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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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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好了。”詹进和这对葡萄牙人混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些葡萄牙话,而这对兄弟也懂得一些汉语,如果遇到一些比较艰难的词汇就用母语代替。三个人说话同时夹用两种语言,但沟通已无问题,不需要翻译了:“如今我们三个都到了满剌加,又都在殷督军麾下,以后做起事情来就更方便了。”他瞄了托斯坎诺一眼:“大托。你看你们佛郎机的店铺,现在丝绸陶瓷还有香料是不是在涨价了?”

所谓“大托”就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弗洛伊德?托莱多自然就是小托了。

“是在涨价了,可是我已经把满剌加的货物都献给都督府做军资了啊。”

詹进和托莱多都忍不住啊了一声。对托斯坎诺的这一举动感到难以理解。

他们当然难以理解了,因为托斯坎诺是在扯谎,他在满剌加的货物是因为“私藏武器、拒绝交兵”的罪名被充公地,成为殷正茂的参谋后,殷正茂做主将房子还给了他,但货物却是要不回来了。

在满剌加,有不知多少葡萄牙人都有过这样的遭遇。其中还有更悲惨的。就是被瘦子竹竿调教之后卖到暹罗、安南、大明、日本甚至蒙古去,在往后地几年里。*****那几个地方开始流行“白奴”,王公归主。都以购买“竹竿门下白奴”为尚,以至于“竹竿”二字成为一个传说,只是远在万里的人谁也不知道竹竿二字真正的含意是什么。

当然,这些糗事托斯坎诺是不愿意开口的。

“可是表哥,你这样的贡献,代价未免太大了吧?”托莱多是知道托斯坎诺在满剌加有多少货物地,而且让他不满的是:其中有一部分货物还是他的。

“嗯,我自有我的打算,倒是你,我们存在新加坡地货物怎么样了?”

“多亏了詹将军,货物无恙。”托莱多看了詹进一眼说:“不过为了表示感谢,我把货物里的百分之二十折价交由詹将军到市场上卖了。”

这句话说得有些隐晦,但托斯坎诺却明白了,所谓的“折价交卖”其实就是贡献,他们和詹进是合作的关系,要詹进的帮忙,总得有点“意思意思”,虽然这点“意思”实在很昂贵,但对比起在满剌加所有货物全军覆没,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就觉得值了。

三人在茶寮里谈了将近有半个小时,彼此才算对各自的处境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托斯坎诺还从詹进口中知道,为了新加坡地安全考虑,李彦直已经下令将那边没有犯罪地欧洲商人都迁到满剌加这边来,至于那些犯罪的商人嘛----都财产充公接受流放去了。

“新加坡那边有人要过来?”托斯坎诺眼睛一亮:“看来殷将军手里地物业,可以卖个好价钱了。\\”他眼睛闪烁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不但如此,这里头还有一笔大钱呢。哼哼,殷将军的军费有来源了。”

“大钱?什么大钱?”詹进问。

托莱多则很奇怪地看着表哥,心想:“有什么大钱咱们赚不是挺好?为什么要便宜那个中国将军?难道你还真要效忠大明?以前在葡萄牙也不见你对国王这么忠诚啊。”

托斯坎诺当然没有这么高地觉悟,他之所以想到让殷正茂赚钱,只是因为这笔钱靠他自己赚不来。

他整理着自己新的思路,想道:“但要是真这么做,或许我就回不去欧洲了……”他心里嘟哝了一句葡萄牙脏话:“那就不回去吧!干脆连债务都不还了。那样我手里有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正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按下殷正茂这支偏师不提,却说李彦直到达新加坡后,全力准备关上南海地大门打狗。

而张琏的进兵也很顺利,新加坡一攻取,俞大猷还在整顿城内的防务,肃清残留的抵抗力量,张琏就邀沈门去攻婆罗。

“我想等等。”沈门有自己的小九九。这新加坡是他开辟的地盘,当初为了顾全大局。他没怎么抵抗就让给了佛郎机人,现在好不容易收复了,他当然希望能够恢复他在这里的统治。

张琏何等毒辣的眼光?一下子就看破了他的心思。\\*\\\这时他正要拉拢沈门好结成一派,就冷笑道:“沈兄。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留在新加坡也没用的,这里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成为沈兄你地私有地了。”

沈门一愕,张琏这句话点破了他的私密,这让他忸怩了一下。才干笑着说:“这是什么话?”其实他最想问的是“为什么”。

“什么话?因为都督来了!”张琏道:“你可知道,我在飞龙经营了多久?可都督到了那里以后,先是赞我守土有功,却又微为不满地批评我内政无方。说飞龙的政务有些糊涂,民生也搞得不好。然后就调了一批文官来准备接掌那边地政务。”

沈门脸色一变,惊道:“他这样……那不是夺你的权吗?”

张琏哼了一声,说:“不错,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愿意忍气吞声,这件事情发生后我就约了张希孟。直接去找他。问他是否想架空我。”

李彦直大军初来,虽然势大。但二张才是地头蛇,所以张琏和张希孟才敢这么大胆。

“那他怎么说?”

“他倒也没和我打官腔。”张琏道:“当时他说的话虽然让我不爽。但……形势比人强,我也只好认了。”

原来当时李彦直见二张直接来问,也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不错,我是要收取飞龙府,我是要集权。”

张琏和张希孟既来见他,那就是准备豁出去了,他就问李彦直:“那都督是打算鸟尽弓藏了?这飞龙府,可是我们一手一脚开辟起来地!”

李彦直却没说什么“是你们在做事,但如果没有我在背后给你们撑腰,你们能发展得这么快?”当时他看着张琏,那脸色没有因为张琏这句讽刺而变得难看,相反他眼中反而露出赞赏的目光来:“鸟尽弓藏,当然不是,我要收取这块地方,只是势在必行罢了。”

李彦直摊开地图,说道:“南海沿岸,广州、洮河口、飞龙、新加坡、婆罗、巴拉望、哲河----这七个地方乃是七个钉子,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同时控制了这七个地方,我中华在整个南洋地区的根基就牢不可破。”

广州为岭南的核心;洮河口控制安南,是汉唐交趾郡所在;飞龙府位于整个东南半岛地末端,有了飞龙和洮河口,若将来再从云南方面切入缅甸,那么洮河口----飞龙----滇南就会形成三条轴线将整个东南半岛牢牢控制住;新加坡和巴拉望是进出南海的西南、东南两个门户;婆罗和哲河则控制着环南海的两个最大岛屿,其重要性也不待言。

“所以,这七个地方一定得由国家直控,不能交到任何私人手里。如今安南到这里的路已经打通了,飞龙收归中央也势在必行----所以不管你立了多大的功劳,流了多少血汗,我都必须这么做!”

沈门听到这里心里一凉:“那么你就由得他?”他感同身受,因为李彦直言语中“新加坡”也要“收归中央”的。

“不由得他,我还能怎么样?真给他扯后腿吗?给他背后捅刀子?”张琏对沈门道:“这人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露出这意思,只怕活不过第二天……”

张琏当时被李彦直压制住,不仅仅因为李彦直官比他大,势比他雄,更因为李彦直向张琏所透露地谋略大得让他感到窒息。张琏以前谋划飞龙,想地只是如何利用新加坡与广州的航道谋财,然后逐步侵夺暹罗、占城、真腊地边角土地自肥,但李彦直却一上来就把这几个大国都要收归囊中----这是多可怕的野心与魄力!张琏也是一个英雄人物,一听这话便知自己和李彦直相比终究只是“图谋一隅”,无法和李彦直地全局战略相抗衡。

何况李彦直也并非完全是“兔死狗烹”的意思,张琏和张希孟当时抵触情绪很大,满脸的怒色,但李彦直也真是好修养,一直等到他怒气过了以后,才说:“我方才说的这七个南海枢纽,那是铁定了要纳入中央直辖的,无论是谁,是中国还是外国,谁敢染指我就灭了谁。但在这飞龙你有开疆拓土之功,这份功劳,国家是不会忘记的---至少我不会忘记。所以如果你不想晋身朝堂而想坐镇边疆,就在这七枢纽之外的地方,你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吧,作为你张家的世传栖身之地,我会全力支持你。”

他这意思,算是说的很明显了:南洋地方这么大,只要不危害到国家的安全。

“但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那不是又要从头来过?”

张琏苦笑了一声,其实他当日不是没想过干脆造反算了,只是在多方权衡之后才决定向李彦直妥协----这条双头龙敢在那个时候向他摊牌,就不会没有后着。

这件事情以后,从这些年李彦直步步为营的作为,张琏已经看出了李彦直的套路:先把一批像自己这样有开拓能力的人放到边疆,开疆拓土,作为大明的外围与附属地,等到大明力量到达,才又将之辟为直辖州县,如此步步推进。

在一开始,由于张琏想将飞龙作为自己的自有地传子传孙,所以奋发进取,不计辛劳,这才有了在东南半岛一日强似一日的基业!可是当安南一攻下,飞龙、安南与岭南连在了一起之后,李彦直就要将之郡县化,这时张琏再要反对,也以无能为力了。

“那么你们选了哪里呢?”沈门问。

“张希孟的地盘本来就不在飞龙港,他是想沿湄公河北上,算是作为朝廷开疆的前锋,我嘛……我却想去爪哇。”

“爪哇?”沈门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留在东南半岛----他在那边的根基应该更加稳固才对啊。

“嗯。”张琏道:“暹罗那边还是离得太近了,看镇海侯的意思,他是要步步推进的,我可不想等我把新地盘经营好了,却又像飞龙这样,举手送给朝廷!到了爪哇那边之后,我还会继续向南。不过,目前第一件事,是要先把婆罗和巴拉望拿下,然后向南取爪哇,还是麻逸,就都由得我们了。我之所以邀你同行,抢在别人前面立下大功,也是希望你别在新加坡这里耽搁了,在这里纠缠,对你我来说非但没有前途,而且只会有凶险。”

沈门沉吟了好久,好久,才道:“好吧。”

第六卷 之七十三 婆罗港

在俞大猷才攻取新加坡的第二天。张琏和沈门在港口补足了粮食净水。张琏便号称要追击逃走的葡军。连同沈门出港----他们之所以找这个借口。怕的是若直接说要去攻打婆罗。会受到俞大猷唐举等人的掣肘。

李彦直命俞大猷、张琏、沈门、唐举分水陆两路攻打新加坡。俞大猷虽有节制诸军的权力。但张琏和沈门在这一带海域都有独当一面的指挥权。在编制上他们并不是俞大猷的直系部属。新加坡攻下以后。俞大猷对他们的指挥权便告结束。张琏和沈门一边报讯。同时船只已开。理由既足。俞大猷便只好由的他们了。

卢复礼对主帅说:“这次我们骤然封港。番军几乎没有一艘船只逃出去。张琏他们追什么追?就算要追。也不用两部人马全军出动----我看他们分明是另有所图!”

俞大猷却道:“他们另有所图。就让他们图去吧。这次都督让我们来取新加坡。如今不已取的了?取的了我们便是立了大功。至于他们另外想图谋什么----只要不是谋反。就由的他们吧。咱们这边。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要做呢。”

当然。他还是给满剌加方面发去了加急文书。在书信中说明了张、沈二人的举动以及他的推测。

张琏和沈门离开新加坡以后也派了小船去满剌加。向李彦直报告说他们出港以后就发现了“紧急军情”。目前已朝婆罗赶去了。至于这“紧急军情”是什么。文书中就含糊其辞了。这时李彦直人还在满剌加。他接到两方面的战报后心下了然。

将在外。其行从权。在南海这样通讯难以保证及时、形势又一日三变的大战场上。各路兵马都必须拥有一定的独立行动权。若是一举一动都先请示了最高长官之后才行动反而要误事。张琏和沈门的行动虽有“先斩后奏”的嫌疑。但和李彦直的整体战略倒是合拍的。所以非但没有加一语之责。反而派遣军队增援。让林道乾做他们二人的后勤总管。并追授了张、沈二人在前线的临机处断权力。

张琏、沈门肚子里装着为自己的心思。做这事都是为了自己。因此行动极其迅捷!

满剌加和新加坡的易主几乎发生在同一天。这两座港城被攻击前几无征兆。而且仗一打响。港口便被封锁。因此官方都来不及将消息传递出去。虽有一些“谣传”随着逃离的小商船播扬于各处。但张琏和沈门的船队是在攻取了新加坡之后的第二天就离港。目标明确的直扑婆罗。

飞龙、新加坡与婆罗都是李氏集团故有的“南洋五港”。相互之间关系密切。以前李彦直不在时。张琏、沈门几乎每半年都要轮流到各港口跑一次。洋流、风向、礁群都了如指掌。船行如风。船队竟来的比消息还快。

这是一个混乱的大航海时代。在南洋。各派势力的船式都很杂。商船可以改造为战船。战船也常常要负担起一定的贸易功能。商船、战船常常难以靠目测迅速区分。

船式的国家风格也很混乱。比如李彦直的舰队中就有不少西式的海盗船。索萨麾下的葡萄牙海军也掺有将近四成的福船---为何佛郎机人的船队里会有这么高比例的中国式船只?原来自李彦直主张开海以来。航海需求旺盛。涌入造船业的人力物力极其庞大。使的闽南、大员、粤东的造船业发展几乎是三月一小变。一年一大变。发展到近两年。粤东、闽南与大员这个闽海金三角造出来的福船已与十年前的传统福船完全不同----这是一种综合了西洋船式、阿拉伯船式和中国船式众家之长的新型船式。不但适宜远洋航运。而且规模化以后造价也变的便宜。因此闽海金三角所产船只畅销整个东方世界。便是来到东方的欧洲人也大量的买入。

张琏和沈门的前锋到达婆罗时。港口方面还有收到新加坡与满剌加已被攻取的消息。因是从西面开来。领航员望见。还以为是满剌加或新加坡来的补给船只。。先派人来检查印信。

沈门见对方有这样的举动。便知新加坡方面的消息未到。心中冷笑。他才从新加坡来。船队中就有两艘是在新加坡港内俘虏来的船只。手头当然也握有一些搜缴来的印信。这时就派手下拿这些印信去交涉。自称是从新加坡运了粮食来准备赶往吕宋的。

那领航员见言语对路。就下令开闸放行。

这婆罗沈门不知来过多少回了。熟门熟路。闸门一开。三艘福船就开了进去。忽然望台传来警戒号令----因为望见了海平线上出现了十几艘大海船。

领航员朝沈门的这三艘船高叫:“快进来快进来!出现不明船只。要关闸了!”

沈门在船上听到后对总管道:“关闸?哈哈。叫他们关不了闸!”

这三艘船上藏着四百多名士兵。一进港就冲上码头。马上去夺取码头的各处要津。

“怎么回事?”

“这批人不是新加坡来的!”

“警戒!警戒!”

可哪里还来的及?

葡萄牙人以为明军的大部队若压下。必然从北面来。那边自有索萨等挡住。所以婆罗、新加坡、马六甲等处不但防卫力量比较单薄。甚至戒心也很缺乏。就是留下了一些力量。主要也用于对付本的力量的反抗。哪知道敌人大部队竟会从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冲来!

沈门的部下。大多数是潮州和漳州的男儿。当初赤脚下海。随小尾老与沈门翻江倒海。到了南洋后经营新加坡。都发了些小财。便各引同乡南下。可以说沈门的这伙部下靠的是乡缘团结起来的。个个是成日在海浪中翻滚。三十五岁以上的大多凶狠老辣。二十上下的小伙子却都生猛如虎。一领到命令便跳上岸去。分头冲杀。一边挥刀大叫:“海军都督府杀到婆罗了!港口内所有的弟兄。都听我们的指令!”

佛郎机人控制了婆罗时。明军将官们早已撤出。留下的多是下层的码头苦力。葡萄牙人需要这帮人来运转整个港口的设施。因此也没有赶尽杀绝。

婆罗的这个港口的苦力。多事漕帮的旧帮众。到了南洋后改名作海帮。索萨哪里能够了解中国式帮会的内部形势?只把他们当做南洋土著一般驱遣。

海帮表面上看只是散落在各个港口的苦力。但内里自有组织。而且他们忍耐力甚高。帮主未下命令。各堂口的香主、堂主就不动。香主、堂主不动。普通帮众便任由佛郎机人怎么辱骂驱遣都隐忍不发。索萨等乍一接触。还道这帮人如南洋土著一般是逆来顺受的软骨头。却不知的底早有暗火在涌动。

婆罗港口苦力头子----海帮婆罗码头分舵的香主叫尚达。海帮的堂主香主级人物虽然未能接触到海军都督府的最高战略。不知海军都督府的逐步撤退是主动的。但这些人也都不愿意这么被佛郎机人欺压。早已暗中联系好要造葡萄牙人的反。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罢了。

这日风和日丽。港内本来无事。哪知变故说来就来。沈门的前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冲进港口。一个苦力就问尚达:“香主。怎么办?”

尚达怔了一怔。随即叫道:“动手啊!海军都督府的人杀回来了。还客气什么!”

这个港口佛郎机人只有十五名。下面统治着五十多名南洋土著。原本是此港主人的数百名华人水手却都成了被压迫者。这时尚达一声令下。数百人马上群起而攻异族。

沈门的侄儿林凤望见。对沈门说:“叔叔。岸上有人响应!看样子都是自己人!”

这可不是国内的内斗。而是华人与欧洲人斗。双方人种不同。是否“自己人”也不用细辨。远远一望就看出来了。

沈门就派人来问:“是谁?”不一会尚达派人来回报。沈门一听大奇:“尚达?海帮?”当初漕帮转化为海帮。沈门也帮过他们的大忙。所以对其帮内组织也颇为熟悉:“哈哈!索萨真是糊涂虫!他拿下了婆罗。没出城把杨舟清剿干净也就算了。居然没杀尚达!他要是不失败。那就有鬼了。”

他却不想欧洲人在南洋也就那点人。分布既不如华人广。数量也不及华人十分之一。索萨既忙着战场取胜。一时哪里有能耐同时对内进行镇压?华人既有军方暗中支持。又有帮派加以组织。便非欧洲的这些殖民者能够不花代价就成功屠杀的。

沈门叫道:“凤儿!给尚达他们发武器!别叫他们拿着竹竿就上阵。”

但武器还没来的及发放。港口海关署已经传来了阵阵欢呼。大叫:“捉到番鬼头子了!捉到番鬼头子了!”

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欢呼。一口憋了几个月的恶气似乎都要在此刻发泄出来!

林凤雀跃的奔往海关署。忽然有人指着港城的方向大叫:“看!那里怎么会有火!”

一股烟火从婆罗港城方向燃烧开来。渐渐的风中也夹着厮杀的声音。林凤一愣:“怎么回事?难道我们还有其他部队赶来作战?可是不对啊。张叔叔的兵马还在后面呢。其他人又都还没入港。怎么进城?

第六卷 之七十四 双烟直

林凤夺了婆罗码头,便见城内火起,心里不免奇怪

原来李彦直当初安排在南洋的人,几乎个个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与气魄。这种现状让这个集团在南洋的战将看起来个个飞扬跋扈,但也有好处,那就是在中枢暂时失灵的情况下手足仍然能够自主运作。

婆罗暹罗以后,杨舟率众退出城外暂时蛰伏,海帮的帮主也何五通也跟他一起撤出,可几个月过去,北面迟迟没有传来消息,杨舟与何五通坐不住了。南洋诸据点里,婆罗岛的移民人口仅次于吕宋,城外乡村众多,港口苦力成群,杨舟与何五通一合计,觉得就算没有外围支援,婆罗也可以像吕宋那样**抵抗一段时间,便决定起事,夺取婆罗城,以牵制索萨在吕宋的主力

也是事有凑巧,这一日沈门和张琏刚好杀到,双方里应外合,这边沈门和张琏多了港口,那头杨舟与何五通和奇袭成功,夺了婆罗城,双方在北城门会师,杨舟与何五通听说李彦直已经取了满剌加与新加坡,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一扫而空。

然而葡萄牙人在婆罗的布置竟比在新加坡、满剌加两地留下的兵力都多,张沈杨何会师之后,数量虽然不少,当终究不能与攻满剌加、新加坡时那样,有李彦直、俞大猷的精锐作为主干,实际上的战斗力与海陆控制力都薄弱了许多,城内葡萄牙人拒不投降,港口又有十余艘帆船趁乱逃出。

没能逃走的葡萄牙人负隅顽抗,激战支持了三天,这才由于弹尽粮绝而被攻陷,海帮帮众痛恨这些番鬼平时对他们的屈辱,捉到俘虏之后极尽凌辱报复之能事,张琏、沈门是山贼海贼起家。脑中“不虐俘虏”的概念十分淡薄。便任部下发泄去。

大胜之后,海帮的堂主、香主都踊跃道:“那咱们快杀往巴拉望!趁着佛郎机人反应不及,将他们困死在马尼拉湾!”

何五通年纪最大,却道:“我看还是谨慎些好。前数日其实已有风闻说都督将从暹罗来,只是消息不确切,这边的将官便都不是很相信,但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看等我们赶到巴拉望,佛郎机人多半已经在戒备了。巴拉望离吕宋已近。那些番鬼从马尼拉湾下来很快,万一他们设下陷阱,咱们再贸贸然赶过去,岂非刚好中了人家的陷阱?”

张琏和沈门都觉得何五通的分析有理,他们都有保留实力之心,偷袭婆罗是自觉有胜算,但要再打巴拉望,若在那边遇到欧洲船队地主力,海战获胜地机会就不大了。他们没打算单靠自己的力量和欧洲船队硬碰硬,因此也表赞同。

杨舟道:“那咱们不如就在这里等都督的海军到达吧,反正我们已经攻占了婆罗,就把这里作为出发地,以堂堂正正之师,与佛郎机人作最后的雌雄一决吧!”

想起大明与佛郎机人主力舰队的最后一战。众人都忍不住热血一涌,都道:“不错!我们便以堂堂正正之师,与番鬼一绝雄雌!”

林凤忽然笑道:“我有个主意。”

这小伙子是小尾老地族孙、吴平地堂外甥。从小就跟在李彦直。李彦直又很看重他。一直把他当做小一辈中地精英来培养。因此林凤年纪虽不大。大家却都不敢完全忽视他地意见。何五通便问:“老朽等愿听听林指挥使地高见。”

林凤性喜冒险。就说道:“这次咱们打了佛郎机人一个措手不及。靠地是都督神机妙算。从番鬼意想不到地地方出击。我以为这次咱们也可以学学都督。把他地大战略化到我们地小战略上来。”

众人都问:“如何化?”

