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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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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川义元抵达京都的三天之后。坊间米粮都已被搜刮一空。跟着他又把搜刮范围扩大到附近的城。

饥兵寻粮。破坏力是很大的。士兵每寻到一斗粮食。至少会毁掉两斗。而米粮到达军储官手里最多却只剩下半斗。今川义元织田信长等犹如一个吸血鬼一样把播磨丹波山城三国的粮食都搜光了。他们只筹集了不到二十天的军粮。但却多造成了数以万计的饥民。许多人听说界镇那边能领到粮食。便都朝界镇涌去。

然而。投靠敌人是不被允许的!百姓被抢光了没活路。但凡是投敌者。却一律要处死!

谁知道今川义元和织田信长借着爱国之名杀了多少人呢?总之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到达的时候。这里已是尸积于道。血染琵琶湖了。

丹波播磨山城三国的百姓。只有很少的人家——估计只有几千人藏匿起来。用私储的一点口粮活命。其他大部分的人。或者就在当地饿死了。或者在投奔界镇时被杀。或者饿死于前往界镇的路上。只有一小部分人最后终于到达了界镇。在哪里领到了十天的口粮和武器。成为“拥王军”的新血。被安排在界镇的外围。而丹波播磨山城遂成无人之国。

|天险。可是在李彦直占据之后。他就已在这个商业市|着手布置了十六个据点。十六个据点呈扇形分布。将界镇的三个方向(剩下一个方向是面海)保护了起来。形成了三重防线。

这些据点都是空的。每个都可以容纳一到两万人。大粮船在界镇靠岸。来自南洋地区的廉价粮食源源不绝地运上岸来。又从界镇运出。输送往各个据点。只要守住了据点。里面的拥王军就能够的到十天的粮食。粮食只能在内部进行消化。一旦现有外流的情况。哪怕只有一斗。界镇马上就会切断粮食供应。一粒米也不会再运过来了。-个据点的人也只能向前冲。不能向后退。因为向后退就会被视作“为敌前驱”。背后的据点会将他们当做敌人来射杀的!

每隔十天。界镇都会运来足够供应一万人填饱肚子的口粮。十六个据点里有多少拥王军呢?李彦直自己也盘点不清。但按照吴平的估计。任何一个据点里的男女老幼加在一起。数量都会超过一万五千人。人多粮少。却该如何分配?

这一点李彦直没有理会。只要人群聚集起来。里头自然而然会形成社会组织。会有强有力的人对内进行统治。李彦直只让吴平严密地监视住十六个据点里五十几个势力头目的情况。其它的事情。如据点内粮食如何分配。人员如何训练。据点打算如何防守。他就不管了。

界镇之外的这十六个据点并非天堂。但比起近畿其它地方被掠夺的犹如一片赤裸的土地。这里至少还有生机。因此不断有人被吸引了过来。成为十六个据点里的新兵源。

由于来的人太多。到了最后。拥王军不的不多开辟了两个临时据点。

后方运来的粮食是有限的。饥民却源源不断地流入。饥饿的时代自然会让人类回归到丛林法则的统治之下。一些人口爆满的据点开始出现“老弱病残失踪”的情况——据点的功能是抵抗外敌。老弱病残者没有战斗力。便没有生存的资格。据点的领袖为全局考虑。便决定将这批人清除掉。以增强据点的战斗力。

听说有这种情况后。镇海公心有不忍。不断派人到各个据点巡查。可事情终于还是不了了之。

“其实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杨说。

“怎么解决?”李彦直叹息道:“能够干这等事情的。都是十八个据点的中坚力量。要动他们。投鼠忌器啊!”

“其实不用动他们。”杨说:“只要我们增加粮供应就行了。反正我们的粮食也够。而且后面还会源源不绝地运过来。”

这次南洋的丰收。溢出来的可是足供数百万人一年的口粮啊。大粮船的运输能力。又解决了传统靠人力畜力进行运输的高消耗弊端。所以如今界镇以及四国新粮仓的军粮储备相当的充足。

然而杨的这个议却只换来李彦直的一声低沉冷语:“书生!”

秋。五行属金。正是肃杀的季节!

“勤王军”终于发动了全面进攻。十二万人如狼虎一般扑了过来。梦幻武将们施展他们的各种计谋兵法。最外围的那两个新设据点。因为被奸细入侵而一夕告破。执行这次反间计策略的分别是织田信长与毛利元就。还有一个据点则被上谦信与田信才联手。以武力强行攻破。

“真不愧是我们日本的军神与智将啊!”

“有他们的带领。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取的最后胜利的!”

勤王军的士兵交口赞誉。个个都充满了信心!

而界镇那边则警惕起来。诸将问是否派出援军时。李彦直却认为还不用。

“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要相信日本人民的力量!”他说。

而吴平也认同李彦直的这个决定:“那两个新增据点可有可无。现在我们其实只是丢失了最外围的一个。十五个据点加起来。防线基本还是完整的。”

“但我们难道就这样对外面的战斗坐视不理任他们自生自灭?”诸将问。

“当然不是。”李彦直道。“对本人民的支持。也是很有必要的。”

在周文豹的护卫下。日本天皇和将军足利义昭亲自到阵前劳军队。剩下十五个据点。兵民望见贵人临阵。士气大振。人人呼喊着誓死作战!

“天皇万岁!天皇万岁!我们一定会守住据点的!”

并非每个据点都有毛利元就和织田信长的细作入侵。而武田信玄与上谦信的联手进攻也未能再次轻易地延续辉煌。

李彦直所料不差。在天皇与将军的激励下。拥王军扛住了勤王军士气如虹的第二波攻击!

至少。扛住了两天!

两天的时间。眨眼即过。但两天的时间又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大变!

一个消息传来了。一个叫所有拥王军心寒胆战的消息:勤王军将被攻破的三个据点的俘虏全部处死了!

丢失三个据点的界镇第一次攻防战。前后只进行了五天。双方死于乱战之中的人数并不多。三据点只死了五千多人。上杉部和武田部分别损失了五百多名战士。三个据点被攻破以后。斋藤道三问该如何处置数量多达四万人的俘虏。

战斗结束后浅井长政建议说:“不如就以他们为前驱吧。”

但这个建议却遭到了今川义元武田信玄等大名的一致反对!

以此四万人为前驱。就意味着要养着他们!

和李彦直不同。勤王军各部的军粮都明显不足。其中今川义元部人数只有不到三万人。存粮只够十五天。若让他来养这四万人。那他的军粮就只够吃五六天了——今川义元才不可能干这种事情呢。就算他干。暂属他麾下的毛利元就织田信长也不干!今川义元既不干。武田信玄上杉谦信自然也不干。本愿寺如军粮最多。可他也不肯发这个慈悲。

“这些人战斗力不强!”今川义元说:“留着他们。根本没用!”

那么。把他们放了吗?当然也不行。

放了他们的话。这些人又会去投靠敌人——组成这十六个据点兵力的。不就是从各地投靠过来的百

“先关着吧。”

这是第一波攻击结束时。四巨头的决定。两天之后。由于攻势遇到了截击。勤王军锐气稍折。就连军神也觉的僵局要想打开。非一二日内能够解决。而这时候。那四万人已经饿了两天两夜了!

“给我们一口饭吃吧。给我们一口饭吃吧……”

“给我口水喝也行啊。”

栏之内。所有昆虫老鼠草根树皮都已经被吃光了。干燥的天气让几万人连嘴唇的干裂了。他们从栅栏内伸出手来。朝外头挥动乞讨。许多脾气暴躁的已经在试图冲撞了!

“这样下去不行!再过一日。这些俘虏只怕就要暴动了!”今川义元看着本愿寺显如:“不如大法主就拿出些粮食来。发发慈悲吧。”

本愿寺显如口呼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却没响应今川义元的提议。

“既然大法主也不肯发慈悲……”上杉谦信说:“那大伙儿说该怎么办?”

武田信玄怒道:“这批人本来就是叛国之贼。死不足惜!也正好借他们的人头。立我威风。叫所有叛国之人都知道害怕!”

没有人说话。但半个时辰后。屠刀与大坑却准备好了。

当天晚上。毛利元就把五千多名俘虏骗进一个四面堆积满柴草的破落寨子里。将出入口堵住。跟着放起了一把大火!

燎天火势当中传出了俘虏们垂死的呼号。然而谁也没能冲出来。五千人就这样被活活烧死在里头。尸臭随着大风飘到拥王军的据点里。把里头许多妇女都熏的吐了!

但这个晚上。亡魂并不止这五千人。

武田信玄的马蹄。上杉谦信的屠刀。织田信长让玉柴秀吉挖的大坑。今川义元的弓矢。还有本愿寺显如的巨石。结束了剩下三万多人的性命。

尽管过去两个月里。大半个本州岛上已饿死了几十万人。勤王军每次数百人几十人的处决也已进行了千百次。但像这样一次性杀掉几万人的大屠杀。还是第一次发生!

消息传出。十五个拥王军据点传出了兔死狐悲的哀号。

谁敢说下一个死的不是自己呢。

李彦直怒上眉梢。发檄文指责勤王军丧尽天良!正亲天皇也亲自到界镇外哭祭。为死去的四万拥王军念经。祈祷他们早日成佛。可这样的抚慰也未能抚平十几万的痛楚与忧惧。

勤王军的暴行。确实吓坏了许多人。但失去土地家园的农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面对死亡的屠刀。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进行困兽之斗!

“经过这一次。剩下的十三个据点势必万众一心!”蒋逸凡私下里对吴平说:“这样一来。倭军大概就灭亡无日了吧。”

吴平却不以为然:“这十三个据点的拥王军没有经过训练。武器又一般。斗不过这些日本诸侯的。就算有我们留下的防御工事。但最多也就扛住对方的进击罢了。”

“那你认为。最后的胜利仍然是倭军?”

“应该是。”吴平道:“不过倭再要前进一步。都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有“战国智将”之称的毛利元就。望着前方那十五个据点。觉的每个据点都冒着一股死气!

小早川隆景恨恨地说:“不知道四巨头是不是吃错了药!竟然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不智之事!”

毛利元就却摇头道:“他们不是不智。而是无奈!我们的军粮。就快见底了啊。”他刚刚听到一个痛心首的消息。说斋藤道三的部下。有一部分竟然到被烧成灰烬的火堆灰中。寻找死人的熟肉吃!

他拿出了一封手令说:“明天开始。咱们就要自己筹集军粮了。”

吉川元春怒道:“我们冲锋在前。还怎么筹集军粮去?再说。这里离安芸这么远。又怎么筹集军粮?”

毛利元就道:“上面只怕也没什么粮食了。上杉家和武田家的补给。比起我们来只远不近啊。”

吉川元春道:“那石山本愿寺呢?他们只要把积蓄拿出来。足够供养十万大军数月!”

小早川隆景一听冷笑起来:“不要说笑话了!那群秃驴。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们若有那慈悲心肠。我们前天晚上就不用杀人了!”

毛利元就沉吟着。说道:“没有办法了。到了现在这个形势。大军有进无退!元春隆景——听命!”

“是!”

毛利元就下令道:“元春继续督促大军战斗。隆景则带领一千人马。前往伊势搜寻粮食。”

“伊势?那里不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啊。”吉川元春说。

但小早川隆景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知道。这次他前往伊势的任务。就是去抢粮食!

他的沉默获的了父亲的赞赏。毛利元就从小早川隆景眼中看出这个儿子已经明白这次任务的内涵。

“不过。”小早川隆景说:“咱们去伊势搜寻粮食。其它家族。会不会也去?到时候可别冲突了。”

“你放心。上面早就安排好了。”毛利元就说:“织田家会往大和。上杉家会往伊贺。武田家会往志摩。北条家会往南近江。浅井家会往纪伊……”

小早川隆景听的心里发毛。道:“这样一来。那不是要把近畿都翻转了过来?”

掠夺的界限。至尾张美浓越前为止。因为这三国的领主在勤王军中都有较大的势力。至于丹波山,播磨。这时已经有如被蝗虫啃过。没必要再去了。

毛利元就拍了拍手令。叹道:“没办法了。为了日本的千年基业。只好忍此一时之痛了!”又对吉川元春道:“所以。在隆景前往寻找军粮的时候。你就要加倍努力地战斗!战争早一天胜利。百姓才能早一天脱离危害!这是阵痛。但我们一定能熬过去的!”

两个儿子一起振作。齐声应道:“是!”

在这个没有欠收的秋天。在大战爆发之前。当农民们望着长势忧人的庄稼发出唏嘘时。他们并未预料到:日本的苦难。还远未到头。

第六卷 之一零五 弃界镇

万勤王军,再次对界镇防御圈起了大攻势。

勤王军的军粮有限,四巨头都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就越不利,所以下令诸军不惜代价地进行猛攻。

拥王军的单兵战斗力低下,组织能力也不强,主要是靠着李彦直布置的防御工事,躲在碉堡后面放箭,在勤王军冲上来时以血肉之躯去抵挡,靠着一股拼命的劲儿,以死换死,三五个人换掉勤王军一个,便算够本了。加上界镇间或会派出游骑兵狙击,才算将勤王军的推进步伐给挡住了。

在大攻势动的前两天,拥王军方面又被断掉了两个据点,最外围的防线宣告崩溃,为此勤王军方面也损失了超过五千人。

两天的战斗便减员二十分之一,战况之激烈可想而知。

受损最严重的浅井家、藤家、北条家都受不了了,纷纷要求改变作战方法。

“确实应该改变战法了。”武田信玄针对剩下十三个据点的防御形势,制定了一个虚实结合、重点攻击的战略:“叛军围在界镇外头的十三个据点,外八内五,只要先将这八个据点拔掉,内围就难以为继!但我们不需要同时对八个据点都动攻击,只要先拔去东北角这两个,其它八个据点就可席卷扫除!”

他的建议得到其他三巨头的承认,当下由浅井、藤、北条等在第一轮进攻中受损较为严重的十二家分别对六个据点进行攻击——实际上只是起到牵制作用,联军真正的精锐部队:上杉、武田、织田、今川、毛利和本愿寺僧兵同时对东北角两个据点动夜袭!

这一场仗,杀得那叫一个惨啊!这六家联军乃是日本战国部队中的精锐,其将领或凶猛或奸猾或沉稳,其装备也远胜拥王军,那两个寨子的领哪里抵挡得住?

周文豹和任义行眼见两寨危急,请命各率一队游骑兵冲突来援,却分别被毛利元就与织田信长设下埋伏,两支游骑兵激战了两个时辰,从中午打到黄昏,损折了三百多名士兵,周文豹任义行眼见不利退入界镇之中。

周、任二人满脸羞惭,来见李彦直,李彦直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竟然就不追究了。

但倭军眼见击退了“天魔战将”与“日魔战将”。无不欢呼。

三军用命。当天就攻破了那两个据点。跟着兵势南指。又连夜将失去犄角呼援地两个寨子包围了起来。

眼见第二道防线全面告急。种子岛忠太郎请求出阵。李彦直道:“且再等等。待他们杀到界镇。那时候再出手不迟。”

周文豹惊道:“杀到界镇?界镇无险可守。若等倭军杀到界镇。只怕我们就想防卫也施展不开手脚了。”

李彦直挥手道:“你们只管打仗就是了。我地战略。非你所能知晓。”

又过一日。界镇内部传出明军开始将一些重要物资如粮食甚至大炮都搬到船上。甚至运到了四国与淡路岛。内防线五寨地拥王军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哪怕还没确定消息地真伪。却已经都在蕴含不满情绪了!

“我们拼死作战,难道明军竟然要逃?”

但这个消息,却是真的!商行建对李彦直道:“都督,搬运物资一事,实在是败笔啊,请将大炮等搬运回来,以稳定军心!”

李彦直皱眉道:“搬回来干什么?稳定什么军心?”

商行建道:“拥王军的将士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甚是不满,以为我们要弃城而逃呢。如此下去,对军心大大不利。”

李彦直不悦道:“不满,他们有什么资格不满?他们没饭吃,来投靠我,我给他们饭吃。他们被人追杀驱逐,是我给他们提供了容身之处,让他们有了一战之力。如此种种,都是我在施予,他们在承受——我可无求于他们!咱们做什么,是咱们的事情,他们凭什么不满?之秀你如此聪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却搞错了主客!”

商行建腔内有着一颗热心,所以见到这些流民涌来,竟一时忘了更大的政略,动了真心帮忙之意,但这时被李彦直当头一喝,心中一凛,猛地梦白了什么,就不说话了。

如他这般聪慧的人,军中却没几个,诸将听李彦直如此说,多尚未悟,都来道:“都督,如此士气,实在危险!若再无一胜,只怕人心浮动之下,这些人会倒向倭军那边。”

李彦直大为不悦,说道:“这些饥民,远来依我,我不计较他们是异族,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他们米粮,给他们武器,还让出城寨来给他们栖身之地!他们若是叛我,天也不容他们!”

诸将心中却想:“这些人若有个忠义之心,就不会跑来依附我们了。现在讲的是形势啊。”但在李彦直的积威之下,却也不敢拂逆于他。

接下来的数日,似乎李彦直真的是频频失算了。

就在第二道防线剩下六个寨子被一一攻克时,界镇的码头忽然繁忙起来,这种时候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交易,只是明军海船纷纷拉锚扬帆,各种物资都往船上运,商人也纷纷往船上跑,有消息说连天皇、将军也都上了船!

“难道大明真的要抛弃我们了吗?”内防线五的饥民无不骇异,眼看前面是大军压境,背后明军却想抽脚,人人都想:“要是明军走了,那我们岂不成了背水之战?那可怎么办啊?”

内五如今聚集了十余万人,组织乌合,无法保密,不久消息就传到勤王军耳中。

上杉谦信听到消息后鄙夷道:“临阵退缩,无勇之辈!”

今川义元、武田信玄等却都喜上眉梢,本愿寺显如提议赶紧进兵,毛利元就却道:“与其进兵,不如不进兵,与其急,不如缓。”

众人道:“这是为何?”

毛利元就说道:“如今界镇外防十八,已破十三,剩下五个,若我们攻击得急了,就会逼得他们死命为明军作战,但我们若反过来,故意

宽,则这些人势必会生异心,那时他们反而会来投靠

织田信长道:“好计谋!如今我们离界镇已近,明军火炮厉害,五的许多受攻点已经在明军火炮射程之内,若我们贸然攻打,伤亡必重,不如且故作松缓,那五叛军如今都已有不稳的迹象,认为明军不可靠,若我们再示之以宽时,五必然生变!”

经过这数月的激战,毛利元就与织田信长声名鹊起,地位节节攀升,如今已隐隐然成为仅次于四巨头的重要人物了,他们说的话,谁都不敢无视。

军中今川义元、武田信玄、上杉谦信、藤道三等也都是大有见识的人,再说经过连日攻占,他们的部队也正需要稍作休息,当即下令,在攻占了第二道防线以后非但不再接再厉,反而后退了半里之地。

商行建听说勤王军忽然暂缓攻击,对吴平道:“这帮倭奴,必有诡计!此是郭嘉平辽东之计!”

吴平问:“郭嘉平辽东?那是何计谋?”

商行建道:“当年曹操倾国远征袁绍余部,追得袁熙、袁尚依附公孙康,袁氏与公孙两家唇齿相依,共抗曹操。看看大战在即,郭嘉却劝曹操切不可加兵,若以急兵加之,两家必然并力迎敌,急不可下。但若示之以缓,则两家各自生疑,互作图谋!曹操从了郭嘉之计,公孙康与二袁果然自相残杀,辽东因之以平!”

陈吉在旁听到,惊道:“倭奴好毒!若是这样,那咱们可得赶紧给都督提个醒!”

商行建却摇头一笑,指着界镇外方道:“那武田信玄、织田信长等人就算是个小曹操,咱们都督也绝非公孙康!势相类,人不同,不会有事的。”

诸将也有忍不住仍然去劝告的,但李彦直却放手不管,果然不出三日,六之中的飞鸟、飞鱼便派了使,到勤王军营内密议。

武田信玄赞毛利元就说:“战国第一智将,果然名不虚传!有元就大人之智谋,加上吾等之武勇,明寇灭亡无日矣!”

却说李彦直这晚正,忽然李义久冲进来说:“不好了,都督!敌袭,敌袭!”

李彦直呀了一声,说:“这么快!”

过了一会,任义行派了人来说:“飞鸟勾鸠山罗勾结了织田信长,在东南角放火,东南城楼告急!”

没有多久,周文豹派人来道:“都督最好移居大船。飞鱼三岛忠胜叛变,从水路来犯,虽然挡住,但界镇东北水门已坏,毛利元就的人马正要冲进来。”

李彦直轻叹道:“他们若相信我,我自有一条活路他们给他们,如今他们自寻死路,那就怨不得我了。背叛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种子岛忠太郎冲进来,怒喘吁吁说:“请主公给小犬两千人马,我去提这两个叛徒的头来见!”

李彦直淡淡道:“不急,也不用我们动手,界镇易手之日,就是他们受死之时,会有人帮我们杀他们的。”

过了不久,又闻正东大门外出现了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的大军,一时之间,烽火四起,李义久等都颇为忧心,但看李彦直神色如常,这才镇定了一些,心里都暗暗佩服:“都督果然有非常之能!”

