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朱载毕竟年轻,朝争权谋他算是入了门,可论到对天下大事的掌控,当年乃父嘉靖在全盛时期都没处理好呢,何况现在的他?
“怎么办,怎么办呢?”
从东南到东北,从东北到西北,从西北到西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来侵犯----偏偏这时候内部又闹出了问题,不识时务的鲁王竟然上表,称眼前的危局都是徐阶惹来的,要皇帝立刻罢免徐阶,|Qī-shu-ωang|以安天下!与此相应的,是直隶境内的沧州又发生了一起暴乱!
“混账!混账!”朱载忽然觉得,自己的这帮叔伯兄弟除了给自己添乱以外,实在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啊!他现在要的是稳定,要的是保住江山,而不是继续斗徐阶!可是他自己的能力,显然还做不到同时攘外安内!
朱载天性其实较为柔和,和乃父嘉靖不同,他并不是一个太过逞强的人。在帝国一切都处于顺境时,他也想过要争夺权力,而现在一到逆境,当初那种对徐阶、对李彦直的依赖感又冒了出来。
这时候,上海的高拱、中央的欧阳德等都开始上书,建议让李哲提前结束丁忧,“夺情以应外事”!
徐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年轻的皇帝等他点头。
“李哲……李哲……”
朱载忽然产生了一种无力感,这是一种信心崩溃的前兆,他感到自己仿佛离开了徐阶、离开了李彦直就没法坐稳这个皇位、管理好这个国家一般。
点头,还是不点头?
事情到了这份上,就已经由不得他了。
这天晚上朱载睡下后,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梦了。
第六卷 之五十五 布攻防
隆庆五年,春,上海城外人头挤挤,都望着淞江拱桥期盼着。
作为市舶司总署所在,这座城市数年来发展得极为迅猛,在原本的县城之外又扩出比县城大三倍的市井,新市区很快就把旧县城比了下去,商业与娱乐设施全都云集于此。以前人家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如今却常常将扬州换成了上海,这里既是发财地,又是销金窟。上海县的行政级别也水涨船高,由县升级为道----道不是三级行政级别中的正式一阶,乃是一种临时性或特殊性的行政设置。
而今天,上海所有的达官贵人、巨商豪贾空巷出动,大清早地就都跑到城外来吹冷风。这些人一个两个都是各行各业里的顶尖人物,但这时候却都把身段放得极低,因为他们在等待的是大明皇朝的梁柱、开海事业的巨擘----海军都督府左都督、镇海侯李哲。
这是李彦直第二次接掌海军都督府了。一个人要登上如斯高位,难。登上如斯高位而能全身而退,更难。全身而退后还能东山再起,那就难上加难了。
所有来迎接李侯爷的人,不仅是趋附他的势力,更看好了他的前程,认为经过这么一下野一复出,其地位将再也无法撼动了。
可是他们从早晨等到中午,也没见李侯爷的车马驾到,这一天并非什么特殊的日子,上海新城各街道继续打开门做生意,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可就是不见侯爷的大驾。
各大富商纷纷派人打听消息,得到的回复却五花八门,有人说侯爷的仪仗还在杭州呢,也有人说侯爷已经进入松江府,随时就要到达了,在杭州也好在松江府也好,只要侯爷还在路上。大家就都不敢不等。
“等得越久,方见我等的诚信。”
可等来等去,就是不见影
终于又有消息传来----不是来自城外的消息而是来自城内的消息:“大家不用等了!听说侯爷已经进城了!”
“进城?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就在半个时辰前。侯爷就已经进城了。”
“什么?那我们怎么没看到?侯爷从哪里进城?”
“据说就是从这里进城。市坊有认得侯爷地说看见侯爷骑着一头驴子走进海军都督府去了。身边只带着一个小厮。”
“什么?骑着驴子?没有车?没有马?没有轿子?就带着一个小厮?”
“听说是。”
众商一听都后悔得跌脚。李侯爷地排场素来大。当初还是海上白丁时。到双屿也已是那等气派。大家方才都猜测着这次他重回上海会是如何壮观地景象呢。哪里知道他反而低调了。
“这也对,这也对。”一个老成的商人感慨道:“做得大事业的人,哪个不谦下的?这就叫胸襟,这就叫修养!”
众人感叹着,唏嘘着。慢慢的便都散了。
待人群散得尽了,才有一顶小轿子从淞江地拱桥上走下来,方才那从城里出来传话的人迎了上去。低声唤道:“都督。”
轿子里的人掀起窗帘一角,果然是李彦直,他看见这人一身市井小商人的打扮,笑道:“刘洗,现在你也是堂堂正五品大官了,手下有几千人,居然还打扮成这副模样,可真是难为你了。其实这点小事,你派个手下来干不就行了?”
刘洗含笑说道:“给都督办事。怎么能不亲力亲为?再说我也喜欢干这等事。”
轿子便由刘洗引着,进了城直入海军都督府,风启蒋逸凡早在那里候着了,一干人入府,高拱捧着打印、宝剑、令旗,左右两排人,左边是吴平等一干武将,右边是殷正茂等一干文臣,文人行官礼。武将行军礼,齐贺李都督重掌帅印。
“各位辛苦了。”李彦直却只是微微点头,并无刻意的抚慰动作。眼前这帮武将都是和他在风浪里翻滚过来的,这帮文官都也都靠着他才升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一堂之内都是自己人,也就不用故作笼络之举,便当是久别重逢,反见亲密。
他从高拱手中接过帅印后,由李义久捧了放到桌上。算是完成了新旧交接。李彦直指着那帮武将对高拱笑道:“这段日子有劳肃卿了,这帮莽夫不好对付吧?可有什么冲撞了肃卿的没?”
他这一问诸将都有些紧张了。虽然都是上司,可他们不怕高拱,却怕李彦直,高拱接掌帅印之后文武之间起冲撞的事多了去,虽然念着高拱是李彦直指定地人不敢造反,可日常总有许多行为把高拱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时听李彦直一问,都担心高拱趁机告状。
谁料高拱却只是笑道:“都督麾下都是百战雄者,又得都督教诲,很是能为朝廷解忧。”
这句回答却避重就轻,诸将一听都松了一口气,自此对高拱大生好感。
李彦直是何等人,也听出高拱这句话里的味道来,他知道自己手下这批武将出身不是海贼就是矿匪,个个性情都不好,虽然经过正规的军营训练,但少年时期积淀下来地狼性鲨性哪里可能尽去?不可能那么老实,却只是笑了笑说:“文武和谐,那很好啊。我如今奉了朝廷的命令,就要出征,可不想出征之前还要先整顿军纪浪费光阴!”
这句话算是切入正题,诸将一齐应道:“我等都着急要跟随都督建功立业呢!只等都督下令!”
“那就好。”李彦直把笑容一敛,喝道:“这次打仗要走海路,所属文武,都给我到主舰上去,准备升帐吧!”
文武便鱼贯而出,只高拱留下,李彦直也还有两句话要和他说,道:“肃卿,这次你交接了这兵权之后,也该回北京了吧。徐相那边,可给你安排好位子没有?”
高拱取出一道圣旨来,脸含笑意:“安排好了,是让我去管户部。”
李彦直讶道:“户部?那么方钝是要掌吏部,还是要入阁了?”
户部尚书方钝正值盛年,这几年部务办得十分出色。和李彦直一系关系甚深厚,如今开海派得势,高拱既要去管户部,那么不管是论势还是论才,方钝都不会被冷落,要么平调,要么就得高升。大明以吏部、兵部职权最重,户部之重,仅在其下。如今正要用兵,兵部等闲动不得,方钝又不如张经懂兵法。所以李彦直便猜方钝的调动要么是去做吏部尚书,要么就是入阁。
高拱说道:“是去管吏部。李默准备告老了。”
李彦直又说道:“可我听说丁阁老准备致仕了,他一走,内阁就剩下徐相爷一个光杆了,我料恩相不肯”
高拱心想你人在福建,对朝中的动态倒也了如指掌,说道:“听风声,这次的廷推推出来的阁臣候选,排在第一个的却是欧阳德。”
欧阳德是徐阶的老部下。李彦直一听就笑了:“呵呵,徐相毕竟是老辣啊。不过他坐那个位置也有好些年了,我看再做个一轮也该避一避了,肃卿啊,咱们这边也得努力啊。”
高拱心想李彦直在上船排兵布阵之前还留下和自己说这些,当然不是等闲言语,身子倾了倾道:“当前天下未定,除了徐阁老和都督,别人怕坐不稳这乾坤!”顿了顿又说:“徐阁老与都督一文一武。乃是大明双柱,双柱擎宇易,独木支天难啊。”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内中实有担心李彦直要将徐阶排挤下台,所以婉劝他不要急着独揽大权。
李彦直轻轻笑了笑:“肃卿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说地是几年后的事情,不过几年后地事情,现在也该准备准备了,对不?徐师威望尊隆。可过几年也老了。我能,干不了文臣的事。但后起之秀总得顶起来啊。只是徐师在北京根底深厚,让他再坐五年,我担心到时候他就不舍得走了,所以我们最好在后面催催他,让他心里有个准备。欧阳德、张经他们和我们都不错,不过说到底还是徐师的人,你这次上去以后,最好设法提携几个后进进京,将来说话也有个臂助。”
高拱马上就明白了,心下暗喜,脸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而已,琢磨着李彦直的心意,因道:“这次的事情,商、张、胡三位最有功劳,我看……”
李彦直却已经在摇头了:“叔大是难以限量之才,之秀的性子,怕不适合去北京。至于汝贞,他性子肉狠贪狼,太早把他叫上朝廷去怕要出乱子,但要是放在边境或许能为华夏立下不世大功。”
高拱连声称是。
两人作别后,李彦直才到码头来,他人虽离开,但部下们却都坚信他迟早要回来,所以在他走后这些人就打造了一艘庞然巨舰,其船糅合了广船、福船、佛郎机船等多种船式地优点,集合了上海造船厂、大员造船厂和泉州造船厂地精英,雇佣了来自阿拉伯与欧洲的顾问,因通体用以铁木打造,七根主桅杆都用上深山巨木,再加上相当于一支船队的炮火装备以及难以计算的人工费用,大明近十年来造船业的进步,开海派所掌握财力人力之丰,在这艘巨舰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所花银两更是天文数字,造成之后,甲板上可以跑马列队,可以派兵布阵,舵楼高耸如城,有如宫殿,舵楼顶上竖着一面锦绣大旗,上书“四海来朝”四个大字!
这艘船造成已有半年,但高拱也不敢上来坐,李彦直登梯而上,见到那面大旗,却把蒋逸凡叫了来骂道:“这船是谁造的?这四个字是谁写的?真是胡闹!”
蒋逸凡嘻嘻笑道:“都督你要不喜欢这四个字,咱们改了就是。船嘛,咱们大明海军万国第一,总得有点气派!”
李彦直笑道:“气派是气派,但这么大一艘蠢货,等下了海就算开得动,一定不够灵活,真打起仗来用不上它,也就是拿来撑场面下人罢了!”竟也不怎么怪他,就入正厅议事。
这艘船造得如此之大。如此之稳,以至于入厅以后竟没有在船上的感觉。
众部属排开,李彦直点将,文官是参谋官,武将是指挥官,该来地都已经来了。
李彦直问:“如今南海打得怎么样了?吕宋地情况如何?”
林道乾出列答道:“佛郎机人来势汹汹。但他们人不多,只占据了几个港口做补给,然后全力攻打马尼拉湾。先是葡萄牙人来,后来西班牙人也来了。如今胡宗宪、詹毅等正和他们周旋。佛郎机人炮火厉害,不过我们早有准备,沿岸布防,只等这边东海舰队南下,封了马尼拉湾湾口,就给他们来个关门打狗!”
李彦直赞道:“好个关门打狗!这是谁定地计策?高拱么?”
“不是。”吴平出列道:“是胡宗宪李彦直赞道:“原来是他!”
原来海军都督府下属南海船队中婆罗、巴拉望地部队都已逐步后撤,直到马尼拉湾集中兵力,以逸待劳----这却是胡宗宪所定计策。在李彦直上任之前,高拱便已将南海防卫地指挥权下放给他。
吕宋岛开发已久,粮食和手工业都可以自足了,防御工事又完备,后勤是就地补给,腹地又深,明军的兵力在数量上也有优势,胡宗宪估计佛郎机人来势再这么凶猛也攻打不下,所以把战场设在这里。
至于他选择在吕宋开战而不在婆罗、新加坡。也是因为吕宋离本土较近,更能震动朝局,对开海派的朝争才有更大的帮助。
果然佛郎机人全力出击,葡萄牙、西班牙地战船先后开到,冲进马尼拉湾,索萨还道这里也会和新加坡、婆罗一样不堪一击,可以先轻轻松松地收了吕宋,然后再去袭击大员、广州。没想到他这次遭遇到的却是一条坚硬冰冷的环马尼拉湾海防线!大明的士兵都躲在沿海战壕后面,船只又都藏了起来。并不急着和他们硬碰。
这几年来胡宗宪广派间谍,对西班牙、葡萄牙地军力都心里有底,他计算着双方军力的对比,自觉要单靠大明在南海地力量打胜这场海战不易,所以就决定先退后进、先守后攻,先以马尼拉湾的地利把佛郎机人拖疲,等到海军都督府麾下最强的海上力量----东海舰队主力南下,那时候再里应外合,一举破敌!
李彦直又问吴平:“佛郎机人就没尝试着绕过吕宋、直接北进么?”
“怎么没有!”吴平冷笑了一声。说:“潮州府南澳、南大员安平。还有澎湖南面的海上,都出现过来骚扰试探的番鬼船。但这里可是我们的老家,咱们的家底都放在这里呢,岂容这些番鬼放肆?那些看到势头不好就逃走地算他们运气,至于胆敢靠岸的,全截下了!”
海军都督府在澎湖、安平、南澳都部署了重兵,那是东海舰队地精锐,战斗力比大明在南海的所有部队加起来还强,又是本地作战,就算索萨联合了洛佩兹倾力来攻也未必讨得了好去,何况只是派偏师骚扰?但这毕竟是海上作战,若是同等的兵力对比陆地作战,以吴平地性格只怕所有佛郎机人都得有来无回。
李彦直笑道:“看来这帮番鬼这次是吃亏了。”
吴平道:“其实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忍着不动手,现在只等都督一回来就南下封了马尼拉湾,和吕宋的弟兄来个里外夹击,关门打狗……”
“不!”李彦直却道:“那样会劳而无功的。”
诸将一愣:“劳而无功?”
“对,现在在马尼拉湾关门打狗的时机已经过了,佛郎机人会逃跑地。”李彦直说道:“佛郎机攻打马尼拉也有一段时间了吧,若未攻下,那他们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其实没那么强,而我们也没那么弱,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大意冒进了。所以我们地大军如果南下,他们见势不妙,不会乖乖呆在马尼拉湾等我们把海湾口封住关门打狗的,而多半会逃走,索萨会逃往满剌加,洛佩兹会逃往麻逸。”
诸将纷纷点头,徐元亮叫道:“他们逃,那我们就追啊!”
“他们逃我们追,那么结果不又和开战之前一样了么?那胡汝贞他们费了那么大地力气,主动丢弃三个重要港口岂不变得全无意义了?”李彦直道:“等他们缩回满剌加和麻逸,那时我们再要兴兵攻打他们就很麻烦了。而且他们知道自己的进击已经失败地话,一边败逃会一边放火,过一港焚一港口,那对南海来说将是一场浩劫。虽然最后我们仍然能够取胜,但这样的胜利,代价太大,所得又太小。”
诸将忙问:“那可如何是好?不关门打狗了?”
“嗯,还是关门打狗。”李彦直在海图用手一圈,说:“不过不是在马尼拉湾关,而是把整个南海都关起来,我要在他们逃跑之前就断掉他们的去路!佛郎机人这次是好不容易聚集了起来,这是将他们一举歼灭的好机会,我可不想他们这么快就散了,所以,只好让胡汝贞他们再撑一撑了。”
第六卷 之五十六 吕宋阱
马尼拉湾的战役,打得索萨很郁闷。
当初他兴冲冲地来,想要像夺取新加坡与婆罗一样夺取哲河港,谁知道来到这里以后却掉进了一个进退不得的泥坑。
马尼拉湾可不是一个小港湾,确切地说那是一片几乎封闭的海域啊,内凹的海岸线上有不知多少个港湾,每个港湾都足以藏下一支船队。
索萨所带领的远征军,优点是带着在这个时代算较为精良的装备,而缺点则是人数太少,八千人的主力投入这片海域,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太湖之中,就算加上外围的海商、海盗友军,其兵力也绝不可能控制整个马尼拉湾。当初连新加坡那样一座小岛葡萄牙人也没法在短时间内进行全面控制,更别说比葡萄牙面积还大的吕宋岛了。对索萨来说,他能做到的就是进行战略点的突破,然后以一点来辐射全面,进而控制全岛----这也正是索萨的战略打算。
所以一入马尼拉湾,索萨就直扑哲河港口----相对于马尼拉湾内其它陌生的港湾,哲河这个目标无疑是明确的,而且它又是整个吕宋的首府以及大明在南洋最重要的据点,只要占据了哲河,中国人的在南洋的组织便将宣告瓦解!
如果索萨遇到的不是胡宗宪,那么他的这个战术也是很对头的。
胜利在向自己招手啊----索萨在抵达哲河之前这样想,可当他抵达之后他就整个人懵了!
哲河港不见了!
或者说,胡宗宪自己把哲河港封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土垒以半圆形圈住了沿岸的土地,于是哲河港原来的码头,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地方:一面靠大海,却已经丧失了靠岸的设施;三面向陆地,却被一道如同城墙般的土垒围了起来.葡萄牙人要是想上岸攻取哲河港的市中心的话,就要先用小船登岸。放弃他们的战船优势,然后靠步兵仰面去攻打那条有上万士兵守备着地土垒。
索萨又不是一个疯子,他当然不愿意这么做----码头之上、土垒之下的那个地方,根本就是一个陷阱嘛!
“这算什么!”索萨懵然地叫了起来,对于中国人的这种“愚蠢”,他是完全无法理解!
一般来说,像地中海沿岸的这些商业国家,其战争思维是很受商业利益指挥的。国家之间之所以要挑起战争。为的是商业利益,海上商业利益立足于商业航道,商业航道又必是由一个个的商业海港组成,所以战争是手段,而目的是夺取海港----这一点索萨心里是很明晰地!
可胡宗宪根本就不按理出牌嘛!现在仗都还没打呢。他居然就把大明在南洋最重要地海港给堵死了!这不是还没打仗就先自立于已败之地吗?
可为什么索萨又觉得自己没有取得胜利呢?
这时候,胡宗宪正优哉游哉地躲在土垒后面,和张居正讨论茶和咖啡哪个更好的问题。
这道土垒的后面,有大明在吕宋最精锐的部队蓄势待发,也有着许多因为哲河封港而叫苦连天的商人,这些商人和索萨一样,难以理解胡宗宪地这种行为,但胡宗宪却不将这种“不理解”放在心上。因为他们的作为有着更大的战略目的在支撑着----让开海派在庙堂斗争中取得胜利,这是第一位的;达成大明在南海地区的国家利益,这是第二位要考虑的事情;至于商人们的生计,社会一时地经济损失,胡宗宪认为为了国家的大局都是排在很后面的事情了。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叫党派为贵.社稷次之,小民为轻----像索萨这样的脑袋。怎么可能理解得了这么深奥的国略问题呢!
当初李彦直开发吕宋地策略,并非沿着马尼拉湾沿岸遍地开发商港。而是以哲河港为立足点,顺哲河水系而上,遍地开花地经营农村,所以这时吕宋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个可以自给自足地农业与手工业腹地,哲河的开放会为这个地区地经济注入活力,可哲河就算封个一年半载,胡宗宪他们也饿不死,只是会有许多商铺为国家利益而被征用、许多商人因此而破产“罢了”。
陆战部队就在胡宗宪身边,而海战船只则被收藏在马尼拉湾其它的几个天然港湾里。
马尼拉湾是大明地地盘,胡宗宪是主,索萨是客,所谓客随主便,胡宗宪这种关上大门在后院种地的“战略”看起来笨得离谱,但索萨偏偏就奈何不了他!索萨想邀胡宗宪到海上决战,可胡宗宪不干----尽管他手里其实有一支不弱的海军。
“番夷要马尼拉湾,那我就给他。”
将近两万五千人的舰队在马尼拉湾驰骋纵横,看起来威风八面,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的苦处----他们是威风,可是他们没有根!在马尼拉湾沿岸,他们找不到足够的补给,清水还可以解决,但粮食却必须依赖遥远的婆罗甚至新加坡。
还在婆罗时,索萨为自己能够率领人数这么多的军队而洋洋得意,现在一涉及到补给问题,他就恨不得他的部下只剩下几千人,让那两万多外围部队全部去死!
就这么在马尼拉湾游弋了七八天,还是没找到中国人的船队,这时索萨受不了了,他派遣部队试图登岸,土垒上面的中国军人望见,高兴得狂欢大笑:“哈哈!番鬼来送死了!”
“忍住啊,忍住!”百户叮嘱他的手下:“让他们再上来多一点啊!哎哟,这手都痒痒了多久了!”
葡萄牙人利用小船登岸,列了五个百人队列,等到他们要把火炮也运上来时,负责守卫这道土垒的指挥使下令了:“开炮!”
这道土垒圈住多少土地,土垒后面在什么地方安放火炮,那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就是要刚刚好能打到上岸的部队!
“轰隆隆----”
血肉模糊,有如遍地开花.散架的大炮。被丢弃的鸟铳,就像一堆垃圾一样委顿在海滩上,也有一些冒险冲近了的步兵,他们躲过了大炮的轰炸,却躲不开第二轮的火枪扫射,最后几个幸运儿中地幸运儿,非常有幸地跑到土垒底下,然后他们就发现自己其实是最不幸的----城头的大明官兵正拿着倭刀。笑嘻嘻地等着他们呢。
爬上去。被倭刀砍死,跑回去,被鸟铳射死,或者侥幸跑到沙滩,但却要被大炮轰死。
怎么死是一个难以取决的问题。而肯定得死则不是一个问题!