林凤道:“现在咱们打下了满剌加、新加坡和婆罗。巴拉望那边。按何当家说。或许已经收到风声了。佛郎机人一收到风声。定然要在巴拉望严密设防。以确保他们地退路。现在去攻打巴拉望。并非良选。但要是不打下巴拉望。那么都督关门打狗地大略仍然不太完整啊----这些佛郎机人仍然有后路可逃。”

其实自李彦直攻下马六甲与新加坡那天起。索萨几乎便已没有退路了----虽然巴拉望这条路暂时尚未断绝。但走这条路就相当于是祈求洛佩兹地庇护。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之间矛盾极大。要索萨选择走巴拉望横跨太平洋绕过美洲再回到欧洲。且不说路途极遥远。就是心理这一关索萨也过不去。而且他若走这条路回国后也将是丢城弃土地战败之将。葡萄牙地香料航道因他地决策而断绝。这场大败足以让他之前所建地功勋、所获地荣誉乃至他地生命都一朝尽毁。考虑到这些地话。索萨也许会不顾一切反扑满剌加以博万一也说不定。

但张沈杨何等人对欧洲地形势却了解得不够深透----正如索萨和洛佩兹没法深入了解大明的内部局势一般,所以他们听到了林凤的说法后都点头称是,张琏道:“但我们要完成这关门打狗的战略,却不还是得去攻下巴拉望?”

林凤笑了起来:“不用攻打巴拉望啊,番鬼他们走巴拉望,为的是回麻逸吧?咱们直接去打麻逸,不就成了?”

张沈杨何四人各自对望一眼,都想:“这小子,可真够异想天开!”

林凤从小就跟他的族祖、姑父在海浪中翻滚,对海上的事也很通,说道:“难道婆罗没法绕过巴拉望直接前往麻逸吗?”

婆罗岛是一个不规则三角形状的大岛,长条形的巴拉望群岛面积不及婆罗地十分之一,位于婆罗岛、吕宋岛与麻逸之间,方位刚好是在吕宋地西南、婆罗的东北、麻逸地西北,巴拉望港位于巴拉望岛东北,当初设立这个港口主要是为吕宋、麻逸之间造一个缓冲,但从婆罗出发前往麻逸却不需要经过巴拉望。

这时在婆罗港开会的四个首脑,何五通是身上没官职地人物。听到这么冒险地行动不敢赞成。杨舟琢磨了一下,终究摇头说道:“这行动,太过冒险。我觉得等都督地大军到达,我们堂堂正正也能获胜,何必再做这样冒险的事情?”

张琏和沈门同时盯着南洋的海图看,他们却都有心将麻逸南方的群岛收归自己囊中,两下便都有意了,对望一眼,沈门使了个眼色。张琏便说:“我却觉得凤哥的主意极高,也只有这么做,这南海的大门才算关得彻底!”

沈门叫道:“不错!我也觉得此计可行。佛郎机人正被胡宗宪他们拖在吕宋呢,只要吕宋还没攻下,他们要脱身就不容易。从哲河到巴拉望近,再要到麻逸就要多走许多路程了。这些番鬼把大军都调去攻打吕宋,一时三刻回不来的,我们机会很大!”

何五通无可无不可,杨舟在军方的地位不如他二人。便没话说了,几个人计议了一下,决定由杨舟留下统筹婆罗的物资,以备李彦直地大军到达时可以使用,张琏沈门则率领舰队继续东进,以林凤为先锋。穿过婆罗岛与巴拉望群岛之间的海峡直扑麻逸。

林凤又说道:“都督教过我,打仗的事情得虚虚实实,咱们要打南海西岸的安南,就在澎湖作出些动作来把番鬼拖住。现在咱们既要去取麻逸,却不妨作出些动作来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大举进攻巴拉望。”

杨舟笑道:“这个容易,我们有个大利器在呢,这件利器一发,就不是假象,而是足以叫佛郎机人焦头烂额的真攻击!”

张琏沈门林凤都忙问:“什么大利器?”

“是胡宗宪大人吩咐造下的烽火台。”

“烽火台?”

“对!南海烽火台!”

原来胡宗宪计谋深远。他在从婆罗撤离之前。就命杨舟派出数千人,在婆罗岛、巴拉望群岛造了一百多个烽火台。这些烽火台并不似长城烽火台那样,有一道宏伟的长城作为依托。说白了就是在几十个隐蔽的高地准备许多燃火之物而已,造起来简单便捷,然后每一个“烽火台”又派二十到五十名土兵、民夫把守。这些海上烽火台都位于战船难到之处,佛郎机人这两个月来集中兵力攻打港口城市以确保进军的航线,连港城外地乡村都难以进行全面扫荡,更别说那些位于丛林山地中的烽火台了。

杨舟将这烽火台的设置解释了一遍,张琏、沈门听见都叫道:“真要这样,那岂非一二日内就能通知到吕宋那边?”

“对!”杨舟说:“我们和胡大人约好了,北面烽烟一起,便是大反攻之时,不想今天却是由我们来从南边开始点燃!”

张琏大喜道:“胡大人真是了得,竟有如此深谋!他既知在婆罗、巴拉望这边设置烽火台,那么吕宋那边多半也有类似的事物,若吕宋那边一知道我们已发起总攻,澎湖吴平的大军就会压下,那时十面兵起,番鬼还哪里是我们的对手?”

林凤年轻,也兴奋得跳起来道:“不错!不错!咱们快点烽火吧!叫我姑丈(吴平)赶紧发兵!”

两日后,在林凤地先锋船队穿过婆罗与巴拉望之间的海峡时,两道烽烟从婆罗岛东北部燃起----这是杨舟、郑松林与胡宗宪的约定:若是紧急求援,则为孤烟,若是大总攻,则是双烟!

狼烟一对一对的从婆罗点燃,甲处烽火台烟起,乙处烽火台的驻军望见便跟着点燃,跟着丙处望见也赶紧生火,如此连环传递,没多久双烟便传到了巴拉望!

巴拉望港的西班牙守军望见,都很奇怪:“那是什么东西?”

潜伏在巴拉望丛林中的郑松林望见,却也奇怪:“怎么不是从北边传来,而是从西南传来?”

要知这个时代信息传递的不便,是明军与欧洲人共同面对的问题。李彦直从南海西岸迂回攻取新加坡、满剌加而索萨等迟迟不知,固然是享受了信息不便地好处,但同时吕宋方面、婆罗方面、巴拉望方面留守于内陆地明军也都被欧洲人的军队切成了一个个地孤岛,相互之间很难进行沟通。

所以这时候郑松林也是完全不知李彦直已取了新加坡、满剌加,看见双烟不从北至而从南来,不免奇怪,但巴拉望各处烽火台的守军还是按照先前领到地命令,望见烽烟起便点燃自己负责的烽火台。他们点燃了烽火以后自己的行踪便暴露了,马上就得转移,但烽火已经一传二,二传三,三传无穷,从婆罗传到巴拉望,再从巴拉望传到了吕宋西南角!最后终于传到了哲河!

胡宗宪在久困之下,这时其实也有些疲乏了,望见南面双烟传来,也是先愣了一下:“怎么从南边来?”随即醒悟过来,跳起来对张居正道:“哈哈,哈哈!叔大!你所料不错!澎湖那边久久不动,果然是都督声东击西!这烽烟既传到了这里,那都督的大军多半已经到婆罗了!”

“婆罗?”詹毅喃喃咀嚼着这个港口的名字,似乎还难以置信!

张居正却笑了:“看来咱们告别吕宋的日子也快到了。嘿嘿,初来时很不习惯这里的湿热,但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却又不舍得了。”

作为一个高级文官,张居正这段时间在吕宋其实没发挥什么作用,但由于马尼拉湾被堵死,他也没法子回去,只当这段日子是赋闲。这时望向北方,心中便浮现起北国风雪飘扬的景象来。

“等航路一通,我大概就得北上,回京师了吧。”

张居正的目光所在,这时也已出现了两道烽烟----张琏所料不错,胡宗宪在吕宋本岛也是设置了烽火台的,这烽火一路烧过去,直接烧到吕宋岛的最北端!在大员与吕宋之间的小岛上,藏有一些探哨船只,这些小船望见烽烟,马上赶往澎湖禀报!

李彦直的迂回战略,连胡宗宪由于消息隔绝,事先也是不知道的,知道这一秘密的,只有留守澎湖的吴平!李彦直攻下安南的消息他收到了,这时再接到南方传来的信号,心下了然:南海的蛰伏结束了,总攻开始了!

第六卷 之七十五 包饺子

马尼拉这个“泥潭”已经把索萨拖了三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断地寻求突破。并成功地在哲河港周边取得了一些登陆据点。

庆幸的是。由于大量中国农民南迁。南洋地区的农业开发在短短几年内已取得相当可观的进展。中国农民是世界最优秀的农民。即便在福建那样不算肥沃的土地上。也能种出世界第一的亩产量来。到了那样这边。土地肥沃。天气适宜。稻谷一年收双季都是寻常的。有些地方甚至一年收三季。

这才几年功夫。巴拉望和新加坡已经能够自给自足。飞龙、吕宋、婆罗更是成为了粮食出口地。这些粮食有一部分运回了大陆。以弥补长江三角洲一带因为经济作物的开发而出现的粮食缺口。剩下的则留在了泛南海地区。既压低了这个地区的粮价。又增加了这个地区的粮食储存。

因此故。索萨的大军在马尼拉暂时来说并不缺乏粮食。在战前他就有积极的准备。趁着粮食底价大量购入。开战以后。马六甲和新加坡的存粮。通过海船源源不绝地运过来。许多中转物资都囤聚在婆罗与巴拉望。然后再运往马尼拉湾。

海风与洋流作为免费的动力。帮索萨与洛佩兹维系着这条补给线。被围困在吕宋的明军。由于长期的围困。商人的不满渐渐抬头。土著也开始有不稳的迹象。这些都让索萨看到了胜利地曙光。

战争有时候就是看谁熬得更久!从胡宗宪决定坚壁清海开始。这场战争就注定了是要持续很长时间的。可作为被隔绝孤立的一方。吕宋地明军更容易产生信心动摇。欧洲人则从一开始的烦躁。渐渐恢复了信心。马尼拉湾战局的天平。正一步步倾向于欧洲人。

不过。近半个多月来。索萨开始听到一些不好地传闻。最开始是有人来跟他说。大明的那位李元帅似乎出现在暹罗一带。索萨听到这个消息后有些吃惊。赶紧派人调查下去。却发现这个传闻其实只是一个谣言。传说这个消息地人对消息的来源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传闻中的几个重要的信息点----如李彦直带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也都自相矛盾。最后索萨断定:这只是一个谣传。

“多半是吕宋地明军。为了打击我们士气才传播出来的消息。不过。这却从反面证明了一件事情。”索萨鼓舞将官和士兵们说:“明军快支撑不下去了。所以他们才会搞出这种花招来!”

将官们都觉得有理。洛佩兹那边也同意索萨的观点。两支欧洲军队士气大振。为了谨慎起见。索萨还是派了人回马六甲和新加坡确定消息的真伪。不过一来一回怕也得几个月的功夫。

相形之下。吕宋大明守军的士气却日渐低迷----他们已经被隔绝了几个月了。和外面消息难通。虽然有哲河流域的乡村腹地提供农产品与手工产品的补给。但疑虑与烦忧等情绪却在所难免。这种情绪长期酝酿而成地。都不是靠胡宗宪几句激励的话就能解决的。

但“李彦直到了暹罗”这个谣言传出来以后。又多了许多的谣传。比如。到了最近。甚至有人传说马六甲已经被明军攻破了!

如果说。之前李彦直出现在暹罗的谣言还有一点可信度的话。那马六甲被攻陷----“简直就是荒诞嘛!”将官们都笑了起来。认为明军散布这种谣言实在太弱智了。

他们的笑容没能持续多久。先是马六甲方面派来地信使报告说马来半岛一带开始“谣传”李彦直出现在暹罗。对李彦直地警觉性远高于索萨的洛佩兹心里一动。他想:“若这是一个谣言。那么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地?吕宋这边被我们困死了。没法派人越过我们到后方活动的。那么这谣言是别的势力发出来的了?”

他琢磨着。若是马六甲那边有敌人的势力。要么就是大明留在那里的华人在搞事。要么就是----明军从另外的地方窜入到了南海西岸!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都大意不得想到了这点以后。洛佩兹马上拍人到巴拉望巡视。并嘱咐巴拉望的留守港督要严密防守。

从时间上来说。当洛佩兹从马六甲派来的信使那里得到“李彦直可能在暹罗”这个官方消息并产生怀疑时。马六甲和新加坡其实已经被攻陷了。当巴拉望的港督接到洛佩兹严加防范的命令时。张琏已经在进攻婆罗!

接下来便是一波又一波确切的官方“急报”。在短短数日之间便将几万佛郎机大军拖入恐慌的海洋!

“婆罗告急!”这竟是第一个传到马尼拉湾的消息!然后。才有人报告说:“好像马六甲和新加坡也已经被明军攻陷了!”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明军怎么可能绕过我们去攻打马六甲和新加坡?”

“听说。大明的元帅是走安南。从暹罗那边进攻马六甲和新加坡的。”

“大明的元帅?”索萨气得差点翻白眼:“他不是还在澎湖吗?”

可他已经没时间去确认这件事情了。正当他联系了洛佩兹准备全力回援时。婆罗的双烟烽火开始发动了!

从婆罗到巴拉望。从巴拉望到吕宋。一道道的烽烟接力而至。索萨和洛佩兹这才发现。在他们自认为已经控制了的岛屿上。竟然潜伏了这么多的敌人!

佛郎机的船长们马上下令:按照烽火的方向。全力搜索华人----但他的命令传到地时候。那些负责守卫烽火台的士兵早就藏起来了。

“那些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洛佩兹对手下说:“这些人只敢躲起来不敢正面出击。说明他们的力量并不强大。现在要担心地是大明攻占了马六甲以后全力扑过来。和吕宋这边的部队前后夹击。那我们可就完了!”

“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快回巴拉望!”

而索萨那边还在做着一个幻梦。对他来说。就这么丢掉婆罗、新加坡、马六甲这条航线是无法接受的。若他无法夺回这三个海港----至少是马六甲。那么他将无法回欧洲向葡萄牙地国王交代!

于是他致信洛佩兹。拉下了脸皮。想请洛佩兹一道回击。攻打婆罗。可他的信还没发出去。就听到手下来禀报说:“西班牙人地船队开动往巴拉望去了!”

索萨一听。就知道洛佩兹畏缩了。他气愤得跳了起来怒道:“这个懦夫。这个懦夫。这个见到困哪就退缩的懦夫!我当初怎么会和这样的人联手!”

然而辱骂并不能改变当前欧洲方军队的不利形势。对欧洲军队来说。洛佩兹也许真是一张“乌鸦嘴”。李彦直也没辜负他地期望。在安排好满剌加与新加坡的事务以后。便率领大军挺进婆罗。洛佩兹和李彦直的船队。一个进入巴拉望。一个进入婆罗。几乎是同时入港。

索萨却还不舍得就这么承认失败。他还在马尼拉湾挣扎着。直到听说北面传来消息:澎湖的海军行动了!

当初李彦直并没有带走大明东海海军的主力。林道乾的舰队主要任务是辅助性攻击和运兵。李彦直与俞大猷在安南、新加坡、满剌加三场战役中取得大功的其实都是靠陆战部队。海上战斗力最强的舰队其实都还掌握在吴平手里----毕竟。澎湖是大明面向欧洲侵略者最重要地门户。李彦直兵行险着。却不能把东海的大门向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敞开!

“报!”

又一个不利消息传来:马尼拉湾北面开始出现大量的船只。

“船队?哪里来的船队?”索萨咆哮着。

这几个月来他虽然无法深入吕宋岛内陆。可却已把马尼拉湾沿岸几乎清剿了个遍。哪里还可能会有船队呢?

索萨的海军停驻在马尼拉湾湾口南岸。出现明军舰队的地方却在马尼拉湾东北。索萨派出侦察船飞速前往探访。这才发现那支船队是出现在一个“内陆湖”里。那个内陆湖有些奇怪:乃是一个方圆十里左右的湖。湖水与海水之间只有一条宽不到一丈地陆峡。

欧洲人地侦查船抵达的时候。内陆湖里已经停泊了上百艘大小战船。此外还有人源源不绝地从陆地上拖船只下水!

“天啊!这些中国人真是疯子!他们竟然把船藏到陆地上去!”

佛郎机人自然不知道。这个“内陆湖”其实本来是一个天然海港。海港入口处只有二十多步。胡宗宪在战前将船队主力都收到这个港口内。跟着搬泥倒木。硬生生将海港入口处填出了一道宽约五尺到七尺地陆峡来。把这个港口伪装成一个与海只隔一线的湖泊。然后他又将海船尽数拖上岸去。藏在林间。佛郎机人的船只侦查到这个地方时。只望见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湖泊。哪里知道这里是胡宗宪的藏兵之地!

本来胡宗宪只要将大船拖到岸上就可。但他考虑到一支这么大的船队下水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期间敌军若来袭击。便能收“半济而击”之效。所以胡宗宪才花了偌大的力量。布置下这个机关。

果然船队尚未准备妥当。索萨已率领海军赶到。只是隔着那道陆峡。一时没法近前。胡宗宪又在沿岸布下重兵。索萨望见便知轻登陆作战闯进湖去并不容易。

湖内的吕宋海军却好整以暇。等到所有舰船都已下水。兵将也都准备好了。五艘火力最强的大船一字摆开。朝陆峡猛轰!

那道陆峡当初填的时候也是作了手脚的。不过是用渔网网了泥沙。里头还藏着火药。极不牢靠。被大炮一轰。就坍塌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港口上峰又传来轰隆隆的声响----这港口原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注入的。这段时间胡宗宪却相准了地形。在上游把河水截住了。形成了一个高地湖。这时猛地将拦截堤坝撤掉。湖水涌出。先是冲进这个“内陆湖”。跟着又朝出口处奔突。轰隆隆几声。湖水那强大的力量便将这道本已经巍巍欲垮的人工地峡整个儿冲烂了!

哗!

吕宋的留守船队趁势冲出港口。乘大水而来。冲入马尼拉湾中。这威势把欧洲船队都吓得够呛。

索萨在远处望见。也忍不住心里一寒。他匆匆赶来攻击“忽然出现的舰队”。所带并非葡萄牙亚洲海军的全部。但实力也自不弱。可胡宗宪的这一连串奇谋妙计却把他给镇住了。开战之前的种种傲慢一扫而光。他是不得不承认:他此刻面对的不是印第安人。不是非洲人。不是印度人----而是心计远胜自己的中国人!

此刻尚未开战。胡宗宪却已经沉重地打击了所有葡萄牙水兵的信心!

吕宋海军从港口内开出。布列成阵。却也并不急着攻击。葡萄牙海军没法在大明海军下水期间进行袭击。错过了最佳时机。这时已有畏缩之意。索萨本来还打算等后续部队来到。让葡方的军力有了压倒性优势后再行进击。不料赶来的却不是后续舰队。而是另外一个更打击人的消息:澎湖的舰队来得好快。如今已经逼近马尼拉湾口了!

湾内是吕宋海军。湾外是澎湖海军。若是被吴平封住了湾口再前后夹击。那葡军除非硬碰硬地把前后两支舰队枚平。否则就要被包饺子了。

“这就是中国人的诡计吗?”

索萨咬牙切齿。但一个迫切的选择已摆在他的面前:是要同时和两支大明海军开战。还是趁着对方尚未合围赶紧逃走?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因为选择后者的话。实在太丢脸了!

“洛佩兹这个软蛋。这个混蛋!”索萨在甲板上暴跳如雷:“如果他不走。如果他还在这里。我们就不会这么为难了!”

但是要洛佩兹讲义气讲到舍己为人的地步。显然却是不可能的

第六卷 之七十六 人与土

眼看面临被胡宗宪与吴平包饺子的危机,索萨当机立断,率领舰队撤出了马尼拉湾。由于撤退得太急,以至于许多物资都留在了陆上来不及带走。

索萨在船上望着吕宋怔怔出神,心想自己调集了葡萄牙在东方包括官方与民间的所有力量,又把欧洲在南洋的全部势力---如洛佩兹等都牵涉了进来,结果却止步于这座大岛,如今这一撤退,往后再要回来便渺茫无期了。

“如果马六甲夺不回来……巴拉望也守不住……”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这时吴平的舰队已经抵达湾口北角,看着欧洲船队陆陆续续从南角撤离,炮口朝北,充满了戒备,先锋蔡二水带着三艘战船先行抵达,可也不敢贸然进攻。而在欧洲船队的后面,胡宗宪也是步步紧跟,等到吴平大部队也到,吴、胡两支船队会师,欧洲船队已尽数撤出马尼拉湾了。

蔡二水大感痛惜:“要是我们再来早一步就好了。”

吴平却豪爽地笑道:“现在局势已定,早一步晚一步都没什么所谓了。不是在这里取胜,就是在巴拉望,要不就是在麻逸----最多我们追赶着他们横越东大洋,一直追到东大陆去!怕什么!”

听了他这几句豪言壮语,全军上下的士气都为之一振。

胡宗宪也赞叹不已----他是进士出身,又是文官正统,仕途前景比吴平这种半途转正的海贼好得多,可却不分时间地点变尽法子地奉承着吴平,因为他清楚吴平和李彦直的关系。这点亲疏之别,他还是心中了然的。

“我这些船上装满了物资,若吴同知不累的话,咱们不如就南下吧,早一日和都督会合,便早一日取胜。”

吴平笑道:“我曾在船上住了过年地人。海上来往。于我只是家常便饭。说什么累。”

两支船队合兵一处。共有大小战船三百零五艘。士兵四万二千多人。声势极为浩大。

吕宋和巴拉望之间距离不远。葡萄牙海军扯满了帆。借风力南下。北上吕宋时这支船队有两百多艘船只。各种作战、辅助人员两万五千多人。但在登陆抢攻中损折了一部分。又有一部分在战争后期返回婆罗。且这两万五千多人并非全部都是正规军。其中有大量地欧洲海商私兵如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洛佩兹。两人回马六甲与新加坡地同时也把他们地船队带走了。

这时这支船队已不到两百艘战船。水兵水手不到两万人。幸而巴拉望尚未陷落。船队一路顺利。进入了巴拉望。

吴平紧随其后。他是李彦直东海南路地大帅。曾负责着北到澎湖南括整个南海地区地整体防务。常年在这一带海域逡巡。熟悉海路岛况。侦察船望见葡萄牙人入港。他便下令在巴拉望岛北面一座被他命名为“双鸟礁”地地方停泊。又派出两艘飞船。横过巴拉望岛去婆罗向李彦直报信。

巴拉望港开出五艘海盗船出来拦截。吴平也就派出十艘战斗式小福船作势进攻。洛佩兹赶紧下令海盗船回港。索萨怒喝起来:“干嘛不打?”