“界镇守不住了。”李彦直道:“准备撤退吧。”

诸将一听,都又是不舍,又是不忿,不舍的是界镇乃万里奇袭而得,如今忽然要放弃,如何舍得?不忿的自然是大明主力军尚未与倭军接战,如此就退却,未免显得怯懦。

但李彦直军令如山,他们却也不敢违拗,当晚大军便分部上船,撤往淡路、四国。

周文豹率众断后,吴平在海上放炮掩护,藤道三等不愿意冒死进镇,都打算等叛降的鸠山罗、三岛忠胜先消耗掉明军的锐气与火力,然后再进城收取战果。

李彦直传言城中商民:“愿意追随我的,就跟我到四国去暂歇,不想离开的,就留下吧。”

城中商民接到消息后都想:“你们这一走,以后未必还能回来,说什么暂歇呢!”因此大多不肯离开。

宗易也不肯走,今井宗久劝道:“我看李公必非半途而废之人,今日虽退至四国、淡路,他朝必卷土重来。千君还是与我一起走吧,走了未必有祸,留下未必有福。”

宗易却不肯,道:“自古大兵一退,势难卷土重来,他在本州岛都无法立足,去了四国还能有什么作为?我不想去大明做异国遗民。今井兄要走,我不拦,但你也别逼我上船。”

今井宗久嗟叹不已,与好友握手而别。

这一撤退,虽在暗夜之中,却也井井有条,今井宗久看出显然是早有准备。那些难以搬运的东西如大炮、粮食,早已搬到界镇去了,也不必此刻才仓皇动手,城中之人多是带了细软就上船,天尚未亮,愿意追随李彦直上船的都已上船了,却只有不到总人口的三成。

内五中,又有两,只有飞蜂的蜂须贺正胜不肯背叛,吴平便给了他五艘大船三十艘小船,容他一起退入四国。

运民之船穿梭于淡路与界镇之间,商民运罢,士兵才陆续撤走,明军一退,背叛的拥王军就涌了进来,接掌各处据点,

三岛忠胜扑往李彦直的行邸,想要搜寻珍宝,行邸之内,竟留下了无数珍宝、丝绸、南蛮奇货,飞鱼的将兵如入天堂,一边抢劫一边放火,把这座今井宗久经营多年、李彦直入住后又善为修饰的豪邸洗劫一空!

飞鸟的将兵进入较迟,听说飞鱼的收获后无不又羡又妒!鸠山罗则率兵冲向粮仓,但他打开粮仓后却呆了:偌大个粮仓,那个一直供养着环界镇数十万人的粮仓,竟然只剩下四石四斗四升大米!

就在这时,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联袂进城了。

第六卷 之一零六 大镇压

彦直率领大军撤出界镇,被许多日本人解读为明军退争的先兆,虽然明军仍然驻扎在四国,但日本的“有识之士”都以为这只是李彦直在找一个台阶下,退出本州岛以后他势必会趁季风已起返回大明。

“等到他明年再想来,天地早就为之一变了!”

虽然如此,但千宗易等人却没法乐观。这两年来的大变动,尤其是近三个月的种种大变,几乎彻底摧毁了近畿地区以及中国地区的农业经济,从近江到纪伊一直延续到安芸,这一带本是本州岛菁华所在,如今却田亩荒芜,人口凋零,千宗易综合种种信息后估算,本州岛自美浓以西,就算加上滞留部队,人口只怕也仅余三十到五十万,大和之破落,可说是亘古未有!

而更让千宗易等担忧的是,这三五十万人口大部分都聚集在界镇、石山附近,因这两个地方都囤有大量粮草,所以饥民失去口粮后便都往这边涌,依附界镇与石山嗷嗷待哺。

“界千万不能再有动乱了啊!”

对于勤王军进入界镇,千宗易一开始充满了希望,如今近畿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但他还是期待着大乱之后日本能走上一条重新崛起、重新安定的道路。

“毕竟,如今聚集在界镇的,都是我日本的英雄啊。”

他期待着这些英雄人物能够在大难之后团结起来,去除陈见,共建大业。

在大军入城的第二天,千宗易就上书足利义辉,希望他能排解纷争,使人民得以在大乱之后休养生息。他当然知道足利义辉只是傀儡,上这道奏表,真正的目的是打动主持大事的四巨头——今川义元、武田信玄、上杉谦信和本愿寺显如。

但他却不知道这一刻四巨头,以及四巨头以外的实力派却都志不在此!

斋藤道三暗中来见织田信长,又邀请了朝仓义景,三人秘会,斋藤道三说道:“明军一退,四巨头势必把持朝政!武田的巢穴在甲斐,今川的根基在远江,上杉的老家在越后,他们要在朝中执政,必然要先打通美浓、尾张、越前的道路。

所以我料进入界镇之后。他们必有动作!”

美浓是斋藤家地地盘。尾张是织田家地领地。越后是朝仓家地基业——而这三个地方又偏偏是武田信玄、今川义元与上杉谦信上洛地最大障碍。对于这一关键。三家大名心里无不明了。也正因此三人才会走到了一起。

朝仓义景颇有文人气。说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也正常。可明军还未退远。他们未必就会如此吧。”

斋藤道三冷笑道:“但凡布局。必争先手。没有人会等双头龙回大明之后才动手地——等到那时可就迟了!义景大人。贤婿。你们且看着。明日聚会。若他们不许我们地大军归国。而将你我以及朝仓家调到西路防备明军。那就是他们要吞并我们地信号了。”

朝仓义景道:“若他们明日真地如此安排。那我们可怎么办?领命。还是抗命?”

“抗命是不行地!”织田信长说道:“我们只能将计就计。哼。我只希望他们四人不要这么昏!我总觉得那条双头龙没那么容易就当真撤退地。”

到了第二日,四巨头召集,商讨大事,会议举行的地方是将军足利义辉的行邸——也就是李彦直的行邸——如今却变成界镇的最高指挥部了。

今川义元作开场白道:“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众人皆侧耳,今川义元道:“今天请诸位来,乃有三件大事,第一是如何安置那十几万投降的叛军,第二是战后该如何恢复近畿的民生,第三则是如何防范明军卷土重来。”

众大名听了都道:“正该议论此事!”

毛利元就道:“天下苦兵祸久矣!自伊势、美浓以东,以至于周防、长门,户口十无二三,自我日本有史以来,灾难无过于此!如今天皇被大明劫持,但幸好将军尚在。战后朝政,当然该由在座诸位鼎力扶持将军,以安天下!”

上杉谦信道:“元就大人说的没错,正该如此!”

武田信玄也道:“我武田家愿意匡扶将军,以定朝纲!”

本愿寺显如也表示将率僧众拥戴将军,驱除中土净土宗的影响,以成大业。

大小诸侯纷纷赞成,足利义辉大喜,忙道:“诸位能拥戴幕府,令人欣慰,只是国家的重建大业,非幕府独力所能担当。”因提议由今川义元、武田信玄、上杉谦信与左大臣三条公赖共秉朝政。三条公赖是本愿寺显如的岳父,众大名小名一听足利义辉如此“任命”,便知道四巨头已将大块的猪肉瓜分完毕了。大猪肉分完,又有些小猪肉,各分给毛利元就、斋藤道三、织田信长等人。

这次封赏乃以诸侯的势力大小重定官爵,势大者官高,力强者爵尊,因此各大名小名倒也没什么话说。

浅井长政听封赏名单中并无三岛忠胜、鸠山罗等人,插口道:“若是如此,那几个降将却该如何处理?”

今川义元冷笑道:“这些人投靠大明,乃是叛国贼,难道还要给

赏不成?”

朝仓义景道:“但他们毕竟有开门献城之功,若没有他们,我们怕还要和明军僵持很久。”

今川义元却冷笑道:“没有他们,我们一样攻陷界镇,说不定还能大败明军,生擒李哲呢!且他们投降我们,也是一开始就没安正心!不但是等到界镇危亡才投降,而且入城之后,掠夺珠宝粮饷,害得我们军粮大紧——这两笔账,我们总得跟他们算清楚!”

浅井长政问道:“那义元大人以为该如何?”

今川义元道:“我以为,这批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至少首领人物是要严办的!”

毛利元就皱了皱眉头,道:“如今日本人口稀缺,能不杀人,还是少杀点好。”

今川义元冷笑:“少杀点,那行啊,那就让毛利家来养他们吧。”

界镇虽然攻下,但各家都面临粮草紧缺的难关,有一些土豪甚至已经断粮,所以听今川义元提起粮食问题,人人都有些紧张起来!有人更想:“是否叛国,其实也不打紧,但我们如今军粮不够,这批人又太耗粮食,这才是症结所在!”

毛利元就被今川义元攀上,脸色微变,道:“其实这事说难也不难,只要石山本愿寺肯开仓出粮,那不但这批叛军可以养活,甚至就是咱们所有大军的军粮也都不会有问题了。”

本愿寺显如吓得连道:“没有这事,没有这事,我石山本愿寺的粮草其实也消耗地差不多了,如今日子难过着呢!”

他这句话说将出来,满堂数十诸侯倒有一大半嘴角显出冷笑与不屑来。

毛利元就叹道:“既然石山本愿寺不肯接这块烫碗,那就请义元大人拿主意吧。”

今川义元道:“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信玄大人去办吧!”

武田信玄竟然便答应了,却又说:“处理这些人,倒也不难,但明军撤退未远,却要防他们卷土重来!”

上杉谦信和今川义元同时道:“没错!”

武田信玄道:“这件事情,我以为,眼前之际,莫若守护好播磨、摄津、和泉、纪伊,此四国海疆,非得其人难以坚守,必须由战绩卓著、声望远闻的名将,才能胜任。”他顿了顿,才道:“因此我建议,由斋藤家守卫和泉,朝仓家守卫纪伊,织田家守卫播磨,浅井家守卫摄津——各位以为如何?”

朝仓义景听了心头一震:“他们果然要支开我们三家!”但看斋藤道三时,见两人都脸色木然,好像根本就没看出武田信玄如此安排内藏阴谋一般。诸侯纷纷响应武田信玄的主张时,斋藤道三和织田信玄也没什么意见,朝仓义景也就只好跟着领命。

会议结束以后,朝仓义景借口商议防守事宜,来与斋藤道三、织田信长商议,斋藤道三说:“看看,我所料不差吧!”

朝仓义景又恨又怕:“但如今他们势力强大,我们又都已经领命了,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啊!”

“势力强大?”织田信长笑了起来:“现在是非常时期,兵多将广没用,必须得有粮食才打得起战争!武田家、上杉家、今川家补给线都太长,只要我们控制了近畿最后的粮仓,那就立于不败之地!”

“近畿最后的粮仓?”朝仓义景疑惑道。

斋藤道三便小声说了两个字,将朝仓义景说得又喜又惊,道:“这样,这样……”

“这个叫将计就计!”斋藤道三笑道:“只要咱们办成此事,往后四巨头便都得听我们的了”

当日斋藤道三点了精兵,混杂在织田信长军中,出城去了。朝仓义景也起兵前往纪伊,出界镇未远也掉了个头,与织田信长会师去了。

朝仓家与织田家本非世交,但眼下却合作无间,这也是时势使然!

不说织田信长的军事行动,却说斋藤道三点了精兵,由次子斋藤利率领,潜入织田信长军中,被点中的精兵强将,有许多属长子斋藤义龙所部,义龙问斋藤道三兵马哪里去了,斋藤道三却淡淡道:“这个你不用管!”

斋藤义龙以为斋藤道三是要架空自己,心中愧恨,对麾下亲信家将小牧道家说道:“这个老头子,对女婿也比对儿子好!”

原来斋藤义龙的母亲本是道三的旧主——被他放逐了的土岐赖艺的侍妾,义龙的母亲归于道三之后便生下了义龙,所以美浓常有传言说斋藤义龙是土岐赖艺的遗腹子,而不是道三的亲生儿子,道三也常常怀疑长子是仇人之子,义龙则怨父亲不信任自己,父子二人因此生隙。

斋藤义龙既有这块心病,这时又见精兵强将被调走了不少,更是认定了道三要趁着大乱未定下手除掉自己,到了这时更不犹豫,心想:“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若等他来发动,那就什么都迟了!”

当天晚上,武田信玄与斋藤道三前去提审归降叛军的首领,斋藤道三途中对武田信玄说:“这批人没什么战斗力,但要杀了他们,却也可惜了这么多的人力,不如革其首脑,将胁从者打散给近畿诸侯,或做矿奴,或作农奴,也是一个办法。”

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口就是生产力,武田信玄也觉得全杀了也非明智之举,当下道:“好。

“胁从者”的性命算是保住了,但“首恶”却注定了要死!这些诸侯,可没打算在农民贱民之中扶植几个手里有上万人的势力出来。

三岛忠胜和鸠山罗听说武田信玄和斋藤道三召见自己,本来还颇为期待,不料见到是开审,心中都慌了。可到了这时,慌又有是什么呢?武田信玄眉头也不皱一下,信繁就下令将他们杀了!

二人授首以后,武田信玄对斋藤道三道:“如何安抚降军余部,就看道三大人的手腕了。”

斋藤道三笑道:“这个容易!且先将他们切割开来,然后一家家地威压软劝,自然都服,外头却排布大兵,但有不服者,当场格杀!如此便可全身而无害!”

参与此事的诸侯都连声称善。斋藤道三自去布置此事,当晚先安排了第一场对几十个降军头目的“劝解”,他听手下说已布置妥当,便骑着一匹虾夷马,带着十八名武士,后面又有数百名家将跟随,趾高气扬走进大营,进了一门一看,里头黑压压的竟有数千人!

斋藤道三心中骇然,知道事情有异,慌忙要走时,已有人推了栅栏将门挡住,把他和十八名武士都隔绝在里面!

营中都是三岛忠胜和鸠山罗的部属,个个蓬头垢面,看见斋藤道三眉毛倒竖,纷纷喝问:“你这条美浓毒蛇!我们主呢!”便围了过来。

十八名武士慌忙护住主人,斋藤道三急忙反身,大呼斋藤义龙救援自己,斋藤义龙却冷笑道:“这会子何必叫我这个拉马奴?尽可叫你的‘贤婿’去!”

原来斋藤道三对织田信长这个女婿是既满意又敬佩,翁婿二人在第一次正式会面后他甚至对家中重臣说:“义龙他啊,最多只配去给总介(即信长)拉马为奴!”

这句话也成了斋藤义龙深恨乃父的原因之一!

这时斋藤道三听“拉马奴”三字从长子口中说出,心中便已绝望,斋藤义龙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不久背后便传出斋藤道三的惨呼声!

斋藤义龙却急急驰入将军行邸,面见四巨头放声大哭:“将军,诸位大人,我父亲死得好惨啊!”

四巨头慌忙问出了什么事情,斋藤义龙道:“义龙随父亲前往劝服那帮降军,不料那帮叛匪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鸠山罗与三岛忠胜已死,竟然背叛!我父亲措不及防,已被他们杀害了。”

武田信玄怒道:“我就知道!这些农夫、部落民倚靠不得!”

便要点兵去镇压,却听杀声四起,所有投降的拥王军已先行起事!

这一场乱杀,与之前的两军对垒又有不同!拥王军与勤王军同处一城之中,杀将起来,难分敌我!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的骑兵整体冲击优势也受限制,街头巷尾忽然接战,就是百人敌面对一个农夫时也是暗箭难防!

战争从界镇商业区开始,打响之后首先遭殃的就是那些没撤退的商人,连千宗易等的店铺也被洗劫一空!至此他才大悔没听今井宗久的话随李彦直一起撤走。随着战斗的蔓延,很快影响到了周边地区,界镇外的驻军与被看押的降军都投入了这场大乱战的洪流中来!

勤王军在攻破第二道防线八时,为了安抚内防六,并未将所有俘虏如对付外防五般全部处决,这些人也就羁留了下来,此刻变乱一起,人人自危,便都加入了反抗的行列!

不过诸侯联军毕竟身经百战,非拥王军这等乌合之众可比,这场反抗与镇压的乱战越到后来,战争主动权便越来越转移到诸侯联军手中,数万投降的拥王军是成百上千人地被歼灭!当然诸侯为此也付出了极高的代价!就连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也都损失了将近三成的兵力!

大镇压与大反抗持续了将近十天,把环界镇地区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满巷,将好好一座持续百年繁华的商港竟变成了一座鬼城!

战斗渐渐平息以后,看着满地的尸骸,就连上杉谦信也忍不住心生哀叹,本愿寺僧侣四出念经超度,祝愿十余万在此次战争中身死者早日成佛。

本愿寺显如虽是僧人,名利心却甚重,在密室中对三条公赖笑道:“这番大战以后,看来连武田家与上杉家也受伤不轻。”

三条公赖也笑道:“如今虽是四家共同执政,但近畿除了石山之外无处有粮!也就是说另外三家都有求于我们。只要我们再加以挑拨利用,各个击破势在不难。”

本愿寺显如口宣佛号道:“战乱之后,人心困顿,最易劝化,十年之内,我本愿寺或许竟能将日本全岛变成一片纯佛净土,那可就是无上功德了!”

两人正在得意,忽然老家传来急报,说石山本愿寺遭遇奇袭,军粮已被洗劫一空!

“什么!”

这个消息,把两个修养甚好的人吓得都跳了起来!

第六卷 之一零七 灭日本

曙光划破了黑暗,破山从榻榻米上跳起他的脸长齐的胡须,看来至少有个把月未曾修整了,原本一个英俊飘逸的风流僧人,此刻却变得像一个秃头的虬髯汉。

凌乱的脚步声,是背叛么?

他踢开身边**的女人,拔出了倭刀!随时准备着作战!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玄灭大人!”

是日向宗湛的声音,语气有些促,但并未到气急败坏的地步。

破山松了一口气,臂上坟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倭刀也倒垂抵地。

童子推开门,日向宗湛看见破山的样子,微一犹豫,便让身后诸将先退下去,女人与童子也穿好了衣服离开后,日向宗湛才走进来,关上门:“玄灭,你……别想太多了。”

这两个月九州外部并无异动,虽然登陆本州岛的海道被王牧民封死了,种子岛也被洪迪珍的私兵占据,并据此封锁了九州岛南方通往海外的道路,可大明的军队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主动的进攻,九州岛除了西北角肥前、筑前两国之外都已经落入破山的手中。

可破山却还是紧张!他的心时时刻刻紧绷着,紧绷得几乎随时会断掉!

李彦直没有进攻,可每一个有利于明军的消息传来,都会如巨石般撞击破山的胸口。

棋坪争胜负。庸手斗到最后还要数子以确定输赢。但高手却无须如此。大势既定便可推坪。弈道如是。兵道也如是。破山和李彦直对弈。自非要等到最后一城陷落才知高下。当李彦直登陆界镇之时。萨摩这边。破山与日向宗湛地心就都已经乱了。胜负已定。对他们来说。难道还要困兽犹斗。直到最后被吃得子尽眼绝么?

九州地华人。已经开始出一种声音:“向镇海公投诚吧!”

和李彦直有恩怨地。是破山。不是在日华人。

双头龙地一头面向大陆。一头面向大海。十余年来。他一直代表着海外华人向大陆地朝廷争取利益。虽然由于破山地缘故。九州华人内部存在着一股反李地情绪。但大势如此。继续反李只会走向灭亡。而向李彦直投诚地话。则——“我们将拥有整个日本!”

九州岛已完全是华人地天下。本州岛自尾张以西也已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惨境。这个时候若九州数十万华人向李彦直投诚。背靠大明水师地力量席卷而东。“日本还有谁能阻止我们?”

唯一能阻止他们地只有一个人了。那就是破山!

满东海的人都知道玄灭和尚和镇海公不对付,要破山向李彦直投降,日向宗湛明确地透露过:不可能!

“但他和镇海公有仇,那是他一个人的事,总不能拖几十万人给他垫背吧!”

一个部下嘟哝着,当天晚上这句话传到破山耳朵里,素来慈悲的玄灭和尚鞋子也没穿,提刀冲入这个部将家中,将他斩杀于被窝之中!

从那天起,九州的氛围就变得一日比一日诡异起来,也不知是这种氛围影响了破山的情绪,还是破山一日怪异过一日、一日暴戾过一日的情绪助长了这种氛围的诡异。

终于有一部水师忍不住了——这一部水师在投靠破山之前本是舟山群岛的海盗,他们暗自后悔,心想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接收李彦直的整编,宁可拘束些,也胜过为了野蛮的自由远赴海外。当日,他们为野蛮的自由来归[奇+书+网],今日他们也就为野蛮的自由背叛,他们献出了种子岛,并与洪迪珍联合起来,屯聚战船,封锁了九州南路的出口。

为了那件事,破山连杀了七名有背叛嫌疑的水师大将,这一轮的清洗在日向宗湛的劝阻下才勉强停了下来,但本来就屈居弱势的九州水师却因此而更加式微了。

滴答滴答……

对水漏斗的涟漪韵律,破山曾说有助于修养身心,这一刻因他本心已乱,却反而增加了他的烦躁!

“是什么事情?”面对日向宗湛时,他才勉强定下神来。这半个月来,他常常要在女人身上泄尽全身精力才睡得着觉。

“东边来消息了。”日向宗湛说。

但破山脸上却没有被挑起兴趣的样子,“到了这个时候,该没有什么好消息了吧。”

“这……应该算是双头龙的好消息吧。

”日向宗湛轻轻叹了一口气:“日本战国群雄闭门自夸,如今遇上了他,却全无取胜之机。”

“别说废话!说正事,到底是什么消息?”

“界镇内乱了!”

“内乱?”

“是,内乱,大内乱!”日向宗湛道:“武田信玄和藤道三杀了鸠山罗与三岛忠胜……”

破山皱着眉头打断他:“那是什么人?”

“两个投降的拥王军将领。”

破山哦了一声,冷笑道:“萤火之光,何足一提!”

“可是他们却点燃了这次的火药引子!”日向宗湛道:“藤道三大概是打算杀掉将领,整编士卒,不料消息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在他前往安抚的时候,拥王军的兵将他拿下斩杀,跟着界镇就全乱了,拥王军人人自危,为了保命个个拼命,与勤王军野战巷战,连续打了三天三夜,最后虽然勤王军得胜,但各大名却大多已元气大伤了。”

破山哼了一声,说:“活该!”

“但是,事情还没结束呢。”

就在界镇生大乱之时,石山本愿寺也出了问题。

原来织田信长虽然领命,却是将计就计,他合三家精锐前往播磨,行军故意经过石山本愿寺,并拿出印信要求借宿。其时大军联合,本愿寺留守也知此事,就留了织田信长的军队在寺外街驻扎。

织田信长当天表示要见庙拜佛,其时本愿寺家和织田家分属同盟,本愿寺僧人也不好阻止,让他游玩了一天,织田信长却将寺内虚实看了个饱,回去之后,当晚便动奇袭!本愿寺的大军随显如在外,内防颇为空虚,这时再被偷袭,全寺都乱了。

织田信长轻轻松松取得了胜利,尽取本愿寺军粮,他派人给藤道三回信,称:“我三家半年无忧柴米矣!”却不料他派出使的时候,他岳父藤道三已经身异处了。

日向宗湛道:“近畿贵族们的仓库或被吴平搬空,或被杀贵族分田地的农民瓜分,今川义元等进入近畿以后又将民间存粮搜刮殆尽,眼下近畿唯剩下石山本愿寺有大量的存粮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织田信长以强横手段占据了近畿最大的粮仓,其他诸侯自然不干!

