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绣楼静静,一时无语,陆小姐倒先忍不住,道:“不来求我去救你地手下了么?”
李彦直道:“那不是我地手下,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是我在事业上相互扶持地人。”
陆小姐哼了一声,道:“是啊是啊,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就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除了兄弟朋友,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兄弟如手足不错。”李彦直道:“但妻子不是衣服,是心腹!就是自己!兄弟之间,有不能为外人言的义在。夫妻之前,有不能为兄弟言的情在。这些理儿,寻常女子是懂不了的,我原本以为……原本以为那位能知我不被群盗劫持甚是不易的人懂得。”
陆小姐在帘内为之一怔,头低了低,忽然有些脸热,细声道:“就算懂……那也是理儿上的事,情之一物,不是这么谈的!”李彦直正要接口,忽然张管家冲了进来,叫道:“不好!老爷来了!”
陆小姐吓得芳容失色,惊叫道:“他今天怎么回来!”随即想起李彦直,叫张管家道:“快!快!带李公子藏起来!”
张管家叫道:“李公子,快跟我来!”
李彦直道:“我是正经递了拜帖求见,又没违礼之事……”
陆小姐在帘内顿足叫道:“什么违礼不违礼的!我爹哪里管这个!让他见着你,还不一刀杀了!快躲起来!”
第四卷《南海移民》 三十 倾危之际
张管家带着李彦直就要退出,便听门外一个男子声音大笑而近:“乖女儿!看看爹给你带了什么来。”
屋内四人,除李彦直之外都两股发抖,知道是来不及了!张管家低声道:“躲床底下!”
李彦直不肯,道:“我光明正大而来,若躲床底下,就没事也变有事了!”
这时哪还有时间给他们来回商量?便见一中年男子跨门槛而入,李彦直看这人时,见他武健沉鸷,长身火色,哪里是个御史模样?那男子看见了他也是一怔,双目在屋内诸人脸上扫过,见女儿焦急万分,丫鬟畏惧万分,管家目光闪烁,他是何等厉害的人!对眼前这几个人的脾性又极熟,当即料到了七八分,逼视管家冷然问道:“这是什么人!”
管家本来正想寻一套托词来,但被陆老爷眼睛一瞪,登时汗流浃背,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
陆老爷的样子就像要吃人,看着管家怒道:“你干的好事!”手一按,竟然就拔出腰间佩剑向他斩落,要先杀管家,再杀李彦直!
那张管家其实也会武艺,若放在外头也算是个人物,但在这陆老爷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缩手待死!陆小姐在乃父积威之下,竟也如软在那里一般!更别说伊儿了!
屋内只有李彦直一人尚能行动,他虽作书生打扮,却是经历过战场的人,所以能临危不慌,一见陆老爷手按剑柄,马上反应过来,随手就抓了旁边一把梨木靠背长椅隔了过去,一声哑响。陆老爷的佩剑斩在梨木椅上竟嵌住了!
要知自宋以下。士绅虽有佩剑,但多作装饰之用,陆老爷这柄剑看起来光亮异常,也确有几分锋锐,但毕竟不是为上战阵而作!他家用的家具又都是上品,那梨木椅子料佳质密,所以陆老爷这一剑非但没将椅子斩断,剑反而被卡住了!
屋内所有人----包括陆老爷在内。没有一个人想到李彦直竟敢反抗!陆老爷为之一呆,李彦直顺手将椅子一扯,打在陆老爷臂上,陆老爷一个不防,手臂吃痛,长剑脱飞,他的人也蹬蹬连退了几步。李彦直抛下椅子,随手就把剑给捡起来了。
这是大家小姐的绣楼。别苑的护卫都在外围,陆老爷就算大叫一时也赶不过来,眼看局面一转眼控制在李彦直手里,张管家竟好像不知道陆老爷方才要杀他一般。护主心切,拦住喝道:“你做什么!”
