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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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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和东南,真的是同一个国家吗?

他心里不是产生了嫌弃,而是感到悲哀。

“东南的钱,没有用对地方啊!”

北方虽然穷,却是抵挡胡虏的第一线!对于富庶地东南来说,山陕诸边也许是贫穷落后地,但他们同时也是坚忍不拔的!如果贫穷而落后地北方失守,南方的文明与财富也将难以保全!

同样,北方战线能否守住,关键也不在北方,而在东南!因为打仗需要钱,而西北没钱!

这是天然的唇齿关系!

“调东南之财力,养西北之兵!”

这才是正路啊。

不过,南方的小生意人们大概不会想得这么长远,这时就需要大一统的政府来进行调控规划了。

“可我们的朝廷在干什么啊!”

想办好事而没有足够的能力办好事的夏言很窘迫。\\\

这时严嵩站了出来,厉声喝道:“臣以为,复套绝不可为!”他鼓足了好久的勇气,才算把这句话吼了出来,面对着夏言质疑的眼光,他缓缓道:“复套费用庞冗,而今却国库空虚,此一不可为!边将嫉贤妒能、克扣军饷,事不得其人,此二不可为!宣、大、三边,本无大患,如果轻启边衅,致成大祸,引胡马南侵,谁去抵挡?此三不可为!如今朝中奸党、边境武夫欲博一己万古之名,拿陛下之安危,京师之存亡作赌注,老臣恐班超之功未见,而土木之祸已临门啊!”

“土木之变”发生于大明正统年间,其时瓦剌南侵,宦官王振挟持英宗亲征,兵败土木堡,英宗被俘,实为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嘉靖一听马上脸色大变,而眼神中已有惧意!

擅权谋者未必擅政略。勇于内斗者多怯外敌!

李彦直离开大同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京城地老爷们并不惧怕四时变化,因为冬天有炉炭取暖。夏天有藏冰解暑,四季越是分明,他们越是享受。但边境的底层将士缺衣少食,一场大雪下来就可能将他们埋葬!而这些情况大多数高居庙堂的人都看不到----甚至不给予半点关注。

夏言是能关注到这些的少数大臣之一,严嵩地那番话让他很吃惊。他盯着眼前这个曾跪在他脚边哭泣求饶的“老朋友”和老对手,忽然发现自己错得厉害----他低估了对方的无耻!

“既然你反对复套,之前为什么不说!”夏言怒吼着!

“陛下!”严嵩哇的一声,老泪纵横。跪倒在嘉靖脚边:“陛下啊!不是老臣不反对啊!是夏言从来就不给人机会反对他啊!臣与夏言同典机务,事无巨细,理须商榷,但他骄横自恣,凡事专制独裁!一切机务忌臣干预,为了避开臣,常常等到半夜才拟票本,只偶尔才挑其中一二送臣看看而已!根本就没和臣商量啊!所以朝中都嘲笑老臣,说老臣在内阁乃是摆设!又都敬畏夏言。人人道:不见夏言。不知相尊”

嘉靖眉毛竖起,怒道:“真有此事!”

夏言心中一寒,他忽然发现,这一刻在西苑产生对立的已不是他和严嵩,而是他和皇帝了!

然而这时候再说什么也都来不及了。

当天夏言就被罢了职,即日赶出京师,而曾铣那边更惨!吏部、礼部和都御使都认为罪不可赦!严嵩背着嘉靖地时候嘴角在偷笑,严世蕃收到消息之后躺在肉蒲团上狂笑。

李彦直到达曾铣的军营。正要进去去拜会他时。却有一队快马抢先了他一步!

是什么人?比兵部的特使还凶?过了约一炷香时间李彦直就知道了----是嘉靖的特使!

圣旨一下,手掌兵权地三边总督就像一条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看到了这一幕。李彦直忽然背脊渗出了冷汗!

“如果我当年走的是另外一条道路,像曾铣一般慢慢爬,就算有机会让我做到浙江巡抚,掌管东南防务,皇帝一改主意,我大概也就是这个下场吧。”

李彦直和曾铣的会面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发生,曾铣根本就不知道谁在看着他,只是在枷锁之中大呼冤枉!

他的叫声很凄厉,也充满了无奈。

李彦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这一切他无能为力,甚至不知道怎么办。

“到西北巡视的兵部主事李哲到了没有?”

传旨太监呼喝着。李彦直举步出列,跪下听旨。

“命兵部主事李哲暂掌此营,直到新任总督到达!”

“臣领旨。”

暂掌此营,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做临时监军,短则数日,长的话也就个把月,但有很多人就死在这短短的数日之中!

曾铣被抓走以后,李彦直走入营中,果然觉得每一双眼睛都充满了仇恨地盯着自己!

“曾铣对他们不错。”李彦直想。如果曾铣果真对他们很坏的话,此刻李彦直就应该是受到欢迎,而不是猜忌了。

他拿着委任状,慢慢地走进大营,下令升帐,召集诸将议事,进来的将领,也大部分双眼血红,他们进了帐,却没有卸下

大帐之内充满了杀气!若是换了王世贞来,或许就被这股杀气给吓趴下了。

李彦直却缓缓地坐了下来,命诸将也坐。在这座大帐之内,他地官阶是最小地,但此刻形势特殊,作为暂时的监军,他却成了首脑,他出声了之后,诸将才敢坐下。

“我虽是兵部的人,但才从山西来,京师那边的形势,并不知晓。”李彦直说:“才到这里,正要拜会曾总督,不想就遇到这事情,我和诸位一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又是惊骇,又是不解。不过,朝廷既有命令下来,让我暂掌此营,便请诸位鼎力协助于我,在新总督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大家上上下下,别出乱子。诸位吃的也都是朝廷的粮饷,应该分得清轻重。”

他这句话是表明立场:我虽然也是北京来的,但和抓走曾铣那伙人不是一路地,我不会刻意为难你们,但你们也别给我闯祸,别给自己闯祸。

诸将一听,就有几个冲出来跪下,痛哭说曾总督冤枉,请监军启禀朝廷,莫要冤杀了良将忠臣!这几人一带头,满营地人便都跪下来求情。

李彦直慌忙起身,一个个地扶起,神色凝重,言语却半点不受套:“诸位的意思,我一定会上禀朝廷!我想只要曾总督真个无过,则皇上必有公断!”

这满营地兵将都有妻儿老小,顶头上司忽然被抓,一时的情绪是有的,不过情绪过去之后军营便平复了下来。毕竟,这些都是朝廷的兵,而不是曾铣的兵。

李彦直每日走访各营,听将士们诉苦,又尽量抚慰他们,他忽然发现这些西北男儿的喜怒哀乐、辛酸苦辣,与东南的海上男儿在本质上并无不同。而诸将见他娴熟兵事,不是那种对军中男儿的酸甜丝毫不能理解的文官,也都渐渐和他亲近起来。

这几日功夫让李彦直更增添了几分自信,让他知道自己在南方带兵的经验,来到北边也是可以用的。

“如果给我以方面之权的话,我也做得来这三边总督!”

李彦直想。

不过很快地,真正的三边总督便到任了。他见军营在李彦直的监掌下半点漏子也没出,心中讶异,赞道:“李主事,看不出你一个新科进士,带兵也有一手啊!”

李彦直忙道:“与下官何干?是将士们能恪守军规耳。”

诸将一听无不大悦,新总督微微一笑,在给兵部的回复上也特意加了一笔,盛赞李彦直这个临时监军处事得宜,才堪大用。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一 填港

夏言倒台的消息传到南方,众海商额手称庆。尤其有小道消息称新首辅严嵩也已接受了海商们的礼物,更是让双屿连做了三台大戏,市井间各种传闻透露的都是利好消息,以为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然而这些人在风浪中来去是本业,对大明官场却毕竟是外行!哪怕是高层首领如许栋、王直、徐惟学等人,也不具备准确预测政治走向的能力。

朱纨和夏言的关系,并不像赵文化之流与严嵩的关系,他们之间没有过分紧密的私交,夏言起用朱纨,只是觉得朱纨胜任这份工作,并不算引用私人,加之中央的变动要传递到地方需要一定的过程,对严嵩来说他的当务之急仍在北方,所以夏言倒台之后,朱纨在东南的势力还在延续。

嘉靖二十七年四月,落日昏暮,海雾迷蒙,双屿上的海商海贼们欢歌未散,有些人就醉倒在地,

张岳这时也在月港,他正在写信向李彦直报告这边的情况,并想询问他北京的动态----张岳也是以为开海胜利在望的了。他的信才写到一半,海边忽然传来阵阵杀声!张岳一惊,停笔问:“出什么事了?”急命人去探,没片刻那下属便跑了回来叫道:“张大掌柜!快跑!快跑!官兵杀来了!”

“官兵?”张岳惊道:“哪里来的官兵?”“不知道!周围都是雾,看不清楚,但有很多人从港口冲进来,有被伤了的人大叫官兵!”

张岳当机立断:“马上收拾!走!”

同利在双屿没多少货物,只是一些机密信件之类的要带上,还有些怕中途遗失了被缴获的---如李彦直和张岳的通信----就当场烧了!

二十几个人略一整顿,跟着便向双屿南边跑去,那里停泊着两条应急海船。

“等等,”张岳让他的副手带着东西先走,“我去见见李大管带!”

此时双屿已是一片混乱。到处是杀喊之声,西边的居民区和市集已经起火了,不知是官军放火,还是海商自己放火,张岳跑到李光头的住所时他也不在了,在李光头一个部属的带领下,才找到正在乱战中指挥的李光头!此刻他地两条眉毛也都焦了,身上都是泥土和血,可听他指挥的人却还不到二十个!

“李大管带!”张岳叫道:“快走吧!”

李光头听到声音。看了张岳一眼,认出他是谁后,叫道:“你先走!我要掩护许龙头!”

张岳叫道:“都什么时候了!顾着自己再说!”

李光头一听这话,怒道:“滚!”

张岳一呆,脸现惭色,李光头忽然将他拉近,低声嘱咐道:“你不是刀头舔血的料,我不怪你。要是能逃出去。记得告诉三仔!不管发生什么事,别理我!一家子的性命都在他身上呢!”手一扯,把两条半焦了的眉毛撕下来交给张岳,就把他推开了。

张岳被他推得踉踉跄跄,看看李光头不但不逃,反而带人向厮杀声中闯去,暗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大管带。保重。”将两条眉毛好生收藏,然后便去寻船只。

双屿的商家有相当一部分舍不得家当,正在战乱中收拾,结果越耽搁就越麻烦,但仍有一部分人断臂保身,逃出兵窟火海,这部分人便顺利上船。张岳的船开动时,已有数十条帆船一起发动向西面出口冲去。

官军的战船无论大小、制式还是数量其实都远远不如海商,幸亏是这场雾气和海商本身的懈怠让官军冲上了岛,使之能避短就长。加之海商们措不及防,缺乏统一地组织,场面大乱之下更是对官军大大有利!但到了海上官军就不行了,这时凑在一起的数十艘船虽只是双屿船舶总量的一小部分,却也非官军船只所能拦截。张岳的船尾混在其中,便顺顺利利地逃出了双屿。

张岳坐在海舟中。摸了摸怀中李光头的两条眉毛,一时担心这个老上司的安危,一时又想着以后的事态不知会如何发展,夜海浪涛声声在耳,眼前的道路却仍笼罩在迷雾当中,辗转了一宿,根本就睡不着。

第二天朝阳重照,张岳爬出舱外一看。才发现这支逃难地船队已经集结了上百艘大小海船。方脱大难的海商们犹如惊弓之鸟,一时之间人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几乎都是毫不犹豫地就跟着走在最前面的那艘帆船走,而走在最前面的那艘帆船其实也不知道目的的在哪里。

忽然有人对张岳说:“咦,那不是五峰船主么?”

张岳举目望去,果然见王直袖破衫污,蓬头垢面,也正站在船头发呆,张岳心想:“他见机倒也快。”

船队继续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烈屿停下,众海商惊魂初定,这才商议起该怎么办。从下午商量到夜晚,渐渐有人道:“蛇无头不行,我看我们还是先推出一个首领来吧,然后再定去向。”

众人都叫好。张岳注意到说话的人乃是徐惟学。

当下众海商、海盗论资排辈,排来排去,便将王直给推了出来,王直谦逊了一会,才在篝火边垂泪道:“如今许龙头是生死未卜,我等是劫后余生。蒙大伙儿看得起,推王某来挑这担子,王某若再推辞,那是有负诸位的信任了。不过接下来地路一定很难走,大伙儿需得齐心合力,才能共度难关。众人都称是,跟着王直又道:“我一人不能成事,还须再推出几位首领来。”便又再推出十一位首领来,徐惟学、王清溪、毛海峰、洪迪珍与张岳都在其中,此外还有一个佛郎机船长和一个回回船长。

王直安抚众海商水手且去休息,却与十一位首领聚篝火旁共商大计,张岳心头一转,便道:“按如今的形势,不如就去大员。”

洪迪珍也是福建人,闻言就叫好,好几个首领也颔首称是。王直却沉默不表赞同,徐惟学道:“我怕不妥。一来,大员那边听说也挺吃紧的,能否容得下我们还很难说。”

“怕什么!”洪迪珍指着张岳道:“这里有同利的大掌柜在这里呢!再说,大员是李会元开的埠,怎么可能不接纳我们?”

“我又哪里会不知道这两层关系?”徐惟学一叹,道:“只是我们眼下亟需休养生息,不能再折腾了。比起双屿来,大员虽然离大陆远一些。但也很近,我怕我们去了大员,却把官军也给招惹去了,那时不但是给大员带去了祸患,而且我们自己也没法安生啊!”

张岳本来也要力劝众海商往大员去,听到徐惟学这话便不敢开口了,忽又想:“可王直为什么不肯去大员?真的是在为大员着想?”

洪迪珍问道:“依你说该怎的?”

“我认为该去日本。”徐惟学道:“一来我们地船还可以支撑到那里,二来我们船上还有货物。去到日本那边可以赚一笔作为东山再起的资本,三来我们在日本那边都是有店铺、有根基的,去到那边不怕是陌生地方,四来日本离大陆较远,官军再狠不可能渡海去到日本追击我们,所以我们可以在那里慢慢休养生息,以图将来。”

经他这么一分析,大部分海商便都觉得有理。洪迪珍却仍道:“我还是想到大员歇歇船。我地弟兄都是福建人,自李会元开海以来,大伙儿都把大员当福建的前院了,如今出了事,不去大员而去日本,我怕他们会闹意见。”

王直也不勉强他,就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各走各路,各自负责吧。”

当下这拨海商便分成两部,大部分都跟王直去了日本,其后王直在平户、五岛一带竖立大旗,东海海商多往归依,破山亦与之结盟,两者相得益彰,声势更大。洪迪珍则与张岳取道向南,路上因说起王直不肯去大员的原因。洪迪珍笑道:“他怎么可能去大员!现如今他惶惶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去到大员,不就和小尾老一样被收编了么?到时候见到陈里长都要让一肩,将来要见到了李会元,哪里还有站的地方?”

张岳嘿嘿一笑,点头称是。

不久到了澎湖,李介听说他回来。急奔到码头。扯住了张岳就问:“二叔呢!”

张岳甚是难过,取出那两条烧焦了的眉毛。将李光头托付的事情说了。李介刀剑加颈也不皱眉地一条汉子,这时却捧着两条眉毛忍不住垂泪,陈羽霆劝道:“二公子别伤心,李大管带吉人天相,应该不会有事。”王牧民高声大叫,就要带人去搜海抢救。

这时又有一艘小船急急入港,却是镇海卫那边冒险派人来报信,报的却是两个坏消息:一是许栋、李光头都落网了,二是朱纨竟把双屿给填了!

王牧民一听暴跳如雷,陈羽霆却道:“这是好事啊。”王牧民怒道:“什么好事!”

陈羽霆道:“我们怕的是大管带在战火纷乱中出了意外。如今是明明白白在官军手中,那就是没有生命危险了,我们反而好办事。我们在福建浙江地公门都有人,不怕。”

张岳等一听也都道:“陈里长所言甚是。”

李介王牧民一想也觉得有理,便渐渐平复了下来,陈羽霆却道:“不过朱纨怎么把双屿给填了,这可真是奇怪。”

接下来的数日,各方面消息不断传来,陈羽霆等才算摸清了事情的始末原来朱纨攻占双屿的计划谋之已久,既非因夏言罢相而起,也不受夏言倒台的影响,只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朱纨执掌东南军务,权力极大,这次是合浙江、福建二省之兵力,协力夹攻,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这段时间里朱纨连连调兵四处剿匪,频密地小股兵力调动成了常态,许栋王直又还对沿海士大夫存在幻想,少了几分警觉性,因此竟都被瞒过了。

兵力准备结束后,朱纨便命福建都指挥使卢镗为统帅,趁着雾色天气发动夜袭,果然一举攻占了双屿!

这双屿乃是一个天然良港,既是海商地贸易据点,又适合部署海军,地理位置更是上上之选,是一个天然的军、商两用基地,就连李彦直对之也是垂涎已久,只是要收入囊中力不能及罢了。

当初李彦直发动机兵荡平澎湖盗窟,跟着马上安民立寨,澎湖一带很快就建立起了一个组织健全地华人社会,并逐渐将辐射力扩大到大员、吕宋。

朱纨今天也是荡平了双屿,但他的后续做法却是先烧尽双屿已经建成的一切民居、市集与防御工事,跟着驱遣民夫士兵,花了偌大的力气运来土石,把这个天然良港给填了!双屿一役,除了把一批海商杀光,将一批海盗打散之外,对大明皇朝的经济与国防都不见好处。

陈羽霆对朱纨的做法感到很奇怪,双屿那么好的一个地方,干嘛不拿来自己用,难道双屿不是大明的地方吗?他却不知朱纨也有他地无奈,因为要经营好双屿的前提是允许和海外通商,这才能盘活双屿的港口贸易,然后用贸易的利润来养兵,否则只是作为一个军事港口的话,大明政府每年又要朝这里多扔数十万两银子,这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建策!

而朱纨本人的思维显然也没到达李彦直、徐阶那个层次,他自己既没能力发挥这个良港地潜力,便担心留着它会成为“贼寇们”的巢穴,所以他便采取了一个更简单而且也更容易被朝廷接受的方案:一填了之!(奇*书*网.整*理*提*供)然后兵力全线内缩,把一个已经形成气候的军商两用良港变成了一个死港,而东海诸岛也在这样的政策底下继续蛮荒下去。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二 公私

陈羽霆错了!

他说同利在公门人脉广,一定能设法救出李光头,但是他没有预料到这次他们遇到的朱纨不但和通常那些贪官污吏不同,而且有时候执拗得让人惊骇!在填掉双屿之后,他不顾部分官员的劝阻,便将许栋、李光头等共九十六人在演武场枭首斩杀!

消息传出,东海震荡!李介当场吐血,陈羽霆急命抢救时,有人来报说鸡笼寨正整兵待发,陈羽霆惊道:“整什么兵?待什么发?”

“王副大管带正在点兵点船,要杀入福州杭州,为李大管带报仇!因此派人来通知澎湖这边一起进兵!”

陈羽霆还没反应过来,李介也已跳了起来,叫道:“没错!没错!报仇!报仇!”便下令:“传令吴平,马上点齐兵船,这就报仇去!”

陈羽霆听李介也乱了,急得叫道:“不能去!不能去啊!”

李介怒道:“为什么不能去!”

陈羽霆叫道:“三公子说了,无论如何不能和官军作对!”

李介怒道:“我是他哥!现在我说了算!”

陈羽霆连叫:“这样不行啊!”却哪里拦得住他?

这条爆炸性的消息传遍澎湖时,大员正准备召开高层干部会议,南海诸寨主中最后一个到达的张琏也上了码头,李介冲到岸边,传令道:“叫王牧民先下来!兵船要汇聚一起,才好动手!”

南海五寨寨主这次也各带部分兵力来汇,这些都是从海上机兵衍生出来的海上力量,聚在一起非同小可,自双屿遭到突然打击以后,满剌加海峡以东暂时已没有第二支足以与之抗衡的海军了。

但诸寨主以及南北两路商务使、澎湖三老等听李介要发兵攻打闽浙无不骇然。这些人除了张岳意外大多和李光头没什么交情,李光头被杀,他们哀则哀矣,却还不至于都跟着乱,众人纷纷劝阻,但李介哪里肯听?只是接连催吴平速速调兵。

林尾扯了陈羽霆道:“陈里长,你就这样由得二公子?”

陈羽霆咬牙道:“我能如何!”又道:“只有吴平或能阻止二公子!”便派了人去让吴平莫动,吴平回复道:“二公子是水上机兵名正言顺的统帅。他要求发兵,我不能不动。”陈羽霆顿足道:“这时候他倒坚持原则了!”忽一转念,觉得吴平话中有话,便先来寻张岳,问道:“你觉得该出兵?”

张岳曾在李光头手下呆过很长一段时间,这时踌躇了好久,才摇头道:“我不知道!陈里长你就别问我了!”

陈羽霆又问张琏,张琏道:“现在出兵,那是自断后路!”

张维哼了一声。说:“对!要真动了手,除非是把天下给打下了,否则我们是回不了对岸了!”

陈羽霆又问沈门,沈门道:“咱们好容易走到这一步,忍了多少委屈?若现在出兵。又得做海贼,那岂非前功尽弃?”

“不止如此!”詹毅道:“只怕三公子在北京也有性命之忧!”

各寨主以及林道乾张岳,林尾蔡大路辜盛等都道:“不错!”便都以此言来劝李介,李介心中一惊,顿足道:“都怪老三!都怪老三!没事跑北京去干什么!这下倒像变成人质了!”

这才算缓住了,不久王牧民率领鸡笼水师赶来会合,这时诸首脑都聚集在水寨之外,王牧民跳下码头问:“怎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不动!”

李介长叹道:“三弟在北京啊!怎么动!想把他坑死吗?”

“我就知道,让三公子去北京不是个事儿!”王牧民道:“不过还是可以动手!”

李介问:“怎么动手?”

王牧民道:“我一路来已经想好了。咱们先打着许栋的手下给他报仇的旗号,奔袭浙北,等朱纨去了浙北,再袭浙南,等他到了浙南,我们却去杭州!打他个团团转!”

陈羽霆怒道:“你一动手,朱纨一定要调查你,一调查起来,迟早要穿帮!”

“是要穿帮!”王牧民冷笑道:“但还没穿帮之前。足够有时间让李家的人撤入大员,足够让三公子回来了!哼!我看三公子去了北京这么久,又做会元又当女婿地,这边的事情也都不管了,肯定是被官场迷住了,现在叫他回来,他也未必肯回来,只有这么一逼。他才不得不回来!”