索萨的第一次试探性攻击就这么有如阳痿般结束了,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愚蠢,然后他就修改了战术,要从这道土垒之外的地方登陆。
但事后证明,只要是涉及“陆”字,欧洲人就不该来和中国人较劲。这时大明迁徙到吕宋岛上的移民已有将近二十万人,加上已经归附的本地土著,人口已达四十多万。詹毅在吕宋实行地是改良过地保甲制度,胡宗宪除了能调动正规军之外,在战时可以调动几万人投入后勤和战斗辅助---中国型政治体制对民力进行强制性调动的能力,以及进行强制性调动所费成本之小,都非欧洲型政治体制所能想象.
在索萨到来之前。胡宗宪就已经发动民兵与土著。沿着马尼拉湾设立了两百四十五个望点,每个望点设置了二十到五十名望手和守卫民兵。此外还有约三千人作为信息传递队伍。索萨在满剌加费尽了力气,才拉起一支不到一万人的队伍。而胡宗宪一声令下,就能发动上万人来作为他的耳目。无论索萨想从哪里登陆,都难以逃过这个人海监视网络。
索萨第二次的尝试性攻击,是派遣一支约两千人地步兵从离哲河三十里的地方登陆,可他们才上岸就被发现了。
这里离哲河已近,有一个因“坚壁清海”战略而废弃的村子,葡萄牙步兵在这里找到了一些清水和一点开始腐烂的食物,然后向东北挺进。
这座村子和哲河港城之间有一条泥沙铺成的马路----在这个时代的南洋,这算是很不错的基础设施了,马路的两边都还是丛林,而丛林里头又有由本地人踩出来地小路。人生地不熟的葡萄牙人到了这里,走小路是不敢的,他们能走的只有那条马路。而且为了防范袭击,他们前进的速度也很慢。
这群步兵都不是瞎子,但他们组成地这支军队却像一支盲军队,而拥有人海监视网络地胡宗宪,在纵观整个吕宋岛时,就像看着自己的手掌,葡萄牙步兵正在行进地那条马路,就像他的一条指纹。
“就在这个地方,”胡宗宪指着“指纹”地中段,对张居正和吕宋的地方行政长官詹毅说:“开打!”
“那为什么不在这个地方呢?”詹毅指的是佛郎机人登陆的地方。这时候张居正却没有说话,具体怎么指挥打仗并不是他擅长的事情,对他来说这样的事情也太小太具体了.
“呵呵,有道理。”胡宗宪说。
在他口中,这只是一句话,但他的话一落地,就有一支三千人的部队从小路迅速绕到葡萄牙步兵的后方,在那里,葡萄牙人只有二十名士兵留守,大明官军便以绝对优势兵力一举攻占。
“砰砰----”
正在行军的葡萄牙步兵听到背后枪响,马上停住了脚步。
哲河港城就在前面,前面肯定是有敌人的。
背后又有枪声,那么背后也有敌人!
腹背受敌啊!这时候该前进,还是后退?
胡宗宪没有给葡萄牙人考虑的时间,就在葡萄牙的将领还在犹豫的时候,马路两边的丛林已经响起了枪声!埋伏的鸟铳发作了!
“有埋伏!撤!”
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由于早有防备,使葡萄牙人在铅子飞窜当中也没乱了队列,这部步兵缓缓撤退,然而在前面等待他们的,却是一条死路----上百多辆手推独轮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每辆车上都堆满了柴草。胡乱往马路一堆,一顿饭时间便把这条马路给隔断了。
手推独轮车这种原始的工具,只要有充足的人手作为配合,在各种地形地战斗中都能发挥其超乎想象的辅助效用!
“冲过去,冲过去!”葡萄牙的将领高喝着,这支步兵队伍其实只有五十个葡萄牙人,其他的都是印度、南洋土著,他们在葡萄牙人的驱赶下去扒开柴草堆。但在缺乏有效工具的情况下。哪里快得过那上百辆独轮车?
背后,大明的正规军已经列队赶来,,----整齐顿挫的踏步声响说明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嘎嘎。嘎嘎----沉缓厚重地是几辆排头地铁皮车!铁皮车也是用独轮车改装的,看起啦笨拙而滑稽,但投入实战却很适应这一带的地形。铁皮车后面则是鸟铳手,以及随时可以冲出来的近战部队。
而葡萄牙这边则只是一支试探队伍,并非葡军的主力,无论是索萨还是这支部队地将领,都没有单凭这两千人就攻克哲河港城的信心。所以,当来自哲河港城的大军从背后掩至时。这支部队都认为从后面开来的是自己无法战胜的力量!
“轰轰----”
海岸线外,索萨在放炮助威了,可他能干的也只是助威,他没有再派遣军队登陆,虽然丢失两千人的部队会让他感到很心痛。但要是继续投入兵力的话。那就有可能使全军陷入更深地泥潭里去!
“杀啊!”
葡军冲击了,或者说。他们逃跑了!
一些南洋土著不顾命令,躲入了两边的丛林。丛林里也藏着危险,但这些人已准备一遇到埋伏就投降了。
作为炮灰的印度土著则将柴草堆扒开了一条小道,一人半高的柴草堆这时已经被堆了有五十多米长,所以这条扒开的甬道也就有五十米长,但冒着生命危险扒开这条甬道地印度人没有得到勇敢地表彰,他们被推了出去,挡住了埋伏军队的铅子,葡萄牙人躲在他们地尸体后匍匐着前进。
十个人出来了,二十个人出来了,主将觉得安全了,也准备出来,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号令:“发!”
不是火炮,不是鸟铳,而是更加原始的投石车,投来地却是火团与油弹!这些玩意儿落在柴草堆上马上把这条五十多米的障碍区烧成了一片火海!
甬道本是求生之路,这时却变成了通往地狱的死门!
“哇哇哇哇----”
这时候已经不分葡萄牙人还是印度土著了,所有人都在火海燃烧中挣扎,所有人都在铅子飞射中逃亡,最后只剩下二十多个葡萄牙人和五十多个印度人逃到了海岸边,逃回船上去。
索萨的第二次登陆尝试也就宣告失败。
马尼拉湾的战役,是一场对耗的战役,每过一天,哪怕没开仗,双方也都在忍受着伤害---实际上从胡宗宪决定用“坚壁清海”的战术来对付佛郎机人开始,大明方面就开始蒙受严重的经济损失。如果单是计算这场战争的经济损失的话,那么大明所遭受的肯定比葡萄牙人更大!
只不过,中国乃是政治利益为最高导向的社会,所以胡宗宪比索萨更能忍受这种伤害。
这时候西班牙的洛佩兹赶到了,看到了葡萄牙人的遭遇,洛佩兹决定不去趟马尼拉湾这坑浑水。
“这个愚蠢的索萨!”洛佩兹暗地里冷笑着:“吕宋打不下,不会去打大员吗?”
海盗出身的他深信,在大海上,流动作战才是王道啊!
而听说洛佩兹转身前往大员方向去后,索萨也在冷笑,这段时间里,他也尝试过派遣船队骚扰粤东和闽南,但派出去的部队却大都有去无回!
结果,洛佩兹的船队没开出多远便回来了!因为前哨船只回报:澎湖那边竖起了一面大旗---那是属于那个男人的旗帜制式,整个东海都曾畏服于这面旗帜之下,只不过这面旗帜绣的不再是双头锦鲤,而是----双头巨龙!
李彦直!
这面旗帜出现以后,所有的人,无论是信基督的还是信回教的,无论是海商海事还道,都明白过来----
那个可怕的男人,复出了!
第六卷 之五十七 两逢源
即使去除掉所任职位与所握兵权,李彦直在东海和南海也享有相当高的威望,这种威望是逐步积累的,从下澎湖击海贼开始,到东渡日本,到开发吕宋,大明帝国近十年来的向外拓展,几乎都是在这个人的名义下进行。
早在王直北上之前,李彦直的势力就已成为问鼎东海王者的几大势力之一,王直被他击败以后,更是确立了他唯我独尊的地位,如今从渤海直到新加坡,从官方到民间,从军务到政务,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哪怕他没有官职,一句话放出来也依然能产生重大影响----有这种超越所任职位影响力的人物,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啊!
满南海的外国商人、海盗,之所以敢随索萨、洛佩兹攻新加坡取婆罗袭巴拉望打马尼拉,胆大妄为地侵犯大明,李彦直去官下野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而如今,这条“靠陆而收海”的“双头龙”却复出了,重新执掌大明海军都督府,他的旗帜更飘扬在了澎湖的海面上,消息传出,整个南海都为之耸动!
中国人这方面就不用说了,那些回回、土著等本地势力也暂且不提,便是佛郎机人那边,受到的冲击也相当的大!
索萨在胡宗宪手头吃了这么个哑巴亏,心里已经开始修订对大明军事力量的评估,可他口头还不肯服输,仍然强嘴:“那个什么李元帅,来了又怎么样?就算他来了。也无法扭转中国在南海的败局!”
但是他地手下却没这么乐观,尤其是那些“胁从”的商人、海盗,一听说双头龙旗出现,心里便都摇摆起来。
“这个李元帅,当初可是打过海盗,征过日本,灭了王直的啊!”
“就是我们欧洲人,在他手里也曾吃过亏!”
当然,在李彦直手下吃亏的是一帮佛郎机海盗。不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正规军,不过在南海的这帮佛郎机商人、海盗眼里,索萨和洛佩兹麾下的正规军战斗力也不见得比海盗强。
这是一个野蛮人纵横四海的时代,那些真有野心真有力量的人,未必肯老老实实呆在军队里服役,在外海遭遇最凶悍地海盗。西班牙的皇家海上卫队也未必能占上风。
商盗起家的洛佩兹,对这一点认识尤深,他听说李彦直到了澎湖,联想到索萨在马尼拉进兵不顺,马上掉转船头。在马尼拉湾的湾口停泊,派人来找索萨,认为在这个时候,在“远东”的欧洲人应该联起手来,先对付“土著”,等胜利以后再决定蛋糕怎么分。
索萨听了洛佩兹的提议后,在部下面前大声嘲笑洛佩兹地怯懦,他说:“洛佩兹这种半路出家的西班牙人。和我们这些正规军毕竟是没法比的。”洛佩兹本是远航探险者,因为立了功劳才被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一世授为麻逸总督,总管西班牙在东方的军事和航路,所以索萨素来看不起他,认为他的身份不够“纯
不过。看不起归看不起。嘲笑归嘲笑,对于洛佩兹地提议他并没有回绝。纵然保持着较为傲慢的态度,却还是积极地回应洛佩兹伸出的橄榄枝。他说:“虽然洛佩兹没什么了不起的,但看在彼此都崇信基督的份上,我就帮帮他吧。”
对索萨的这种言行,他的部属们自然各有各的看法。
“你怎么看啊,弗兰。”这时已经成为一支五百人船队总船长地冒险商人弗洛伊德?托莱多问他的表哥,另外一个大商人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
“索萨没什么信心了。”托斯坎诺说道:“看来中国人毕竟不是美洲那群印第安人可比啊。”
“那我们怎么办?”
“呵呵。就按照第二个计划行事吧。”
托斯坎诺曾帮助索萨购廉价地买到许多中国货物,而且在对大明开战这件事情上他又出了大力,所以在这支侵略军中颇有影响力。当天在托斯坎诺的安排下,托莱多告别了马尼拉湾,借口要筹集物资回到了新加坡,在这里他找到了詹进。
大明在南海军事力量的构成有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张琏、沈门等拓海先行者,这部分人是李彦直掌权后由私兵转化为官兵;第二部分是李彦直建立海军都督府以后,派人在南海各地就地征募的新军;第三部分则是当初被李彦直借口搜捕王直从江浙闽粤调到这里来地卫所官兵。
詹进就是当初南下地卫所官兵中的一个百户,经过数年适者生存地淘汰,南洋的卫所官兵总人数已由原来地六万五千多人,锐减到如今的三万人,但能留下来的这些人,要么本就是卫所体系中的强者,要么就是在生存考验之中重新由狗变狼,长出了奸诈狠辣的獠牙来。比如在安南、占城交界处开疆拓土的张希孟,就已脱颖而出蜕变为一个震慑暹罗、占城的区域霸者,与张琏合称“二张”,名扬东南半岛。
而詹进的成就虽没张希孟那么大,却也有他自己的生存发展之道。自从勾搭上托斯坎诺、托莱多两人以后,这对华夷组合暗中互相帮忙,通透消息以谋私利。
新加坡沦陷之时,托斯坎诺曾暗示如果詹进投诚,他会保举他做新加坡的副市长,“你将成为以后南海所有华人的最高领袖。”托斯坎诺说。
但詹进却拒绝了,拒绝的原因不是因为他忠君爱国,而是因为他从种种迹象推测,认为新加坡的这次陷落是暂时地,“甚至是故意的!”詹进想。所以他决定再观望一段时间。
这这段期间他主动向沈门请缨。担任了一千多名卫所系官兵的隐藏工作,在他的主持下,也多亏了托斯坎诺和托莱多这对表兄弟的帮忙,他将那一千多名卫所系官兵很好地在新加坡的农村藏了起来,这个脚踏两只船的家伙以自己左右逢源的能力,既讨好了新加坡的新主人----那个佛郎机市长,又利用他地特殊身份为大明帝国留在新加坡的地下力量立下了汗马功劳。
从这个角度来说,詹进和托斯坎诺、托莱多这对表兄弟实在是同类人。
托莱多回到新加坡的时候,詹进已经升了官。成了一名千户,华人留在新加坡农村将近三分之一的力量都归他掌握了。
他见到托莱多后,对他说:“好朋友啊,你最好准备后路吧。”
“准备后路?”托莱多心中一凛,心想这个中国朋友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詹进说。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只是靠着以往的经验认为大明要反攻了,“我们地这位都督岂是好惹的人?蒙古的十万铁骑也被他一扫之下就灰飞烟灭,更别说你们这点人马了。我看啊,他既然来了。你们那个什么总督肯定要倒霉。所以啊,你最好预备一下后路。”
这算是一种忠告,可实质性的内容却啥都没有。
“嘿嘿,”托莱多对欧洲的军事力量还是有一定地自信的:“别吹得你们的元帅那么神,这里离葡萄牙比较远,离你们中国比较近,也许你们能占据上风,不过啊。要说你们能取得颠覆性性的胜利,我觉得未必有可能。”
两人各执一词,但彼此又都有些底气不足,詹进毕竟地位不够,没法接触到最高层的消息。而托莱多则因为索萨在马尼拉陷入僵局而觉得葡萄牙恐怕难以继续取胜。但两人却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认为这次战争欧洲方面很可能会失败,他们的分歧只在于葡萄牙会败退到什么程度罢了。
詹进是中国人。经历过李彦直在国内的种种手腕,心里坚信李彦直一定能够取胜。而且是大胜,“或许都督会带着人马打到你们佛郎机去呢。”
托莱多则认为詹进这说法乃是妄想,他的判断是:就算葡萄牙失败,那也只是被大明海军收回巴拉望、婆罗和新加坡,“若我们退到马六甲地话,估计你们大明的海军就没法再进一步了。”
这是他和托斯坎诺商量过后得出的判断,到了那时,马六甲海峡势必被封锁,海峡以西的国家要进入南海前往中国的道路将被隔绝,届时香料、陶瓷、丝绸在欧洲地价格势必飙升,而这正是托莱多与托斯坎诺最愿意看到地结果。
詹进笑了:“不管是你对也好,我对也好,总之只要我们按照原先的约定行事,就一定能各保富贵平安。”
托莱多也笑了起来:“那当然。”
他们双方原先地约定就是:如果大明得势,则詹进确保托莱多和托斯坎诺的安全,反之,若欧洲人占了上风,则由托斯坎诺和托莱多来保护詹进。这是一个对双方来说都互惠互利地约定。
“还有,”托莱多说道:“我和托斯坎诺都认为,这次大明的海军应该会反扑,而且收复新加坡的机会很大。”
“嗯,那当然,我们都督是何许人也!他肯定会取胜的。”
托莱多听詹进在那里“吹擂”李彦直,一笑置之,道:“不过要是到了那时候,马六甲海峡只怕就会被隔绝,那我们以后的生意……”
“生意照做啊。”詹进笑道:“我会设法给你们运货过去的。现在新加坡有一半的兵马都归我调动,我说的话弟兄们都听。将来如果都督收复新加坡,一定会重用我的,那时候我设法运些货物出去,一点也不难。”托莱多大喜:“那就好!只要到时候你能运出货物来,价钱方面我们一定从优。管他们谁胜谁负呢,总之最后只要大家一起发财就好,你说是不是,詹进兄弟?”
第六卷 之五十八 洮河口
窃据了安南大权的阮敬自与佛郎机人勾搭上以后,听到的便都是好消息:索萨袭新加坡、夺婆罗、攻马尼拉,大明一退再退,再往中原一打听,更妙了,听说自庙堂到地方都乱了!
这时北边俞大猷似乎也受到了朝政的牵掣,兵力北缩,只是南边形势有些不好,占城国王沙古卜洛联合了清华黎氏,在南边蠢蠢欲动,其中似乎有华人的身影,阮敬命北疆严防死守,又派遣重兵南下防范占城、黎氏,数月无事,阮敬自以为得计,自此日日与武氏寻欢淫乐,不复忧愁。
那安南的版图,形状若三角形,北面与云南、广西接壤,南面经过一道下场的海边低地通占城,西边隔群山与老挝相邻,东南则面南海,全境的精华地带即洮江(红河)冲击出来的三角洲,都城所在的升龙(河内)就在洮江边上。所以这个地区传统的国防压力,也是一在北,一在南,面东的海岸线,倒成了一个安全稳定的大后方。
俞大猷刚刚到达钦州时,参军卢复礼曾经献策绕过十万山与分茅岭,走海路从洮江三角洲登陆,然后逆流而上直扑升龙,但俞大猷当初却只是很淡淡地说了一句:“再说吧。”就没了下文。
而如今,吕宋战况方炽,索萨和洛佩兹正防备着李彦直从澎湖扑下,他们已在马尼拉湾一带做好了准备,只要一发现挡不住李彦直的攻势马上会撤回巴拉望。
但在欧洲人还没发现大明海军有南下迹象之前,李彦直那艘硕大无朋、飘扬着双龙旗的主舰还逡巡于澎湖时,南海的西岸---洮江的入海口就有驻防的官兵发现海面驶来了一支不对头的船队。
“咦,那是什么?被海风打偏了的商船吗?”
风浪之中,四五艘尾舵高如城楼的四桅大福船出现在海平线上,又过了片刻,四五艘变成了六七艘,当最领先那艘福船靠近洮河口时,在视觉所能望见的海域已涌至十二艘大福船、七艘大广船和三艘佛郎机式大海船!这支惊人地船队把洮河口的安南官兵都惊呆了!
驻防于此的安南部队。人数只有五百,是根据升龙方面的命令从附近点出来的民兵,武器是很刀剑,简单的盔甲,虽也有海船,但吨位最高不过五百料。平时地主要任务是治安巡逻,遇到有漂流到此的船只即以安南的律令捕掠上报。
而此刻,那二十二艘巨舰却犹如二十二座海山一般压了过来,最小的一艘也有一千五百料的吨位,更有数十艘海沧舟环列护航,而且每一艘都有精良的装备与炮火,这样,就绝不是洮河口这点驻防官兵所能抵敌的!
“不妙!快上报!告急!”
这支大船队地动作极为迅速。大船靠近后。放炮轰击洮河口驻防碉楼。以绝对优势地火力控制了洮河入海口。同时又有三十多艘小船穿梭直岸边。把大船上地兵员迅速运送到海岸上来。每艘小船运兵二十到二十五人。几个来回就将数千人运送上岸。洮河口驻防军惊讶地发现:走在最前面地部队装束十分眼熟----竟不像来自海外地敌人。而就像安南莫氏政权地部队。
他们地判断没错。这支部队正是安南莫氏地部队。由莫正中率领着。人数虽只四百多人。但作为向导却足够了。大明地官兵才是真正地主力!冲在明军中最前面地。竟然是俞大猷地副将唐举。
洮河口驻防部队地将领才智平平。主将怯懦。就要率众逃走。结果出了碉楼没多久便被赶上包围住。副将见势不妙慌忙闭紧碉楼。却被一阵火炮轰塌了一侧围墙。唐举带人冲了进去。他地官位此刻已经不低。但李良钦教授学生。素来不主武将学运筹帷幄地从容而主以勇服众。这次登岸战唐举是主将。他持刀跳入。慌得左右士兵忙举盾牌卫护。士兵们眼看大将冲锋在前。哪里还敢惜命?乱吼着也跟着冲了进去。不片刻里头就传来惊呼声。
莫正中是个老滑头。生平临战都要谋定而后夺。若觉有危险他就先跑到安全地地方。他本想将碉楼围了起来在慢慢围困攻心。没想到。见到明军不但炮火猛烈、兵器精良。而且敢死敢战。他和跟随他地莫氏旧部都生了畏惧之心。
此战本来是他求明军出手。现在他倒像成了旁观者。
这是一场以多攻少、以强击弱。没有一点悬念地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唐举就占据了这个碉楼。跳到碉楼上挥舞大旗。向船队传达已经胜利地消息。这时二十余艘巨舰都已经下锚停泊。而二十余艘大船之后。居然还有船只逐步靠拢----这究竟是来了多少人啊!
岸边水浅,主舰离岸十五丈就没法再近前,二十余艘小船搭成海上浮桥,连接了海岸与主舰,便见一千二百名鸟铳手列队踏着浮桥小跑上来,跟着是近战士兵,再跟着才是十余名指挥使级别以上的战将和指挥使同知级别以上的参谋,再接下来才见一个人踏着浮桥走上岸来,殷正茂上前禀奏道:“都督,洮河口拿下了。”
竟然是本该在澎湖的李彦直!
原来李彦直在上海点齐兵船后南下,到了澎湖却不马上增援吕宋,而是把自己那艘挂着“四海来朝”大旗的巨舰留下,吓得探访地佛郎机船只都以为他人在闽南,李彦直却留吴平镇守,自己率领三十余艘大福船、大广船构成的庞大船队,夜行晓止,绕过广东海面,直奔合浦。
到了合浦以后,他向俞大猷问明西南战况,然后便采纳了参军卢复礼的建议,汇合留在合浦港的八艘大海船,运了俞大猷手下的一万五千名官兵,从合浦出发,直扑洮河口!
这洮河口虽有些安南水军,但哪里是李彦直的对手?吹一口气就灭了,登岸以后,莫正中跪下贺喜。道:“恭喜侯爷旗开得胜。”
李彦直哪里把这么个小小的胜利放在心上,挥了挥手,不置可否,殷正茂问是否就岸安营,李彦直道:“安什么营!要安,到升龙去安!”