李彦直看了看他和陆小姐一眼,一手捧着剑柄。一手捏着剑刃,上前一步,腰微微一弯,呈给陆老爷,道:“陆大人,此间之事只是一场误会,请勿于怒气之下杀人,事后生悔。”
陆老爷刚才见他敢反抗先是一愣。见李彦直夺剑又是一惊。但他毕竟非寻常人物,很快便镇定下来。再见李彦直奉还宝剑,行动中也算恭敬,言语又不卑不亢,心中不免惊疑:“这人是个什么来历!女儿房中怎么会出现这样地人!”脸上却也不能示弱,哼了一声,便将佩剑接过。
剑一离手,李彦直便退到三步之外,站直了肃手而立,陆老爷又将他看了一眼,佩剑还鞘,问张管家:“这是什么人?”同样一句话,这时问起来语气已大不一样!
张管家暗中早松了一口气,道:“这位李哲李公子,是福建地一位举子,准备应明年会试,提前进京温习功课来的。因他一个朋友被诏狱误抓了,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门路,病急乱投医,竟以为这里是……是锦衣卫指挥使亲戚家的别苑,就来这里求救。小姐见刚好是位故人,就接待了一下。”
陆老爷听到“锦衣卫指挥使亲戚家的别苑”一句,眉毛跳了跳,嘴角有冷笑之意,但听到“故人”二字时,问道:“故人?什么故人!”
张管家道:“小姐在普陀山进香时,为海盗所困,当时这位李公子也刚好到普陀山进香,得蒙李公子援手,这才化险为夷。”
陆老爷瞪着陆小姐道:“有这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陆小姐本身其实也颇有胆识,这时已经缓了过来,心中不再慌张,却撒起娇来,捧着脸哽咽道:“你就知道让你的人跟着我沿途收钱,女儿出了什么事,你管过吗?”
陆老爷的脸一下子青了,喝道:“外人面前,你胡说什么!”
陆小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手蒙着脸,也不知有泪无泪,背过身去,丫鬟伊儿却机灵,已在递手帕了。
陆老爷虽仍怀疑女儿与这李哲有苟且,但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谈家事,斜了李彦直一眼问:“你是武举子?”
“禀大人,”李彦直道:“晚生是文举子,嘉靖二十三年福建甲辰科第一名解元。”
陆老爷讶然道:“那怎有这等身手!”
李彦直道:“晚生是尤溪人,乡里间多盗贼,晚生从小就是一手拿书,一手拿刀,为桑梓除残去恶,所以懂得些武艺。”
陆小姐听了,心想:“怪不得他文武双全!”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怕父亲瞧见,赶紧又转回身去。
陆老爷却也不全信,沉吟片刻,问张管家道:“他那朋友犯了什么事?”
张管家轻轻咳嗽一声,道:“他朋友是个富商,是底下的人胡闹,或者是不当抓之抓。”
这句话说得隐晦,但陆老爷自然就知道所谓“不当抓之抓”其实就是因对方是头肥羊,便捏造罪名抓起来敲诈,这是锦衣卫地拿手好戏!陆老爷哼了一声,又道:“你可查清楚了?确实是不当抓之抓?”
张管家道:“确实,不会错的。”
“既然如此,”陆老爷这才对李彦直道:“你明天派人送一千两银子来,然后就回家等消息吧。”
陆小姐忍不住叫道:“爹!李公子是女儿的恩人!”
陆老爷斥道:“既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哪能平白无故地就出去?要么掉几斤肉。要么就得出钱。这是规矩!”
陆小姐不好驳嘴,李彦直已道:“大人说的是,晚生照办就是。”
在嘉靖年间,一千两白银可不是个小数目!
陆老爷又将李彦直瞧了一眼,见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又添几分异色,轻笑道:“看来我这价可开得小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这钱也不是我的。陆大人人中龙凤。大人跟前,晚生也不愿故作奸商嘴脸讨价还价。”
陆老爷哈哈大笑,问:“你可知道我是谁了?”
“尚未知晓。”李彦直道:“可陆字若是不假地话,现在便也猜到几分了。”
陆老爷挥了挥手,道:“去吧!明天记得按时送银子过来!”
张管家领了李彦直出去与蒋逸凡等会合,众人出门后,蒋逸凡问:“出了什么事?刚才那个管家忽然派人来把我们都带到一个偏僻屋子里,行色大非寻常。”
李彦直便将屋内情况择要与他说了。蒋逸凡笑道:“原来这事陆老爷不知道啊,他是怀疑你和他女儿有苟且呢!三公子你说说实话,你进了那绣楼之后,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李彦直斥道:“胡说八道!”