作为主人本愿寺显如第一个起兵要杀回去,武田信玄和本愿寺显如乃是连襟,所以相助,上杉谦信存了个坐

斗的心,便不肯附从,今川义元正要吞并尾张,因此T织田信长。

不想兵马未动,界镇内部又出了问题!

日向宗湛道:“那日大军才要出,织田信长忽给上杉谦信寄了一封密信信中言愿与上杉谦信平分天下,不料这封信上杉谦信没看到,却先落到武田信玄手里了。”

破山一听冷笑:“什么密信,既然是密信,哪里还能那么容易地就泄露?分明是反间计!”

日向宗湛叹道:“我们旁观清,自然看出是反间计,但他们当局迷,界镇内的诸侯当局迷,据说武田信玄当晚就拿着书信去与今川义元商量。两人决定宁可信其有,便联手要先灭了上杉家。”

破山又是一声冷笑:“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是否中计尚未可知,但武田信玄就算看破是织田信长的诡计,只怕也不会放过这个一举歼灭上杉谦信的机会!”

日向宗湛颔道:“说的也是。”

不过,上杉谦信却也没有束手就擒,在受到武田家与今川家夹击的情况下,他仍能以铁骑冲了出来,逃了性命。

“那么,他是将错就错,往石山去了吗?”破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是,”日向宗湛忽然唏嘘不已起来:“上杉谦信虽然率领残兵向石山走去,但走到中途,却遇到了几百个农民的伏击,措不及防之下,上杉谦信马被绊倒,刀剑被夺,他的人也死在一把锄头之下,等到他手下的大部队赶到时,只剩下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了……”

破山这才听得呆了,许久许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上杉谦信在日本也算一号人物,不料却落得如此下场。”

“这大概,是老天爷在帮双头龙吧……”日向宗湛说。

“老天爷?”破山的嘴角又露出了冷笑来:“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们都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处境了,竟然还搞自相残杀,这还不亡国的话,那天下就没该亡的国家了!”又问:“后来呢?织田信长和武田信玄打起来没有?”

“打起来了……阿弥陀佛!”日向宗湛念了一声佛号,他是一个真和尚,这一声佛号中蕴含着不忍与慈悲。

破山与他朝夕相处,闻一知十,就问:“死了很多人?”

“是死了很多、很多人……”

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本愿寺显如联合起来,还没有死尽死绝的大小诸侯也都听从号令,织田信长自知兵力不如对方,可他也不着急,勤王军只剩下不到一月军粮他是知道的,因此他竟借着石山本愿寺的坚城打起了防守战。这一防就是半个月!

今川义元、武田信玄因军粮不足,竟不顾损失死命进攻,甚至驱赶民夫去填沟壑!石山城外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可还是没能攻下织田信长防守的这座坚城。

“仗打到这个时候,”破山道:“或许就该谈判讲和了吧。”

坚城久攻不克,士气势必大受打击,今川义元和武田信玄若不想军心士气被拖垮就只有另想办法,而织田信长要凭一己之力全歼城外围攻部队也未必能够,所以通过谈判来争取利益便成了双方最佳的选择。

“本来应该如此,可惜又出了意外……”日向宗湛悲悯地说道:“武田信玄和今川义元一边攻打石山,一边又各派一支部队到东海催运粮草,从石山前往远江、甲斐必须途径尾张,结果……”

结果这两支部队在经过尾张时却听到了谣言,说尾张的织田家守将已下了埋伏,只等今川家和武田家的人进入就要动袭击。今川、武田两家的部将心头火起,趁着织田信长的老家防卫空虚,竟然就把尾张给屠了!屠城之后,两家兵将还拿了织田信长的妻儿老小的头颅回去请功!

“当时石山城外本已经开始了谈判,但……”日向宗湛叹道:“虽然我没见过当时的情景,但也可以想见织田信长的使看见那些头颅后的表情……”

那次谈判的结局真是让人尴尬,织田家的人怒冲冲回去了,然后战争便再次持续下去。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窗外忽地飘起了小雪,已经初冬了,日向宗湛似乎对老天爷这个时候下雪有些不满意:“现在下雪,那不是要人的命么!”

“人?近畿的人?”

“他们已经没有粮食了……再来这么一场雪,叫他们怎么活?”

破山却反问:“这会近畿还有几个活人?所有粮食都被军队搜走,军队都只剩下一月口粮,农民能有多少?仗打了一个多月,战乱期间没有收成赈济,饿了,就只能挨,但人挨饿能挨一个多月?这会那边只怕不仅是尸积满城,更是饿琈遍野了。”

日向宗湛默然。

他和破山虽然都没有去过近畿,没有亲眼看见那里的场景,可是光是从已经得到的消息,就推测出如今的近畿多半已成一个静寂的地狱。

“人死得差不多了以后,李哲大概就要出手了吧……不过!”这段日子,破山因沉酒色,已经变得迟钝,和日向宗湛谈论了这么久后,才渐渐变得敏锐起来:“这些消息这么全面,你是怎么得来的?我们派出去的人,要么到不了近畿,要么去了没法把消息传回来!就是传回来了也就一星半点,你今天怎么忽然得到这么多的消息?”

他的眼睛闪烁着怀疑甚至猜忌的光芒来,日向宗湛道:“你连我也不信任了?”但随即又叹了一声:“但也对,连我也不该信任的。”

破山脖子上的筋一阵紧绷,厉声喝道:“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日向宗湛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说了一个事实:“东边来了一个人。”

“什么人?”

“我们的老朋友。”

“老朋友?谁?”

“岸本……”

呛——

倭刀忽然出鞘,抵住了日向宗湛的咽喉:“他来干什么!”红了眼睛的破山,竟有几分狂暴之态了。

日向宗湛依然显得很平静:“来招降,希望我们交出兵权,把九州交出来。他说,是该结束这场恩怨了,他还说,镇海公不想用大明的刀,来杀大明的子民。”

破山喝道:“那你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叫人把他看住,然后来见你。”

破山直视着日向宗湛,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珠子,面对破山的逼视没有半点动摇。

“眸子正,心不邪!”

“他没有说谎……”

破山心里想着,放下了刀,随即又将手一紧,说:“走!跟我去杀了他!”

“杀他?不行!两军交战,不杀来使!”

“哈哈——

狂叫道:“这是什么狗屁规矩!我要杀他,就杀他!

日向宗湛还是不肯退步:“但是他此来,没有恶意,甚至……甚至他当初离开我们,也没有恶意!”

“什么!”破山的脸上再次露出怀疑的神色来。而日向宗湛也依然没有退避:“当初我们破门出海,为的是什么,玄灭,你还记得吗?我们不顾安逸,远渡重洋,为的是什么,玄灭,你还记得吗?当初你说动我们跟你走时,用的是什么言辞,玄灭,你还记得吗?”

破山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们不相信李彦直会成功,也不相信大明可以改造,所以宁可选择海外,要到海外去建立一片干净而纯粹的乐土!

在破山,这里面可能夹杂了别的情绪,但至少在当时,在他们还是少年时,破山对这件事情,也有着极大的真诚。

然而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事情生了,在这期间,李彦直虽遇到磨难,却一直没有动摇地将他的目标进行下去,而玄灭、日向宗湛、岸本信如这边,行事却偏离了原来的预定轨道。

日向宗湛道:“玄灭,难道你认为,岸本从一开始就想背叛的吗?难道你认为,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全然不是真诚的吗?难道你认为,岸本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我们三个的这份事业产生过眷恋吗?”

他的三个问题,问得破山沉默,而日向宗湛却不肯放过他:“不!不是的!他背叛,是因为他现我们三个的道路走不通!是因为他现子那边,才有可能成功……”

破山猛地高叫起来:“你叫他什么!”

日向宗湛仿佛觉得自己说错话了,缓缓将头垂下。

破山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好久,倭刀提起,又放下,提起,又放下,杀,还是不杀,全在一念之间。

窗外的雪停了,这只是初冬,不过可以想见,再过一个月,或半个月,就势必会有一场大雪,一场埋葬数十万人的大雪!一个足以覆灭一个国家的严冬。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破山一字字地说,他的眼睛就像狼。

他已不再是当年意气风的那个破山了。

“没有打算如何……”日向宗湛低声地说:“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想法,然后……然后问你该怎么办……”

破山的刀完全放下了,日向宗湛毕竟是日向宗湛,和岸本信如不同,这个真正的日本人,心还是朴实的,对自己还是忠诚的。他拍了拍日向宗湛的肩头,说:“走吧。我们一起,去把商之秀杀了!”

“哦,”日向宗湛没有半点激烈的反应:“然后呢?”

“然后就等着李彦直来!”破山冷然道:“我就是把整个九州付之一炬,也不会留给他的!我不是他的踏脚石,以前不是,以后不是,永远都不是!”

完他就提刀出门,他没有看到日向宗湛袖子里已垂下一条长长的粗布汗巾,粗布汗巾绞在一起时,就变成了一条坚韧的不绳。

破山走了出去,没走出几步,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仰面躺着,口吐白沫,有的贴地俯躺,看不清面目,但破山不用看面目,光是从身材就可以判断出:这些都是他的亲信将领!

“怎么回事!”

他回头,要质问日向宗湛时,一条脖子忽然一紧!

忽然出手的,正是在他背后的日向宗湛,他用布绳套住了破山的脖子,死命地勒住!

破山不断挣扎着,挣扎着,可他的手却想不出力气来,刀也没能正确地捅到日向宗湛的要害,只是刺伤了他的脚!

窒息的感觉没有半点减弱,舌头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脑袋开始空白,四肢的力量也越来越弱,到了最后,他的眼睛也终于迷糊了,可眼皮还是不肯闭上!他是留恋这个世界,还是痛恨这个世界?

商行建来到这里的时候,破山的尸体也已经僵硬了。日向宗湛跪在他身边,脚上鲜血渗透了裤子、僧袍,他也不理会,脚旁搁着一个空了的酒壶。

“他变了……”日向宗湛哀伤地说:“变得迟钝,迟钝得竟不知萨摩有多少将领已勾结起来要造他的反。又变得不可理喻!竟然要拖几十万人陪他死!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的话是热切的,他的眼泪也是热的,只是满身的酒气,竟然破了酒戒。

“有朋,别伤心了。”商行建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劝慰道:“其实我们也不想杀害他,甚至都督,也不想。”

日向宗湛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只是问:“码头那边怎么样了?你控制得住场面么?”

“放心。”商行建道:“王牧民已经到了,其实,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人人都知道归顺都督才是大势所趋,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

“哦,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哎,梦想幻灭了,如今,我只希望……别再死人了……”他说着,说着,鼻孔中竟流出一缕黑血来!

商行建一时还没注意到,只是说:“咱们的梦想没有灭,在都督……在子那里,也还可以延续我们的梦想……啊!有朋!你怎么了,你的鼻子,你的眼睛……怎么都在流血!”

“是玄灭的酒……他给自己准备的,没想到,却叫我……享用了……”日向宗湛笑了笑,说:“我虽然杀了他,可我……我其实并没有背叛他,我没有!”

商行建呆住了:“有朋,你……你这是何苦!你立了这场大功,子一定会尽弃前嫌的……”

日向宗湛却只是摇头:“他是他,我是我……我其实还是相信玄灭的话。”

商行建已派人去找医生,但看看日向宗湛脸色都已变成死灰,就知道这个老朋友多半是回天乏术了,也不禁惨然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认输么?”

“我早就承认我们失败了,”日向宗湛说道:“可当年的想法,至今没有变……子他,他改变不了大明的,最后,他只会被大明改变,你看着吧。”

商行建要和他辩论时,日向宗湛却无力地摇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岸本,给我哼一曲福建小调,送我一程吧。恩,就是当年……我才到尤溪时,你和破山哼的那个……”

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低了。

寂静的庭院,轻飘的雪。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曲没有污染的小调,哼的人,是“岸本信如”——

“天乌乌,天乌乌……”

第六卷 之一零八 凯旋前

冬已至,上海却充满了活力!

半年多前,市舶司总署行债押券的时候,徐璠一人就购买了三十万两,许多士大夫与大商人都嘲笑他傻呆,用真金白银去换一堆“废纸”!他们都料定李彦直无法还钱。

如今的事实证明,李彦直确实没法还钱,不过他却用另外一样东西来代替:银矿!

徐璠派出去的大掌柜回来报告说:“镇海公道,咱们徐家是债押券的大主顾,因此可从日本近畿、西国、东海等地,任选一国开采银矿,头两年开出多少都归我们,第三年以后,所得上交海军都督府五成,余自得,为期十五年。”他拨了拨算盘,说:“小的已派人在日本选好地址,共列出其中银矿最丰的三国,请公子择取。任取此三国之一,依小的估摸,十五年内,除去种种费用,咱们家最少也能获益……”

“多少?”徐家几个没去日本的大掌柜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至少,也能获益一百七十万两!”

屋内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均想:“这笔财可得大了!早知道当初我也该私下里多购买些债押券才是啊。”

他们都如此想,外头那些商人、士大夫就更不用说了!甚至有人在盼着市舶司总署再债押券呢。

徐璠笑着问:“其他商家,也都能有咱们这样的收益么?”

从日本回来的大掌柜道:“具体能够得益多少,各家都守得紧密,不过依照小的估计,应该都没能如咱们徐家获益之多,但是也应该都能大大赚上一笔!”

众大掌柜心中都想:“那还用说,咱们可是债押券最大的主顾啊,而且镇海公也总得卖老爷(徐阶)几分薄面。”

徐家当即筹划起该派谁去日本干这件事情。这事乃是一个大大地肥差。人人争先恐后。但徐璠最后还是派了从日本回来地那个大掌柜去——半年前挑选前往日本地人选时。人人推三阻四。唯有这个大掌柜未曾推辞。因此这次徐璠便将这个天大地好处送了给他。让家中那些缺乏眼光魄力地大掌柜悔恨不已!

人选定下来以后。又问该准备什么东西。那大掌柜道:“有几件事情。得准备。第一件是人。第二件是兵。第三件是粮。这些都还需要花大笔地银子呢。”

他所说地人。就是矿工。如今日本地近畿、西国荒无人烟。李彦直手下虽也有大批地俘虏和依附地饥民。总数将近十万。他也同意让“对国家有贡献地商家”雇佣这些人作矿工。不过相对于将在日本进行地全面大开矿行动。从开山、炼矿到运输。这点人口显然还是不够地。所以还必须引进人口。

“这个不难。”徐璠笑道:“近来捷报频传。国人听说日本那边有金山银矿。无论贫富贵贱都争着要往那边去。等着上船地贫民不知有多少!只要扯大旗一声招呼。要多少人有多少人。”

至于第二件。则是兵。

那位大掌柜道:“当日倭国地大名织田信长与其他大名混战。打了个两败俱伤。差不多一个月前。日本下今年第一场雪时。公爷才忽然派周文豹将军运兵抵陆。重新占据了姬路。然后以姬路为据点。分五路切断近畿地区地交通要道!倭人闻说。士气崩溃。逃散投降相接于道。同时咱们大明地主力却直指石山。先击溃了城外地倭军。今川义元被俘。武田信玄战死。待得雪霁天晴。再以大炮轰破石山城墙。守城地织田信长**而死……”

这位大掌柜言语说得轻巧,而实际上李彦直对付这些日本土豪也确实没费太大的力气,虽然双方都有百战之兵,但明军这边是器精粮足,士气高昂,日本那边却是缺衣少粮,士气低迷,在这样全不对等的情况下,即便武田家的精锐也抵挡不住。

日本的地理和将领,徐璠也不是很清楚,这时听大掌柜演说,也没什么触动,他关心的只是:“那这仗是打完了没有啊?”

“大致上打完了。不过败兵逃将,流散为盗贼甚多,虽然不成大气候,可我们要开矿时,受到骚扰只怕在所难免。所以镇海公就许我们商家大族自雇募私兵,他还可以提供将领帮我们训练,不过钱却要我们来出了……”

徐璠呸了一声,说:“许我们雇佣私兵!还帮我们训练?李彦直他是不怀好心!恩,是了,他是不想驻留太多部队花钱,所以才叫商家折腾去,你看着吧,等十余年后,他收回矿山的同时,多半会连私兵也一起收回去!哼,他这套手段,在海上已经用过一回了!不新鲜,不新鲜!”

虽然不新鲜,但所有的商家大族——包括徐璠自己,还是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如今大明沿海武风极盛,兵源充足,若有海军都督府提供训练,那么以这些商家的财力,各自供养出一批私兵来并无问题。毕竟将来开出矿产,那都是自己的白银啊!其实就算日本平静无事,这些商家自己也要雇用保镖的。现在则是由大明政府来主导,在驻扎部分军队的同时组建一个私军同盟。

“至于第三件事——粮食,唉,公子,日本那边如今好惨啊!仗打了半年,农田都荒废了!饥琈遍地,不知饿死了多少人!而且这种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但在徐璠看来,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南洋产粮既丰,从那边购买几万担粮食填过去也非难事,甚至就是在大明这边招募农民前往垦殖,也是一个行得通的办法——因日本经此一战弄得地广人稀,竟也变成了一个移民接受地了。"

徐璠处理完日本之事,便写了一封家书,派了个信得过的家丁,前往北京给续借报信。

当初徐阶考虑到严嵩之子严世蕃参与朝政以至于败国亡家的前车之鉴,便打定了主意,官由自己做,而且却不让从政,而让他去经商,父做宰相儿做生意,这买卖要怎么好做,就怎么好做,把徐璠这个宰相儿子赚了个盆满钵满,家族生意蒸蒸日上,若论当今大明富,他至少能列入前三了。

在儿子大赚特赚的同时,徐阶的处境却有些不妙,而且随着日本方面的好消息不断传来,他的地位显然就不妙之上更加不妙了。

这一日收到儿子的家书后闷闷不乐,老伴问他怎么了,续借哼了一声说:“可以收拾行装了,等李哲一回来,咱们就差不多可以回松江府养老了。”

他老伴却蛮高兴的样子:“那好啊,其实你忙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这两年常听老家来的人说,松江府大变样了!繁华昌盛,犹胜京城。璠儿又把家业经营得好,咱们衣锦还乡,也正是享福。”

徐阶跟着老婆笑了笑,眼睛却依然有些黯然,徐璠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背后全靠他的支持。可曾经沧海难为水,在中国这个权力至上的地方,儿子的那敌国产业,在这个执政十年的大明宰相看来,实在也就那么回事,不足以增添他多少欢喜。徐阶执政既久,哪怕其学问是以心学为宗,提倡通达,却也仍然有几分即将远离中央政治核心的失落。再往后的日子,只要李彦直不出乱子,徐阶就保证能安享晚年,受尽尊荣,可是这操万人生死、定国家存亡的大权柄,就将不再属于他了。

“启禀老爷,礼部送来加急奏表,高阁老那边看过以后,说还得老爷您过一下目。”

仆人说着将奏表呈上,徐夫人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徐阶哈哈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日本的国主(天皇)和他们的将军足利义辉到了,礼部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规格接待,高拱既不敢妄断,就来问我的意思。”

徐夫人哦了一声,就没再问,徐家家规严,妇道人家不敢多嘴,刚才那一句问,主要是怕出了什么闪失,一听事情不干家里,她就沉默了。

徐阶哼了一声,心想:“就让那个什么天皇晾两天吧。”就将奏表一丢。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得交代一下了,就派人去请张居正过府一叙,派去的人没多久回来,道:“张阁老说,镇海公凯旋之日将近,各部政务繁忙,难以抽身,还请老爷见谅。”

张居正乃是他的学生,老师要见学生,学生竟然推托不见,徐阶先是一阵不悦,随即转愠为喜:“好个叔大,做事倒也谨慎!”便派人去打听张居正的行踪,下人去了一会就回来,说:“张大人到‘小阳春’听戏去了。”

来张居正如今也是内阁大学士了,而且还是实权极重的内阁大学士——作为李彦直的“代言人”,朝中除了高拱,就数他了——这样的人,行踪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叫人知道?

徐阶却一听就心中明了,张居正先说“政务繁忙”,然后又跑去听戏,故意示以闲暇,那是给徐阶传话了:徐老师,现在你我身处嫌疑之地,见面实在不妥,你就饶了我吧。

徐阶却不这么想,见了李彦直倾覆日本的手腕后,他就知道李彦直一回来自己就难与争锋了,他不是嘉靖,也不是严世蕃,既然势难挽回,且李彦直的执政理念又与自己相近,徐阶就决定不斗下去了,只要徐阶不是下定决心要扳倒李彦直,那么无论他做了什么,李彦直都不会对他怎么样——这中间的关窍徐大学士比谁都明白呢。

张居正则不同,在这会要是他来见徐阶,事后被人捅到李彦直哪里去,是可能会引起李彦直对他猜忌的,所以他才要回避。

可是,徐阶岂是为别人考虑的人?既于己无妨,他就行动,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一个老家奴,从侧边小门出,就朝“小阳春”而来——这却是一家有新戏种上演的茶楼,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地方有些偏僻,有七八间雅房,每间雅房都有一面纱窗面向戏台可以听戏,此外四面都是厚壁,隔音效果极好,门外又有一个玄关,只要在玄关里安插一个亲信,就能保证不会生隔墙有耳的事情,或破门而入,有了这些条件,这家“小阳春”就成了许多朝臣喜欢逛的地方,因其既适合放松偷闲,又适合闭门密探之故。

徐阶走到小阳春附近,已望见大门,猛的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与他一般都穿便装,只带一个童子,然而不是高拱是谁?他微一犹豫,便止步了。

张居正正坐在雅间里,嗑着瓜子,喝着碧螺春,一边透过纱窗听戏,戏台上正在演的是日本之势,二丑角一扮织田信长,一扮武田信玄,正仓皇无措找路逃,张居正每天都接到来自日本的战报,对那边的形势自比坊间小民清楚得多,见了这等剧情就知道是下九流听到捷报后的凭空想象,然而也不抵触,微笑着玩赏。

正惬意间,忽然有人敲门,张居正眉头皱了起来,他吩咐过无论谁来都不许打扰的,怎么童子却不听话?就哼了一声问:“什事?”