此言一出。周围武将士气大振,都叫:“不错,到升龙去安!”
莫正中被这股气势压住,头缩了缩,取出一幅安南的地图来,指着地图上离洮河口最近的州县说取这里,取这里,而后大明水师就能立定脚跟了。
李彦直却问:“这里离升龙还有多远?道路难走不?沿途可有要塞?平常可有重兵把守?”
莫正中一一答道:“这里离升龙有三百二十里路,沿河而上。路倒也不难走。沿途都是村落州县,并无要塞。我安南地重兵,一般都布置在南边、北边。面东这一路一般没什么重兵。”
李彦直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带路吧,逆河而上,取了升龙再回来报捷莫正中惊道:“现在就去?”
“兵贵神速!”李彦直道:“现在不去,什么时候去?”
卢复礼也来了,插口道:“都督,不如先往凭祥州、分茅岭一带,与俞都司前后夹击,把安南北路大军解决了。然后再南下升龙,不是更保险?”
殷正茂则道:“还可派一队兵马向南,骚扰安南南路重兵,与黎氏、占城里应外合,那时安南南北俱失,升龙可不战而下。”
李彦直却道:“分兵两路,不如集中为一部。我这次来就是算准了安南中部空虚,阮敬地要害都已在我们眼前了,为何不直接插上一刀。这才是最快捷地战法----还理什么南军北军?就算万一我所料不中,咱们这支人马,就是在百万大军包围中也突得围出来,无须有太多顾虑。勇往直前!取升龙去!”
便命莫正中派他弟弟莫文明带旧部百人为向导,唐举以西南系兵马八千人在前面做先锋,殷正茂监五千人为第二拨,莫正中随行,喝降沿途州县,卢复礼监五千人为第三拨。李彦直率领大军两万人为中军继进。四支部队,相距为半日路程。留林道乾在洮河口掌管水师。
三万五千人以急行军向西北进发,唐举所带地八千桂系兵马,是俞大猷到广西后募集的,兵源都是广西全境千挑万选的好汉,再经过俞大猷魔鬼式的训练,配上海军都督府发下的精武器,其战斗力可想而知。广西与越南地形与生态环境相似,所以这批士兵到了这里有了类乎本地作战地适应性。
这洮河三角洲一马平川,又都已开发成了农村,不再是密林状态,莫氏旧部又熟悉道路,因此进军甚快,沿途州县乡村,见到有一支军队匆匆往都城方向赶去,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这里乃是安南腹地了,地方官员手里都没有重兵,见到了都无力阻挡,甚至反应不过来。
莫正中在第二拨部队里,所到之处便宣称:“莫氏大军来复国倒阮了!”
莫家在安南虽然算不得仁圣之主,但阮敬为政倒行逆施,所以安南境内士民多念莫氏,竟有不少州县闻讯易帜,出粮犒军,待得问明白军队的主体是大明的人,要再反悔时已来不及了。再则明军虽然入境,却也并不扰民,只是让莫正中派遣亲莫氏的士绅官临沿途州县,安南士民见大明军队果有些救民于倒悬的意思,加上强弱悬殊,缺乏组织,便都没有贸贸然起来反抗。
洮河口守军向升龙告急的使者,到升龙竟然只比唐举快了不到一天,阮敬听说大明军队已在洮河口登陆,吓得屁滚尿流,这时他手里只有几千兵马,哪里还顾得南北边疆可能不稳?急急派人出城去调南北两支大军回援,并号召临近州县出人出力来“勤王”。
第六卷 之五十九 斩首脑
阮敬的命令发出时是黄昏,这时东面的州县屡传异报,但阮敬计议未定,一时也还不敢全面公开。
到第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就有一支约二百余人的部队先行到达南门,自称是寮南县弓兵奉命来援,升龙和平得久了,官民戒心甚浅,这时明军在洮河口登陆的消息还只是高层知道,中下层军官只是听到一些不确切的“谣传”而已。城门官见下面那二百多人穿的都是安南官兵服装,又拿着寮南县的关防,不虞有他,竟然就开了城门,要放他们进城。门才开了一隙,那两百多人就呼喝着闯了进来。
原来寮南县的知县却是莫家的人,昨晚唐举一部抵达后,那知县便接应进城,听说阮敬征调临近兵马入升龙助防,唐举便取了那里的官兵服装以及关防,趁着清晨升龙城门官兵尚在迷糊当中,前来夺城。
城门官再要阻拦,哪里拦得住?藏在远处的兵马一起发作,趁势夺了城门。
升龙城内只有几千近卫部队,其中大多又是仪仗队,平时对付百姓、打文臣屁股可以,真要上战场或者巷战,这批人无论如何靠不住。
唐举进城之后,莫文明叫道:“先夺宫城!待宫城一得,找到了少主,大势便定!”
唐举道:“我给你五百人,你去办这事。”
升龙的百姓都还没弄明白出了什么事情,莫文明熟门熟路,已带人冲到了王宫----安南对大明称臣为都统使,对内却还是作威作福,自立为王,所以其主居住处,仍称王宫。
阮敬昨日听说大明逼临洮河口。彻夜难眠,正入宫和武氏商量要不要到西边暂避,武氏也赞成,说:“咱们先避一避他们的锋芒,等消息传开,举国震惊。一起排斥大明的大军,我们再号召全境坚壁清野,仍如上次那样,慢慢把明军挤出去!”
计议将定,就听宫门杀声大作,阮敬骇然叫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便听宫女叫着:“莫家杀进来了!”
阮敬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明军来得如此之快。还以为是莫家留在升龙地什么人。惊道:“莫家哪个畜生这么大胆?”
却听宫门喊杀之声越来越大。正门地守卫不过一百多人。来地部队却一一队队地怕不有上千?宫门正门地守将郑屈眼见不善。又瞥见是莫文明带队。心想:“莫家哪里找来地大军?”自知抗拒不得。这时莫氏地少主莫宏就在宫中。只要被莫文明找到。他以王叔祖地身份辅政。那么整个安南就变天了。
郑屈一念及此。马上就决定投降。叫道:“王叔啊!你怎么才来!郑屈等了你好久了!”
莫文明一呆。心想:“你不是阮敬地人么?”但这时他真正掌握地人马并不多。郑屈打开宫门来投奔。自己也乐得接纳。就对他说:“带我去找阮敬那贼子和武氏那淫妇!”又问:“少主在哪里?”
郑屈叫道:“王叔你随我来!”
正逢阮敬带十几个人冲了出来。望见莫文明和郑屈合兵一出,那十几个近卫哄一声全散了,阮敬吓得软倒在地,莫文明哈哈大笑,跑过去钢刀架住他脖子大笑:“姓阮的,你也有今天!”
便听一声尖叫,原来武氏也跑了出来看,一见到莫文明制住了阮敬魂都没了,阮敬怒道:“淫妇!你来得正好!少主呢?”
武氏双股战栗。无法回答,便听宫中有人叫道:“找到少主了,找到少主了!”莫文明大喜,心想找到了少主,你们的性命就没用了,挥刀就向武氏斩落,却听一个雄壮地声音喝道:“住手!”
却是唐举到了,莫文明对唐举叫道:“唐将军!这个淫妇乱我朝纲,虽万死不足赎其罪……”
他还没说完。唐举已冷冷道:“有罪没罪。等都督来了再说!这等事情,是你们自己能决定的么?”
“这等事情。是你们自己能决定的么?”
只这么轻轻一句话,就把莫文明和郑屈等都说得呆了,莫文明胸口如遭石撞,猛地想起:“是啊,这次我们是取了升龙,可是……以后安南还会是莫家的吗?”
郑屈也忽然发现,就算让莫文明找到了莫宏,做了辅政王叔祖,安南也未必会成为他的天下。
“变天了,变天了……”郑屈喃喃自语,他忽然想起明成祖时期的事情来,心道:“也许不是莫、阮的交替了,难道……以后我安南之主,真要成为大明的都统使了?”
“救命,救命----”武氏反应了过来,挣脱了莫文明,狂奔着逃向唐举,滚在他胯间一边蹭一边哭道:“将军,救命!哀家并无过失,请天朝千万不要相信莫文明的片面之词……”
唐举毕竟是年轻人,少年得志,易动轻浮之心,先前他没看清武氏地相貌,见她扑过来抱住自己的大腿,忍不住想看看这个能祸乱安南朝政的女人,是怎么样一个艳冠六宫地绝色徐娘,这时低头一看,却见这女人年纪也不小了,皮肤又黑又皱,不由得大倒胃口,哪里还有兴趣?一脚将她踢开,骂道:“滚开!中华是礼仪之邦,见不得你这丑态!”
武氏哎哟一声,跌在一旁,甚是失落。
升龙便因被斩首而迅速平定,莫文明当即召集百官,扶少主莫宏登座,“商议国事”,唐举按照李彦直的嘱咐,也不干涉,只是带兵在旁监视。因有他在,安南百官参见莫宏的礼仪便不敢称王,而只称“都统使”。
百官中有胆子大一点的清流便问莫文明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天朝大军”出现在升龙,莫文明道:“天朝听说我朝政乱。故派大军威临,吊民伐罪,清侧定鼎,要使我安南朝政,重归正道。”
众臣都想:“你这说的是废话,我们担心的是大明的人来了之后还走不走。”
那老臣也真是大胆。竟然又转头问在一边旁听的唐举:“那么请问将军,如今阮敬已除,我安南已定,将军是不是该带兵回去了呢?”
唐举哼了一声,说:“我只是前锋,之前领导的军令是夺取升龙,现在地职责是守护升龙,你想知道地事情,等我们都督来了再问吧。”
他一下子推得一干二净。安南众臣便都无法再问下去,心中不免忐忑,但莫文明控制朝政却已成定局。当下由升龙府尹发出安民告示,大开四门,以示无事,却又派官兵守卫,以防有变。城中百姓,虽则人人心中七上八下,但见明军进城之后未曾骚扰劫掠,一时间却也就没闹出什么事情来。
第二日殷正茂莫正中到,第三日卢复礼到。到第四日,才报:“都督的大军到城下了!”
莫宏慌忙率领百官出城相迎。按朝廷官位排列,安南都统使是从二品,掌银印,李彦直却是从一品,位在莫宏之上,莫宏又是败国之主,见到了李彦直的华盖就望尘下拜,李彦直坐在车上。问道:“这是何故?”
莫宏跪在地上哭道:“败国之君,不敢仰望天朝神将。”
李彦直叹息一声,脸现怜悯之色,唤李义久将莫宏扶起,又责莫正中、莫文明道:“我和莫都统相差只是一品,大臣相见,用的是这等礼节吗?莫都统年少,不知这一点情有可原,你们却是耄耋老臣了。怎么也这样糊涂!”
他这几句话。表面听来是替莫宏抱不平,又是尊重安南少主。其实内中隐含玄机---因这几句话完全是按照大明朝内部官员礼仪来说,把这次见面说成是朝中“两大臣相见”,而不是国际交往,也就是把这件事情当做域内之事来看待了。这几句话的微妙区别,所传达的信息,在场却只有寥寥数人能够体会。那些仪仗、父老听见,还都在赞这位李都督宽厚知礼呢。
进了城,莫宏请李彦直进府居住----这几日在殷正茂地监视下,升龙城内所有违制的名称如“王宫”、“金殿”都改了名字,叫做“都统使府”、“外府”等等。李彦直不肯进去,说道:“哪有客夺主居地道理?”
对于安南的朝政,也不多作干涉,只是要求他们“一切以方便百姓为上。”
消息传出,百官都感心安,心道:“大明来的这个都督,威名虽重,但居然并不跋扈,倒像一个文臣,真是难得。”
又有许多本来就亲华的士子心生仰慕,心想:“天朝大国果然不同凡响,我安南哪有这等气派的大臣?就是主子,也没这等气象。”
莫文明却将自己的旧时府邸空出来,请李彦直居住,唐举先领兵把屋子清理了个干净,李彦直才进来安歇,太阳下山之后,莫正中亲自到后宫挑选了二十五名佳丽,请李彦直翻牌,李彦直笑着问:“这升龙城中,能款待我的,就是这些?”
莫家兄弟都感尴尬,莫文明不知如何回答,莫正中脸含羞态道:“安南女子,确实没中原女子娇艳多姿,还请镇海侯包含一
蒋逸凡在旁边笑嘻嘻问唐举:“听说那个武氏倒是颠倒众生,你见过没?”
唐举皱眉嘘了一声,说:“什么颠倒众生,一个皮又黑又皱地老太婆而已,你要?我这就抓她来陪你。”
蒋逸凡连忙摇手:“那算了,那算了。”
莫正中干笑着,莫文明右手微微发抖,李彦直看见,骂唐举道:“武氏虽然**,毕竟是莫家的人,不可胡说。”又命唐举向莫家道歉。
唐举老不情愿地,却也不敢违命。李彦直见这二十几个宫女姿色不对胃口,便意兴阑珊,没了兴致,对莫氏兄弟说道:“方才我问这升龙城能款待我地就是这些?不是嫌这些女子不够漂亮,而是说你们不该拿她们来款待我。”
莫氏兄弟忙问该用什么宝贝来款待,李彦直道:“我中华的圣贤礼法,传到安南也有千年了,道术积之千载,朝堂民间必有饱学之士。所谓贤贤易色,你们不以贤人相荐,叫我见识见识百越之南地学士风流,却献上来宫女佳丽,这叫贤色而易贤---你们这样做,是认为我李哲是爱女色轻道德的小器之徒,还是认为安南全境,并无一二杰出之士可代这二十五名佳丽?”
莫家兄弟听了这话,羞愧难当,半晌做不得半声来。
蒋逸凡暗中偷笑,回头却去准备宣传事宜,把这一夜的场景通过各种途径传扬出去,升龙城中的士子听说,在钦佩李彦直的高风亮节之余,都大骂莫家兄弟无耻辱国。
不过那二十五名宫女也没回去,李彦直让唐举从军中选出二十五名尚未婚娶的有功将士,作主将这二十五名宫女许配给了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增进宗主国与附属国地友谊。驻越兵将闻讯士气大振,安南士子亦以为镇海侯此举,颇合古法
至于李彦直和蒋逸凡、唐举等在安南是否另有风流快活之事,史籍无考,也就不得而知了。
第六卷 之六十 去蛮夷
李彦直在升龙虽然不扰民,可唐举进城之后却马上就先占据了粮仓,又到城西小飞龙岗上安了营----那里是升龙附近的一处要紧地势所在。安营之后,又将升龙储备粮仓中的大批粮食搬运过去,且与莫氏约定,每月给小飞龙岗的明军军营输送粮饷若干,犒军歌舞团若干,一开始只是权宜之计,后来竟成定制。
唐举奉了李彦直的命令,约束兵将不得随意出营,又定期安排游骑兵巡逻升龙近畿,附近盗贼因此泯迹,民生因此而安。
安南的有识之士见大明来了兵马,占了险要,取了粮食,虽然暂时没有扰民,却也有些担心,因为这样一来,大明军队是否离开,主动权就不在他们手里了。
数日之中,升龙逐步安定,各地方暂时也没发生暴乱,可就在这时,南北忽又传来战报,却是北部大将阮信对升龙发出的招安命令拒不服从,反而拥军南下要“勤王保驾”,并公开骂莫家矮化安南、“卖国求荣”。
而南边却传来加急求援战报,原来黎家听说升龙易主,竟从清华发兵来攻。李彦直进入之前,安南本来已经分裂为两部分:北为升龙莫氏,南为清华黎氏,莫氏强大,几乎已经统一了安南故有的疆土,黎氏微弱,只是蜷曲在清华负隅顽抗而已。但近年来莫氏屡生内乱,黎氏却靠着和飞龙的贸易沟通而财货渐广,并买到了若干火器武装军队,因此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逐渐扭转过来。
最近安南南部边关的官兵因升龙易主而士气低落,黎氏趁机突袭,重创了莫氏在南部的守军,莫氏守军损失惨重。眼见是难以支持了,赶紧向莫正中求援。
莫正中收到两方面的急报后与莫文明商量,说:“如今南北都有事,但我以为北边的事情比南边急。而升龙的国中之患又比北边更急。黎氏再凶狠,阮信再愚鲁,也不如李哲阴险狡诈来得可怕!如今姓李的虽然没来动我们。但明军这么多人,长枪大炮地放在这里,又在城外扩建军营,看这势态是不准备走了。阮信虽然与我们不和,但他手头那支大军是我安南最强的兵力了,若是覆灭,我们安南三年五载之内对大明就全无还手之力了!不如先安抚住他,保住了这支力量,待安南一统。之后慢慢夺他权力,把那支兵力搞到手以后,再慢慢争取自主自立。你以为如何?”
莫文明以为正该如此,便跟莫正中去求见李彦直,请大明的军队南下增援,解决黎氏这个“外患”,李彦直眼角扫了他一眼问:“那北边阮信怎么办?”
“下官已经想好了。”莫文明说:“阮信是阮敬的堂弟,他如今起事,担心的是我们清算他。眼下安南大势已定,不宜再起刀兵,为生民计。不如且安抚他,给他丹书铁券让他放心,我莫氏也愿意与他阮氏共守安南,如此则生民无涂炭之罪,安南也免却一场大祸。”
他说到“莫氏愿与阮氏共守安南”时极为动情,那意思就是说我们莫氏为了安南的黎明百姓,愿意自己吃亏,和阮家平分天下。
李彦直却冷笑起来。道:“什么丹书铁券!这是你们发得地?我奉朝廷命令。吊民伐罪。巡抚安南。阮信小小一个地方豪强。也敢抗拒?就冲这个我就容不得他!不用说了。你这就下命给他。限他三日之内解甲。十日之内到升龙来请罪。那样我还可奏请朝廷。放他一条生路。否则地话。就等着阵前受死吧!”
莫正中莫文明没想到这几日对安南大小政务都未加干涉地李彦直。在这件事情上会这么强硬。眉头都皱了起来。可他们手头并无兵权。该怎么做根本就没话语权。莫文明道:“可是黎氏那边……”
“那边我也会下令给他。”李彦直道:“黎氏最好是乖乖听话。撤回清华去。若敢犯我虎威。我也会叫他知道代价!”挥手送客。道:“就这样吧。你们尽管安心办理政务。怎么对付阮家和黎家。我自有主张。”竟不容他二人对此事再置一语!
第二日。升龙方面便在李彦直地授意下谴责阮信起兵害民。又以极强硬地态度呵斥黎氏。要他赶紧退到清华去。等待升龙这边地处分!
哪个地方地老百姓都一样。喜欢政府对外采取强硬态度。升龙地区地士民对黎氏感情已淡。听说他们来犯边都极为愤怒。见升龙政府态度坚决却又多了几分好感。
阮信气得哇哇大叫。他反口责骂莫家兄弟引狼入室。但他这么一个莽夫。打舆论战如何是李彦直地对手?
这段时间李彦直极力约束兵将不得外出,除了帮忙维持治安之外,尽量使老百姓和士林感觉不到大明军队地存在,对各种和士林最贴身的民生事务他又全不插手,任莫氏折腾去,做了好事有他一份背后支持的功劳,出了问题则由莫氏去背黑锅。他本人却巡回于升龙城内各处学校讲学,或到城郊宴请乡村父老,极尽亲民之能事。蒋逸凡在旁组织安南有名地诗人士子,把这些事迹都写成诗文,传播了开去,使李彦直到达升龙虽只短短半月,但其文名已是深入人心,士阶级也好,老百姓也罢,都把他看作一代儒宗,都道大明是来了一个大宗师,却多忘了这位“宗师”背后还有一支强大的军队。
与之相对的,阮信的种种荒淫无耻却安南的官员被揭发了出来,如克扣军饷,如残杀百姓,如侮辱文士,如奸淫妇女----这些也都是确有其事,只是蒋逸凡一系将之加以强化传播而已,百姓士子本就不喜欢阮敬,又听说过一些阮信飞扬跋扈的事迹,厌乌及乌,在蒋逸凡的宣传攻势之下无不将阮信视为虎狼一般的恐怖分子,至于这头虎狼说的话,传到升龙地区能起到地作用自然就微乎其微了。
@奇@这也就罢了,在确立儒家信义的同时,李彦直又嘱咐莫氏将阮信的粮饷供应断了!
@书@安南的国本乃是洮河三角洲的农业带,北部山区边关并不产粮,一切供给全靠升龙调配。由于三角洲是平原地带,无天险可守,北部边关又是面向大明,精兵强将历来聚集于此,无论是黎氏莫氏还是阮氏,捏紧粮饷供应都是其控制北部边关军力的不二法门。
@网@莫正中心里虽不愿意现在就将阮信逼上绝路,但面对李彦直这样“堂堂正正”的要求却毫无还手之力。是啊,阮信眼下是在对抗升龙啊,那升龙断他粮饷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若是不断,反而显得莫正中心中有猫腻呢。
莫正中是安南的老派官僚,控制朝政以后早把产粮州县地官吏都换了,他玩起政务倒也得心应手,这粮饷他说断就断,这一来可就把阮信逼上绝路了!
“将军,我们还有一个月的蓄积,”阮信的参军禀告说,“可是我们不能再等一个月了啊!”
若等到粮饷将尽,那大军就乱了,那时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其实阮信对李彦直的大军也颇为忌惮,毕竟那是威震四海的精锐部队啊,在升龙又是以逸待劳----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要么是束手就擒,要么是等着饿死,再要么,就只有铤而走险了!以阮信的脑袋,在现在的局势下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了。
“杀吧!杀回升龙去!夺回安南!驱逐明寇!”
跟着便不顾北面俞大猷的虎视眈眈,直接扑往升龙。
阮信叫响了“驱逐明寇”口号,还真引得十余个地方群起响应,且那十几个地方所在地位置,刚好有将升龙包围起来地趋势。一时间安南境内硝烟四起,莫正中、莫文明都甚是担忧。
李彦直却稳如泰山,笑谓众人道:“他来得正好!”