蒋逸凡却不怕他。赖着脸低声道:“别怕羞嘛,咱们谁跟谁啊!说一说嘛。”
李彦直在他面前也板不起脸来,笑笑而已。蒋逸凡也不是只一味胡闹,忽然想了一下,道:“对了,听你转述他地气派和说话地口气,可不大像个御史……会不会其实就是锦衣卫的人?嗯,姓陆,姓陆……那会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李彦直说:“应该是个大官,又姓陆。原本以为他是个御史。本朝御史是又多又杂,升迁转职又频密。所以难找,但像他这样的人,满北京城没几个的,你回头打听打听,一下子就能打听到地。”
蒋逸凡道:“我来北京也有一段时间了,京城的权要虽大多没见过,可姓名履历也大多记在肚子里,姓陆的嘛……”他要从头数下来,第一个就是:“陆炳,这家伙可了不得!当今锦衣卫头把交椅!锦衣卫在他手里,可把东厂都架空了!那是开国以来未有之强势……”说到这里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便觉背脊凉飕飕地,扯了李彦直的衣袖一下,道:“三舍,你说……我们不会好死不死,真撞到了这位天下第一锦衣卫了吧?”
张管家回到绣楼,却见陆老爷坐在中间大椅上,看着地面上那把被他砍出一道裂痕的梨木椅子发呆,陆小姐坐在一边,嘟着嘴不说话。张管家见了,忙要收拾那椅子,被陆老爷喝道:“放着别动!”过了一会,又道:“派人去南镇抚司,看看有没有这小子的宗卷!”
张管家应命去了,宗卷调来时已是深夜。日间陆老爷要杀张管家时,若不是李彦直挡得一挡他早没命了,所以心中对这个举子其实十分感激,呈上宗卷之前先打开看看,只见上面写着:“李哲,字彦直,福建延平府尤溪县人氏,甲辰科乡试第一名解元,授举人,幼有神童之名,七八岁间助本府推官平矿盗,延平士绅皆称誉之。父为矿头,长兄为巡检使,次兄为行商,贩番货于闽南粤东间,家由此而富。延平多盗,李氏为强族,练乡勇御寇,赖之以安者七八县。”最后有个红戳评价----“清白”。
要知锦衣卫调查一个人也是分等级的,若是焦点人物----也就是指挥使亲自用心那种,便祖宗十八代的履历都能翻出来,不过这种情况一年也不见得会出现一次。其次是权要人物,比如当朝宰辅夏言、严嵩等人,以及外藩诸王,在京公侯驸马世袭将军,都是重点监督的常例。再次之,才是各级大臣,如尚书、御史、巡抚等。知府知县以下能进入锦衣卫视野的就不多了。
李彦直不过区区一个举人。镇抚司地人能在他上面花多少心思?因此他这档案只是个大路货。是流水线作业上地成果,而且还是两三年以前的情况,办事地人大概花了一两天功夫在福州打听了一下,写完就不管了。在那之后档案封存,就没再更新过了。
张管家见宗卷上没什么瑕疵,便安了心,就要将宗卷放好了,入内呈交。还没进去,伊儿偷空走过来,悄悄问:“有什么问题没?”
张管家微微一笑,低声说:“干净得很!而且看来这李举人在福建颇有根基,甚得士绅扶持,也没有恶名,只要老爷不是刻意要对付他,就不会有事。”
伊儿欢喜着又进去了。张管家入内,将宗卷呈上,陆老爷看了一眼,哼道:“不详不尽!”
张管家道:“他一个举人。能有几个字就不错了。”
陆老爷却道:“马上派人南下,起一起他地底!就让……让冯夺去!我要……”
就在这时,忽有人直闯到房外。不断有人喝道:“做什么!做什么!”来人却还是气喘吁吁地闯到门外,才跪下道:“十万火急!”
陆老爷听见那人地声音,问:“是陆清吗?”命:“进来!”
那人奔了进来,递上一张纸条,陆老爷是何等人物,日间李彦直夺了剑,生命危险就在咫尺之间,他也只是微微一惊。并未如何慌张。这时看了纸条上的字却整张脸变得苍白!
陆小姐正捧了一碗燕窝进来,见到这情景也吓了一跳。惊道:“爹,怎么了?”