李介被王牧民说得心动。觉得如此可行,便道:“好!就这么办!”便命张维:“你这就去尤溪。设法把我的家人都接出来!”又对林道乾说:“你这就上北京,叫二弟回来!”对吴平道:“我和牧民先去浙江打朱纨几棍,你且整军待发,调齐大员、吕宋以及南海五寨水陆兵马,等三弟他们一回来,马上与我们会师,不杀朱纨,我誓不罢休!”

最后,才命陈羽霆:“你准备好粮饷接应!”

张维唯唯,林道乾诺诺,吴平默然,陈羽霆却道:“我不能奉命!”

李介微现讶异:“你不奉命?”

“我当然不能奉命!”陈羽霆道:“李大管带的事是私仇,出兵和朝廷作对,这是公事!我们不能以私废公!就算是三公子在此,他也断然不会答应的!”

李介怒道:“你反了你!”

陈羽霆头一昂,道:“大伙儿团聚在三公子麾下,是因为他理念,不是因为他姓李!”

李介一时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王牧民拔刀怒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反骨!”就要来杀陈羽霆,吴平喝道:“你才是反了!”与张琏一左一右,将他按住,船上机兵望见都耸动起来。

王牧民不断挣扎,吴平让沈门过来接手,却走向码头几步,喝道:“首领们议事!没你们的事!都给我别乱动!”

王牧民怒道:“议个鸟事!”拼甩着叫李介:“二公子!二公子!他们是造反啊!”

李介一时迟疑,陈羽霆站出一步道:“就算是三公子在此,也不该做违反他自己一贯理念的事!”对众人道:“如果诸位支持我,今天这个丑人,就由我来做!”

林尾沉吟道:“陈里长你说怎么办?”

王牧民叫道:“二公子!别让他说话!”

李介要站起来,但他却不是一味使狠的人,心中仍有一份慎重在,陈羽霆已道:“二公子和王牧民心神已乱!我建议暂停二公子一切权力!暂罢王牧民鸡笼寨主之职,一切等三公子那边有了回音才议!”

张琏沉声道:“但三公子要是一年半载也都回不来,怎么办?”

“三公子离开之前不是已经留下话了吗!”陈羽霆道:“商务之事,东海有张岳,南海有林道乾,五寨各自为守,大员政务由我主抓!朱纨未撤之前,暂停和福建方面地一切联系!张维转入地下!澎湖水寨仍归吴平管,鸡笼那边……”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岳身上道:“东海暂无商务,鸡笼就由张岳暂摄,大家认为如何?”

众人皆默然,李介忽然站了起来,陈羽霆有些担心,怕他拒抗,李介若真用起强来,吴平等可未必敢拿他如何,一旦起了对抗,这片海外的基业非马上分裂不可!不料李介却只对抓住王牧民的张琏沈门道:“放开他!”

张、沈对望了一眼,默然防守,王牧民跳了起来,叫道:“二公子,我先杀了那反骨的陈小子!”李介却一把夺过刀来,哑着声音道:“你再闹!我先杀了你!”王牧民一惊,再也作声不得,便被李介拖着走了。

陈羽霆叫道:“二公子英明!”

“英明你个头!”李介脚步停了停,哽咽道:“我是过继给二叔的了,你知道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现在,现在……现在算是你把我废了吧!我,我……”再说不下去,拖着王牧民走了。

望着李介远去的方向,众人怔了许久,张岳看看大伙儿,问:“那现在怎么办?”

“按三公子的话!”陈羽霆道:“大家能自决的事情,便自决,不能自决,便商量着办!”

由李光头之死引起的这场风波便这样消弭于无形,不久闽籍在京士大夫发力,弹劾朱纨“擅杀”,朱纨遂从巡抚被贬为巡视,权威大减,严厉地禁海渐渐的又有放松的迹象。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三 预言

李光头的死对李彦直打击甚大,而更惨的是他甚至不能像李介一样宣之于口,只是有苦自己吞,就连妻子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说:“我二叔死了。”

陆尔容吃了一惊,就要操办致哀之事,李彦直却摸出两条半焦的眉毛来,失声哭道:“二叔不让我办。”

这是陆尔容第一次看见丈夫流泪,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她以前甚至不能想象丈夫哭泣的样子!

这一刻李彦直罕有地显得很脆弱,伏在妻子身边,静静地睡了过去,陆尔容也默默地陪着丈夫,直到深夜,忽然叫道:“哎哟!他踢我!”李彦直才惊醒过来。

这次却不是“踢”这么简单,而是陆尔容要临盆了。

这一晚,陆尔容给李家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李彦直方遇桑亲之痛,又逢得子之喜,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个夜晚是该悲伤还是该高兴。

在房外听见婴儿啼哭的声音,风启、蒋逸凡都来恭喜他,却听李彦直看着房门发呆,口里似乎在说:“叔叔那一代人抢救不及了,但至少要让孩子们活在一个新的时代!”

一个人同时遇到这么多人生大事时,大概是没心思再顾公事的了,但李彦直作为大明的臣子却仍需继续尽职,更何况近两年西北东南都正是多事之秋,繁忙的国务中几乎容不得私事的存在。喜获长子的第二天,他就回到兵部上班。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李彦直连上了一十八道奏疏,所论皆西北、东南之事。

这十八道奏疏里不但有他的调查结果,还有他的预言!

李彦直的第一道奏疏,就是论述西北之危,且言三年之内俺答必来!

严嵩一见到这份奏疏忍不住头皮发麻,他对西北可是主张安静绥远的,坚持“敌不动我不动、敌动我仍不动、敌大动了我再看看动不动”的政策。绝不主张主动出击。甚至不主张积极防守,盼着和大漠地“老朋友”相安无事。不想眼下和他政见相反地夏言刚刚倒台。李彦直就捅出这么个东西来!一怒之下要以权术来整治他时。又碍着陆炳的面皮,要秉公处理地话,李彦直这份奏疏却又有理有据,找不到什么破绽来搞他。

严世蕃拿着奏疏地副本看了又看,对乃父道:“这小子还算乖巧,这里头虽提了许多弊政,但每每说是历朝所积,并没有把矛头指向咱们。看来这小子无意与我们为敌。”

不久李彦直又追上了五道奏疏,却都是第一道奏疏的延伸,严嵩也将这六道奏疏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所言甚实,便道:“要不就按他的说法,挑两条来办了吧。”

严世蕃惊道:“那怎么行!他的这些建策和我们的路子全然不同,一办起来今上一定会过问,一过问就要拿奏疏看,一看奏疏定然想起夏言的种种好处来!跟着多半就要提拔夏言的余党!那是给我们自己找麻烦啊!”

严嵩想想也是。此事便不再提,李彦直的奏疏便被内阁给压住了。

不久,闽籍贯御史、给事中纷纷弹劾朱纨擅杀,朝中便有罢免朱纨之意,严世蕃以为李彦直也是闽人,家中生意又多有损失,这回必定是会赞同此事地了,不想李彦直又上一疏。内容却让严世蕃大感意外!

这道《论东南海防不可大松疏》说。朱纨执行海禁过严,以至于自士绅以至小民都没了活路。因此闽浙两省天怒人怨,此人宜撤。但朱纨罢免之后,却要防止东南海防在大严之后转为大松,因大严是逼民为贼,大松则使东南无法,都是乱国之道。他建议罢免朱纨,另择刚柔两擅的大臣接替此任,防止东南的政策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严嵩这时正要清除夏党,大觉李彦直不识时务!闽籍士绅更都沉浸于对朱纨的仇恨当中,听说此事背地里纷纷骂李彦直反骨!因李彦直主张规范东南的海贸秩序,那不是要断他们家族的财路吗?

李彦直见一疏不见回应,又上两疏,还不见回应,又连上三疏!但他这六道奏疏完全是逆官场大势而行!这时北方的官僚大多不甚关心东南之事,关心东南之事的闽、浙两省京官又都站在李彦直的对立面,所以李彦直连上六疏都如泥牛入海,掀不起半点风浪来!

只有徐阶等寥寥数人对此颇为关注,这些人地作风都偏向于夏言一派,心中怀有国家,不管出身何地,利益何属,都还保有部分的良知关注着天下大局。但自夏言倒台以后,这一派的人或贬或逐或被冷落,又不讨嘉靖的好,便都说不上话。

李彦直连续建言两件大事都没得到相应,他却也不气馁,竟然又连上三疏,三疏之后又三疏,这次说的却是他的“本分”事情,讲论本朝兵制之弊,尤其指出京城附近防务废弛,一旦有事无以应变,主张加紧整顿,以备不测。

这下连严嵩也坐不住了,几乎就要拿办他,严世蕃道:“办他?怎么办?他论兵部的事是他的本分!这奏疏措辞严谨,没犯忌!这小子背后有人啊!要是强行办了他,一定有人出来给他喊冤!事情一闹大,陛下过问起来,反而见到这奏疏了!不如还是奏疏压下,继续不理他就是了。反正也没人跟他一起闹。”

严世蕃所料不错,李彦直兵部地同僚们,还有那些吃空饷地将领们见到这份奏疏个个胆战心惊,都怨李彦直多事,人人排挤他,一时之间把他变成一个孤得不能再孤的孤臣!对于李彦直地奏疏被压住不放非但不予同情,反而觉得首辅大人英明,甚至有人为了买保险,又去贿赂了宫中秉笔太监,让他们莫在此事上多口,结果反而让司礼监的太监们也知道了兵部李主事之名。

陆炳扛不住压力,便将李彦直叫到府上。要他少惹事。

兵部李主事自此沉寂。然而无论西北还是东南,事态的发展却一一在应验李主事的疏论。尤其是东海的形势。如果说李彦直那六道关于东南局势的奏疏是一份剧本的话,那东海的实际情况简直就是按照这份剧本在上演!

许栋一死,东海群龙无首,陈羽霆在大员是个弱势首脑,缺乏振臂一呼响应云集地大魅力,又厉行保守收缩政策,对海商们是给予有限地保护,对海盗则婉拒门外。如此一来,东海的骁勇之辈便都瞩望于王直。

王直和徐惟学到达日本后便与破山结盟,稳住脚跟后便在平户竖立大旗,招纳海商海寇,无论华倭,来者不拒,东海正缺一个强有力地大首领,因此不数月之间蚁聚豸集,听命于王直者多达三四万。

不久朱纨被罢职。这位可怜地老儒在撤职命令下来之前就先自我了断了,见到了他的下场后,无论朝中或者闽浙,还稍有良心者皆摇手不敢再言海防之事,朱纨所有重用之官兵将领一概贬撤问罪,自长江入海口以至于广东数千里海岸线成了一个不设防的羊圈!

一切种种都应了李彦直的预测,大严之后果然转为大松!连朱纨到达之前的厉行海防检查都没有了,海商们上岸下海。也由以往的偷偷摸摸变成了大摇大摆!恶法虽去。良法亦不留,国家秩序荡然无存。被逼为贼的饥民们没有及时转为守法的小商人,却都变成了大大小小地海贼,东南便由极端的政策压抑,变为没有秩序的爆发性繁荣与爆炸性混乱。

就在这种情况下王直夹带数万之众回归浙江海面,海面上万众欢呼,如迎君王!归附之众竟达十余万,激增的交易总量亦为王直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暴利。

在这样的大形势下,陈羽霆也只能力保大员而已,被剥夺了兵权的王牧民整天叫嚣着要赶紧北上抢地盘,但陈羽霆总是畏首畏尾,既慕其利,又怕会沾染浙海那些大盗的恶习,召集三老和众寨主商量来商量去,都没能商量出个万全之策来,因此虽然保住了大员内部的“干净”,却又白白错过了东海地这次变态的大扩张时期。

王直、破山自此坐大,称雄东海,进入嘉靖二十八年下半年以后,自长江以南至于粤东,豪杰之辈、不法之徒尽皆归之,王直大集徽、苏、浙、闽、九州、琉球之众,近战则以倭刀,远战则以鸟铳,买佛郎机火炮武装中国商船,五峰旗帜所到之处,沿海官兵皆仰其鼻息,驱倭岛武士在他面前更有如走狗。他势力一大,对闽浙士绅也就不怎么放在眼里了,闽浙士绅暗暗叫苦,这时又怀念起那些能灭倭逐寇的能臣来了。

破山背靠王直,竟也吞并了大隅,又灭了大友家,九州一岛几乎统一,又向南侵吞琉球!王直的势力亦逐渐展布南北,致书陈羽霆,表示自己准备在鸡笼再立一寨,言下之意竟是要平分大员了!

消息传到北京,蒋逸凡大骂陈羽霆无能,风启却道:“羽霆也很难做啊,又要他低调,又要他扩张,哪里能够?”

蒋逸凡怒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低调个屁!当时就该趁王直还没回浙江北上抢地盘去!现在倒好!不但浙江那边我们完全被排挤了出来,连大员也要被人染指了!”转头对李彦直叫道:“三公子!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啊!三公子?三公子!”

原来他连叫了几句,却发现李彦直正拿着一份兵部的文书发呆,似乎根本就没听见蒋逸凡说什么,只是喃喃道:“来了,来了,终于要来了蒋逸凡一奇,问道:“什么来了?”

“海运!”

“海运?什么海运?东海的航运?”

李彦直却收起了那文书,喃喃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溟……”

蒋逸凡苦笑道:“三舍啊!你怎么还这么好心情,背诵起《庄子》来了?”

风启却应和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这却是李白的诗句了,风启问:“三公子,风要起来了吗?”

李彦直嘿了一声,说:“快了。”因对蒋逸凡道:“羽霆能保住大员就不错了,要他扩张那是力有不及,这事我也早有预料,不过你不用着急,我要羽霆留在大员,并不指望他能和五峰、破山抗衡,只希望他能保住我们的家底、保住东南正经海商地血脉就可以了。五峰和破山现在得到地,都是幻象!他们要抢地盘,任他们抢去!待海运一动,大风一起,我等便将如鹏冲天!那时朝廷亦奈何不了我们,遑论余子!对五峰、破山之辈,届时亦将如秋风扫落叶,可一挥而定!”

蒋逸凡听得怔了,风启亦不甚明白李彦直所言之海运、大风为何事,因问:“是东南要出大变了么?”

“不是东南,”李彦直道:“大变来自西北。”

蒋、风惊道:“西北?”

“对。”李彦直道:“对朝廷,对徐师,我已经竭尽所能了,但事实证明这条路完全走不通!接下来就要按我们的方法来启动一个新地棋局了!乱极而治,否极泰来!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却不知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据说很多作者在爆发的五一要到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四 水价

李彦直注意到,这个时代的许多人祸,很多其实是由天灾诱发的。他自己就经历过嘉靖二十四年前后那场连续三年的大旱灾,旱灾让许多农民变成了流民,跟着又从流民变成了海盗,由于自嘉靖二十四年以来,闽浙历任督抚都没有把善后事务处理好,所以那场天灾给东南沿海造成的后遗症----海盗问题----至今没有痊愈,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由于亲身经历过东南的剧变,所以李彦直对天灾的反应非常敏锐!他翻查兵部的档案后知道,这几年北方的天气一直很不正常,降雨量严重不足,旱灾是隔三差五地就发生一次,而每次灾情的发生都伴随着草原胡马的南侵!

“看来蒙古问题也是经济问题啊。”李彦直在职方司叹息着,他忽然发现解决蒙古问题和解决所谓的“倭寇问题”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就是经济手段加军事手段!”

至嘉靖二十九年三月,整个北方已经有一百五十天没有下过雨雪,李彦直每天都在四合院里望着没有乌云的天空皱眉,陆尔容抱着孩子在旁边问:“干嘛老看着天!”

李彦直顺口回了一句:“我在等雨。”

“等雨干什么?”

伊儿在旁边笑了起来,她的装束打扮比在陆府时也有些变化,头发拢了起来,这时指着李彦直没大没小地说:“姑爷心疼水钱呢!”

“水钱?”自孩子出生以后,陆尔容就什么也不管了,天天陪着孩子,连家中事务也丢开了不少。

伊儿笑道:“最近两个月,京城的水可贵了不少呢!就小姐你不知道!唉,咱们在京师过日子也真不容易,有道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可咱们京城的人。除了这七样之外还得买水!这天子脚下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唐朝的人说什么长安米贵,居不易!我说咱们北京城连水都贵,这日子就更不易了!”

陆尔容轻轻地冷笑一声。说:“买水这等小事,那是小户人家才发愁的!咱们家哪管这些?”

伊儿小嘴轻轻一嘟:“小姐你当然不管啦,这个家委屈了谁,也不敢委屈你啊!可是你知道不。我……我现在两天才洗一个澡呢!”

北方人两天洗一次澡那是正常水平以上了,陆尔容却啊了一声,抱着孩子坐远了点,尖声叫道:“你居然两天才洗一个澡!”

“是啊。”伊儿哭着脸说:“昨天晚上,我和姑爷……”说到这里咯噔了一下,但话已出口一时转不过来,只是结巴了一下:“……之后,都只是擦了一下……”说到这里竟是满脸通红!

陆尔容瞪着她,两只眼睛圆圆的像两个铃铛:“昨晚?你们昨晚又干什么了!伊儿本是多伶俐地一个人,这时也结结巴巴起来:“小……小姐,你……你怀孕之后……答应过地啊……”

陆尔容怒道:“我说过三天才许一次的!”转头望向丈夫:“李彦直!怎么回事!”却发现李彦直已经跑到门口了:“你干什么去!”

李彦直头也不回,叫道:“我去兵部有急事!”

陆尔容怒道:“这会能有什么急事!快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她叫得太大声,却把孩子给吵醒。大哭起来,陆尔容赶紧打住,放轻了声音哄儿子,一边念叨着:“孩子别乖!哼!今晚再跟你爹算账!”

李彦直跑到兵部,找到他的上司----职方司郎中王上学,和王上学把自己地意思一说,王上学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便带了他来见兵部尚书丁汝夔。

李彦直官职虽低。在兵部却是个名人。和丁汝夔打过不止一次交道,这时在这个大上司面前毫不怯场。

丁汝夔见他二人忽然跑来。一愕,扫了李彦直一眼,便知是他有事,因问:“彦直可有什么事情?”

李彦直道:“数月之内,恐怕蒙古人就要侵边,或是鞑靼,或是套寇!下官为此而来。”

丁汝夔惊道:“是哪里的消息?大同?还是陕西?”李彦直在职方司任职,关注军情正是他的本分。

李彦直向上一指,说:“是老天!”

丁汝夔一怔,跟着笑了起来,连连摇头,说:“彦直啊,满兵部的人都知道你生猛。当初你阴差阳错,中了会元却没点上状元,甚至入不了鼎甲去不了翰林,这个大家都很惋惜,来兵部嘛,也是委屈了你。这半年来你连上一十八道奏疏,用心之急切大家也都理解,不过国家大事不能牵涉幽冥之道,这个你应该清楚吧。”原来他是以为李彦直连连上疏是升迁情切,又以为李彦直说地“老天”是托梦算命等迷信之说,所以嗤之以鼻,丁汝夔说着还瞪了王上学一眼,怪他孟浪。

李彦直这次是有备而来,竟然就在尚书大人的案头摊开他带来的档案,一条一条说:“嘉靖二十年,夏秋之际,北方大旱,俺答派人求互市,我兵部拒绝,十月,俺答侵入西北,寇掠三边,我山西、陕西边境损失无算!嘉靖二十一年,旱灾继续,俺答又派人求互市,使者为我朝逃臣,因被正法,俺答寇山西,八月焚我太原近郊。嘉靖二十二年,旱灾未减,俺答再侵山西,驻河西继续劫掠!嘉靖二十四年,嘉靖二十六年,嘉靖二十七年,同样的情况是不断地在重复,每次都是天气有变,然后俺答来求互市,我朝不许,然后北马便南侵!自去年冬季至今,已有五六个月没下过雨雪了,北京地水价都翻了一倍,城里人都觉得日子苦,则乡下人势必更苦!田里长不出好庄稼来,草原上便长不出草!草原上长不出草,牛羊就养不活。牛羊养不活。那些牧民就过不下去了啊!俺答如今已寇掠成性,天若不旱,他未必不来。天若已旱,他必然要来!”

丁汝夔听得悚然动容,将李彦直整理的那份材料看了又看,终于拍着书案站起来。道:“我这就去见首辅!”嘱李彦直道:“你跟我去。”

二人便往西苑去,丁汝夔入内前往板房见内阁诸大学士,李彦直在外头相候,等了老半天不见消息。偶有太监经过,见到了他,呀了一声说:“这不是李主事吗?”笑眯眯得就让一个小太监去取茶相待,又说:“这里日头大,到里面坐吧。”

李彦直不认得这是大太监黄锦,黄锦也没留下和他叙话,招呼了一声就走了,却有个小太监来请李彦直入门边小屋等候。不管是紫禁城也好,西苑也好,皇帝召见时大臣都得在门口等着候旨。若这时给执事太监塞几个钱,就能到这小屋里休息喝茶,若是太监不理会你,任你是尚书、侍郎,翰林、巡抚,都得在外头日晒雨淋,可以说这间小小的屋子也是太监们的生财之路。

那小太监奉上茶来,甚是恭敬。李彦直见无他人。随口道:“方才过去的那位公公我不认得啊,怎么如此善待?”

那小太监含笑说:“李主事是陆大人的姑爷。宫里地人谁不知道!”

李彦直一笑,便知原委,原来嘉靖一朝太监皆不得势,东厂也被锦衣卫压着抬不起头,所以就算是大太监对内阁与锦衣卫也是敬畏如虎。李彦直也知道一些宫里地规矩,随手摸出一块散碎银子来递给他,这小太监无职无司,这倒是他第一次收到油水,不免有受宠若惊,那银子约有二两重,对他来说已是一笔不小的财!他看看周围没人,就跪下给李彦直磕头,李彦直扶起他道:“不须如此。”

他对这小太监也没用多少心思,但那小太监却是个玲珑透彻的人,抓到了可能帮他往上爬地绳子那就绝不放过!因低声道:“李主事,奴才叫冯保,以后李主事若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吩咐。”

李彦直一笑,说:“在我面前,你不用自称奴才。”见他眉清目秀,颇有一点书卷气,便问:“你读过书?”

“读过一些。”冯保说:“但在李会元面前,那是不敢卖弄的。”

李彦直哈哈一笑,这时板房来传话,让他速去,李彦直不敢逗留,放下茶杯就走,走出板房后猛地想起什么,回头问:“你叫冯保?”