“现在一接触,不管胜败,对方一定会追加兵力,那样我们就不得不应对,双方不断投入兵力,最后非酿成一场大战不可。”洛佩兹地声音很冷淡。

索萨睁大了眼睛:“就是酿成大战,那也不是什么坏事,总好过让那条双头龙跑来和他们会师----难道你想等到对方兵力会合之后再决战?”

他的话也是很有道理的,但洛佩兹却不理他。他自有他的打算。

原来这时李彦直已经到达婆罗。他麾下的部队加上杨舟的驻防军,兵力达到五万人。不过人多船少,许多船只都是运兵船。若是在海上遭遇,装满士兵的运兵船是没法作战的。除去运兵船之外,能够直接于海上对决的只有六艘五桅大福船、八艘四桅大福船、四艘铁木广船、三艘改良过的欧式海盗船,二十八艘新型地战斗式小福船,再配备各类护航、冲锋的小船只,这仍然是一支十分强大的海上舰队,但要依靠之一举攻陷巴拉望,单就兵力分析来说却还不占优势。

但洛佩兹这时却已经怕了,他心中盘算着:要打败大明几乎是不可能的了,就算眼下能够取得一两场胜利,但大明既控制了环南海的航道,又背靠物资广博的大陆,战斗力随时都能得到补充,而西班牙人离欧洲本土却隔着一个太平洋、一个美洲大陆再加上一个大西洋,就算西班牙国王有心全力支持这场战争,也不可能及时地越过两个大洋一个大陆地提供援助啊。因此洛佩兹心里有底:西班牙在巴拉望这边,兵力打掉一个就少一个,战船损坏一艘就少一艘,如果李彦直再进行粮食封锁,那情况就更不妙了----麻逸那边如今已经变成了产粮区,但那些种田的却全都是中国农民!

“要是李发动中国农民起来反抗怎么办?”一想到这一点洛佩兹就头皮发麻。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远在李彦直考中进士之前,林道乾就下来和他谈判,说中国方面考虑到西班牙人在这边地粮食供应问题,愿意给西班牙提供一批农民,以免西班牙人老是四出劫掠口粮扰害了南海地区的治安。

当时洛佩兹觉得这是一个对己方很有利的提议,毕竟有一个可持续的粮食供应体系,比起完全依靠没有保障的粮食劫掠要好的多。而且他发现那批中国农民来了之后也确实温顺,他们散布在各地,聚族而居,开土辟田。任劳任怨地种地,种完之后把其中约定好地一部分送到村口等葡萄牙人来接收。反正南洋的土地都是荒置的,要多少有多少,所以这批中国农民来了以后,相当于是李彦直给洛佩兹白送了一个永远耗不尽地粮仓,洛佩兹自然乐得接受,甚至还依照他与林道乾的约定。为这些村落提供军事保护。

在几年的时间里,来自中国的农民陆续抵达,在麻逸及其周围群岛建立了一百多个村子,人口将近两万人。这两万人种出来地粮食足供十万人食用,故而这段期间洛佩兹从来都不担心粮食供应的问题,直到这时战争遇到了逆境,他才想起麻逸老家还隐藏着两万包随时会爆炸的**啊!

“这个李彦直,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

他却不知李彦直只是在执行老祖宗的智慧而已----所谓有民此有土,有土此有财!他先把人移了过来,早期并不太计较能得到多少商业利益。但等中国农民在这里站住了脚跟,那时再继以兵力,一切便都水到渠成了。

从飞龙到新加坡,再到婆罗,之所以会那么快就被中**队收复,不仅由于李彦直奇袭见效,更关键是华人在当地人口中已占据统治地位,因此一旦军事优势倾向于大明。大兵临境,华人在内一加呼应,收复这些失土便易如反掌。

洛佩兹这时还不知道林凤已经绕过巴拉望扑向麻逸,但一想起根据地的那几万中国人就如坐针毡,他心里既如此判定局势,就再没有对抗李彦直的决心,在索萨进入巴拉望之前,他就已经瞒着葡萄牙人,派了使者前往婆罗了。

“洛佩兹要求和?”

李彦直高据鲨牙虎皮椅。看着洛佩兹派来地使者路易斯?阿尔梅达,冷笑道:“他倒真会选时候,葡萄牙人得势时,他就趁火打劫,现在索萨失势了,他就想独善其身。可是我对他已经失去信任了----他也不想想,从很多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交朋友了,有这么久地交情,按理说索萨无故侵犯我朝的时候他就该设法阻止,至少居中斡旋。可他干地却是什么?哼!就算我饶得他。这几个月里死在他炮口刀剑之下地中华子民也饶不得他!”

对李彦直可能会拒绝,路易斯?阿尔梅达并不感到意外。毕竟目前来说大明海军占据了绝对地优势,并不一定需要通过谈判来扩大战果。但阿尔梅达也算是一个优秀的外交官,他不急不慢地说道:“元帅,当初战争是否道义,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洛佩兹总督发动战争,考虑的是西班牙的利益,国家利益从来都不顾私人交情的,但洛佩兹总督对元帅的私人交情,其实并没有因为这场战争而减弱,他仍然很尊敬您。”

李彦直回顾蒋逸凡笑道:“听听,听听,谁说我们中国人脸皮厚的?他们欧洲人地脸皮厚起来,其实比我们厉害得多啊!咱们得向他们多多学习才是。”

阿尔梅达听得懂中文,却仿佛听不见李彦直的讽刺,继续说道:“过去怎么样已经可以不讨论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恢复我们两国的友谊,并让这场战争在符合我们两国利益的情况下尽快结束,仁慈的上帝啊,实在是不愿意见到更多人生灵涂炭了。”说着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脸上也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情来,这一刻,阿尔梅达无疑已成为欧洲人道主义者的代表了。

蒋逸凡心想你们处于攻势的时候把异教徒都不当人,现在一处劣势就来讲人道,听他说出“不愿意见到更多人生灵涂炭”地话来时几想作呕,李彦直却淡淡地问道:“那洛佩兹认为如何结束这场战争,才符合我们两国的利益?”

阿尔梅达眼睛眯了起来,对李彦直大赞特赞:“李元帅果然是一位理性的、有大局观的统帅啊。”

“少废话了。”李彦直显然对这种异国赞叹毫不感冒。

阿尔梅达是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的,这时也就不再废话:“其实我们总督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希望两国能够恢复到战前的和平与友谊。”

蒋逸凡听了友谊二字嗤之以鼻,李彦直却道:“这个提议,我可以考虑,不过……我们两国的和平和友谊之间,好像还有一块拦路石呢。”

阿尔梅达微笑着说道:“大明与西班牙两国的友谊,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上帝之外至高无上的存在,无论是谁要妨碍我们建立和平、建立友谊,都将是我们地敌人!若有什么拦路石,相信我们两国也一定能够合力扫除!”

李彦直一笑,对蒋逸凡说:“那你就和阿尔梅达先生谈谈,看如何恢复我们两国地和平与友谊吧。”

第六卷 之七十七 一万头

洛佩兹派了商人阿尔梅达作使者,来向李彦直求和,李彦直口头答应了,至于细节他可不管,就让蒋逸凡去和阿尔梅达谈,自己却往后面去了。

蒋逸凡拿出一副不太耐烦的模样,说:“洛佩兹打算如何?”似乎他极不赞成议和,只是李彦直下了命令,不得不遵守罢了。

阿尔梅达就说:“我们总督希望大明就此退兵,往后我们两家和好,仍如以前。巴拉望这个港口,就由两家共管……”

他话没说完,蒋逸凡就作色怒道:“什么?两家共管?”

阿尔梅达说:“是啊,如今巴拉望在我们手里,只要李元帅答应一声,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得到这个港口一半的治权。”

蒋逸凡怒极而笑:“哈,一半治权,一半治权……你好像还没弄明白,我们都督不是那等怕动刀兵的软货!号称国力空前强大,却一个岛被人抢了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要回来,只要回了一半就在那里吹嘘!大明有亿万子民,为了国家领土,豁出去死个一百万人,也绝不出让半寸土地!这就叫:宁失千军,不失寸土!”指着门口说:“你滚吧!不用谈了。”

阿尔梅达叫道:“蒋老爷,李元帅答应过和谈的。”

蒋逸凡冷笑道:“答应?你们没半点诚意,都督会答应你们,那就见鬼了!你刚才那两句话,换了是都督听见。当场就把你丢海里喂鲨鱼了!滚!叫洛佩兹洗好脖子在港口里等着,看我大明男儿血洗巴拉望!”

这巴拉望本来就是属于大明的。阿尔梅达原也知道要从他手里要回这个港口怕不容易,之所以提出“共管”只是要以进为退,好慢慢和对方谈条件,那料到对方如此强硬?当下只得说:“蒋老爷息怒,蒋老爷息怒。其实大明要是想要回巴拉望。那也不是不可以,可以谈地。”

蒋逸凡却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接口,阿尔梅达手里的牌不如他,只好先说:“若李元帅能出一百舱陶瓷,两千担生丝,往后每年再给我们送五百担地丝绸,那么这仗也不用打,我们愿意将巴拉望这个港口原璧归赵。”

说到最后他用上了一个成语。自觉得体。颇为满意。

蒋逸凡笑了起来。说:“原来贵国是要谈钱啊。不过若是谈钱。这笔帐也不该这么算。”

阿尔梅达问:“那该怎么算?”

蒋逸凡说:“你们港口里地欧洲人。还有多少?”

“这个……”阿尔梅达想这可是我们地军事机密。如何能告诉你们?

蒋逸凡也不等他回答。就说:“不管你们有多少人都好。总之啊。普通士兵嘛。一个人十斤白银。商人嘛。一个人五十斤白银。像阿尔梅达你这样地大商人还有洛佩兹这样地高官。就一百斤黄金。把这笔钱准备好了。我替都督作主----这次和谈就算成了。”

阿尔梅达听得有些懵。心想我们港口不计葡萄牙那伙。也有一万多人。那不得折合成十多万斤上百万两地白银?可是----

“蒋老爷,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还不明白吗?”蒋逸凡冷哼了一声:“就是你们献上赎金,那我们就大发慈悲,饶你们的狗命,让你们滚回欧洲老家颐养天年!”这句话最后,也用了一个成语。

阿尔梅达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久才说:“蒋老爷,你太没有诚意了!”

蒋逸凡冷笑:“诚意?我本来就没诚意!巴拉望破城在即,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和谈?我告诉你,老子是文官,战场上死多少人和我没关系,只要最后战胜了收回国土,老子就有功劳----哪怕收回来的是一个烂掉的巴拉望,哪怕为这件事情死掉一百万人,本官也不在乎。”

阿尔梅达大惊:“蒋老爷,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这么不人道的话啊!基督宽恕你。这么残忍的事情,怎么能够出口?就算你是文官,但战场上的武将要是听了你这话,只怕他们……”“他们有仗打更高兴!”蒋逸凡截口说:“反正死了多少士兵,罪过算在你们头上,但只要拿到一个佛郎机的人头,上面就有十两白银地赏赐!拿到一万个,就有十万两!所以我军将士人人当先,毫不畏死,就是要抢着割你们地番鬼头!”

这几句话把阿尔梅达说得心里一寒,叫道:“上帝啊!大明是礼仪之邦,怎么你们地士兵却像魔鬼一样!”

蒋逸凡笑道:“朋友来了,我们自然是礼仪之邦,豺狼来了,那就刀子伺候!你们是什么货色自己清楚,从黑大陆到印度,从印度到南洋,你们杀过的无辜者何止百万?何必在这里假惺惺,说什么天使魔鬼?”说着打了个哈欠说:“行了,就这样吧,回去告诉洛佩兹,擦好枪炮,等着开打。”

说着又要逐客。

阿尔梅达推开两个来请他地童仆,走上一步说:“蒋老爷,咱们也别兜***了,洛佩兹总督让我来和谈,确实是有诚意的,李元帅让蒋老爷你来谈细节,想必他也认为能谈出个双方都满意地结果来,比动刀动枪来得好。”

蒋逸凡咳嗽了两声,说:“那你倒拿个我们满意的结果出来听听啊,别老是在我面前放屁。之前那些话,我听着都觉得恶心!”

阿尔梅达心想现在我方居劣势,还是力求保本地好,这才抛出他们的底线来:“这样吧,我们愿意交出巴拉望。大明与西班牙从此言归于好。不过我们希望战后能和大明签署友好通商协议,往后东方地货物。包括香料、丝绸、陶瓷,都只能由巴拉望-麻逸这条航线运转,蒋老爷,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你应该满意了吧?”

欧洲市场渴望得到东方地丝绸、陶瓷与香料。大明这边对美洲白银的渴求程度也不在对方之下,如果彻底关上和欧洲贸易的大门,虽然出得一时之气,但对大明日益发达的社会经济来说也将是不小的打击。

蒋逸凡笑了笑,说:“你们倒也鬼精灵,这样一来,你们西班牙就独占了中国地货物,这可比战前你们在南海的利益大得多啊!我们却只得到一个不太重要的巴拉望,未免太亏。”

阿尔梅达说道:“但这样对大明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对吗?”

“嗯。”蒋逸凡好像有些动心了:“不过索萨那边怎么样?”

阿尔梅达说道:“我们会负责监视他们回欧洲。保证不会再给大明添麻烦。”

蒋逸凡一听仰天大笑:“添麻烦?阿尔梅达啊,你错了!好。我把我的底线也告诉你吧:这次我们发动这么大的军队、这么多的船舰南下,巴拉望固然是志在必得。可只是这样仍然没法回去向朝廷交代。”

阿尔梅达就问那要如何才能向朝廷交代,蒋逸凡说道:“很简单:我们必须拿一万颗佛郎机人头回去。这样才能向我们的皇帝交差,这是我们天朝的传统,没得商量地。”

阿尔梅达听得呆了,蒋逸凡又说:“我们皇帝认得你们地人种,拿土著来顶替是没用地,所以无论如何,至少要拿到一万颗佛郎机人的人头。至于这一万颗人头是葡萄牙种,还是西班牙种,我们就不管了。”说着再次摆手:“阿尔梅达,你回去吧,告诉洛佩兹,一万颗人头就是我们地条件。至于巴拉望港口,这个不用和谈,我们的大军自己回来拿,不劳他操心。”

阿尔梅达虽然对蒋逸凡提出地这个条件感到震惊,可他这次来出使,本来就没打算维护葡萄牙人的利益,从一开始就盘算着要把葡萄牙人当炮灰,大明帝国地军队拿首级请赏,这样的规矩他以前貌似也听过,因此对蒋逸凡的这说法竟不敢怀疑,想到这里他说:“蒋老爷,一万颗人头的事情,我们可不敢保证什么,不过之前关于战后签署友好协议的事……”

蒋逸凡笑道:“既然是战后的事情,就等仗打完再说吧。”

阿尔梅达甚是不满:“说来说去,贵方还是要打?”

蒋逸凡哼了一声:“说来说去,我问你,你代表得了洛佩兹,可你代表得了索萨吗?”

阿尔梅达不说话了,蒋逸凡又道:“我们军事上的行动,不会被你几句话就影响到,该怎么着,仍然怎么着,什么时候发动总攻,不会改变的。不过我要是你的话,那就在大明海军发动总攻之前就跑路,等我们灭了索萨,咱们再来谈战后协议的事情。那时候,我估计都督会有兴趣得多。”

阿尔梅达沉吟了许久,其实他也明白西班牙就算强扛着,也很难拦住明军的脚步,要是战场上他有把握,才不会来求和呢,便说道:“好吧,不过我希望能够得到李元帅的两个保证。”

“什么保证?”

阿尔梅达说:“第一,请李元帅保证我们的船队离开巴拉望以后能安全撤退,第二,我们希望李元帅得到巴拉望以后不会再进攻麻逸。”

蒋逸凡颔首道:“麻逸那鬼地方,我们也没什么兴趣,不过你要我们保证不攻击你们的船队,前线的兵将只怕不肯答应,那样会限制到我们军队的行动。现在你们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谁知道?说不定是在用什么诡计呢。”

阿尔梅达说:“请蒋老爷相信西班牙人的诚信。”

蒋逸凡毫不客气:“我们之前就是相信西班牙人有诚信,结果巴拉望丢了,吕宋被围,所以这样的事情,我们是不想再发生一次了。”

阿尔梅达尴尬了一番,才说:“那这样吧,在我们回麻逸的路上,请明军的船只与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双方不要开炮,怎么样?这是一定要的了,否则这次的和谈就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了。”

蒋逸凡道:“可我们给你们这个保证,你们又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阿尔梅达便笑着说:“我知道,巴拉望岛的丛林中藏有不少明军留下的部队,如果李元帅肯给我们这个保证的话,那我们就在撤退之前,将巴拉望的控制权和平转交给你们的陆上部队,怎么样?”

蒋逸凡斜了斜脑袋,笑道:“说了这么老半天,只有这个最靠谱。不过你们你们肯和平逃跑,索萨可未必肯束手就范呢。”

阿尔梅达微笑着说:“巴拉望的城防在我们西班牙手里呢,索萨在里面只是客军,做不了主。反正他也不听我们总督指挥,既然如此,我们也就没有义务负责他们的安全了。”

这句话,实际上已经在明示他们将抛弃葡萄牙这个同盟了。蒋逸凡眨了眨眼睛:“你们都是信基督的吧?我听说你们信了基督彼此就都是兄弟了,你们这样放弃自己的兄弟,良心会安吗?不怕基督降罪吗?”

阿尔梅达听蒋逸凡提起“基督”一次,就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连划了三次,才满脸虔诚地说:“索萨他们做了许多坏事,我想,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也一定是主降罪于他们。这些都是主的安排,作为基督的子民,我们愿意接受主的安排。阿门。”

第六卷 之七十八 拦路石

阿尔梅达离开之后,吴平的使者就到了,阿尔梅达自然不知道这个信息,他已经急急赶回去了。

李彦直的行动,并没有因为阿尔梅达的到来而有所更改,见到吴平的使者就派出秘使,准备派遣运兵船登陆巴拉望,并命令郑松林接应。

巴拉望是一个狭长的岛屿,海港位于北端,岛屿的内陆地区活动着数千名地下官兵,由郑松林统领着,在巴拉望岛的西南端,有几个秘密的小码头和婆罗岛东北的几个秘湾建立了航线,两岛的地下官兵在敌占时期也常用小船沟通,这时李彦直便仍然用这个渠道去知会郑松林。

那边阿尔梅达回到巴拉望后,将交涉结果告诉洛佩兹,洛佩兹显得有些失望,

自从吕宋败退以来,他就一直在向洛佩兹强调说如今欧洲人处于劣势,正应该团结起来共同应付大明的军队,这样才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但洛佩兹却不这样想,在他的算盘里,把自己扯进索萨所说的“共同利益”里势必是自己吃亏。

洛佩兹对阿尔梅达说:“这就像两个人同时落水,我们抱着块大木头,索萨抱着块小木头,现在索萨是想把两块木头绑在一起两个人一起抱!”这样一算,洛佩兹当然吃亏了,所以他才瞒着索萨去和李彦直交涉,但交涉的的结果,虽然比直接弃港好一些。但也没有达到他地预期。

可由李彦直的强硬洛佩兹也感受到巴拉望已经岌岌可危,大明地军队一旦合围。巴拉望又没有吕宋那么深的回旋腹地,港口无法久守,欧洲的军队就将有被聚歼地可能。若非如此,蒋逸凡又怎么会在谈判中这样不留余地呢?

洛佩兹心里琢磨着:明军是不肯善了的了,既然如此,与其在巴拉望打一场胜算渺茫的仗,不如退回麻逸。

“巴拉望是守不住了,但我们不能跟着索萨一起死!”

而阿尔梅达也在劝他:“总督。看来这个巴拉望明军是志在必得,但对我们来说。若不能同时得到整个吕宋群盗。这个港口就变得没有很大的意义。相反,马六甲被大明占领以后。旧的香料航道一定会被切断,那么只要大明肯和我们贸易。麻逸--太平洋这条海路将成为欧洲到中国唯一的商道,如果我们能够独占对香料群岛与对中国地贸易。虽然比起我们直接占据这些地方,购入货物的价格会高一些,但那时我们得到地利益仍然将比战前大出十倍啊!”

洛佩兹点了点头:“没错。”既然巴拉望已经是一个不得不放弃地地方,“那么我们不如就卖个人情给明军吧。”洛佩兹说。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虑。”阿尔梅达道:“万一大明不讲信义。在我们出港之后袭击我们。那该怎么办?”

洛佩兹大笑了起来:“那就让索萨给我们殿后!他们要解决索萨。总得费一点时间地。我们就趁机回麻逸去。在巴拉望这边是四面受攻。等回到麻逸就不怕了。”

这时门房来报:“总督。索萨总督求见。”

“又来了。”洛佩兹厌烦地说。这些日子里。索萨一直要求洛佩兹出港。合兵一处。在李彦直还没有到达之前先与吴平一战。洛佩兹却一直推诿着。就算和索萨联手。这时他也没有战胜吴、胡联军地信心。但今天洛佩兹却改了想法:“好。请他进来吧。”

不出所料。索萨进来后又旧事重提。不过出乎他意料地是。洛佩兹这次竟然答应了。

“我考虑了很久。终于决定:出港搏一搏吧!”洛佩兹说:“巴拉望不是一个天险要塞。与其等中国人来攻打。不如我们自己出击!”

索萨大喜:“对!对!本来就该是这样!”

两人经过一轮商议之后,便决定准备两日,第三日凌晨出港袭击吴平所在双鸟礁。

这时已经入秋了,但位于热带地南海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四季变化。

清晨,天才蒙蒙亮,索萨就率领船队出港,在迷蒙地晨色中向双鸟礁扑去!

索萨攻击吕宋时,兵力达到最巅峰期的两万多人,但那两万人是乌合之众,易来就易散,最近形势一天比一天坏,许多欧洲商人都托故离散逃跑,或者转而依附洛佩兹,因此这是索萨还能调动的军力只剩下一百多艘战船,一万四千多人。

“大家打起精神来!”他在甲板上宣口号鼓舞士气:“大明的海军还没有会师,咱们给他们来个各个击破,等击垮了李的军队,整个中国的大门就向我们敞开了,那时候我们攫取到的财富将比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还要多,比梵蒂冈的教宗还要多!”