命唐举在城北小七里湾驻防,准备迎敌,“且守他一守,不用急着决战。”
又命殷正茂率领偏师,由莫家的人引着,先把周围那十几支响应叛乱地地方势力给平了。
蒋逸凡问李彦直将以何计对付阮信,李彦直道:“阮信手里的粮饷,怕只有一月的份吧。”
北部边关有多少存粮,升龙这边的兵部是有数的,而升龙这边的家底,蒋逸凡殷正茂等早就到有司翻阅过了。
“对。”蒋逸凡回答说。
“如果他守住边关不动,那么那粮饷就能支持一个月,可是大军一动,一个月的粮饷最多就只能敷用半个月,也就是说,唐举只要扛住他半个月……”
蒋逸凡接口道:“那阮信就玩完了!”
“不是阮信完了。”李彦直道:“他不会那样就玩完的,我估计以他这样人的性格,一到平原地区,军中又缺粮多半就会纵兵劫掠乡村,以劫养兵了!”
蒋逸凡醒悟过来:“若他真这么做,虽能苟延残喘,但结局只会更惨!一旦民心厌战,恨贪官污吏甚于抵触大明,就不止是阮信完了,而是安南完了!”
“胡说八道!”李彦直骂了他一句,说:“安南不是完了!而是去蛮夷而进于中华!你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说话还这么没分寸?”
蒋逸凡哈哈大笑,连道:“对,对,都督教训的是,那时候安南便去蛮夷而进于中华了!进于中华,进于中华!”
第六卷 之六十一 七里湾
时当夏季。安南位于热带。在这个季节里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
唐举在升龙东北的小七里湾排布防线。他手下有一万三千多人。其中六千人是广西新军。四千五百多人来自江浙。剩下的多来自闽南。此外。还有一支七千人的安南部队也归他指挥。广西人对安南的这种天气最适应。闽南人也还好。江浙籍的就有些受不了了。尤其是部分来自苏北的士兵。在连日的湿热酷暑中已病倒了一片。
“蒲伊啊母啊!”唐举敞开了衣服散热。已经有点发福的肚皮露在外头。看起来有些奇怪。他是闽南人。又常在山地行走。自认为对湿、热本都耐得。可来到这里还是不习惯。这里的天比福建更毒辣。这里的水也让他喝的不习惯。
但怎么不习惯。他也还得撑下去。作为升龙北部防线的最高将领。在开战以后他就奔跑得比普通士兵还辛苦。
小七里湾是一条半椭圆形的曲线河湾。面对东北刚好有个凹处。洮河的一条支流在此经过。连带着方圆二十里内的湖泊。连成一片水乡。河流与江心岛交错存在。有些江心岛已经开发成了沙田。有些则还是原始森林。真是一片极好的战场。
唐举将自己的部下分为鸟铳团、火炮团、近战三部、水军三部、冲击大队。鸟铳团和火炮团是不用说的了。近战三部是卫护部队。水军三部都是海军转为内陆水师。冲击大队是五百二十名经过严格训练的荆楚刀手。乃是精锐中的精锐。这里是没有骑兵地。就算北方有马运到这里。很快也就会脱毛。跟着病死。根本不能存活。取而代之的。是从附近征集到地上百艘小船。水军三部驾驶着这些小船在小七里湾来回穿梭。在本地渔人的指点下熟悉这里的水势、地势、搁浅处等等。
此外还有郑屈所率领地七千名安南士兵。唐举将之安排在了边角上作为配合兵力。并不太倚重他们。
诸战斗部队各就各位。唐举却得处处跑。这头看看火炮团、鸟铳团安置的地点对不对。根据他的作战经验随时调整。那边看看近战部队有无懈怠。跟着又驾驶小船巡检水军三部。在这酷暑之下这么奔波。让他连战甲都穿不上了。一开始是只穿短衣。后来短衣都穿不了干脆赤膊。没两天下来全身就晒得黝黑如铁。军士望见。非但不觉得长官不够庄重。反而为长官如此卖力而自我激励振作。
李彦直不是被局势牵着鼻子走。而是以大战略布局来一步步推动局势的发展。所以早于阮信南下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布置了小七里湾的攻防。所以唐举地时间其实很足。殷正茂曾质疑过若阮信不走小七里湾怎么办。但看看地图。没等李彦直反驳他就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质疑----阮信要想绕过小七里湾。他就必须多走好长地路才能到达升龙。在粮饷不够的情况下这么做很危险。而且升龙和小飞龙岗也还有兵马。明军又位于整个大战场的圆心。要是阮信绕走迂行。他们仍然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应付。
天气虽然不好。但这种不利的状况对双方来说是同等的。唐举唯一担心的是会下大雨。使明军地火器无所用其长。那事情就不好办了。可这里是安南啊。在热带雨林气候区域。要想连续十天半月的都晴空万里实在是太奢望了。唐举也只好让鸟铳部队和炮兵部队都将火药保护好。将枪炮包好。同时没人都准备好刀剑、弓矢。万一阮信是在雨天到达。这些部队就要作为辅助队伍投入战斗!
很显然。阮信在谋略上根本就不是李彦直的对手。他果然带领大军。直扑升龙。也没绕行。就朝小七里湾开来。他的行动。在蒋逸凡看来就像他也是李彦直的手下。一步步地按照李彦直的安排行事一般。
但是。运气对明军来说似乎不是特别好。阮信的前锋距离小七里湾还有半日路程时。鸟铳团和火炮团的军官抬头望天。只见一片乌云随风飘来。赶紧下令收了枪炮。准备好肉搏的家伙。
水师部的军官则密切留意水势地动向。以备出击。
阮信是个凶猛而粗鲁地大将。局势又逼得他不得不拼命。所以他行军的速度相当地快。一路不断有安南情节浓郁的民壮在“驱逐明寇”的口号下聚集到他麾下。阮信从北部出发时只带来了三万两千多人。结果一路附骊而来的人竟超过了出发部队。虽然莫氏向各地州县发布了抵抗阮信的命令。但这些命令都没有得到遵从。就像当初莫文明带着唐举进击升龙一般。阮信这一路竟也做到了兵不留行!
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加入。阮信全军都为之士气大振。参军们和部将们都说道:“这是民心所向啊!只要将军到达升龙。振臂一呼。升龙十余万军民一定会倒戈而为将军前驱的!”
阮信也深以为然。
他和他的参军、部属们的这种看法。倒也不是盲目的乐观。至少有远、近两个前车之鉴在:远的是仁宣年间。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大明的军力虽然强大。但由于吏治腐败。一有安南豪杰揭竿而起。留守官兵便左支右绌。后来安南方面形成了一支正规的常备部队。很快就把大明的势力逐步排挤出去;近的就是唐举对升龙的攻击。既然唐举能够借由莫文明这个傀儡的向导。以不多的兵力迅速夺取升龙。那么手握重兵、又作为更能代表的安南、更有自主能力的大将。有什么理由打不赢这场仗呢?
到中午时分。阮信的前锋就抵达了小七里湾。非常不幸。第一个遭遇到他们的是郑屈!
郑屈以前做的是宫廷侍卫。因为第一个变节拥护莫氏而官升三级。可他本人并不擅长打野战。这支部队又被派到这个有些危险又不甚重要的地方。全军上下不免情绪低落。认为明军并不打算重用自己。所以就更加懈怠了。
当有人传言说主将唐举赤膊巡检诸军时。郑屈也有样学样脱光了膀子。只不过唐举脱光了膀子是冒着酷晒四出检阅。郑屈却是弄了张靠背长竹椅。找了片河风习习的林荫。让手下拿大蒲扇给他扇凉。将领如此。手下的士兵就可想而知了。
李彦直对此战颇费心思。从北部边关到升龙一路都安排了探子。郑屈进军的方向速度等讯息其实也没太脱离明军的掌控。唐举早上就派人说阮信的前锋很可能已在十里之内。但郑屈等了半天没见动静。竟然就没太放在心上。到了中午酷热时便纳他的凉睡他的午觉。恰好这时有块大乌云飘了过来。罩住了小七里湾。天气忽而变得阴凉。郑屈这个午梦也就越发的好了。
可惜战争之下。好梦不长。到了未时三刻。忽有一支小分队从林木间窜了出来。这支小分队是阮信的前锋。他们闯到这里时也只是打探消息。并非突袭。看到正在纳凉的郑屈都愣了一下。郑屈没穿官服战袍。这支小分队一时也没看出他是敌方大将。以为是附近的一个地主。还准备跑过来探问情况呢----他们这一路进军。沿途遇到的百姓多肯合作。
可是郑屈的人见到他们跑过来。却以为他们是来袭击主将!高叫几声:“将军!有刺客!”
“敌军来了!”
郑屈从梦中惊醒。叫道:“什么!这么快!”从竹椅中跳了起来就逃。他一逃。在他身边卫护、侍候的手下自然也就跟着逃。几千人从将官到士兵。你逃我也逃。没多久就变成一滩散沙。
阮信的前锋本来只是来打探消息。看见郑屈他们逃跑就本能地追赶。郑屈的败退就像骨牌倒下。一队接着一队。一营接着一营。阮信前锋的追击也是先追的牵动后追。前面开始追逐。后面若不跟上就容易使前面的同袍成为孤军。
两支军队。一支是散漫地往小七里湾逃。另外一支则以一队队出现在败兵后面。若是小七里湾不是河岛相间而是一片平川。只怕光是这批败兵涌回来就会冲动唐举的阵脚!
“蠢材!饭桶!”
郑屈的表现。比唐举的预期还要糟糕得多!
“不许救援!所有人准备好!如果为敌前驱为冲阵脚。就当敌人对付!”而埋伏在河岛的小船则已蓄势待发。
唐举这边惴惴不安。阮信那边却欣喜若狂。看着郑屈部如见了猫的老鼠一般四出乱串。这突如其来的胜利让阮信更加坚信此行必能直捣升龙。
“这样的兵马。不是我们的对手!”
“冲啊!给我冲过去!升龙就在前面了!”
没能及时抢到船渡河的郑屈部。有的就直接跳入水中凫水求生。有的却倒转戈矛。投降了阮信的先锋。
“敌军已经溃败。”阮信的参军道:“我昨日打听到明军在这里安排了重兵。谁知道却是这样的货色!”
另外一个参军说:“这会不会是假败呢?”
“假不了!”虽然不算一代名将。但阮信对行军打仗还是在行的。他看得出郑屈部的溃败并不是装的。要不然代价就太大了。因为只靠前锋一冲。郑屈那七千人已有三成跳水逃生。三成被追截到。剩下三成则死伤于阮氏旗下。
阮信对小七里湾的进击。本来另有一套安排。但现在前锋既然跑得比他的命令还快。又取得了不俗的战果。阮信就下令前锋继续前进。他自己率领中军四万人。准备尾随来收战果。
第六卷 之六十二 河心岛
阮信的前锋赶着郑屈的部队挺进小七里湾,七里湾北河停泊有十几艘小船,郑屈带着人跳了上去就逃走,阮信的前锋赶上,夺了其中七八艘贴尾追来。
七里湾北河的这一段被一座河心岛分成两截,两截河水南面不过五六仗阔,南面更窄,不过三四丈阔,没顶处不过两丈,阮氏将领知道这一节,那些没夺到船的便直接泅水过来,他们带的都是冷兵器,在这大热天的下河游泳追击只当是洗澡,竟半点未受阻滞!
这河心岛有明军的一支伏兵,唐举在战况爆发之时刚好巡视到北河的河心岛,对岸仗一打响,他就趁势留在这里指挥,他望见郑屈一部溃败,还带着几十个人逃回来,这么一闯,多半没起到奇袭的作用就先把埋伏给撞破了。
“这个混账!这头猪!”
唐举暗骂着,还盼着郑屈有几分机灵,将人引到陷阱中来,不想郑屈虽是个将军,却是个只会在宫廷训人,却没经过战阵的将军!败逃之下心慌意乱,哪里还会想到把人引到陷阱中去?上岸之后竟然大叫:“卢千户!快出来增援啊!”
卢千户就是埋伏在河心岛上这支部队的将领,唐举一听气得差点就要拿把刀出去把郑屈给宰了!
“有埋伏!有埋伏!”
跟着郑屈上岸的阮氏兵将听到郑屈的叫嚷后惊呼起来,跟着聚在一起,严防突袭,同时后面的士兵泅水而至。渐渐在小小的岸边聚了三百多人,这才挥刀斩草木前进----斩草木,乃是要防草里有人。
这草里偏偏就有人,埋伏在最靠岸边地长草丛里有五个明军将士当场就牺牲了。剩下的二十余人因没奉到命令还忍着---这些都是受过俞大猷与唐举严格训练的后生,没多少兵油子的习性,真把军律当成铁一般了!刀已临头,还忍着不动!
树林里唐举可忍不住了,知道再这么下去剩下二十几个兄弟都得白白送命。他在卢千户之前举刀高叫:“不藏了!兄弟们!杀!”
草丛里地二十几条后生听到声音这才吼叫着冲了出来,哇哇大叫嚷着广西方言。报仇,报仇!他们要报仇!
河心岛地方不大。岛中心有一片树林。里头藏了两百员明军。岸边却有三百多安南阮氏地部队。这时奇袭已告不可能。唐举便高举长刀跳了出来。领头杀敌!
当此狭路相逢之际。之前地排兵布阵多不管用了。大家只是按照各自地服饰。看见异己者就把刀捅过去!
河心岛地北边。阮信望见了下令命后续部队冒水游过去。河心岛地南边。唐举地副将也派遣士兵摇小船增援。
本来。这个河心小岛无论对唐举来说还是对阮信来说都只是一个偏僻地、不甚重要地战场。但战斗在这个小小岛屿上被郑屈地一句话引爆。跟着双方便都朝这里投入兵力。其它地方一时竟都顾不上了。
南边河面较宽。但明军有船。北面河面较窄。但阮氏地兵将因缺乏渡河工具却只是泅水过来。不一顿饭功夫。竟有将近两千人同时挤在这个小岛上。此外尚有后援络绎不绝地赶来。
天色越来越黑了。盖顶地乌云摩擦起来。擦出了霹雳。擦出了闪电!
整个世界在暗下来后又因那道要撕裂天空般的闪电而亮了起来,而在乌云闪电之下,却是几千个男人不顾性命的肉搏!
大雨来了!
“杀,杀!杀!”
唐举用的是荆楚击剑术,猛劈直击,竟然全是只攻不防的架势,因他力大势猛,又是只攻不守,攻如闪电,势如猛虎,在大雨落下之前竟然已连杀了十二人!在正面战场,就个人战绩来说,这是极已是很恐怖的数字了。那些安南士兵看见全身浴血的唐举,就像见到鬼似地!
可唐举身上地血却都不是他自己地血,十二条性命被他夺取,但他身上却还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这不仅是因为幸运,更因为有两名近卫死命地用盾牌替他拦截,唐举在进攻,他的手下在替他防守,虽在混战之中,但这种三位一体地小型攻防组合竟发挥了强大的作用,只是陷身于千人乱战之中,两块盾牌又能防得住多少明枪暗箭?
终于有一把长矛捅过来时,两块盾牌都正在拦阻其它兵刃,唐举地刀正卡在第十三个敌人的脖子里一时抽不回来,再说他也没想到要回刀防卫,而那柄长矛已经刺到他小腹的一尺之内了!
“保护唐将军!”
旁边冲过来一个十**岁广西后生,想也没想就朝那柄长矛扑去,长矛刺破了他的小腹,割烂了他的肚肠,他犹自在那里大叫:“保护……唐……”
唐举呆了呆,但只持续了那么一瞬,就放开长刀拔出断刃大吼着杀了那名长矛手!
雨泼了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也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部下们能看见的只是他没有停顿,就在那名广西青年战士的尸体边继续厮杀!
大战之中,谁有哀悼的空呢?或许这会连思想也停顿了吧,有的,只是手脚在杀人或者在挣扎的动作而已。
“唐将军?”
唐举死命搏杀的时候,对方一个站得比较近的将领却留意到了这句话,唐举是赤膊作战,但他刚才连杀十四人的猛厉已把所有登岛安南士兵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所有人都想那肯定不是个普通人!那将领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叫起来:“这里有一个明寇大将!这里有一个明寇大将!”
战场之中有时候一些话怎么也传不出去,但有时候一些话却传得很快,事情就是这么奇怪---那个将领的那句话。也是很快地往后面传。
“前面有一个明寇大将!”后面的安南士兵说。
“岛上有一个明寇大将!”河里正游过来的士兵说。
“对面岛有一个明寇大将!”一炷香之后,阮信竟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明寇大将?不会是李哲吧?”阮信心里涌出这么个让人心情激荡地念头来,在突袭的情况下,地方主帅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这种事情战争史上不知发生过多少!
这个猜测让阮信莫名兴奋起来,他几乎是带着癫狂地大叫:“下河!下河!给我冲过去!挤过去!把这个岛给我填平了!所有人给我杀光!”
由于下大雨,河水已经开始涨了,水流也急了许多,参军叫道:“将军。现在驱士兵下水,只怕……”
“怕什么!再派一万个下去!就算死个九千个。只要能有一千个上去,我们就赢了!”
这时河心岛上已挤了约两千人,其中四成是明军,六成是安南军。因是混战,明军的组织优势未能发挥,即便如此也还是靠着勇猛与训练强度微占上风,但阮信这边要是再有一千人冒险上岸,那么战况就会逆转!
这个河心岛其实不具备什么战略意义,可是李哲可能在岛上地诱惑却叫阮信愿意付出一万名将士的代价去赌博!
真的有数千安南士兵下水了,在小七里湾这个战场上。尽管阮信的人马未曾到齐。可也有将近三万多人,而明军在这里的军队总数也不过一万三千多。就军队数量对比来说阮信是占优地,阮信愿意付出万名将士的代价来换李彦直地命。而明军的总数也不过如此。
电闪雷鸣,风大雨大!
这时的水势,别说游泳,就是渡船也有些危险了。
唐举的副将和监军卢复礼商量是否要加派援军上岛,因天色黑,又有一座小岛隔着,卢复礼未能及时察觉到阮氏地异常动态,他虽是止戈馆毕业,学的本业是武道兵学,但学校出来的人,毕竟有几分学子气,不似直接从战场中杀出来的莽夫那么狠辣,看看河水凶猛,顾虑到士兵的安全,就说:“且等等。对方没船,这会一定也停止渡河了,我们已经登岸的士兵就算不能取胜,至少应该可以自保。这小岛容不下那么多的人地,再派人过去是徒添混乱。”
他地这个判断,按照常理应该说是没错的,这个河心岛绝对容不下五千人以上同时作战,就是两三千人在那里厮杀也嫌太狭窄了,然而卢复礼毕竟不是神仙,他没能料到阮信因为误以为李彦直在河心岛而没命地增兵!
在督战刀手地驱赶下,真的就有三千多名安南士兵下了水,其中有几百人下水后被冲得不知去处,有一千多人被冲回此岸,但还是有将近七八百人被冲到了对岸!
这些人一站稳脚跟,河心岛上阮氏兵马与明军地对比登时接近二比一,这时随着水势越来越急,这个小岛竟被湍流所隔绝!整个战场,变成了岛上七百多大明将士对一千七百多名安南士兵的战场!
没有援军了!在河水平缓之前,这两千四百多人必须自己解决这场战斗!
大雨之中,很多人眼睛都睁不开了,连杀声都叫不出来了,只是本能地挥剑厮杀,要么是自己倒下,要么是敌人倒下!
激流,孤岛,血腥味被大雨洗去,却因风雨太大而未能染红北河,只是一股死气却从岛上升了起来,令隔岸观战者也心生恐怖。
阮信还在那里催促着士兵下水渡河,这时连参军也看不下去了:“将军,现在没法再下水了,再下水也不过是让士兵们去送死!”
可是这话扭转不了阮信的心意,他仿佛也被对面的那股死亡之气所侵染,脑子竟有些执拗地认为李彦直就在岛上一般,直到有部将跑来说:
“有船!有船!”
“真的?”阮信眼睛一亮:“快给我取来!”
这时用船渡河也是很危险的,不然卢复礼也不会停止追加兵力。只是用船的话,渡过对岸地成功性毕竟高得多。
河的下游真有一批船,就绑在北岸,只是上面堆满了牛粪杂物。要用得先清理。这批船却是唐举故意留在这里的,当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更不是由于疏忽。明军这次布置了两批火炮,其中一批布置在河心岛的南岸,就对准了河心岛。另外一批却藏在在停船这一带地对岸,这批船只本是诱饵。只等安南人来取就开炮!河心岛的对岸那边也有火炮对准了河心岛的北半部。
然而老天爷有时候也真喜欢开玩笑,偏偏在这时候大雨下得如同在泼,因此这个陷阱也就失去了作用。只是那满载的牛粪杂物毕竟增加了安南人取用船只的难度。
花了好大地功夫,阮信的手下终于将船只清理干净。冒雨冒风拖到河心岛对岸,又往上游拖出七八步----以这时地风势水势,用这种小船要笔直渡到对岸也是不大可能的,所以要往上游拖,这样被风一吹刚好就能登岸。
“给我渡河!”
小船有四十余艘,载了五百多人,但所有人都心怀惴惴。因为这一趟能否平安过去全看老天爷了……
上天是在开明军的玩笑吗?上天是在眷顾阮信吗?
就在安南军准备渡河的时候。风雨忽然小了。
五岭以南地天气,风雨来的快。去的时候也就快,只那么一会子功夫。天气忽然放晴了!
“哈哈!”阮信大叫:“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风雨停了,水流的减缓却有些迟延,那些安南士兵便拖拉着,要再等一等,等河水减缓到安全时才渡河。
就在这时,有人惊叫:“看!”
不是阮信这边惊叫,是两岸的人都惊叫起来!
乌云敛去后,风雨停歇后,原本笼罩在风雨云色中的河心岛便陡然明亮了起来,被风雨暂时掩盖的血腥弥漫过了对岸!
这哪里还是一座河心岛啊,这分明已变成了一座死人岛!
当狂风暴雨以及急湍流水把这座隔绝小岛地时候,这上面地战斗可不曾停止!
在天昏地暗之中,双方甚至连讲和的希冀都断绝了,有地只是厮杀,有的只是你死我活!有地只是同归于尽!
树边、草地、河滩……
到处都是尸体!或者是蠕蠕而动的将死者!
不知死了多少人,也不知还有多少人活着,一眼望过去,只能隐约估摸到明军已被逼到了西南部的角落里正负隅顽抗着!
卢复礼后悔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也许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虽然如果时间轴调转而他仍然可能会下同样的决定,但这一刻他真是后悔了!
河心岛上,可能已经死剩下不到一千人了!其中明军又还有多少呢?