陆老爷拳头往桌上重重一捶,怒道:“有御史多嘴!”竟然爆了粗口:“他娘地!这群疯狗一天不咬人会全家死光吗!”
陆小姐放下燕窝,给父亲揉心窝顺气,道:“那些御史天天这样乱咬人的,爹爹你也说他们是疯狗,就别理会他们,不就成了。”
陆老爷重重将纸条扔在桌上,道:“已经捅到夏阁老那里去了!夏阁老已经拟旨准备要拿我了……”声音竟有些发颤。
陆小姐便知道乃父不是在发怒,而是在害怕,道:“夏阁老和爹爹不是很好吗?”
陆老爷连连顿足,叫道:“你知道什么!他这个人……他这个人……唉!谁落到他手里都别想好过!这次又叫他撞了个正!这可,这可……这可如何是好!”
陆小姐受到的冲击没乃父直接,拿起那团纸条,见陆老爷没阻止,便打开看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毫无血色,陆老爷已经起身道:“走!现在就回去!”
“现在?”陆小姐惊道:“现在可是夜里……”
陆老爷叫道:“回到京城,或许还能想到什么办法!留在这里是等死!”
陆小姐叫道:“我陪爹爹一起去!”
陆老爷一呆,看看女儿,叹了口气,道:“不!你留在这里!”对张管家道:“你收拾好行装细软,万一有不好的消息传来,马上带小姐走!回湖广去……”顿了顿,道:“我在京城若是失势,湖广怕也呆不住,还是去找,去找……”他手握大柄之时,满京城的人都怕他,官场上个个都敬他,这时大难临头,再要找个万一自己落难也会不舍不弃的真朋友,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一个来!颓首摇头道:“希望这个槛能过去,陛下遇我甚厚,又是这么多年地主仆……可他总是喜怒无常……万一……自求多福吧,自求多福吧……”
最后竟是长叹出门!
张管家送了陆老爷出门以后回来,见陆小姐坐在灯下凝眉,便道:“小姐,我们……要不要收拾一下?”
若是寻常官宦人家千金,这会多半是哭哭啼啼,手足无措,但陆小姐从小受乃父熏陶,见多识广,这两年又朝圣诸名山,走过万里路,在普陀山时甚至遭遇到极大的危险,有了这等历练,这时便不如何慌张,将手中那纸条又看了看,道:“咱们家是做什么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少仇人,怕连爹爹自己也算不清楚!若爹爹出事,皇上又不肯庇佑,我们能走到哪里去?”
张管家道:“那也总得准备准备。”
陆小姐沉吟良久,道:“是得准备准备……”但她想地却不是如何逃走,如何安身,而是想着如何保住陆家。但这时他见识未到,心智也尚未老辣,便一时不知该如何着手,要找个人来商量嘛,她毕竟是闺阁中人,识得的人有见识地都是父亲的同僚、下属,未必可靠,闺中密友则完全不能找来谈论这个话题,因此她的七窍玲珑一转,很快就想到了李彦直!眼睛亮了一下,便道:“张伯,你也设法连夜进城,去找那位李公子。”
张管家奇道:“找他做什么?”随即颔首道:“不过也对,这位李公子甚是义气,虽然只是个举人,但他在东南好像颇有势力,若是他肯帮忙,让我们到福建找个地方安身未必办不到。”
谁料陆小姐却道:“不!我不求他这个,我……我一个女儿家,见识短,虽想帮爹爹地忙,却不知从何着手。而他能在群盗包围之下从容不迫,则胸中必有经纬奇策!我想将眼前之事与他实说了,希望他能给我出个主意。”
张管家惊道:“这如何使得!”
“现在没什么使不得的事了。”陆小姐道:“爹爹要是倒了,那就什么都完了。那位李公子……虽然只见过几次,又闹过些别扭,但我觉得……这人可以信任。你去吧,万一出什么事情,我来担待!”
张管家却觉得小姐儿戏了,道:“若说要他帮我们在福建找个安身之地,或许他能办到,毕竟那边山高皇帝远的。但这件事情,虽然老奴还没弄明白究竟,但也猜出其中牵涉甚大!他一个才从福建来的举子,在京中毫无势力根基,如何帮得上忙?”