“是。”冯保恭恭敬敬地回答。

李彦直哦了一声,这时也没时间说什么了,便急急朝板房而来。房内坐着五个人,个个都是跺跺脚天下就要震一震的大人物!除了兵部尚书丁汝夔以外,另外四人都是内阁大臣,四个人中竟有三个是熟人。

为首地自然是严嵩,严嵩以下,是李彦直的座师、大学士张治,张治以下是以翰林院学士入阁的李本,最后一个却是徐阶。

徐阶和朱纨一般,是夏言提拔的人,夏言倒台以后,有一段时间徐阶地情况曾大大不妙,幸好徐阶这几年和嘉靖地关系处得不错,是少数几个被嘉靖惦挂的大臣之一,加上徐阶本人地官场修为这时又已接近炉火纯青之境,对严嵩父子也小心应付,既不失身份立场,又稳住了局面,先由吏部侍郎转翰林院学士,跟着又转礼部尚书,并于去年二月与张治、李本入阁值无逸殿。严嵩内心虽有些忌他,却也奈何他不得。

这时老严仍眯着眼睛,似乎没见到有人进来;张治见门生以佳策应阁臣召对,眼睛中暗蕴得意,只是以师生情分在,反而不好显露过多的热情;徐阶脸上却淡淡的,仿佛不认得李彦直。倒是李本,看来他是张治门生,便热情地招呼了他两声。

严嵩忽然睁开眼睛,咳嗽了一声,叹道:“李主事啊李主事,你怎么就不肯消停消停!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过几天安生日子!”

李本一听,马上就知道严嵩对这次的事情不满,对李彦直这个人不对付,登时把头偏了过去,再不发一语,张治虽是李彦直的座师,竟也不敢出声扶持!唯有徐阶脸上依然淡淡的,好像没听见严嵩的话。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五 策障

李彦直是兵部职方司主事,乃六部司官中最低的一级,而屋内五人却都是已站在宦海巅峰的人物,相形之下,主事实在是个不值一哂的芝麻绿豆小官,严嵩睨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三岁小孩一般----虽然得到的是这种眼神,但比起之前见夏言时已有进步,那时夏言根本就没拿正眼看李彦直,李彦直甚至怀疑若有第二次见面的机会夏言是否能认得自己。

这时却听严嵩冷冷说道:“李主事啊李主事,你怎么就不能让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天下太平,你却来提什么胡马南侵!这等事情也是可以乱说的么!”

“回阁老,”李彦直道:“下官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从来胡马南下,都与天气有莫大关联……”

正要详细述说,严嵩哪里耐烦?摇头道:“你那些理由,大司马已经说过了,无须再赘述,我却问你,假如如你所言,此事该如何应对啊?”

严嵩年事已高,在嘉靖面前还强撑出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在李彦直这小贝面前却眯眼翘下巴,将横秋老气有多少放多少。

李彦直叉手恭恭敬敬道:“治本,是以军事威慑主动开马市,若不能行此,则当命各地严防,同时选汰京师武备,以防不测!”

徐阶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眼角扫过来了一下,似对李彦直的这个建议颇为轻蔑。其实李彦直的这治本、治标两道毫不稀奇,朝中是个稍有见识的人都道得出来,但大明皇朝最大的问题却是不是没有应对之策,而是有着种种制度障碍让这些应对之策没法开展,而如何扫除这些障碍,可比解决难题本身困难得多。

因此严嵩亦是一声冷笑。道:“我道李主事有什么奇策,原来就这点斤两?哼,你那些推测,听起来确实也有些道理。但只是有些道理而已。算了,这事就这样吧,我也不怪你年轻鲁莽,你以后也就别再给我惹麻烦了。”

只一句话,就把李彦直的嘴给堵死了,李彦直若要再辩那就是顶撞!他望向丁汝夔,丁汝夔便接过话头,道:“阁老,这事是否应该再议议?”

明朝兵部权力极重。丁汝夔和严嵩之间只差一肩,他地话严嵩就不能像对李彦直那样无视了,这老滑头脖子一转,面向丁汝夔道:“要不你去面见陛下,亲自与陛下说如何?”

“这……”丁汝夔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等闲也见不着嘉靖啊,略一沉吟。便道:“那就请阁老安排一下,我就去见!”

严嵩笑道:“就算让大司马见到了陛下,却不知大司马准备怎么说?就说有个小主事推测说北马可能南侵?”

“这……”丁汝夔一时语塞,在嘉靖面前说话,可就和在严嵩面前说话不同了!丁汝夔要是真在嘉靖面前这么讲。说不得马上就得让嘉靖脱下裤子来廷杖。

严嵩又道:“若圣上垂询,问为何胡马连年南侵,任来任去,兵部对此应负何责,大司马如何应对啊?”

丁汝夔连“这”都这不出来了。

严嵩又道:“就算圣上信了这乳臭小子的狂言,却问大司马应该如何应付,大司马准备如何对答?劝陛下开互市吗?”

丁汝夔忙摇手道:“不不!”他知道这可是一个会叫他丢乌纱的建议!

严嵩又道:“那大司马氏要劝陛下整顿兵制了?”

丁汝夔又摇手。

严嵩厉声道:“那大司马是准备学夏言、曾铣么!”

丁汝夔听得冷汗淋漓,再不敢吱一声,严嵩瞥了李彦直一眼,冷哼道:“卖弄!”便一挥手。丁汝夔赶紧示意李彦直快走。

#奇#李彦直正要离开,徐阶忽道:“分宜,万一天降不祥,便如这位李主事所言,俺答真个南下,那时如何?”

#书#若是按夏言的脾气,既已打定了主意,说不定便会说:“若真如此。老夫全权负责!”徐阶这话貌似随口。其实却暗藏陷阱!

#网#但严嵩却不上套,只是道:“不会有这种事地!”

李彦直听到这句话。心里忍不住骂了严嵩一句:“老狐狸!”

在退出去之前,却听严嵩道:“诸位啊诸位,当今圣天子在位,四海清平,我等为相为宰,一切都当清静为主,主静不主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阁中诸老均颔首道:“分宜所言甚是。”

只有徐阶嘿嘿两声,未曾附和。

李彦直退出西苑,中途便见严世蕃的马车辚辚而来,朝西苑而去,却是严嵩急召他儿子商议,他实也担心俺答真的会来乱了世道,天下大乱不要紧,若让嘉靖认为他无能可就糟糕了。

密室之中,严世蕃将李彦直分析的条陈仔细阅览过后,道:“胡马是很可能会南下,不过……”

严嵩问不过如何,严世蕃道:“不过皇上不喜欢听这些消息,皇上是闻捷则喜,闻患则怒谁去跟他说将来会倒什么霉,这个人就要先倒霉!所以我们现在报上去只会触霉头。而且俺答就算南下,也未必敢直犯京师,只要不犯京师,那就万事大吉!山西也罢,陕西也罢,不过是让俺答在边境来去一遭,等他们抢够了自然就回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何必这么为这事而冒险呢。”

严世蕃所说的“冒险”,乃是“冒着失宠的危险”,而与国事无关,严嵩听得连连颔首,觉得在理,严世蕃又道:“若爹你还不放心,可密令大同总兵仇鸾暗中警备----仇鸾是我们的人,知道怎么做。只要这事不闹得太大,闹得捅到陛下跟前去,回头御史们就算有什么风闻弹奏吹到陛下耳朵里。他也未必会感兴趣。”

严嵩大喜,道:“吾有东楼,可高枕无忧矣!”因命人持密信前往大同,嘱咐大同总兵仇鸾“小心行事”。至于这行事的“内涵”。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边李彦直离开西苑后,还没进家门口,却调转马车,转到陆炳府上去了,陆炳见到女婿来有些稀罕,道:“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情来看我?”看看陆尔容没跟来,不免咦了一声:“你一个人来?”

李彦直屏退左右,方才把自己去兵部、入西苑、应对阁臣的始末说了,陆炳听完大是不悦。骂李彦直道:“我让你少惹事,你怎么尽给我惹事!这事还好没捅到陛下跟前,若捅了上去,明天就得叫尔容到诏狱给你送饭了!”

“我不是想惹事!也不怕到诏狱呆两天。”李彦直道:“此事干系国家安危,既然想到了,怎能不说?”

陆炳一声冷笑:“国家安危国家安危,就你一个人看到了国家安危。其他人都是瞎子?都看不到?你当大明就你一个聪明人?哼!其实你是糊涂透顶!那些比你更聪明地人是看到了没说!也就你这个傻瓜才会在这里上串下跳,被人当耍猴看!”

就要赶李彦直回去,李彦直拉住了他赶自己的袖子,道:“老泰山!”叫得陆炳停下来,才说:“就算这事我是孟浪了。好,咱们不谈国家安危,咱们说个人得失!我料此次胡马必然南侵,至于规模大小,尚难预料!但一次风波是免不了地。到时候就算能够善了,也得有人来背这口黑锅!这事和锦衣卫本来可以没什么关系,岳父大人自可置身事外!但严嵩那边却一定会有动作,因为宣大、三边可换了好多他的嫡系!若出了事他要被牵连。所以我料我的言语既发,严嵩就算正面把我的议论压下,暗中也必有所准备!至于如何准备。内中恐怕就有不可告人之处。岳父大人若能就此入手,探得这不可告人之事,取得证据,则将来严嵩纵尊贵加于夏言,在岳父大人面前也必点首哈腰,再抬不起头来了。”

陆炳是何等人,听了一半便已恍然,眉舒容展。拍拍李彦直肩膀笑道:“好女婿。好女婿,你地聪明啊。就该用在这里!我马上就派人前往西北,总兵以上将领全部监视起来,且要看严嵩有何作为!”

“那也不用。”李彦直说:“若严嵩有所动作,则日内必派人前往西北,到时候岳父大人地人尾随而去就行了,愚婿保证一抓一个准。”

陆炳笑道:“有理!”

李彦直又道:“不过岳父大人调遣人手之际,能否让他们顺便帮我留意一下一些蒙古那边的情况?我职方司这边人手分布太散,我又暂时没权力按我的意思调动他们,有几个地方探查不到。”

陆炳看了李彦直一眼,叹道:“小子,你还是没悟!罢了,你卖我这么大一个人情,我这做老丈人的也不能没有回应。好吧,明天你再到我这边来,我调几个得力下属供你使唤。”

李彦直大喜,就要回去,陆炳叫他等等,说有人给他送礼,其中有莲藕若干,陆炳就让李彦直带回去炖成排骨汤给女儿食补。李彦直虽然弄不明白这个时节京师怎么会有莲藕,但转念一想,若非天时地利之奇qi書網-奇书,区区莲藕如何能送得进陆府?便去厨房挑了几截,带回家中让伊儿炖汤,却见她左脸脸颊有块小乌青,惊问怎么回事,伊儿接过莲藕,却朝他狠狠地嘟了嘟嘴说:“还不都怪你!”又哼了一声,转身入内去了。

李彦直要进来帮忙,伊儿赶紧推他出去叫道:“这种事情用你一个会元来做?”李彦直笑道:“那也用不上你来做啊。让刘妈去整治不就行了?”

“我做了,亲自端上去,小姐消气会快一些。”伊儿放下莲藕,却将又走进来的李彦直推了出去,道:“你别再来撩我了,免得累我受苦!”

李彦直问:“很苦么?昨晚你好像没这么说啊。”

伊儿脸红了红,砰地将厨房地门给关上了,在里面叫道:“你快走!后花园里有人在等你呢!”

“后花园?谁?”

“不知道,好像是南边来的,叫什么王清溪,他说道出他的名字,你就会见他地。”

五一,不知我们这群写手算不算劳动者……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六 盗信

李彦直听说王清溪来,眉头一皱,东南的事情他是交给了蒋逸凡去挡,王清溪居然没通过蒋逸凡就直接找到家里来,那便是蒋逸凡没能挡住。

如今李府左右后的四合院都已经被盘了下来,诸护卫在后,风启左蒋逸凡右,李彦直派了义久去将风启蒋逸凡叫过来,先说了自己对西北的预测,以及内阁诸大臣的反应。蒋逸凡听了之后破口大骂,道:“这些道理本来就很简单,都是被这群只想着自己的误国贼弄复杂了!他们自己不想办事也就算了,别人要办事居然也不给!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风启问李彦直准备怎么办,李彦直道:“严嵩若肯为国忘身,那他就不是严嵩了。咱们不管他了,还是按照既定计划办吧。”跟着才说了王清溪来访之事,蒋逸凡听说王清溪绕开自己找上李府,心下甚是不满,风启道:“陆大人有严命在,我看三公子还是不见他了,就由我们去挡。”

风、蒋二人入内,王清溪见到他们两个,没等他们开口就道:“李会元真是好大的架子,我都到他家里来了,他居然也不肯纡尊降贵赐见一面!”

风启见他是个明白人,也就不说废话了,道:“王寨主来京城也有一段日子了,这边是什么情况难道还不明白?不是我们三公子摆架子,实是有难言之隐王清溪道:“难道就连见一面也这么为难么?密室一晤,谁能知晓?”

风启嘿了一声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京中耳目之严密,非福建可比!”

王清溪甚是不满,道:“难道李会元一做了京官,就真要弃东南海面万千男儿于不顾了么!”

蒋逸凡鼻孔里哼了一声,随口就说:“西北都火烧眉毛了,现在哪里还顾得东南!”

王清溪一惊。问:“西北怎么了?”

蒋逸凡情知失言,慌忙道:“没,没什么!”

风启亦道:“我们三公子才从西北回来,公务上出了点漏子,不过这点漏子对天下来说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这么一掩饰,王清溪反而觉得他欲盖弥彰,心道:“今天本是为那件事情而来,不想却无意中听到这么件大事!”便也不硬要见李彦直了。只说:“既然李会元不肯赐见,那么这事便只能拜托二位,无论如何帮帮忙了。

风启问道:“王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你一定要见三公子呢?”

王清溪哼了一声,说:“陈里长不肯卖粮食给我们,我们无论怎么说,他都拿李会元北上之前的严命来推托。浙海的兄弟们都已经被他气得发疯,毛海峰他们差点就想发兵攻打大员了,还亏是老船主压住了,才算保住了两家和气!不过这件事情总不能这么拖下去,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李会元给个准信,松了这口,不要让陈里长扣住粮食不放!”

原来这两年来王直等人迅速崛起,他们钱是赚到了,粮食却是奇缺!海外贸易可以暴得利润,但粮食却不可能从天而降。破山那边以南九州四藩之地。所产余粮也只足够供王直所部到日本时暂驻之用,到了浙海这边便得依赖大陆的产粮了。但王直麾下部属激增数十倍,除他之外东海还有数十支大大小小的海盗集团、海商集团。总人数怕不有数十万之众,这些人都是不事生产的,只凭从大陆沿海接济系统漏出来地那点粮食哪里足够?因此海盗们抢到了钱,海商们赚到了钱,吃饭却反而大成问题!

幸好这时大员已经完成了初步开发,吕宋的村落已实现了自给自足,而大员更有大量的余粮,在满足大员本土的消耗之后仍可养十余万之众,放着这么一个粮仓在此,亲李彦直的海商海盗如洪迪珍徐元亮之辈都心里大安,但那些和同利没有深厚感情的东海势力却都大受盘剥之苦!

“不知变通”的陈羽霆死守着李彦直北上之前定下的囤粮政策,每年都以新粮更换仓库中地陈粮,只发放一小部分流入市场,张岳坐镇鸡笼,这时什么生丝陶瓷火炮的生意都放到了次要位置。反正通往日本的北东海航道已被王直、破山所垄断。抢生意也抢不过他们,但张岳就靠着大员这个粮仓左右东海粮价。以此赚了个盆满钵满!大量的白银也就因此从王直、徐惟学、陈思盼等人口袋里流入大员,成为大员进行内部建设和水师建设的资金,鸡笼寨借此机会已尽复旧观,而澎湖的兵备更是蒸蒸日上!就是吕宋以及南海五寨的开发也得益于这部分资金而加速进行。

看着自己到手地钱都因为买粮而被大员吸纳过去,浙海的海商、海盗无不对陈羽霆恨得牙痒痒!有好几拨人差点就想直接攻打大员算了!

不过王直、徐惟学等人却知此事非同小可,现在王直势力大张,其直系部队加上羁縻部队,就数量上来说比澎湖、鸡笼两寨的兵力多出十倍!在声势上占据绝对上风。***但这十倍之众里至少有两三成对李彦直也是心怀仰慕的,虽此刻也听命于王直,但一旦李、王开战,这部分人会何去何从就难说了!

而澎湖、鸡笼两寨的水师就数量上来说远远不如王直所部,但澎湖、鸡笼两寨的水师数量虽少,却都是整编的精锐,且背靠一个稳固的大后方,人心甚齐,又有大批底子比较干净的海商戮力支持,王直真要不顾海上道义强攻大员,输赢胜负实在难说,且一旦开战,那可就是东海两大系统的彻底决裂,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其实陈羽霆和张岳这两年发放出去地粮食是足以弥补浙海的粮食缺口的,不过却也就刚刚好让众海盗、海商养得活自己,要想囤积以备不测就做不到了。王直这时已有做长久事业地打算,不愿在粮食上受制于人,要想屯粮嘛陈羽霆又不肯放手。他也试过学李彦直找个地方屯田种粮,但农业不比商业,岂是一二年间能见成效的?再说东海又哪里再找得到一个像大员这样地地方去?所以这次让在京城办事的王清溪来找李彦直,便是希望李彦直能命令陈羽霆开放大员的粮食出口,让东海的商人们可以自由到大员各村落买卖粮食\\\

王清溪的来意,李氏系统的人其实也早知道了,并为此通过开会和书信讨论过,蒋逸凡王牧民等认为干脆就别理他们。继续赚钱,量他们也不敢真来攻打大员,张岳吴平却觉得不能过分强硬,免得真把浙海那帮人惹毛了不顾一切来拼命,那时大员方面就算能守住也势必是惨胜!陈羽霆更不愿自己地数载经营在战火中化为乌有,因此也倾向于妥协。

对于属下的这些争论李彦直一直没拍板决定,直到今日才下了最终决定。风启便告诉王清溪道:“粮食买卖地事情,我们三公子已有决定,会让五峰船主满意的。”

王清溪却坚持着要面见李彦直,道:“不是我不相信风兄,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我得见到李会元,亲耳听见他的承诺才行,不然没法向老船主交差!”

风启笑道:“那实在是不方便,三公子人在兵部,被公家的事情羁縻着出不来。不过我给你个定心丸----三公子已决定派逸凡南下处理几件大事。其中一件就是这粮食买卖的勾当。逸凡到了南边就是三公子的代表,就是羽霆也得听他地。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在敷衍你。”

王清溪见李彦直左右不肯见自己,心里虽然大为不悦。却也没有法子,道:“好吧,不过我想和蒋兄一起南下,一来路上有个照应,二来我也想亲眼看看蒋兄如何处理这件大事!”

蒋逸凡在李彦直处领了命令,第二日便回福建,一路上王清溪跟得甚紧,费用也都是王清溪包。王清溪是海盗中难得一见地斯文之辈。蒋逸凡这种出过海的举人在读书人中也算罕有,二人有详尽地学识脾气,又有共同的经历,因此竟很谈得来,才过通州就成了哥们,日则并骑高谈,夜则连床叙话,真个是臭味相投!彼此的防范也渐渐松懈了。

这日过了扬州。看看已近江南。二人更是放松,投店后王清溪不知去哪里取了一坛存了二十年的状元红来。蒋逸凡惊喜道:“王兄真有通天手段,旅途之中竟也搞得到这好东西!可惜我同利有规矩在,公务期间不能酗酒,这好东西怕得等到了大员才能喝了。”

要睡觉时,想想那坛好酒却又心痒难搔,王清溪哈哈一笑,说:“我们每人喝三杯,只当是安神养梦,不算酗酒。”

蒋逸凡想了一想,笑道:“也对!我有斗酒不醉之量!区区三杯算什么!”

不想这酒后劲好大,三杯下去神志竟有些模糊了,王清溪又再劝道:“好酒,不如再喝一杯吧。”蒋逸凡半推半就,又喝了三杯,三杯又三杯,足足喝了半坛,当晚酩酊大醉!

王清溪搀扶了他上床,连唤了他好几声见他如醉死了一般没动静,才蹑手蹑脚地去搜他的包袱,取出三封信来,那三封信一封给陈羽霆,一封给吴平,一封给李介,王清溪却不动印泥,用小刀从另外一边将信封剖开,只看了一封便大吃一惊,信中果然提到了粮食买卖的事,但更有另外一件大事却更叫王清溪吃惊!

他看完了信,将信重新封好,却拍拍窗户,窗户那边伸过一只手来,接过信去,原来他早预备了高手匠人在隔壁,那匠人拿过信后以秘法封了缺口,虽然仔细瞧未必没有破绽,但乍一瞧却也很难发现信曾被动过。

王清溪将信收好,仍然放进蒋逸凡的包袱中,心中却忍不住浮现那信中提及的内容来,以别人听不清楚地细小声音喃喃自语:“蒙古,蒙古……”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七 连环

王清溪从大员回到王直在浙海的驻地普陀山,除了带回李彦直答应增加粮食投放的消息之外,又将窃信所得关于蒙古方面的情报告诉了王直。

李彦直虽然答应增加粮食投放,但毕竟还是没答应让海商到大员自由买粮,所以徐惟学等仍感不悦,至于蒙古方面的消息虽然惊人,但江南离西北太远,他们听了之后只是感叹了几声,心里并不是很在意。

王直尽管是个海商,却一向以读书人自诩,有浓厚的士大夫情结,听说胡马可能南侵,慨叹道:“国家又要多事了。”

徐惟学道:“这虽然是件大事,但离我们毕竟太远,咱们鞭长莫及,只能遥祝边疆将士旗开得胜了。”他说是遥祝,言语间却显得十分淡漠。

这时屋内除了王直、徐惟学、毛海峰、叶宗满和王清溪之外,信如斋也在场,原来自与破山合作接连得利,两年来信如斋所献计策无不灵验,他在王直处也越来越得信任,成了五峰船主的常驻客卿,王直欣赏他的才能,有意拉拢他,所以这次遇上这等要事也让他与闻。他想信如斋本是华人,若自己给他的好处胜过破山给的,未必挖不了破山的墙角。

这时信如斋听了徐惟学的话却道:“我倒觉得,此事与我们大有关系!”

王直和徐惟学同时哦了一声,徐惟学道:“愿闻其详。”

信如斋说道:“若蒙古人这次仍然在西北小打小闹,那就与我们干系不大,但我听王兄转述李某人信中内容,道这次胡马南侵之祸是积之甚久,恐怕来势非同小可!李某人是知兵之人!他既有此判语,那这次的事情怕就没那么简单了!我琢磨着。若是让蒙古人入侵到京畿一带---那时可就天下震动了!”

王直徐惟学都讶异道:“胡马犯京?这不大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信如斋说:“北京本来就位于前线啊!蒙古人跑到天子脚下,和我们跑去杭州、松江其实差不多!不见信中李某人感叹边境兵备废弛么?若真如此,只要蒙古人够凶够狠,这层窗户纸一捅破,京城也不是什么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土木堡之变,至今不过数十年。诸位难道就都不记得了?”