应该说,他的这番激励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欧洲军队确实能将大明的各部海军各个击破,大明的海防力量势必重挫,那时候整个中国的东南沿海将彻底暴露在这批欧洲海盗的炮口底下----但问题是,索萨所说的这个前提存在吗?

这时还跟着索萨的欧洲人,大多不是海上初哥,对于索萨的激励,他们心里都觉得是个墙上空饼。

但索萨却依然保持着狂热:“扯满了帆,冲上去!海上决战,中国人不是对手!”

他在船头叫嚣着,但没驶出多久,后面就有一个极其不利的消息传来:“总督,洛佩兹总督的船出港以后,转向南边去了。”

“什么?”

“看方向,他们是要去麻逸!”

按照两人原先地商议。是以索萨军作前部,洛佩兹做后部。谁料索萨的船队没开出多远,洛佩兹一出港,就转而往朝麻逸去了。

“要糟!”索萨怪叫起来。“洛佩兹这个混蛋!”

“总督,现在怎么办?”这支船队里最大地私商安东?佩雷拉问。

“回港!回巴拉望!”

趁着晨雾出发的船队,没有按照索萨的既定目标直扑双鸟礁,却在中午时分回到了巴拉望。

索萨想先回港口去,等接收了巴拉望,稳住了阵脚。再定去留。

然而等待着他们地,却是港口内冉冉升起的一面大旗:郑!

郑松林----那是巴拉望的知县。李彦直的部下。西班牙人偷袭巴拉望之前这个港口的长官。

原来洛佩兹和索萨不同,他离开港口不是抱着去攻打双鸟礁的目地。而是想跑路,所以出发之前早就将所有值钱的货物以及水手家眷全部带走了。他这一走,巴拉望港城登时出现统治真空。郑松林窥伺已久,看到这个空挡马上切入,轻而易举地便夺了港城。

索萨站在船头,只感一阵晕眩,在吕宋听说马六甲陷落时,他以为事情已经够糟糕了,谁知道糟糕地还在后面呢!

“总督,双鸟礁那边有船队开来了!”

那是吴平和胡宗宪地船队,明军的侦察船探到葡萄牙人来了又走,胡宗宪便猜对方是出了问题,当机立断,邀了吴平主动追击,蹑着索萨船队地尾巴追到这里。

郑松林本来就是这座港城的统治者,甚至还是这座港城地建设者,港口的虚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地了,所以他一进城,马上就接掌了整个港城的各种设施。索萨要想强行攻打,不但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吴平和胡宗宪随时都会赶到,那时候里应外合,葡军就势必腹背受敌!

“怎么办?”

“怎么办?”

所有人都慌了,有人想投降,只是不敢出头,有人建议掉头也奔麻逸去追随洛佩兹,但这个主张却被索萨否决了!

去了麻逸,依然是寄人篱下,而且一到那边,明军沿着吕宋、巴拉望、婆罗这条脉络把海峡一封,索萨就再也没法进入南海了,那时候本该由他负责的马六甲、卧亚到欧洲的航路将彻底与他隔绝!这是索萨无论如何都没法承担的失败。

“不去麻逸!”在这当口,这个曾经在美洲大陆屠族灭国的殖民者高嚷着:“往西!去马六甲!”

大副和二副面面相觑,心里都想:“他是不是疯了?”

但索萨脸上的表情,却既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疯了。

“我们只有这个机会了!”索萨说。

安东?佩雷拉也坐不住了:“总督,我们现在是在巴拉望!往西会遇到那条双头龙的!”

“是有可能遇到,但也有可能不会遇到。”索萨说:“但我们又不用在婆罗靠港,趁着还有一些粮食清水,如果没遇到,那我们就一鼓作气冲到马六甲去,我猜测现在的马六甲应该也很空虚,只要重新攻下马六甲,我们就能维持像战前一样的局面。”

“但万一遇到了呢?”

“那也一样冲过去!冲回马六甲,夺回我们的港口!”

平心而论,若是李彦直听到索萨的这个决定,兴许他会称赞两句,因此刻马六甲确实有些空虚,大明在南海的兵力虽然比欧洲人雄厚,但要将整个南海控制得滴水不漏也是不可能的,索萨要真能冲到马六甲,被他重夺港口的机会也是有的。

可惜,就在水手们应该相信索萨的时候,他们却因为之前索萨的种种误判而对他丧失了信心,所有人都想:“总督疯了。”

这个时候,插着双头龙旗的船队已从婆罗出发,正向巴拉望这边驶来。

第六卷 之七十九 遭遇战

李彦直从婆罗港出发,以唐举为先锋,杨舟为左翼,林道乾为右翼,扬帆向双鸟礁一带出发,要去和吴平会师。

走到蘑菇礁附近,望手向唐举报告:“前方东北,有大量船只向西航行,没有挂我大明旗帜以及水道航标。”

唐举命继续望侦查,不一会又有各种消息传来,唐举自己也登上望台,看看东北开来的船队,惊道:“是佛郎机人!”

那正是索萨的船队,他从巴拉望径往西去,大明海军则从婆罗望巴拉望,双方几乎就要平行擦肩而过,唐举想也不想,就下令:“冲过去!不要让他们逃了!”

索萨那边也已经发现明军的战船,见对方冲来,便将船队摆开,准备迎敌,唐举打海战不是好手,到了海上就只是在运用他的指挥能力而已,但海战与陆战毕竟不同,一些细节他就没能考虑到,他这一部船队转得有些急了,帆船行走,岂能如陆战部队一般曲折如意?加上和其它几部消息传递得不如陆地行军那般及时,后面的友军跟不上,唐举部便过早地插入到索萨的船队中去。

“唐举要糟糕!”李彦直听到消息后赶到舵楼上望,吃了一惊。

索萨那边却狂喜:“哈哈,好!”

这两支船队,总体实力不相上下,但唐举部脱离主力,太早与葡军发生了接触,很快就陷入以少敌多的困境。

葡军的火炮长不等总督下令,纷纷放炮,海面上马上升起屡屡黑烟。

“还击!还击!”唐举在硝烟中高呼道。\//*/\\

然而在以一敌四的情况下,唐举部本来就落了下风。何况他的炮位调得不准----这时他正往葡军冲去,而葡军却已经侧摆开了炮轰,唐举于一片混乱之中,竟犯了海上炮战地大忌,炮击战当以我之侧面对敌,唐举这时却是笔直冲了过去,战船上火炮集中于侧翼,船头的火炮能有多少?他的火力本来就处于劣势,这样一来整个船队的火力更是只能发挥十之一二了。处于绝对的弱势中了。

“真是胡闹!”李彦直在主舰跳了起来,撕掉衣带,上身只剩下一件背心,传令道:“全舰战士,听我指挥!”

蒋逸凡一见大吃一惊,叫道:“都督!”要知李彦直近几年已经不再亲自指挥战斗了,东山再起以后,打安南也好。打新加坡也罢,他都是稳稳坐在中军,由手下部将去解决战争,自己只是负责总体的调度。这时海上陡然遇敌,他竟撕衣脱鞋,亲自领军作战。蒋逸凡一见之下,还以为李彦直急怒攻心了呢,这一声“都督!”乃有劝李彦直冷静之意。

李彦直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解释,便继续指挥作战。

以他如今的修养,已不至于临战不利就方寸大乱,他忽然接掌舰队指挥权,把自己从“帅”的层面降低到“将”的层面,实有不得已处----这次李彦直要往婆罗与吴平会师,起始并未料到中途会与葡军遭遇。这时整支船队上缺乏第一流地海战大将。林道乾在海上活动虽久,但他主抓的多是谋略方面的事务。\\*\\\海上攻坚非其所长,杨舟也算一员老将了。但在李彦直麾下他也只算第二阶梯的海军将领,至于唐举,却是李彦直有意栽培,这次才让他做先锋,好让他熟悉海战,以便将来陆海两擅,但就眼下而言却不足以承担这次遭遇战的总指挥权。

因此这时明军的整支舰队上,最能打海战的倒是李彦直自己了,若是有吴平、王牧民或者张琏在此,他也就放任手下折腾去,但眼下陡遇强敌,全军又乏强将,他就只好自己上舷操刀了。

这支船队的主舰“定海”上,所有官兵见李彦直亲上甲板指挥,纷纷高叫:“都督!都督!”一时之间士气大振。

李彦直赤膊举刀,心下却很冷静,他没有带领船队追上唐举地尾巴从后增援,而是指挥着船队主力向葡军的后军掠去。

葡萄牙正以炮火密集地轰击陷入苦战的唐举部,整个船队摆成一个微弯的弧线形,前军在最西边,后军便在最东边,明军船队本是从西向东走,李彦直下令主力船队扑向葡军后部,在行进方向上就只是微调,海上行走,陡然转帆转舵都会造成行进速度大降,甚至在短时间内停滞下来,唐举地船队就是转得太急以至于行动欠缺灵活,李彦直却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李义久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都督?不救唐将军了吗?”

李彦直哼了一声,却不回答。

林道乾虽非擅长攻坚浴血之将,但他脑子极活,他的船队本在李彦直地右前方,李彦直一行动,他马上就知道李彦直的目的,也跟着调整方向开向葡军后方,这一来他倒成了先锋了。\\*\\\杨舟谨慎老成,也跟着调整方向,尾随李彦直而来。

本为整体的大明海军,一下子变成了两部:唐举的三成兵力几乎与其它三部完全脱离,成为一支被索萨包围的孤军,岌岌可危,但李彦直所率领的七成舰队却因此没有被拖入泥潭,而是追着葡军的后部蓄势待攻。

“唐将军!不能这样了!快转舵啊!”唐举的主舰“海狮”上,总管劝他说。

“转什么!给我冲!”唐举执拗地吼叫着,完全无顾己方的弱势与危机,他地思维很简单:“冲上去!接舷!杀!”这时海狮也已四处起火,甚至有护航船只被击中沉没,但唐举却不改初衷,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冲到敌人阵中,“准备好刀子!杀得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这完全是不顾海战与陆战地区别嘛!海狮的总管并非唐举旧部。他倒是个海战老手,心里大忿:“你以为咱们是一伙骑兵吗?我怎么拨到他手下,真是倒霉!”猛地呼一声一枚炮弹轰至,把他炸了个血肉模糊,唐举在旁边也被波及,周围近卫慌忙来护,唐举却不顾擦伤跳了起来,叫道:“别管我!继续冲!冲!”

他这股狠劲看似蛮干,其实却恰好是眼前最好地选择----这时他若下令摆开侧翼和索萨对轰。\\*\\\一来他就算摆开了侧翼火力仍然不如对方,二来索萨已经占据了炮击先机,等明军调好方向早就损折过半了;唐举若是畏缩了转向逃走那就更糟,整支船队只会在混乱中被索萨迅速歼灭。

但唐举几乎是完全放弃了炮战,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反而有一线生机。

要知这个时代主流火炮的威力实际上都不足以直接摧毁武装战船,像“海狮”这样地坚甲巨舰,就是正面承受索萨主舰“圣雅利安”的大炮也只是船板崩裂而已。并未被洞穿,所以唐举的船队在轰隆隆的炮轰之下,几乎每艘船都伤痕累累,但直接沉没的却不多。大多数船只都拖着断帆残舵,以一股惯性冲到了佛郎机船队中间去。

“占领敌船!杀!”

唐举身先士卒,竟自己跳上了踏板要去攻船。

接舷!

肉搏!

唐举的兵力仍然处于劣势。但他却管不了这许多了,只是以身先士卒为号召,带领着部下和葡萄牙人拼命!

“不要被他缠着!”到了这份上,索萨反而有些怕他了:“这支船队已经废了,小心敌军的主力。”

但唐举的船队是全速冲来,就算帆被烧了桨不能用,也仍然靠着一股惯性冲得飞快,葡军为了炮击他却暂时处于半停滞状态,中后部的几艘大船躲避不及,便给唐举咬住了。

唐举地船大多都着火了。但这有什么要紧?自己船上着火了就往敌人船上靠。\*\\抛出大索钩把对方的船死死拉住,拖着对方一起进火坑!

“野蛮人。野蛮人!”索萨骂道:“哪有这种打法的!”

“好样的!”李彦直望见了战况,却颔首称赞道。

这时葡军仍然做长线形。明军却如同三个楔子,一个楔子插在葡军的后腰上,另外三个却去叮葡军的尾巴。

若以唐举所在的位置将葡军分为两截,前半截大概有六成的船只,后半截则是四成,葡军在开炮轰击唐举时仍缓慢向东前进,这时被唐举一咬住,后半截就走不动了,被迫陷入乱糟糟地接舷战中。

“总督,怎么办?”大副问索萨。

这时索萨若是不管后半截的船队直接把船队开走,那么李彦直等也追不上他,但索萨犹豫了一下,却下令:“吃掉他!”因为他葡军仍然有胜利的契机。

葡军的前半截回拦过来离得远地继续炮轰,硬生生击沉了两艘三桅福船,在前后两部葡军的夹击下,唐举的兵力只剩下不到三成了,但仍然死命地发挥着最后地作用,便如勇士垂死,却还牢牢抓住敌人不放,好为同袍创造机会。唐举自己甚至带领一百多名水兵冲上了一艘葡萄牙海盗船,他冲在最前面浴血狠砍,这艘船上多是南洋土著,被唐举的骁勇镇住,节节败退,最后唐举竟然在“海狮”被击破入水之前夺取了这艘船!

这艘海盗船的易手,对双方实力对比的影响其实不大,但船上所有大明水兵却都欢呼了起来,就是那些船身已经倾斜了的船上,士兵也受到了鼓舞----唐举为他们立了一个好榜样啊!自己的船沉没了,不要紧,夺敌人的船继续打!

在不到一刻钟时间里,又有两艘葡萄牙船被明军夺了宿,更有七八艘葡萄牙船的甲板上爬满了中国水兵,正在争夺所在船只的控制权。唐举的兵力已经很少了,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但海战有个特殊处就是:每一艘船都可以是一个独立地战场!对那些尚未确定归属权地船,葡军纵有炮火优势也没法攻击,不然就会伤了自己人,索萨为了避免更多人陷入这种混战,又不愿意派遣更多的士兵过船增援。

按照索萨地计划本来可以打得很精彩的一场海战,忽然变得有些乱七八糟起来。

李彦直在远处叹息道:“这是他打仗地习惯吗?怎么老是这样?”但他和索萨一样,都没法让这场战争结束得优雅了,只是催促总管继续发力:“冲上去吧!把佛郎机人的后半截拦下!”

蒋逸凡爬了过来,叫道:“都督,唐举的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的总兵力不如佛郎机人,现在冲上去,肉搏炮战我们都没有优势啊。”

“优势个屁!”李彦直叫道:“都成这样了,还讲究什么优势?用唐举的法子,就这么冲上去,把他们缠住,杀得一个就是一个!”他说着眼角扫了一下东方----虽然不知道双鸟礁是什么形势,但李彦直却大胆地预测:或许吴平和胡宗宪正赶来呢。只要他们赶来,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赶到投入这个战场,也将彻底扭转这里的战局!

“坚持下去!现在就看谁坚持到底谁就赢!”

明军本部、杨舟部、林道乾部一起插了上去,就如一张野兽利口一般吞噬起了葡军的后半截,李彦直部船坚炮利,在主帅的激励下遇一艘撞一艘,杨舟老实,贴上去后便肉搏,被索萨全力反击,奇Qīsuū.сom书损失极重,林道乾却狡猾,虽然也冲近了,却还保持着一点距离以炮击辅战为主,一阵阵的炮击将葡军的后半部打得帆起火舵添乱。

就在葡军后半截陷入苦战的同时,索萨的前半截已经完全围了过来,杨舟部登时面临被切割包围的危险。

部将问李彦直是否求援,炮火纷飞中,李彦直叫道:“这会子谁救得了谁!只能杀人!没法救人了!”

这时唐举部一千多人陷于战场核心作困兽之斗,杨舟作为索萨与李彦直之间的缓冲,拼命抵挡着索萨的进袭,却还是被索萨步步削弱,但葡军的后半部却在李彦直的肉搏战与林道乾的炮击中落于下风。

风中尽是硝烟味道,海面上飘满了木屑,浪花有时候会托起尸体,这场遭遇战从炮响之时算起,纠缠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未分胜负。这时明军实际上已落下风,但双方紧紧缠在一起,都已无法善罢了。

李彦直看着葡军的海盗船越来越接近定海,心中也不免闪过一丝担心:“吴平不会没跟在后面吧?”

若是他就这么死在南海,那输掉的可就不止是这次遭遇战,对大明开海派来说将是近乎致命的打击!

就在他闪过这个念头之后,李义久指着东方大叫起来:“船!船!又有船队来了!”

第六卷 之八十 移帅旗

吴平和胡宗宪的船队停驻在双鸟礁一带,这里既有避风避浪之地,离吕宋也不远,补给线较近,所以不忧长驻,吴胡二人都是办事严谨之辈,虽在夜里也广派大小船只巡逻防备,这一日清晨忽听说有不明船队逼近,明军马上吹响了号角,一起出港---他们来这里可是为了进攻,而不是为了防守啊。

“若来的是都督的船,那我们就去迎接。若来的是佛郎机人,嘿嘿!”

那天清晨来袭的自然就是索萨的船队,后来却因为洛佩兹临阵抽脚,卷了巴拉望的钱财货物先撤了,索萨登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回到巴拉望时,港口已闭,要攻打港口时,吴平和胡宗宪又从后面跟来,索萨担心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当机立断向西遁逃去了。

吴平与胡宗宪联袂入港,郑松林出来迎接,港口里自有一番热闹,郑松林要邀二人入港叙旧庆功,胡宗宪较为小心,就问索萨、洛佩兹的去向,追踪船只的水手回报说洛佩兹向东,索萨向西,诸将都笑道:“这两伙番鬼,看来是打算分道扬镳了。”

胡宗宪却叫了一句“不好”!众人问故,胡宗宪道:“那个洛佩兹向东没什么,他多半是要回他的麻逸老家,这索萨向西,却是其心叵测!如今都督的大军怕已到婆罗了吧,要是这索萨船上的粮食与净水足够,竟绕开了婆罗,直奔满剌加海峡去,那满剌加港和新加坡可就有危险了。”

郑松林一听叫道:“有理!有理!”

三个方面大员一计议,决定由吴平马上出港追击,胡宗宪留守巴拉望。

就这样,吴平比索萨晚出发了两个多时辰,大海茫茫。前面的船队既跑得没有了踪影,后面的要追上谈何容易?幸而吴平目标明确。他想婆罗有李彦直的大军,不怕索萨偷袭,因此就直接前往满剌加----而这也正是索萨的目的地。因此两支船队一前一后,走的是同一路线。追到“血牙”沙附近时,前锋船只望台来报:“前面有海战!”

那是一场何其激烈的海战!激战双方已经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两船稍远则炮弹纷飞,两船一搭上就贴身肉搏,吴平在远处望去,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激战双方胜败如何。但其中一方主舰上地旗帜他却是看清楚了

双头龙旗!

“是都督!”吴平惊呼道。

这时他注意到两艘佛郎机海盗船正逼近双头龙旗所在的“定海”号。骇然道:“加速!加速!增援!保护都督!”

副将蔡三水请分兵包抄葡萄牙军前部。吴平许了,自己却亲领主力船队。冲向双头龙旗。

吴平这边加急行动,李彦直那边却响起了震天欢呼:

“援军!援军!”

“吴字----是吴平将军啊!”

“援军来了!我们赢了。赢了!”

连李彦直也在船头高呼:“再坚持一会!我们就要赢了!”

吴平所率领地船队是李氏集团的老家底,实力极为雄厚。水手善战,船坚炮利,论火力犹在索萨的船队之上,论数量也与之相当,这时索萨和李彦直激战到白热化,明军方面忽然投入这样一支生力,其结果可想而知!

葡萄牙人望见吴平地船队汹涌扑来,十有都生了逃跑之心,只有索萨指着双头龙旗叫道:“杀过去!杀过去!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给我活捉大明主帅!”

在吴平离战场还有一段距离地情况下,索萨不顾后果地投入兵力冲向“定海”号,这时候损失多少战舰士兵也没法顾及了!

在葡军付出双倍代价之下,“圣雅利安”号和“定海”号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拦在中间的大明船只或被撞偏,或被冲散,或被击沉,终于有两艘海盗船“银色伯爵”号和“德克萨斯”号,而索萨的主舰“圣雅利安”号也紧随其后。这三艘战船冲得太快,和后面的主力脱离,竟陷入了李彦直与杨舟之间的包围中。

这时整个战场地大势是:林道乾地船队已绕到了正北,吴平的船队则从东南冲来,对激战核心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这个包围圈内,是索萨地前部与后部对杨舟部与李彦直部形成了一个半包围圈,由于索萨为捉李彦直冲得太快和主力失去联系,所以“圣雅利安”号等三艘战船又被杨舟切割,陷入杨舟的船队与李彦直地主舰“定海”的夹击当中,可是从双龙旗所在地位置看,“定海”号又已被“银色伯爵”号和“德克萨斯”号夹击,并随时可能会陷入三艘敌船的包围之中。

在这个多层夹心饼里,每一层饼的外围都是敌人,最外面是吴平,最里面则是李彦直,就总体形势来说明军占优,但李彦直本人却有危险。

蒋逸凡惊呼起来:“都督!快转舵吧!别贪图这一时之名!”他危急之中说了这个“名”字,乃是担心李彦直为这一时之败名所困。

李彦直望望吴平的战船,看着那个“吴”字,心想:“吴平定会全力来救!”若来救的是张琏或者胡宗宪,李彦直只怕会掉头逃走,但见是吴平,竟然推开蒋逸凡,下令:“准备肉搏!”举起长刀:“随我来!”

李义久率领一帮武士高呼:“保护都督!”数十柄明晃晃的利刃围成了一个刀圈!

“银色伯爵”撞了上来,定海号船型较大,虽然被撞,却反而把对方逼得歪了,但银色伯爵号船体坚硬,竟然也还扛得住,没有被撞沉,两船斜斜对撞,跟着贴得极紧地两舷摩擦。在巨大的压力下两艘船的船板都被磨掉了寸许,木屑纷飞。

“放炮!”这艘葡萄牙战船的船长也是一个十分凶悍之辈。竟然在这样近距离之下放炮,定海号也马上回击,这样近距离放炮。有时候炮口就抵在对方的甲板上,炮弹在近距离之下爆炸如此轰击。双方都受伤害,这几乎已是同归于尽的做法了!