却听一个干硬的声音笑道:“叔大,你好闲情。”正是高拱的声音。

张居正吃了一惊,慌忙起身开门,见门外高拱和他一样,微服便装,笑吟吟的,他也就笑道:“这几个月忙得我头都昏呢,才想偷闲半日,

捉到了。”

高拱笑道:“谁来抓你?我也是想偷闲半日,不想却撞上了你。”

两个宰相相视一笑,高拱进门,二人坐定,二人于房内烹茶,也不用童子下人,高拱指着戏台上演出云阿国的艳女道:“此姝不错。”

张居正就嘲他说:“原来肃卿喜欢这个类型,可惜‘小阳春’是正经酒楼,这台上都是角儿,卖艺不卖身。”

高拱笑道:“我也只爱他的艺,不爱他的身——那是个反串的男角,你道我看不出来么?别人不知阴阳龙蛇,但你我的眼光,料来不至如此。”

这已引入正题了,张居正却佯装没听懂,只是劝茶,又说:“虽是男角,但只要长得好的,也有士绅巨贾包养趋骛呢。”

高拱笑道:“此即所谓‘男风’也,又名‘南风’,此风气犹以福建为重,我时常奇怪,不知为何偏偏是福建盛行,遍寻经典,也无答案。不过最近南风北进,京师之中,闽气甚重,福建人开口就说福建话,不是福建人也学上两句,闽人的好与不好,一概崇尚,开拓海外之话题,龙阳断袖之风尚,都因之而兴,叔大,你看这却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第二次引入正题,张居正一笑,再次避开,道:“天地自有循环之理,今日尚晋风,明日尚蜀风,后日尚吴风,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唯有‘郑风’……”他暧昧地看了高拱一眼,笑意更甚:“千古以来,无时不尚!”

这却是一句读书种子才听得懂的笑话,有道是“郑风淫”,张居正说郑风,暗喻“淫风”,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千古以来,人类爱淫之风从未变过,高拱又是新郑人,所以张居正便随口拿出这句话来揶揄。

跟大学士说这样的话,颇为不敬,但两人地位相捋,又是私下玩笑,就无所谓,张居正开这玩笑又有另外一层暗示:老高,咱们今天只谈***,不谈国事。

不料高拱又把话题给转了回来:“郑风既淫,叔大你说我们是否该学夫子,放之删之,改之正之呢?”

这是第三次引入正题,张居正见这个老固执如此穷追猛打,知道今天躲不过了,便正了正颜色,道:“肃卿认为,该如何改之、正之呢?”

话到这里,已逐渐挑明,因此地隔墙无耳,高拱更无忌惮,就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镇海公若本着为国为民之心,则我们都当全力辅佐于他,但他要是存了私心,嘿嘿,天下公器,若归一己之私,就非但不是国家之福,且不是这一己之福了。”

张居正道:“至少到目前为止,镇海公也还没有因私害公之事。最多是既利于公,又利于私——这却无妨了。夫子说,己欲达则达人,镇海公的行径虽未到圣人境界,但利己利人、富家强国,亦已可入千古能臣之列了。”

高拱微微一声冷笑,道:“他真的想做千古能‘臣’么?”

到臣字时,他用上了重音,提到这么敏感的话题,张居正还揣摩不透高拱的心思,一时不敢接上,高拱又道:“如今镇海公平定了日本,一来是开疆拓土,二来又解决了太仓的问题”

其实这次李彦直东征日本,所费甚大,而日本白银之开采,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见效的,至少要三年五载,方有大量白银从日本流入。可是既有这个盼头,各地商家豪族便如蜂赴蜜,市舶司再债押券时,没多久便又抛售了几百万两,财政问题自然而然便解决了。大明百余年来行藏富于士的政策,民间豪族财富极多,只要从中取出一点来,已足供政府数年之用了。只不过如何从士绅手里拿钱,使之为国所用,在李彦直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办法。

直到李彦直这里,才将这些民间的财力物力调动起来,以此向外扩张,然后再以扩张所得利益来回馈对这些士绅大贾的索取,这就已不是,而是形成了一种因果相循的“势”,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李彦直不去推动,相关利益也会自己去推动此事。

徐璠也算商界的高手了,又是徐阶的儿子,在当世也算顶尖的人才了,但他的眼光胸襟,也只停留在借助李彦直的势谋取自己利益而已,高拱、张居正却是不世出的绝顶人物,李彦直的手腕用过一次以后,他们不但马上看透了其中的微妙与利弊,而且换了他们身处其位,也能举一反三地运用了。

因此高拱道:“只是至今以后,我朝不免要支持商家豪族,源源不断地外拓,直到拓无可拓为止了。”

张居正笑道:“若开疆拓土而无害于民、有利于国,何必害怕扩张?”

高拱嘿了一声:“害怕倒不至于,只是镇海公这次回朝,以其功劳而论,自然是要封赏的,但朝廷能赏他什么呢?自然只有封王了。封王之后,他的手下,还有那些从扩张中获益的人又一定会不断地要求向外,打完了日本并朝鲜,并完了朝鲜收蒙古,收完了蒙古,怕连印度、佛郎机都要染指了。最近我听说,坊间盛传,印度再过去有个叫黑大陆的地方,还有东大洋对面的东大陆,这两个地方都盛产黄金,而且所产比日本多出百倍!又有人说,南方又有个大陆,利于牧马,而良马又正是我朝下一步开拓蒙古所需,市价必重!如今已有人不顾风浪之险跨洋而去,追金逐马。若再并得万里之地,那时候,朝廷就赏不了镇海王了,能赏他的,就只有天下人以天下相赠了!”

到这里,已经进入问题的核心!

张居正谨

,打开了门,见玄关里只有他与高拱的两个心腹守着TT上门,压低了声音问道:“肃卿,你不会是想倒李吧?你我情分,与别人不同,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如今的形势,犹如大海浪涛,顺李生,逆李亡,就算你忧心朱家,也绝无力挽狂澜之能!最后只会被拥护镇海公的浪涛所吞没!”

“谁去忧心朱家了?”高拱冷冷道:“我也不是认为国家如今这样的展势态不好,相反,我觉得国家如今的态势,好极了,正应该持续下去!”

张居正道:“那你方才说的话……”

高拱接过了道:“我不是要倒李,而是要把如今这大好局面中的隐忧也一并消除,让这大势更加地扬光大,犹如山海永固,千秋万载!而不是如昙花一现,眨眼而灭!”

“哦——”张居正眼睛一亮:“那肃卿你的意思……”

高拱道:“镇海公雄才伟略,可他毕竟也是人,是人,就有私心。李哲本人做不做皇帝,并无所谓,但他身边的人,只知自身利害,而不知国家天下的大义,将来形势展下去,我敢断言,这些人一定会怂恿,以私欲压公器!第一步,必有小人对他说,京中大臣在他远征日本期间图谋不轨!建议他设立如锦衣卫、东厂之类的私密衙门,监视群臣,以防倾覆。第二步,即有人言朱家种种狐疑迹象,要他斩草除根。第三步,则要清洗反李派,之前镇海公对非为私心而反对他的,还能优容,但他权位渐高,狐疑之心必然加重,这批人多半就要挨刀——而且威权既重,也就不怕清洗异己而遭非议了。再第四步,则是清洗中立派。但凡人到了这一步,其刚自用之态已不可扭转!第五步,则清洗内部之大公派——大公派,非为拥护李哲,而是拥护李哲之主张,清洗到这一步,不但你我未必能够保全,就是他的弟子如陈羽霆之辈,也岌岌可危了!再往下,那就是本朝开国时的大杀大乱局面!大杀大乱之后,或许也能回归安治,然而经过如此大难,君与臣之间、官与民之间将再无信任可言,当前的开明气象亦将一去不复返矣!”

张居正为之默然,知高拱所言,并非杞人忧天。

高拱自己也是越说越激动:“我们要做的,是千年未有之大业!要扶立一个,是一个千秋万载的圣王,而不是用一个李氏去换一个朱家!我们要将镇海公大公之义、大雄之略提炼出来,而限其私欲,去其私弊。毕竟,天下人需要的,是一个大公的李哲,而不是一姓一家之篡逆雄!”

这番话说将出来,连张居正也忍不住热血为之澎湃——他在宦海也沉浮了这么多年,本来已修炼得不易动情,可高拱所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正如两口同质的巨钟,虽然厚实沉重,但其中一口忽然震响时,另外一口自然而然也就会产生共鸣。

高拱见张居正虽然没有说话,只是不断点头,但眼神中那种兴奋的神色却是假不了的,便庆幸自己果然遇到了知音。

许久,张居正才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该怎么做,我却无主张。”

高拱笑道:“那个大公的李哲,得天下正气回护,并无破绽。但他若鬼迷心窍,竟而用私,则两大破绽可攻。”

张居正忙问:“那两大破绽?”

高拱道:“其一,李哲个性散逸,不能如太祖皇帝(朱元璋)般刻苦于政务,故其理财则托于陈羽霆,统兵则托于吴平,朝政则用你我,凡琐碎之事,均不能亲理,故其当国,必倾向于有辅弼之宰相,从来拥大权久不亲政,大权势必旁落,倚宰相日久,则大权必不能专。内阁权重,则皇室权轻!只要我们小心布置,渐进图谋,自能渐弱其权,而令相权实而君权虚,背靠天下士而治天下!”

张居正道:“不错!第二却是什么?”

高拱又道:“其二,李公能爱民,”他说到李彦直的好处时,就用敬称:“知爱民,则行事有所忌,行事有所忌,则必兼听众人,旁采哲见,兼听旁采,久之则是分权矣。国家大事,动静需与哲人贤士商讨,既与他人商讨,则其权不能专矣。自古知爱民,心地皆不能纯黑。

其得天下倚赖此,将来失大权亦必在此!刘邦与本朝太祖,所以能**数百年,实在于……嘿嘿!”

他毕竟是成长于明朝的人,虽当此随时可能改朝换代之际,对朱元璋也不愿意过分地加以贬语。

张居正听到这里,抚掌笑道:“如此说来,却还是大公之李哲,‘误了’大私之李哲了。”

高拱哈哈一笑,说:“这不是‘误了’,是成全!”

“不错不错,正是成全!”张居正又道:“破绽是找到了,却不知‘成全’之大略将安出?”

高拱伸出四个手指,道:“除私兵、收边权、倡文治、重教育!”

张居正大喜道:“妙哉!除私兵,则兵为国用,非为私人,非为一党,非为一家!收边权,则四海如一,天下更无私!倡文治则人心思安,重教育则使士人明理——务此四本,则皇帝姓朱姓李都无所谓了。”

高拱听张居正几句话便道破了他深思数年所得,显然张居正对这件事情也曾反复思量,否则不能如此,更是大喜,忍不住握住了张居正的手,道:“满朝文武,除叔大外,尽是无能之辈!世唯叔大,能与我谋!”

第六卷 之一零九 倾高拱

岁将尽,北京城却愣是不肯消停,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镇海公回朝了!

“‘四海来朝’的大旗已经进了天津港口了!”

与此同时,让人诧异的是:徐阶竟然上表请求告老还乡了。醉-露-网

其实,这一年徐阶还不到六十岁,以一个政治家来说,他的这个年龄并不算老,甚至可以说“春秋正盛”呢!然而他偏偏就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递奏表告老还乡,皇帝、高拱、张居正等纷纷挽留,徐阶却就像吃了秤铁了心一般,说什么也要走了。

自“征倭廷议”以后,徐阶已经表现得相当低调了,名为首辅,实同摆设,可这次他却拿出了首辅的威风,连上三表,高拱要过问也被他挤开,大有“老夫的事情老夫作主、谁也别来掺和”之势!最后逼得皇帝不得不下诏准许。于是,在李彦直抵京前夕,高拱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首辅。

今时今日的首辅,可不是嘉靖年间的首辅可比啊!由于皇帝已被架空,首辅就是比皇帝还皇帝!做了首辅,按理说该高兴才对,但高拱接任这个首辅时在八分乐意当中,竟还带着两分不满。

不满,是因为他觉得徐阶抽脚抽得太不对时候!

“这个老滑头,全没半点担待!”

当然,这话是不能公开说的,他只是私下里对张居正抱怨。而也只有张居正这个层次的人,才能深刻理解这句话的含意。

徐阶一走,李哲一回,朝中群臣听说无不瞩目于天津,新任礼部尚书赵文华问该以何等礼节去迎接镇海公时,高拱说就派一个御史去,奉圣旨颁赏,再召镇海公入京。

赵文华问:“是否请内阁一位大学士去一趟?”其实他是想说首辅大人不如你去迎接吧。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

但饶是“请一位大学士去一趟”。也足以让高拱作色道:“镇海公也是大学士。大学士回京。以另外一大学士迎出百里之外。岂合礼法?”

赵文华唯唯诺诺。就不敢说话了。

不想李彦直竟然就此在天津停留。甚久甚久。也都没有进京地意思。这一来朝中群臣都议论纷纷了。不过这些议论都是私下地议论。竟没人将之写成奏章。因为大家议论地事情实在太过敏感了:“镇海公久久不入京。是不是在等赏?”

天下谁不知道李家富可敌国。身兼大学士又执掌海军都督府地李彦直又是权倾天下。镇海公地爵位。已接近人臣之极。再上去。还要赏赐。就只有封王了!

可是异姓权臣封王。这事可不是闹着玩地!一个搞不好就有“禅让”之变!所以朝中人人私下议论。却谁也不上书。

最终,还是一个脸皮最厚、名利心最强的大臣上了书,这人就是胡宗宪。老胡熬了这么多年,终于修成正果,李彦直临去日本前已叮嘱张居正把他调了上来,接任京师十二营的训练工作。

大明自蒙古南侵以后,京师的防守兵力几乎彻底崩溃,此后虽然兵威赫,却一直是“外强中干”的局面,外强,是指边军强盛,东面的海军都督府自不用说,西北戚继光镇宣大、西南俞大猷镇安南,其军事力量也是蒸蒸日上,而中干,则是指京师的防务一直空虚。驻京十二营的编制一直存在,但空额很多,战斗力也一直提不上去。到了李彦直即将东征时,高拱、张居正都认为此事不能再拖了,李彦直才同意从市舶司总署所发债押券筹集到的军费当中,拨出五十万两白银,以进行京师十二营的充足与训练,钱是他出的,事情自然就得归他管,于是他就将这工作交给了胡宗宪。

虽然这一举动大有“任用私人”的嫌疑,但论资历、论战功、论能耐,满朝之中胡宗宪偏偏又是最适合的人选之一,高拱本来属意于杨博,但杨博已被李彦直提前一步调去了辽东,当时高拱也还不敢和李彦直对立得太过明显,不得已,只好同意了。

就这样,胡宗宪高高兴兴地回了京师,虽然不进城,但在西山主持着京师十二营的重组与训练,相当于是负责着京城的防务,地位之要害可想而知,因此他对李彦直感恩戴德,这时竟然冒着被千古史书标为奸臣甚至叛臣的危险,上书请求朝廷颁赏镇海公,“高其爵位,以振三军士气”!

高拱拿到奏表,怒道:“什么叫高其爵位!镇海公如今已是公爵,再高上去,是要封王吗?”

“封王”两字从首辅大人口中道出,把皇帝和朝会上所有大臣都吓了一跳,过了好久,礼部尚书赵文华才道:“其实按镇海公的功劳,封王怕也足够了吧。”他说得不是很大声,却叫所有人都心头一凛,均想:“终于来了!”

自古枪打出头鸟,胡宗宪和赵文华,一个首先给李彦直请赏,一个首先道出李彦直有封王的资格,这可都是极度危险的事情!弄个不好就得身败名裂!但也正是因为极危险,内中隐藏的利益也极大!将来若是被李彦直成了事,那他二人就有拥立的首功啦!

朝臣个个低着头,谁心里都是七旋八绕的,可谁也不说话,高拱虽也知道除非李彦直自己坚决不同意,否则封王便是迟早的事情,可这件事情高拱认为是“越迟越好”!他的许多局面都还没布开呢,要现在就封李彦

,形势对文官集团而言就会变得很糟糕,这是天下士意看到的。高拱以首辅之尊,若李彦直在这种情况下成功封王,不管高拱本心作何感想,天下士人都会认为他就是李彦直的一条走狗,从此将彻底丧失士林舆论的支持,也就丧失了与李彦直博弈的实力!

可以说,胡宗宪和赵文华已逼得他不得不表态了,而且必须强硬地表态,还要惩罚他们二人,否则满朝官员见胡、赵行此谋大利之事而毫无危险,势必纷纷效尤,那时事情就更不可收拾了!

高拱向朱载垕行了一礼,奏道:“胡宗宪身居军职,妄议朝政!此属越权!”将领越权是大明朝政大忌,而京畿总大将越权,那更是大忌中的大忌,所以高拱的批断是:“请陛下圣裁,将之革职查办!”

至于赵文华,则——“礼部尚书赵文华,举止失措,有失人臣之份!请革去礼部尚书之职,下有司论处!”

他是首辅大臣,皇帝又没有实权,所以他这“启奏”只是个形式,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几乎就是圣旨!朱载垕依照往昔惯例,老老实实地行使他的螺丝钉功能,道:“着内阁议定下旨。”

大臣启奏,皇帝批转内阁,内阁“议定”,然后执行,这就是当前大明最高决策的程序!内阁又是高拱作主,所以高拱一“启奏”,几乎就是宣告了胡宗宪赵文华仕途的死刑!

赵文华虽然说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吓了一跳,知道这时不说话,以后就没机会了!赶紧站出来大声道:“请问首辅:我是礼部尚书,封王与否,是不是礼部该议之事?镇海公的功劳,难道就一点封王的资格都没有吗?镇海公开疆拓土,功盖环宇!礼部议其爵位再进正是顺理成章之事,何谓‘举止失措’?至于行与不行,在内阁,准与不准,在天子——赵文华何罪之有!”

高拱却不和他辩论,哼了一声道:“自古异姓封王都是乱国先兆,你这个谄媚小人,但为个人富贵,妄作封王之议,却将镇海公置于何地!”就命人将他轰出!

一场关于李彦直封王的朝论,就这样被高拱压下了,可高拱取得这场胜利之后却没有胜利的感觉,相反他觉得自己相当的被动!他本来是“李派”,至少是“亲李派”,这下子却被迫被推到了李彦直的对立面。

想到此处,高拱忍不住又将徐阶恨得牙痒痒!他为何却恨起徐阶来了?

要知李彦直凯旋归国,有人提出封王之议几乎是可以预料到的事情,而这事内阁不可以赞成又几乎是势在必行,若徐阶能晚走两日,由他来顶住这一轮风波,则高拱的处境会比现在好得多。

朝会将散时,高拱忽回顾李春芳等道:“异姓封王,非但不是天下之福,且不是镇海公之福,赵文华之言行实是在害镇海公!”这句话,是有点亡羊补牢的意思,是有意要人将话传开去,让李彦直听了后知道自己还是为他考虑的,以修补他和李彦直之间可能因此产生的信任裂缝。

朱载垕正要摆驾回宫时,听到这话却又不满了起来。

看看元月将至,李彦直还是没来京师,人在天津,自称远征之后水土不服,生病了,张居正道:“不如我去走一趟,看看是否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其实仍是委婉表示要前往天津迎接。

高拱不肯,认为李彦直人带甲在身,仍是军职,他凯旋归来,诸官迎接于城外就算尊崇了,若是由在京大学士跑到天津去迎接,却有谄媚之嫌疑,失了文官集团的身份!

“要问病的话,让一个太监持代表天子去就行了。”

张居正道:“那就请天子颁令,由我去犒军。”

如此则是不迎而迎,不接而接了,高拱虽然不乐,李春芳却道:“叔大所言在理。”高拱也不好太过执拗,事情遂定!

张居正将出发时,高拱拉了他到无人处,道:“叔大,眼前这个朝局,甚是凶险,若是能平安度过,则天下人又有几年安生日子。万一镇海公那边权迷心窍,竟然一定要封王,我也当据理力争,若争不过,最多拼了这首辅不做!你来当这首辅!”

张居正忙道:“肃卿这是什么话!我料镇海公乃明智之人,定晓得肃卿所为,不止是为了天下,更是为了镇海公自己。

高拱见他如此说,绷紧的神经略略松弛了两分,点头道:“我亦知镇海公素有知人之明,所以朝会之上才如此强硬。亲贤臣、远小人,方能成就千古大业啊!胡宗宪、赵文华都是小人,引为爪牙,有祸无福!你到了天津,尽力周旋,以叔大之才,定可转危为安!”

张居正当日便与冯保一同出发,前往天津,途中冯保秘问张居正道:“临出发前,高阁老可有什么嘱咐么?”

张居正哈哈一笑道:“嘱咐倒是没有,就是有一句笑谈。”

冯保轻轻一笑道:“是何笑谈,能否说来让奴才也笑一笑?”

张居正笑道:“高公说,若镇海公一定要封王他当据理力争,若争不过,最多拼了这首辅不做,让我来当首辅。”

冯保听后嗤之以鼻:“张阁老要做这首辅,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何必等他高拱来‘让’!”

张居正笑笑而已。

犒军是个借口,他却连走过过场都不去,进城后就和冯保一起朝海军都督府北总部而来,李彦直的亲信听说是张居正,当即放入。

走进数重门户,将到内堂时,李义久却请二人稍候。

按旧礼,但张居正和冯保一个是内阁大学士,一个是奉圣命来传旨,李彦直该马上出迎才是,哪可如此让二人“稍候”?这当真是“无礼”之极了!