王直和徐惟学等面面相觑,都道:“若是这样,那可真是震惊天下的大变了。”毛海峰却道:“虽然这样,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大明的天下会就这么亡了不成?”

信如斋见他仍然未悟,嘿了一声,说:“要说大明灭亡,应该还早着呢。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却有可能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

信如斋且不说是什么机会,却对王直道:“老船主。这几年咱们屡倡禁海,但说了又说,天下却一点响应都没有,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王直恨恨道:“都怪那群贪得无厌的东南士绅!这些人拿了我们的钱却不办事!有他们在中间欺上瞒下,朝廷如何能听见我们地声音?”

信如斋说:“既然如此,老船主你就没想过绕开这帮贪官污吏,直接上书朝廷,面禀天子吗?”

王直连连苦笑,慨叹一声。道:“我哪里是不想,只是咱们虽然笑傲海上,称雄东瀛,但放在大明却是逃犯罪人,别说面禀天子,就算是巡抚、钦差,也未必肯接见我们啊!”

“平时是如此,但眼前却是一个好机会!”信如斋的语速忽然转紧,把屋内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此次若真是胡马南侵。京师告急,必会急召四方勤王之师!到时候若我等能率领一支义军,直抵天津卫!于缓急之际为朝廷立下抵御外侮的汗马功劳,那时朝廷就再不能无视我们了!若我等能得陛下召见,直面天颜,则海禁之事可以直接奏禀天子,也就不用再担心那群无良士绅、贪官污吏从中作梗!或许海禁自此而开,而我等亦可就此洗脚正名!”

信如斋这话已不是胆大妄为,简直就是异想天开!王直、徐惟学等闻言无不大骇,就连才从北京回来的王清溪也是听得胆战心惊。但他们转念一想,却又感到此事未必不可行!

拥兵勤王、面圣直奏,这是何等强大的诱惑!信如斋的话只是捅破了一个口子,王直、徐惟学等人心里便马上产生了万千种联想!到后来竟如洪水崩堤,挡也挡不住了!

是啊!他们拥众十余万,为什么就没想到直扑北京呢?日本他们都去得了,何况天津!

“这地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成了,咱们建立的便是不世奇功了!”徐惟学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仿佛想到自己站在紫禁城脚下的情景:“就算要冒些险也值得!若再这么等下去。再耗十年,那群奸臣也不见得会将我们的事情禀告皇上!但如果我们有机会直接见到皇上。那就,那就……”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颤抖----激动的颤抖!

毛海峰也道:“对,对!咱们去北京,直接请皇上开海禁!却不胜过在这里求那些士绅给我妈递奏疏说好话?那些家伙都不可靠!就是那李哲,也不可靠!”

王直沉吟良久,却道:“只是尚有二事可虑!”

他这么一说,别人便都知道他是心动了!

徐惟学问:“哪两件事情?”

“第一件,就是万一消息不准,我们扑到京津去就失去了出师之名,那时不等于是谋反了么?”

“这个容易!”信如斋道:“数万之众,说多也多,但放在大海上,只要收拢了,却便如太湖一叶,只需一个不大不小的荒岛,便可藏匿!我听说辽东山东滨海诸卫所亦多废弛,我等可到辽东半岛或山东半岛附近寻一荒岛下锚修船!一边打探消息,若胡马果然南犯,便扬帆而西,旦夕可抵天津!若消息不准,我等却转而向东,仍到日本做买卖去,就当是走错了海路,兜了个***。”

徐惟学喝彩道:“好计策!”

王直亦颔首,又道:“这件是解决了,却还有第二个难处:粮食!”

若按照信如斋的计策,他们这次地行动怕不得费时数月,数万之众的数月口粮,这可是个极大数目!虽然大海船的存在能解决运输问题,但这么多的粮食从哪里来呢?

毛海峰道:“李彦直不是答应了卖给我们粮食了吗?”

王直摇头苦笑,徐惟学叹道:“他答应是答应了,但陈羽霆也不大可能一次卖给我们这么多!再说,以东海现在的粮价,要一下子进这么多的粮食,咱们非破产不可!”顿了顿道:“而且若按岸本君的计策,又添一虑:若只带嫡系,人数太少,若连羁縻各部都带去,又恐人多口杂,泄露了机密!”

信如斋思虑了片刻,忽然两手一拍,笑道:“我又有一计!此计不但能取得粮食,而且还能瞒天过海!”

王直忙问:“何计?”

“用诈术!”信如斋说。

蒋逸凡抵达大员后不久,东海忽然传出一个消息,说随着华人势力在九州逐渐强大,势力不断东扩,又宣扬打破日本的等级制度,大大侵犯了日本大名的利益,因此大内、毛利、今川、织田、细川等二十家大名竟联合起来,兴五万大军西进,要将在日华人斩尽杀绝!

消息传出,所有在日本有产业、有亲人、有朋友地东海商人无不耸动!陈羽霆吴平张岳等亦皆骇异,与蒋逸凡等商量对策,陈羽霆道:“天下华人,同气连枝,不分海内、海外!这消息若是真的,我们可没法袖手旁观!”

商讨未定,北面已有人来邀大员方面的首脑北上聚议此事,原来王直听到消息已决定出兵救援,但他自言独木难支,所以寻求东海各大势力的支持。

蒋逸凡道:“不如就由我和张岳去参加这个聚议吧。”蒋逸凡才从北京下来,清楚李彦直的立场,张岳暂掌鸡笼,对大员、日本、东海的情况都相当了解,若由他们二人前往确实是上上之选,因此大伙儿便都赞成。

陈羽霆对张岳道:“救护同胞乃是重中之重!若是消息确凿,那这件事情我们便得戮力支持,不能像谈生意一样,太过讨价还价。”吴平却对蒋逸凡道:“但要防范有人对大员使调虎离山的诡计!所以就算出兵,最多只能答应动用鸡笼的兵将船只,澎湖这边暂时不能动!”

蒋逸凡和张岳要离开时,吴平忽然想起了什么,拖了蒋逸凡到一边道:“你这次怎么显得这么镇定!”蒋逸凡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平常很慌张么?”

吴平瞄了他一眼说:“你这次见事的反应不但快而且准,且不出纰漏……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

蒋逸凡一笑,道:“三公子让我转告你,叫你看好大员、南海地门户,就这样了,没别的了。”

吴平眼睛里精光一闪,嘿嘿连声,却也没有再问下去。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八 押粮

在日本大名攻击在日华商的消息传出后,东海海商大聚普陀山,共议大事,王直一出场就放声大哭,拿出几封从日本发来的书信道:“倭军已经进犯到日向,我平户亦被大内家攻破,留守倭岛的弟兄死伤不计其数,如今破山苦守大隅、萨摩并五岛,日夜盼大明这边有援救船只前往,眼看季风将起,我已决定尽起精锐奔倭岛救援,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单我一人独木难支,因此想请诸位携手共进,驰援日本。”

他这番哭诉,加上那些信件,等于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与会诸首脑纷纷道:“此事我等责无旁贷!”

这个时代的日本虽穷,却出产大量白银,通倭航路是大部分海商的财路所在,甚至海盗也得依赖这一财源----没有海商们的活动,他们哪里抢去?所以日本大名起兵排挤在日华商是对东海众利益的侵犯,撇开道义层面不讲,就论利害他们也得响应王直的号召。

王直见东海各集团纷纷答应起兵,连代表大员的蒋逸凡、张岳也表示支持,便道:“此事非同小可,且大兵一动,许胜不许败!”因此要求各家都尽出精锐。他对东海各集团有多少兵力了如指掌,就是对大员的家底也有七八分了解,当下要求鸡笼、澎湖倾寨而出!

蒋逸凡、张岳都感为难,道:“大员不可无守,我们愿出鸡笼兵船,澎湖那边,非得三公子命令不敢动。”

众海商一听个个不满,都道:“难道就你大员有老家要守?其他人就没有吗?我们精锐尽出,你们却只动一小半,这是什么意思?”

张岳心想:“你们那些破地方,都不算什么基业,一时丢了也无所谓!就是被人占了,回头重新打下来就是。就算打不下来最多挪个窝。哪能和我们大员的不拔基业相比?”

只是这话却说不出口。众海商众口一词,都道自从李三公子走了以后,大员是越来越不顾道义。越说到后来话就越难听。甚至有人说:“你们留着澎湖大部队干什么?是不是打算等我们去了日本从后面把整个东海收了?”

张岳听得苦笑不止,心想你们每年都去日本一次。哪回我们袭击过你们的老家了?你们的老家又有什么值得我们去袭击的?自双屿破灭以后。浙海众海商海盗大部分没多少陆地上的根基,船队到了哪里,哪里就能成为临时的巢穴,财货、海船、炮火、水手这几样才是最重要的,有了这些,流窜到哪里都能称雄。

但这话一被提出来,还真有不少人听了这话大大担心起来,最后徐惟学才出面道:“各位,各位。大员这些年的作为虽然……虽然不大仗义。但要说在这个节骨眼上趁我们东去袭击大伙儿的老家,我看还是不会地。就算大员真有人起了这份邪心,李三公子也容不得他不是?”

众海商都道:“那也是。”

徐惟学又对蒋逸凡张岳说:“不过大伙儿都精锐尽出,大员却只动一小半地兵力,未免太说不过去。”

蒋逸凡道:“实是规矩所在,我们也没办法。”

众海商纷纷斥责道:“什么规矩!还不都是你们自己说是规矩就是规矩!”

徐惟学道:“蒋老弟,张老弟,你们不能拿规矩这么一句空言就把我们给搪塞了啊!要让大伙儿心服,至少得拿出点实在些的诚意出来!”

蒋逸凡道:“澎湖寨我们实在是不能动的,至于实在些地诚意,却不知徐寨主指地是什么?”

“这样吧。”徐惟学道:“这次东援日本,所需粮草甚多,这满东海所有水寨港口澳埠谁也没多少存粮啊!既然大员不肯出兵,那就出多点粮吧。”

张岳心想:“这倒也使得。”便向蒋逸凡点了点头,蒋逸凡道:“好!那么这东征的粮草,就由我们大员负责。”

王直大喜,当下点调兵船,一个月后齐聚普陀山,由王直统筹部勒,共计十一部,却有五部先到了,哪五部?

第一,王直本部,以六桅巨舰一艘、四桅大福船五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二艘,水手八千人。

第二,徐惟学辅部,以四桅大福船两艘、三桅大福船三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六十八艘,水手四千八百人。

第三,毛海峰部,以四桅大福船两艘、三桅大福船一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五十二艘,水手四千二百人。

第四,洪迪珍部,以四桅大福船一艘、四桅大广船一艘、三桅大福船两艘,佛郎机海盗船一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六十五艘,水手四千三百人。

第五,徐元亮部,以四桅大广船一艘、改造过地佛郎机武装商船一艘、三桅大福船一艘、三桅大广船一艘为主力,其余大小船只五十八艘,水手三千八百人。

这五部人马最先到齐,也最先部署完毕,却以王直本部居中,毛海峰在前,徐惟学在后,洪迪珍左,徐元亮右,其余部属船只再分别安插。

南直隶林碧川部、浙南叶宗满部、闽北横屿新澳王清溪部,以及新近崛起地麻叶部、陈东部,连张岳所率领的押粮船队共十一支船队。

虽然还有五个答应了出兵的寨子没动静,又有九个寨子因为船式太杂,王直怕他们经受不起跨海远航而婉拒,但人数也已高达五万七千多人,大小船只共五百七十二艘。其中,王直本部就有鸟铳手五百人,倭刀手五百人。又有二号佛郎机炮五门,三号佛郎机炮十八门,四号佛郎机跑一百二十门。其余船队的火力、装备等而下之。

王直本来对这次的事情还有所担忧,但见到这么庞大的船队应号召而来,心下不由得窃喜,暗忖:“有如此船队,如此人众,何处不可去?何事不可为!”

这支大船队以王直的本船---徽碧落为主舰。总火长亦设在这里。临出发前蒋逸凡递给了张岳一封密信,道:“途中若有变故,方可拆开。”

这支东征船队由于规模太过庞大。中途要防止有船只脱离航线。所以航行速度较慢,向东北走了有两天。根据总火长的号令。整支船队忽然慢得如停下了了一般,林碧川、洪迪珍、张岳等纷纷派遣小船前往徽碧落问故,过了不久,便闻王直召各船队舶主往徽碧落商议大事,到了哪里以后,却见甲板上死了个北胡装束的男子,众人不解,纷纷问出了什么事情。

徐惟学连连顿足,道:“诸位。我们被蒙古人骗了!”

众人惊道:“蒙古人?”他们远在西南。可没想到自己也能和蒙古人扯上关联!

却听王直叹道:“日本地消息,是假地!我们都被人骗了!”众人大吃一惊。洪迪珍林碧川麻叶陈东等是真惊,毛海峰王清溪之流则是假惊,麻叶怒道:“是谁敢骗我东海男儿!”

“就是蒙古人啊!”徐惟学说道。

洪迪珍大奇:“若说是日本人骗我们,还可理解,这蒙古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王直道:“诸位不知,那蒙古人亡我大明之心不死!这次又有意大举南侵,因怕各方驰援京师,要将各处豪杰调开,所以设下骗局,要骗我们去日本!他们才好办事!可怜我王五峰聪明一世,在这件事情上也给这群鞑虏给骗了!”

林碧川和洪迪珍面面相觑,徐惟学仰天狂号,毛海峰王清溪大声狂呼:“可恨!可恨!”

王直见非亲信者多有疑惑,便指着张岳道:“蒙古人要南侵之事,大家若是不信,可问张岳!李会元在京为官,必有消息传下。”

众人便都向张岳望去,张岳大窘,只好尴尬笑道:“北方似乎确有胡马南侵之事,不过是否会犯到京师,就难说了。”

他又是“似乎”又是“确有”的,话也说不清朗,但林碧川等听了却都想:“他既这么说,那多半不是空穴来风了。”

毛海峰便向王直抱拳请命道:“干爹,那依你看,此事该怎么办?”

众海商也纷纷道:“是啊,咱们都已经出发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那非成笑柄不可。”

王直沉吟片刻,道:“咱们是大明子民,虽然国家心中无我们,但我们心中不可无国家,此事不知便罢了,既然知道,就不能袖手旁观!京师有警,这可比日本出事更严重!按我地意思,不如就调转船头,走黑水洋,到北方去伺机勤王!”

众头目一听无不骇然,张岳叫道:“使不得!胡马南侵,历年都有!未必就犯到京城去!若是蒙古果然侵犯京师,天子号召四方勤王,那时我们去了还有个名目,若是蒙古人只是在边境打了个转而我们却贸贸然跑了去,那就是公开谋反,到时候我们和朝廷就势不两立了!此事万万不可!不如我们便将错就错,直接往日本,做一番生意然后回归东海罢。”

王直道:“但若蒙古人真个侵犯京师,而我们又在日本,等听到了消息那时就鞭长莫及了!蒙古人既然想到了要把我们也调开,只怕此次是有备而来!京师根本一旦有失,靖康之辱重演,那我们岂非又要做亡国之人?”

两种意见争执不下,徐惟学道:“我却有一计策,不如我们且调转船头,到辽东附近寻一岛屿暂驻,一边打听京师消息。若蒙古人南侵之事只是子虚乌有,那时我们再往日本,风向上航道上也还走得通。若万一京师真个传警,我们船在北海,也可迅速驰援京师,各位以为如何?”

毛海峰王清溪等纷纷叫道:“好计策!好计策!果然是万无一失地好计策!”

林碧川、洪迪珍等为形势所挟持,也就不敢说不好了,麻叶、陈东的盗贼之性远过商人之质,心想:“若能去京师,来个趁乱打劫,或许更有可为!”

王直又道:“此次若能真个上得北京,假如竟得面见当今天子,则我们不但可以为国效力,还可以向圣上禀明海禁之苦,那时说不定还能转祸为福,完成我等多年来的心愿。”

若说他们刚才地作为乃是胁众,那现在就是利诱了!

从来上京面圣都是绝大风险中求绝大利禄地途径!而拥兵上京更“前途不可限量”!这些在风浪中玩命的海上男儿谁没有野心?之前只是没想到这一节,这时既被点破,心头无不大动!麻叶、陈东当即抱拳叫道:“我等愿唯老船主马首是瞻!”林碧川、洪迪珍亦表投效之意,王直望了张岳一眼问:“张兄弟呢?”

当此形势,张岳哪里还能不答应?忙道:“张岳愿附骥尾,继续为诸位押粮。”

王直大喜,当即调转船头,径赴渤海而去!

张岳回到自己船上,急忙取出那封密信来一读,背脊忍不住沁出冷汗来!

从江南地区前往天津地近海航运乃是一条十分成熟地航线,元代与明初是东南粮饷运往京津的两大路线之一(另一条路线是大运河),后来出于和废止郑和下西洋类似的原因,黑水洋海运在文官集团的主持下被废弃,京师所需物资的运输重任便全部落到了运输成本和副作用都更大的大运河漕运上,这既造就了大运河的畸形繁荣,也是大明官方航海技术大面积衰退的重要原因。

走黑水洋航线从江南到天津,费时不过十天半月,这时东海私商的航海技术比之明初又有发展,王直等是日本也去得地人,便不惮走这近海航线,不久到达渤海入口。山东地区和北京关系极为紧密,他们不敢在山东登陆,却离得海岸远远地,捕获了一支北部东海的海盗,以之为向导,从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之间地海峡中线穿过,停驻于辽东半岛复州湾的长生岛。

此时北方海防果然废弛得厉害,王直将船队藏于长生岛一个只有两户渔民的天然港湾之内,扣住了渔民,又派人去给复州卫的长官送礼,说自己在长生岛只是修船,船修好了就走。复州卫相比于江南那绝对是乡下地方,卫指挥使根本就闹不明白是什么形势,收了王直五百两白银就屁颠屁颠地答应了。他虽听渔民说最近海上有大船出没,可也不知道有多少的大船,收了钱后就更主动为之遮掩,连问:“贵舶还有什么需要?”

王直便在这里安了个临时的窝,一边派遣小船外出打探消息,每天都只盼着京师有变,这样他们才好去“勤王”!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九 贿祸

中国官场有父子现象,上级如父,下级如子,“父子”之间,似有遗传。夏言执政,则其所用之人皆刚厉勇猛,严嵩秉国,则其所用之人皆柔媚巧佞。

嘉靖二十九年中,俺答果然南犯,眼见胡马铺天盖地而至,在严嵩的提拔下当上大同总兵的仇鸾吓得心胆俱裂,不敢出战,他当初是贿赂严嵩而重新当官,在他的思维模式里,既然行贿的手段搞得定严嵩,多半也就搞得定俺答,给俺答送钱,求他不要侵犯大同,“到别的边关去吧。”

锦衣卫指挥使将消息秘传到北京,陆炳见之大悦,知道仇鸾从此落入自己手中了,李彦直见了却大怒,他不是不知道官场黑暗,只是见仇鸾无耻到这种地步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也正是还有这把火,他才与严嵩、陆炳等不同。

不过,这份密报是陆炳私下给李彦直看的,所以李彦直不能公开拿出来,他劝老泰山赶紧拿了这份奏报禀明皇帝,却被陆炳瞪了一眼:“开什么玩笑!”

把这个消息禀明皇帝,或许对国家有利,但对他陆炳可没什么好处。

李彦直费尽了唇舌也说不动岳父,就暗中跑来见徐阶,将事情与徐阶说了,且陈明利害,徐阶惊道:“那此事可得赶紧准备!”慌忙上疏嘉靖,道胡马才骚扰过大同,极可能会肆虐其它地方,因此请皇帝赶紧下旨防备。

在奏疏中他当然也没有明确指出消息来自陆炳的调查,虽然这样会让他的奏疏显得说服力不足。但他也不能挑明,因为挑明了会把陆炳拉下水(知情不报),然后把李彦直也拉下水(利用是陆炳女婿地关系获取锦衣卫的情报是越职)。外患当前,徐阶可不想先引发和陆炳的政争。再说他就算提了。陆炳也一定会矢口否认,那时候不但于事无补,反而有害。

奏疏上去以后,嘉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继续修他地道,炼他的丹。徐阶这么个内阁大学士,手握实权地礼部尚书,就这样明知胡马南下。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等着事态继续恶化而束手无策。更不用说兵部基层干部李彦直了。

几乎与此同时,俺答却接受了仇鸾的贿赂,不过仇鸾的那些礼物对他来说只是一道点心,而且还是他个人的点心,手下地十几万弟兄还要吃饭呢,而背后的草原上更有几十万牧民的妻儿老小等着丈夫、兄弟、儿子带战利品回去!仇鸾的贿赂显然是不足以叫他们退兵地,所以当初聪明地仇鸾才没有提出“退兵”的要求,而是请俺答“到别的边关去”。但是仇鸾没想到的是,俺答这一去。竟是直接奔北京城来了!

胡马向东沿着长城直达古北口!都御使王汝贤带兵抵抗。俺答也是用兵的行家,且不强攻。却另派精锐,从黄榆沟长城溃烂段突入,绕到古北口后面前后夹击,明军陡见胡人竟从后方杀来,腹背受敌,又搞不清楚后方是否产生了大变,登时士气崩溃,古北口沦陷,京畿地区登时向胡马敞开了大门!

俺答即率大军侵怀柔,攻顺义,直逼通州,分兵剽掠昌平,北京四周处处起战火,十万胡人跃马燕山!首都告急!

皇帝这才慌了,首辅这才懵了,兵部尚书整个都乱了!

嘉靖起初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

宫中的小太监跑到城头张望,瞧见风尘飞扬就吓得回宫,叫道:“陛下不好啦!蒙古人杀到城下了!”嘉靖脸上现出极度惊怕的表情来,胡人忌惮边关上的那些良将,如曾铣,如翁万达,曾铣翁万达则受制于当朝首辅,如夏言,如严嵩,夏言严嵩又受制于嘉靖,可嘉靖却怕胡人!他牢牢地掌控了帝权,让大小臣工都不敢不听他的话,可大明地政治体制和他地帝王之术却没法对胡人产生作用!

“住口!”嘉靖大怒,指着那小太监说:“惑乱人心,杀!”便有执事太监将那小太监拖了下去活活打死!

可嘉靖可以打死一万个太监,也打不死一个胡人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内阁,内阁!宣严嵩,还有徐阶!”

严嵩知道消息比嘉靖早得多,古北口出现敌踪的时候他瞒了下来,没禀告嘉靖,心想也许俺答打不下古北口。他这个也许是没有什么理论依据地,只是他的希望而已。李彦直是很难理解像严嵩这么高智商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这么弱智地“希望”胡马自己退去,可严嵩就是这么个人。而且严嵩还不是千古以来唯一一个这样的人,明清两代,像严嵩这样的内斗聪明绝顶、外斗弱智得气死人的大官简直是层出不穷!这实在是一个奇特而令人叹息的现象。

直等到古北口陷落,严嵩才知大事不妙,一开始他还想隐瞒,但怀柔告急之后他就知道瞒不住了!