“快准备渡船!”唐举的副将大叫着。
而阮信的动作却更快!他的人已经在渡河了!
但就在这时,河心岛上竟传来了数十人的齐声大叫:
“开炮!开炮!”
“唐将军有令!开炮!开炮!”
“唐举……他……他还没死吗?”
不知什么时候,卢复礼竟泪流满面!
“开炮!开炮!”
“唐将军有令!开炮!开炮!”
开炮?
本已调准好的三十门火炮刚才有用油布包了起来,雨停后油布已经揭开,只要举火一点就能开炮了,但若没有对岸的呼声,卢复礼可想不到这当口要开炮!
河心岛这时敌我难分,虽然大部分明军应该是集中在南部,但还是有不少散落在树林各处,若是开炮,只怕就是两败俱伤甚至两败俱亡的局面!
这时候阮信的人又开始登岸了,没时间了!
炮手已经点燃了火把凑近了引子,只看监军如何决定。
“开炮吧!”
卢复礼咬着牙,下了命令!
因为被雨水渗入,三十门火炮有四门哑了,可还是有二十六门一起响起了震天轰鸣!
站得太近的卢复礼因为忘了掩耳防备,只觉得耳朵也被炮声震得几乎要裂了一般,而炮弹落在对岸,整个小岛就被砸出了几十个窟窿!
这射程和瞄准点都是经过算计的!二十六个炸开的地方几乎遍布全岛!
河心岛一下子全乱了!
二十六门二号大炮的威力是安南军从未见过的!被轰中的人当场变成一团肉酱,没被轰中的人也被击垮了斗志!那二十六炮,就像炸在所有安南军的心里!
阮信在对岸也被这炮火吓了一跳!
“他们有轰天雷!”
他忽然发现,这一部明军也许比他想象的要难啃得多!
“杀!”
“反击!”
虽然已有部分大明援军开始登陆河心岛,但他们还没站稳脚跟,只是那批负隅顽抗的明军已经在大炮轰鸣中举刀反冲了!
轰隆隆----
枪炮声对安南军来说是重大的打击,对明军来说却像铜锣皮鼓一样,是振奋,是助威,是预示着胜利的号角!
“冲啊!”
岛上这时还不到一千人,而明军则剩下不到三百人!可剩下的这两百多人个个都是从鬼门关口爬出来的,每个人手里都灭掉过至少两条性命!而他们的身上还背负着死去同袍的托付!
逆向冲击!
挥刀砍!
刀砍钝了就刺!
刺断了继续冲!
总之胜利就在眼前!总之前进就是胜利!
呼----
安南军崩溃了!尽管经受了炮击,他们的人数仍然比明军来得多,可他们却被打灭了战意!
对面冲来的这帮人太可怕了!可怕到让人觉得无法战胜!
有人逃了----因为河水已缓,他们逃走跳到河里应该会有生机!
也就是这一线生机,引诱他们走向败亡的道路!
“哇哇哇----”
一百多年了!
从明成祖以后,大明的官兵就丧失了明初的狰狞与血性,这会子却忽然爆发了出来!他们挥着沾血刀剑,他们挥着卷边了的刀剑,他们挥着从敌人那里抢来的刀剑!就这么冲过去,不顾胜败地冲过去!不顾生死地冲过去!而比他们多出一倍有余的敌人,就这么被他们冲怕了,就这么被他们冲垮了!
这帮人太可怕了!
到了这时,安南人只急着要逃走了,有的直接跳进河里要游泳回去,有的却冲到小船上---那些来增援的小船上,和己方的援军争夺起来!
乱了,乱了!不但组织乱了,连心也乱了!
迷乱而无斗志的部队,等待他们的就是屠杀!两百多柄刀滚了过来,在一顿饭时间就在岸边砍死了几百人!
这是在砍人吗?这是在绞肉!
阮信没有再派人过来,他心寒了。
河心岛的这场战斗,明军和安南军都损失惨重,可南面的明军此刻是热血***,而安南方面却被打得没了继续作战的意志!
所以卢复礼知道,这对大明来说不是两败俱伤,而是一场惨烈的胜利!
卢复礼更知道,小七里湾的仗不用再打下去了!因为----
“我们赢了!唐举,我们赢了!”
第六卷 之六十三 八面围
唐举带着剩余的人回到南岸,人人带伤,他自己也是全身浴血,血迹被大雨刷去,跟着又有新的血迹溅撒开来,把这条汉子的头发也染出多层的颜色来。卢复礼看见他还活着,恍如隔世重逢。
唐举脸上却挂着那种百劫余生后的笑容:“我也真没想到呢,其实已经见了阎罗王几次了,却总被弟兄们推了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眼角忽然湿润了,推他回来的弟兄此刻却已在另外一个世界了。
这一仗阮信部死亡、失踪了将近三千人,明军伤亡四百多人,安南士气大幅度回落,再无当初要一举攻占升龙的锐气。
“如果阮信能攻下小七里湾,那么他还有一点机会。但只要阮信没能一举攻下小七里湾,那他很快就完了。”
李彦直的预判很快就变成了事实。
这一战以后,安南的部队便没能再前进一步。无论阮信如何催促,都无法将再从明军手里夺取一寸的阵地,明军严守阵线,把阮信所组织的十余次进攻都顶了回去,洮河的支流便又多了几千具安南军的尸体。而唐举部却越打越是从容。
这时殷正茂已将升龙周围那些响应阮信的星星点火扑灭,李彦直见唐举守住了小七里湾,便缓出手来,把作为后备的部队调到两侧。形成包抄之势。
战况胶着起来,安南将士的士气也一日惰懒似一日了,七日之后,军资耗尽,阮信派人往所占据地州县调粮,但粮食早被莫氏兄弟奉李彦直之命调空了,哪里还有粮可用?阮信急了,下令后勤官“无论如何”都要取得粮草----
“若是找不到粮食,提头颅来见!”
并给了他四五千地人马。
那后勤官心想我能到哪里去找?官库没有。当然只好向民间“征集”了。县城没有。就下乡搜刮。
洮河三角洲开发已久。农村比比皆是。但这几年阮氏当权。民生极为困苦。家家都捂紧了米缸。谁肯听阮信一声令下就把要命地粮食拿出来?
噫----从北部边关到小七里湾地这一片平原不过方圆百里。却忽然大乱起来。阮信地部属闯到乡下抢粮食。把所有乡村都鸡飞狗跳。呼爹喊娘!
“他们不是来保护我们地吗?”
这些号称要驱逐“明寇”地人。却做出了“明寇”也未做过地事情来!
大部分的老百姓们在感情上本来还是倾向于阮信的,但生存地问题却逼着他们重新做出选择----用他们的腿来选择。多少被劫掠的农村不但粮食被抢光,甚至人也逃光了,升龙方面收到消息,蒋逸凡马上组织起那些逃到这边来地乡民,暗中安排他们一伙伙地到各地农村去乞食,借由他们的口来宣传阮信地暴虐。只数日之间。所有未被骚扰的地区也全都害怕了起来。
这时殷正茂和唐举同时收到了一封“投诚书”。
给殷正茂下书的是一个颇有良心的知县,姓林。他之前出于排斥大明之心支持阮信,但看到阮信的倒行逆施之后却后悔起来。经过数日煎熬终于决定改变自己的立场,与明军里应外合。
而跟唐举暗通消息地则是一个叫郑勇的义军首领,他是附随阮信的义军中最有影响力的义军将领之一。阮信一路南下,都是因为有这些人的附随才声势壮大,也是靠着这些人开路才势如破竹。可这些人大多来自民间,和底层百姓的关联最高,阮信纵兵劫掠----抢的不是他们地父老,就是他们地乡亲!这让他们对这个军阀彻底失望了。而更促使他们决定倒戈的是:阮信居然断了他们地军粮补给!当初他们才来依附时,阮信为自己的实力壮大而窃喜,如今军资紧张起来,这些比主力还多地义军在阮信心中就成了累赘。
“要粮食?自己去抢啊!”
也真有几拨人马下乡跟着阮氏部队劫掠去了,但义军一开始劫掠,就再也当不起这个“义”字了。
两封信到达李彦直的手里时,蒋逸凡道:“会不会是诈降?”
李彦直端详了两份投降书信,说道:“这个林知县或许是真的,这个郑勇却一定是假的。”
“为什么?”蒋逸凡问。
“这两封投诚信都条理分明,,自己又端正雅气,这样的秘事,一般都得自己捉刀,那林知县是个士人,能写出这样的信来不奇怪,但郑勇是个农民老粗,如何写得出这等字来?若换了是我处在他那个位置,多半是会派人来传口信递信物,而不是写出这样的一封信来。所以我料这十有**是假的,是阮信的幕僚整出来的诡计。”
“那么该如何应对呢?”蒋逸凡问。
“打啊!”李彦直笑道:“不过不管是否诈降都好,都给我发动总攻吧。”
他取出了另外一封加急密报来给蒋逸凡看,蒋逸凡瞥了一眼,脸上便揉着狂喜与尽量抑制的表情来。
“老俞来了?”
李彦直微笑点头。
第二日,明军发动了反攻!
这时候阮信的参谋还在忙着清点从乡下夺来的军资,计算着这军资能用到什么时候,前线却传来了让他们面无血色的战报。“明军反攻?”
唐举一直缩在小七里湾,一副不过此河半步的姿态,又大造防御工事----哪怕昨天也还在追加营造,这几乎给阮信的参谋造成了一种错觉。认为明军是打算长久防守下去了,至少短期之内不会妄动----可反攻就在这时发起了。
由于与阮信军长期对峙,阮信对唐举这一部人马相当的警惕,他还在小七里湾外围安排了全套,他想明军若是行动也会落入自己地陷阱,可是先动的不是唐举部。
动的是殷正茂,他带着三千步兵,潜行从西北绕了过来,直插阮信的侧翼!
这里正是阮信军最虚弱的地方,一些“义军”正在这里劫掠呢----这些打着“义军”的旗号聚集。却连劫掠自家父老的事都干得出来,还哪里能盼着他们能对阮信保有多少忠诚?最早遇到殷正茂的“义军”被一击即溃,剩下的几支人马眼见不妙。纷纷投降,殷正茂就命这些人为前驱。反过来扑向阮信的主力所在。那个知县林正宗趁机起事做殷正茂地内应,一转眼间,西北方面的方向便告崩溃。
西北线溃散的部队在地消息传时,阮信的中军还在与唐举周旋,他要从主力部队中抽调部分兵力前往西北时,东南方面又传来敌讯----却是李彦直另派五路兵马来攻。东南来地这五路兵马每一路都只一千多人,但目标所在却是那些落入阮信手里后靠着归诚“义军”守卫的州县,阮信无奈,只好急急调郑勇去增援,虽然这样一来东北的防线缺了一角,但也顾不得了。
这郑勇是个在起事之前就和阮氏有所勾结的地方豪强,是最早依附阮信的人。在来归“义军”当中。阮信对他这一部也最为信任。李彦直料得没错,郑勇下的“投降”确实是诈降。但这时下书对象唐举没动,明军却从另外两个方向杀了过来。
“别乱!”看着参谋有如没头蚂蚁一般。阮信暴喝着:“给我挺住!”
阮信驻军所在乃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是胜是败,全看军势,得利时势如破竹,一旦攻守势易便有兵败山倒之忧。
郑勇南下去收拾那五路侵州夺县、企图斩断阮信粮道地明军,他手里控制着八千人,人数虽然占优,但装备远为不及,明军这边是鸟铳利刃,轻铁甲、皮护套,郑勇的八千人却大多没有防护装备,一半的人拿着大刀长矛,两千多人拿着短兵器,一千多人带着自制的弓箭大棒,还有一千多人拿着诸如钉耙之类的农具!装备如此狼狈,训练更是不足----他们是听到号召后临时聚集起来的乡勇,本身组织力就不够,归附阮信之后也没时间接受正规训练,人数虽多,说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走到半路,郑勇就心动起来,两军在蒙山乡初次接锋,明军五百人,郑勇部二千多人,却一接战被明军冲得四分五裂,幸亏郑勇主力赶到,这两千人才不致完全溃败,郑勇见明军如此善战,心中忐忑,忖道:“如今阮信已是穷途末路,不说大明国力雄强,绝不是阮信能打得赢的,就是这安南地百姓如今对他也恼恨起来了,再跟着他没活路了。”
当天晚上就派人去和明军将领谈判,假戏真做,表示自己早就给唐将军下过投诚书,这次来就是来迎接天朝大军,不是来抵抗地。
南面这五路兵马的总指挥是卢复礼,他听了郑勇使者地话以后道:“既然如此,你们便转头给我引路去,等拿了阮信的头颅来,我自然相信你们。”
到了这份上,郑勇也无其他选择了,真个倒转队伍,背靠明军向阮信地主力攻去。
西北东南同时出了岔子,三四万的归诚“义军”,这时要么被击溃,要么已倒戈,阮信的主力外围再无防护力量,就在他极度慌乱之际,唐举终于动了---这是进入安南的明军中的攻坚部队,阮信身边虽然还有将近两万人的部队,可唐举部的单兵战斗力还是整体作战能力都比他强得太多了,更何况,经历过河心岛一战的唐举,这次反击是带着死意来打的!一万明军对两万安南部队,进攻时竟占尽了优势!
阮信终于扛不住了,部队从四面八方涌来,眼看后路就要断绝,阮信也没了拼死一战的信心,因为他自己也明白再打下去也没有成功的希望了。
“回去吧,回去吧!”这时他想到了老巢----那里虽不产粮,却有雄关,带着这半个月掳掠到的军资,回到边关仍有负隅一战之力。
这几乎已成为他最后的“希望”了,可李彦直却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不给他。
东北方向尚未合拢的后路传来对阮信最后的打击----大明的广西驻军过界了!
第六卷 之六十四 平南略
就在阮信为攻打升龙弄得头破血流之际,俞大猷拥两万重兵,分两路从钦州和思明府两路入境,轻轻松松地就进入安南会师----这时离李彦直夺取洮河口已有三十五天。
他的到来,对阮信来说乃是灭顶一击!几路大军一合,东南西北再无出路。这时候阮敬身边只剩下一万多人,无险可守,就算死战到底也无任何前途可言,士气低迷,人心思叛,由于先前的劫掠又让他在本地丧失了人心,没有任何当地势力愿意再为他提供援助,连最后一点本土优势也丢掉了。
大军合围,各部将领以俞大猷地位最高,权力最大,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了这次围攻的总领袖。
殷正茂、卢复礼都来参见俞大猷,问他攻防之计,俞大猷道:“小小一个阮信,根本就不算什么,依我看,对都督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平定安南之后要做的事情。”
殷正茂暗中颔首,卢复礼道:“继续南下?”
俞大猷点了点头,说道:“差不多。你别看都督这一个多月的行事虽然不急不躁,但那是他修养好,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这件事情其实是要快的。”
正商议着,人报:“都督驾临!”
慌得诸将急忙出迎,李彦直在两队近卫部队的护卫下入营,见到俞大猷捉住他的手,满脸欢喜地说道:“俞大哥!你一来,我可就放心了!”
卢复礼上前要禀报最新战况,李彦直说:“我都知道了。阮信这只瓦盆里的王八,捉他出来下酒不过迟早的事情罢了。从这段日子他的作为看来,这人并非百战不挠之辈,我料不用多久他就扛不住要来请降了。”
言语才落地,便有军官来报说阮信请降。诸将一齐大笑,说:“都督真是神机妙算!”
卢复礼道:“都督。你看许不许他投降?”
李彦直却转头问俞大猷说:“俞大哥。你看如何?”
俞大猷说道:“安南之事。如今已定得七七八八了。若我们要自己接手其政务。只怕非一年半载无法全功。末将以为。接下来不如先用安南人来治安南。维持现状。这样局势才容易平定。都督若有收回安南政权之心。也可待我们解决了佛郎机地事情之后。再行变革不迟。”
李彦直大喜道:“还是俞大哥最知我心!”对诸将道:“咱们从上海出发。不走吕宋而走安南。又折腾了这么久。诸位可知此战地真正目地是什么?”
蒋逸凡心里明白。殷正茂也猜到了。卢复礼也有些谱。却都道:“请都督指点。”李彦直一笑。说:“咱们这次不先下吕宋而先下安南。其实乃是以迂为直。目地仍然是佛郎机----说白了。就是要从陆路进攻满剌加!”
诸将除俞大猷外。都啊了一声。如约好了般一起惊道:“满剌加!”
“不错,满剌加!”李彦直说道:“本来,若我们不顾安南。只沿着海岸线一路越过暹罗湾,然后攻取新加坡、满剌加,也无不可,而且更快,只是那样地话根基不牢,亦不符合我的另外一盘打算。幸而南海东西两岸,消息传递不便,就是军队望来,也要依靠风向洋流。这边虽然打得天翻地覆。但我一到达洮河口就让林道乾巡逻海岸,封锁消息,吕宋那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
安南的消息要传到吕宋,有两条途径:第一是沿着南海从广西、广东一带绕半圈南海到达吕宋----这一条路线全是在大明军方的严密控制之下,第二是往南通过清华、占城、飞龙再到新加坡,这条道路被几块势力所割据,其中飞龙又被大明控制着,消息要从这里传过去也很难。
至于越过拾宋早再来山脉,经由老挝、暹罗然后再传到马六甲----这条信息渠道就更迂回了。靠这条途径怕不要几年才能有消息传到吕宋。
当然。明军进入安南在东南半岛乃是一件大事,因为影响极大。民间也有可能通过口耳相传渐渐走漏出去,但这种形式的消息传递权威性不够,类似于“谣言”,而且又比较间接迂回,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手段,真要传到吕宋最顺利也得几个月。正因此,李彦直才有把握说吕宋那边尚不知道安南这边地情况。
李彦直又说道:“安南是个极麻烦的地方,看他从唐末至今能割据一方、扛住我中土大军的压力数度独立就可知道。但安南又是东南半岛的小霸主,对我们大明他是小弟弟,在其他国家面前他却有做老大的姿态。暹罗、占城素来是亲近我们的,缅甸、老挝又素来是敬畏我们的,如今安南一定,占城、暹罗的国主便都可传檄而至!所以我们这次取安南是同时下两盘大棋:第一是叫欧洲人知道谁才是东方的霸主,第二是要将清理咱们大明地后院,为将来逐步统一占城、暹罗、老挝、缅甸打下基础。”
李彦直要攻打满剌加,诸将都猜得到,但听说他要此举更要趁机吞并诸国,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一时都不敢接话,只听李彦直继续道:
“待解决了阮信的事情,我便要大会东南半岛诸国国王,邀他们与我联军下满剌加。从他们配合的态度,来定以后对付他们地方略。待满剌加一得,佛郎机后路便断,那时再夺回新加坡、婆罗,如散步随手拾草芥,南海亦将成我大明内海,然后西取印度卧亚、东击巴拉望,葡萄牙、西班牙等跳梁小丑便会如今日阮信一般,成为瓮中之鳖!所谓关门打狗,门不在吕宋,而在满剌加,我们要打狗的这个院子,也不是马尼拉湾,而是南海!”
诸将听了这番战略,无不叹服,蒋逸凡这才接口说道:“都督这条平南略真是雄大!那么待灭了阮信之后,我们便要着手准备南下的事情了。”
“现在就要准备了。”李彦直道:“”
因命蒋逸凡先去会见阮信的使者,过了不久蒋逸凡回来,禀道:“阮信希望我们答应他几件事情,第一件是不要再攻打他,第二件是给他封一个官爵,保证事后绝不会动他,第三件是放回他留在升龙的妻儿子女。只要我们答应了这三件事情,他便从此忠心归顺,为我大明镇守南疆。”
诸将听了无不大笑,都道:“这厮到现在还弄不清楚状况,能留他一条性命就不错了,居然还要兵权、子女?”
蒋逸凡却道:“都督,不如且先答应他,等他投降以后,赚他入营,那时再杀他犹如捏死一只蚂蚁。”
阮信已是必败之势,但他若困兽犹斗,李彦直要解决他只怕也得费一番手脚。这时他既将大的战略挑明,诸将便都知道眼前之事,越快解决就越好。
俞大猷却正色截断道:“不可!阮信虽然不足一提,但我们若这么做,莫氏担心我们兔死狗烹,必起异心。以一时之速而失信于安南全境,实在是得不偿失。”
李彦直点头称是,对蒋逸凡道:“阮信的副将,叫什么胡思周吧?此外还有什么得权人物没?”李家军间谍系统十分发达,所以李彦直也知道一些阮信军中之事。
蒋逸凡道:“胡思周是阮信的副将,确有实权,此外尚有两人最得阮信信任,一个是他的堂弟阮忠,这人是阮信侍卫队地首领,阮信军中第三号人物,另一个叫刘志明,是阮信军中的先锋,骁勇善战,我军围攻受阻,多出于此人之力。”
李彦直沉吟片刻,说道:“好,我答应阮信的要求,逸凡你替我”诸将都有些愕然,等李彦直口述完毕,诸将这才钦佩不已。
蒋逸凡挥毫立就,盖上了李彦直的帅印,才又派人把十几名投降的将领如郑勇、文官如林正宗等叫来。
这些人是第一次见到李彦直,但久闻其名,知道他不但此刻已成为安南实际上的统治者,在大明也是位高权重,个个脸上都露出讨好之色,心想若得他青睐,升官发财便不在话下,但要是不小心惹恼了他,那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李彦直环顾了这些人一眼,淡淡道:“我有件事情,想从诸位中挑选一人来办,你们谁敢应命?”
十几人纷纷叫道:“末将应命!”“下官愿为侯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彦直又说道:“这件事情,可不好做,领命以后,十死一生,多半是要为国捐躯的。”
他这么一说,那十几个人便都退了一步,没一个敢吱声了。他们投降是为了保住小命,讨好是为了升官发财,现在要去干一件多半得死的事情,谁愿意接?
李彦直见他们如此,微微摇头,叹息道:“安南无人矣!竟连一个有点胆色的人也找不出来!”
却有一人忍耐不住,踏出一步道:“侯爷莫小觑了我安南士民!且问侯爷是要我们去做什么事情?”
李彦直呀了一声,问:“这位是谁?”
卢复礼在旁道:“这位是有献城之功地知县林正宗。”
“哦,知县,那么多半还位读书人了。”李彦直眼中透出些许欣赏与讶异来:“你敢接?”
林正宗心想话已出口,有进无退,就叫道:“敢!”