但张、冯二人竟然没半点抵触,就在一旁坐等,静静等候李彦直宣召。

堂内,除李彦直之外,还有四人,一个是风启,一个是蒋逸凡,商行建留在日本没有回来,此外还有一个,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他脸上一副下人模样,但站在李彦直身边却甚见亲热——却是陆炳以前的管家,同时也是镇海公在北京府邸的张管家。

李彦直的岳父陆炳是锦衣卫的头子,蒙古乱北京以后,陆炳控制的密探力量便有私人化的趋势,李彦直间接控制了政权之后,有一部分划归内阁直接掌控,但陆家对这个系统的影响力却还十分强大!

这时张管家在给李彦直禀告的,正是李彦直离开京城之后大臣之间的种种“不寻常迹象”,蒋逸凡在旁听着听着,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从张管家的描述看来,倒像京师上下,大部分的官员都在密谋着要反李彦直一般!甚至天津的太上皇、大内的皇帝朱载垕也都不甘寂寞,张管家甚至拿出了证据,证明嘉靖与朱载垕之间已经有了间接的接触!

风启更是听得冷汗暗流,惭愧无比,心想:“我一直呆在北京,怎么这里头的许多事情我却不知,真是愧煞人也。”

张管家最后说道:“姑爷,老奴能打听到的,就是这些,只是手头的人,可有些不够用了。再招些人也无妨,不过多破费些银子罢了,只是我们如今行事,有些阻滞,不大方便。”不方便之处|Qī-shu-ωang|,便是他手底下人的行动不是光明正大的官方行动,所以张管家期待着:“姑爷,您看是否能设个衙门,这样才能更好地监视这些贪官污吏,叫他们不敢轻易起异心!”

李彦直也不答应,也不否定,只是问风启蒋逸凡:“你们看如何?”

“这……”风启踌躇道:“张老探听到的消息,许多我都是首次知闻,说来我实在是有失职之处。只是……只是安排密探监视大臣,似非治国正道。”

张管家甚是不满:“什么正道不正道的,保住咱的家业天下,才是最重要的。朱家坐朝百余年,还不是靠着锦衣卫、东厂才不至于倾覆的?”

风启苦着脸,觉得如此一来似乎与他们参与国政的初衷不符合,但又觉得张管家所言非无道理。

蒋逸凡却潇洒得多,就道:“我不懂,也没什么主张,三舍英明得多,自己决定吧。”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这事且搁着吧。”

张管家忙道:“那这新衙门……”

李彦直道:“再议吧。”

他威势已重,话既出口,张管家就不敢违拗,只是应了声“是”,退在一旁。

李彦直又问风启蒋逸凡:“那日朝中议论,胡宗宪帮我请赏,赵文华建议封王,高拱却把他们两个人都压了下去,这事你们怎么看?”

风启道:“封王之事,似嫌早了——其实我都觉得未必一定要封王。胡宗宪名利心太重,表面是为三舍请赏,其实却是为自己邀功。

至于赵文华也只是一个小人,不值一提,高拱的决定,反有君子不党、一心为公之风。”

这里只有三个最私密的自己人,所以风启说话推心置腹,全无顾忌。

蒋逸凡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胡宗宪掌管京师十二营,岂能轻易叫人连根拔起?就是赵文华,虽然他和我们没什么渊源,但他为三舍说话若不得好报,那些有心归附我们的大臣都将因此寒心,将来我们再要做什么事情,就不会有人响应,那时我们势必寸步难行!因此我以为,胡宗宪一定要保住!赵文华那边,也要设法周旋,给他一个盼头,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是以德报德之人,凡是拥护三舍的都不会吃亏。”

李彦直听了微微颔首,道:“逸凡说得好。胡宗宪那头,已有御史帮我们封驳了内阁的决议,兵部也正拖着,他暂时不会有事的。至于赵文华那头……”他转头对张管家说:“你去跟你家小姐说知此事,让她给赵文华的夫人送点家用小物事。”

他与陆尔容成婚已久,但和张管家、伊儿等说家里话惯了,还是说“你家小姐”云云。这一日张管家回去后回禀陆尔容,伊儿便准备了两瓶蜂蜜,数两燕窝,遣了个丫鬟去送给赵文华的老婆,又安慰了几句。官宦人家家眷相互之间走动走动,也非大事,蜂蜜燕窝更算不了什么。

赵文华正被革职在家,也没见李彦直帮他出头,本来心里七上八下,不知祸福,得了这蜂蜜、燕窝之后,却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对他浑家道:“不怕了,不怕了!这回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怕了!”就此安安稳稳在家里等好消息。这风声吹了出去以后,人人都道李彦直是保定了赵文华,那些有心拥李的人便都坚定了决心!这些是后话了。

却说回内堂里,风启问李彦直准备如何对付高拱,李彦直道:

才说的有理,这事胡宗宪是做得太急切了,赵文华那T7太过明显,高拱这样处置,也不算错,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计议既定,李彦直就命张管家回去办事,“顺便请叔大与冯保进来。”

张管家出了门,见到张居正打量了他一眼,叫了声“张大学士,冯公公,公爷有请。”就走了。

张居正不认得他,见他行止奇特,不免心中奇怪:“这人既知我是大学士,却并无半分讨好颜色,若说是个正直的人,看他言行举止又不像,若说是个大人物,既认得我,我又怎么会不认得他?”

冯保见他有疑惑,在旁小声说了一句:“那是陆夫人从陆府带到李府的管家。”

张居正这才恍然,心想:“这人可得记好了。”

进了门,见李彦直已蓄了短须,气度比之去日本之前更见沉着,李彦直看见张居正,就问:“肃卿呢?怎么不来迎我?”

张居正竟不隐瞒,就把高拱的原话说了,李彦直一笑,说:“肃卿与我,毕竟有隔,看来那些消息,也未必都是空穴来风。”

“消息?”

李彦直笑道:意图倾倒我?还有,听说太上皇和皇帝那边,也不大耐寂寞啊。”

张居正心中一凛,口中已应道:“自古大军出征,京畿之地有三人成虎之议,事在寻常,也不值得多加探究。”

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虽是劝解,却半点也未将自己牵扯进去,他口中如此应答,心中却闪过高拱的那几句话来:“第一步,必有小人对他说,京中大臣在他远征日本期间图谋不轨!建议他设立如锦衣卫、东厂之类的私密衙门,监视群臣,以防倾覆。第二步,即有人言朱家种种狐疑迹象,要他斩草除根……”

李彦直却已笑道:“究竟是三人成虎,还是东窗密谋,却也难说。

但我在天津等了这么久,肃卿竟然不来见我,终究还是叔大你来了,嘿,这亲疏之别,毕竟是不爽毫厘!”

张居正不敢就接口,李彦直又问:“徐师身子骨还康健么?”张居正说:“徐阁老身体还算康健,只是近来有些唠叨,常在阁中说些思乡念旧的话,像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李彦直哈哈大笑:“徐师毕竟是徐师!”

张居正又问李彦直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师,李彦直说:“不急。”

这才将目光移到冯保身上,冯保早就跪下磕头,自称奴才,李彦直笑道:“我要有你这样的人在跟前奔走,可就好了。之前也收了几个小厮,却都是武重于文,不像你,不仅聪明伶俐,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得你在身边,许多事情可就省心了。”

冯保此来是传圣旨慰问,但这时圣旨早被他抛到了一边。李彦直这几句话如道家常,却把冯保说得两眼垂泪,哽咽道:“奴才也日日盼着能在公爷跟前伺候,可惜奴才至今没这个福分。”

李彦直笑道:“若是有心,不怕没那一日的。”

冯保破涕转喜,跪在地上连呼“主子”——他们这几句对话以及冯保表情的变化,张居正都牢牢记紧,细细琢磨内中所蕴含的讯息。

李彦直又说:“皇上如今还好吧?听说他最近静极思动,可有此事?”

冯保忙道:“主子,皇上那边,其实您不用太过牵挂,陛下只是中人之资,性子疏懒,贪玩好色,城府不深,虽偶尔心动,但也无法付诸实际。倒是高阁老那边,主子要多小心。”

李彦直一奇:“高阁老?”

“是啊,”冯保道:“之前胡宗宪大人上书给主子请赏,赵文华尚书倡议封王,那次朝会的事,主子不知听说了没。”

李彦直点头道:“我大体听说过,怎么了?”

冯保道:“奴才不知向主子禀告此事之人,是否仔仔细细,将朝廷议论,无一字一句遗漏、无一字一句失真。若是没有,那其中几句最要紧的话,不知是否提到了。”

李彦直笑道:“那几句最要紧的,你却说来听听的。”

冯保道:“高阁老在朝堂上说的话,别的也罢了,但有一句,却叫奴才心寒!”

李彦直问:“究竟是什么话?”

冯保叹了一口气,道:“这句话真是叫人无法开口!唉,高阁老他竟然当着大家的面,说:‘镇海公封王,是乱国先兆,非天下之福!’”

李彦直眉头一皱:“他真这么说?”

其实高拱说的是“异姓封王,乃乱国先兆,非天下之福!”但两句话的区别微妙到无以复加!说“异姓封王”,还可以说是就事论事,李彦直素来能容直言,高拱自忖未必就会有祸。但冯保将之小小改动为“镇海公封王是乱国先兆、非天下之福”,就高拱的本意来说,在那个语境下指的确实也是李彦直,但如此表述,就算李彦直胸襟再广,听了也觉得大不受用了!

冯保指了指张居正道:“主子若是不信,可问张阁老。”

李彦直看了张居正一眼,张居正眸不斜移,声不发颤,很平静地说道:“确实有此一语!”

第六卷 之一一零 论天下

居正和冯保到天走了一遭以后。仍然没能请的李。高拱甚是不悦。幸而内阁之中由他主持。外无兵患。内有余财。倒也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这时已近隆庆九年元月。北风如刀。沿途积雪。按惯例。宰执权臣致仕之后都以尽快离京为佳——这是为了避免皇帝的猜忌。只是如今皇帝已成摆设。徐阶执天下垂十载。他若以过冬为名在京师暂留也不会有人敢来管他。

但徐阶却在致仕的当天就让家人收拾打点。一切就绪后马上南下。徐早为乃父特造了一顶八轮大车。长两丈。宽一丈二尺。便如一座移动的房子一般。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李彦直听说。早调了一队骑兵护送。又让蒋逸凡传出风声。跟沿途州县打了招呼。沿途州县官吏听到消息便都知徐阶与李彦直交情仍在。不敢以失势大臣相目。

过通州后。徐问要不要入天津去见见李彦直。徐阶道:“我走的这么急。就是躲着他。还说什么去见!再说老师跑去见学生。天下也没这道理。

李彦直也没来。只是让蒋逸凡代自己相迎于道。徐阶也托病不见。

高拱对张居正道:徐华亭就是事!他是怕镇海公已有操莽之意。既不想和镇海公对干。又担心镇海公所谋不能久。不愿承担青史骂名。所以把一切都推干净了!”

居正笑笑而已。高拱心想他乃徐阶的学生。缄口不言恩师之过。也是一种口德。就不再说徐阶的坏话了。

这一日李彦直却派了蒋逸凡来。又附上书信。说自己在天津病足。行动不便想请高拱张居正往天津一叙。共商天下事。

高拱这时已是首辅。在京城压天。统百官。威权一日重似一日见李彦直凯旋而不即刻回京。内心有不满。这时再听了李彦直他前往天津的建议。心头大恼。心想:“我高拱是你的私臣么!要首辅大学士到天津去议事这成何体统!”但对李彦直的人终究还不好把脾气发绝了。只是对蒋逸道:“自古从来没有中相就边将的礼!我居中枢须离开不。”

蒋逸凡道:“京津之间路途也不远。若有什么日事情。可请李阁老(李春芳)于内阁|权。也就是。如今内阁有四位大学士。若有三位一聚。在哪里哪就是中枢。”

高拱却如何肯走?今他和李彦直是在博弈谁动身了去就谁吃亏。主动者马上就矮了一截。以后也不用争了!只对蒋逸凡道:“我身居三台。为百官魁首如何离的京师?倒是镇海公那边。归国以后迟迟不回京师交还虎符。如今物议已起。为镇海公万世声名计。蒋同知。你还是多多劝谏为是。”

蒋逸凡无法只好返天津回报。彦直哼了一声道:“我请肃卿来。便是仍然有心与他共谋大事。他却不领我的好意!说什么百官魁首不敢擅离——若不是干系国体的大事。我会请他么?”

风启道:“高阁老未必不知。只是他心中多半已另有一套打算所以与我们保持距离。”

张管家在旁道:“姑爷要不就换一个首辅吧!这姓高的不听话。”

这句话真是狂的可以!李彦直横了他一眼。道:“这是国家大事你还是先回避吧。”张管家大感惶恐。急忙退下。李直才喃喃道:“换一个首辅!虽然不是做不到。但也不是那么容易!”

高拱可不是个傀儡首辅。他手中掌握着相当强大的政治实力与声望。李彦直要在规则之内出牌还未必就能赢他。若要全盘不顾现有政坛规则。那除非是蛮来——但那样势必引来天下人的反对。代价太大。而且也非必胜。

这时陈羽霆已经奉命北上。李彦直便等他两天。待第三日陈羽霆抵津。便问他主意。陈羽霆道:“其实现在的政制就好。高阁老的行动也没什么差错。不如三舍你便进京吧。若有因革之事。最好还是与高阁老和衷共处。事情会更加顺利。”

这话却不中的李彦直耳。这时在边的都是他的'腹。便毫不遮掩。面责陈羽霆道:“腐!你这话究是迂腐!就度改革言。我今日若让了这一步。往后就别想碰固有礼制分毫了。更别提什么因革!就利益格局言。哼!就算天下政局保|平衡。十年二年后。我辈势力也必一日削似一日。到了咱们儿子|一代时。再想翻转局面也不能够了!”

蒋逸凡道:“那三舍打算怎么办?真如张管家所说。换一个首辅?”

“换?怎么换?”李彦直道:“高拱就是看准了我不愿意天下陷入混乱。进入五代武夫逐鹿之局。所以才会来和我讨价还价。但我们若不动兵蛮来的话。这首辅如何换的了他?”

眼下大明帝位缺失。首辅之上就再没人能制约他了。言官虽能弹。但

例。言官弹劾是由皇帝来实行处。如今皇帝没有有奏章收到之后都转内阁。也就是落到高拱手中让他处理。让高拱处理高拱。如何倾的倒他?

所以高拱要退位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是如徐阶一般。叫他自己退位。这一条高拱近期内然不干。第二是李彦直发动兵变。拥军入城——这一条李彦直又不愿做!

陈羽霆道:“自蒙古南侵以后。虽无明文规定。但凡有国家大事宰相不能决者。均召六部公卿言官御使公侯驸马翰林学士会聚廷议。廷议所决。首辅亦不能改。咱们若要换掉高拱。不妨召开廷议。论处此事。”

风启却道:“廷议既可倾高拱。也可倾我们!若是我们主张召开廷议。论处大事。高拱却提出要三舍罢兵下野。那时候我们是听从。还是不听从?”

听从。那就是李派势力在这场角力中宣告失败后果对李派来说极其严重;不听从。那就是抗命不遵。唯武力是从。将会彻底摧毁掉自蒙古南侵以来。徐阶与李彦直共同秉政后逐步创建的政治秩序对国家来说后果不堪设想。这两个结局都不是李派所愿意看到的。

李彦直想了一想。道:“廷议是当召开的。不过召开之前。先试试各方的态度吧。”

便口述。让蒋逸凡拟了一封书信与高拱笔论大事。这封信后来收入李彦直的文集当中名为《报高阁老书》。信中先言自己远征日本。水土不服。回到天津后竟而的病——这是阐述自己无法马上回北京的原因。跟着说自己在养病期间静思国事。颇有新悟。因|繁就简列成条目。写在信中。与高商讨正误。

陈羽霆读到这里暗赞赏蒋逸凡的文才。心想他此立言。将来此信内容若是传播开去。外界反应的太过激烈的话。李彦直仍有回旋的余的。

李彦直口述断断续续。思维到处才发言。蒋逸凡下笔却有如流水。风启却听的暗暗惊心道:“三舍。这信发出去。若高拱将之泄露。只怕会成为他攻击你的口实!”

李彦直却笑道:“我就是要让外界听到一点风声。看看他们的反应。再作定夺!”

这次却让陈羽霆送了信去。蒋逸和陈羽霆在李派内部职司不同两人的性子也不同高拱见是蒋逸凡。心里便有三分防范因蒋逸凡是个出色的使者。擅长纵横权变之术。陈羽霆却是一个能吏。有书生意气。由他前来。乃是彦直向高拱表示自己有相忍为国的诚意与胸。

高拱打开书信。细细阅读。见此信不涉半点私情。通篇讨论的都是国事。信中主体部分以为。大明如今虽国势蒸蒸日上。却有三大弊足为百年以后之隐忧:

“其一。科举取士以儒家经书为限。既无夫子在世时六艺兼考的气象。不能容纳海外传入之新学。范围过窄。复以朱学之是非为是非。使士人之中人只知死记硬背。不能开发其智力。使士人中之智者缄口不言心中之真想法。使士人中之狂||备受打压。此皆非养士之道。”

他认为应该逐步拓宽科举考试的科目。将对四书五经的考试作为一种一项。而容纳诸家各派。不但要考义理。还要考技艺。就是海外的天文数学物理等新学问。也要逐步列入考核范围。

考虑到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精通所经典技艺。李彦直又建议实行多途取士。让有不同能力的人都有晋身之阶。实行真正的“科举”——即分科举才也。他甚至预言在未来全国可以同时出现多状元。如儒经状元武学状元物理|元数学状元刑名状元等等。

这些新举子新进士中举以后量才录用。分派到各个系统观政考察。“尤其工部系统需通物理工数学的理诸术。户部系统需通数学商学诸术。刑部系统需通刑名。兵部系统需通兵法武艺。”以锻炼其入仕的能力。

高拱看到这里。手已经颤抖起来。再继续看下去。只见李彦直讨论的第二件事情。却是有关朱明皇朝的“祖宗家法”。

朱明皇朝不合时的祖宗家法甚。如保护皇室的规矩。如宗人府的规矩。如限制人口流动的规矩。如,制商人的规矩等等。这十几年来在开明派的冲击之下纷退出历史舞台。但旧法虽然现实中已不实行。王侯势力亦已凋零。但作为“祖宗成法”却仍顽固的存在于《大明律》与各处乡约之中。朱元璋与历代皇帝的口头训示至今也还具有法律效力。而新现象与新力量虽已产生。却无明文加以保护。

李彦直因此建议。对这些不合时宜的陈旧规矩都应该召开廷议。一并革除。同时确立起新规矩来。形成明文。铭刻于鼎器之上。以因应种种新的形势。

高拱读到此处。汗流浃背。心道:“李哲真是要变天了!真是要变天

是如此施为。怕是比王莽王安石更加的祸乱天下!然也赞成改革。但他的改革只是要微调。并不是要做出如此彻底的革命!

然而再读下去。他才发现最厉害还在后头!

李彦直讲的“第三事”。竟是要改革当前的官制!而且他要改的还不是细微末节而三个最敏感的重症所在:

第一是要改革财权的审计制度。引入新的统计方法。对全国财政与的进行一轮新的梳理;

第二是改革司法。要把的方上的政务权与司法权'离开来。在县令之外另设法官专管一县之法务;

第三条改革内容则是涉及到中央内阁的成员的选。原来明朝的内阁制度虽然已行百年之久。却仍是约定俗成形成的官场“潜规则”。内阁大学士在名份上仍然只是皇帝的秘书而已。部分人能够权倾朝野全靠权谋自蒙古南侵以来。内阁的权大到无以复加但也没有明确的成文法确保其的位。李直认为天下要想长治久安。就的形成内阁首辅新的成文的任命制度任命限期和监督体系。并建议将如何监督大学士也提上议事日程。

这封书信读完后竟渗满了高拱的汗水。其实李彦直所提议的这些变革。在民间——尤其是东南沿海已有相当的现实积累。

比如“科举改革条”自开海以来。东南的学术便蓬勃发展。对各种新学在开明士子中都十分风行。只是因不列入科举条目。研究这些学问的新秀们不免被老学究们批评为“不务正业”。

又比如财权审计与县级政务法务'立。在大明的新疆土如大员南洋的。市舶司总署所在的上海都已经在实行了。

大明的制度与立法远赶不上现实的变化。即便如徐阶高拱等顶级官僚。对这些已经产生的变革也讳莫高深中央官员对李彦直影响下东南的政务变化财变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做。不敢说。以免触动整个大明立国根基。

至于内阁成员的选。首辅大的去就。更是因循着“规矩”而不敢明确的提出要将些官场现状成明文法实行来。这两任的首辅徐阶高拱架空了帝在许多大夫心中仍然是一种“变态”而非“常态”。皇帝在成文体制上和士民的心里仍然是权力的最高象征人心既存此念。则只要一变化。朱明皇帝的权力随时都会复辟。而且一定会来的猛烈非常

但李彦直这时却要破这层窗户|!要告诉全天下首辅执掌国政乃是“常态”。而非“变态”。这便几乎要在义理上推翻朱明皇朝的合法性了。

高拱读罢此信。竟然产生了要赶紧将此信烧掉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对于李彦直的提议。他心中充满了矛盾。

他毕竟有着为国为,之心。从这封信中他看到李彦直的思路毕竟比自己还要开阔多。看到了李彦直在国事面前的诚心。看到了这个国家若按照镇海公的建策进行改革。或许会变的更加美好。

但他又毕竟是一个派官僚。对于这些新变化感到害怕。不只是害怕自己会在这场新的变化中失去权势。更是害怕国家会在这场大变化中陷入混乱。甚是四分五裂。就如大汉朝一般。经过王莽的胡乱改制以后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

前途去路。究竟该去何从?高拱心中没有答案。

居正李春芳在旁边处理政务。偶尔抬头瞥了他一眼。却都不过来打扰。高拱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了。我何不如此?”原来他忽然想起。何不将这封信内容散播开去。这个念头一动之后。他便越想越觉可行。越想越觉的是一招妙招。他已预料到这信的内容一旦传出。势必会在朝野引起极大的震动!