“兵部,兵部!兵部在干什么!”严嵩怒吼着!

兵部在干什么?兵部在忙啊。

兵部在忙什么?兵部尚书丁汝夔不知道。

“大司马!”李彦直上前提醒道:“快下令九门戒备!命顺天巡按御史巡备城外!发勤王令号召天下兵马入京勤王!”

他没有先跟王上学说然后再由王上学来禀告丁汝夔----这是正常的程序,但在这乱糟糟的时候,谁还顾得这见鬼的程序啊!王上学也没怪他,丁汝夔更是醒悟过来,慌忙下令!

不幸中的万幸,明朝的书生中藏着好多懂得兵法的强人,顺天巡按御史王就是其中之一。他手底也没多少能和蒙古人打野战地部队,但他当机立断地干了一件事情:比蒙古人抢先一步到达白河口,将所有船只从彼岸移到此岸。蒙古人的先锋到达这里以后一时无船可渡。前路被拦住,就只好暂时转往别处劫掠去了。王的这类行政举措。为京师地守备工作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城外王在忙碌的时候,宫中也已发出命令,着都御史商大节领兵守城。都御史为御史之首脑,正二品。是国家监察机关督察院地长官,地位与六部尚书相捋,有明一代常以御史统兵、监军,都御史既受命领兵守城。则他的地位便相当于这次京师防御战的元帅了。

李彦直亦以丁汝夔之荐。调商大节手下行走,不过职位仍挂在兵部,兵临城下之际,一切从权,人事任命来得其快无比,李彦直上午还在兵部值班,下午就跑去见商大节。

商大节虽然不懂军事,还好能听人言,他带了包括李彦直在内的几个新旧部下。急急调集京军。李彦直捧着丁汝夔给他地京军册籍点兵点将,不点还好。这一点,可把京军的底子都给漏了!

明代因行“卫所制”,军籍世袭,兵有定籍,屯守兼备,卫所体系庞大复杂,分为直属皇帝的“亲军京卫”和“五军都督府”管辖,而中期以后,兵权又大归于兵部,所以明朝兵部权力之重为历代之首,可与宋朝之枢密院媲美。

按照朝廷规定的编制,这京军诸营当有十四五万人马,册籍也有这么多地名字,可这是商大节一点,才发现只有四五万个人头!

原来自武宗以来,京军将领多吃空饷,那名单都是虚地!只有名字没有兵,朝廷发下了的饷银都进统兵将领口袋里去了,所以当日李彦直要求清查京军册籍才会遭到京军将领的一致仇视!

商大节身为监察大员,其实也很理解这种官场猫腻,但这时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大呼腐败!不过,四五万就四五万吧,总比没有好。又急急忙忙阅兵阅将,一阅之下商大节差点从点将台上掉下来----只见沙场之上挤着一堆堆的老弱病残,有的畏缩,有的哭泣,有的发抖,原来京师承平日久,王侯、巨宦以及统兵将领都把军户当免费民工来用,不但平时不训练,甚至还克扣他们的军饷,所以久而久之,军户中凡有点本事力量的都别寻生路,只留下一堆无能无力地可怜人。这哪里还像军队?

李彦直在东南时就见惯了这些场面,早有心理准备,但京军地惨状仍然出乎他的意料,叹息了一声,对商大节道:“总宪,这些人没法用!就是兵额足够,真有十五万人,赶到战场上也只是等着被杀!”

御史古称宪台,商大节是以左都御史领兵,所以李彦直称他为总宪。

商大节亦感无奈,因道:“若如此,却当如何?”

“朝中无人,则求诸于野!”李彦直道:“京师百万人口,内中必有强悍之辈,若以兵法统御之,或可应旦夕之变。”

商大节想了想说:“这事得和大司马商量一下,你先回兵部请命,若那边准许你就行事。我在这里尽力而为!”

李彦直离开大营地时候,商大节已登台慷慨誓师,不过李彦直知道这实在是无奈中的努力,或许能激励起士气,却没法改变京军不堪战斗的事实。他赶到兵部,将情况向丁汝夔汇报,丁汝夔痛心疾首之余亦无良法可应,李彦直又说了自己的策略,丁汝夔道:“缓急之际,哪里找强悍之辈去?”

李彦直道:“属下来兵部的路上已有思虑!大凡人口稠密之处,必有刁民,刁民之中必有悍勇不畏死之辈!此辈若部勒得法,可用为马前卒!十室之邑,必有忠勇,京中百姓亦可发动,从中选择胆色、力量较佳者。又,如今适逢武举,他们能经乡试而入京参加武举会试,其间必有将才。下官以为可从武举子中择将,以之统领江湖豪杰,缓急之间,或可为用。”

这个策略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从武举子中挑选军官,从黑社会和市井间中寻找兵源!丁汝夔当即就允了,给了他将令文书让他便宜行事。

李彦直先派人去叫陆炳府上的张管家来,让锦衣卫通知京师各处门派堂口,就说朝廷用人之际,凡有心为国效力之勇士皆可趁机投效,并暗示他们可借着这个机会洗白,走上正途。又让顺天府衙门张贴告示:京师任何有抗胡勇气的平民也可以到西直门瓮城待命。李彦直也有想过让陆炳出动锦衣卫,但锦衣卫擅长的是捕杀刺探,名声虽大,人数虽多,但只是一个对内的统治利器,对外作战时却没有用处,所以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就罢了。

锦衣卫放出风声的同时李彦直又持令召集京师武举子,这时他也没时间一一去考验,就喝道:“如今胡马南侵,朝廷有件极危险的事情要在座若干位去做!这件事情做成了,名垂千古!但其中过半的人只怕也要命丧黄泉!敢接命令的,上前两步!”

空空空空----却是几百个脚步声同时响起,九成的举子非但没往前,反而向后逃!大家来参加武举会试为的是谋个好出身啊,是为了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不是来送命的!但仍有五六十个人踏前了一步!两类人一向前一向后,登时拉开了好大的距离!

眼见居然有五十个人出列,李彦直大喜过望,当即把那些后退或者不动的举子都调派到城头、城外各处守备,却留下这五十个人来作为军官。路上把自己的想法和这些人简略说了。

到了西直门瓮城,却见黑压压的聚了几千人!李彦直喜道:“京城之中,果然不乏勇毅之辈!”其实北京有上百万人口,来了几千个有胆色的人,所占比例并不大。

却有一个五举子出列道:“就算是这些人,只怕十九无用!还需再行选汰!十取其一,留下个四五百人,就差不多了。”

李彦直看了那武举子一眼,笑道:“你倒比我还挑剔,你倒说说该如何选汰?简略些,而且是要大家一听就都能做到的,现在没多少时间了!”

那武举子三言两语,便说了选汰之法,李彦直听得一惊,将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因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武举子行礼应道:“学生戚继光!”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 筹饷

李彦直因问戚继光选兵之法,戚继光说道:“第一,不用油滑之人。”李彦直问:“怎么样才知道待选之兵油滑不油滑?”

戚继光说:“但凡面皮光净洁白、行动灵便者便是。”

李彦直一笑,说:“那北京城里土生土长的,可十九不能用了,得有方进城的农民才行。”

戚继光继续道:“第二等不可用,乃惯战而无功者,即所谓兵油子也。此等人惯战故知利害,知利害而奸猾生,久战而无功,必因胆怯,此等人上得战场,知道趋避保身,却不能杀敌,故而也不能用。”

李彦直点了点头,道:“然则当用何等人?”如今时间虽紧,但选兵乃是大事,此刻便耽误得半柱香时间,也远胜过上战场之后一溃千里!

一个武举子不耐烦,又嫉上官垂青戚继光,站出来喝道:“何必这么多废话!但选丰伟力大,或伶俐乖巧,或武艺精熟之辈便可!”

不料戚继光却毫不留情,道:“万万不可!丰伟而胆气不充,上得战场之后,脂重而不能疾走,反为赘肉所累;力大而胆气不充,则临阵脚软眼花,闻号令不能应,推之不能动,有如死尸,虽平时有千斤之力不能用;伶俐乖巧而胆气不充,则爱捡便宜,尚未开战,先预备逃跑后路了;武艺精熟而胆气不充,则临战怕死,手足仓皇,致有弓箭倒拿、刀枪滑手之失态,尚未接战,转身先走----故选兵唯以胆气为先,先有胆气,而后其体丰、力大、伶俐、艺精为锦上添花。若无胆气,则此四者皆不可用。”

李彦直连连颔首。觉得此言深得吾心,却道:“所谓人心隔肚皮,胆气亦然。体丰可见。力大可验,有无胆气却如何知道?”其实他在东南经历了那么多战阵,又师从俞大猷。胸中自有一套韬略,这时却是要借与戚继光的对答使众武举子也知道如何选人。

戚继光道:“胆气虽隐,然人之精神虽蕴于内,亦显乎外。选人当以精神为主,但兼用相法,勿使伶俐油滑、见多识广之辈,而宁用乡野愚钝。夫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不测我为将者颠倒之术。易于感化信服,气概易于振作,易于收之以恩,易于立之以威,恩威相佐,可驱驰之而所向无前!故选兵当选则乡野老实之人,其人不拘高矮胖瘦,但高大则要黑壮,矮小要精悍。这等人耐得辛苦。手、脸要皮肉坚实,有土作之色。”

这几句话说得好听。李彦直却知其中有残酷之情,只是兵道如此,却也无可奈何,回顾诸武举子:“你们听懂了没有?”

那五十多个武举子当危急之际能走出一步,已算是不错的了,但这时大部分或老实摇头,或对戚继光嗤之以鼻认为他在故弄玄虚,也有的假装听懂了,只有六七个是真懂,其中一人道:“无他,用愚直易信之贫者而已。

李彦直大喜,便让戚继光带这几个人去选兵,第一步命数千人列队,是把明显不合格的人淘汰掉,戚继光等几个人一眼扫过,便淘汰了大半,然后由戚继光带着那几个武举子下去走视,戚继光看了一炷香时间便连连摇头,李彦直让他们稍微降低标准,又费了半个多时辰,才选出了五百多人,虽然李、戚二人仍不甚满意,却也庶几可乎了。

一个武举子叹道:“偌大个北京城,百万之众,就只有这么几百个人?”

戚继光嘿了一声,李彦直笑道:“若不是十万火急,这五百个人我至少还要再淘汰八九成!然而现在也没办法了,将就吧。”因这北京城实在不是一个有好兵源的地方。

李彦直这话戚继光一听大生知己之感,心想难得这位文官知兵。

当即以五人为伍,十人为一小队,由一个武举子率领,共五十三队,其中两个小队的队长却周文豹和付远,原来李彦直之前已命自家护卫到这瓮城报名待命了,所有护卫却全都选上了,共二十二人,编为两队。

戚继光见这两队人显然都久经训练,与别个不同,一问之下方知来历。其实此刻北京城内的官宦大族大多各有精强护卫,只是都顾着自己不肯派出来保家卫城罢了,所以戚继光知道这两队人是李家地护院也不甚奇怪。

将帅无法直接指挥五十三个队长,因此又五中选一,选出十个旗总来。其它三千多人也不遣散,且留着做外围。

李彦直指着这数千人对戚继光叹息道:“今日方知韩信之为千古名将!”

戚继光闻言慨叹不已,道:“淮阴侯当日处境之难,不下我等,然而其能变市井之徒为精兵,思之令人叹为观止!实非我辈所能及!”

两人言语投机,虽只三言两语,但已极有默契。

李彦直便命戚继光布勒这支新军,自己却带着付远、周文豹两队人马赶去武库司取兵器。不想到了武库司,却便听见商大节在那里咆哮怒吼,原来他花了偌大的力气,好容易也将军队勉强整成模样,但派人到武库司却取不到兵器,他亲自赶来一看,却见满库的破铜烂铁,怕都是正德年间地作品,哪有一刀一枪可用?

这情景李彦直似曾相识,马上就想起自己在尤溪县时开尤溪县武库的事情来,只不过那兵器库放大了十倍罢了!

武库司乃是六部诸司中第一等肥差,掌管天下兵械武器的制造、存储、发放等等,它肥就肥在这里,但猫腻也就出在这里!

制造环节地偷工减料、存储环节的监守自盗,都是武库司官吏的生财之道,所以兵器制造的监制、采购以及库存情况,都不许外人与闻,这两年李彦直供职兵部,和武库司地官员算是同僚,即便如此也是隔司如隔山。::库司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许他踏入武库一步,参观都不让,更别说清点了。至于李彦直打了报告上去请丁汝夔清查,却每次都不了了之,徒惹来武库司同僚的嫉恨而已。怪李彦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因职方司是六部诸司中最穷、最苦、最累、最黑地所在,因此又有武库司的官吏认为李彦直不是真心为国,而是自己没油水捞心理不平衡才想搞事。但他们心里有鬼,又奈何不了李彦直。实在不想他再闹下去,怕真闹得内阁听了他地话彻查下来,那他们就倒霉了!便卖给了李彦直个好处,好捂他地口。

如今大兵压境,领兵都御使商大节要求领取兵器。武库司的官吏推无可推。才硬着头皮将库门打开,商大节还没进去,在门口先叫一股霉味呛得差点摔倒,捏着鼻子进去一瞧却气炸了肺,当场就闹了起来,主管的郎中抵挡不住,赶紧去请了顶头上司、兵部尚书丁汝夔来。丁汝夔亦无法,只好和商大节一起去请旨,但内阁再神通广大。也不会变戏法啊!只是拨了五千两银子下来。让他自己想办法筹措武器。

商大节望着那五千两银子,像傻瓜一样呆了好久。回头问李彦直道:“怎么办?”

李彦直亦整个人愣在那里,其实他也知道京师空虚,却没料到空虚到这个地步!忽然之间大觉荒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商大节一开始怒吼道:“你笑什么!”但忽然就明白了,也苦笑道:“不错,不错,是该笑,是可笑!赫赫大明,号称盛世!京师重地,竟要兵没兵,要钱没钱!甚至连兵器都没有!这仗还怎么打?”

这时严嵩徐阶听各方面报上来地消息后也知道这仗是没法打了,北京城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个躯壳,空有一个架子而已!

幸好俺答那边并不知情,北京这个空架子至少也还有两次让蒙古人无法忽视的战绩:第一次是攻,明初成祖朱棣立足于此扫平四方,直抵大漠龙庭;第二次是守,土木堡之变后,名臣于谦守城,迫使瓦剌大军无功而返。

因有这些历史光环在,所以蒙古人在大胆之余藏着小心甚至是担忧,若叫他们知道北京城此刻的虚实,只怕俺答早不顾一切派遣精锐冲杀过来了。此刻只需有三千人----甚至一千人、五百人---冲到北京城下,所造成的后果也将难以估量!

李彦直眼见形势如此,便知朝廷已不可依赖,戚继光等武举子听到消息更是愤然不已,李彦直道:“现在骂已经没用了,做事吧。你继续部勒行伍,军资、武器我去想办法。”

这两年李彦直花钱花得厉害,京师地家里已经没多少银子了,他便带了人直趋陆府,问岳父借钱,陆炳皱着眉头问他要多少,李彦直道:“不用太多,岳父就先借我二十万两吧,现银。”

正在喝茶的陆炳一听把茶全喷了出来:“二十万两!你不如去抢!”

李彦直把脸色一沉,道:“岳父大人,我知道你有地!”

陆炳怒道:“自招了你这个女婿,好处没见到,多地就是麻烦!现在还来借钱,还一借就是二十万两!你当我这里是户部么!”

李彦直淡淡笑了笑,说:“现在户部也拿不出二十万两的,不过我知道岳父大人这里有。二十万两,我也不要多!今天拿不到钱我不会走地!”

陆炳听李彦直言语间有威胁之意,从来都只有他威胁别人,哪时有小辈敢冒犯他?登时大怒,猛地去拔了墙上之剑来,喝道:“我没钱!你给我滚出去!”

李彦直亦按剑道:“拿到了钱我就走。”

看看闹得不可开交,陆炳地两个儿子都躲在外头不敢进来,陆尔容却冲了进来----原来李彦直把家中护卫都调了去参军,怕家里有意外就让妻子到娘家来暂住,这时陆尔容抱着孩子拦在父亲和丈夫之间,李彦直怕伤了妻儿就退开两步,陆炳叫道:“你让开!这家伙今天上门不是来做女婿,是来做强盗的!”

陆尔容道:“爹爹!若是让胡马进了城,别说二十万两。我们连身家性命都不保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搂着这点钱干什么!”

陆炳冷笑道:“北京城里比我有钱的多了去,怎么不见他们拿出来贴补国家?却要我拿出来?胡马进城?进不来的!让他们在城外抢上两天。抢够了也就回去了,犯不到我们府上!”

李彦直大怒,陆尔容拦住了丈夫。对父亲道:“爹爹,你女婿只是跟你借!李家也是家大业大,等事情过了,只要大明不亡。你还怕李家还不起不成?”

陆炳想想倒也有理,他只是爱财,不愿把银子白白去填朝廷这个无底洞,却不是捧着银子就得得索索之辈,便道:“若真是借那就好商量了。不过贤婿啊。我还是提醒你一句,你那点家底还是守紧点好,别为了办朝廷的事奋不顾身!你自己败家不要紧,我可不想将来我女儿跟着你挨穷!”

李彦直不接他的话,只道:“我怎么花钱不劳岳父费心,总之冲李彦直这三个字,有借就有还!如果岳父需要借条的话,张福,笔墨伺候!”

陆炳嘿的一笑。说:“借条就不用了。你小子别地不怎么样,信用倒还不错。”当即便命张管家带人去开库取银。不多不少,果然借了李彦直二十万两白银!

李彦直让人带了白银,要出门时,陡见陆府地护卫中颇有强悍之辈,便停下多看了两眼,陆炳察觉,怒道:“快滚快滚!钱我借了,人绝对不借!”李彦直长叹一声,心道:“京城其实也有人有钱,只是都不在朝廷手中罢了。然则这些兵、钱分散于各家各户,又有何用?真到了城破国亡,大兵临门,还能靠这几个、几十个护卫自保不成?到时候还不是任人宰割!”

然也知道再难说动陆炳,便只带了钱回去了,到了西直门瓮城,戚继光已将这里布置妥当,作为这支军队地大本营。同时风启也赶到了----原来李彦直前往陆家之前就命他去联系买粮食兵器地事务,这时赶来对李彦直道:“京师兵器控制得好生严格,暂时还没办法。米粮那边已和城内九大米商谈好,只是价格恁高了。”说到这里哼哼道:“这些个奸商!”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这行当我们在东南时也做过,骂他们不等于骂自己?”

“那怎么相同!”风启道:“我们在东南,逢旱灾、兵祸,也有把价格抬高地,但敲的多是富户、海商,而且价格也只是比平时翻倍而已,还用部分盈利赈济贫民,所以大家也只是埋怨两声,往后仍做生意。对于一些为国为民出力地人,我们可能还分文不收啊!但现在有国破之忧,这些奸商却还趁乱打劫,明知道我们是为国出力自己掏腰包,还要我们出一石米十两银子的价格……”

李彦直猛地一呛,叫道:“多少?十两银子!”已经是惊呼起来了!

“是啊!”风启恨声道:“你说这不是趁乱打劫么?”

明朝嘉靖年间,一石米的价格约在五钱到一两之间浮动,京师的米价比外地高些,但一石米叫价十两那绝对是发国难财了!就算是李彦直也花了好一会才把这口气咽下,问:“他们能卖多少?”

风启说道:“他们不肯说实数,但我估量着,他们在城内至少应该也藏有至少五万石到二十五万石。”

这个数字看来甚大,但京城有上百万人口,米商们就算有二十万石存米,摊到到每个人头上也没多少了。

李彦直长长嘘了一声,把胸中那口恶气排解了,才说:“家里还有四五万两银子,我又刚借了二十万,现在我把那借到地二十万都给你,先买入两万石垫底。唉,早知道当初就该开个米铺!我怎么就忘了这一节呢!哼!这群奸商!回头看我们怎么对付他们!”

一石米是一百二十斤,两万石便是两百四十万斤,足为这支队伍的军粮了,李彦直本来还打算分出一些去接济商大节,这时却也舍不得了,心想商大节比自己官大,也许另有办法。

风启道:“虽然肉疼,但这粮食总算是解决了。不过武器可怎么办呢?”

因之前一些按史料描写的情景被部分读者怀疑“不合理”,因此嗦一句:本章所描写当时北京城的空虚情况,均有史实依据,并非阿菩为情节而情节的杜撰。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一 更奸

听风启说起武器之事,李彦直微微一笑,道:“你忘了之前武库司为了捂我们的口送给我们的那笔生意了么?”

风启呀了一声,失笑道:“是了!我怎么就忘了!”

原来当初武库司为了捂李彦直的嘴让他别上蹿下跳,就给了李氏铁厂一笔生意订造武器。李氏铁厂是地方上正规的工坊,武库司掷下一纸命令,兵部按照武器的市价拨下钱来,经过各层官吏七拦八扣,到了李氏铁厂手里只剩下不到四成。李氏铁厂要是按照兵部既定的数量、质量制造兵器非亏死不可,不过官场的潜规则嘛,李氏铁厂只需造一批绣花枕头交上来就可,按“惯例”所费资金大概是兵部拨下来那笔钱的一两成,其余的就算送给李家的利润了。

兵器交上来以后,武库司还要审验,这时候按“惯例”李彦直就该再拿出一部分利润送给执事官员,跟着就可以顺利通过,将这批破铜烂铁入库封存。

当然,武库司的主事、郎中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送这么厚一份“大礼”给李彦直,背后却又潜藏着一个阴谋----因为入库兵器也要标明产处的,所以日后武库司一旦出事,上头彻查下来,李氏铁厂也要跟着遭殃,所以李家在赚了这笔钱之后就不得不成为武库司这个腐败体系的一分子,只要李家接了这笔生意,李彦直往后就再不能对武库司加一字之批评,甚至有人奏请彻查武库司时,李彦直出于自身利害的考虑也不得不力加反对---武库司的历代官僚就是通过这样的手段,笼络了一批又一批的既得利益者,为这个暗黑的渊薮打造了一堵又一堵的铜墙铁壁,天知道每一堵墙壁背后还牵扯着多少人!所以当初丁汝夔就算是听信了李彦直的话,也未必有足够的力量彻查下去。

所以李家接了这笔生意后,武库司的人就放心了,他们等待着李彦直成为他们中间地一分子,然而让武库司的郎中、主事想不到的是。李家铁厂这次接了这笔生意后却没有按照“潜规则”来行事,而是老老实实甚至加工加料地打造了一批好兵器,连同铁厂仓库中符合兵部规制的一些存货,在几个月前就运到了通州一个仓库里,只因交货的时间还没到,便没送到兵部来。

这时李彦直道:“古北口的消息传来以后,我就已经派人去取那批兵器,估计下午就能运到。”

风启笑道:“原来三公子早有安排,我就说。三公子你不像个会做亏本生意的人。”

李彦直听了哈哈大笑。

当天下午几车兵器果然就运到了城外,李彦直从商大节处取得通行令开了城门,接兵器入城。这几车兵器包括长刀、长枪、腰刀、藤牌、弓矢等等,另外还“附送”了五十支鸟铳,这批武器制作皆甚精良。足以武装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军队!就市价而言,其实已超出了当初兵部拨下的全款。李彦直取到兵器以后全部留下,只派了个属吏拿了两张纸条到武库司,一张纸条是“交货”,一张纸条是“取货”,这批兵器武库司地主事根本连见都没见着,然而眼下武库司诸官员刚刚被御史弹劾,自身难保,而李彦直则正得丁汝夔、商大节等上官的信任。又奉令统兵。临战之际,先斩后奏那是常有的事,武库司官吏不愿在这时候惹事,便大笔一挥把这个程序走完,算是这批武器已入了武库跟着又被李彦直领走。

武器抵达西直门瓮城以后,李彦直先将那五百人部队武装起来,至于其他地几千附属部队,则用武库司提供的破旧武器武装。他看着尚未用完的那批武器,对风启叹道:“我本想以京师之大。几千精锐总凑得起来。没想到却只凑了这五百人!”