第六卷 之六十五 招降术
“好!”李彦直且将其他降将降官都叫出去,这才问林正宗道:“你有亲人儿女没有?”
“有。”林正宗说。
“见在何处?”
林正宗叹了一口气,说:“在老家寮北县。”
那寮北县如今已在李彦直的控制之下,李彦直道:“那你就放心去吧,只要你认真按我说的办事,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情,你的儿女我会好生照看的。”
林正宗忍不住问:“侯爷,你究竟要我去做什么?”
“阮信来来下降书了,”李彦直道:“我要你代表我去回复他。”
林正宗跟着阮信的使者到达阮军大营时,阮信、胡思周、阮忠、刘志明等已在大营内望眼欲穿。
如今形势对他们大大不利,阮信已经输了九成九,接下来就只是看如何收场而已。李彦直若不肯放过他们,也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若到了那时,我们就和他们拼了!”刘志明咬牙切齿地说:“拼得一个是一个,拼得一双是一双。”
“刘将军的这份斗志,就是我们的生机了,”胡思周说道:“若李哲不想付出太多伤亡的话,应该会考虑我们的投诚的。”“可是。我们提地条件会不会太多了呢?”阮忠有些惴惴不安。
阮信一听哼了一声:“条件太多?只这些我还不大敢相信他们呢!”
他的几个部属见他心情不好,就都低下了头。
他们派出使者的时候,明军仍然加紧包围。不过这会攻击却停止了----胡思周认为这是一个好征兆,结果真叫他辽中了,李彦直有回复了。而且是正面地回复。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使者回来禀报道:“都督已经答应接纳我军的投诚了,而且还派了升龙府尹来作使者,宣读封赏颁赐。”
这个消息真的让全军上下都喜出望外,战况发展到现在这份上,阮军无论兵将都已失去战意了,明军能够接纳他们地投降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不过,升龙知府?那是谁呢?”胡思周问。
阮信却顾不得这些了,大叫:“管他是谁,左右不过是大明的人 快摆香案。都给我把袍甲穿好了,随我一起去迎接天使。”
其实李彦直派来的人,不能算“天使”----必须得是大明皇帝的使者,才能叫天使,而且接李彦直的任命也用不着摆香案---又不是圣旨,但阮信却还是决定以最高的规格来迎接这位特使。
“不过……”这时他派去的使者用比较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阮信没听清楚的话:“这位特使我们是认得地……”
他们的确认得,原来就是林正宗啊,知县以上的文官,当初响应阮信并开城接纳的。林正宗是第一个。可是和明军里应外合,导致西北防线缺了一角的,也是林正宗。
对这个文臣,阮信在他背叛自己之后真是恨得牙痒痒的,听说是他来传令一时几乎无法接受。但胡思周却用一句话就劝住了他:“将军。说起来咱们也要投靠镇海侯了,比起林正宗来。只是晚了一步而已,还是别计较前嫌了吧。”
这句话把阮信说得哑口无言。如果他仍然在和明军对抗那也就算了,现在既然已决定向李彦直投降,那他和林正宗之间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谁也别说谁了。
所以林正宗到达主帐的时候,仍然得到了阮信等人的欢迎,阮信对他很客气,但还是掩盖不了双眼中地厌恶。阮忠嘴巴尖酸,见面就阴阳怪气地说:“林大人,听说你升了升龙知府了啊,恭喜,恭喜。当初果然是有先见之明,我们都不及你。”
这言外之音,林正宗如何会听不出来?他却说道:“好说了,我是献城,诸位是献军,我做这知府是镇海侯的提拔,至于诸位,据我所知,”他把手中的命令状一摇,说道:“官封得比我大的至少有三四个。”
他这最后一句话,当真有立竿见影的功效,阮信胡思周等人一直担心地,第一个是李彦直肯不肯接受投降,现在第一件事解决了,便紧跟着担心自己归附过去以后能否得到善待。
听到林正宗这么一说,至少胡思周、阮忠等都把心中大石放下了七八分,阮信也想,以林正宗地功劳也能做升龙知府的话,那自己地地位肯定更高了,不见林正宗说么?官比他高的至少有三四个,自己当然是封得最高地那个,他是降将,能够得到一个比知府更高的职位已是过望了,所以心下欢喜,吩咐召集十六名主要战将,一起来听林正宗宣读委任。\
虽然没有香案,但阮信等都把头盔都去掉了,捧在手里等林正宗宣读命令。
却见林正宗才拿出三副卷轴来,打开第一幅,一字字念道:“边军既愿归降,本督以上天有好生之德,自主将、偏将之士兵走卒,一律接纳。来归之后,粮饷按思明府镇南关守军例发放。功劳升迁,一切依朝廷定制施行。”
这第一封信就读完了,自阮信以下,所有人都心中暗喜,思明府镇南关的兵将是他们的老对手了,这些将领多和里头的明军兵将有过勾结走私,知道他们的待遇也还不错,均想只要李彦直能守诺言,那这次投降就算不冤。
阮信当即带头。捧过书信面朝李彦直所在方向而拜,说道:“镇海侯如此厚德,叫我们何以为报?”其实他这句话是说给别人听地。他还准备将这封信的内容宣扬出去,好让李彦直翻不得悔。
林正宗这才拿出第二封书信来,念道:“即日着胡思明为安南都指挥使同知。接掌本军一切军务,着刘志明为北关指挥使,阮忠为西关指挥使,协助新任都指挥使同知胡思明办理军务。\\其余兵将,依次各保留其职位。”说着念了十八个姓名,或为千户,或为百户,总之主要的将领都被囊括进来了。
许多人听了心中窃喜,但很快就意识到出了问题,一齐向阮信望去。阮信也早听得怔了,几乎便要发作,但看看那第三封信,心想这三封信是先说士兵,后说将领,乃是先低而后高,那么最后这封信应该说地就是自己了,想到这里决定且忍一忍。
那边林正宗已在催促道:“胡、刘、阮三位将军,接令吧。”
胡思周等看了看阮信。阮信示意他们且接令,跟着林正宗才打开最后一封信,诸将都想看看李彦直封了阮信个什么官,却听林正宗念道:“兹有叛将阮信,起兵扰民。祸乱安南。虽未动社稷之根本。其罪实不容赦。姑念颇识时务,以军来降。使安南将士免遭灭顶之祸,念此小功。特许阮信以百户之俸,解甲归田,以尽天年。”
这道命令才读了一句,帐中出林正宗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到全信读完,阮信早面无血色----林正宗能把这命令读完,不是因为阮信修养好,而是因为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到林正宗念完,阮信才猛地抽出佩刀,大喝道:“好哇!姓李的玩我!”举刀指着林正宗说:“你这个叛徒,我先宰了你,然后再去和姓李的拼命!”
说着举刀冲了过来,林正宗双眼一闭,已是准备受死,心中只道:“镇海侯,希望你善待我地亲人妻儿,不要失信。”
那刀一直没戳到自己身边,却听当、铮两声,跟着便听阮信暴怒喝道:“你们做什么!造反吗?”
林正宗睁开眼睛来,才看见胡思周用刀挡住了阮信,刘志明更是抱住了他的手脚,胡思周大叫:“将军,请三思!眼下是保住我们身家性命的最后机会了,若杀了林知府,那不相当于是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
阮信哈哈一笑:“后路?后路?李哲是给你们留后路了,可我呢?我还有什么后路?若接了这见鬼的命令,我才要把这后路堵死呢!”边说着一边挣扎:“你们给我滚开!我先杀了这姓林的,然后再去杀姓李的!”
刘志明有所退缩,但胡思周却还不肯让开,阮信指着他骂道:“怎么?你真要背叛我吗?就为了姓李的封你个什么都指挥使同知,你就要背叛我?”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胡思周眼中的意态反而更加坚定。
阮信见副手和自己已不同心,他也不回头,就用左手手指向阮忠打了个暗号,示意他出手,但那个暗号打出去后,久久没有动静,他心中一阵惊讶:“难道阮忠也背叛我了?”要回头时,忽然背部一阵剧痛,一低头,一把长矛的矛头竟然从胸口冒了出来!扭过脖子去,阮忠已放开了长矛。
“你……你!”阮信面目狰狞,几乎不敢相信。
这个阮信最信任地堂弟面无表情地说道:“阮将军,镇海侯已经说了,这里已由胡同知接掌,你在主帐之内对主将动刀动枪的,算是什么?”
他的这一句话,阮信也没听全就倒下了。诸将中两个阮信的心腹要冲上来,却被刘志明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林正宗在旁看得怔了,他也没想到阮信竟会死得这么容易。
阮信死了,那么林正宗就不用死了,在刘志明、阮忠联手镇住剩余将领,胡思周率领诸将上前,含笑对林正宗说:“林大人,以后我们可就是同僚了啊。”
林正宗反应过来,嘿嘿笑道:“是,是。”
第六卷 之六十六 定安南
阮信的造反。自此全面平定。李彦直将投向的一万八千多人分为五部。其中五千人打入明军各部。剩下的分作三拨。由胡思周、刘志明、阮忠分别统领。安南境内。从此再无能够抵制李彦直的军队。甚至连能够起兵作乱的势力都没有了。
黎氏本来想趁火打劫。听说此事之后也赶紧下书表示臣服。李彦直表黎氏之主黎宠为清华都统使。清华黎氏的权臣郑检为副都统。又命他即日入升龙相见。
黎宠有些畏惧。不敢就行。郑检劝道:“国主还是走一遭的好。今时不同往日了。大明国威。天下畏服。镇海侯以五十日之功下升龙、破阮信、定安南。不但是大明国力无敌。恐怕亦得天助。如今他正要收买人心。我料国主前往升龙必然无恙。反之。见令不行。恐怕大明反而要以此为衅。一旦大军南下。国主自思:我清华可有拒抗之力?”
相对于升龙。清华的辖境更小更窄。其首府所在离海不过数十里。若李彦直以海军南指。登陆之后半日就能兵临城下。黎宠知道郑检说的没错。只是道:“若我要去。郑大人却得陪我同往。”
郑检心想你我一主一副。若都走了。谁主国事?但自己若是不去。只怕黎宠要怀疑自己别有用心。当下便答应了。
两人收拾行装。北上来参拜李彦直。
安南莫、黎两家本来对立。将安南分为南北两部。后世或称之为“越北朝”、“越南朝”。这时李彦直以兵征服越北朝莫氏。以威震服越南朝黎氏。两家在明军威慑之下都不敢动兵。这边疆反而算是打通了。清华到升龙。没有兵力阻碍不过两日路程。黎宠到达以后。但见升龙四门大开。没有半点战乱的迹象。
原来李彦直击破阮信以后。莫家本来很担心他进一步蚕食莫氏的权力。没想到李彦直并没有因为获胜而更改之前对莫氏许下的诺言。政务仍然交给莫家处理。也依旧保留莫家作为安南之主的地位。大军虽然都被收归麾下。但李彦直也未纵兵侵犯百姓。莫正中莫文明这时只求保住地位。兵权所属就不敢提了。
阮信起兵后的这一场仗虽然打得惨烈。但战场位于升龙以北。升龙以南未受战火侵扰。得保平安。黎宠从南边来。因此一路见到的只是太平。并无乱象。
这升龙本是黎家的故居。这时他望见高耸地城墙。既感慨唏嘘。又畏惧不前。护送他前来的郑检道:“来都来了。还怕什么?若他们真要为难我等时。我们一过边境就被拿下了。”
一行人这才入内。进了镇海侯、海军都督府的行在----这行在却是莫氏特意为李彦直改建的。进了大厅。却听有人说话。一问才知是老挝国主派人越过拾宋早再来山来向李彦直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是打探大明地动态。那老挝使者那不列这次来本是带着两种打算:若大明进军不顺。他便要强硬些。顺便卖点交情给大明。以争取得到朝贡这个发财机会;如大明进军顺利则打算起兵响应。占据洮河上游的土地分一杯羹。不料李彦直进入安南才一个多月。就把安南方方面面的军务政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因安南平定得太快。老挝便失去了介入的机会。
那不列到达升龙后闻见大明军威。心中更是敬畏。这时正匍匐在大厅中听李彦直训话。如敬王者。
黎宠见远远望见李彦直这等威风。头又缩了一缩。郑检却把腰背挺得笔直。进入大厅以后。黎宠就要行礼。李彦直忙命蒋逸凡扶起。道:“你我爵位相去不远。按礼制不当行此大礼。”
郑检给他磕头。他却坦然受之。
宾主入座。黎宠自居那不列之上。坐在了李彦直的左手边。郑检侍立在旁。李彦直举手轻拍黎宠。和颜悦色地问他清华物产如何。黎宠竟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倒是郑检从旁应对。
李彦直瞧了他一眼。便知这位大臣比其国主更有能耐。因道:“我方才已与老挝使者说了。邀请他们国主到飞龙一叙。又派了人去邀暹罗、真腊两国国王。并缅甸诸邦土司。到时候黎都统也一起来吧。”
郑检听了心中为之一凛。李彦直此刻人在升龙。要往飞龙就必须经过清华、占城。但他要到飞龙会诸国国王。这等大事。说出来简直就是知会黎宠提前告诉他一声而已。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黎宠呆在李彦直身边如坐针毡。答不上话来。郑检便出声道:“下官斗胆。向请教侯爷。这次南下。是要走陆路。还是走海路?”
蒋逸凡代为答道:“我们是水陆并下。”
郑检又问:“那陆路是要取道老挝。还是占城?”他这句话乍一听简直就是说糊涂话。从升龙到飞龙。若走老挝。需翻山越岭。七弯八绕。再经真腊南下。然后才能到达飞龙。走清华、占城这条沿海平原道却是顺路。一远一近。一弯一直。李彦直带着大军。当然不可能都大***。
但李彦直听了他这句“糊涂问”后却暗赞此人有真才干。便把话接过来。笑道:“放心放心。你清华黎氏只要安分守己。我朝便保尔百代平安。安南全境已被我拿下。我又何曾侵夺莫氏的权力?今日往飞龙只是借道而已。没其它意思。等我大军路过清华时。你们帮忙准备些吃喝之物便好。”他居上风。郑检居下风。所以郑检话说得尽量委婉。李彦直却直接点破。
郑检心想:“我黎氏军力不敌莫氏。莫氏也抵挡不了大明五十日。何况我们?更何况飞龙那边大明还有两支重兵。若南北夹攻。海上炮响。我清华黎氏便灭亡无日了。他若真要取我疆土时。原也无须说谎失信。”却又问:“大明煌煌天朝。泽及万邦。自然不会贪图我清华这块穷乡僻壤。只是清华素来贫苦。若大明拥数万大军南下。只怕难以支应。”
李彦直睨了他一眼。脸色忽然有些转冷了。心想这人虽然精明。却精明得有些过头了。他却不说话。蒋逸凡接过来。冷笑道:“好你个撮尔小吏。真是小气得可以。只是却有些不识时务!你要讨价还价。也要看看是跟谁。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也没准备占你城池。扰你百姓。夺你兵权。你居然还说什么清华贫苦。无法支应。要不要我跟你一道南下。就像我帮莫氏清理账簿一般。也帮黎氏清理清理?”
这句话说得好听。其实所谓下清华帮忙“清理账簿”。那就绝不是带着几个文官下去清点。而势必是如对付升龙一般。先打下了再作清点!
郑检一听脸色大变。一时不知如何接口。黎宠有些怪他。忙道:“些许粮草。我清华还是有地。只是不知天军几时动身?几时到达?要停留多久?有多少将士需要用饭。好让我们有个准备。”
李彦直看了黎宠一眼。心想:“这个黎宠。外表虽然柔顺甚至怯懦。其实心里未必糊涂。”
蒋逸凡望向李彦直。因这事他也还不知。明军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李彦直微一沉吟。道:“明日就动身。大军分水陆两路。齐头并进。水路不用你管。陆路应该有三四万人。我们不是急行军。一路前进。天明出发。黄昏而休。绝不停留。算起来。你清华南北不过百里之地。我们纵有几万人。也就吃你们两天的饭。黎家这也款待不起么?”
黎宠慌忙道:“款待得起。款待得起。”
郑检心想:“他们走得这么快。那是志不在清华了。”忙道:“若这样。待我回去准备准备。”
李彦直道:“也不用怎么准备。黎都统发写封书信回去。知会一下家里人就可以了。”不再理会郑检。挽起黎宠的手说:“今天黎都统且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一同上路。至于郑副都统嘛。不如就且留在升龙。休息休息。降降火气。”
黎宠点头称是。
郑检虽有疑虑。却不敢不从。
第二日李彦直果然点齐大军。留卢复礼驻小飞龙岗保护莫氏。其余水路兵将尽起。陆军由俞大猷挂帅。共起兵马四万人。唐举为前锋。殷正茂为后部。胡思周等三部归附人马也被整合在陆军当中。海军由李彦直自领。沿着海岸线南下。
莫正中、莫文明辅弼着少主莫宏。率领文武百官送出升龙十里。回到城中。莫宏哭道:“两位叔公。姓李地终于走了。终于走了。”
莫文明却忙掩住了他地嘴。低声道:“少主。别说这等话!要当心!”
莫宏嗫嚅问:“怎么?”
莫正中一指小飞龙岗的方向说:“姓李的虽然走了。明军也罕出军营半步。可自从他提拔林正宗做了升龙知府。又让他主掌全境军资粮草。如今满国的士子。都知道这位镇海侯在安南也有生杀抬贬的大权。都抢着巴结他们呢。咱们说话还是小心为是。要不然让谁把风吹到镇海侯耳朵里。咱们……咱们的日子只怕就难过了。”
莫宏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问:“那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取回莫家的天下?”
莫正中一阵惆怅。叹息道:“这个……急不得。急不得……
第六卷 之六十七 谣言吗?
索萨和洛佩兹仍然围在马尼拉湾,不舍得走。.
作为大明官方在南洋的“最后”一座碉堡,只要夺取了吕宋,中国的势力将会被全面驱逐出南洋,到那时不止香料群岛,就是广东沿海、大员海峡也都将全面敞开,直接面对欧洲战舰的压力。至于留在南洋的华人,等待他们的就是任人宰割的命运了。
欧洲人眼中的“大明海军元帅”李彦直,他的座舰已经在澎湖一带巡弋了一个多月了,但还是一点增援吕宋的意思都没有。
“这究竟是中国人在搞鬼,还是说大明朝廷本土又出事了?”
从广东到福建到大员,这条防线以北的消息都被封锁了,索萨和洛佩兹他们能得到的仅仅是不足采信的谣言。
对于大明政府的运作体系,其实他们仍然缺乏深刻的理解,一切的对策,只是按照他们的欧洲思维来推断。
“会不会是大明内部的国王又开始向那位李元帅叫板了呢?”
欧洲人的脑子,极度缺乏对大一统的认同感,索萨把神圣罗马帝国体制下欧洲列国的情况套往大明,就认为朱家的那些王爷也拥有强大的割据实力。也唯有这样,才能完美地解释大明的海军为什么在澎湖停滞不前。
战争很多时候就是看谁支持得更久,在对北面戒备了将近一个月以后,索萨和洛佩兹又将炮口对准了哲河港,战斗重新打起了。
新一轮的攻击并不比以往的攻击来得更加激烈,但由于吕宋的军民久久等不到援军,许多人心中也都开始有了疑虑,有了担忧。尽管吕宋的粮草物资还足以支持他们战斗下去,但士气的削弱却在所难免。
但是,胡宗宪依然保持着最高昂地姿态,巡逻在各条战线之中,他那仿佛吃定了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的眼神,让望见他的兵将都得到了鼓励。
“应该没事吧,”士兵们私下说:“胡大人镇定得很呢!”
胡宗宪的这份信心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有信心。而且哲河城内,有这份信心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和索萨、洛佩兹这些欧洲人不同,张居正和胡宗宪对大明地体制有着极深的认知,他们非常清楚:在徐阶为首辅李彦直又重新执掌兵权的情况下,大明内部几乎是不可能有什么变动的。
“徐阁老加李都督,那是见谁灭谁啊!”
别说藩王,甚至就是皇帝也不是这对组合的对手。
曾在北京就领教过李彦直权谋手段的张居正,以百分之百的信心肯定大明本土没有问题。
“那么都督为什么却不下来呢?”张居正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唯一地解释就是。他在做一件比直接增援吕宋更加有利的事情。”
胡宗宪也赞同这个主张:“都督是知道哲河底细的,他应该知道我们能支撑多久,也许他要等到最后关头才出手呢。”
这时候。胡宗宪已经有些揣摩到李彦直地心思了,这事他已经琢磨了一个多月了,由于一开始就把大明本土出事、李彦直陷入内部斗争这个预判去掉,所以他的考虑只是李彦直为什么不增援吕宋。
“如果是我的话……”对着南洋的海图。看着水工标出来地环南海洋流,看着这个椭圆形的南海,胡宗宪嘴角咧开了一丝微笑。
马尼拉湾的战斗又开始了,新加坡的躁动也在加剧。
统治着这个小岛的二鬼子集团,随着统治日久,正在逐步侵袭周边的农村,詹进费尽心思。可也没法完全阻止新加坡港城对农村一日紧似一日的盘剥。许多留守地地下兵将都已开始忍耐不住,准备要动手了!
对于这股躁动。詹进拼了命在压制着,如今沈门逃到马来半岛上去了。在现在地局势下起事,成功的机会并不高。实际上,要不是想着飞龙府离新加坡不过隔着数日海程,如果不是念想着沈门随时会带领大军从马来半岛杀回来,詹进几乎会选择带领部下去投靠新加坡地二鬼子政府----而不是造反夺城。
隆庆五年的夏天渐渐走向第三个月,只是整个南海周围地半岛、群岛基本都处在热带气候带,对四季的变化感应不强,这段时间里,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托莱多又进了好多的香料,分别囤积在马六甲和卧亚。
索萨和洛佩兹的大军虽然还没攻克哲河港,但盛产香料的岛屿基本上都已被欧洲人占据,大量的香料以和稻谷差不多的价格被倒卖着,托斯坎诺和托莱多又进了一些货,不过这时候他们已经没什么钱了,有的只是一仓又一仓的香料、陶瓷、生丝,这些东西多囤积一日,价钱就要多降三分,哪怕事前就做好了种种“最坏打算”,这对表兄弟也开始对自己的预判产生了怀疑。
还债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但事情却对他们越来越不利!