若是朝野拥护李彦直的建议。那高拱就不妨顺势而行。既益国事。亦可收此大功。毕竟高心中也不是一定要和李彦直作对。如果合作而对国家对自己都更加利的话。那合作也无妨。当然。若是朝野对李彦直的提议口诛笔伐。那高拱也可借着这股力量李彦直倾倒。不过他已决定。即便倾倒了李彦直。对这封《报高阁老书》中的部分内容还是可以缓缓实行的。

他微微一点头。便呼张居正李春芳道:“叔大。你们且来瞧瞧。镇海公提出了好大的谋国之略呢!”

居正和李春芳对望了一眼。站起身来。从高拱手中接过那封沾满了高首辅汗水的书信。一拿着一边观看。

两人都有一目十行才。只扫了眼。李春芳便吓的差点跳了起来。放脱了信惊道:“这……这……镇海公竟作如此惊人之论!这……这……”

第六卷 之一一一 大反弹

报高阁老书》的内容,在李彦直与高拱的双重默许下流传了出去。**

京都士林听到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假的吧。

因为这封信的内容实在太可怕了!他们听到消息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镇海公要革朱家皇朝的命!

这一点许多“有识之士”早就预料到了,他们倒也安之如素,对这些人来说,李彦直造反不造反于他们关系不大,反正新朝出来他们也照样做官!

可是科举改制的内容,却让他们断断无法接受!对大部分的读书人来说,要动科举,不就是要动他们的饭碗么?就算他们已经当上了官,但规则一变,整个社会的评价体系也会跟着变,以前是四书五经独尊,现在却要弄出什么新学来,状元多了,状元就不值钱,至于让那些擅长“奇技淫巧”的“匠人”进入工部,让那些擅长“刑名酷法”的“滑吏”进入刑部,让那些斤斤计较的“奸人”进入户部——这不是要引一大批小人来取代他们这些君子吗?那不是要反圣人了么?至于说要和那些通海外夷学的人一起当朝共事,那更是他们万万无法接受的!就算他们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子孙孙考虑啊。

而且财权改革和司法改革,那更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都已经行了几百年的体制,为何要改!

“要照这么一改,天下还是这天下吗?那是面目全非啊!”

人实在是一种很脆弱的,对生存环境会生剧变充满了恐惧与忧虑,特别是那些利益的既得,他们实在是很怕变革,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旧的规则,不知道在新的环境下自己是否还能生存、还能呼风唤雨!

“应该是假地。不知又是哪个无聊书生托了镇海公地名在搅风搅雨。”

但因为里头地内容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且言之凿凿。不像是无聊书生地伪作。便有人托了门路去求证。或走翰林院地关系旁敲侧击高拱。或走六艺堂地门路间接从李彦直那里打听。得到地消息却和《报高阁老书》地内容一般地惊人:这封书信地内容竟然是真地!

当消息确定下来以后。自中央到地方。出现了一种可怕地失声。在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不是被禁止。而是所有人都还把握不住动向。

“镇海公究竟是想干什么?谋朝篡位吗?”

这是大多数人地认识极限。

由自幼接受地培训来说。绝大多数地儒生都对李彦直地这些大胆提议充满了反感。而就切身利益说。他们又很清楚李彦直如今地权势。所以不敢贸贸然挺身指责。此外。许多开明地士子还对李彦直怀有期待。他们希望李彦直赶紧出来澄清这件事情。以免国家大事陷入危局。

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抑郁,压得人难受,李彦直默默地等待着,但他也没想到划破雷云的第一道闪电不是出自反对,而是来自拥护——是赵文华!

“镇海公所议,句句都切中了时政之弊!”这个前礼部尚书已经失去了官位,却幸得李彦直羽翼而得滞留京师,他既免官,便没能在官方场合中表自己的高见,可看到《报高阁老书》地内容后,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竟到了茶楼酒肆当中,聚集一般臭味相投的好友,高谈阔论,为李彦直造势助威:“若能依言施政,必是国家之福!”

风启收到消息后暗叫一声不好:“怎么是他!”

赵文华名声不佳,由他来开这个口,登时坐实了士林的种种猜疑!

有道是:“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时到明朝,中国士人对那些伪装的仁义已有充分的戒备心!李彦直的真心是如何,大家没法挖出来看,只能从外围的种种迹象来进行判断:赵文华是个小人——这是满朝文武已有定论的了;李彦直与赵文华关系暧昧,这也是举朝皆知而不言的事情;赵文华这个小人在为李彦直地言论张目,这李彦直的这番言论居心之叵测便可想而知了!

“这个镇海公,果然要行操莽之事!”

暴风雨终于开始了,雷电飒然而至,飓风遽起!言官系统先难,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至台阁,跟着六部官员、翰林学士、公侯驸马乃至封疆大吏都纷纷站到了李彦直的对立面,其中甚至包括李彦直的一些至交好友!同窗同年!似乎全国上下所有人都在戳李彦直的脊梁!来势之凶猛,连原本可袖手旁观看笑话的高拱都为李彦直觉得害怕!张居正等更是暗捏了一把冷汗!

书人中,有一些视野开阔的年轻隽秀倒也对李彦直地种种提议产生了共鸣,然而黄河泛滥之时,几颗小石子根本无法阻挡其大势,不过是在浪花中一现就被淹没,又有一些稳重老成的劝周围的人相忍为国:“大家还是别骂得太厉害的好!别把镇海公逼到绝处,逼得他动刀子,那时候事情可就要大坏了!别忘了,他手里有兵权!”

“有兵权又怎么样?他敢动兵吗?他就算有百万雄师,如何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这种言论虽然显得锋芒过露,但连风启也不得不承认,李彦直是不敢在这当口动兵以压天下地,“就算真的要压,只怕也压不住!”

隆庆九年,二月,李彦直依然在天津蛰伏,形势之凶猛远出他意料之外,连蒋逸凡都在后悔当初没力劝李彦直莫出那封《报高阁老书》了!他们就算上大街也会遇到怒恨地眼光!到了后来两人干脆不出门,奇+shu$网收集整理就算不得不出门时也是微服出行,遮头掩脸让人不知自己是镇海公的人,免得遇到不便。{

他们有必要这么小心吗?二月间生地事情证明是有必要的!在北京,自以为得李彦直庇护地赵文华,在一次于酒楼中高谈阔论时惹怒了旁听的官员士子,大明的读书人本有爱打架的传统,看政敌不顺眼时就骂,骂不过瘾就直接动手打人,对立到最激烈的时候,甚至在朝廷上、皇宫中也要开打!围住政敌来个群殴,打伤是对方倒霉,打死了是对方应该!也不知文官系统之内,怎么会培育出这等奇怪风气地。

赵文华不识好歹,犯了众怒,众士官恨他“为虎作伥”,不知谁大叫一声:“揍他!”便有人涌了过来!一开始还只是深恨他的过来捶他两拳,到后来竟连不认识的人也过来踩上两脚!赵文华的筋骨哪里经受得起数十上百人的拳打脚踢?

直到有人叫道:“哎哟!这奸贼好像死了!”

还有人继续

:“哪有死得这么容易的?”

有人探了鼻息,现果然断气以后,众书生呼一声一哄而散,哄闹中犹有人道:“这是活该!”

有道是法不责众,顺天府衙门闻讯捉拿凶犯,却哪里捉得到“真凶”?总不能把那天围观的百数十人全拉到牢里去吧?最后便不了了之。

拿着张管家的信报,看着赵文华家眷的泣血求援,李彦直铁青着脸,猛地将两张纸都揉成了一团!风启、蒋逸凡都暗自心惊,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未见李彦直如此忧怒形于颜色了。

“姑爷,如今京师之中,人情汹汹,就是咱们镇海公府,下人们也是大门不敢出,小门不敢迈啊,连买些日常用物要出去,也都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地。姑爷,您看是不是加派一队兵马过去保护,或先让小姐到天津——或到南方暂避?”

“暂避?”李彦直冷笑道:“去哪里避?哪里不是大明的天下?哪里没有这些没教养的读书人!”

议论未定,又有两封来自南方的书信传入,李彦直接过一看,脸色又绿了三分!竟有惨然之色!

风启手肘撞了蒋逸凡一下,两人心里都想:“出什么事情了?”却听李彦直呼道:“不想黄、郑二公也随大流,竟然,竟然……”

原来南方来的这两封书信,乃是延平名士郑庆云与黄的绝交书!这两人不但是李彦直的乡亲,更是他幼年时期地保护人,在政坛上,这种关系真是亲得不能再亲、密得不能再密了,本来双方应该共同进退,不想黄、郑二人这时竟寄来了书信,黄说的比较委婉,道自己在南方听到了“种种流言”,他希望这些“流言”只是“流言”,希望李彦直赶紧辟谣,但万一这流言不是留言,那么以后双方就不需要再通书信了!而郑庆云则更加直接,一张白纸上便只有“割席”二字!

蒋逸凡听说了以后惊道:“若是郑、黄二公也如此,南方的形势只怕不妙,是否要加派人手南下?保护老夫人?”

风启却想:“福建北京,相隔万里,却都同时出了这等事情,人心向背,一目了然。就算加派士兵只怕也无济大事。一旦站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就算是秦始皇那样的威势,又能保得住几年的江山?”

这时候,风启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子真的错了么?”

闪过这个念头的,不止他一个,李彦直的大哥,远在福建地李刚这时候心中也冒出了这个念想,群情汹汹,人人指着李家的祖坟骂,可把他娘给吓坏了!她赶紧去把大儿子找来问:“阿大,三崽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闹得那些读书人个个都在骂他?郑老爷、黄老爷都禁家人与我们来往了,我送了礼物去也全部退回——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啊!三崽……三崽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三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李刚说。

“不会,那么,那么为什么……”他娘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会有人说要挖你爹的坟呢!”

李刚吓了一跳,叫道:“什么!谁敢!”

挖人祖坟,这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他娘却哭道:“也不知是谁!但咱们这边从来没得罪人,逢年过节都开施舍,满县地人原本都说我们好的,如今却出了这等事情,那必是你弟弟在外面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阿大,你赶紧上京一趟,看看三崽究竟在干什么!”

李刚忙道:“如今家里如此形势,我怎可稍离?”

他娘却道:“家里的事情你不要担心,乡亲还是照看我们的,人人都还护着三崽,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不肯相信三崽做了坏事。倒是三崽那边,你得赶紧去看看,要是不然,就算没人来对我怎么样,这么被千千万万读书人指着脊梁骂,你娘我还能活多久?”

李刚想想也是,就将家里地事情安排了一番,便带了陈风笑和付远北上,一路之上也不敢借用官家驿站,更不敢暴露自家姓名,沿途打听,但有读书人的地方,都称李彦直为祸国奸贼,“观其居心,真比操莽更酷了十倍!”

李刚心里害怕,走到上海,就去拜见徐阶,他是李彦直地哥哥,李彦直权势滔天,他自然而然也就水涨船高,但这回徐阶竟称病不见!只让儿子徐到偏听见他,李刚问:“徐公子,我三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是粗人,弄不明白,还请您给我析说一番吧。”

其实六艺堂中也有不少俊才,都曾跟李刚分析过,但李刚听他们的话和外头地评价南辕北辙,便觉得他们都是护着李彦直,他人到中年,却仍然是个淳朴而直爽的汉子,肚子里没那么多地花花肠子,只是以最直接、最简单的是非公理来判断,便不肯深信,要找个有见识的中立来给自己分析。

徐却道:“自家父致仕以来,我也一直闭门不出,这外面的事情,可都不大听说了,实在不知是何事情。”

李刚可不是当年那个乡间青年了,这么多年下来见多识广,便知对方在推托,摇头告辞了。

他要沿官道北上,这时有海军都督府的人来给他请安,并道:“小的听到了些风声,江北有人已得到大爷要北上的消息,或许会有阻挠,乃至要对大爷不利。”便劝李刚走海路。

李刚也不执拗,就让他们安排。

这时已是阳春三月,上海码头到处繁忙,原来大明政坛虽然正在生大地震,但日常政务却没受很大的影响,葡萄牙和西班牙地外交使节都已到达,张居正巧为婉转,如今南洋与东大陆已有重新通商之机遇,至于日本那边,开矿与移民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无数贫民都聚在码头等着出海搏一番事业,商人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利禄场中、大海边上,人人注心于财货,也有人谈及李彦直议论改制一事,但这些人心态却平和得多,有人只是拿来做茶余饭后的闲谈,有人则道:“镇海公提的这些,在上海这边,还有大员、南洋不都已经实行了吗?再说,做法官的,也该让懂大明律的来,管商务的,也该懂得些生意经。不然怎么打理这些事务呢?真不知道这些读书人在闹什么。”

更有一般没功名又深受新学影响的青年,听说镇海公在北国势危,竟要结团北上去声援李彦直!

李刚在码头走了一圈,只是多听,将这些见闻牢牢记在心里,却不说话。

他就坐了船,上了天津,这时天津也已开埠对外营商,港口里也是一片繁忙,只是这里毕竟靠近北京

里地人知此时正是风头浪尖,不像上海码头的商人直,只是默默干活,到了城里,则风气大受京城影响,有儒士衣冠之处,便有骂李彦直的声音——这骂声已经持续经月,也不见李彦直回口,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士林便都道镇海公果然还是怕了公议,更无忌惮,与双头龙同城也敢开口痛骂了。

到了李彦直的水边居,一进门,兄弟相见,李刚见李彦直虽对自己展颜欢笑,但眉头的锁痕却还是无法完全消解,就知道弟弟最近颇为烦心,要说家里的事情时,有人报内阁张大学士到了,李彦直说:“叔大也不是外人,让他等等,我先与大哥叙叙旧。”

李刚却道:“不不,是大学士啊,那怎么可以耽搁?家里头的事,也急在这一时半会的,我先到后堂回避。”

他是哥哥,但一家人从小就以李彦直为核心,什么事情都好,都为这个小弟靠边让。

这次张居正来,却是高拱眼见舆情越来越不妙,攻击李彦直的奏折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按照规矩,李彦直就该出面了,或辩驳一番,或请辞致仕,然后交由皇帝惩处,皇帝架空了,当然就该归内阁惩处。不料李彦直却既不出面辩驳,也不请辞致仕,就龟缩在天津不现身不出声,内阁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几番派人敦促,却都在天津吃了闭门羹,最后不得已,只好又派了了张居正来,希望邀李彦直进京,召开廷议探讨此事该如何善了。

听完了高拱地意图后,李彦直冷笑道:“廷议嘛,那自然是要开的,只是该如何善了……”忘了张居正一眼问:“叔大以为却该如何?”

这一眼平和中压抑着凌厉,哪里是征求意见的姿态?

张居正微一沉吟,道:“如今大明天下,群情汹涌,都道镇海公有操莽之志……”蒋逸凡风启听了都是心中一凛,这些流言蜚语他们也不是没听到过,只是没想张居正居然敢在李彦直面前直道破。

李彦直哈哈一笑,道:“操莽,操莽……嘿嘿,他们可把我看小了!”却又看着张居正。

张居正也微微一笑,说:“自古欲立不朽功业,可谋于智,不可谋于群小!可独断于密室,不可谋于众人!只因这些人虽然嘴上都叼着公义,却个个怀着私心,为自己、为妻儿、为乡党,势必无法团结一致,成就大业!只是镇海公这一举措,颇有失误,所以才招致这么多的攻击。”

李彦直问:“我有何失误?”

张居正道:“自古至今,为政之道,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卫!若有众星而无北辰,天野必乱!”他说的这句话乃是孔子所言,讲的是政治秩序当先确立一个中心,有如北斗在天,其它星辰环绕拱卫,自然秩序不乱。他顿了顿,又说:“如今镇海公身居弼星之位,所作所为、所论所制却都是北辰之事,这就是客星犯主,怨不得别人要弹劾议论!”

这几句话把李彦直说得低头不语,好久才道:“那么叔大以为应该如何?”

张居正道:“王之道,需由王行之!名不正、则言不顺!镇海公要行此大变革,需先正名位,名位既正,则乾纲可以独断,甚至逆天犯众之事皆可推行!别看如今众论纷纷,貌似天下都在倾李,其实细析之,除个别冥顽不灵外,其它大多数皆人云亦云之徒,真有见识,都在等真主出现,他们此时之所以不作一声,担心地是镇海公决心不够!”

他这句话已说得极为明白:朝堂上不是没有拥护你地人,这次之所以没有出声音,就是因为你主意未定,他们害怕自己说话以后你自己却退缩了,那时候他们便前无拥立之功,后有清算之祸了!

“若镇海公能正名位,让此辈心中有底,自然会联袂一呼,应云集,今日那些叫嚣可顺手而除,人云亦云之辈也将销声匿迹,国家大事,便可凭新主一言而定!”

李刚再进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出去,李彦直出神良久,才现大哥进来,便问起家中之事,李刚说:“三弟,咱们全家的运数都系在你身上,你好了,咱们就一家子都好。如今娘亲是有些身子不适,但这也是担心你啊。”

李彦直听说竟有人要掘乃父的坟墓,怒道:“可恶!可恨!”过了一会,又道:“是我拖累家里了。”

李刚却道:“三弟,你快别这么说!其实才出的时候,我也对你这边地事情很担心,怕你是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这一路走来,我地心反而定下来了。”

李彦直奇道:“这是为何?”

“书上的大道理,你大哥我也不懂多少。”李刚道:“我只是见一路上虽有许多人反你,但到了上海,为你说话地人也不少。若天底下的老百姓都说你坏,那或许你是真做错了,但若有人说你好,有人说你坏,那你就不见得坏。”

他没什么文化,这几句话讲起来词不达意,有些绕来绕去,但李彦直还是静心聆听:“比如说咱们家自占了那几个矿场吧,每年也总有些人说我们地坏话,也总有些人说我们的好话,说我们好话的,都是咱们的乡亲,还有给咱们干活的伙计——咱们没亏待他们,所以他们说我们地好话。说咱们坏话那些,就是眼红我们、妒忌我们的了,人富贵了,哪能没有仇家呢?要做事,就总会得罪人!若咱们真是做了天理难容的事情,不但那些仇家,就是乡亲、伙计也都不会服我们,但我们要不是在做坏事,而那些眼红的人还在和我们对着干,那就不用客气了!总不能他们一闹,咱们就把咱们家的矿场让给他们吧?嘿,咱们又不是割肉喂鹰的如来佛!就是如来佛,不也有降魔的时候么?只听佛祖菩萨们降魔度鬼,可没听说他们怕被魔鬼背后戳脊梁,就把莲花宝座也让给魔鬼坐的。”

他这几句话虽然粗俗,但李彦直本来心事重重,听到这一番话却眉目舒展,喜不自禁,道:“大哥!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原本还有几分犹豫,如今被你这么一说,这决心可就再不动摇了!没错!佛祖的莲花宝座,岂可因为魑魅几句聒噪就让出来?哼!若真让出来了,非但不能体现我佛慈悲之心,还会祸害三界苍生!自古书生惜身后之名,往往不能成事!我既要为百代立基,为生民请命,又焉可效仿这些百无一用之辈!”

第六卷 之一一二 大反弹

《报高阁老书》的内容,在李彦直与高拱的双重默许下流传了出去。

京都士林听到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假的吧。

因为这封信的内容实在太可怕了!他们听到消息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镇海公要革朱家皇朝的命!

这一点许多“有识之士”早就预料到了,他们倒也安之如素,对这些人来说,李彦直造反不造反于他们关系不大,反正新朝出来他们也照样做官!

可是科举改制的内容,却让他们断断无法接受!对大部分的读书人来说,要动科举,不就是要动他们的饭碗么?就算他们已经当上了官,但规则一变,整个社会的评价体系也会跟着变,以前是四书五经独尊,现在却要弄出什么新学来,状元多了,状元就不值钱,至于让那些擅长“奇技淫巧”的“匠人”进入工部,让那些擅长“刑名酷法”的“滑吏”进入刑部,让那些斤斤计较的“奸人”进入户部——这不是要引一大批小人来取代他们这些君子吗?那不是要反圣人了么?至于说要和那些通海外夷学的人一起当朝共事,那更是他们万万无法接受的!就算他们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子孙孙考虑啊。

而且财权改革和司法改革,那更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都已经行了几百年的体制,为何要改!

“要照这么一改,天下还是这天下吗?那是面目全非啊!”

人实在是一种很脆弱的,对生存环境会发生剧变充满了恐惧与忧虑,特别是那些利益的既得者,他们实在是很怕变革,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旧的规则,不知道在新的环境下自己是否还能生存、还能呼风唤雨!

“应该是假地。不知又是哪个无聊书生托了镇海公地名在搅风搅雨。”

但因为里头地内容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且言之凿凿。不像是无聊书生地伪作。便有人托了门路去求证。或走翰林院地关系旁敲侧击高拱。或走六艺堂地门路间接从李彦直那里打听。得到地消息却和《报高阁老书》地内容一般地惊人:这封书信地内容竟然是真地!

当消息确定下来以后。自中央到地方。出现了一种可怕地失声。在一段时间里没人说话。不是被禁止。而是所有人都还把握不住动向。

“镇海公究竟是想干什么?谋朝篡位吗?”

这是大多数人地认识极限。

由自幼接受地培训来说。绝大多数地儒生都对李彦直地这些大胆提议充满了反感。而就切身利益说。他们又很清楚李彦直如今地权势。所以不敢贸贸然挺身指责。此外。许多开明地士子还对李彦直怀有期待。他们希望李彦直赶紧出来澄清这件事情。以免国家大事陷入危局。

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抑郁,压得人难受,李彦直默默地等待着,但他也没想到划破雷云的第一道闪电不是出自反对者,而是来自拥护者——是赵文华!

“镇海公所议,句句都切中了时政之弊!”这个前礼部尚书已经失去了官位,却幸得李彦直羽翼而得滞留京师,他既免官,便没能在官方场合中发表自己的高见,可看到《报高阁老书》地内容后,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竟到了茶楼酒肆当中,聚集一般臭味相投的好友,高谈阔论,为李彦直造势助威:“若能依言施政,必是国家之福!”