另外一边,“德克萨斯”号也搭住了定海,派遣近战士兵死命要攀越过来,定海号兵力充足,同时对付两船仍有余裕。但索萨的“圣雅利安号”也冲上来时。定海号就有些左支右绌了。

“都督!”蒋逸凡叫道:“要不弃船吧!”

李彦直冷笑道:“现在还谈什么弃船!”看看“圣雅利安”号也已靠近,这三艘船的士兵都是佛郎机人。战斗力比土著队伍高得多,李彦直对李义久说:“带上备用旗!”跟着带领了一队近卫战士。向德克萨斯号反攻,“定海”号本来已经陷入包围。右舷北角、后舵都已经有佛郎机人爬了上来,定海号地官兵也正全面防守,这时候竟有一队约一百人的近战士兵忽然反向逆袭,德克萨斯号便有些措手不及,竟让这队士兵攀了过去!

这一来,“定海”号右舷地明军也由防守转为进攻,放弃了防守扑向“德克萨斯”号右舷(两船是对开接舷而非并行接舷,故“定海”号的右舷接触的也是对方地右舷)。

李彦直这时沉浸于酷烈的战争氛围当中,身先士卒,李义久却跑得比他还前面,德克萨斯号地甲板上乱成一团,葡萄牙人倾尽全力要把明军赶下去,而已经抢登甲板的明军一时也不知往那里冲,只是见到异族就砍杀,忙乱中李彦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指着那个方向说:“那里!”

八十余名荆楚刀手集中起来往一个方向冲,所向披靡,杀到那人身边时,李彦直跳上一步,弃了长刀将短刀架在那人脖子上,笑道:“佩雷拉先生,好久不见。”

原来这艘“德克萨斯”号不是葡萄牙正规军,而是大商人安东?佩雷拉的私兵,安东?佩雷拉曾去参见过李彦直,所以李彦直认得他,但安东?佩雷拉却绝想不到李彦直作为一方主帅竟会带领士兵冒险作接舷抢攻,做这种冲锋队长的事情,又是惊讶,又是骇然,一时间做声不得。

李彦直的刀口在安东?佩雷拉地脖子上用了用力,一丝鲜血流出,同时说道:“佩雷拉,你下令投降,我不但保证饶你性命,而且保证战后你会获得比战前更多地利益!”

若来的是个寻常地冲锋队长,或许佩雷拉还会抵抗,但这句话由李彦直说出来,便有极大的信用!

安东?佩雷拉自索萨失势以后,本来就后悔跟错了人站错了队伍,这时听李彦直亲口许诺,刀又架在脖子上,便失了继续强项下去地斗志,颤声道:“李元帅,你说话算话?”

李彦直冷笑了一下道:“你什么时候见我毁诺过?”

安东?佩雷拉一咬牙,叫道:“好!”

李彦直刀口稍稍离开,在手下的拥簇下带着安东?佩雷拉走到高出,安东?佩雷拉便大声喝令部下住手!

“我们投降了!我们投降了!”

满船地佛郎机人都呆了,这“德克萨斯”不属于葡萄牙正规军,安东?佩雷拉就是他们的老板,私兵们不算正式军人,只是雇佣军,因此安东?佩雷拉的命令有决定性的作用。

便在这时,“定海”号那边传来了欢呼----是葡萄牙人的欢呼!他们竟已冲上了舵楼,夺了双头龙旗拉下,又轰轰大叫着:“击败明军主舰了!活捉到李彦直了!”

定海号满船官兵听见无不失色,这时已离得不远的吴平望见双头龙旗降落也吓得差点从舵楼上摔下来。

然而葡萄牙人的得意只持续了那么一会,这片海域上所有人便见到一个极为奇怪的场景:和“定海”号相邻的“德克萨斯”号竟也降下了佩雷拉家的旗帜,另外一面双头龙旗冉冉升起!

德克萨斯号上几十个人同时高呼:“夺取敌船了!”说的都是福建话。

吴平本来因自己迟了一步而仓皇无措,看到第二面双头龙旗升起,转忧为喜,指着“德克萨斯”号和“圣雅利安”号之间说:“插进去!”

就在索萨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吴平的主舰新“福太和”已经插进了“圣雅利安”号和“德克萨斯”号之间,方圆不到百步之内,一时间竟挤了四艘大海船,而且四艘海船都是摩肩擦踵,被搭钩、桥板连在了一起,全部都转不得方向,船与船之间只能靠抢登甲板肉搏战来争胜负了。

吴平到达之后,又有五艘四桅大福船赶到,将处于激战中的这四艘战舰围困在中心。

战况发展到这一刻,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明军已是胜券在握,索萨面如土灰,知道自己如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吴平却也还没完全放心,这时新“福太和”与“德克萨斯”靠得已很近,吴平便朝着“德克萨斯”号高唤:“都督平安?都督平安?”便见舵楼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光赤着上身,头发身上又有血污,但不是李彦直是谁?

李彦直向吴平摆了摆手,吴平望见心下大安,下达命令:“兄弟们!给我夺回都督的主舰!顺道把这伙番鬼给剿了!”

第六卷 之八十一 三宝颜

“血牙”沙附近的遭遇战,在吴平抵达之后便迅速推向尾声。

索萨“攻克”“定海”其实只是集中兵力夺取了舵楼降下了双头龙旗,以此打击明军的信心,可他派出去的人并没有如预期般捉到李彦直,“定海”上的大明海军也仍然没有放下武器,尤其在“德克萨斯”号升起另外一面双头龙旗后士气反而复振,吴平派人增援里应外合后,很快就夺回了“定海”,刚刚降下的双头龙旗也重新升起,“血牙”沙海域同时出现了两面明军帅旗。

定海夺取以后,索萨所在的“圣雅利安”号便陷入重围,他本想冒险一搏斩首李彦直,谁料此刻自己反而被斩首的命运。九艘与“圣雅利安”号不相上下的中国战船开了过来,将“圣雅利安”号团团围住,炮火齐鸣中,“圣雅利安”号的桅杆折断了。

李义久带领士兵冲过船去,一路斩杀,“圣雅利安”上的南洋土著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李义久一到便纷纷弃械投降,李义久冲进了圣雅利安的甲板,一个投降的土著指着一个佛郎机人说:“那个就是我们的总督!”

数百名明军一听哗一声拥过去,索萨身边的士兵如鸟兽散,索萨要举枪自杀时,早被一个小水兵扑了过来,一脚踹翻在地,踩得他火枪脱手,又有人卸了他的佩剑,连鞋子都脱了,李义久指着他叫道:“带过去给都督审问!”

李彦直稳坐在德克萨斯号的舵楼上,让尴尬的安东?佩雷拉陪着自己,享受捷报接连传来的愉悦。\

“报----敌舰攻克了!”

“报----敌酋已成俘虏!”

“报----敌酋押到!”

这两年在南洋地区不可一世、以亚洲未来统治者自许的索萨,这一刻却蓬头垢面,满身血污,赤着两脚。衣衫不整。连牙齿也被打落了几颗,他被拖到舵楼上来,唔唔唔地用葡萄牙语咒骂着,李彦直笑道:“这就是葡萄牙亚洲总督的风度?”挥了挥手。让李义久将他带下去。

这一场海战,战况极为激烈。葡军投降者接近一半,四分之一被歼灭,剩下不足四分之一逃散为流亡海盗,索萨这次聚拢起这支船队几乎搜尽了葡萄牙人在亚洲的所有力量,甚至把亲葡萄牙地海盗私商人兵力都卷了进来。此战之后,葡萄牙在亚洲无论官方还是民间都一蹶不振了。\

明军方面地损失也颇大。但正如洛佩兹所说,大明海军无论兵源的再补充与船只的再制造,其恢复能力几乎无穷,所以不怕某场战争的损失,唐举再一次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李彦直把他骂了一顿,说:“以后这海战可要好好学着,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却依然让他官居原职。

吴平收拾了战场以后,李彦直留下林道乾部继续追剿逃亡地海盗,他自己却率领大军进驻巴拉望。胡宗宪和郑松林来迎。要接他入港,李彦直笑道:“我不进去了。”

胡宗宪等皆不解。李彦直道:“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林凤那小家伙奔麻逸去了,我们得赶紧跟过去,免得他成了一支孤

吴平又惊又喜:“小凤这头幼鲨,竟有这等魄力!”

当下李彦直便在港口整合兵力,将这次“血牙”沙之战的受损船只、受伤兵员留下,从俘虏船队与驻港船队中挑出生力补充,组成三支船队:他自己为本部,吴平为整支船队副帅,胡宗宪为左翼,唐举为右翼。郑松林、杨舟留守巴拉望。三军并出,换了清水,补了炮弹,就向麻逸方向挺进。\///\\

却说洛佩兹那边,拿着李彦直给他地战后许诺,就撇了索萨,班师回麻逸,这一路他倒也走得十分放心,因为这里乃是背靠太平洋的“后方”。

那麻逸在巴拉望东面,位于一座被西班牙人命名为内格罗斯的岛屿与棉兰老岛之间,水路复杂,洛佩兹仍然沿着棉兰海峡旧径,看看离麻逸还有一日路程,却有水手开始觉得形势不对,大副来对洛佩兹说:“这一带以前有很多商船出入啊,怎么现在这么冷清。”

洛佩兹却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笑着说:“现在南洋正在打仗了,哪里来的生意?没有生意,哪里来的商人?”

大副说:“可总感觉不对。这片海面太冷清了,好像被人清洗过一般。”他所谓地“清洗”是他们的惯用语,意即强制清海。

洛佩兹亲自出出舱张望,见岸边有点点渔船,便嘲他地手下大惊小怪:“那不是有人吗?”就不理他。

又走了大半日,看看将到麻逸,前哨来说:“真奇怪,我们派去港口的人都没回来,也船出来迎接。”

洛佩兹听了也有些许警觉了,又出来到舵楼上张望,海峡两岸都有村落----那是华人在那里开天辟土立下的村子,这时黄昏将近,两岸的村落炊烟袅袅,甚是平和,和往日并无异状。\//\

见了这等气象,洛佩兹又安了心,说:“没事没事,要是有事,这些中国农民老早乱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安心做饭。或者港口那边的官员偷懒,误了程序。”

太阳落山之前,洛佩兹才抵达麻逸,却见港口紧闭,他才有些生气了,派人去敲港,喝令:“总督回来啦!还不快出来迎接!”

然而回答他们的却是轰隆隆数十声炮响!沈门跳上炮台大笑:“来啊来啊!我老沈迎接你来了!”

西班牙海军以为回到自家门口了,缺乏戒备,被这一轮炮轰打得懵了,根本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其中两艘冲在最前面的船当场就被击沉,另外七八艘船也纷纷起火。洛佩兹本舰也中了一炮,虽没造成致命伤害,但船上的水兵水手也都乱了起来。

原来林凤与张琏沈门竟绕过了婆罗与巴拉望之间的海峡。从巴拉望南边迂回闯入麻逸。在两日前出其不意,已夺了这麻逸港,又派出船只清海,伪造出一片平宁的景象来。\\\

洛佩兹一下子被打昏了。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见一支舰队从港口里冲了出来。在港口炮火地掩护下直奔受伤了地西班牙海军。

“冲啊!活捉洛佩兹!活捉番鬼头子!”

站在船头地是满身透着精神、有如鲨鱼般地林凤!经过夺取麻逸的这一仗后,就连张琏和沈门也都承认他足以独当一面了。

看着麻逸岛港湾中冲来一百多艘大小战船,再看看港口上升起了“大明”、“沈”两面大旗,洛佩兹虽然仍未弄清楚,却也知道明军已经夺取了海港!

“李彦直!你这双头龙!不讲信用!”他咆哮着。可惜林凤听不见他的咆哮,这小子出没于风波之中。勇猛无前,背靠港口炮台,见人杀人,见船夺船,西班牙军乱成一团,一时半会的哪里组织得起有效地抵抗?

阿尔梅达赶紧来劝洛佩兹:“总督,我们中埋伏了,赶紧撤退!等收拾好部队再攻回来!”

看着一艘艘的战船爬满了中国人,洛佩兹心中一寒,忍住了怒气。下令撤退。海船舵转,后军变前军。前军变后军----这变成前军地后军是得以平安撤退了,但原本呆在最前面的却早被林凤咬住,没能逃走。

这一仗饶是洛佩兹当机立断,却也损失了两成的船只,他逃出十余里,看看后面没追来,两岸炊烟依旧平和,料来无事,就要停下整顿,猛听锣鼓声响,闽南腔调铛铛铛越来越近,却是埋伏在附近的张琏杀了出来。

“还有埋伏!”

洛佩兹惊呼着,慌忙下令:“不要停下,继续前进,前进!”

张琏截住了三艘海盗船,尤其截住了两艘大圆船----这是西班牙军主要的物资储蓄船只,又将洛佩兹追出二十余里,直到夕阳沉入大海深处,夜色已深才回来,这时洛佩兹已经被赶出棉兰海峡了。

婆罗岛与巴拉望岛、棉兰老岛、麻逸群岛分布于西、北、南、东,中间围成一个三宝颜海,洛佩兹战败之后便飘荡在这三宝颜海上,有如一支失去了根本地幽魂船队,如果说巴拉望他是主动撤退,那么麻逸被夺就是他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了!

“中国人背信弃义!没点信用!”

三宝颜海水道众多,但面向西北地水道都通往南海----那里如今早被大明海军控制了,去南海那是找死,面向东南的通往太平洋,可以洛佩兹如今的状态,他如何敢就驶进太平洋去?再说如今风向和洋流不顺,他就算有这个胆量也万万挨不到南美洲的。

这支可怜的西班牙军就这么在三宝颜海游荡了整整****,从索萨到阿尔梅达到低级将领,此刻竟都不知道船队要开到哪里去。

“咱们被中国人哄了,咱们被双头龙哄了!”

西班牙的商人们抱怨着,很多人甚至就想去把洛佩兹拖出来打一顿,看看挨了几天,洛佩兹决定冒险再去进攻麻逸的副港---位于棉兰老岛西边的三宝颜港作暂时补给之地,没想到抵达那里之后才发现港口已经插了一支旗帜,上面大写一个“林”字,又粗粗地绣着一只鸟----大概是象征凤凰了。

洛佩兹呆望了好久,一时不敢攻打,却听背后又传来警讯,却是李彦直率领大部队赶来了。洛佩兹腹背受敌,自知难以抵敌,就派了阿尔梅达作为使者去责问李彦直为什么不守信义。

阿尔梅达听了觉得好笑:“总督,信义这东西要是能当真,美洲现在只怕就不是我们欧洲人的了。”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洛佩兹垂头丧脑地:“可现在你认为我们还有其它办法吗?”

第六卷 之八十二 再谈判

阿尔梅达坐着小船出发。在中途被唐举拦截到。他声明自己是使者。唐举才派人将他送到李彦直的主舰上去。

虽然是败军之将。但见面之后。阿尔梅达仍然对李彦直叫道:“李元帅。你太不讲信用了!”

李彦直笑笑而已。蒋逸凡接过话头来问:“我们都督什么时候不讲信用了?”

阿尔梅达道:“当初我们明明已经签署了战后和平的约定。说好了贵军的到巴拉望以后就不再进攻麻逸。现在李元帅却派军队攻占了我们的港口。这不是不讲信用吗?”

“慢着慢着!”蒋逸凡说:“你刚才说什么?战后和平?没错啊。我们是答应战后和平。可这战争分明还没结束嘛。”

阿尔梅达气的瞪目结舌。又叫道:“那麻逸呢?”

蒋逸凡笑笑说:“关于麻逸。我们有什么约定?”

阿尔梅达无法。只好把那约定再重复一遍:“当初我们约好了:第一。请李元帅保证我们的船队离开巴拉望以后能安全撤退。第二。我们希望李元帅的到巴拉望以后不会再进攻麻逸。”

“没错啊!”蒋逸凡说:“你们撤离巴拉望的时候。我们没有攻打你们啊。”

“可麻逸……”

蒋逸凡咳嗽了一声。回顾吴平:“吴将军。这麻逸咱们是什么时候攻下的?”吴平面色如常。没什么表情的说:“在我们的船队抵达巴拉望之前。林凤就已经把麻逸给攻下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蒋逸凡好像第一次听说这事。作恍然大悟状:“原来麻逸是我们抵达巴拉望之前就攻下的了。我们的约定说:取的巴拉望之后就不再进攻麻逸。可没保证取的之前不进攻啊。”

阿尔梅达气的七窍生烟。却什么办法也没有。蒋逸凡这么说来。也不是没道理。何况人家现在军事上占尽上风。就算强词夺理西班牙也拿他们没办法。不的已。阿尔梅达才咬着牙。说:“好。就算贵军没有违约。但如今战争已经结束。咱们两家正该言归于好。还请把麻逸还给我们吧。”

蒋逸凡看看李彦直。李彦直问:“咱们答应过的事情。就该做到。不能坏了中华的信义。”

李义久听了心里大赞主公仁信无双。旁边胡宗宪却是一愣。心想:“这怎么可以!为了信义把港口让出。这不划算!”

正要劝阻。却听蒋逸凡已经开口了。对阿尔梅达道:“我们都督说了。我们答应过的事情。一定做到……”

阿尔梅达大喜。胡宗宪眉头一皱。蒋逸凡却又说:“不过没答应的事情。一般来说就不做了。这叫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们只是答应夺取巴拉望之后不进攻麻逸。又没答应战后要把麻逸给你们。凭什么要白白送你们一个港口?”

阿尔梅达听的差点当场栽倒。胡宗宪哈哈大笑。李义久心中大赞:“中华的仁义礼智信博大精深。我还要多多学习啊!”

阿尔梅达不料蒋逸凡在这件事情上如此市侩。半点没有东方国家的“君子之风”。可这时西班牙的船队就漂浮在三宝颜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港可栖。还要随时面临大明海军的围剿。进入太平洋吗。准备不足那也是死路一条。

他想来想去。眼下了像李彦直低头求告之外再没有其它办法了。只好忍住了。陪上笑脸说:“确实。李元帅也没有不守信义。不过如今麻逸被贵军夺了。我们西班牙在亚洲就没有港口了。还请李元帅看在双方交好的份上。将麻逸港还给我们吧。”

这句话说的又是委屈。又是可怜。李义久看见。几乎就有些可怜他了。但李彦直胡宗宪却都是厚黑无比的人。蒋逸凡除了脸皮厚之外又加上嘴皮薄。叹息着道:“这麻逸港是张琏、沈门、林凤三位将军攻下的。我们都还没去过呢。凭着你两句话就要把他们浴血混战的来的港口送给你们。这叫前线战士如何接受?我看啊。这事不急。你们就且在海上逛一逛。等我们先去麻逸。和张琏、沈门、林凤三位将军商量商量再说。”

阿尔梅达心想等你们都进了港。将事情坐实。哪里还有还我们港口的希望?更别说去和夺取港口的那张琏等人商量了----张琏沈门要是对麻逸全无企图。会那么热切的犯险奇袭?

“蒋老爷。这事不能这么说啊。”阿尔梅达道:“虽然港口是前线将士打下来的。但显然这场攻打麻逸的战争不合道义啊---李元帅和我们洛佩兹总督又有这么好的交情。但这头才答应了与我们西班牙和平共处。那边大明的兵将就去攻打我们的港口。这放在全世界哪个国家都会被人指责的!”

蒋逸凡连连点头。似乎赞成。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说:“话不能这么说。我曾听一个古人说:已经发生过战争是否道义并不重要。战后再来讲战争的道义也已经没用了。林凤将军他们发动这场战争。考虑的是大明的利益。国家利益从来都不顾私人交情的。虽然如此。李元帅对洛佩兹总督的私人交情。其实并没有因为这场战争而减弱。我们仍然很高兴能和西班牙做朋友。”

阿尔梅达听了这番话差点崩溃。蒋逸凡所引用的这番话。哪里是什么“古人”说的。分明就是阿尔梅达当初在婆罗说过的原话!他有过耳不忘之才。这时将阿尔梅达当初的话转敬主人。便叫这个番鬼作声不的!

只听蒋逸凡又叹息道:“所以啊。过去怎么样已经可以不讨论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恢复我们两国的友谊。并让这场战争在符合我们两国利益的情况下尽快结束。上天有好生之德啊。老天爷实在是不愿意见到更多人生灵涂炭了。”

阿尔梅达无法。只好问:“那李元帅打算如何了结这件事情呢?”

“这个很简单。”蒋逸凡笑道:“以后只要你们保证进入我大明治下海域。老老实实守我们的法律。那便可以了。”

阿尔梅达又问大明治下的海域有哪些。蒋逸凡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看阿尔梅达脸色变的很难看。他就稍微收敛了一下说:“不过我们都督管不了那么多的事。但这三宝颜海海域。我们却是要管的。你这就回去。叫洛佩兹放下武器。那样我们就容你们入麻逸做补给。你们船上有多少货物。除了违禁之物外。只要你们在麻逸交过关税。我们也不剥取你们什么。就让你们回欧洲吧----回去后记的跟你们国王多多转述我们李元帅的问候。”

阿尔梅达连连苦笑。心想:“若是这样。那等于是投降。洛佩兹要丢了麻逸。哪里还有脸回欧洲。”摇头说:“这事我只怕答应不了。”

“那不要紧啊!”蒋逸凡笑道:“那你就回去告诉答应的了的那人。让他做决定。不过在此之前。你们最好可别触犯我朝的法律。比如在沿岸掠夺等等----若你们干了这等事情。我们就要当你们作海盗来打了。那时候可别再说什么李元帅不顾信义云云了。”

阿尔梅达沉默无言。现在打是打不过对方的。要是不劫掠。西班牙人的亚洲船队如何补给?可要是劫掠沿岸。那明军打压起己方来那就名正言顺。

他左思右想。都觉难有解决的办法。最后打定了主意:“我就把这个难题抛给洛佩兹。让他想去!”就此告辞。到了甲板上。蒋逸凡赶了上来。叫道:“阿尔梅达。慢走!”

阿尔梅达以为对方是改变了主意。哪知道蒋逸凡却是给他带来了一面沾满血污的大旗。

“这是什么?”阿尔梅达问。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尔梅达打开一看。眼睛差点凸了出来:“索……索萨?”这面旗。正是葡萄牙亚洲舰队主舰的旗帜。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吕宋合作了这么久。阿尔梅达对这面旗自然是印象深刻。

蒋逸凡见到他的眼神。便知道有许多话已经不必说了。只是道:“索萨不知天命。不察时局。选错了路。所以落到今日这个下场----这面旗你带回去给洛佩兹吧。我其实不大希望你们到时候把西班牙的旗帜一起递给我们。”

阿尔梅达一时无语。只是默默的接过了那面大旗。

“慢走。慢走。”蒋逸凡送走他时候说:“希望早日的到你们总督的回复----我们都督实在很希望洛佩兹总督是一位理性的、有大局观的统帅啊。千万不要任性啊。”

阿尔梅达气的差点窒息。回到船上。把前后一说。洛佩兹差点当场吐血。

“难道要就这么投降?”