胡马进入京畿之后,北京军民感觉时间就像拉直了地牛皮腰带一样。变得很紧!白河不是长江,蒙古人没船就砍树扎木筏,第三日便渡了白河。这时候商大节手下那五万大军仍然显得十分松散,只能在城头装装样子或搬搬抬抬,根本没有出城作战的能力,只有李彦直这一营已部勒停当,戚继光听说蒙古人已经渡河,打听清楚他们渡河用的是木筏,忍不住顿足道:“若是我们能早半日完成部勒,哪怕只是以五百人巡河,中流击渡,便能叫他们无法过来!”

“早半日?”李彦直脸上挂着冷笑,当然这冷笑不是朝戚继光发的:“若能早半年彻查京军、武库,我们现在还需要怕俺答?”

戚继光一想也对,最恶劣的形势已由高层造成,如今他们这些前线将领能做到的,也就只有尽力在这个破烂的舞台上跳好自己的舞蹈了。

李彦直一边与戚继光一起,对所属部队进行临时抱佛脚的突击训练,一边又请求商大节赶紧出兵通州。

通州在北京东面约二十里,这里是大运河地终点,南方来地粮饷、物资通通在这里登陆,这时要将通州的物资都拉到北京已来不及了,反而可能在路上就遇到俺答的袭夺!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一支劲旅前去防守!

商大节也明白这一节,却道:“派哪支劲旅去?”

他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询问李彦直,而是在告诉他:现在我手头根本就没有“劲旅”可派!

“让下官去吧!”李彦直请缨说。

但商大节却不答应,这两天他到西直门瓮城看过好几次,虽然他对兵法不是很懂,但李、戚二人麾下那几千人的精神状态和行走步伐,都很明显与商大节麾下那“五万大军”大大不同,所以他心中已经作了如此评价:“此军可用!”

不过他不肯将这支军队派去守通州,因为:“通州虽然要紧,但京师更是重中之重!西直营若是去了通州,万一胡马犯京,缓急之际可如何得了!”

“西直营”并非正式番号,只因李彦直那几千人驻扎在西直门瓮城,故有此称。李彦直听了商大节的话后,便知他是要留自己在身边应急应变了。

大明这边虽是主场。却因缺乏能够野战的兵马而缚手缚脚,幸好俺答尚不知虚实,他用兵谨慎,然而谨慎之中又透着大胆!蒙古人的军队有一支还在西边吸引着大明官兵地注意力,但俺答却率领主力突袭了通州!通州守军一哄而散,竟然让他一攻而破。俺答得了通州后畅怀大笑道:“大明无人!如此要地竟不派重兵把守!”

他哪里知道商大节不是不派重兵,而是无重兵可派!

俺答占领通州之后立下营寨,以此作为整个战线地大本营!跟着飞骑四出,劫掠京师周边。又派遣了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试探性地逼近北京,直犯安定门!

城头守军望见无不惶惶。李彦直赶来请战,商大节不许,道:“现在出战。徒然泄露了我军虚实!”

李彦直道:“但人家逼到家门口了我们还不出战,也是示人以弱!”

商大节踌躇甚久,才问:“可有绝对必胜地把握?”

“战争哪有绝对必胜的把握?”李彦直道:“但敌军远来,心中亦甚忐忑,我忽然出击,彼必慌乱!下官有七成胜算!”

商大节正要答应,内阁却传来旨意,严令商大节不可出战!

平心而论,内阁地这个命令却不纯粹是出于畏惧。甚至可以说乃是一个精明审慎的决定。

从严嵩到徐阶到丁汝夔到商大节。这些平时政治立场截然不同的大官僚此刻却已达成一个共识:“绝对不能正面接战!”

因为这时的北京就是一只纸老虎,不接战时还能吓吓人,若一接战,明军的底子就全漏了!那时俺答不顾性命地大举进犯,京师势必失守!

商大节又要退缩时,李彦直道:“内阁群臣为保万全,有此议也算正常,但总宪领兵督战,若无半分战果。等胡马退去。兵部论功论罪时却如何自处?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请总宪信我一次!”

商大节听到“胡马退去后如何自处”一句。背心沁出汗水来,知道只要北京不破,内阁诸公应该会没事的,但自己若没有一点战功却得背黑锅!一咬牙,才道:“好,你去吧!有什么事我担待着!”

李彦直接了命令,便回西直营中传令,与众将士叫道:“胡虏犯我京师,视我中华无人!身为武人,耻辱无大于此!今我请得将令在此!欲以西直营作敢死营,背城一战!雪此耻辱!将士愿随我赴死报国者,上前一步!”

督战队将巨斧举起,数千人赶忙一起踏前一步,便有数十人领头叫道:“我等愿随大人死战报国!”

数千人便跟着大叫:“我等愿随大人死战报国!”

连呼三次,越呼越是激昂!李彦直大喜,叫道:“国家有此男儿,何愁胡虏不破!”

当下与戚继光安排部署,等到黄昏,安定门外的蒙古兵将见城中久久无动静,都有些懈怠了,西直营才在暮色下冲出,待蒙古人惊觉,双方已相当接近!五十支鸟铳一起鸣响,砰砰声中,战马惊恐乱走,同时后排步兵一起放箭,数百支羽箭破空而来,将十几个已经上马的蒙古骑士毙于接战之前,跟着周文豹带长刀手冲出,肉搏挥砍,胡军大乱,骑兵自相践踏,或在马上中箭中枪,或跌在地上丧身马蹄之下,更有人来不及上鞍脚却被卡住,战马惊吓奔走,竟被活活拖死!

这次接战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那五百“精兵”,而后面数千人为胜利所激励也振奋起来,勇敢向前以壮声势!数千人在李彦直戚继光地带领下追出十余里,直迫通州,俺答大惊,慌忙下令严阵以待,因怕被败军冲乱了阵脚,造成连锁溃败,所以竟不敢出通州迎敌。

戚继光对李彦直道:“监军,见好就收!”

李彦直颔首称是,便收拢兵马,以五百人断后。缓缓而退。

俺答在营中眺望,见这部人马逐胜而来,却不恋战,于当退时便退,竟无破绽可寻,便有部下建议派人追击,俺答一听冷笑道:“追击?追得上吗!这部人马行动不俗,就算让你追上了,招待你的怕也是对方的伏击!”因一改之前地语气。叹道:“大明立国百年,果然还是有能人啊!”

李彦直以五百人断后,命那三千众沿途收缴战利品。共得俘虏二百三十一名,战马四百五十七匹,又枭首三百六十四枚。

嘉靖年间明军对蒙古人作战。哪怕是总兵、总督级别的将领率数万大军出击,经常也只捉到数十人,甚至空手而回,就是翁万达那样的名将也是如此,所以李彦直此次出战实为近十年来罕有之“大胜”!更何况这是在天子脚下取得地大胜!

他退回西直营后,便请命以所得战利品论功行赏,商大节知他大胜,心情大好,哪有不许的道理?不过等他的许可到达西直门。营内地战利品早发得差不多了。众将士方得大胜。又得公平之赏,纷纷欢呼,士气为之大振!

丁汝夔、商大节命人奏禀内阁,内阁急急入西苑报捷,自嘉靖以下无不振奋,围城之下,更需要宣传胜利以振奋人心!因此丁汝夔商大节将战胜之事报上去时已多了三分渲染,严嵩揽功,内阁的奏疏又加三分。嘉靖大喜。急命有司论功行赏!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露出意向来。内阁马上加倍承办,内阁确立了方向标,下属诸司便更加卖力!

因此西直营的战绩经过这么层层包装,先从下到上地追加功劳,然后又从上到下地追加表彰,到顺天府处张贴榜文通告全城时,简直变成了一次决定性的胜利了!

自古军功赏赐最厚,嘉靖因命所有有功将士,加升三级。徐阶在旁边忙提醒说这次的西直营是临时部队,还不正式番号,营中指挥官都是临时召集的武举子,多无武将官衔。

嘉靖一听便道:“那又怎么样!”便钦赐西直营所有武举子武进士出身,按功劳加功升级。

徐阶有心抬举李彦直,便又趁机问:“主将为兵部主事李哲,西直营之筹建,领军出战之功,皆出其谋。此人又如何加赏?”

因相对来说武将立功更易见忌,嘉靖一听领军地是个文官,心中更喜,脱口便道:“加他兵部侍郎衔,让他按擦直隶军务!”

严嵩一听吓了一跳,徐阶也道:“太快了!李哲功劳虽著,资历尚浅,还是以巡按御史监北直隶军务,仍挂职兵部听用,若能立功,再加升迁。陛下以为如何?”

嘉靖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忽想起了什么,说道:“李哲……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印象……”

徐阶笑道:“此人为丁未科进士,当时狂傲无礼,陛下圣裁,发往兵部历练,如今却也成才了。”

嘉靖哦了一声,笑道:“我记得了,他是陆炳地女婿!”

徐阶称是,嘉靖笑问:“这几年可进益了没有?”徐阶笑道:“这个就得问大司马了。”

丁汝夔忙上前奏道:“李哲到兵部之后,动心忍性,越发增益以往所不能了。”

严嵩亦道:“此亦见陛下圣明卓识,若非当日陛下有心加以磨练,此子如今怕还在翰林院供职,如何能有今日之功勋?”

他这马屁拍得也算及时,嘉靖哈哈一笑,他当时因夏言而连带着讨厌李彦直,之后时过境迁,其实早把李彦直的事给忘了,这时却问丁汝夔:“那李哲可识得朕对他地一片苦心?可有怨恨过朕?”

丁汝夔忙道:“此子何敢!”

严嵩听到这“何敢”二字便知丁汝夔和李彦直交情平平,因这“何敢”是不能增加嘉靖对李彦直好感的,徐阶却微微一笑,说:“我观此子,必已体会到陛下的苦心。”

嘉靖问:“何以见得?”

徐阶道:“此子若心怀怨怼,势必消沉愁苦,或做诗暗谤,或公务废弛,此为怨臣常有之态!但此子到兵部之后,却一心为国,日夜操劳,并无半点消沉之迹象,故臣以为,此子必是已体验到陛下栽培磨练之苦心,胸怀忠君报国之志,故能如此。”

嘉靖听得龙颜大悦,严嵩啧啧叹道:“大宗伯真有千眼之能啊!”大宗伯是礼部尚书地别称,徐阶以礼部尚书入阁,但严嵩此时这样“客气”地称呼他却让人感到话中有刺!

徐阶忙问:“这是何说!”

严嵩笑道:“华亭你在内阁,管的是礼部,却对兵部一个小小的主事是勤是懒也了如指掌,知道地人必叹服华亭心系朝政,对朝中大小事务无不尽知,若不知道地,还不得怀疑华亭你收受了那李哲地好处?”

李本等一听脸色微变,严嵩这两句话虽是微笑着说出来,但里头却藏着剧毒!李彦直虽是进士出身,但如今却在京城掌兵!将相私通乃是大忌!夏言当初不就是这么死的么?若徐阶否认了这一种说法,那么他有事没事把朝中主事级别地人也打听了个清楚,这貌似也不是一件能让嘉靖高兴的事。若徐阶要把这两件事否认掉,那么他是如何知道李彦直“日夜操劳”、“忠君报国”的?若是信口胡言,那就是欺君!

嘉靖目光一闪,便望向徐阶,要看他如何应答。

徐阶却毫不慌张,因笑道:“别的主事有做事没做事,我哪里知道!但李哲嘛,他连上十八道奏疏,痛陈时弊,连俺答南下这等大事也都被他说中了,当时内阁还特地为此讨论过呢!满朝都知此事,我忝为阁臣,怎么可能不关心此人呢?这李哲平日如何,一问就知,甚至就算不问,光是看这十八道奏疏涉及到的内容,就晓得李哲这两年在职方司必甚辛勤,否则如何掌握得了这么多地情况?”

嘉靖一怔,问:“十八道奏疏?那李哲曾说过俺答会南下?”

徐阶听到嘉靖这句话先是一呆,随即大惊失色,问严嵩道:“分宜,那十八道奏疏,你不会没呈交陛下御览吧?”

嘉靖再看严嵩时,这个屹立政坛数十年不倒地绝世巨宦,此刻竟也变得面如土色!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二 厕救

内阁诸大臣眼见严嵩手足无措,心中都想:“又要变天了!”

不料就在此时,外间来报:俺答派遣使者进城了!

嘉靖冷哼了一声,便命徐阶去应对----徐阶为礼部尚书,对外交涉归他管。

徐阶走后,嘉靖大感疲倦,挥手让群臣先下去休息,严嵩到隔壁耳房内,虽只几步路也觉得几个同僚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样了,一个小太监奉上茶来,他捧在手里时竟微微发抖,正心乱如麻,忽听那小太监凑近了用极低的声音说:“更衣。”

严嵩目光一闪,便推说出恭,却跑到厕所来,其中一个貌似有人,他就闯了进去,严世蕃果然在里头等着了!

原来严世蕃是想来问问上头和战的决定,这时见他老子面色灰土,奇道:“怎么了?”

严嵩三言两语将阁中之论说了,严世蕃惊道:“好徐阶!原来也是个奸党!”

但他不是在那等高度压迫的氛围下听说此事,没有受到直接冲击,心境较乃父容易平复,微一沉吟,道:“看来这徐阶与李彦直乃是一党!嘿,之前咱们都走眼了!”

严嵩苦叹道:“如今且想着咱们怎么保命吧!他们是否一党,容后再说!”

父子二人便在这厕所中筹谋盘算,有好一会,严世蕃道:“此事徐、李二人显然谋划已久。这一回合我们输了。只有认栽,没办法。方才也真是大险!若非俺答刚好派人来。陛下于盛怒之下行罚,父亲你若是应对不合圣意。就算不死也得到诏狱待两天,以后内阁就凭徐阶折腾了!如今却好。虽然有惊,我料无险。只要注意三事,便可大事化小!”

严嵩便问那三事,严世蕃说:“一,不怕被陛下责父亲无能,无能者亦无大患;二,须解陛下揽权之忌;三,不可归罪于君----此一条最是易犯。只要注意了这三件事,便无大祸。”

须知嘉靖乃是一个自负聪明地皇帝,手下地人“很笨”在他看来乃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因此在某些事情上无能便不是什么大错。嘉靖最忌讳地反而是怕首辅太过聪明,猛于揽权以至于削弱了自己的威严!徐阶这次攻击严嵩地就是他这一点----那句“分宜你不会没把那十八道奏疏呈交陛下御览吧?”----其实就是暗示嘉靖:严嵩在揽权。在隔断中外,在把持朝政!若嘉靖真相信了这一点严嵩可就大糟特糟了!

除此之外,第三条也是臣子在求给自己脱罪时最容易犯的毛病,即辩着辩着露出“老板我这是按你地意思办”、“老板换作你你也办不好”、“这不是我的原因是老板你地原因”之类的话来,其实以嘉靖的才智心里未必不知道那些事情是自己造成的,比如这次李彦直的那十八道奏疏,严嵩当初若真呈上去只怕连严嵩带李彦直所有人都要倒霉,但嘉靖又最讨厌那些直谏的“忠臣”,因为这些“忠臣”总是将自己置于正义的位置,而拿一些大道理来压皇帝,把所有罪过都推到皇帝身上去!这种人在皇帝心中叫“其心可诛”!相反,对那些把皇帝的过错拼命往自己身上揽的“奸臣”,嘉靖就算脸面上斥责,心里也一定会护短!

严嵩地权谋水平并不在儿子之下,老辣犹有过之,只是年纪渐大,反应迟钝了许多,慌乱之际不如严世蕃见机之快,但这时一听就明白了过来,并不需要严世蕃多加解释,心下登时大安。

他既已有自保之策,马上便想到要反击,因蕴怒道:“徐阶小人!李哲奸贼!不除此二患,我心难安!”

严世蕃一笑,说:“李哲不是刚打了大胜么?徐阶不是兼管礼部么?俺答不是刚派人来么?皇上不是被那大胜激得才雄心迸发么?就从这里下手,便可反转乾坤,叫他二人才登九天,立即跌入十八层地狱!”

严嵩一时还没想透这几件事情地联系,严世蕃道:“趁胜追击!”严嵩道:“眼前局势,只能见好就收,如何能趁胜追击?贸然出战,只怕……”但说到这里马上就恍然大悟,竟忍不住放声大笑!

严嵩再回到耳房之中,人已变得气定神闲,李本丁汝夔看见都暗暗纳罕----眼下张治重病,卧床在家,内阁中便只有严、李、徐三人。

徐阶回来,群臣陛见嘉靖,徐阶尚未开口,嘉靖猛地瞪了严嵩一眼,问:“那十八道奏疏呢?”

严嵩哪有时间去管那十八道奏疏?但李本却道:“臣已取来了!”

原来他趁着方才的空隙间已去取了那十八道奏疏来,这时就呈给嘉靖。

要知严嵩一旦垮台,内阁首辅空出来,按照惯例就该轮到张治,张治又病重垂死,再轮下来就该轮到李本了!一想到自己可能蹭一声忽然变成首辅,连李本这个老实人也心动了,因此表现得十分积极。

严嵩暗中瞄了他一眼,便窥知了他在打什么主意,心中冷笑不止。

嘉靖一目十行,将那十八道奏疏扫过,越看越怒,拾起其中一道奏疏就向严嵩砸去,骂道:“你这个误国老蠹!若早将此奏疏呈上,还会有今日之事么!”

严嵩被奏疏砸了个正着,他也不闪不避,任那奏疏砸在脸上,眼皮啪嗒两下,两行老泪垂了下来,跪倒在地,痛哭道:“陛下,老臣无能!老臣糊涂!朝廷奏折,一年之中不下万千,一日之间也有数十!这十八道奏疏混杂其间,犹如珍珠之在瓦砾。甚难发现。且李哲所奏,在当时都不是已发生之事。只是他根据聪明才智作出来地揣测,又因他只是一个小小主事。因此老臣竟未特加重视!此是老臣无知人之能,以至埋没了英才。又无先见之明,以至忽略了良策!老臣无能。老臣糊涂!请陛下重处!”

李本见严嵩如此作践自己,暗中窃喜,徐阶却暗叫不妙!

那边嘉靖见严嵩坦诚受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心里反而好过了些,冷哼了几声,似乎仍有怒气,其实却没打算再追究了。因他一年到头只怕也看不了十八道奏疏。若严嵩真把每个主事级别地奏折都向他禀奏一遍他才要发疯呢!这时却又将严嵩给骂了十几句,罚他一年俸禄。待胡虏退去后面壁三日,仍在内阁待罪行走。

李本听得怔了,道:“就这样?”

方才严嵩那几句看似稀疏平常的话里其实已用上了极深地权谋,但这个老实人却完全弄不懂怎么回事。嘉靖冷冷道:“你要怎样?”吓得李本不敢开口了。

徐阶却知在这一回合自己虽占了上风,然而竟未能将严嵩逼入死地,反而漏了自己的底,又已将自己明确立在了严嵩地对立面,再也难行暗算之事了!其间的得失成败,委实难说,便听嘉靖问自己:“胡虏那边怎么说?”徐阶见问,慌忙据实回答。

原来俺答这次虽然大兴兵马,聚众十余万南下,但实际上并没有灭亡大明地大志,他们的短期战略目地只是劫掠中原好度过荒年,长期一点的战略目的则是要求朝廷开马市,如此而已。但在安定门外稍稍遇挫后,俺答以为大明果然有备,就变得更加小心,派了使者进北京讲和。

嘉靖是个极好脸面的人,这种城下之盟对他来说实是奇耻大辱,他如何肯答应?若是在安定门“大捷”之前,他迫于形势也许还会委曲求全,这时却大怒道:“荒唐!我军方获大胜!他竟还敢狮子大开口!这帮胡虏当真是不知好歹之极!”便下令大军出击,要将蒙古人歼灭于京城之外,“叫他们匹马不得归大漠草原!”

这句话说出来倒也真是豪言壮语!但徐阶听了却胆战心惊!急谏道:“陛下!使不得啊!”

嘉靖问:“什么使不得?”

徐阶道:“京师防卫空虚,不宜战,只宜守,不宜速决,得用一个拖字。”

嘉靖眉头大皱,严嵩咳嗽一声,道:“大宗伯太谨慎了。眼下我军方获大捷,三军士气大振,将兵用命!正该乘胜追击,焉有乘胜反而屈盟的道理?大宗伯既管礼部,便当知我大明没这成例!难道大宗伯要陛下效仿宋真宗,来个遗羞千古的澶渊之盟么?”

明朝的对外态度极为强硬,哪怕屈居弱势时也轻易不肯松口,和宋朝占据上风时也委曲求全截然不同!这一节徐阶自也深知,但他更知道安定门“大捷”实有侥幸成分,若不顾兵情一味强硬,只怕转眼之间就会酿成大祸!

然而嘉靖听了严嵩的话却大为赞赏,以为忠言。

徐阶向严嵩望去,见他依然眯着一双老眼,仿佛已经老眼昏花,但徐阶却明白这老家伙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若徐阶是海瑞的性子,这时多半就要据实直谏,那时惹得嘉靖盛怒,严嵩再趁势一击,马上就会将徐阶排挤出这次和战决策之外!再接着严嵩便可从容布局,将李彦直玩弄于鼓掌之间,将李彦直送入虎口,然后再利用李彦直地败绩将徐阶拖下水,一浪接一浪地扑来直到将他二人整死为止!