风启收到消息后暗叫一声不好:“怎么是他!”

赵文华名声不佳,由他来开这个口,登时坐实了士林的种种猜疑!

有道是:“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时到明朝,中国士人对那些伪装的仁义已有充分的戒备心!李彦直的真心是如何,大家没法挖出来看,只能从外围的种种迹象来进行判断:赵文华是个小人——这是满朝文武已有定论的了;李彦直与赵文华关系暧昧,这也是举朝皆知而不言的事情;赵文华这个小人在为李彦直地言论张目,这李彦直的这番言论居心之叵测便可想而知了!

“这个镇海公,果然要行操莽之事!”

暴风雨终于开始了,雷电飒然而至,飓风遽起!言官系统首先发难,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至台阁,跟着六部官员、翰林学士、公侯驸马乃至封疆大吏都纷纷站到了李彦直的对立面,其中甚至包括李彦直的一些至交好友!同窗同年!似乎全国上下所有人都在戳李彦直的脊梁!来势之凶猛,连原本可袖手旁观看笑话的高拱都为李彦直觉得害怕!张居正等更是暗捏了一把冷汗!

读书人中,有一些视野开阔的年轻隽秀倒也对李彦直地种种提议产生了共鸣,然而黄河泛滥之时,几颗小石子根本无法阻挡其大势,不过是在浪花中一现就被淹没,又有一些稳重老成的劝周围的人相忍为国:“大家还是别骂得太厉害的好!别把镇海公逼到绝处,逼得他动刀子,那时候事情可就要大坏了!别忘了,他手里有兵权!”

“有兵权又怎么样?他敢动兵吗?他就算有百万雄师,如何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这种言论虽然显得锋芒过露,但连风启也不得不承认,李彦直是不敢在这当口动兵以压天下地,“就算真的要压,只怕也压不住!”

隆庆九年,二月,李彦直依然在天津蛰伏,形势之凶猛远出他意料之外,连蒋逸凡都在后悔当初没力劝李彦直莫发出那封《报高阁老书》了!他们就算上大街也会遇到怒恨地眼光!到了后来两人干脆不出门,就算不得不出门时也是微服出行,遮头掩脸让人不知自己是镇海公的人,免得遇到不便。

他们有必要这么小心吗?二月间发生地事情证明是有必要的!在北京,自以为得李彦直庇护地赵文华,在一次于酒楼中高谈阔论时惹怒了旁听的官员士子,大明的读书人本有爱打架的传统,看政敌不顺眼时就骂,骂不过瘾就直接动手打人,对立到最激烈的时候,甚至在朝廷上、皇宫中也要开打!围住政敌来个群殴,打伤是对方倒霉,打死了是对方应该!也不知文官系统之内,怎么会培育出这等奇怪风气地。

赵文华不识好歹,犯了众怒,众士官恨他“为虎作伥”,不知谁大叫一声:“揍他!”便有人涌了过来!一开始还只是深恨他的过来捶他两拳,到后来竟连不认识的人也过来踩上两脚!赵文华的筋骨哪里经受得起数十上百人的拳打脚踢?

直到有人叫道:“哎哟!这奸贼好像死了!”

还有人继续

说:“哪有死得这么容易的?”

有人探了鼻息,发现果然断气以后,众书生呼一声一哄而散,哄闹中犹有人道:“这是活该!”

有道是法不责众,顺天府衙门闻讯捉拿凶犯,却哪里捉得到“真凶”?总不能把那天围观的百数十人全拉到牢里去吧?最后便不了了之。

拿着张管家的信报,看着赵文华家眷的泣血求援,李彦直铁青着脸,猛地将两张纸都揉成了一团!风启、蒋逸凡都暗自心惊,他们已经有很多年未见李彦直如此忧怒形于颜色了。

“姑爷,如今京师之中,人情汹汹,就是咱们镇海公府,下人们也是大门不敢出,小门不敢迈啊,连买些日常用物要出去,也都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似地。姑爷,您看是不是加派一队兵马过去保护,或者先让小姐到天津——或者到南方暂避?”

“暂避?”李彦直冷笑道:“去哪里避?哪里不是大明的天下?哪里没有这些没教养的读书人!”

议论未定,又有两封来自南方的书信传入,李彦直接过一看,脸色又绿了三分!竟有惨然之色!

风启手肘撞了蒋逸凡一下,两人心里都想:“出什么事情了?”却听李彦直呼道:“不想黄、郑二公也随大流,竟然,竟然……”

原来南方来的这两封书信,乃是延平名士郑庆云与黄的绝交书!这两人不但是李彦直的乡亲,更是他幼年时期地保护人,在政坛上,这种关系真是亲得不能再亲、密得不能再密了,本来双方应该共同进退,不想黄、郑二人这时竟寄来了书信,黄说的比较委婉,道自己在南方听到了“种种流言”,他希望这些“流言”只是“流言”,希望李彦直赶紧辟谣,但万一这流言不是留言,那么以后双方就不需要再通书信了!而郑庆云则更加直接,一张白纸上便只有“割席”二字!

蒋逸凡听说了以后惊道:“若是郑、黄二公也如此,南方的形势只怕不妙,是否要加派人手南下?保护老夫人?”

风启却想:“福建北京,相隔万里,却都同时出了这等事情,人心向背,一目了然。就算加派士兵只怕也无济大事。一旦站到了天下人的对立面,就算是秦始皇那样的威势,又能保得住几年的江山?”

这时候,风启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子真的错了么?”

闪过这个念头的,不止他一个,李彦直的大哥,远在福建地李刚这时候心中也冒出了这个念想,群情汹汹,人人指着李家的祖坟骂,可把他娘给吓坏了!她赶紧去把大儿子找来问:“阿大,三崽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闹得那些读书人个个都在骂他?郑老爷、黄老爷都禁家人与我们来往了,我送了礼物去也全部退回——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啊!三崽……三崽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

“三弟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李刚说。

“不会,那么,那么为什么……”他娘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会有人说要挖你爹的坟呢!”

李刚吓了一跳,叫道:“什么!谁敢!”

挖人祖坟,这可是不共戴天之仇!他娘却哭道:“也不知是谁!但咱们这边从来没得罪人,逢年过节都开斋施舍,满县地人原本都说我们好的,如今却出了这等事情,那必是你弟弟在外面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阿大,你赶紧上京一趟,看看三崽究竟在干什么!”

李刚忙道:“如今家里如此形势,我怎可稍离?”

他娘却道:“家里的事情你不要担心,乡亲还是照看我们的,人人都还护着三崽,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不肯相信三崽做了坏事。倒是三崽那边,你得赶紧去看看,要是不然,就算没人来对我怎么样,这么被千千万万读书人指着脊梁骂,你娘我还能活多久?”

李刚想想也是,就将家里地事情安排了一番,便带了陈风笑和付远北上,一路之上也不敢借用官家驿站,更不敢暴露自家姓名,沿途打听,但有读书人的地方,都称李彦直为祸国奸贼,“观其居心,真比操莽更酷了十倍!”

李刚心里害怕,走到上海,就去拜见徐阶,他是李彦直地哥哥,李彦直权势滔天,他自然而然也就水涨船高,但这回徐阶竟称病不见!只让儿子徐到偏听见他,李刚问:“徐公子,我三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是粗人,弄不明白,还请您给我析说一番吧。”

其实六艺堂中也有不少俊才,都曾跟李刚分析过,但李刚听他们的话和外头地评价南辕北辙,便觉得他们都是护着李彦直,他人到中年,却仍然是个淳朴而直爽的汉子,肚子里没那么多地花花肠子,只是以最直接、最简单的是非公理来判断,便不肯深信,要找个有见识的中立者来给自己分析。

徐却道:“自家父致仕以来,我也一直闭门不出,这外面的事情,可都不大听说了,实在不知是何事情。”

李刚可不是当年那个乡间青年了,这么多年下来见多识广,便知对方在推托,摇头告辞了。

他要沿官道北上,这时有海军都督府的人来给他请安,并道:“小的听到了些风声,江北有人已得到大爷要北上的消息,或许会有阻挠,乃至要对大爷不利。”便劝李刚走海路。

李刚也不执拗,就让他们安排。

这时已是阳春三月,上海码头到处繁忙,原来大明政坛虽然正在发生大地震,但日常政务却没受很大的影响,葡萄牙和西班牙地外交使节都已到达,张居正巧为婉转,如今南洋与东大陆已有重新通商之机遇,至于日本那边,开矿与移民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无数贫民都聚在码头等着出海搏一番事业,商人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利禄场中、大海边上,人人注心于财货,也有人谈及李彦直议论改制一事,但这些人心态却平和得多,有人只是拿来做茶余饭后的闲谈,有人则道:“镇海公提的这些,在上海这边,还有大员、南洋不都已经实行了吗?再说,做法官的,也该让懂大明律的来,管商务的,也该懂得些生意经。不然怎么打理这些事务呢?真不知道这些读书人在闹什么。”

更有一般没功名又深受新学影响的青年,听说镇海公在北国势危,竟要结团北上去声援李彦直!

李刚在码头走了一圈,只是多听,将这些见闻牢牢记在心里,却不说话。

他就坐了船,上了天津,这时天津也已开埠对外营商,港口里也是一片繁忙,只是这里毕竟靠近北京

里地人知此时正是风头浪尖,不像上海码头的商人直,只是默默干活,到了城里,则风气大受京城影响,有儒士衣冠之处,便有骂李彦直的声音——这骂声已经持续经月,也不见李彦直回口,更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士林便都道镇海公果然还是怕了公议,更无忌惮,与双头龙同城也敢开口痛骂了。

到了李彦直的水边居,一进门,兄弟相见,李刚见李彦直虽对自己展颜欢笑,但眉头的锁痕却还是无法完全消解,就知道弟弟最近颇为烦心,要说家里的事情时,有人报内阁张大学士到了,李彦直说:“叔大也不是外人,让他等等,我先与大哥叙叙旧。”

李刚却道:“不不,是大学士啊,那怎么可以耽搁?家里头的事,也急在这一时半会的,我先到后堂回避。”

他是哥哥,但一家人从小就以李彦直为核心,什么事情都好,都为这个小弟靠边让。

这次张居正来,却是高拱眼见舆情越来越不妙,攻击李彦直的奏折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按照规矩,李彦直就该出面了,或者辩驳一番,或者请辞致仕,然后交由皇帝惩处,皇帝架空了,当然就该归内阁惩处。不料李彦直却既不出面辩驳,也不请辞致仕,就龟缩在天津不现身不出声,内阁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几番派人敦促,却都在天津吃了闭门羹,最后不得已,只好又派了了张居正来,希望邀李彦直进京,召开廷议探讨此事该如何善了。

听完了高拱地意图后,李彦直冷笑道:“廷议嘛,那自然是要开的,只是该如何善了……”忘了张居正一眼问:“叔大以为却该如何?”

这一眼平和中压抑着凌厉,哪里是征求意见的姿态?

张居正微一沉吟,道:“如今大明天下,群情汹涌,都道镇海公有操莽之志……”蒋逸凡风启听了都是心中一凛,这些流言蜚语他们也不是没听到过,只是没想张居正居然敢在李彦直面前直道破。

李彦直哈哈一笑,道:“操莽,操莽……嘿嘿,他们可把我看小了!”却又看着张居正。

张居正也微微一笑,说:“自古欲立不朽功业者,可谋于智者,不可谋于群小!可独断于密室,不可谋于众人!只因这些人虽然嘴上都叼着公义,却个个怀着私心,为自己、为妻儿、为乡党,势必无法团结一致,成就大业!只是镇海公这一举措,颇有失误,所以才招致这么多的攻击。”

李彦直问:“我有何失误?”

张居正道:“自古至今,为政之道,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卫!若有众星而无北辰,天野必乱!”他说的这句话乃是孔子所言,讲的是政治秩序当先确立一个中心,有如北斗在天,其它星辰环绕拱卫,自然秩序不乱。他顿了顿,又说:“如今镇海公身居弼星之位,所作所为、所论所制却都是北辰之事,这就是客星犯主,怨不得别人要弹劾议论!”

这几句话把李彦直说得低头不语,好久才道:“那么叔大以为应该如何?”

张居正道:“王者之道,需由王者行之!名不正、则言不顺!镇海公要行此大变革,需先正名位,名位既正,则乾纲可以独断,甚至逆天犯众之事皆可推行!别看如今众论纷纷,貌似天下都在倾李,其实细析之,除个别冥顽不灵者外,其它大多数皆人云亦云之徒,真有见识者,都在等真主出现,他们此时之所以不作一声,担心地是镇海公决心不够!”

他这句话已说得极为明白:朝堂上不是没有拥护你地人,这次之所以没有发出声音,就是因为你主意未定,他们害怕自己说话以后你自己却退缩了,那时候他们便前无拥立之功,后有清算之祸了!

“若镇海公能正名位,让此辈心中有底,自然会联袂一呼,应者云集,今日那些叫嚣者可顺手而除,人云亦云之辈也将销声匿迹,国家大事,便可凭新主一言而定!”

李刚再进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出去,李彦直出神良久,才发现大哥进来,便问起家中之事,李刚说:“三弟,咱们全家的运数都系在你身上,你好了,咱们就一家子都好。如今娘亲是有些身子不适,但这也是担心你啊。”

李彦直听说竟有人要掘乃父的坟墓,怒道:“可恶!可恨!”过了一会,又道:“是我拖累家里了。”

李刚却道:“三弟,你快别这么说!其实才出发的时候,我也对你这边地事情很担心,怕你是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这一路走来,我地心反而定下来了。”

李彦直奇道:“这是为何?”

“书上的大道理,你大哥我也不懂多少。”李刚道:“我只是见一路上虽有许多人反你,但到了上海,为你说话地人也不少。若天底下的老百姓都说你坏,那或许你是真做错了,但若有人说你好,有人说你坏,那你就不见得坏。”

他没什么文化,这几句话讲起来词不达意,有些绕来绕去,但李彦直还是静心聆听:“比如说咱们家自占了那几个矿场吧,每年也总有些人说我们地坏话,也总有些人说我们的好话,说我们好话的,都是咱们的乡亲,还有给咱们干活的伙计——咱们没亏待他们,所以他们说我们地好话。说咱们坏话那些,就是眼红我们、妒忌我们的了,人富贵了,哪能没有仇家呢?要做事,就总会得罪人!若咱们真是做了天理难容的事情,不但那些仇家,就是乡亲、伙计也都不会服我们,但我们要不是在做坏事,而那些眼红的人还在和我们对着干,那就不用客气了!总不能他们一闹,咱们就把咱们家的矿场让给他们吧?嘿,咱们又不是割肉喂鹰的如来佛!就是如来佛,不也有降魔的时候么?只听佛祖菩萨们降魔度鬼,可没听说他们怕被魔鬼背后戳脊梁,就把莲花宝座也让给魔鬼坐的。”

他这几句话虽然粗俗,但李彦直本来心事重重,听到这一番话却眉目舒展,喜不自禁,道:“大哥!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我原本还有几分犹豫,如今被你这么一说,这决心可就再不动摇了!没错!佛祖的莲花宝座,岂可因为魑魅几句聒噪就让出来?哼!若真让出来了,非但不能体现我佛慈悲之心,还会祸害三界苍生!自古书生惜身后之名,往往不能成事!我既要为百代立基,为生民请命,又焉可效仿这些百无一用之辈!”

第六卷 之一一三 政敌毕

张居正去了一趟天津以后,李彦直便松口表示自己病势渐痊,已有回京之意,高拱见他肯回京,心中一宽,暗忖张居正办事果然得力。

然而李彦直虽称病痊却还拖拉着,张居正对高拱说:“镇海公远征经年,破灭日本,消除了一大患,又携大量白银以助太仓,立此功劳,虽然不封王,我们至少也得有所表示。但朝廷至今未见一赏,他却不好下台阶。”

只要李彦直肯妥协,那就一切都好办。高拱心想这边也该让一步,与李春芳等商议后,便加李彦直为正一品左柱国——这并非实职,却是文武两班的最高勋号,明朝开国第一帅徐达便荣此勋。

李彦直一得此勋,马上答应半个月后便入京。

这么一来一回地迁延,日子很快便窜到了四月下旬。这段时间里读书人对李彦直的声讨一波盖过一波,政坛颇为动荡,但国家外无战事,内政方面由于有大量白银源源不断地涌入,刺激了经济的发展,通往欧洲的航路再次启动,又开辟了日本这个新市场,沿海商业便大见景气,李彦直从日本回来时又带来了大批的现银,他愿意将其中一百万两转输太仓,但前提条件是户部必须给陕西、河南、山西、山东以及北直隶这五个省的农民减负,他的理由是:“东南得海外贸易沾润,民有余财,北方却还没有因此受益,民生贫困,调有余以赈不足,才是长远之计。

这五个省地农业税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两,这笔生意大大做得,高拱也是有心为民的官,自然答应——他也没理由不答应,若阻挠此事,势必被半个国家的农民给骂死。再说他自己就是河南人,将来回家何以面对父老?

农民们因税收稍减而得休养生息,商人们忙着赚钱,便都不来理会读书人地这些事。不过从士林讨伐李彦直的声浪开始以来,一两个月间不断有人进入京津地区——这些人或来自福建,或来自浙江,或来自上海,或来自大员,或来自南洋,却都不是宵小可疑之辈,而是在商界、学界有一定影响力的新锐,尤其以受新学影响地学生最多。

这些人总数也算不清楚。当在万人以上。尽管和京师地总人口相比不过百分之一。但这些人都是有颇有活动力地人。占据了茶楼、酒肆、客栈等民间舆论阵地。谈论地又都是有关镇海公之事。且其持论多与旧派官僚相左。既然相左。便有骂仗。新旧两派人马这一较量。单论声音大小竟不相上下!京师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倒像开恩科一般。

内阁对此也有耳闻。打听之下。才晓得不知是沿海地区起了谣言。说京师舆论要尽废镇海公所主持地所有政策。这可把许多人吓得够呛。而受新学熏陶地学子们尤其愤慨。他们认为李彦直十余年来转战四海。对外开疆拓土。对内安抚百姓。又盘活了经济。朝廷非但不赏反而见忌。若真让这些“腐儒”把李彦直倾倒。那国家地政策岂非要回到开海之前地窒息状态去?

“那可真是祸国殃民之举!”

新学影响地学生每谈论及此无不义愤填膺:“这些士绅公卿。自许救国救民。实际上却都是为了一己私利把持朝政。我等若不发出声音。叫天下间地老百姓知道。千载以下。史书还以为民心真地是向着他们呢!”

便有人提议说:“咱们这样在这里空牢骚也没用!我看不如就串联进京。若遇到那些腐儒朽绅。也好辩论一番。好叫是非有个分明!”

这个提议迅速影响到整个东南——甚至南洋!沿海数百州县。每县之中或三五人。或数十人。以新派学生为主体。纷纷串联入京声援。东南承开海风气之先。民多富裕。且有许多大商家、大商会对此事戮力支持。经费便不成问题。乡县学子到了府城便汇成一股小流。到了省城便汇成一股秋水。等过了江北。那真是浩浩汤汤。有如汪洋了。车马相接。船帆相联。一提起来都是北上声援镇海公地!同仇敌忾。一起入京!

他们散布在县市时没什么影响,一聚集却也有万人,发出来的声音便极其响亮!

这一番壮举,当时人只是觉得新奇,沿途州县以及顺天府衙门也只是警惕他们聚众造反,却不知后世史书对此甚是重视,还特别给起了个名号,叫“新学进京”!

这些新学学子进京时本只是带着一腔地热情而已,不料进京以后才发现开海派在京津地区也是有根基的。

自开海以来,上海、杭州、泉州一线发展起来以后,京津地区也跟着兴起—毕竟北京是政治中心,对白银地需求、对香料以及海外奢侈品的消费力,足以抵得东南一省!有远见地海派商人,都将这一带作为未来的重点进行布局,派了许多掌柜到此布点,甚至直接在这里开店,一些有世界性野心地商人甚至准备将总部迁徙到此。

北京城自蒙古变乱以后逐渐疲,正是靠着这样的一批人才重新兴旺起来。这一批过江猛龙是京津地区的新生力量,和旧派士子生趣不投,公卿士大夫议政论政时他们只装作不知道,继续做他们的生意。这下可好,来了一大堆与他们声气相通的读书人,他们当然要全力支持了。

高拱见这些人来得蹊跷,但看他们也是读书人,虽不以四书五经为限,有些不务正业,但怎么说也是学子,就不好以对付奸商刁民的手法来对待。奇特的是这些人人数虽多,但秩序井然,在和旧派士子辩论时也颇守礼制,反倒是一些颇有威望的京官,辩论不过时或者以官势压人,或者直接报以老拳,这等行径不但为叫中立派所不耻,就是保守派中地真君子也替他们汗颜。

“哼,我看这件事情,十有**是李哲的诡计!”高拱对张居正冷笑道:“他招引了这许多人来,想替自己造势呢!却不知这些人走街穿巷,接触的尽是京师地升斗小民,又占不到言官部门,又有什么作用?在士

们说话的地,这会不过是墙外敲打敲打锣鼓,图个了。”

看看离李彦直承诺的进京时刻只剩下三天了,京师弥漫在一片期待中又有担心地气氛中。

不想这三日之中,竟是变故频生!

第一件变故,是徐阶的忽然出现!

按致仕首辅,等闲是不得出现在京城——除非有皇帝的旨意,否则便当以谋反论处!但徐阶却出现在了通州,高拱惊骇之余,一打听,才知道是李彦直地动作!因为就在消息传来的同时,李彦直致书一封,说此次入京廷议,希望能遍邀国老,共谋国事。

李彦直此举,可说是打了个擦边球,若是让徐阶直接进京,那就是犯了大忌,破坏了一条极重要的政治秩序,但如今他把徐阶请到京师附近,只要内阁一纸诏书下去,即日就能进京!