洛佩兹不甘心啊!而且若就这么投降。武器被缴。哪怕他能拖回几船中国货物回去。到了欧洲也要面临最严厉的审问!

“不行!”洛佩兹说:“无论如何必须拿回麻逸----这是我们的底线!”

第六卷 之八十三 五山城

洛佩兹不肯就这么投降。但他又不敢正面去攻打李彦直的舰队。经过一番盘算。他决定先袭击三宝颜取的补给。然后再确定去向。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阿尔梅达离开以后。李彦直就对吴平说:“这伙佛郎机人。一定不会轻易就范的。”

“都督是说他会袭击麻逸。”

“麻逸的话。只怕他不敢。也没这个本事。不过……”李彦直在海图上搜索着。终于把目光投到三宝颜处。

三宝颜是一个古国。主要活动于棉兰老岛和麻逸一带。曾向中国进贡。郑和下西洋曾有一支偏师到过这里。大量华人南迁到麻逸后。这一带的商业与农业大大兴旺。三宝颜国的益于此也有了发展。在棉兰老岛的西北角发展出一个本色港口。重要性虽不能和麻逸相提并论。但也颇成规模。

麻逸和这里离的虽近。但由于洛佩兹可以通过与大明贸易取的商业利润。麻逸岛上又有华人农民种植粮食。所以从来就没有功夫顾及这里。才让这个南洋古国有了几年和平发展的光阴。并积聚了不少财富。

但如今形势却变了。洛佩兹不敢偷袭麻逸。却先把目光投向了这里。

“的到了三宝颜的物资后。我们就可进可退了。”

进是攻取麻逸。退就是退回大西洋去。

他选择在阿尔梅达回来后的第三天对三宝颜发动进攻。

三宝颜国的文明程度与非洲部落相去不远。这些年虽的南迁华人滋润。但武器装备却也无法和这帮欧洲殖民者相提并论。他们的船只主力还是独木舟。武器还是冷兵器。只有两门当作装饰的旧炮。也是从华商那里买来的。

洛佩兹陡然袭来。把整个港口都吓呆了。若是大明这样的帝国。皇帝选择都城一定会选在一个既繁华又安全的的方。但三宝颜的土王哪里有这样的见识?他号称国王。其实也就是一个大一点的部落酋长而已。见三宝颜港日渐繁华就搬了过来。住进了一个华人替他营建的大房子里享福。

不意天将横祸。欧洲人忽然冲了进来。见到东西就抢。见到女人就掳。三宝颜国王阿里达拉听到炮声。急问出了什么事情。右国相拉拉宰说:“一帮白人杀进了港口!到处抢东西!”

阿里达拉叫道:“快派兵过去!”

拉拉宰命大将骨碌里匆匆忙忙带了两千多名土兵去迎战。又发动民众抵抗。但欧洲人虽被李彦直打的缚手缚脚。这伙土兵却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甫一接战。就被打的落花流水。

没一顿饭时候。三宝颜国王阿里达拉又集结了一千多人。正要去增援。就见骨碌里被抬了回来。去的时候有两千多人。回来只剩下不到五百。而且大多带伤。阿里达拉问起战况。土兵们都露出惊慌恐惧之色。都说:“那是一群魔鬼!一群魔鬼!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原来他们遭遇那群欧洲强盗时。先是被一阵火炮轰的大乱。中炮者血肉模糊。没被打中的也心胆俱寒。跟着又是一顿火枪扫射。到此土兵们已乱套了。欧洲殖民者再列队杀来。情况便是一面倒。不半日时间。三宝颜港已被占了一半。

阿里达拉听说这帮强盗如此恐怖。双眼流泪。连说:“那可怎么办啊?那可怎么办啊?”

就要去投降。拉拉宰说:“大王。不如我们先去找五山先生。也许他有办法。”

阿里达拉听到“五山先生”。精神为之一振。叫道:“赶紧走!”

那“五山先生”却是几年前流落到这里的一个华人。自称“五山”。此人见识非凡。又有几十个手下。到了三宝颜以后。这一带的华人便渐渐团聚到他麾下。聚了数百人。此外又有两千多名土著愿意听他指挥。境内出现这么一个人物。阿里达拉自然要来过问。双方先有交往。后有冲突。那五山的手下虽然不多。当时只有五十名华兵、五百名土兵。但那五十名华兵就能打败一千名三宝颜土兵。经过他训练后的土兵比起三宝颜本国的土兵来也能以一敌三。那五山的战术能耐又远非三宝颜的宰相将领所能比拟。所以当时三宝颜是连战连败。

幸而五山却也适可而止。打了胜仗以后就派人来讲和。三宝颜的土著包括国王在内都很敬畏他。又见他是天朝上邦人士。就请他做了左国相。从此三宝颜土著与华人友好相处。五山又常招引华商到此贸易。三宝颜港的繁荣。五山也是功不可没。

五山虽然做了三宝颜的左宰相。但他并不住在港城里。而是在内陆另立了一座城寨。土著就把这座城寨叫做“五山城”。

欧洲人攻下三宝颜港后。阿里达拉率领几千遗民。闯了出来去投靠五山。

那五山城离海岸有五十多里。是一座内陆城。有三千多名华人聚居。又有四五千土著依附。五山在这里一边让华人教土著种田。一边驱遣土著挖矿。除了农业以外。香料采集也是这五山城经济的重要支柱。五山城的官员收了矿产香料后再拿到三宝颜港。那里有华商接头购买。五山以此致富。购入的东西则主要是武器----从鸟铳到火炮。都是比较先进的家伙。那些五山先生看不上的旧货。才转卖给了三宝颜的国王。

阿里达拉带着遗民赶到五山城。城内守军望见敲鼓戒备。右国相拉拉宰派人来报:“我们不是敌人!是大王来了!”

过了一会。便见一个英姿勃勃的华人青年带领士兵走了出来。拉拉宰都认的这青年是五山先生的左右手。叫做阿海。土著们都叫他海将军。

阿里达拉见到他后。正要说话。海将军已道:“不用说了。大王。三宝颜的事情左宰相知道了。”就请一众遗民入城。而邀请国王、右国相入府。

这五山城内的房屋多是华人营造而成。颇有楼台之胜。和北京上海扬州苏州那是没的比的。但在这麻逸一带却足以让整个棉兰老岛的土著都心生艳羡。

府内大厅。一个眉宇间尽是沧桑的中国男子立在大门口等候。见到了他阿里达拉就跪了下来。叫道:“五山先生啊!请你一定要帮我们复国。只要你能救出我们的人民。我愿意以王位相让。”

那五山先生将他扶了起来。说:“大王你严重了。来。先进去再说。”

请了他们入内。烹茶以待。又问起战况。阿里达拉和拉拉宰左一句右一句的把事情始末说了。但也没弄清楚对方究竟来了多少人马。兵力如何。只是老说:“那帮人是魔鬼!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五山先生眉头微皱。最后道:“大王和右国相且在我这里赞助。这帮白鬼虽然可恶。但未必敢到我这里来。就是他们敢到我这里来。也讨不了好去!复国之事。包在我身上!”

安抚了他们一顿。便派一个婢女送他们入内休息。那海将军才上前来。五山先生问:“我们的人。有消息了吗?”

海将军拿出两张纸条来。五山先生打开看了。皱眉道:“有七八千人?难道洛佩兹倾巢而出了不成?这三宝颜港值的他动用这麽多人吗?”

“不值的。”海将军说:“其实我们若不插手。他们只要有五百个佛郎机人来。就可以把这里打下。”

“这么说。那肯定是麻逸出事了!”五山先生道:“前一阵子。好像有船队到达这附近的。也许……”

那海将军道:“也许是大明的海军把麻逸打下了!所以这帮佛郎机鬼走投无路。跑三宝颜躲避来了。”

五山先生眼皮跳了一跳。喃喃自语:“大明……大明……”

海将军道:“侯爷。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五山先生犹豫了一下。说:“大明和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现在我们背井离乡数万里。只求能颐养天年就好了。”言语间甚是落寞。

海将军把头偏了一偏。似乎对五山先生的这种消极微有不满。但这种神色只是闪电般一现。就恢复了常态。五山先生竟也没注意到。海将军劝着说:“但如今这些佛郎机番鬼夺了三宝颜。难保就不会再来进攻五山城。依我看。还是未雨绸缪为佳。而且刚才侯爷答应过要为这帮土人复国的。咱们也不能言而无信。”

五山先生问他如何未雨绸缪。海将军说:“我们在这内陆山城当中。海上消息不够及时。请侯爷容我出海打探。并给我方面之权。”

五山先生对他甚是依赖。就道:“好吧。”

那海将军就带了几十名手下。出发前往海边。路上听到消息:那群白鬼听说内陆数十里还有一个山城。内有无数财富。似有进攻之意。海将军心想:“白鬼贪的无厌。老船主真是老了!若是依他。非但不能免祸。还的出事。”

麻逸一带的华人村落。和三宝颜之间常有商业往来。海将军来到一个距三宝颜港二十多里的秘密港湾。里头竟停泊着二十多艘船只。其中有四艘都是福船制式。海将军开出一条经过修补改造的三桅福船入海。径向麻逸方向开去。开出不到三十里。望手报前方有庞大的船队铺天盖的朝这边开来!

“海将军。是不是快回去?要是让他们赶到。可就逃不了了!”

海将军爬上望台亲自望。果见对面有一支接天蔽云的庞大船队!他下令:“且再开近一些!”又让随时准备转舵。

又开近了里许。这时对面船队的前锋旗帜也已看的见了。竟都是中华式旗帜。除了图案之外又有汉字!船队中间更有一支最高最大的巨帜迎风猎猎----“双头龙!”海将军惊呼起来:“他居然会来到这里!”

“将军。要转舵吗?”

海将军呆了半晌。却叫道:“转什么舵。给我迎上去!”

第六卷 之八十四 故人矣

那“海将军”驾了船向双头龙舰队迎了过去,舰队早有侦察船只望见,派小船兜来拦截,那海将军也不抵抗,只派人传话说:“请禀告都督,徐海求见!”

原来这位海将军就是徐海,当初他在闽北兵败,在乱战中投降了李彦直,李彦直却不让这件事情公开,让他领受了一件秘密任务----回去潜伏在王直身边将他送往南洋,若非如此,王直如何能只身越过大员海峡、横跨吕宋直到这三宝颜?

那时候李彦直还不想王直就那么死了,但时过境迁后便不算是一件大事,事隔经年,中间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李彦直绝没有想到,在去三宝颜的路上,竟会遇上徐海。

徐海匍匐在甲板上,禀告领命以来的经历:“……属下领了都督的密令,护送五峰老船主直到麻逸,跟着又辗转到了这三宝颜。经过吕宋时,五峰老船主本已万念俱灰,后来得属下开导才慢慢恢复过来,我们到麻逸后做了几笔买卖,积了些资财,恰好不久后又有大批华人南下,我们便招募了些人手,到了那三宝颜,本想据地为港,恰好三宝颜的国王率众来攻,但他如何是我们的对手?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我便劝老船主自立为王,在这海外逍遥,可惜他已经失去了当初的雄心壮志,反而与那三宝颜国王议和,做了这三宝颜古国的左国相,又在内陆建了一座五山城。自称五山先生,看样子似乎打算在这里养老了。”

李彦直怔了好一会,暗中叹息:“一代海上枭雄,如此晚景。也……也算善终罢……”忽想起当日自己初到双屿,与王直纵论开海之事,既恍如昨日情景,又似已隔世。\//\

徐海不敢接口。李彦直感叹了一会,才想起徐海还跪在地上,忙让李义久扶起,安慰他说:“这几年辛苦了。”

“为都督办事,不敢说辛苦,”徐海道:“只是不知徐海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都督麾下效力。”

李彦直这才记得这是自己答应过他地。这时徐海来讨,想起他这几年孤身在海外给自己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说:“等洛佩兹这边的事情一定,你就回来吧。”

徐海一喜,李彦直又说:“只是现在南洋东海都没有合适的职位,你且居个闲职,安养富贵吧。”

徐海却道:“属下不是喜欢清闲的人。请都督无论如何给属下一个建功立业地机会!”

李彦直微一沉吟。就对吴平说:“三宝颜的战事,就让徐海当个前锋吧。”

徐海大喜。吴平自下去布置安排----手下这几员方面大将在,李彦直便不去操心打仗的事情了。却命唐举准备护卫自己从三宝颜的秘湾登陆,他打算去见一见王直。又让蒋逸凡随行。

二人齐去办事,蒋逸凡和唐举走到外面,唐举道:“你说,都督当初为何要放那王直?”

蒋逸凡微笑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唐举不悦:“王直算什么,如何能与都督相提并论?”

“现在他当然没法和都督相提并论,但在当年,他可也是曾与都督齐名地人啊。\\\”蒋逸凡说:“那段日子对我们来说最难捱,但也记得最深----都督今日忽然感慨动情,或许是怀旧了吧。”

唐举眉头抟了起来:“怀旧?这可要不得!那是老人才干的事情----都督他才几岁!”

但李彦直却真好像是怀旧了,在向导的带领下,唐举率领三千人护着李彦直缓缓开至五山城,一路上李彦直观看周围景物,偶尔与蒋逸凡说话,讲的都是“不知五峰这些年在这边是怎么挨过来的”云云。

几千人白日行军,又走得不快,又打着双龙旗,到半路早有密林中的土著探子到五山城回报,李彦直威震四海,海外华人无不视之为保护神,听说双龙旗到,城中华裔个个踊跃,都劝王直:“五山先生,咱们快出去迎接侯爷吧。”这些人自然都是不知王直底细地。

就连三宝颜的国王阿里达拉也说:“对,对,咱们快去迎接这位李侯爷,他既来了,咱们就再不怕那群魔鬼了!”

拉拉宰更想:“没想到那群白番一来,把大明的这位海上王都引来了,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去给大明进贡,那这次就是因祸得福了。”

只有几个王直的旧部尴尬地等着这位“老船主”的脸色变化,王直先是眉眼间显出愤怒、厌恶、仇恨,城中华裔以及土王对李彦直如此欢迎乃至崇拜,这让他十分失望,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吞咽着,后来一股老人特有的无力感涌上来,那些愤怒、厌恶、仇恨便渐渐没了----他这不是压抑,也不是消解,只是犹如一把烧得差不多了的柴火,虽然受到鼓风机的鼓风,却无能为力地转归熄灭。\\\

“好吧,开城……欢迎他。”

几个旧部面面相觑,都感到不可思议,那些不知情的华裔却都敲锣打鼓地准备欢迎李彦直去了。

一个老水手凑近了问王直:“老船主,要不要埋伏刀手……”做了一个“杀”地姿势。

王直苦笑着摇头:“姓李不先往三宝颜港去,却就冲这边来,多半是听到了我地消息,他为人素来谨慎,就算进城也一定会有所防备,凭我们的力量……没用地。”他毕竟是王直,虽然沉寂已久,但见事仍极明快,一下子就猜到了别人未能看破的关键。

果然,华裔们兴冲冲地迎了李彦直入内。唐举却以一种极度怀疑地眼神把五山城内内外外观察了个遍,确定没有埋伏,又接管了城门,才用近卫兵护送李彦直入大厅。

华裔和土著王公们虽然见入城部队戒备如此森严。但想李彦直权倾天下,有这排场倒也应该,所以竟都没什么抵触,城中父老奉酒肉来敬。三宝颜地国王和右国相也匍匐着来参拜,王直知躲不过去,也穿戴好了大明儒者衣冠,缓步而出。

阿里达拉号称国王,其实也就是一酋长,地位最多等如云南一土司。在李彦直面前站着都哆嗦,其他人更都是跪在地上,直到李彦直请他们起来,还有几个不敢动。

只有王直进来时腰是挺直地,李彦直见了他,眼中流露出极复杂的神色来,叹道:“五峰,别来无恙。”

华裔父老与土著王公一听无不讶异,“五山先生”在三宝颜威名不小。可和纵横四海、所向无敌的镇海侯毕竟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可万万想不到李彦直和“五山先生”竟然彼此认得!

王直一时默然,李彦直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全都退下,唐举看看王直腰间佩剑。不肯离开,李彦直道:“我们是老朋友了。叙叙旧而已,没事。下去吧。”

唐举这才下去,却与蒋逸凡一左一右藏在梁后,以防有变。

看看厅内再无他人,王直忽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彦直只说了两个字:“徐海。”

王直双眉倒竖,怒道:“这个无良子!”但随即惨然道:“罢了罢了,良禽择木而栖,徐海这小子倒也是个人才,留在五山城实在是委屈了他,希望到了你麾下,能有用武之地。”

李彦直嘿嘿两声,说:“你以为他是刚刚背叛你么?其实在闽北地时候,他就已经向我输诚了。”

“什么!”王直几乎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信----到了今时今日,李彦直根本就没有欺骗他的必要,他回想起大员兵败后万里南下的际遇,当时没觉得什么,这时却越想越觉得蹊跷,终于道:“难道是你指使徐海把我送到这天涯海角的?”

李彦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直猛地厉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要看我地笑话吗?”右手便按上了腰间长剑。\\\他年纪已老,这几年又抑郁不乐,双鬓全白了,这时按剑跨上一步,登时显得威风凛凛,让人忘记了他已到衰老之龄。

唐举倏地跳了出来,挡在李彦直面前,李彦直喝退了他,道:“慌什么!我的剑术就比你差么?要你来多事?下去!”唐举微觉羞赧,退了下去。

王直被唐举这么一拦,锐气已失,也退后了一步,再一次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李彦直没有直接回答他,却望着北方,说:“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双屿时的海上激辩么?”指着藏在另外一根柱子后面的蒋逸凡说:“出来。”又说:“当时,这家伙也在场,可和五峰你的人顶撞得不轻啊。”

王直被他勾起当年之事,一时又是怀念,又是伤感,挥手道:“还说那时候的事做什么!”

李彦直道:“当初,咱们俩其实都是主张开海地,只是道路不同,所以不相为谋。不过五峰,若我所谋失败,而你所谋成功了,你会如何待我?”

王直傲然道:“我会取一座小岛,多给你娇妻美妾,好酒好肉,让你安享晚年!”说完了这句话,他猛地醒悟,方才问李彦直的那句话的答案也就不揭自明了。“这么说来,你今天到此,也没打算杀我了。”

“我怎么会杀你呢?”李彦直长吁一声,说道:“剥去国事之胜败,你我其实也算一场老友----我为什么要杀你?”挥手对蒋逸凡说:“去弄些酒肉来,待我与五峰把酒叙旧。”

王直看看他意思甚诚,便道:“若你不怕我下你毒,便尝尝我去年自己酿造的椰子酒如何?”

李彦直大笑道:“五峰船主亲自酿的酒,焉能不试?”

就去取了几个用大椰壳做的酒器来,打开椰壳,清香扑鼻。

李义久进来服侍,用银针试毒,跟着自己又喝了一口,才向李彦直点了点头,李彦直等他试毒完毕,才笑道:“五峰如今竟然有心情自己酿酒----人有这等心境,又哪里还会想着来害我?”邀王直入座。

蒋逸凡却在旁边说:“老船主,佩剑累赘,我帮忙拿到一边去吧。”

王直一笑,取下剑来交给他,这才和李彦直一起对坐了,因问起李彦直这几年的功业,蒋逸凡代为回答,王直听得怔了,许久才说:“李解元,北京一事我被你骗了,老实说直到昨晚还怀恨在心,当初在大员败在你手里时,我也不服你,但如今……唉,我不得不服你了。当初就是让我侥幸成功了,也决计建立不来你如今所建立之功业!如今……唉,我竟然恨你不起来。”他一叙旧,竟叫李彦直做解元。

李彦直却不以为忤,想起过去种种,亦颇为自己的功业自豪,再得旧时敌人如此评价,那真比加官进爵还开心,就在这时有人摇铃,蒋逸凡去接了封信进来,李彦直打开扫了一眼就丢了,王直问:“出什么事情了么?”

李彦直笑道:“没什么大事,吴平已经摆平了三宝颜,洛佩兹已成阶下囚。”

王直问起战况,李彦直说:“我方兵力本来就压过对方,何况又有徐海潜入港中作内应,这场仗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件事情,徐海可是立了大功。洛佩兹一败,这南洋地事也就接近尾声了。”

他举杯朝东北方向一敬,仰头饮尽。

王直问:“你是在遥敬天子么?”

李彦直笑了起来:“五峰啊五峰,这里离北京少说也有三万里了,你还惦记着皇帝?嘿嘿,我敬地是破山,他日我到了日本,多半也会如今日这般,与他饮上一杯。嘿,有时候想一想,这人生真如幻梦一般。”说到这里一顿:“至于天子……嘿!一个虚君罢了,小屁孩一个,敬他作甚!”

王直双目一眯:“李解元,你……你该不会想篡位称帝吧?”

李彦直又是一笑,似乎觉得王直怎么都不开窍:“篡位?我没兴趣。三年前高拱还跟我说不篡位会有种种隐患,但现在……已经不用担心了。等我回到北京,很多事情,也就差不多可以结了。”

王直眼中露出极复杂的情绪来,好几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李……都督,你如今权倾天下,就是皇帝也得听你地。我王五峰在你眼中,实已与蝼蚁无异,不知你能否放我回去?这件事情,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吧?哎,人老了,就念老家,就想落叶归根。”

李彦直听了这句话眼皮一垂,放下了酒杯,站起来道:“这里风光宜人,我都想在这里享清福呢,五峰啊,你醉了。”说着便扶着李义久走了,再也不曾回头。

王直捏着手里的犀角杯,眼神忽而变成了死灰色,刚才稍稍振奋地精神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一转眼间又老了十年。

第六卷 之八十五 租海港

洛佩兹因不肯投降,退居三宝颜企图负隅顽抗,结果却被徐海带领步兵从内陆包抄,吴平在海上封锁,两相夹击之下,洛佩兹大败,自此欧洲人在南洋的军事力量彻底毁灭。

李彦直回到巴拉望,诸将大聚,他分派部队驻守吕宋、麻逸、三宝颜、巴拉望、婆罗、新加坡诸港,加上洮河口、飞龙府,华人势力大张,真正将整个南海变成了大明的内湖。

这几次战争中,明军共俘虏了白人一万三千多人,胡宗宪来问他该怎么处置,李彦直说:“这些欧洲人里头,有不少是挺有知识的。”

比如航海学、地图学、物理学,以及天文学、地理学等等。

“这些人呢,就送到上海去做老师。此外还有一些没什么文化,但技术不错的。”

这样的人主要是老水手,擅长修船造船,乃至修枪造炮。

“这样的人,就送到大员的船厂,安庆的炮厂去。”

“那其他人呢?”