严氏父子计策之毒,远胜砒霜,然而却总是行之于和颜悦色当中,夏言当日就是这么死在他们手下地。

但徐阶究竟是徐阶,只一眨眼功夫便辨明了轻重缓急,因改口道:“陛下圣明,严阁老所言亦甚是!只是大军出城,需得谨慎安排,且要防俺答分兵袭扰京城。”就给嘉靖报了个家底:“京中军马,不及六万,且多老弱。俺答有十万之众。我寡敌众,若再派兵出城,只怕京中一旦有警。缓急之际难以应付。不如且固守城防。以待勤王之师!”

嘉靖一听,也觉得若军队都派出去了没人保护自己实在危险。不想就有人来报,说巡抚保定都御使杨守谦带兵勤王来了!嘉靖大喜。想了想道:“就让商大节派一部精锐出城,会同勤王之师逐寇!”

徐阶问:“派多少人马?派哪部人马?逐寇要逐到何处?”

这是问嘉靖这次出兵要动用多少兵力。要达成什么样地战略目地。

嘉靖却不悦道:“这也来问朕?”他是个聪明皇帝,却又是个不愿意负责任的皇帝。

徐阶又问严嵩:“那首辅以为该怎么办?”这是要将事情往严嵩头上推。

严嵩却说:“俺答来求岁贡。这是礼部地事。具体该如何出兵,这是兵部的事。”一句话又推给了别人,他自己是稳立于不败之地!

徐阶还要再议,嘉靖又觉困乏,便命他们商议了办事。徐阶、丁汝夔无奈,只好分头办事,丁汝夔既要派“精锐”部队出城,马上就想到了西直营来!便传了号令!又增益之以一万兵马。

李彦直和戚继光等正在议论战局,接到命令后都大吃一惊。戚继光惊道:“这时候怎么能出城?那不是要自暴弱点么?”李彦直自然也深明此节。匆匆赶来问丁汝夔怎么回事,丁汝夔道:“这是陛下圣裁。内阁地决断,我也没办法,你依命行事便是。”

“依命行事?是依命送死吧!”

当然这句话在兵部尚书面前还是没出口,只是往肚子里吞,李彦直又来西苑求见阁臣,严嵩不见他,李本没担待,李彦直便只见到了徐阶,看看左右无人,李彦直开门见山就问:“徐师!这是怎么回事!内阁难道不知城中兵马没法打仗么?怎么还传出这样的乱命来?我们三军将士死了不要紧,只怕我军一旦崩溃,跟下来就是京城要遭殃了!”

徐阶叹息一声,道:“我也没办法啊。”便低声将方才那惊心动魄地政争场面简略说了,李彦直听得手心沁汗,徐阶道:“如今的局势,我是非应下来不可,这样还能尽量配合你,否则和战一事便被严老贼揽了去,那时你便任他摆布了。你也是非出城不可!若是由你出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由别人出战,我怕大兵连溃之下便有倾国之祸!那时你我便都成了罪人了!”

李彦直苦笑道:“但我又不是神仙!要我用几千人去斗十万!徐师太抬举我了!”

徐阶道:“我会设法增你兵权。”

李彦直摇头道:“没用地,打不了仗的士兵,再多有什么用?商总宪手下那几万兵马就都给我也没用!”

徐阶皱眉道:“总而言之形势如此,你我再抱怨又有什么用?还是办事去吧!”

李彦直知道这时不接也不成了,只好回去,这时内阁在徐阶的影响下又让商大节给李彦直多增五千兵马,又调杨守谦入城,将勤王兵马八千人也都归李彦直调度----杨守谦的官位比李彦直高,他若在军中,李彦直指挥他不动。

这头戚继光一边尽其所能,整合城内城外的两万六千兵马,在兵将面前他尽量保持激昂,但见到了李彦直后却忍不住叹道:“这两三万人根本就不能用!真要出城野战,只怕凶多吉少!”

李彦直亦知他所言非虚,在出城的前一夜放所有在城中有家眷的将士回去探亲,他自己也到陆府来看看妻儿,陆尔容问他战事如何了,李彦直笑道:“放心!当日在海上,我手头没几个人,面对十万海盗也摆得平!如今我手里有兵有将,还会怕胡虏么?”

陆尔容笑道:“那是自然!”

他出去后伊儿近前,有些担心地说:“小姐,我看姑爷……”

“嘘----”陆尔容掩住了伊儿的嘴,说:“不要胡说!不要胡说!不会有事的!”眼神之中却甚是不安!

李彦直也没在陆府过夜,看罢妻儿就要回营去,不过既然来到,总得去拜见一下岳父。在陆炳面前他就没怎么掩饰心中不安了,陆炳见了,便问他出了什么事,李彦直心想这事还是让岳父心里有底地好,免得万一自己出事,妻子应变不及。幸亏翁婿二人有这么一番对答,竟让李彦直得了提醒,想出了个颠倒乾坤地秘策来!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三 诡转

陆炳问李彦直何事忧心,李彦直将内阁勒令出兵一事告诉了陆炳,又说:“当前京师实无一战之力!贸然进击,决计无法建功,只会惹祸!小婿上次取胜实属侥幸,这次出城,只怕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陆炳消息灵通,自然也知北京空虚,听了李彦直的话后问:“那照你说该怎么办?”

“拖!”李彦直说道:“拖到勤王之师大聚,那时就不怕俺答了。”说到这里李彦直不自觉地朝东南一望。

陆炳说道:“既然应该拖,那你就拖啊!”

李彦直叹道:“可是如今内阁勒令出城破敌,最难的是圣旨上下了死命令----只许进攻,不许和谈!当前是宜以兵威促使和谈,以和谈拖延时间,等到局势有利于我们再寻求一战,可这道圣旨却是乱指挥,委实叫人进退两难!”

陆炳且笑且骂,道:“我说女婿,你怎么有些时候精明似鬼,有些时候却像少了根脑筋?内阁让你出城,你就出城啊,出城之后,你就是军中大将,到时候是该破敌,还是该怎么着,不就都由得你了么?”

李彦直一怔,陆炳又说:“俺答到过大同的事情,京师别人不知,你我还是知道的,当时仇鸾是怎么对付俺答的来着?嘿嘿,你就依样葫芦,不就行了?兵是由你带,话就由你说!内阁既有能帮你说话的人,那只要你做的事能让内阁的人自圆其说,让陛下高兴就行了!至于你到底是在打还是在谈,嘿嘿----陛下号称天子。其实也是个人。又没千里眼,紫禁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以为陛下真能一清二楚么?还不都靠我们这些人地嘴?”

李彦直给陆炳这一提醒,幡然大悟,连道:“看我糊涂地!看我糊涂的!”他思维一转,原先觉得绝无可能地事便多出许多可能性来!

按照徐阶、李彦直既定的战略。当下敌众我寡,暂时来说宜和谈不宜攻战,但嘉靖定下的大方略却是要攻不要守、许战不许和,徐阶李彦直要拖。嘉靖却急着要见事功,两者南辕北辙。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徐阶李彦直困于心中既有地战略思维,一时都扭不过来,尤其李彦直,他为官时的理念与为将时理念截然分开,为官时已能自觉地运用八面玲珑的手段,等到为将时便还是不自觉地恪守遵禀上命的武德。陆炳却没这障碍,他不从政局兵法着手,而是一开始就以官场潜规则来考虑事情。

要说中国官场地潜规则。那可真有变黑为白、颠倒乾坤之功。其种种妙处一言难尽,然其基础原理有二。第一个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第二个叫说一套做一套。这两句话三岁小孩都懂,但有条件使用和能用好的人却不多。陆炳提醒李彦直地便是此道!

这时李彦直被陆炳点破关窍之后再以官术重新规划整个战局,心中便豁然开朗,再回到大营便不再忧心暗藏,而全是一副显胜券在握的气势,戚继光诸将见他胸有成竹,无不惊奇,或来问:“督军莫非已有破敌之计?”

李彦直笑道:“自然!”诸将便问何计,李彦直笑道:“你们但跟着我走便是!无需多问!”

诸将不测深浅,然李彦直有一场大捷在前面打底,近日又得官方为他大肆宣传,已有知兵善战之称,所以诸将对他就都有了信心。

看看部队部署已定,李彦直便命拔营出城。出城之前,有司又增益之以三千义军。兵部也加以照顾,马匹从优配给,因此此军共有战马四千匹,算是难得。

在这将近三万人的部队之中,李彦直自己确信可以作战的仍是那五百精锐,在安定门一战中又有数百人脱颖而出,李彦直便取出兵甲加以武装,凑足千人之数,出城前又到陆炳处借了锦衣卫的衣饰、旗帜、仪仗,去了犯忌的皇家徽号,把另外的两千多兵将浓妆淡抹地打扮了起来,因此光看这三千人的队伍,那真是鲜衣怒马,气势不凡!

他以这三千人排布在显眼位置,其他两万多人马都排在后方,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城,缓缓逼向通州!

蒙古兵将号称十余万,但并非所有兵马都在通州,俺答听说明军大举出城向通州开来,不敢怠慢,尽发通州兵马约四万八千人出城迎敌。

通州与北京城之间本有通途大道,大道旁有村庄房舍,这时早逃得精光了!双方就在这一带将大军摆开,一方有步骑三万上下,一方有人马四万有余,虽有强弱之分,倒也不算悬殊,且明军是主场,胡人身在客地,俺答心中将这个条件计算进去,便不敢小觑了对面开来的部队。

俺答策马而前,在射程范围之外举目眺望,见李彦直所部气象森严,核心部队数千人尤其衣甲鲜亮,骑兵步兵相互参差,经过戚继光编排地队伍又颇齐整,与他见过地仇鸾的部队大大不同,心想:“这想必就是大明地主力部队了!”不敢贸然挑战,先派了使者来问李彦直来通州干什么。

那使者单骑奔近,到了两阵中线下马,举手走到李彦直阵中传话,李彦直听了俺答的问语后怒道:“尔等冒犯我大明京畿,窃据通州,还来问我干什么来?自然是来扫平尔等,夺回通州!”

那使者这时已入军中,见将旗两旁有鸟铳手护卫,旁边兵将个个精神抖擞、威武不凡----两队鸟铳手是李彦直旧部中身经百战的精锐,左右兵将都是万一挑一武举子,聚在一处自然威势惊人,那使者不知李彦直的家底也就这些了,还道三万人都是如此。心下便没多少底气。口中却还强硬,道:“要打败我们取通州。大帅你也未必有这个本事!不过我们在通州也并无久驻之意,我大汗已经派人入城请求封贡,你们也没回应,怎么就派兵来攻打了呢?”

俺答此刻虽兵临北京城下。但他非但无灭明之志,甚至没有和大明分庭抗礼的野心,所求者利字而已,若大明皇帝肯开马市、许朝贡。俺答也愿意称臣。

李彦直在兵部职方司呆了两年,又去过西北。和许多到过蒙古的商人交流过,因此深知此节,正是如此他才知道和谈可为,更知道怎么谈,这时俺答是知己不知彼,还摸不透大明地底细,李彦直却是知己知彼,因此谈起来便得心应手,便冷笑道:“自古请求封贡。哪有兵临城下地规矩?我大明一时不防。被你们闯入京畿,如今兵马已聚。便不许你们无礼!”

两军都要打仗了,他却开口一个“礼”字,闭口一个“礼”字,倒像胜败都不要紧,礼仪才是最重要的一般。不过这倒也符合华夏“礼仪之邦”地名声。

那使者便问:“那大帅说该如何才合礼?”他搞不明白大明的官衔品级,因见李彦直统领大军,威风甚重,故称之为大帅。

李彦直道:“尔等须先退出古北口之外,再递朝请之书,交给边将,由边疆递交朝廷,内阁签发,这才合乎礼仪。”

那使者说:“我回去问问。”便跑了回去,先将所见军威跟俺答说了,又将李彦直的说法转告了俺答。

俺答虽然闯到了北京城下,但他这次求封贡竟是颇有诚意,因让使者回来跟李彦直说:“我们大汗愿意遵守礼仪行事,退到古北口之外,但也希望大明能遵守承诺,要是不然,下次我们再来就没那么客气了!”

这两句话妥协中暗藏威慑,李彦直不卑不亢,却道:“我大明天朝,几时不守诺过?嘿嘿,若还有下次,那就不是我们守不守诺的问题,而是你们老不老实地问题了!不过到时候我们相见的地方也不会是在这燕山之南,而必然是在大漠之北!”

那使者嘿了一声,却也不在这阵前作口舌之争,只道:“那便请将军退兵吧,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李彦直不肯退兵,说道:“哪有叫我们先退兵的道理?你们先退出古北口再说。”

使者又再回去,回来说:“我们要退出古北口得等几日。”他这话倒也老实,俺答再有诚意,蒙古人要全体退出长城之外也得先通知各部,不是现在想退就能退的。

李彦直见对方退了一步,便也道:“那好,我给你们五天时间,五天之内你们退出古北口,然后递交请开马市、许朝贡地奏疏,我保证五天之内给你们回复。不过通州是运河终点,京师市井皆赖此处运来的菜蔬薪炭,自被你们侵占,京中百姓生活多有不便,因此你们必须在今天之内退出通州,另择安营之地。”

使者又回去回报,俺答见是对方大将阵前许诺,又说得这么仔细明白,料来不假,便应允了,并答应黄昏之前退出通州,但要求李彦直不得袭击他们,李彦直便令取出令旗二十面,道:“你们持此旗为证,今日之内退出通州,两日之内退至顺义,三日之内退至昌平,五日之内退出古北口,这五日里不许骚扰沿途居民,我便不追袭尔后,若有人敢趁乱打劫,我奉天子之命在此,不分胡汉,一律视为盗贼就地惩处!”

俺答心想这时各部人马在京畿已抢到地东西也够过冬了,又盼着大明能开贡市,以往他到边关派人求见翁万达诸总兵总制,开马市是嘉靖最不喜欢听到的话题之一,翁万达等如何敢答应?因此俺答所得回答都十分模糊,没有一次像李彦直这次答得这么明白坚定,心想负责京城守卫的人果非边将可比,这个大将权力一定甚大,他对开马市、许朝贡一事十分上心,这时既有了希望,便愿退让求全,何况李彦直的要求又堂堂正正,并非无理取闹,便大部分答应了,且传令各地各部停止劫掠,他自己则在黄昏之前退出了通州。

李彦直虚张声势,通过与俺答阵前谈判,兵不血刃便取回了通州,进城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却命戚继光带领一千六百名骑兵,分作八队,巡逻通州与京城之外方圆三十里地面,那些在令旗引导下规规矩矩走路的不理他们,但凡是遇到劫掠的就地正法。胡人在塞外散漫惯了,俺答命令虽下,仍然有不少人顺手牵羊杀人放火,这些人大多都是分散的小部人马,甚至是落了单,戚继光集结兵力围剿扑杀,枭首二百有余,又俘得三百余人。

李彦直审问明白,却留下首级并大部分俘虏,只放了十几个赶到顺义去,那些胡人向俺答哭诉,俺答冷笑道:“我已下令不许你们妄动,你们却不听令,该死!”

原来这十几万蒙古人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些不听命令的多不是俺答的嫡系,有地甚至是俺答在族内地对头,所以俺答乐得李彦直代他清理异己。

这边李彦直既下通州,又得了首级俘虏,才向内阁报捷,传首京师,徐阶见了捷报大喜,急奏嘉靖言首战得胜,且通州已经收复云云。

严嵩父子耳目众多,情知有异,要揭破时一时又无证据,李彦直确实已重夺通州,那些首级俘虏也确实是蒙古人,不是像仇鸾一样割了百姓首级假冒胡虏,加上内阁中有徐阶帮口,锦衣卫陆炳是李彦直的岳父,严氏父子揣摩嘉靖地心思,这时多半也是喜闻功恶闻过,便不敢贸然揭穿,反而在嘉靖面前大赞陛下圣明!他们犹且如此,更别说别的人了。

嘉靖拿到捷报,心中既是一宽,脸上也添喜色,便让内阁拟旨,再升李彦直一级,加封其父兄,荫及其妻儿,又召见陆炳,连赞道:“阿炳啊!好眼光,好眼光!怎么就让你挑了这么个好女婿!”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讯,却是仇鸾的勤王之师到了。

胡虏虽是野蛮,但入汉地之后不测深浅,若遇到有组织有魄力之人,未必敢不守规矩。宋靖康年间,女真之蛮横强大胜俺答时之蒙古十倍,然种师道抵开封后以令旗封界,女真人便不敢轻犯其规矩,当时若能善为谋措,不惧不躁,未必没有转圜之机。然若内无不惧不躁之宰执,则将帅虽能无法挽其颓败之势。

嘉靖二十九年明廷之大幸,不在有李彦直、戚继光运营于外,而在有徐阶支撑于内。苟无徐公,则诸将之智勇皆无用武之地。故孙子曰:战胜于朝廷!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四 捕蝉

李彦直以诡术在阵前与俺答和谈,却又将和谈的成果报为“战绩”,纵然全军数万人谁都知道未曾开打,但谎报战功在大明军队中乃是一道“例汤”,反正大功报上去上头定有封赏,到时候总有些落到自己头上,除非是将领克扣得太厉害,否则没什么人会冒着被主帅杀头、被全军嫉恨的危险去出首。

至于兵部、内阁那边,要说完全没人收到风声那也是不可能的,但李彦直知道官场的规矩是“瞒上不瞒下”,这时嘉靖又在兴头上,只盼着人来报功,谁去讲真话那是触霉头!而且战功报上去、赏赐发下来,这两道流程里能捞的油水太多了!从内阁到户部到兵部到五军都督府衙门再到作战部队,有一条能量强大的利益链条在发挥着作用!这是一张比武库司利益链更厉害的人际网!就是首辅级别甚至皇帝面对时也无法视若等闲。

以往仇鸾等边关将士敢虚报战功,靠的就是这条利益链条的掩护!现在李督军将“战绩”做得这么好看(是真夺回了通州又有蒙古人俘虏,不像仇鸾是杀了自家百姓来兵部报功,但仇鸾也成功了),若还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妨碍了大家发财,势必被这条利益链条视为大敌!那时候收到好处的兵科御史马上会出面弹劾,跟着兵部叫屈,再跟着五军都督府袒护,再跟着作战部队就要闹哗变,若是在和平时期遇到杨廷和、夏言那样的强势首辅,也许还能硬压下来,但现在胡马未远,京城惶惶,严嵩如何有这魄力去内抗御史、压兵部,外按都督府和近在咫尺的大军?若这些人全都罢工,他严嵩拿什么去对付俺答?

当然,对这样一张利益网。朝廷中并不是无人敢动,也还真有一股力量在制衡着它。但这股力量眼下的最高代表人物却是徐阶----徐阶会在这节骨眼上动西直营么?那怎么可能!李彦直做的本来就是徐阶想做却困于体制没法做的事情嘛!所以李彦直知道自己将是安全的。他也知道这种安全是暂时的,这里毕竟是京城附近,像这样的大事不可能永久地隐瞒下去。不过,他并不期盼这事能瞒个十年八载,李彦直要地只是度过眼前这个最大的难关,再接下来很多事情就可以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了。

不过,李彦直也没想到,仇鸾会在这个时候赶到,大同离京师不算近也不算远,仇鸾会来得这么快,当然不是因为他忠君爱国,也不是他不怕蒙古----实际上他怕俺答怕得要死。否则当初也不会想出那么个馊主意不作战就让俺答“到别处抢去”!他跑到北京来,主要是怕朝廷派人和俺答交涉,万一俺答地人不小心说了一句:“是你们大同总兵让我们来的……”那仇鸾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得一起搬家了!

嘉靖并不知道他此刻所倚重的两员大将都没有和俺答正面作战地能力,李彦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仇鸾则根本就没这胆量,但嘉靖却被接连到达的好消息冲得脑袋有些发热了。他当即封仇鸾为平虏大将军,命他总领各路勤王军队。与李彦直左右为防。

这时京畿附近,以及北直隶、山西乃至山海卫等都有勤王部队开到,丁汝夔点丁计将,以五千骑并入李彦直部,以一万二千人并入商大节部,其余人马尽归仇鸾----仇鸾是世代为将的武夫,因此丁汝夔认为他带兵打仗的能力应该比李彦直更胜一筹。

眼看京师已聚集了十几万人马,京师人心大壮!

这时仇鸾又在陛前夸口,道俺答别人不怕。就是最怕我仇鸾。不半日间,驻扎在通州的李彦直也听到一个歌谣说:“军中有一仇。胡人得跳楼!”仇鸾的底细别人不清楚,前兵部职方司主事兼锦衣卫指挥使女婿的李彦直却是明白的,听到这歌谣后忍俊不禁,对戚继光说:“仇鸾的幕僚水平太有限了!连编都不会编----草原上哪里有楼可跳!说什么跳楼,这分明是汉人的口气!”

但嘉靖那边却不这么想,他地账是这么算的:内阁老说京师空虚兵不耐战,但李彦直却以三万“不耐战”的部队就能击退俺答主力夺回通州,可见胡马也不是那么可怕!何况现在勤王之师大集,又来了个或许比李彦直更强的将帅来,灭胡雪耻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因此竟下令大军全线出击,平灭胡虏!

李彦直本希望夺回通州的胜利能为徐阶和自己赚到更多的政治资本,让徐阶在内阁有更大地话语权好推行更加理智的战略,却万万料不到通州“大捷”竟让嘉靖进一步误判了局势,下达了更加“无理”地命令来!

李彦直忙上书声称不可,他的奏疏这时已能直接到达嘉靖手中了,皇帝拿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督北直隶军务”李哲的奏章,再看看仇鸾的自吹自擂,忍不住笑道:“李卿家毕竟是文臣出身,胆略不如仇将军啊!”

内阁之中,徐阶亦急言谨慎,道:“胡人势大,京师虚弱,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胡人势大?”严嵩却道:“安定门、通州两番接战,我军均告大捷!大宗伯说什么京师虚弱,莫非两次大捷都是假的不成?”

只一句,便说得徐阶噤声不敢开口,嘉靖问严嵩外间如何,严嵩道:“仇鸾到京以后,满城都在欢呼陛下洪福齐天,都道胡虏灭亡无日了!”嘉靖又问陆炳,陆炳只好说:“外头在仇总兵到达之后,确实都在放鞭炮庆贺。”嘉靖大喜,连道:“人心可用,人心可用!该取不取,反遭天厌,朕不能重蹈夫差的覆辙!”