而在国老的名单之中,除了徐阶之外,赫然还有欧阳德、丁汝夔、李本等人!不止徐阶,欧阳德、丁汝夔、李本等也都分别被请到了京城附近,

“李哲究竟要干什么!”高拱看不明白!

这些人可都不是挺李派!甚至可以说都是被李彦直从内阁赶出去地,且不说李彦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这些政敌“请”了来,就从其目的看来,高拱也完全想不通!

“他组织了那些新派学者来给自己造势,那还有道理,但邀请这些国老来参加廷议,这又唱的是哪出戏?”

如果李彦直邀请来的政敌是赵文华这等人,高拱马上就会判断他们是受了李彦直的收买,但高拱却很清楚:徐阶、欧阳德等人是不可能被收买的,他们在金钱上与私人生活上或许都有不检点地地方,却异常重视自己的宦海声名,为了自己地政治立场,他们甚至能够付出自己的生命—乃至九族!

“或许……”张居正说:“或许镇海公真地是很有诚信要共商国是,因此才将这些国老找来,以示无私之意。”

高拱却摇了摇头,觉得张居正太天真了,但张居正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打动了他:“不如我们就顺水推舟吧,这些人进京,对镇海公来说只有制约作用,而不会不顾礼义廉耻去帮镇海公地。”

加上高拱担心李彦直借口此事又不进京,便批文准许这些国老入都。

然而第二天,天津方面又补充了一个“国老”的人名,赫然是——

严嵩!

高拱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李彦直究竟是想做什么!

徐阶、李本等人也算了,怎么把至今遭受软禁的严嵩也列了进来?

“镇海公难道疯了、迷了、糊涂了?竟而忠奸不分!”

可是严嵩的恶名虽大,当初徐阶执政时为了稳定的考虑并没有将他完全抹黑,从他的资历上讲,严嵩于大明所有在世大臣中还真是“天字第一号”国老呢!连徐阶都要让他一肩。而且抛开道德品质不说(大明大臣哪个道德品质又够干净了?),严嵩本人的政治见识那也是第一流的,邀请他来“共商国是”也是应有之义。既然内阁已许徐阶、欧阳德等进京,那么偏偏不许严嵩来,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好吧,我就看看李哲到底想搞什么鬼!”

如果说徐阶和李彦直之间还只是“有公仇而无私怨”,那么严嵩和李彦直就是公仇私仇都有了,而且怨怼更重,就让严嵩来,想必他再糊涂也不至于会帮李彦直!

然而蒋逸凡一拿到批文,马上又笑嘻嘻地递上另外一份请奏,这一回高拱看到以后真是整个人都僵住了!

李彦直还要请一个人进京!而这个人,竟是幽居在天津的太上皇嘉靖!

若说当今世上,谁和李彦直的仇最深最重,那绝不是严嵩,更不是已经死掉的破山,而是嘉靖!李彦直之于嘉靖,不但有废立之私仇,有夺权之家仇,甚至有鼎革嫌疑——这便是国仇!三重大仇加在一起,对嘉靖来说,那何止是不共戴天?简直要传之子孙,“虽百世亦当报复”了!对这样一个人,李彦直就算不将他暗杀,至少也该进行极其严密的防范与软禁——这几年来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可如今他却偏偏要请嘉靖入朝,“共商国是”!

到了这时,高拱已确信李彦直请这些人进京,绝不是为了要他们来给自己助威的——嘉靖怎么可能会帮李彦直呢!

“这个福建子,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是为了“行禅让”么?但那也不通啊,要行个禅让之礼,有隆庆皇帝做傀儡就够了,何必再找嘉靖来?

不通,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可是嘉靖是做了几十年皇位的老皇帝,如今要“共商国是”,邀请上他是顺理成章。而且李彦直这次让老皇帝进京还提出了这样一个理由:“想上皇与今上以父子之亲,分居京津,相望而不能相见长达数载,人伦之悲莫过于此!”因此让老皇帝进京,和小皇帝团聚一下,也正符合儒家所提倡的孝道!

到了这个地步,高拱已知道自己完全无法阻止李彦直了!

“可是李哲为何要做这些犯尽权术之忌的事情呢?”

高拱心中先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那就是李彦直幡然醒悟,决定放弃眼前的一切,包括权位,来个人之将去、其行也善!但他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在宦海翻腾了这么多年,高拱深知巨宦之途有进无退,到了李彦直这个地步,已绝难顺利归隐,安养林泉了!他一退,就得死,而且还不是自己死,而是整个家族乃至他所代表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所以高拱认定李彦直绝不可能发善心!

“可是,他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

不但高拱,所有被李彦直“邀请”到京师来的皇帝、大臣个个心中忐忑,没人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

镇海公许诺进京的日子终于到了,嘉靖、隆庆、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几乎个个通宵难眠,全部都在等候着这一刻了!而镇海公也没有食言,他就在这一天进京了——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

第六卷 之一一四 国是定

海公进城了!

尚未五更,大学士张居正便带着兵部、礼部官员出城迎接,破晓以后,晨曦之中便见好盛大的仪仗从东南开来,朝阳门的守将举目眺望,对手下道:“镇海公真个位高权重,在京师用这等仪仗,人臣中也就他敢!”

副将讨好地道:“等公爷进城时,咱们可得好好伺候才是。”

守将一声冷笑:“要巴结?只怕轮不到你!”

城门下早聚集了数千人,分立道旁,以在京散官为首——那些有职司的京官都已接到高拱“今日不得无故出缺”的戒令,官方组织的欢迎队伍只有刚刚出去的张居正一行,此外就没其他人了,京官之外就是千余名学子,学子之外则是商人。如今在京的海派商人虽只数百家,但他们生意做开,广西网几乎把京师上上下下、内内外外都涉及到了,一个大掌柜来到,他的伙计、亲朋、生意伙伴便都会受其影响。

忽然,副将叫了起来:“哎哟!不对路!”

“什么不对路?”

“你看!你看!仪仗队后面!”

这时北京九门大开,镇海公、左柱国、六军都督府唯一有调兵权的左都督李哲骑马入门,在他左边是奉命到城外迎接他的张居正,而右边赫然是本当驻守于西山、掌控京师十二营的胡宗宪!

三人走过以后,又有数十名身经百战的大将拥簇其后,数十名战将之后,才是二百余人地仪仗队伍,但仪仗队伍之后,则赫然是三千铁甲骑兵!铁甲骑兵后面,更有长刀步兵,长刀步兵后面,更有刀牌兵、弓箭兵、火枪兵,火枪兵后面还似乎有重炮部队!

这次李彦直虽然是奉命进京。可兵部发下来地文书可没说让他带兵进京!更何况是这样装备精良地数万大军呢!

朝阳门守卫兵将吓得魂飞魄散。看看看领头地乃是两位大学士。其中一个掌管大明绝大部分精锐部队。另外一个分管兵部。再望望后面陆续开来地重兵。却哪里有胆子下令阻拦?只是赶紧派人往兵部问这次镇海公回京是否是带兵进城。可兵部归张居正分管。而张居正就在李彦直旁边。他去问这番话分明只是推卸责任!

“变天了。变天了。要变天了……”守将喃喃自语。

李彦直和他地部队行进得很慢。消息却传得比飞还快!

“镇海公带兵进城了!带兵进城了!”

京师地老百姓听到消息。在外地赶紧跑回家。在家地赶紧闭上了大门窗户。男人摸椅凳搬水缸顶门。女人转佛珠念阿弥陀佛。只盼京师地这次大难赶紧过去。别祸及他们家门才好。

陆尔容在家里听到为之愕然,相公要带兵进京?这事连她也不知道!张管家则在那里手之足之,舞之蹈之,笑眯眯地对一个心腹说:“这北京城啊,就要换主子了!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也早在等着这一天!”

至于在京大臣则十有**无不惶然,尤其是那些弹劾过李彦直的官员,那些公开骂过李彦直地在京士子——大明立国百年,可从来没有外姓武将敢拥兵入京啊!正是“算准”了李彦直不敢如此,他们才会贪图一时口舌之快,上书弹劾,破口大骂。而如今,李彦直却偏偏让他们“算不准”!偏偏就带兵进京了!在明晃晃的钢刀面前,书生的脊梁又能有多硬?

就连高拱,听说之后也僵在那里,脸皮不断抽搐,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他反了……他真的要反了……”忽然放声大哭:“大明的百年基业,百年基业啊!李哲啊李哲!国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步,你为什么就不能相忍为国呢!”高拱痛哭,不止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失败而痛哭,更在为他心目中的政治秩序而痛哭!

忽然之间,高拱完全明白了过来:“李哲啊李哲,我说你怎么把所有反对过你的人全部找来,原来你就是要来个一网打尽。看来今天敢反对你的,只怕都将不得好死了!若不想死,就只有不吭声了!”

“成祖皇帝金陵一刀杀下去,灭了‘读书种子’!仁宣以来,士林前仆后继,才算争来这点斯文骨,如今你竟要犯天下之大不韪,要堵塞士人的悠悠之口——李哲啊李哲,纵然你今天赢了,你也将是千载罪人!”

李彦直这时却还没有听见高拱地痛骂,他的部队径往承天门(承天门即**的前身)来,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便不断有在京将领派人来宣示投诚,李彦直在马上哈哈大笑,笑骂道:“投诚什么!我又不是发动叛乱、攻打北京,你们投诚什么!”

他说自己没发动叛但这些旧军人却没人信他,见李彦直带兵进京,便都认定他要行曹操王莽之事,所以个个都赶紧来向新主子投诚。李彦直却也没怪罪他们,反而抚慰了他们几句,劝他们“好好守岗,不可生乱,否则定处以军法不饶!”

又走数十步,却有一大帮的文臣提着官袍,跪于马前,口呼万岁,为头的叫道:“户部左侍郎魏良弼,率领一众臣工,恭迎大都督凯旋归来!”

魏良弼本来是密谋反李的人,这时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先拉下脸皮来投靠的也是他。

李彦直笑道:“我是左都督,怎么变成大都督了?”

魏良弼道:“六军都督府,除海军都督府衙门外,其它五个都督都名存实亡,早该废掉了!镇海公正该统领六军,正名为大都督,统领天下兵马。

李彦直回顾张居正道:“这

,倒也不错。”张居正颔首称是。挥手让这些文臣,魏良弼见李彦直没赶自己走,那显然是已经接纳了自己,带着那些文官高高兴兴地跟在张居正后面,步行相随。

又走了许久,来到了外金水河附近。外金水河乃引护城河西面水流,自紫禁城西南隅流经承天门,往南注入御河的这一段,看看抵达时,跑前前面引路地旗手报说前面有“扑通扑通”地怪声,胡宗宪慌忙让队伍停止前进,一边派人去探查个究竟。

过了一会探骑回来道:“禀都督,前面是有一干的文臣在外金水河跳河,有的已经淹死了,尸体塞满了金水桥桥拱。有的还没死,正在挣扎!”

李彦直淡淡哦了一声,脸上并无意外之色,魏良弼道:“我去看看。”飞步前往,到了外金水桥边一张望,认得底下几张脸孔,便跑回来道:“都是一些弹劾过大都督地官员。这些人啊,是畏罪自杀!”

其实大明官员弹劾长官,甚至弹劾皇帝都没罪,这一个“畏罪自杀”地“罪”却是魏良弼自己给定的。

李彦直骂道:“胡闹!胡闹!我不过按约进京,他们无端端地跳什么河!”又吩咐李义久:“带一队人马去,没死的给我救起来,穿上官袍准备参加朝会廷议。死了地也给我捞起来!把尸体送回家去!”

魏良弼等听了,无不背脊一阵冰凉,怕得厉害。

张居正道:“大都督,似乎该发个通令告知全城,免得人心慌乱。”这“大都督”本是魏良弼拍马屁杜撰,但该管兵部地张居正此刻却直接给叫了出来。

李彦直点头道:“正该如此,我此次入京并无恶意,但大家好像误会了。”

魏良弼等文官在旁听了心想:“误会个什么?难道你这次进来,不是要来谋朝篡位?”

张居正便传下命令去,派一部分往京师各大街告知百姓,说大都督此番进京,只是准备请皇帝阁老阅兵,并非拥军作乱,京师上下无需惊慌,亦欢迎百姓前来观看。

通令传出,哪家百姓肯信?人人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

只有那数千新学学子,以及开海派地商家、伙计及其家人朋友,听到通令后从京师各处涌了出来,口呼“都督”、“公爷”,夹道欢迎。胡宗宪早有安排,已派出部队维持秩序,李彦直命部队暂时停驻,在马上不断向拥护自己的学子商人挥手示意。

一日之前,京师还是反李派占上风,只一日之间,明晃晃的刀剑一亮,反对的声音便消失得几乎一干二净,承天门前、外金水桥对面,尽是拥护李彦直的呼声。

与此同时,风启已安排人去“邀请”在京文武百官以及退休“国老”,李彦直可不是王直,京城的官员权位如何,职司如何,住在哪里,自有风启、张管家一干人打听得清清楚楚,几队骑兵发出去,不久便将要害部门还没跳河死的京官请了个十之**,却还有十之一二闭门不肯出来,则由张居正酌情处置。

蒋逸凡更亲入宫中,邀请皇帝以及内阁大学士出宫。

高拱见蒋逸凡入阁,怒道:“镇海公奉命进京,怎么现在还不来?却在外面聚众喧闹,是何道理?”

蒋逸凡暗中咋舌,心想:“这小老儿,到现在还这么强项,他是骨头真硬,还是自知已败,破罐子破摔?”也不敢在这里得罪他,反正话已带到,就退了下去,再去请皇帝。不想走到半路就遇上了龙驾——原来冯保收到风声,已经提前一步把皇帝请来了。

高拱听说皇帝也被“劫持”了,心中发苦,痛声道:“百年基业,就此沦丧了!”

李春芳上前道:“高阁老,你当真还要为朱家守节么?”

这十余年下来,天下政权收归内阁,许多官员士子的观念都已大大改变,只知相尊,不知君恩了。

他们反对李彦直,争的更多是要以文压武,维护儒士地政治特权,并非要为朱家尽忠——比如李春芳,他和李彦直乃是同年,这份关系当真是铁得不能再铁,只要他肯靠过去,也无需多大的贡献,但求无过,将来便总能混个宰相、副宰相当当,因此心里虽不赞成李彦直用武力,对自己的前程性命倒也不太担心,对朱家则颇无留恋之意。

“朱家,朱家……”高拱呢喃着,眉宇间地表情,似乎觉得李春芳也不能理解自己的痛苦,心想:“他是状元之才,尤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

本来他认为有一个人是可以理解自己的,但那个人现在却已经背叛了!

“春芳……”高拱道:“本来,我也不是一定要为朱家守节,但如今,却逼得我不得不做这个忠臣了!李哲啊李哲,你错了,你错得厉害啊!你这一动兵,纵然给你一时得了天下,千古之后也难逃王莽之名啊!”

他昂起了头,翘起了胡子,掳起了官袍,怒冲冲向奉天门跑来。

明朝的奉天门,即清代的太和门,是紫禁城内最大地宫门,门外有内金水河护城,河上横架五座石桥,即内金水桥。

奉天门是大明皇帝“御门听政”之处,皇帝接收臣下的朝拜奏疏,以及办法诏令都在这里。

这时在张居正地主持下,奉天门朝鼓早已响起,文武百官被“邀请”了个齐整,在奉天门丹东西相向而立,奉天门上设两宝座,都是龙椅,只是却用珠帘围了起来,嘉靖和隆庆老少两个皇帝坐在里面,给百官的感觉就像他们是两尊土偶一般,只

拜,不用理会。皇帝之下是几张椅子——那是留给:阁老座位对面,则是徐阶等致仕国老的座位了。

李彦直在数十武将、数十文官地拥护下,骑马过了金水桥,且从最中间地“御路桥”走过来——这是只有天子才走得的路!众官员一望见心里便都亮堂了。

杨博忽然冷笑一声,对国老班子中地徐阶道:“徐相,你收的好徒弟啊!”

徐阶淡淡道:“岂敢岂敢?我哪里敢做他地师父?”

不片刻,便有两人同时撞了进来,一个是从外边来的李彦直,身上风尘仆仆,一个是从内阁跑来地高拱,一脸气喘吁吁。

两人在百官中间见了面,高拱就指着李彦直的鼻子道:“李哲!你骑马过御路桥,跑到这奉天门来,又召来文武百官、两朝天子,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百官听了,无不暗暗佩服,均想:“果然不愧是高拱!”对高拱有好印象地则无不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李彦直却半点没有动怒的意思,反而退了一步,脸上挂着温颜微笑,说:“肃卿,是你说要召开廷议议政的啊!我和叔大这不是照你的意思办么?”

他若是凶狠如曹操、残暴似董卓,却也在别人意料之中,但如此应答,却叫高拱为之一愣,随即拂袖道:“廷议是大臣的事,你把两朝天子、致仕国老都请来,也就算了,却带兵来做什么!”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带他们来,正是要请两位陛下、诸国老、诸大学士阅兵!”

挥了挥手,蒋逸凡传下号令,李彦直道:“请陛下、诸国老、诸大学士以及文武同僚看好,这便是我中华威震四海的百战雄师!”跟着对高拱一揖,道:“肃卿,你是首辅,政府以你为头脑,我是都督,军方以我为魁首。这次率军远征,回来总得有个交代,这叫善始善终——你且上座观看,我下去检阅检阅这支军队的纪律,再回来交接虎符。”

说着便下去了,仍然骑马过金水桥,胡宗宪大声道:“诸军集结已毕,请都督下令阅兵!”数万将士在金水桥左侧一起喝道:“请都督下令阅兵!”这一齐声大喝吓得奉天门下那些文官双股战栗,这里头竟有不少兵部官员,张经看见心想:“这帮人自恃科举正途出身,平时驱遣兵将,如役犬马,却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争,更不知道兵情兵心。这般不知兵情、不通军事的人窃据兵部,国家武事焉能不荒废?”

却听李彦直道:“传令,阅兵!”

传令官接言传令:“都督传令:阅兵!”

胡宗宪令旗挥动,三千铁骑兵先得得而进。李彦直掌管的是海军都督府,骑兵非其所长,但他有钱,有钱就好办事!他地辖地本有东北的几个港口,面向辽东、朝鲜,从这里既可以得到马匹,又有可供骑兵奔驰之地!麾下又有抗击蒙古时遗留下来地北方健儿——如此一来,钱、地、马、人就都齐了。加上南方锻造厂锻造锻造出来的好甲具、好兵器,这三千骑兵一亮相,真个是威风凛凛,气势如龙!

嘉靖、隆庆两朝强人数不胜数,朝中不但能臣辈出,而且名将如云,这时奉天门下庸庸碌碌之辈固然多,精通兵法的着实不少,见到了这三千铁骑,均想:“不意镇海公麾下有如此精锐骑兵,若是同等兵力,只怕草原大漠之上也难觅敌手!”

三千铁骑过后,就是长刀步兵!自唐以后,中国地长刀刀法日渐式微,三千铁骑后面的这五千长刀步兵,乃是李彦直从日本重新引入有唐刀遗踪地倭刀刀法以及倭刀锻造法,结合中国方面的新技术以及荆楚刀技击法,在军中逐渐形成了新地长刀体和新的长刀法,这已不是唐刀,也不是倭刀,而是华刀了!

华刀兵过后,便是刀牌方阵,刀牌方阵过后,便是强弓强弩队列——这两部都是传统兵种,但在这个时代地实战中仍然起到重要作用。

强弓强弩队列过后,便是火枪步兵,三千名鸟铳手来到奉天门正对面,列阵站好,分作三排,以三段击战法轮流向前,连发二十七响无弹枪声,砰砰之声连响不绝!杨博心中暗赞:“有此利器,以攻以守,何往而不利!”

火枪步兵之后,却是火枪骑兵!

两千五百名火枪骑兵在马上向奉天门方向致敬,跟着举枪向天鸣铙!朱载在后面望见也不禁心动,心想:“竟然还有这样的鸟铳骑兵!若用这支部队开往大漠,何愁蒙古不平!”

就连高拱,这时也忍不住走到城楼边上,望着这支精兵发呆。他乃是一代名臣,却没领过兵,军队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很抽象地概念,就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一般,但这场阅兵却冲击了他固有的观念,原本赖以支撑他与李彦直战斗的信念也开始动摇了。

然而火枪兵也还不是压轴,走在最后面的,乃是一百门令人战栗的大炮!炮车作响,足见这一百门大炮之沉重!开到金水桥边,炮口朝上,点燃了火药,猛然齐响!虽未放炮弹,但百炮齐鸣,声震京城!一些不明白怎么回事的百姓在家里听见都吓得钻到床底去,以为在开打了!奉天门下的文武百官胆子小点的更是吓得双腿发抖,甚至有人失禁!

这时奉天门对面聚集着数千新派学子与海派商人,此外还有一些大着胆子出来看热闹的京城市民,在听到炮声之后学子们轰然高呼:“万岁!万岁!”跟着海派商人和市民们受到感染也跟着叫了

“万岁”之声有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就像那百炮齐,盘绕在奉天门上空久久不绝!

火炮鸣响之后却没有像其它各部一样离开金水桥前御道,而是停留下来,先前的铁骑兵、长刀兵、刀牌兵、强攻强弩兵、火枪骑兵等则回绕过来,分列炮兵左右,列队候命。

胡宗宪道:“演兵结束!请都督训示!”

所有兵将一起大喝:“请都督训示!”

李彦直立于高处,道:“将士们,辛苦了!”

众兵将一起回答:“保家卫国,军人本分!”

徐阶、高拱听到心头都为之一震,李彦直高声道:“我李哲彦直,受国家所托,为大都督,掌兵于外,四海征战!众将士,应国家号召,为将为兵,冲锋陷阵,破浪乘风!今日凯旋归来,到此京师重地,特阅兵演练,以显我军威,让朝中宰制,知道国家有此长城之可贵!”

张居正看了高拱一眼,见他已经完全呆住,仿佛失魂落魄一般,嘴角一笑,却听李彦直继续道:“今日我有三句话作为训示,愿尔等铭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