李彦直就不说话了,胡宗宪也不再问,他想想这帮人不能留在南洋做后患,就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送到辽东,分散到北方各卫所去服役,几千个“战犯”则干脆卖作了白奴。

当然,还是有少数欧洲人在这场战争之后保留了一点元气,比如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托莱多这对表兄弟,又比如在“血牙”沙岛上率先投降的安东?佩雷拉,这三人已在李氏集团内谋取到了职务。就是一直出使明军的阿尔梅达,也受到了李彦直地善待。

李彦直将阿尔梅达连同一些较早归顺大明的欧洲商人都叫了来,对阿尔梅达说:“这是你的同族,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你若能回到欧洲去,记得替我多多拜会你们的国王。”

阿尔梅达听了苦笑。心想你把西葡两国在亚洲地殖民地全部都毁灭了。我们国王怎么会待见我?但当着李彦直地面。他也不敢说什么硬话。只是恳求说:“都督。如今你们大明得势。我们是战败地人。也没什么好说地。不过你要是可怜我们。就请给我们一个港口吧。让我们在这边有个落脚地地方。回到祖国也可以有个交代。否则地话。我实在不敢回欧洲去了。”

其实他不是总督。只是一个商人。不需要为战败负责。但若要作为一个传话人。就总得得到一些说话地资本。

其时张居正在旁。竟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来。又向李彦直点了点头。暗示他答应。

原来昨日李彦直决定提见阿尔梅达之前。张居正曾来找他面谈。对于林凤取麻逸。张居正认为得不偿失。他说:“麻逸一岛。远在海角天涯。得之无益于国。而东大陆(美洲)之黄金、白银。则为我大明所急需。”

东大陆有黄金、白银。这事自然是李彦直告诉他地。张居正这些年多在南洋活动。白银流向对大明经济地刺激他已经看出了端倪。所以有此一论。

“而我军一旦占领麻逸。西人东来就再没有落足点。航路一断。银流便绝。此事对我大明大大不利!”

李彦直当时回答他说:“叔大所谋甚是,不过你谋的是眼前,是未来十数年,我却想到了数百年以后----这麻逸岛,能收回来还是收回来的好。无论如何要确保我华夏至少在东方统治权的完整----不过如何让东大陆的金银能继续流入,倒也是一个为难地问题。”

唐举一听,就说:“既然东大陆有金有银,那我们就攻打过去,不就行了?”

李彦直骂了他一声:“你小子,吃亏还没吃够么?你以为东大陆是日本啊,想过去就过去?”

唐举道:“可我听都督你说,佛郎机人和东大陆也隔着一个大洋,他们能过去,我们为什么不能过去?”

李彦直摸了摸唇上髭须,说道:“对我们来说,东大陆那边和南洋不同,我大明在南洋其实有千百年的根基了,影响深广,所以我们这次才能毕其功于一役,而我们在东大陆却没什么影响,那边现在甚至连一个华人移民也没有,就是过去打了一个胜仗,能有多大的作用?欧洲人在东大陆有今天的基业,也是花了数十年时间的。”

张居正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这等事情,必须循序渐进,急不来。我听都督讲述这东大陆的情况,也觉得就算我们有心于彼,那也得花数十年、上百年的时间慢慢布局,不是派一支强大地船队过去就能成的。”

唐举道:“既如此,难道还就将麻逸还给他们不成。”

“当然不能那么干。”李彦直道:“有坏处地事情做不得,没有好处的事情不能做。”

果然,第二天他召见阿尔梅达时,这个欧洲人就向李彦直求一座港湾,好让欧洲人到此有个落脚点。

“我天朝治下,寸土不敢相让,否则我回去没法向天子交代。”李彦直为难地说。“其实你们地船只若只是来贸易,尽管来,我们的港口随时会欢迎你们,并为你们提供保护。”

“我相信都督地诚意,”阿尔梅达道:“可是要没有一个港口,我卡洛斯一世陛下只怕没法放心。何况大明和我们又刚刚打过一场大仗。”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这可不是一个有国际法地时代,海外贸易若无军事力量的保护,那可比拿着黄金白银到强盗门前做生意还危险。亚洲这边若没有一个属于欧洲的港口,不止是卡洛斯,就是欧洲的商人只怕也不大敢来。

“这个真叫我犯难了。”李彦直回顾张居正问:“张学士,你有什么两全其美地办法吗?”

“这个……”张居正其实早已胸有成竹,但还是假作想了好久,才说:“要不我们租一个港口给他们吧。”

“租?”

“对,租。我们租个港口给他们,或者几十年,或者一百年,租给他们。”

李彦直眉毛扬了扬。仿佛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没表态。

阿尔梅达却心动了,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非洲、美洲、亚洲的这么多殖民地,有许多港口、土地一开始就是号称向当地势力“租”来的。结果一租之后就不还了,和实际占领也没多大区别,这时听到这个什么“张学士”如此提议,赶紧应和:“啊!这是一个好办法,若是李元帅能把麻逸租给我们。那我们的皇帝陛下一定会转怒为喜的。”

李彦直却还是不肯轻易答应,只说:“这事再议吧。”

阿尔梅达不识东方人的政治艺术,见李彦直这么说很怕此事就这么黄了,张居正辨颜察色,怕他误会,就点拨了一下说:“这事不是你能来与我们都督敲定的。汝国若真有诚意要租借一个港口,得由你们国王下令。派重臣持国书到北京请求才行。”

阿尔梅达这才恍然大悟。

他告别回到欧洲后,欧洲各国已为西班牙与葡萄牙在亚洲全面战败而全面震动。卡洛斯一世更是无比愤怒,不过这怒火并没有持续很久。其国家政策便恢复了理性。

葡萄牙和西班牙相继战败以后,欧洲市场上地东方货物从丝绸到陶瓷到茶叶到香料。价格都是一翻十倍,意大利人趁机谋求重新垄断丝绸之路。而西欧各国的各派势力则费尽心思要重开亚洲商道,这时阿尔梅达给他们带来了“租借港口”这个消息。

“这事可以答应!”

“不!是应该答应!”

有识之士断言。

其实野蛮尚武的欧洲人更倾向于直接使用武力,但李彦直在南洋的战绩却逼得所有欧洲地军事家们重新评估东侵的成本。

“要远渡重洋,在大明的家门口打败对方,大概需要十万大

十万大军!当这个其实很保守的数字提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欧洲人此刻对世界上其它的国家仍然保持着一种傲慢,可是由于远隔重洋,要他们派遣一支远征大军来攻打数万里之外地一个超级大国,他们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最后,卡洛斯一世还是决定先在亚洲取得一个立足点再说,他的计划是先将这里建成一个军港,保持补给线的畅顺,然后再想办法。

但他的使者来到东方以后,李彦直要求的租金却是:“每一平方尺的土地,每租借一年,一两黄金。”

“一尺土地一两黄金!”那位使者目瞪口呆,实际上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份价值三十两白银地礼物,就想用这份礼物收买李彦直以免费“租借”这个港口呢,谁知道对方却提出了这样一个天价!

这位使者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天价,谁都不可能答应,看看要陷入僵局,最后又是张居正出面,提出了另外一个解决办法:“要不你们就在东大陆那边,也租给我们一个港口吧。”

租借的方案是:双方付出对等地条件,并得到对等的权利---若西班牙人想在亚洲这边选一个良港,那么同时也就得答应让大明在东大陆选取一个良港,若西班牙人想在这个港口建立军事工事,那么大明也将在东大陆地新港拥有同样的权力。西班牙要承诺:在其势力范围之内保护租给中国地这个海港,保护拥有李彦直签发航标的商船。与之相应,中国也将保护租给西班牙人地海港,并保护拥有西班牙国王签署保护令的商船。

“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提案,不但合理,而且可以接受。”那使者想。

不过,他一来一回,中间再加上国内政治的讨论,等双方再签署协议时,已经是三年以后的事情了。至于双方顺利开港,那更是远在五年以后。

在亚洲这边,西班牙人在三宝颜海附近租到了一个良港,取名“卡洛斯”,由阿尔梅达任总督。大明则在南美洲西海岸租到了一个港口,由林凤主持港口军务,因此取名凤凰港。后来海军都督府又派出徐海开辟了一条新的航路,从日本方面跨过北太平洋,在北美洲西海岸登陆,于李彦直记忆中的“旧金山”一带,开辟了一个新港,取名“明山”。

这一南一北两个海港,便成为华人登上东大陆的码头,但这批移民真正产生重大作用,却已是数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第六卷 之八十六 分天竺

当李彦直正在处理麻逸事务的时候,一支偏师已从满剌加出发,这支舰队包括一百二十艘船,四千多官兵水手,军队无论数量还是战斗力都一般,主帅殷正茂也不是以猛将见称。|(/|*

船队刚出发时,就有消息传出来说,卧亚方面已经听到消息,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了。

殷正茂听说这个消息后头皮发麻,这个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是真的,那情况就真的很不妙。以数千之众跨越数千里,横过孟加拉湾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攻打一个背山靠海之城,这种战争要取得胜利是很渺茫的。

但是殷正茂知道,船队必须出发!因为这次战争是他主动提出来的,如果他战败,只要不影响到整个战局,李彦直也许不会很怪他,只是有一段时间他的日子会很难过罢了,但要是他不战而怯,那他以后在李氏集团内部就会被人看不起。

也许是妈祖保有,船队很平安地抵达斯里兰卡,在这个大岛北部停泊。

这时关于卧亚的消息来得更确切了----葡萄牙人确实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准备严防死守。不过也有消息说葡萄牙人其实很恐慌。

综合种种情报,殷正茂倾向于认为这两个消息都是真的。

“他们连连败绩,兵力也不够,恐慌应该是有的。”殷正茂琢磨着:“不过,既然那个索萨带走了大部分的兵马,那么卧亚现在兵力应该不足,所以他们恐慌应该也是真的。”

如今明军攻,葡军守,奇袭已是不可能的了。在劳师远征的情况下。从古今中外的战争史看来,哪怕葡萄牙方面只有几百个人在防守,明军吃败仗地机会也是蛮高的。

作为一个将才,殷正茂擅长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擅长利用各种手段解决问题顺便自己升官发财----尤其最后四个字,才是最重要的。

差不多就在这种情况下,殷正茂的参谋官----葡萄牙商人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走了进来。

这个葡萄牙商人有一颗十分聪明地脑袋。经过这段时间地相处。他已经很清楚殷正茂是一个什么样地人。所以他这次来。重点不是要和殷正茂讨论如何攻打卧亚地事情。而是如何善后地事情。

“其实。殷将军。就算让大明攻下卧亚。又有什么作用呢?”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问。

在这个时代。大明在印度多出卧亚这么一个港口。却是没什么作用。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

殷正茂沉吟着。说:“这不是现在应该考虑地事情。”其实托斯坎诺提地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无法对这个葡萄牙人宣之于口。

与李彦直图谋百年之后不同。殷正茂提议攻打印度。完全是出于一种私心----他需要建功立业。以一次成功地远征来证明自己有独当一面地能力。以此作为他以后地晋身之阶。不过。精明地李彦直并没有提供过多地资源给他浪费。殷正茂得到地便只是很有限地兵力与资源。正是这一点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地境地。

“可是殷将军。保留卧亚也许对大明更好哦。”

“嗯?”殷正茂鼻孔中发出一声质疑的声音。

“欧洲和中国地贸易。|(/|*是不能断的。”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葡萄牙若是在印度这边没有一个据点,那么很多商人怕就不敢来了。也许到达非洲后就停下了,这样一来,对双方来说其实都没有好处。相反,如果保留卧亚,那么过了这段时间的紧张期后,欧洲地商船仍然会来,经过卧亚抵达新加坡,或者由中转商把货物从卧亚运到马六甲、从马六甲运到卧亚----这样新加坡才能盘活啊。大明方面,也才有税收可收。相反,要是新加坡盘不活,那么大明每年就要往这个地区补贴大量的军费,这可是一个极其沉重地负担。”

托斯看诺的这几句话,便是李彦直听了也可能要点头,但殷正茂却没有给与正面地答复。

“但是本将军到了这里,总不能无功而返。”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对托斯坎诺来说已经够了,他知道殷正茂的意图了。

“其实,殷将军,可以两全其美地。”

“怎么两全其美法?”

“将军可以在印度取一块地。”托斯坎诺微笑着说:“但不是卧亚。”

殷正茂露出沉思状:“这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有好处啦。”托斯坎诺道:“最大的好处,就是容易。印度半岛很大,东海岸这么多的地方,随便找个良港驻扎,就算占据了,岂不比去攻打卧亚来的容易?”

殷正茂摇头:“别糊弄我了,天竺这边,也不完全是蛮荒,若不是良港,我看不上,若是良港----哪个良港没有土著王公霸占着?”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笑着说:“这里是有些印度王公,但这些人很好对付的。印度虽然也是古国,但这印度半岛和大明不同,并未统一,南部分为几十个邦,每个邦都是各自为政,他们打不过我们葡萄牙人,我们葡萄牙人又被大明打败了,所以大明只要大军一到,那一定势如破竹。”

“少给我拍马屁了。”殷正茂说:“你到底有什么鬼主意,快说吧。”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这才收敛了笑容,说道:“殷将军,其实,我们可以跟卧亚联手啊。”

殷正茂听得呆了,这可是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主意。

“殷将军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攻取土地,而不是要杀几个葡萄牙人立功吧----其实在卧亚的葡萄牙人也没多少了。将军就算战胜把他们全杀了,那也不见得是什么大功劳,而将军若为此付出代价,却又太不值得了。但是,如果是把目标定在攻取良港,为大明取得印度洋沿岸的一个飞地,那反而不会很苦难。”

听到这里,殷正茂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葡萄牙人的提议。

“可我这次来,毕竟是为了攻打卧亚。”

“那没问题地。”托斯坎诺说:“我们其实已经攻下了卧亚。而且拿住了代理总督凯尔特?康沃尔,但将军效仿那个,三国的张飞。来个义释,那个,那个谁?”

“严颜。”

“啊,对,义释严颜。然后凯尔特很感激将军,就做了将军的前锋,在印度打下了大大的疆土……”

托斯坎诺描绘起一个梦幻般的未来:明军如何以葡萄牙军为前驱。攻下了印度大片的土地,“那才是开疆拓土的绝世功业啊。”托斯坎诺道。

殷正茂笑了,他忽然发现:这些外国人在熟悉了中国的官场规则以后。用起手段来半点都不比中国人差。

确实,如果殷正茂劳师远征。所取得的只是一个方圆数里的海港,那么兵部接到汇报。一定会觉得殷正茂小题大做,浪费国家地钱粮。但要是殷正茂打下的是相当于一个省的疆土。那朝廷对他地评价就会不一样了。而殷正茂清楚,在南天竺,要攻打下一大片的土地,有时候比集中力量攻打占在航路点上的卧亚容易得多。

“既然是轻松又讨好,那为什么不做呢?”

从殷正茂的舶主舱出来后,托斯坎诺的表弟----弗洛伊德?托莱多悄悄走过来问:“怎么样了?”

“成了!”托斯坎诺说:“咱们地货有救了!”

托斯坎诺的财产,分别放在新加坡、卧亚和马六甲,马六甲的货物因为他“私藏枪械”充公了,新加坡地货物保下了一半,而这卧亚的货物,他希望仍然来得及去接收。

当殷正茂已从进退连南变为拨云见日时,卧亚的代理总督---凯尔特?康沃尔正烦恼着呢。

他地兵力才不到六百人,虽然有负港抗拒的优势,但也没什么把握,这半个月中他已经发出了七封求救信,但这些信件到达非洲也要很长一段时间,要抵达葡萄牙,就算顺风也得好几个月。因此,尽管马六甲易主地事情他已知道,可他却没法改变这一切,甚至对能否守住卧亚也没信心。

明军已经抵达斯里兰卡,兵力比他多了六倍不止,欧洲的船队是不能寄望地,能寄希望的只有他自己。

然而明军到达斯里兰卡之后就没再前进,不久一个葡萄牙人就伴就和去打探消息地人一起回来了。

“托斯坎诺!你居然还没死,”托斯坎诺是凯尔特?康沃尔的老朋友,但他仍然警惕地说:“但我听说你投降了中国了。”

“没这回事。”托斯坎诺道:“我啊,从来都是替自己打工,不靠谁,也不投降谁----我只是一个商人。不过话说,我在卧亚的那几仓货物,没出事吧。”

“没有。”

“好,没有就好。那我就给你带个好消息来。”

“好消息?”

“对,好消息。”

托斯坎诺跟着告诉凯尔特?康沃尔,大明的军队这次来,并不一定要攻打卧亚的。

“他要的,只是一片领土而已。”

“领土?哪里的领土?”

“哪里的领土都行。主要是让他能到他们的皇帝面前交差。”

凯尔特?康沃尔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么,他真的不不打算攻击卧亚?”

“如果这件事情成了,那多半就不用打了。”托斯坎诺笑道:“大明来的这位将军,年纪虽然小了一点,但做事很知道变通,如果你能帮他升官发财,那就什么都好说了。他不但不一定要攻打卧亚,他甚至能在葡萄牙和大明冷战的时候,帮我们提供一些走私资源呢。”

“哦----”凯尔特?康沃尔显然是明白了,他笑着,眨着眼睛说:“半个印度,够不够?”

聪明人之间,交易达成得很快。就这样,一幕很荒谬的事情,就在卧亚的这个小房间里发生了,凯尔特?康沃尔与托斯坎诺拿着地图一划,就把印度分成东西两块,西边归葡萄牙管,东边包括斯里兰卡在内归中国管,这项协议,没有任何南印度的人参与,其实,知道这个协议的人根本就不多。

这像是一场闹剧,但是斯里兰卡和卧亚之间的摩擦却因此有所减缓,而且在商业上,殷正茂拍胸口保证:即便形势再难,你们也一定可以从我这类拿到走私货的。而在军事上,卧亚的守军却充当起大明的向导乃至冲锋的决斗。

就这样,在殷正茂到达斯里兰卡二十天后,卧亚的仗没打响,殷正茂反而选了印度南部东岸的一个良港作为基地,并在给朝廷的回报中说:末将杀贼盈野,取地方圆八百里----他也真能吹,才拿下一个海港就号称“取地方八百里”!

然而中央那边就信这个,觉得殷正茂挑起的这场对印度的西征,虽然孟浪,但能在海外取得土地,那也是建功不朽的难得之事啊。

但李彦直却还很清醒,他看了殷正茂的奏表后笑道:“方圆八百里?这么大一片地方,他打算如何处理?若有敌人,如何防守?防守需要多少银子,或者这片土地能产多少银子?都要计算好----可别到时候来找我哭穷。”

但他也没公开斥责殷正茂,反而给了殷正茂嘉奖,因为殷正茂特别会搞宣传,虽然才在印度东海岸和斯里兰卡分别搞了一个海港,但已经号称占领了南天竺,还别说,缅甸那边的土司和暹罗的国王一听就都信了,甚至斯里兰卡的王公也没怎么反抗,反而派了人请求向大明进贡。这样一来,大明在泛南洋地区的威名又上一层楼!

殷正茂未攻取卧亚,但从缅甸到爪哇,所有国家都以为大明在印度又取得了大胜。

不知不觉中,殷正茂通过外交与宣传手段,得到了远远超过他实战功绩的令名,李彦直对整件事情看得通透,可他却非常欣赏这个同年,若殷正茂像唐举一样横冲直撞,真把卧亚给打了下来,那么以大明的体制,要么打下之后放弃这个地方,要么每年都得拨出大量的人力财力方能维持这块飞地的统治。但如今殷正茂和葡萄牙人一东一西分别在南印度占据一港口,相互间既有竞争又有商业往来,在这种形势下,便反而能让明军驻港有自力更生的可能。

“正茂有方面之才啊,不是只会打仗而已----可以重用。”李彦直评价说。

为了表彰他的功勋,李彦直给殷正茂正在经营的港口起名叫做“茂港”,以显其名。

这个时候,李彦直已经结束了在巴拉望的行程,准备前往飞龙府,召集真腊、暹罗、安南、清华、占城、爪哇、缅甸各国国王聚会,“商讨大事”。

这一次,李彦直的口气很硬了,他要求在指定日期之内,所有国家的一把手都要到场,不给与任何推脱的理由。

“如果谁不来,我就让殷正茂去请!”

第六卷 之八十七 盛典前

隆庆七年。冬。在南洋地区的所有中国人都兴奋地期待着一个盛典——即将在飞龙举行的诸王大会!

这场盛典是郑和下西洋以来。华属南洋地区最重大的事件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标志着大明将享有在整个东南亚的霸权。

安南之被征服、佛郎机之大败。都是大明独享南洋霸权的注脚。而在殷正茂夺取得天竺飞地以后。就连偏安于本区域西北的缅甸也坐不住了!