严嵩一听,高叫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其实细细想想严嵩的话,他是什么主意也没出,将来仗打胜了他有功劳,打败了也怪不到他头上去。他最厉害的一点。乃是面对所有可能闯祸的事都预先躲在嘉靖背后,而嘉靖这人又是死不认错地臭脾气。就算事后明知自己不对也绝对不肯承认,皇帝既然没错,跟着皇帝亦步亦趋、推波助澜地严嵩自然也就不会有事了。

李彦直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打了个“胜仗”以后反而叫徐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而严嵩反戈一击马上又重执内阁之牛耳!

当日兵部就传出命令来,令商大节、仇鸾、李彦直三路并进,摧灭胡虏!

接到命令后三大主帅都懵了,仇鸾这才后悔自己牛皮吹过了头,戚继光也是将门世家出身,对军队里地门道自幼就耳濡目染,对李彦直谎报战功心里没什么抵触,反而觉得李督军是在以通达权变顾全大局,但这时看见命令后却忍不住叹息起来。道:“督军,再这么下去,万一咱们再打一次胜仗,朝廷不会叫咱们就这么开出塞外,把大漠都给平了吧、”

李彦直苦笑了一下,说:“朝廷既已决定进军。咱们也就只好奉命了。”

戚继光道:“若给个半年时间让我们把这支军队好好整理整理,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是现在……现在这仗没法打!若起了正面冲突,咱们斗不过俺答地!”他乃是难得的将才,但正因为是将才才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李彦直摊开地图,思虑了半晌道:“打不了硬仗是咱们最大地弱点,但现在咱们也有两大优势,一是人多了,虽然大部分部队都不堪战,但光是数量以足以叫胡人心慌。二是咱们是在家门口打仗。胡人心里也没底!”因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说:“大军一动,咱们且别管俺答。就往这里去!”

戚继光双眼一亮:“白羊

白羊口为延庆卫所辖,布置有一千户所,地势险要,乃是出塞入京的要道之一。

“不错,”李彦直敲了敲白羊口说:“昨日白羊口所还有文书来向我请命,这里应该还没陷落,咱们出发之后你便去接掌它,然后引兵往这里去----”他手指划向了另外一处边关,戚继光脱口叫道:“古北口!督军,你要关门打狗么?”

李彦直一笑,说:“打不打狗以后再说,不过只要咱们先做出关门的态势来,就能叫蒙古人害怕!咱们这支部队士气已经起来了,若有天险可依,坚壁守城应该没问题,但要注意莫和俺答地主力野战,我们对俺答必须保持不败,这样才能叫他摸不透我们的虚实,心生忌惮!”

商大节、仇鸾也是各有打算,李彦直实希望他们的行动能够和自己配合,只是眼下自己实力不够,所行兵略多是诡道,不但要骗敌人,连自己人也要骗,而商大节、仇鸾显然都不是能和李彦直衷心合作的人,因此李彦直也就没法对他们开诚布公。

三路大军一齐出动,李彦直以诡行险,仇鸾心怀鬼胎,倒是商大节相对来说最老实,竟真的往俺答那里开去。李彦直连连派人请商大节“慢慢来”,甚至暗示他不要动,但内阁和兵部那边一日连下十道命令催他作战,商大节扛不住,只好挺进。

这时俺答已经到了昌平,昌平位于京城西北,白羊口又在昌平西南,仇鸾怕死,就建议商大节居中,自己居东路,李彦直当西路----东路离蒙古人最远,在仇鸾看来也最安全。李彦直的目标是白羊口,因此也赞成,商大节便无异议。

出京城后不久,仇鸾先收复了昌平东边的顺义----这是蒙古人已经放弃了的地方,李彦直则命戚继光率领三千骑兵直趋白羊口,白羊口所果然还没有落入到蒙古人手中,因此戚继光一到便接掌了此处,跟着李彦直又进驻此地布置了起来。

西路军马目标明确,中路军和东路军却拖拖拉拉,在蒙古人那边,俺答见北京城忽然出动大军,心下起疑,这两日他接连派遣使者到北京问讯,个个都是有去无回!连那位李将军也没再派人来交涉!

再过半日,商大节的中军已经逼近昌平,俺答派人到商大节军中问讯。若是李彦直在此,或许会再施诈术。说“我们是来护送贵部出塞的”。

所谓“护送”乃是胡汉战争中常用地术语,其实就是在胡汉达成盟约之后,汉人派遣军队监督胡人老实出塞的意思。名为护送胡人,实际上是保护胡人所经之处的百姓,这是一千多年来形成的惯例,商大节若是如此一说,然后再慢慢跟在俺答后面,说不定也能平平安安地“护送”这群蒙古人出长城。

但这商大节脑筋却不大会转弯,虽遵“两军交战不杀来使”的规矩,却又正气凛然地把蒙古使者指斥了一番打发回去,宣明大明皇帝驱逐胡虏的旨意!这一来可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李彦直听到消息后暗暗叫苦,知道大战随时要爆发!昌平那边蒙古各部则无不哗然。各部族长纷纷埋怨,都说俺答被汉人骗了!更有之前被李彦直派出地执法骑兵捕掠了族人的族长趁机发难,说俺答是出卖大伙儿谋求私利!俺答恼羞交加,大怒道:“李哲小儿,胆敢欺我!”

若嘉靖能忍着不动,或许再过几天俺答就退到长城之外去了。但这时蒙古诸部一对俺答地决策产生怀疑,为了弹压诸部。重立威信,俺答便需要一场大胜!因聚众胡道:“不是我欺大家,实是汉臣反复无常,昨日答应,今日便背盟!咱们不能再信他们了!这就打到紫禁城下,让朱家皇帝亲口答应我们开马市!”

诸胡轰然应好!蒙古人行动迅疾,说战便战!这时他们又都聚在昌平,俺答命令一下,十万胡儿翻身上马。奔出昌平。便朝商大节的主力冲来!

此际明军离昌平已经很近了,胡马一出城。商大节部的所有将士便都觉得脚底下隐隐在震动,跟着便有哨兵大叫起来:“胡人!胡人!来了!来了!”

明军中路望去,但见尘土蔽天,如黄云掩至!这支老、弱、病、残、杂、散、钝地部队哪里见得这般场面?一望之下人人丧胆,还没接战,便有一大半的人丢戈弃甲,转身就走!有要投降却找不到门路的,有想抵抗周围却没同袍应和的,乱得一塌糊涂!

商大节呼勒不住,蒙古人趁机冲来,中路军全线崩溃,商大节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

李彦直听到消息,心中震骇,急引兵马回避,免得被溃兵所冲,心想:“希望仇鸾能抵挡片刻,那样我们便仍有机会!”

然而李彦直还是低估了仇鸾的无耻!一听中军崩溃,仇鸾想也不想,转身就逃!他别的不行,逃跑却是一绝!其速度竟比蒙古人地骑兵还快!他先逃到顺义,不敢久呆,转而南下,却又不敢进北京,便先跑进通州区去了,还想着要是蒙古人再来自己是该逃往天津,还是绕过北京逃回大同去!

仇鸾这么一逃,从昌平到京师沿途所有据点便上所有官兵也就跟着他逃了个干净!因此俺答打败商大节之后一路全无拦阻,再次闯到了北京城下,这一次,城内连装腔作势地军队都没有了!

仇鸾的部将或劝他赶紧入京救驾,说:“陛前保驾,这可是无上大功啊!将来封侯都行了!”却被仇鸾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功?现在他妈地谁还求什么大功啊!想想怎么保命吧!”

李彦直那边对俺答进兵如此之快也颇出意料,长叹一声,对诸将说:“中路之败我虽然料到了,却没想到会溃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东路军全不抵挡!如今没办法了,北京不可不保,我这就带兵入卫九重!”却命戚继光以轻骑取古北口,继续作关门打狗之态!

戚继光道:“胡马锋芒正盛,不宜与之正面作战!”

“这个我知道。所以仍然得用一个拖字!”李彦直说:“我会小心行事地。但胜败之机,却系于元敬身上!我只能让俺答迟疑,只有你才能叫他害怕!”

“督军放心!”戚继光慨然道:“末将一定不负所托!”

李彦直出发之时,仇鸾也准备逃了!可就在这时候,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告急!告急!东南有警!”

“什么!”正要上马的仇鸾吓得两脚僵硬,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俺答是从西北来,所以他正要往东南逃走,这下可好,退路都给封死了!

“蒙古人什么时候绕到东南去了?”仇鸾几乎是带着哭腔说。

“不,不是蒙古人!”

“不是蒙古人?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们号称勤王之师,可根本就没兵部的印信和卫所的凭证!而且听说他们好像是从海上来的……”

“海……海上?”仇鸾想起了什么,惊呼道:“难道是倭寇不成!”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五 螳螂

却说仇鸾眼见北有胡马,南有海贼,真个是进退两难,无计可施!幸而他手下有两个歪脑筋特别发达的幕僚,一个叫时义,一个叫侯荣,当初仇鸾贿赂俺答让蒙古人往别处去,就是这两人献的策略。这时眼见危急,时义就劝仇鸾故技重施。

“怎么重施法?”仇鸾问。

“来的不管是海盗也好,义军也好,他们既打着勤王的名号,至少在名义上就该听大将军的调动!”仇义说:“大将军不妨派遣一名使者去问他们所为何来,若这些人蛮不讲理,那咱们只好另想办法,但要是这些人肯听调动,或者只是要钱,那么就好办了,咱们可以给他们个名分,调他们到北边去帮我们挡俺答!”

仇鸾闻计大喜,连称妙计!既然是时义献的计策,那当然就只好派他去冒险了。

原来王直被大欲望所惑,决意行险以取鹿鼎大利,当日得到嫡系徐惟学、毛海峰等的赞同后,以诈术纠合船队,到海上又以利益诱得麻叶、陈东支持他,这样一来和他关系较疏远行事又较谨慎的洪迪珍、张岳等登时成了少数,王直便以多数挟持了少数,带着数万人北上在辽东停泊,在海边等了一个多月,洪迪珍首先反弹,每天都来问:“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胡马若是不来,咱们要等到明年不成?生意还做不做?”

跟着麻叶、陈东也动摇了!王直及其嫡系的人数、力量仍然过半,但内部也开始有些浮动,因此渐渐有弹压不住之势!幸好就在局面将要失控之际。消息传来:胡马果然犯京了!

王直和徐惟学等听到消息都忍不住在舱中欢呼!张岳当时刚好经过,听到声音心想:“勤王,勤王!听这欢呼声,哪里有半点忧国忧民之心?”

然而消息一传出,船队内部的局势马上又向王直倾斜,他立即发布号令。兵发天津!

天津卫在明初亦是海防重镇,然而近年来连京师守备都已经腐烂到那般地步,何况天津?且胡马南下之后,就连那些不足额的卫所兵将也大批大批地抽调入京,天津卫竟是面临前所未有的空虚!

当王直的庞大船队抵达港口的时候,所有官吏卫兵都吓呆了!这时候就算有寇准、于谦这样的能臣,岳飞、韩世忠这样地名将,只怕也无计可施了!何况天津卫的守臣守将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和能力!

王直指挥数万大军登陆。毫不费力地便取了大沽口。跟着进驻天津三卫,幸好他们志不在此,王直便约束各部不得劫掠,张岳又劝道:“咱们是来勤王,不能得罪官府,也不可侵扰百姓,要不然就变得和俺答一样了。”信如斋也表赞同,王直亦深纳二人之议。

此时京畿战局已进入如火如荼的地步!到了这里,连洪迪珍、徐元亮等都蠢蠢欲动起来了,恨不得马上进京“勤王保驾”。建立不世奇功!因此人人都争着当北上的先锋,信如斋却道:“咱们从海上来。船队是我们的命根子!须留一支部队在此守卫,同时负责我们地粮食补给。这是我们的后路!”

但诸部谁都不肯留下,均想:“这次北上本来就是干冒奇险,有进无退!现在还说什么退路补给,直接进京面圣才是最要紧的事!”这批人个个都是干惯了杀头买卖的,知道此事乃极危险中求大富贵,若得进京,再往后前途便不可限量,若是畏畏缩缩那干脆就不来了!因此麻叶等都大叫:“留谁都好!总之别留我!我担当不了这重任!”

最后推来推去。便让张岳留了下来。

这时京津地区北部早已被俺答劫略了个空。南部则多坚壁清野,幸好船队里余粮颇多。张岳又接管了天津卫的官库,王直等带够了半个月的口粮,弃海舟,就小船,沿着运河北上,他们的水师在东海一带几乎无敌,上了岸就变成了步兵,唯一拥有优势的就是火器,因此宁可走得慢些也要把大炮鸟铳都带上!也幸好有这条大运河,才让他们操船地本事在内陆也有用武之地,并解决了运输上地问题。

他们收买了几个熟悉道路的官兵作向导,从直沽出发,目的地是通州,走了有一半路程,前面便下来一艘小船,却是大将军仇鸾派出来的使者时义,赶来问他们此来何事!

王直对京畿的形势并不了了,但打听明白仇鸾的品级职位,深为敬畏,对时义也显得毕恭毕敬,奉至上座,率诸部属行礼道:“草民王直,在海上听说胡马犯我京师,惊愤交加,夙夜忧虑吾主安危,海上同仁听说,亦皆义愤,皆愿入京赴死以救国难,因组成义军,推草民王直为首脑,登陆勤王。”

时义这次鼓起勇气来,原本心怀惴惴,等见到王直礼敬自己才稍稍安心,哦了一声:“原来你们是来勤王的啊。”心想这等民间团练最是好糊弄,就摆出几分官威来喝道:“但你们可知道国家本有法度,这入京勤王之事,不是你们想来就能来的!”他是想先唬人后敲诈!

徐惟学王清溪等一听,心里满不是滋味,麻叶吼道:“老船主!你跟这家伙嗦什么!赶紧上京城见皇上要紧!”

时义听到这话吃了一惊,王直急忙斥退麻叶,回头给时义赔笑,道:“草莽之人,不知礼数,还请上官不要见怪,不过我等忠君报国之心,天日可表!还请朝廷恕我等唐突孟浪,给我辈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时义被麻叶那么一喝,再看看王直背后个个都是凶神恶煞。才知这个书生模样的首领也不是善茬,也不敢再乱来,且按原本地计划行事,便道:“如今京师内外防务,都是仇大将军主持,你们既称是来勤王。..可听仇大将军调遣?”

王直慌忙说道:“只要朝廷给我们个出力的机会,我等自然尊奉号令!”

时义大喜,道:“那好,你们就缓缓北上,到通州城外驻扎,不得号令,不得进城,随时听候大将军调遣!若是无令乱动……”将声音压沉了。阴森森地说:“那就是谋逆造反!”

王直脸上大显惊恐之色。连称:“不敢,不敢!”

之后果然便令船只慢行,时义又去视察了一下他们地兵员装备,见他们人强丁壮,武器犀利,心中亦颇警惕,若他真是个忠义之辈,这时多半就会设法拦阻他们进京,但时义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告辞王直后弃船上岸。快马赶回通州,将情况向仇鸾汇报。道:“这帮人心术不正,来意尚未可测,但已被我用言语镇住,暂时来说还不敢犯大将军的虎威,我看可以按照之前地记忆,调他们去给我们挡胡马!”

仇鸾喜出望外,连夸时义会办事,侯荣见了心想:“他立了一功,我怎么的也不能落后。”便说:“调动他们。必须得有监军监视他们。免得他们乱来。”仇鸾道:“有理!”侯荣便毛遂自荐,仇鸾喜道:“非侯先生不能办此事!”

王直初来乍到。不知仇鸾虚实,因此不敢妄动,到通州后得了命令,便往京城东便门驻扎,东便门为北京外城东南角的一座小城门,有城楼,有箭楼,有瓮城,还有护城河。仇鸾不敢让王直进驻内城,又不让他直当西北而守东南,那是存着私心----他并不认为王直能打赢胡人,只是想缓急之际将他们调出来做炮灰拦住俺答而已!他自己已做好了准备随时要逃跑的。

海上众抵达东便门时马蹄声已经隐隐传来,京师外七门一齐告急!甚至已有胡马冲到内九门去,幸好只是一小部分,被陆炳带人拦住了。

王直急命架设火炮,尚未架设完毕,已有数百骑胡马冲来!海上男儿未见过这等千蹄齐飞的景象,一开始都颇为震惊,幸好他们也都是久经风浪、勇于搏命的好汉!临危不惧,更不退散,却有一百多个海贼拿着藤牌涌了过去,啪啪啪哒哒哒,在数百骑兵地飞奔之下哪里抵挡得住?藤牌或被踏飞,或被踏裂,一百多名海贼有太半当场丧命,但仍然三十几个人跳入了护城河----他们是在大海中也能翻涌地鲨鱼,一入水那就得救了!

但也因为有这拨人挡得一挡,胡马的冲势为之一顿,火炮尚未架设好,八百名鸟铳手已有三百多名在箭楼准备妥当,徐惟学一声令下,千铳齐发!这时距离已经不远了!那四百多蒙古骑兵又扎堆在一起!鸟铳一响,中弹地骑士有七八十个,被打伤的马匹更多达百余匹!

死伤的人马乃是队列的中段,后面的收势不及被死人死马一绊又栽倒了两排,前面已经冲过去地一百多人却成了孤军!

七百多名倭刀手挥刀而进,麻叶、陈东、徐元亮等率众杀出,这么多人冲出来,地势便显狭隘,利步不利骑,那一百多骑士前遇大敌,后无退路,而从城楼里杀出来地人又比他们多出十倍!不片刻间便被宰了个干净!跟着东海众挟威而前,踩着人马尸体冲杀过去,踏到死人毫不理睬,踏到活人有动静看也不看顺手一刀!这一番又杀百余人!剩下七八十骑见了心胆俱裂,不敢停留,狂逃而去!

王直见旗开得胜,心中大喜,此是南北新旧两类兵种在北京的首次交锋,双方对对手的长短都还把握不准,互有失误,但经此一战,海上众勇气倍增,消除掉了对骑兵的恐惧之意。东便门本有些守卫将领,对王直等的来历并不了了,只知他们是仇鸾派来的,又见他们人多势众又能攻善战,心中便将他们当作了救星!侯荣自派人去给仇鸾报捷,那边东便门的守将却往兵部报讯!仇鸾听说帮人这么能打,心中又惊又喜,就想调他们来供自己使唤!但他存在着这心思。兵部那边却也如此!

原来俺答虽途中被李彦直施展诡计拖住了一会,但这时还是扑到了北京城下,诸门告急,丁汝夔早已是焦头烂额,就连嘉靖也后悔了!在大危大乱之际,丁汝夔猛听东便门驻有一支仇鸾的大军且已取得大捷。这时哪里还顾虑得那许多?忙发令调他们进驻朝阳门,因听说他们军马众多,有数万之众,便又命他们兼守西直门。命令发下之后,才忽然想起这支军队刚打了胜仗,要给他们请功的,却还不知道他们是哪卫哪部的人马,一问番号。王直等报上来说是受仇大将军征调地地方义军。丁汝夔一愕,随口道:“义军也这么能打?嘿,可比京军还强啊!”

但明代中晚期以后就是这怪现象:大明地正规军往往比不上私兵!这种形势几乎持续到整个王朝覆灭也未扭转!

丁汝夔在京城,仇鸾在通州,所以兵部地命令传得比仇鸾快,等仇鸾的人赶到时,王直等已在朝阳门驻扎完毕了!徐惟学拿着两道命令问听谁的,王直冷笑道:“那还用说!当然是听兵部的啦!”

这边王直洋洋得意,指挥手下在朝阳门、西直门架设佛郎机炮,那边俺答本来势如破竹。待听说在东便门遇到了强烈抵抗,心中又生了一块疙瘩。就在这时下属来报,说有那支李字大旗的军队又从侧面贴过来了,追着我军主力地西翼,贴得甚紧,似乎随时都要开战,但又总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几日李彦直一直这么干,和蒙古主力不即不离,所以俺答一问旗号,便又恼又恨又忌惮:“又是那姓李的!”

要先解决掉李彦直嘛。这部人马却十分狡猾。行军又灵动,总是和蒙古军的主力保持一定地距离。威慑着蒙古人又不真正交战,俺答要派人穷追猛打又怕遭到伏击,要全军尽起分部围攻却又违反之前先攻北京地既定策略!李彦直是本地作战,俺答是深入敌方京畿,若是追着这支军队满华北平原跑,就算最后让他追上蒙古骑士的气势也都消耗光了!对常年在马背上混地俺答来说,这种敌进我退地战法最熟悉不过了!他知道李彦直是在拖!

“不理他了!先攻北京!等见到了朱家皇帝,我看这姓李地还有什么把戏!”

但就在这时,西北的后方又有飞骑来报,说明将李哲的部将戚继光取了古北口,联系到之前李彦直已取白羊口,俺答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大吃一惊:“他们堵住我们的归路,是要干什么!”

这时他们马上就联想到了商大节的溃败----那场胜利来得太过容易,因为那支军队实在太不成样子了,就凭那点战斗力也能来攻打自己?

“难道那根本就不是明军的主力?那根本就是个幌子?”

俺答这时已从那场战斗的俘虏中得到了情报,知道上次明军来攻一共有三路,中路商大节是个文官,而左右两路里,左路李彦直是俺答所忌惮的,右路的仇鸾也是个武将世家出身,在大同时俺答和仇鸾间接打过交道,可也没有开战,那时他对这姓仇的颇为鄙夷,这时战况扑簌迷离,他便觉得摸不透对方地深浅了!

“难道这北京城根本就是一个套?”

俺答脑中呈现出这样一幅图画:明廷先赶一批垃圾军队让自己吃掉,让蒙古人轻敌,却让能打硬仗的仇鸾部属京城地城防,坚壁待战,又派狡猾凌厉的李哲部迂回抄掠出塞要道,堵住他们的归路,来个关门打狗,等蒙古人在这座千古名城下面进退不得,士气耗尽,这才内外夹击,将蒙古人尽歼于北京城下!

想到这里,俺答忍不住沁出一背脊的冷汗!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太可怕了!

那么,己方是否要趁对方阵脚未稳,马上夺关逃出塞外呢?可这样未免显得太懦,而且此次入关的战略目的----求马市封贡也都还没到手,劫掠京师近畿又因为李彦直的中途打断而没抢够,若是这样回去,不仅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而且回到草原上论起此次南下得失,他的汗位只怕会动摇!

进兵?还是退兵?

一日之前还占尽上风的俺答,顷刻间陷入了两难地境地!

而这时候地李彦直也是心怀惴惴,就他而言,将手头这点兵力运用到让俺答产生败北危机感的地步,已是尽了自己最大地努力!但接下来俺答会如何选择就得看运气了。在这一刻李彦直暂时还没有把王直计算进来,因为东海众已经进驻内九城的消息还有半日才能到达他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