若再这么下去,不用三个月,他们就不用回欧洲----直接在马六甲和新加坡跳海算了。
“打个败仗吧!”托斯坎诺暗中低吼着,诅咒着自己祖国的军队。
这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香料在南海的价格已经跌到战前的五分之一,中国货物则维持原状,这样的价格,托斯坎诺就是把几十仓的东方货物成功运到欧洲去,那也得大亏特亏。就在这时,马来半岛那边开始传出一个谣言来,谣言的来源已不可考,许多人也根本就不相信,就连托斯坎诺,听到这个谣言后也感到不可思议。
“造出这个谣言的,不知是什么人。”
他写给新加坡的表弟的信中道:“居然说大明的那位李元帅。在暹罗、真腊和飞龙府地边境上召见半岛各国的国王。这个谣言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吕宋那边都还没传来一点消息呢,飞龙和大明本土又隔着好几个国家,那位李元帅怎么可能跑到这边来呢?”
弗洛伊德?托莱多在给他的回信中说:“别是那位李元帅像汉尼拔一样,采取迂回突袭战术,真的来到我们头顶上了?”
他的这一提醒,让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猛地感到这也许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
“如果是真地,那就太可怕了!”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喃喃自语:“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大军都在吕宋那边呢。要是李的大军真的到了飞龙那边,要是他们还有船能暹罗湾……”
那战局将变得难以想象!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心中甚至不敢直面那个画面!
其实他也曾推测欧洲军队在这次进犯中难以讨到好去,不过他的预判是:早期欧洲船队占据上风,战线向新加坡、婆罗、巴拉望、马尼拉逐步推进,后期中国人利用本土优势反扑,又把欧洲人赶出了吕宋,双方将在马尼拉与婆罗之间展开争夺战。
这就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预测的关于这次大战的结局,葡萄牙人为了防止中国人占据新加坡。将会焚毁这个港口,造成控制马六甲海峡的港口只剩下一个地局面。而西班牙人则会坚守巴拉望,牢牢掌控这个进出南海的西南窗口。届时。南海将分为东北、西南两部,东面、北面将成为中国的势力范围,西面、南面将被欧洲人控制----这就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在综合了种种讯息之后作出地预测,应该说。他的这种预测也是有道理的。
到了那时,由于香料群岛处于战争之中,而通往中国的航道更是彻底断绝,市场将会预判接下来几年进货困难,若手里掌握着这些东方货物地商人从中再推波助澜,则香料和陶瓷、生丝的价格势必一飙千里!这正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等手里囤积了大量东方货物的商人最愿意见到的结局。
但事态的发展却与仿佛将他的预料不合!
在接到表弟的回信地五天后,新加坡和马六甲都开始出现各种更加“真实”地谣言来:
“听说大明的那位元帅已经到达南海了。就在暹罗附近!暹罗地国王已经向他表示臣服了!”
“不不。我听说他是到了真腊,真腊的国主把女儿献给他做妾侍呢。”
“嘿。我怎么听说那位元帅是到达了飞龙,暹罗、占城、真腊等国地国王都赶到飞龙拜见呢。”
这些越传越真实的传闻。似乎都可以佐证十几天之前出现的那个“谣言”,这让新加坡的葡萄牙长官感到相当紧张。马六甲方面的官员已经来信,要他们加紧防范了,同时又向吕宋方面发出紧急汇报。
但也有人认为这些谣言都不足采信,“多半是那些华人搞的鬼,他们传播这些谣言,目的很简单,就是要让我们分心,减轻我们大军对吕宋的压力。”
但马六甲的驻防长官还是把消息发送了出去,只是附上自己的种种推测----包括“华人造谣论”等等,交给索萨那边去判断。当然,消息从马六甲发出,就算一路没有遇到其它阻滞,要到达马尼拉也不是十天八天的事情。
“不过,这些难道都只是空穴来风吗?”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写给表弟的信件中说:“我在大员、在上海的时候,听过一些这位李元帅的行事作风,我觉得谣言中所说的事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为了确保不出意外,你还是离开新加坡,到马六甲这边来吧。同时记得带上货物回来。我有预感,新加坡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战场!”
他写完了这封信后,就要派人送到码头去,那个土著仆人拿着主人的信件跑出去后不久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一边呀呀大叫一边指手画脚。
“怎么回事?”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问。
“华人,明朝的军队……”土著仆人用他半生不熟的欧洲话叫道:“进城了!进城了!”
第六卷 之六十八 自己人
“什么?”
听土着仆人说大明军队进城,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吃了一惊,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打开窗外一看,果然见北面有烟火冒起。
城北、城东、城西,三个方向都有枪声响起,再过一会,码头方向也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真是明军进城?还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扰乱人心?”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铳来,又带上了佩剑,把家里的仆人都召集起来,一共九个人,分给他们武器,派了两个人出去,一个去码头,那里有他的私兵,一个去总督府打探消息。
外面开始响起了炮声,不过开炮的却是马六甲城的防守方,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坐在屋内,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心想:“如果真是明军进城……不!不可能这么快!应该只是有人借机要攻取马六甲,叫这个口号是为了打击我们的士气,希望驻防部队抵挡得住吧……”
啪一声响,两个人闯了进来,屋内六个仆人一起举起了火枪对准闯进来的人,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定了定神,才看明白闯进来的是他派往码头的仆人,另外一个竟是他的副官卡梅隆。
本来是要副官带领私兵到这里来应变,这时看到副官空手而回,托斯坎诺知道事情比他料想中更加糟糕了。
“船长,出事了!码头全部都是军队!就在刚才,北面的枪声才打响。跟着就见到一队队的步兵闯进码头,接管了所有地设施。”
由于大部队都调往吕宋,马六甲的城防也好,海防也罢。正面临前所未有的空虚。
“军队?”
“对!而且这支军队很厉害啊。不像印度和香料群岛地这些土着。纪律很好。一进码头就分别占领各个要津。行动很有秩序。人数虽多。但半点不乱。他们控制了岸上后。紧接着又上船。把主要地船只都占领了。看他们地装备和行动。半点都不比我们葡萄牙地正规军差。”
“不比我们地正规军差?这样地军队有多少人?”
“这个……光是码头。大概就有五六千!”
“五六千?”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惊呼起来。如果真是不比葡萄牙正规军差地部队。五六千人地规模就不是马六甲驻防军所能对抗地了---眼下马六甲地正规军托斯坎诺虽不知道确切地数字。但他估计也就几百人。加上土着也不过两三千人。就数量上来说也大大地落了下风啊。
欧洲人地船只在马六甲进港停泊以后。从来都没有出事。水手们或者在岸上赌钱。或者在船上睡觉。都没戒心。这次忽然闯进了一支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码头炮台。港口内虽然还停泊着十几艘武装战船。但都来不及扬帆。更来不及点炮。等水手们反应过来。整个港口早就都被控制住了。只有几艘小船趁乱逃了出去。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地副官卡梅隆也是趁乱逃跑地人之一。不过他逃跑地方向不是出港。而是进城。跑来向雇主汇报。
卡梅隆原本还以为敌人是集中兵力攻打码头。但等他逃进城内才发现四面八方都有枪声。早路上。他遇到了托斯坎诺派去地人。两人就一起回来了。
“看来进攻码头的部队,并不是对方唯一的主力啊。”
这时门外又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的,正是他派去总督府的仆人。
“不……不好了……总督……总督府……也被占领了。”
屋内所有人都感到背脊一寒,一种前所未有地恐慌使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一时间无法动弹,甚至不能思考。
从卡梅隆逃跑回到这里以及仆人从总督府赶回来地时间计算,码头和总督府遭到攻击的时间相距并不大,也就是说,敌人是分成两路同时进攻,再加上城外不断响起地杀伐之声,那么之前对敌军兵力的估计只怕就要翻倍、两倍甚至几倍。
“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这么多地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船长,我们还是快出城吧?”
“出城?船都没有了,跑哪里去?”
“走陆路,往东南,去新加坡,怎么样?”副官建议着。
去新加坡?这倒也是一个主意。马六甲位于马来半岛,一直往东南走,走到半岛的尽头,随便找艘小船渡过那浅浅的海峡,就能到达新加坡。
可这时托斯坎诺又想起了他在马六甲的财富----他还有一仓库的丝绸陶瓷、一仓库的香料存在这里呢,要是就这么走了,那这笔钱岂不全都丢光了?
只因这个念头困扰着他,让他犹豫,让他下不了决心。
约一顿饭功夫,门外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上百人小跑的脚步声,与脚步声一起响起的是士兵齐声的呼喝。
“什么?难道敌军开始控制各条街道了?怎么会这么快?”
从这一个多小时里发生的种种情况,托斯坎诺推测组织这次对马六甲进攻的人深通军事,托斯坎诺想,若是换了他做统帅,攻进马六甲城以后首先要对付的据点,一是码头和各个城门,二是总督府,三是各处炮台和驻兵点,四是仓库,等这几个地方都占据以后,为了控制全城,才会对各街道进行控制,清剿藏匿于各处的潜在敌人。
现在离第一声枪声打响不过一个多小时,对方居然就已经开始控制街道了,这样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唯一地可能。就是对方兵力十分充足,所以能够几件事情同时行动!”
如果是这样推测的话,那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呢?
街道上响起了齐声呼喝,那呼喝是以华语官话、广东话、闽南话、葡萄牙话、马来语来回重复着。
官话说的是:“在满剌加的中华子民听好:天朝大军到了!来到这里是保护你们。是来给你们撑腰!我们地十万大军已经控制了全城,你们不用怕!各家可组派商家首脑。到总督府参见镇海侯!以后这里,就是咱们中国人说了算了!”
广东话说的是:“系南洋父老,朝廷大军到,大家唔使惊。我地系来保护华人,以后哩度就由我地中国人话事啦,做生意都好,打工仔都好,都推父老出黎,到总督府参见镇海侯侯爷。侯爷等住接见你地啊!”
闽南话说地是:“在满剌加个阿叔阿伯。阿兄阿弟,海军都督府派大军来了!个阿李侯爷带来个人啊!入城有**万,二三万个福建个地人,码头城门总督府,拢客阮物落来老!做生意个头家,各条街道个父老,闲个拢出来,到总督府参见啊李侯爷!”
三番言语。说的都是一个意思。那葡萄牙话却就是恐吓了:“所有欧洲人听着,本城已被我大明军队接管。所有人就地听命,不得妄动。违者杀无赦!”
至于马来语,则是恩威并施:“天朝大军已控制本城,本城所有人口,无论男女,不得妄动。天朝大军此来,乃为救尔等脱离佛郎机人魔掌,惩恶扬善,善良之辈,无论种族、宗教,都无须惊怕。”
五六种语言在各街道此起彼落,一开始还有些喧扰嘈杂的声音掺进来,到后来全城屏息,便只听见这些官话、广东话、闽南话、葡萄牙话、马来话交替重复着。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在屋里怔怔出神,口里喃喃自语:“真是大明的军队……真是大明地军队……”
他是懂得一些华语的,所以也听明白了“镇海侯”三个字,脸色一片苍白:“那位李元帅居然出现在马六甲……他是怎么办到的?他是怎么办到的?”
作为大明海上军事力量的最高首脑,李彦直身边一定带着数量众多的军队。他既到了这里,那么马六甲就算出现几万人地部队也就不足为奇了。
马六甲的地理位置虽然重要,但其实城市面积甚小,别说和北京这样的大城相比,就是上海没有扩张之前的旧县城也比马六甲大得多。李彦直若是率领几万人进驻,那就完全有足够的力量派兵占据每一条街道。
卡梅隆有些害怕,问他:“船长,现在怎么办?”
虽然他们没有看到,但从外头的宣呼声中也听出中国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全城,马六甲的葡萄牙驻军只怕也都已经被解决了。
隔壁是一家广东商人,他们一家听到军队地呼声后一开始吓得不敢动,后来主人冒着险伸头出窗户,被一个士兵瞧见,把他叫了出来,他上前奉承叫官爷,那士兵说:“你惊乜!自己人来!以后哩度我地话事!唔好好似以前闪闪缩缩!挺直个腰行过来!”
那广东商人听到乡音,又见士兵没对他动粗,这才叫了他弟弟、儿子都出来,又去把这条街上老乡都叫了出来:
“啊!真系我地地人!真系朝廷军队啊!大家出黎啊!”
其时华商遍布南洋各地,在佛郎机控制外的地方,华人是第一等人,佛郎机、回回商人是第二等人,南洋土着王公是第三等人,土着贫民垫底。在佛郎机人控制地马六甲、麻逸等地,则佛郎机人是第一等人,华人次之----但这是战争之前的情况。
索萨向大明开战以后,华人地位陡降,一下子都成了被猜疑、被镇压地对象。只是华人数量太多、分布太广,索萨要先瓦解大明的军事力量,便还没有时间同时对南洋华人民间力量进行清洗,只是以羁縻政策威胁恐吓,暂时镇住他们。索萨的计划是:先打败大明海军,占据各港口,等局势稳下来后再挑拨土着和华人的仇恨,再借故进行屠杀,将华人在南洋地区的印记抹个干净。
这段日子里,南洋的华人都惴惴不安,时刻担心着会被清算,只是听说朝廷部队连战连退,都感痛苦无奈,巴拉望、婆罗对官军盼头还比较大,新加坡农村的华人也都在准备着迎接大明海军的逆袭,唯有马六甲的华商,此刻实在是不敢期盼大明官军在短时间内会打到这里来。
然而“最不可能”的事情这回却发生了,威震四海的镇海侯竟然犹如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满剌加,这让全城所有华人都如在梦中!
然而他们出来之后,看见自己国家的子弟兵威风凛凛地站在每条街道上,再加上负责宣传的官吏反复开导,华商们惊疑之心渐去,自豪之心渐生,那些后生首先***了起来,欢呼大叫,有了一个人放开了胸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就有十个、百个!
当全城都是广东话和闽南话以后,所有的华人都忍不住冲出了家门,妇女也都挤到门边,看着她们父亲的欢颜,看着她们丈夫的朗笑,看着那些和父亲、丈夫长着一样脸孔的士兵笔直地站在街口,这些女人们也都相信了----那不是威胁她们的力量,那是保护她们的力量!
“哈哈……朝廷的大军真的来了,满剌加是我们的了!满剌加是我们的了!”
“以后黎度真系我地话事了!”
“赚着钱免惊客外国鬼佬抢了!”
满剌加的华人族群空前振奋起来,其他族群却各有各的心思,一些和华人交好的回回人也跳了出来,跟在他们后面起舞,不忘说几句:“老弟,咱们是朋友啊,以后要照看照看我们。”
城内的马来土着则多是受雇佣的阶层,他们看见华人得势也没什么感触,因为最高层由佛郎机人变为华人,对他们没什么区别----相对来说,华商对马来雇工还是比较善待的,所以许多马来人也乐意看到华人接管此城。
只有几百户葡萄牙人缩在屋子里,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准备了武器要做最后的一拼。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场仗是他们挑起的,现在敌人的大军竟然绕开了吕宋、婆罗直扑到马六甲来,他们这些留守老窝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在一阵迷糊过后,又迅速转动起脑筋来----他要想办法,他要想办法!现在已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而是怎么保住自己这条小命的问题了!
“啪啪砰砰啪啪……”
外面响起的不是枪声,而是鞭炮!
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但满剌加的中国人此刻却比过年还要高兴。
第六卷 之六十九 白奴隶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一直存在着一种惯性思维,认为大明海军要攻打马六甲,先得到达新加坡,要到达新加坡,先得收复婆罗,要收复婆罗,就要先打败聚集在马尼拉湾一带的欧洲联军。
现在马尼拉湾的战况既然还处于胶着状态,那么婆罗就不会有事,婆罗没事,新加坡就安全,新加坡安全,马六甲自然就更加不会有事了。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的这种想法并非个别,而是普遍存在于东来的欧洲人脑中,乃至于前几天开始有消息传来说李彦直已出现在暹罗一带,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和弗洛伊德?托莱多也都还认为就算明军来了,首先遭到攻击的应该是新加坡,而不是马六甲,因此托斯坎诺才会准备写信让托莱多带货物到马六甲来。
谁知道李彦直却全然不按照常理出牌,他人到飞龙之后,就召见暹罗、占城、真腊、老挝诸国国王,以及飞龙府的张琏、张希孟这两个实权派,二张听说李彦直到自然是赶紧跑到边境相迎,占城的国王也真的来了,但暹罗、真腊、老挝却都只是派来使者,代表国王觐见。
李彦直也不发作,只是对他们说:“佛郎机番奴胆大妄为,竟敢出兵犯我南海疆域,朝廷如今派了我来征讨攻伐,要将这帮番鬼驱逐出去,你们都是我大明属国,这次大战又是为了我东方诸国的长治久安,朝廷的意思,是希望各国能出兵相助,鼎力支持。却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张琏和张希孟听了一起叫道:“这正是我等本分!”
占城国王也道:“小国愿唯上邦马首是瞻。”
暹罗的使者也道:“我国也愿出兵出粮。只是今天是第一次听见这事,还得先回去准备准备。”
老挝、真腊的使者听了也都说:“不错,请侯爷给我们一点时间。”
李彦直在安南花了一个多月,那是因为绕不开它,而且安南阮敬对大明深怀敌意,就是绕开了它也怕它在背后捣鬼。但到了这里,便是兵求神速,哪里还肯等那些使者回去搬兵运粮?就笑了笑说:“诸位有心。那就行了,不过佛郎机人的主力还没回来,对付区区满剌加和新加坡的留守军马,也还用不了多少人。我打算明日就南下讨伐这些番鬼,诸位就随我去看热闹吧。”
明军战舰精良而充足,几万大军也能就率领大军也能登上,那些使者望见,无不敬畏。
李彦直地大军就从湄公河三角洲最末端地金瓯角出发。但他却不前往新加坡。而是直接在马来半岛地北岸登陆。在那里早有沈门接着。引了他们从陆路直扑满剌加。
他进兵是如此迅疾。以至于关于大明军队到达暹罗地传闻。也只比他地军队早登陆两天而已。由于传闻不详不尽又“不合常理”。马六甲和新加坡地葡萄牙守军就没有将之当做一件确切地威胁来防范。直到李彦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这座港城。佛郎机人才开始惊怕后悔。
满剌加城内。华人空前振奋。佛郎机人却都朝不保夕。
全城华人举派代表到总督府参见李彦直。李彦直和容悦色对他们说道:“咱们地大军这次来到满剌加以后。就会一直驻留了。你们尽管放心放胆。对内。还是得守我们大明地律令。但对外嘛。呵呵。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为你们作主撑腰地。”
李彦直守信之名播四海。就是他地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地信用甚佳。话一出口便是金子!本地华人多是海商。没一个未曾听说过李彦直地大名。听到这句承诺以后。那就像在前后千里都没有陆地地大海上靠上了一艘心里都觉得踏实无比。
当天晚上。李彦直就下达了“监邻令”。动员所有华人防范城内地欧洲居民。监视他们地佛郎机邻居。由于大部分欧洲水手都出征吕宋。留守满剌加地佛郎机人竟只有华人地四分之一。四户盯一户。便没一个佛郎机家庭能够逃脱监视。
跟着李彦直又下了缴兵令,要城内所有佛郎机人交出武器,否则就以谋乱的罪名论处----最高是可以执行死刑的!
命令既下,却只有一小半的佛郎机人交出了武器,另外有一小部分人拒不缴纳,剩下的大部分人则表面缴纳,其实还暗中藏了一点。
不想到第二天,李彦直又下了第三道命令:“搜兵令”!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昨日也上交了两把佩刀,一支短铳,却还是留下了部分刀枪以备不测,但第二天早上他就听到有人拍门。
“砰砰砰,砰砰砰……”
“干什么?”
马来仆人在门上的小窗口看见是华商黄鸿基----那也是他们的邻居,这时满城地族群里头,华人最大,这马来仆人哪里还敢得罪?就开了门,却见黄鸿基带了一帮士兵闯了进来,拿着一纸委命,说:“都督有令,要搜查这屋子,看看有没有未上缴的武器!”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叫道:“这算什么!我们欧洲地规矩,每个人都有权力拥有武器的!”
他这句话一被翻译过来,满屋子的华人士兵就都笑了:“欧洲?可惜这里是大明了!”
黄鸿基是一个长者,在华商里头威望颇高,哪怕是对着佛郎机人他也还不失儒雅,出示了命令以后就朝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托当家,这是都督的命令,你可别让我难做。我们这位都督行事公正严明,只要你们不犯律法,他一定不会为难你们的。”这句话是劝告他了。他用华人的习惯,常称呼托斯坎诺作“托某某”。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心里并不坚信。可也没办法,他是到过上海的人,知悉李彦直的威严,看看那几十个士兵,知道若起冲突一定有败无胜,便不敢动手,卡梅隆来到南洋以后却是横行惯了,哪里忍耐得住?
那边华人士兵的队长扫了一眼。瞥见卡梅隆在摸裤头,就叫道:“捉住他!”
几个士兵扑了过去将卡梅隆擒住,果然在他地后腰搜出了一支短铳、一把匕首,那队长冷笑道:“都督已经下达了缴兵令,你们居然还私藏武器,是何居心?”手一挥:“给我搜!”
这一搜可不得了,不但搜出了二十多支火枪,三十多副冷兵器。而且还搜到了无数地生丝陶瓷。
欧洲人见了丝绸陶瓷,眼睛都要变成钱币形状的,中国人却只当是寻常货物,那队长搜不到多少金银,忍不住骂了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几声,他却不知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是把宝都押在中国货与香料在欧洲会升值这上面了,手里地金银都进了货,自然就没有多少剩余了。
这时城内忽然响起了枪声。却是士兵进入佛郎机人屋里搜缴武器时遇到了抵抗,但这些抵抗零零星星。有如大雨中的火苗,才窜出一点儿便被扑灭了。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深知这时要是抵抗,钱财和性命都保不住,但看着那一仓仓地货物被搜缴出去,蒸发得比欧洲市场货物贬值还快,心里暗暗叫苦,忍不住争辩起来:“你们只是搜缴武器,为什么要带走我的货物?”
这次能来搜缴武器的将士都是立过功劳地,李彦直派下这差使来。其实就是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发财。当做是一种犒劳,但字面上当然不能这么说。黄鸿基拿出了那道命令来,好声好气地给他的邻居解释说:“托当家啊。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违法啊。昨日都督已经下令要上交武器了,你怎么不交?昨天要是交了,今天不就没事了?你和你的家人也就不用受苦了。”
托斯坎诺一听惊道:“什么苦?”