“诸王大会”的时间定在十二月十六。早在十月。安南、占城、清华、三宝颜四国国主就都来表输诚。表示一定准时到达。

再过半个月。真腊、暹罗、马来、苏门答腊、婆罗五国国主也相继答应出席。如今环南海的岛屿大多已被大明直接控制。这九个国家一表臣服。其它大大小小的几十个国家(有一些其实只是部落联盟)便都抢着示忠。但直到十一月月底。李彦直抵达飞龙时。缅王才派使臣来说缅王生病。只能派亲贵代表前来。

李彦直闻言大怒。他这一怒。非是发自情绪的私愤。乃是国怒。作色道:“缅甸诸土司。素为我大明臣属。他对暹罗、真腊、老挝称王。还就真以为自己是王者了?我大会诸侯。他竟敢生病!哼!就是死了也给我抬来!若不来时。我会派人去请!”人来通知。说十二月十六一定到。

于此同时。朝廷方面关于东南亚诸国爵位的诏书也到了。原来李彦直在攻下巴拉望后就已部署此事。他将东南亚地区大小一百零九国。并其小而近者尽数内附为州县。小而远者听之任之。但对缅甸、老挝、安南、暹罗、爪哇等十二个大国却列了座位。排了名次。奏请朝廷依例册封。这是确定大明在东南亚地区统治权的大事。朝堂诸公不敢怠慢。御史言官不敢封驳。但如何敕封却颇伤脑筋。

华夏圈册封周边诸国地顺序。按传统第一个一定是朝鲜。世袭郡王爵位。朝鲜以下便是安南。这是华夏***一东北一西南两大华化最深的传统属国。安南以下。方是其它国家。

安南本为王爵。后降为都统使。暹罗称王。缅甸亦称王。但李彦直却只是一个侯爵。若封这些国家为王。李彦直主持起会议来岂非束手缚脚?所以就有人建议封李彦直为王。

此议一出。朝野轰动。

若论李彦直扶立定鼎之勋、开疆辟土之功。真是古往今来所罕有。要知道。他开拓南洋。所得疆土几乎是将大明的版图扩大了一倍!如此功勋。便是封王也不为过。但异姓封王。自古不祥。何况王爵之去皇帝。只差一肩。李彦。享高名于内。真封了王。以后的事情就难说了。

最后还是徐阶拿捏得定。说道:“镇海侯功勋卓著。也不是不能封王。但自古人臣为王者。多无好事。还是留此封号。以待镇海侯身后吧。”

皇帝大臣们听了。这才都松了一口气。

这王是没法封了。可总得表示表示。因此北京朝廷便又封了李彦直作镇海公。领武英殿大学士。赐尚方宝剑。在南洋代天子巡狩。澎湖以南、钦州以西。内外臣僚商人。见镇海公如见天子。

有了这么一道诏令。便是安南、缅甸、暹罗各国国主都封了王爵。李彦直也依然压得住他们了。

这次“册封”盛典。不知准备了多久。花费了多少钱财。自胡宗宪以下。所有大小官员都在这件事情上花费了无数心血。南洋的一百多万华人翘首以待。人人都等待着这个日子的来临。

可就在这个时。东海却传来了一个影响和谐的消息:原来不知出于何故。日本诸侯竟联合起来。攻打在日华人。如今在日本的华人已有数十万。在九州地区和本州岛西部自成一域。在日本联军的进袭下。破山抵挡不住。已全面退出本州岛。负九州岛顽抗。然而日方联军势大。在日华人节节败退。凡有一地被攻占。其民或直接遭到日军地屠杀。有人坐船逃到了朝鲜。被釜山卫所截到。大明方面便知道了此事。

詹毅得到消息后转告商行建。商行建大吃一惊。心想破山乃是大明之敌。李彦直之敌。反倒是日本幕府这些年与大明关系不错。可被杀的却是在日华人。这件事情该如何解决。可真是难了。

他急来与胡宗宪商议。胡宗宪也是一呆。但他随即道:“这事得先瞒下来!”

“瞒?”

“对。在诸王大会之前。不能公开!要不然会影响大局。当前最重要的。是稳定!我看我们还是等诸王大会开过以后。再向都督禀报。免得都督心里有疙瘩。影响了情绪。都督地情绪受影响。全军士气便受影响。那时候缅甸、爪哇这些宵小就要趁机为乱

商行建眉头微皱:“可是这事也甚重大。若不禀报都督。时候他发作起来。只怕你我都经受不起。”

这时张居正已经回去。两人一计议。决定从双方的意见中取个折中。即对外全面封锁消息。而由胡宗宪向李彦直禀报。商行建则赶往东海处理此事。

胡宗宪赶到飞龙时。诸国国王都已经到齐了。飞龙城内聚集了三十几个国王。至于将军辈那得以百计。就连莫卧儿帝国也派了宰相前来观礼。“反正不迟那么一天。不如便等明日大事结束。再禀都督。”

不想李彦直见胡宗宪到了。商行建却没来。便在百忙之中寻了胡宗宪来问话:“之秀哪里去了?”见胡宗宪支支吾吾。他眉头一跳。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胡宗宪被逼不过。只好叹道:“都督英明。确实是有件煞风景的事。虽然不大。但……我们原不想打扰都督的心情。商兄嘛。他是北上处理此事去了。”

“北上?”李彦直未敢惊讶:“张居正已经北上了。他是我地代表。说话份量自然不轻。加之留守北京的高拱。难道这样还会出事?”

他是以为北京方面出了问

“不不。都督。不是北京那边。”胡宗宪压低了声音对李彦直耳语了几句。

李彦直听说是日本的事。惊道:“出了这么大地事情。你怎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

胡宗宪忙说:“不是属下有意欺瞒。实是怕消息走漏。劳烦了都督心神。影响了眼下的大好局面。”

李彦直瞪了他一眼。冷笑着反问:“这事传了出去。会影响什么大好局面?”

胡宗宪被李彦直这么单刀直入地一问。一时竟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胡宗宪也算当世底下的时间也算不短了。然而在这类问题上的思维毕竟是两个世界!

过了好久。胡宗宪才说:“咱们正要开诸王大会盛典。以彰我天朝盛世之景象。显都督空前绝后之大功。当此四海来朝之际。若是日本那头出了问题。叫诸国知道我们东北面出了问题。只怕他们会人心浮动。当前最要紧的。是大局的稳定。不可为边角上一点小事。误了整盘大棋。”

“放你娘地狗屁!”李彦直指着他骂道:“这***盛世盛典。乃至什么天朝大国的威仪面子。都是虚地。那边华人被驱逐被屠杀。那才是实地!为了面子不顾自家子民的性命。却搬出什么稳定大局。什么整盘大棋。你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出自哪家经典?还是哪位圣贤教会你的?”

胡宗宪见李彦直这样骂自己。内心深处反而安怀。他想李彦直肯这么骂那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可作为一个方面大员被当面骂成这样。毕竟不好受。只是道:“我。我。这。这……”

他当然说不出这是哪家圣贤的道理。因为胡宗宪的这种思维。所萌发的土壤本来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地道理——若勉强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官僚家的道理。像胡宗宪这样的人。个人能力算是极强的了。要不然也爬不到今天的位置。一份子。是一个官僚头子。如何能摆脱自身的这种局限呢?

官僚家们背后的权力系统。来历多半不正。因其根底不正。所以才要竭力追求面子上地稳定。作掩耳盗铃之态。稳得一天是一天。一切地改革。一切的变化乃至一切地江湖救急。都要为“稳腚”让步。毕竟。屁股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屁股要是没坐稳。露出那怎么擦也不干净的菊花。给人爆了可怎么办?

其实如今中国的大局势已经改变了。做事地方法按理说也该有所转变。然而这种思维根深蒂固。即使是胡宗宪这种人才。一时之间也扭不过来。

“那都督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胡宗宪试探地问。

“我受天子托付。自然有责任翼护海外所有华人!”李彦直斩钉截铁地道:“马上发书信给之秀。让他以救护在日华人为重中之重。若到紧急关头。就让牧民动兵!打过去!”

胡宗宪一愕:“打过去?但是在倭华人。多是破山的手下。这……”

李彦直淡淡道:“我与破山。是关起门来的争斗。焉能为此妨碍华夏同根之大义!”顿了顿又说:“南洋这边的一切兵力、财力。也往那边倾移。”

胡宗宪道:“可这样做。只怕此事就瞒不住了。”

“为什么要瞒?”李彦直作为一个朝廷。见义不为。背后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我们有不可告人之事吗?”

“没有。”

“既然没有。怕什么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胡宗宪对此举还是不大赞成:“南洋这边。佛郎机人新败。缅甸、安南未安。现在还没完全稳定下来。若就倾力经营倭国之事。只怕不妥“汝贞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我们能否平定南洋。靠的不是这些魑魅魍魉自己老实啊。我们靠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所有华人以及亲华者的戮力支持。若非如此。我们这次进兵能事半功倍吗?在南洋之华人与在倭岛之华人。都是身在海外。心向中华。处境相似。忧戚相关。若我们倾力援救在倭华人。那便是告诉他们朝廷有保护所有海外子民的魄力!若我们见死不救。那反而寒了他们的心!他们会想:谁知道明天朝廷会不会为了“大局”不顾我们地死活呢!因此日本之事。重于南洋这边地狗屁盛典!人心向背。重于一时之稳定!只要海外华人仍然支持我们。那么就算我们今天丢了南洋。明天兵锋一转。马上又打回来了!只要中华百姓都支持我们。又何必过分顾虑那些外夷的想法?再说。嘿嘿。我可不觉得缅甸安南这些跳梁小丑。乃至欧洲地那些白来掳我的虎须!”

第六卷 之八十八 出兵否

当胡宗宪在飞龙府接受李彦直训斥的时候,商行建已经匆匆赶往东海。

其时季风向南吹,船只北行得依赖八面风行船技术,速度极慢,商行建先抵达南澳,转潮州府,然后走官道飞马前往上海,还在半路上,就接到李彦直传来的六百里加急,授予他代自己处理东海之事的方便之权。

商行建抵达上海之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大批从日本撤回来的华人,连年来通倭贸易的洪迪珍、林碧川,以及去年调往琉球一带巡防的徐元亮也都赶了回来。王牧民在釜山主持大局,未回上海。

原来自大员之战以后,李彦直布置了朝鲜半岛的釜山、山东半岛的登州、琉球群岛的琉球、大员的鸡笼加上上海,对日本形成了一个半环形的包围圈,中国商人在这个圈内进退自如,日本方面的船只却难以出海远行。

不过日本虽是岛国,大部分传统大名势力多是以农立国,李彦直只是布点包围,并没有直接进攻,所以他们受到的影响其实不大,反而是对海外贸易依赖甚重的细川家、大内家——尤其是破山,受到的冲击极大!

这时日本西部,华人数量已经极多,加之破山在其治区又极力推行华化,因此自己承认为华人的人口也年以倍增——要知道,自三国时期以来,中国人漂流前往日本的情况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唐朝以后就更为频密。日本人不但欢迎来自中国地移民,见有中国男子至。就是豪富之家也纷纷嫁与女儿,视为上邦佳士。女子为华人生下的儿子,自有贵族争抢着收养并将之作为继承人。在这种风气之下,甚至还有妇女主动到中国找中国男子请求合欢,以求改造其人种。

宋朝士大夫记载过这样一种情况:东南沿海间或会有日本海船出现,停泊在沿海。船上有二十三个日本女子,遇到中国人便从日本女子中选出其中相貌端正秀丽者,向中国男子荐寝求孕,名曰“度种”。其对华夏文明地崇拜可见一斑。

像这样的情况并非偶然,华夏周边民族无论东边地日本、朝鲜,西边的回鹘还是南边的南洋诸国。其女子均以与中国男子交配为荣。

这种情况,自秦汉以下持续了千年之久,日本沿海一带。尤其是本州岛西部与九州岛的人口,有中国血统的甚多。就是没有中国血统,内心深处也都渴望自己其实是中国人。所以破山在取得统治权后推行华化,实为顺天应人之举。

然而迷恋华夏固然是日本民间地一种内在冲动。自尊自强在日本士族之中——尤其是京畿士族当中也有相当的市场。有这一种思想的人是或认为中国自遭蒙元之难,文化已经不纯,日本才是正宗,或认为日本与中国可以并立为天下双雄,即“日出之国”与“日落之国”,因此破山在九州推行华化,自然大大地触动了他们的神经,最后竟驱使这些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大名联合起来,携手西进,要消灭破山,驱逐华人!

破山当初能逆势发展其势力。一是伪托了岛津家地大旗。二是背靠海外贸易线。三是日本大名有如一盘散沙。因而竟让他不断进取。不但一统九州岛。还把势力扩展到本州岛西部和四国岛。

但如今这三个条件却都已不复存在:岛津家这面旗帜如今已连遮羞布都不如了。海外贸易又遭到李彦直多方限制。日本大名又团结了起来。因此在西遇李彦直围困、东逢日本大名进攻地情况下终于抵挡不住。节节败退。不但本州岛、四国岛地领地全数丢失。就是九州岛地西北部和东部也都重新落入日本大名之手。

商行建毕竟是跟过破山地。当初虽是做卧底。但两人既同学又同事了这么多年。相互间并非没有感情。尤其九州地华化基业他也是流过汗出过力地。所以听说破山连败。不免有狐兔之伤。

他对洪迪珍徐元亮林碧川等说道:“我往南洋已久。日本这边地情况多有不明。想先听听诸位地见解。看看如何援救在日华人。”

这两句话他说出来自以为理所当然。谁料洪迪珍等却异口同声道:“援救?干嘛要援救他们?”

商行建一愕:“那是我们地同胞啊。”

洪迪珍一听,呸了一声,说:“什么同胞!一群反骨地贼子罢了!商大人你不知道!这群家伙可恶得很!我们当他们是同胞,他们什么时候当我们是同胞了?他们当我们是仇人!我们的商船东渡,他们望见就来袭击,若是让他们得手,不但钱财要劫走,连人都杀——想我们当初做海贼时,还讲究盗亦有道,钱财得手还放他们走,但这批贼子却极为可恶!如今我往日本做生意都不走九州了,直接往界镇去——但那也得设法绕过九州海盗的袭击,防着他们,比当初防蒙古人还难。同胞,同胞——有这么对付自己人的同胞吗?”

原来九州的华人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靠两次密集型东渡聚集起来的:一次是当年天灾中流入九州的饥民,一次是大员之战后破山携往日本的海盗。这两批人素质都很成问题,前者还好,至少还能安置去做农民,后者就麻烦了,这些人破坏力有余,建设力不足,当海盗惯了,没法老实,但破山又还用得他们,无法像李彦直一样将之驱逐消灭,因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不管了,这批人便在日本、朝鲜、琉球海域劫掠为患,日本近畿诸侯之所以起兵,不堪这批人骚扰也是其中一个原

徐元亮也道:“不错,这些年王将军(王牧民)在北,我在南,整天忙着对付的就是这批混蛋!这些家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又常常窜入琉球绑架豪富之家,索取大量财物,但索到财物后又常常毁诺撕票——这样的人渣真是少有!但凡见过他们所作所为的,无不恨得牙痒痒!若要我们去援救这群恶贼?就算我肯,我手下的弟兄们也不肯!”

商行建听得呆了,心想当初自己和破山携手共建的海外乐土虽然一切草创,但精神上却欣欣向荣,怎么在自己离开之后就变成了这样?心道:“破山怎么也不好好管管,难道他自大员战败以后也自暴自弃了么?”

他却不知这也是时局使然,破山既成大明之敌,纵然李彦直允许洪迪珍有限制地前往九州商贸,但那也是局限于一些民用贸易,一些重要的战略物资尤其是武器那是绝对禁运的。李彦直默许洪迪珍通倭经商,为的是吸纳日本所产之白银,而破山想要的武器与粮食这两大战略物资,李彦直却不肯多给,久而久之,双方贸易供需不对等,这生意就没法长做,因此洪迪珍等华商便转而跑到界镇去了。如此一来,大明与九州的矛盾就更严重了。

大员战败后大量海盗人口的涌入,已经造成种地的人少,吃饭的人多,在这样的情况下,破山也唯有默许海盗们为所欲为,以补军用,但事情一放就乱,到了今时今日,已非破山所能善后。

商行建本是抱着一腔拯救同胞的热血从南洋赶了回来,不意真正接手之后才发现这事如此复杂,这已不是如何拯救在日华人的问题了,就连该否出兵救援也难以定夺了。

“那依诸位,我们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日本大名屠杀在日华人?”

洪迪珍、徐元亮、林碧川等面面相觑,在华夷大义面前,他们倒也不敢就说一个“是”字,然而心中却颇不愿介入此事。

过了好一会,林碧川才道:“商大人,其实这几年我们前往界镇做生意,那些日本大名听说我们是李侯爷麾下,对我们都十分敬重,他们又常托我们向都督转献礼物,京都幕府又常有入朝进贡之意,只是一时未得都督应承,咱们还没答应罢了。但礼部那边,对日本人的恭顺已颇为满意了。依我看,这件事情,也并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商行建就问他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林碧川道:“破山是我们的眼中钉,他手下的那帮海盗更是举世之大患,此人不除,我们终究难以安心。依我看,我们也不用出兵,就任倭人把破山给剿了,却知会倭人,必须善待在倭华人,叫他们打了胜仗以后,不许侵犯华人良民。如此则既可保在倭华人平安,保全了朝廷在天下间的威信,又不费一兵一卒而拔了破山这颗眼中钉——何乐而不为呢?”

商行建问:“诸位以为如何?”

洪迪珍颔首道:“林当家所言甚合我意。这次开战之后,他们也向我们这边派出了使者,说他们只是针对破山,并非针对大明,还希望能到北京叩见皇上,重开对日市舶司,言语都极为客气礼貌。我看只要我们向他们发出知会,他们不敢不从的。”

商行建又问徐元亮,徐元亮也道:“我倒是不怕打仗,不过我觉得洪林两位当家的话很有道理。商大人,不如你就向都督请示一下,看看能否就这么处理。”

商行建沉吟了半晌,叹息道:“若我真这么请示,依都督的性情,你们认为他会怎么反应?”

三人一时无言,却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六卷 之八十九 酒楼中

李彦直在飞龙府处理完诸国大会。接受诸国国主的参拜后。就命胡宗宪留守婆罗。俞大猷留守安南。自己启程北上。因海路风向不对。他也走陆路。

从飞龙府到上海。这条路可就长了。加之沿途官吏听说权倾天下的镇海公到。哪个不用心奉承?李彦直哪经得起这折腾?到安南时就下令。逢州不宴。过县不会。只是快马赶路。到了一个地方就入驿站休息。如此也走了有两个多月才到达上海。

他人才到上海。就有圣旨从北传来。宣他入京述职面张居正也已入阁。李彦直心想久违京城。也该去看看形势。但海军都督府是他的老巢。过门不可不入。便先进都督府转了一圈。又到码头点将阅兵。

期间他问起日本之事。商行建道:“王牧民从釜山出发。驻兵对马岛。倭国联军和破山就都不敢动。都想争取我们的支持。如今战况已经缓和了下来。战线在九州北部、东部胶着。早在我到达上海之前。倭国就派来了三个使者。竭力表示他们这次起兵是针对破山而不是针对大明。希望我们顾全天下大义。不要插手。”

李彦直听了一笑。又问:“那三个使者呢?”

商行建说道:“一个月前京问话去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又问倭国来的都是什么人。

商行建道:“一个是倭国大臣。叫细川晴圆。另外两个是年轻人。一个是细川晴圆的儿子叫细川藤孝。另外一个叫松平圆康,”李彦直听到松平圆康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但一时也没想起是谁。因道:“牧民的兵力只能威慑。要想同时强行压服双方是不够地。眼下的平和只是双方在极力克制。等到下次再动手。只怕势头会来得更加猛烈!看来要给牧民增兵

“都督说的是。”商行建道:“只是增兵一事。怕会有些麻烦。”

“为何?”李彦直道:“如今吴平已回澎湖。海军都督府主力舰队等季风一起也回北归。我们在东海地兵力应该很充足才对啊。”

商行建也没多分析。只是道了一个字:“钱!”

李彦直是经商起家。对钱之一事最是上心。哦了一声。马上就明白了。

这次他率领海陆大军南下。不算留守南海本地的军队。光是从上海、澎湖、两广调动的兵力就超过十万。平安南。收满剌加。取新加坡。复婆罗港。最后到占据麻逸。历次战役虽都顺利取胜。但银子却如流水一般倾泻入海。几乎又把海军都督府这两年的积。甚至还有亏空。虽然这笔银子在未来一两年内估计可以收回。可是眼下却是个用钱的难关。

李彦直沉吟半晌。说:“我们取了满剌加和麻逸。所得战利品不少。足以补上这次发兵的窟窿。不过日本这场仗要是打起来。花钱肯定也不少。这不是我们都督府能**负担地。还是要问问朝廷。这几年我们上交给北京户部的钱也不少。东南商税改制后。据我所知。太仓入银每年至少增加了一百万。最近三年至少多收了三百万两白银。这些钱一部分去补了太上皇留下的窟窿。一些徐阁老挪去治黄河。一部分投入到三北边防。但我估计应该还有剩余地。现在该伸手时。咱们就得伸手去!”

“不过……”商行建道:“都督。这仗真的要打么?”

李彦直奇道:“这是什么话?”

商行建道:“从最近的形势看。只怕……只怕大伙儿多不愿意开战。”

李彦直问:“所谓的大伙儿。是谁跟谁?”

商行建这才将洪迪珍等人的话转述了。留意李彦直的态度。李彦直沉思了良久。却不见他有何表示。只是默默点头。说:“嘿嘿!”

李彦直在上海只停留了三天便启程北上了。他的车驾到了通州附近。就听说朝阳门外人山人海。都在等着接李彦直李彦直推说旅途疲惫染恙。要在通州休息两日。引得无数官员都来投帖问病。却被一一回绝。

李彦直带了蒋逸凡、刘洗、李义久。穿了便服。骑了两头小驴。步行从东直门而入。到了城内大街上。但见街道热闹。两旁店铺里海外奇货琳琅满目。

自李彦直开拓南洋以后。吕宋、婆罗多了几十个州县。地方多了。官员自然也就多了。官员多了。作为政治中心的北京自然也就有更多人来走门路。开海禁以后。受益最大地城市自是上海。其次则为北京大量的金银伴随着各派政治流入首都。激活了这座古老都城的经济活力。一些海外的娱乐项目。如日本的能剧、西洋的话剧也开始出现。甚至糅合进了新兴的昆腔之中!只是能剧、西洋话剧与昆腔毕竟大相径庭。这时初始融合。表现出来不免有些不伦不类。尚未能倾动士绅阶层。

蒋逸凡笑着跟李彦直说:“三舍啊。你不坐车进城。却来个微服私访。是不是要先寻寻乐子。然后再办公事啊?”

李彦直微笑着回答:“这里可有什么新的好乐子?”

蒋逸凡道:“朝阳门北小街上。最近开了一家酒楼。叫做佛郎不机。据说有西洋歌舞剧演。但演的却都是中国这边的事。很是好玩。要不就去那边瞅瞅?”直一笑说:“你可真厉害。人在南洋。居然对北京地新乐子也了如指掌。了不起啊。了不起!”

就让蒋逸凡带路。到了那“佛郎不机”。到了门前一看。果见门房站着四个招徕。都是美貌女子。一个是朝鲜人。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安南人。一个是西洋人。黑白胖瘦。各有味道。除了不断有衣冠之士进进出出外。更有无数浪荡子破落户望着那四个招徕看热闹。

蒋逸凡在前引路。早有穿着倭国武士服装的店小二迎了出来。哈腰接了他们进去。要安排雅座时。李彦直却道:“在大堂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