黄鸿基叹息着说:“你不认得字吗?都督这命令已经说了,凡未搜出武器者,以后就都当普通百姓看待,但那些没上交武器,就是蔑视王法,除了抄家之外,还要流放的。”
其实这些不缴武器就要抄家流放的律法,托斯坎诺心中并不认,可谁叫人家是战胜国呢,想怎么搓你就怎么搓你,李彦直说是律法那就是律法。
当天他就被押解了出去,带到一个牢房门口,托斯坎诺心想这一进去以后多半就出不来了,看看黄鸿基还没走远,赶紧用他不很流利的汉语大叫:“黄翁,黄翁!快帮帮我!替我传个话,我要见李都督,我要见李元帅!我有东西要卖给他!”
可黄鸿基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倒霉的佛郎机人就被推进了小黑屋,等待着他的竟是一整套地奇奇怪怪的刑具,黄鸿基看得心里发毛,就旁边一个光着上身的胖子问:“这位老爷,这些是干什么的?”
那胖子瞄了他一眼:“呀!居然还有个会说我们话的番鬼啊。”他拿着皮鞭在掌心敲了敲,说:“这里啊,是训练白奴的地方。”
“白……白奴?”
“是啊,白奴。”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听得呆了,哪怕那个胖子重复了一遍还是不敢相信:“白奴?白奴?这……我不是奴隶!我……”
“你以为你们不是啊,所以得训啊!”那胖子拿着鞭子逼近,“听说京城那边,有不少人出了大价钱,等着买白奴好炫耀呢,不过京师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你们这些白奴不经调教得老实了,可不好往那里送。”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大叫:“别过来!别打我!”
那胖子嘻嘻笑道:“放心,我不喜欢打人的,只要你听话,我才懒得动手呢。我又不是竹竿。”
“竹竿是谁?”
“竹竿是一个瘦子,是我的同僚,他啊,就喜欢打人,不听话地打,听话的也打。不过你放心,竹竿今天应该不会回来地。”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这时口里已不敢说什么,只是心里大叫:“野蛮!野蛮!这些中国人都是野蛮人!居然拿我们做奴隶、做买卖!我们葡萄牙人是世界上最高贵的民族,怎么可以做奴隶!”他本来对基督的信仰也只是可有可无,这时一害怕,却连划十字架,默默祝祷:“神啊!赐光明与我吧!我不想去做奴隶----就算是破产也不愿意,请你赐光明与我吧!让我知道你没有放弃我!”
门呀的一声,透出一道光亮来,弗兰西斯可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心想不会这么灵验吧,就在他的满心期待中,那胖子说:“咦,竹竿,你怎么就回来了?”
第六卷 之七十 谋印度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见到竹竿那冷冰冰的目光,心里一寒,张口惨叫:“我要见你们李元帅!我要见你们李元帅!我一回到欧洲就是上层社会的贵族了啊!我是他的贵宾,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胖瘦两兵齐声冷笑,瘦子竹竿对胖子说:“这家伙不老实,可得加倍伺候才行。”就把那些刑具都摆了上来,看得托斯坎诺心里发毛,蓦地他想起一些事情来。
虽然是商人,可能远行到中国,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自也兼职做过海盗,经过非洲时,就买过几十个黑人做奴隶放到船上当牛马使唤,自发迹以后,作为威风凛凛的船队之长,他也每每以虐待沿岸的土著为乐,听索萨说起在美洲如何残杀印第安人托斯坎诺也总是津津有味,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有什么不妥,直到这时才后悔起来。
他在东南亚一带活动,时常接触到佛教徒,也听过一些因果轮回的观点,但以前他总当是异教徒的可笑论调,这时心里却冒出这样的念头来:“难道我堕入异教徒那叫因果报应的可怕魔法了吗?”仍然不是真正的忏悔,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受迫害。
“主啊,救救我吧!”
竹竿听不懂他古里古怪的腔调,只是给他安上了刑具,牢房里便响起了杀猪般的声音,等黄鸿基进来的时候,这个可怜的佛郎机人眼中已再没有半点欧洲人的傲慢,有的只是几经绝望后的恐惧,仿佛才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见到黄鸿基就像见到天使,要叫唤,却先看看竹竿的脸色,竹竿皱着眉头点头默许。托斯坎诺才敢哭着爬到黄鸿基脚边叫:“黄老爷,快带我走,带我去见李元帅,我……我能够为他效劳啊。”
竹竿大怒:“在我这里很亏待你吗?”
托斯坎诺啊了一声,叫道:“不是。不是!老爷对我很好,我恨不得一辈子留在这里,只是我有件大事要为李元帅效劳啊。”
黄鸿基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我是刚好去拜见都督,提起了你的名字,都督好像还记得你。就让我来提你过去。”
托斯坎诺听到这句话,凑紧了他地大腿,不敢须臾离也。黄鸿基将他带到总督府,那里李彦直正在听手下回禀战报,托斯坎诺见到他噗就跪下了,口称“李元帅”。
李彦直端详了他半晌,笑道:“这位可有些眼熟。”
托斯坎诺叫道:“小地在上海地时候。有幸见过元帅。”他这些小地、老爷。显然是经过竹竿地调教以后地言语。
李彦直微微点头。就问:“你要求见我。可有什么事情?”“元帅。我……我能帮助元帅取得新加坡。请元帅准许我立功。”
大厅里忽然爆出了笑声。旁边蒋逸凡大笑道:“新加坡?今天上午我们就已经接到了捷报。还等你来立功?”
托斯坎诺大是尴尬。神态扭捏之至。
原来李彦直从升龙南下。带着水陆三万五千多人。到了飞龙。又会合了张琏、张希孟。二张手下地机动部队也各有一万五千人。李彦直点了两万人。渡海到了马来半岛。沈门又率数千人来会合。因此登陆马来半岛时李彦直麾下地军马已经超过六万人。这还不计算占城地随行部队。以及途中依附地土著王公。
对付满剌加地守军。也用不着全军出动。他只带着三万人便迅速将满剌加拿下。另外一半地兵马却马来半岛而下。海陆并进。封锁了港口。
新加坡附近农村的留守士兵听说朝廷大军天降,喜出望外,带领村民起兵响应。这几个月来附近的华人被港城内的佛郎机人压迫剥削,心里早憋了一肚子的火,这一起兵,哪里还会客气?
林道乾和张琏的两万海军在港口外开炮,俞大猷的一万陆军从半岛方向渡过新加坡与马来半岛之间那道浅浅的水道扑了过来,岛内又有一两万华人响应夹攻,新加坡港城才两千多地守哪里抵挡得住?港城内的非欧洲籍商人又见风转向,甚至就是欧洲人也三心二意起来,有的就主张投降,可代理市长想想自己平日如何对待华人,怕遭到报复,就不敢答应,说:“再坚持两天,马六甲那边的增援很快就会到了。”----他不知道马六甲这时已经被李彦直取了呢。
俞大猷知道李彦直颇想留下这个良港作为大明在南海西南角地重要基地,所以不愿将之打烂烧烂,这时留守新加坡乡村的千户詹进献策说:“这新加坡港城本有一条佛郎机人不知道的地道与外界沟通,末将愿率本部兵将,冒险从密道进城。”
俞大猷喜道:“有这样的密道,何不早说!”
这时天色已晚,但俞大猷却决定夜攻,就下令水陆两路一齐准备,只等城中火起就一起进兵。
詹进带了人马爬进密道,没爬出去就听里头有人声,他吃了一惊:“难道被识破了?这可要糟!”想赶紧回去时,却听密道内一个人用佛郎机话催促:“快点快点!快搬!”
詹进听声音有些耳熟,就再留一留,不久一声声轰碌轰碌的响动越来越近,似乎是什么人在搬运什么笨重的东西,他熄灭了火把,过了个拐弯便见***,借着对方的火光才看清了是弗洛伊德?托莱多。
原来这条密道弗洛伊德?托莱多也知道,以前两人常在这里碰面,如今新加坡港城岌岌可危,托莱多就想借这条密道偷走出去。
詹进心中好笑,偷偷摸近了,猛地跳出以刀架住托莱多:“哆!你竟敢弃城逃跑!”
托莱多吓了个大跳,定神看看是詹进,又见他嬉皮笑脸的才松了一口气,叫道:“詹。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找我干什么?”
“找你帮忙啊!你快帮我安排条船,让我回马六甲吧!回头我一定重重答谢你。”
詹进一听忍不住冷笑起来:“马六甲?那里现在早被我们都督攻陷了。”其实此刻满剌加的捷报还没传来,詹进这句话是半吓唬。
托莱多却哪里知道?叫了声音:“什么!”愣在那里,好一会,才说:“那我去婆罗!”
詹进笑道:“去婆罗有个鸟用。等你到了婆罗。我们地兵船怕也就到了,婆罗那边可再没一条地道给你携货私逃了。”
托莱多情知不假,暗暗叫苦,心想若新加坡和马六甲都被大明攻取,那葡萄牙人回欧洲地路可就断了,去婆罗甚至去吕宋显然都不是办法了。叫道:“詹!咱们是好朋友,你无论如何得帮我。”
詹进笑了笑说:“这个容易,咱们还是和以前那样合作,我就包你没事,还继续做你的财主。”
托莱多听说“这个容易”,眼睛一亮,问:“像以前那样合作?”
“对啊,只不过……”詹进笑道:“咱们地身份掉了过来。以后我就是官方了,你呢就是地下了。如今俞都司正倚重我呢,只要有我在,包你没事。”
托莱多恍然大悟。他来东方只是赚钱,可没有要和新加坡共存亡的觉悟,想也不想就说:“好,就这么办。”
两人计议了一会,托莱多心想挂靠上了詹进,也就不用忙着逃跑了,搬运货物地事也先停下,詹进说:“你先带我去县衙,等攻下了新加坡。算你首功。”
这支潜入港城地兵马就在托莱多的带领下连夜闯到县衙---如今已经改称为市政厅的小楼里。代理市长迈克尔还没弄清楚出了什么事情,詹进的刀就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托莱多。是你!你竟然背叛我们!背叛国家!”
托莱多却假装没听见。
詹进便去放起火来,俞大猷在外头望见。下令总攻,新加坡港城内部指挥系统失灵,再难抵挡明军地内外夹击,一个小时以后,港城攻破,一千多守军就地投降。
满剌加的总督府内,托斯坎诺听说对方连新加坡也都取了,里更慌了,因为他又少了一项能和李彦直博弈的条件。
蒋逸凡笑道:“我也不怕和你说,新加坡一得,接下来便是婆罗,再接下来就是巴拉望!就是你们聚集在马尼拉湾的那几万人,过些日子也都会成为瓮中之鳖。”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知道他所言不虚,婆罗的港城防御工事不如马六甲与新加坡,而婆罗周边的华人农村又远比新加坡周边地华人农村更加巩固---因婆罗乃是一个大岛屿,当初李彦直是将之作为农业要地来开发,迁移到那里的华人移民多达十万,一个个的农村布列在婆罗港外围,佛郎机人甚至都不敢出港城太远,唯恐遭到袭击,只因先前战况对大明一方不利、留守的杨舟又克制,这才没有出事,但要是外部再有海军压境,华人再要收复婆罗港那便易如反掌了。
李彦直对托斯坎诺道:“你要见我,就是要和我说这句话吗?”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见他有逐客的意思,想起若离开了这里,只怕就要回去接受那瘦子的调教了,心里大慌,靠着两膝爬到李彦直脚边,亲吻他的鞋子叫道:“元帅,你已经取了马六甲和新加坡,整个南海都将是你囊中之物,用不着我了。不过,不知道元帅对印度有没有兴趣呢?”
“印度?”李彦直听到这两个字也忍不住眼睛一亮。
“对啊,印度!”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见李彦直显露兴趣,赶紧打铁趁热:“若是元帅有兴趣的话,小地就把卧亚献给大明!”
第六卷 之七十一 分主次
“小的愿将把卧亚献给元帅!”
对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的提议,李彦直颇感兴趣,不但是他,站在他身边那些渴望建功立业的武人也都兴奋起来。
印度啊,那对大明来说乃是一个遥远的国家,好像是佛陀降生的地方,是唐僧取经的地方,是距离中土“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是传说中的“西天”----大明能将统治权延伸到那里去吗?
他们在怀疑中感到有些兴奋,在兴奋中有伴随着一点怀疑。
一些知识储备较丰富的人,比如蒋逸凡和殷正茂却知道,来到满剌加以后,再到印度就只是一海之隔,若是风向顺洋流正船只又好,十天半月就能到达彼岸了。
不过作为大明军方的最高代表人,李彦直坐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在一阵兴奋过后很快就回到现实中来。
取卧亚确实是一件颇有诱惑力的事,但对大明来说这事是有必要的么?
中国和葡萄牙的政治体制不同,立国根基也不同。中国的文化和体制决定了这个国家的对外扩张是步步为营式的,一般来说,中央政府对所有治下国民至少在理论上都负有养育的责任,这和葡萄牙这种占据一个据点目的是为了贸易与劫掠完全不同,后者的模式让葡萄牙能够用更低的成本扩张得更远、更快,可也注定了它不能长久。\\
因此以当下的技术条件,大明帝国的疆域北达大漠南至新加坡,已经是极致了,甚至有可能已经超越这个时代的负荷。再要占据印度,以当下的武力来说或许没问题。但攻取容易守成难,取得卧亚以后,国家要需要花多大的力量才能维持住?
如果投入和所得不匹配,这种情况又能维持多久?
而且,现在已到了在印度取一个据点地时机了吗?
如果是换了个文官来,在考虑完这些问题以后也许就放弃了。但李彦直没有,他除了想到现实的种种困难之外。还要考虑到将来,考虑到数十年后甚至上百年后的将来。
在印度取得一个据点,哪怕只是占据几十年,对中华来说还是有相当意义的。眼下那里或许是一个孤城,但如果缅甸也纳入版图呢?
云南与缅甸。其社会结构是极其相似的,大明皇朝在云南施行的“土司制度”,如果凭借武力与经济力量进一步扩展地话,是有可能继续地把缅甸也纳入其中的。\\*\\\
李彦直心中浮现出缅甸成为第二个云南之后地中国版图---那时候中华的势力将正式抵达印度洋。而卧亚也将会成为一个与缅甸相呼应的飞地,并有可能随着技术的进步连接起来----至少,能够有助于将印度切割成几块。
“那应该是二十年以后的事情吧。”李彦直心想,那时候是否他当政还有点难说。
不过,他决定试一试----以一种不太冒险地方法。
“你说能献出卧亚,需要多少兵力配合?”
“卧亚开港比马六甲更早,防御工事也更加充分。”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说:“不过由于卡洛斯一世陛下把马六甲和卧亚合二为一。设立了索萨这个亚洲总督兼管南海和印度。而索萨又把卧亚的大部分兵力都调去攻打吕宋,所以现在卧亚的防卫也是有史以来最空虚的。我觉得。元帅你要是能动用攻取马六甲地力量,应该也就可以攻下卧亚了。”
李彦直听到这句话后笑了。摇头地笑了,这笑容所蕴含的意思,他的部下都看懂了:那是否认的意思----李彦直觉得这事不可行。*****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也看出来了,他心里一阵紧张,如果李彦直否认了自己的提议,那么自己在这个阵营中就显得没作用,一个没用的人,或许就会发放去当“白奴隶”啊。
想起监牢里头的那个“竹竿”,他赶紧力下说辞:“元帅,如今卧亚空虚,此去或许还不用这么多兵马----这是千载难逢地好机会啊。旁边殷正茂也站了出来,这个和李彦直、张居正同年登进士第地武任文官,对仕途极其热切,从上海到这里他都没有让他自己满意的表现,至少没有足以媲美张居正地表现,所以他在争取着:“都督,我觉得这位托……托先生的主意虽然还需要斟酌,但不宜完全否定,或许可以试试地。”
李彦直依然摇头:“眼下最重要的,是取婆罗,克巴拉望,断索萨和洛佩兹的后路,与吕宋、澎湖兵船南北夹击。马尼拉湾之围已经持续很久了,这事不能再拖了。而且我们攻下满剌加也有五天了,就算最顺利的话,等我们攻下婆罗的时候,索萨他们应该就会得到消息,那时他们必定会有反扑的动作。我们的力量,必须用在这上面。印度那边……现在对我们来说可有可无,且等先解决了索萨这边再说吧。等南海一定,再谈印度的事情不迟。”
“可是等南海平定,卧亚那边也一定已经全面增防了,”殷正茂道:“而现在那边正混乱着,眼下去取,必然事半功倍。”
李彦直还是不许,他的理由很简单:“事有轻重缓急,吕宋之事重而急,印度之事轻而缓,吕宋之役,我们是志在必胜,卧亚目前却可取可不取。谋国谋军之道,不可为一时小利所迷惑而忘了大节。这时张琏和沈门那边已经出发去攻打婆罗了,吕宋之役,首功怎么也轮不到殷正茂,想到这一节,他便不肯轻易放弃:“若如此,都督能否给正茂一支偏师,我愿意冒险一试。若成,则是托都督的洪福,若不成,则罪在正茂。”
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也说:“是啊,李元帅,机会不可错过啊。”
李彦直盘算了一下手头所拥有的力量。沉吟了好久,才道:“好吧。我给你五千水陆兵马,配备阿拉伯帆桨并用战船四艘,再给你一万两军费,其它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吧。*****怎么样。你去么?”
他计算过:调出这支部队,就算战败,对东方的占据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这样一支远征军,殷正茂觉得不够强大。但他认了:“好!属下领命!”
这事定下以后,李彦直便让他自己成立一个远征军衙门,所有运作独立开来,免得干扰到东边地战役。
李彦直在很久以前就有了一个想法:要以新加坡来彻底代替满剌加。一道马六甲海峡,不需要两个地位相同的港口,满剌加被葡萄牙人占据得久了,说不定里头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机关。既然如此。不如便以由自己一手策划而成长起来的新加坡来彻底代替它。
现在满剌加既定,李彦直便有心移师新加坡。以那里作为南洋战略的指挥部,而将满剌加逐步废弃。想到这一点以后,他把殷正茂带了来,决定把满剌加的政权也交给他。
“这次你要去取印度,我没法子给你太多地兵力财力,所以,就把这满剌加给你吧。”
殷正茂有些听不懂,李彦直进一步提醒他:“这个地方,我已经准备逐步荒置,把事务都集中到新加坡去。”
这一下,殷正茂就全懂了,李彦直是暗示他可以设法来“压榨”这座城市以取得战争所需要的资源。
统治者对一座城市地索取,深谋远略者和急功近利者,在短期内能榨取到的资源是不同的,如果不计较对这座港城长远发展有伤害的话,满剌加其实足以压榨出极其可观的财力物力。
殷正茂骨子里是一个酷吏,对于敲诈地手段,他可是擅长得很,在李彦直那里领到命令以后,他脑中就构建起一个计划来,嘴角也浮出了一丝微笑。
第二天,李彦直班师新加坡,城内那些不喜欢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而一些拥护他的商人,比如黄鸿基则因为都督府传出来的暗示而决定跟李彦直走。
“我在那边给你们安排了店铺,希望你们过来。”
这些商人一走,他们地产业就空了出来,由于李彦直答应在新加坡给他们腾出一块地方来,作为交易,他们就将新加坡的产业处置权交给了都督府----跟着落到了殷正茂手中。
殷正茂在李彦直走后的第二天,就下令将这些空置土地全部拍卖,但一来众商人对满剌加的前途看不明朗,二来也都有心要压价,以致拍卖的第一天竟然是有价无市----这价还是底价呢。
这种冷落的现状,让殷正茂苦恼不已。
不但军资的事情没有解决,就是军略上也出了问题呢。
殷正茂领了远征卧亚地命令,由于攻打卧亚地战略是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提出来的,自然要把他来当做参谋,这个葡萄牙人就算是交了好运,知道不用去做白奴隶了。
可攻打卧亚地仗该怎么打,他心里其实也还没什么谱,只是跟殷正茂说自己“很熟悉卧亚的情况和航道,有我在,不用担
殷正茂冷冷一哼:“若只是这样,那你就是一个向导而已,只是一个向导地话,我何必找你?”
这一句话加上那一声冷哼,给这个葡萄牙人带来了沉重的压力,殷正茂暂时也不理他,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战前筹备工作。
因为是趁乱取势,所以最关键的就是要快,船只和粮草虽然足以支撑大军抵达卧亚,可抵达之后呢?殷正茂知道,他只有一支偏师,如果战况顺利,那么就是立了大功,如果战况不利,海军都督府方面是不会给他追加兵力的。
正在他犯难的时候,马六甲方向来了两个人,正是这两个人的到来,为殷正茂带来了重大的契机。
第六卷 之七十二 七枢纽
就在殷正茂犯难之际,新加坡方向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詹进,他是立功之后升了官,本来要在新加坡当地头蛇,但上峰竟然没如他的愿,反而让他到满剌加来供职,调归殷正茂麾下。詹进也就没拒绝,他很清楚当前的形势:大明和欧洲已经开战,而且现在看来李彦直占据了主动,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托斯坎诺和托莱多这对表兄弟口中听说过许多关于欧洲市场的消息,对欧洲市场也有了一些了解,他判断着:随着战况的发展,东西方之间的贸易线路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断绝。
“到时候,就又是走私的天下了。”詹进想,“所以去满剌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另外一个则是一路黏着詹进的托莱多。满剌加和新加坡易手以后,华人地位大大抬高,葡萄牙人的地位则一贬再贬,由于尚处于战争期间,明军对所有欧洲人的猜忌都颇重,若不依附着詹进,托莱多别说保有他的财产,只怕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全。所以詹进既要来满剌加赴任,托莱多便也跟着来了。
詹进如今是殷正茂的部下,进港之后先去参拜长官,弗兰西斯可?托斯坎诺却是殷正茂的参谋,两人在总督府遇到,当时没说什么,却已各自留心,公事完了以后,两人在总督府左侧的屋檐碰了头,跟着一前一后跑到一家偏僻地茶寮之中。弗洛伊德?托莱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哦,表哥,没想到你居然混进了那位殷将军的府邸。”托莱多说道:“不过想想,以你的神通广大,要做到这一点想来也不困难。===”
“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托斯坎诺心想,要是我有选择,早就带着东西跑了,哪里会等着落到现在这田地呢,可他没有对表弟实话实说,只是道:“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