“他没有根基,没有势力,我们有啊!”陆小姐道:“我现在要借重地,是他的见识。”
张管家道:“他的见识能强过老爷不成?老爷都没办法。”
陆小姐道:“旁观者清!爹爹被夏阁老一逼,如今心已经全乱了。”
“可这件事情跟他说真地妥当么?”张管家道:“万一他宣扬出去……”
“他不像这样的人。”陆小姐道:“当然你如果仍不放心的话,还可以买个保票。”
“小姐是说……”
陆小姐道:“那一千两银子啊,就且让他迟几天再送过来张管家哦了一声,问:“银子让他们迟点送,那人……”
陆小姐见他穷究乱问,不悦道:“别说这么多了,去办事吧。”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三十一 夏言之尊
李彦直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又就见到陆小姐。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位张管家就来的。
他不是在城外的别苑吗?这会城门都还没开呢,他怎么进来的?不过想想对方很可能是锦衣卫头子的管家,这一切似乎就变得可以解释了。
“李公子,扰清梦了。”张管家微笑着,脸上带着些许讨好和感激。感激,大概是因为李彦直昨日刚刚救了他,至于讨好呢?
李彦直有些不明白,然后他又从张管家口中听到了陆小姐的邀请。
“现在?”
“啊,是,现在。”
天还没亮呢,陆小姐一个闺阁千金居然不顾礼法约束邀见自己,而张管家的神情表现又明显有异状,李彦直便知道陆家一定是出事了!
“好,我更衣就来。”
李彦直转到后面去,蒋逸凡跟上来,笑道:“今儿个好事连连,陆小姐请三舍你,多半是有些香艳的事情发生。”李彦直斥道:“别胡说!她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陆家出大事了!要不然她不会这样掉身份地跑来见我!”
蒋逸凡一呆,便想到陆小姐很可能是陆炳的女儿,要是那样可不得了!“淫奔私会”是不大可能的,就算陆小姐要淫奔,可她若是陆炳的女儿,谁敢接手啊!那么如果像李彦直说的,陆家出了大事所以跑来向李彦直求助……乖乖!那可更不得了!
蒋逸凡赶紧牵住李彦直的衣袖说:“三舍,我看你这次还是别去!这事没打听清楚,不好弄!要是那陆老爷真是陆炳,连他也摆不平的事情,咱们被牵扯进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这个问题李彦直其实早想过了,这时被蒋逸凡道破,也不免有些踌躇,但犹豫了一会,却还是道:“若没事自然最好。若是有事,她既想到了我,便是看得起我,我也不能辜负了她的青眼。”
便换了件衣服,随张管家赶到一家偏僻的客栈,这件客栈已整间被包下了,掌柜伙计都被打发了去睡觉。由陆家的下人接手,陆小姐就在天字一号房燃灯相待,二人见面,李彦直见她穿一身薄薄的棉衣,外面裹着一件貂皮袍子,似乎出门时也有些仓促。陆小姐敛衽行礼,因道:“夤夜相邀,不合礼数。倒让公子见笑了。公子不避嫌而来,让奴家好生感激。”
李彦直道:“咱们都是通达之人,不理那些礼法上的细微末节。”
陆小姐大喜,伊儿挑灯,张管家奉茶,跟着都退到外屋,陆小姐道:“相见已非一次。公子怕尚未知道奴家的姓名来历。”
李彦直道:“闺阁芳名不敢擅问,但小姐若肯告知,则是小生望外之喜。”
陆小姐轻轻一笑。蘸了点茶水,便在桌上写上“尔容”二字,李彦直赞道:“好名字!”陆小姐道:“我本姓陆。这个姓是真地。我爹爹御史的身份,却是假的。不瞒公子,我爹爹实是朝廷命官,名讳一个炳字,见为都督同知,执掌锦衣卫……”说到这里看了李彦直一眼,见李彦直没有露出过分吃惊的样子,却是一副恍然的眼神。便道:“原来公子早猜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猜到的?”
李彦直道:“昨日在贵府别苑撞见陆大人时。就觉得令尊之气派不似御史,加之贵府竟能干涉北镇抚司之事。又确实姓陆,所以猜到了七八分。”
陆小姐轻轻一叹,道:“我当日朝圣诸名山,一路上多得各处士大夫家照顾,不过我家仇人颇多,我出门在外,怕被暗算,所以也不是对每一家都说明真相,或者是托父亲在京中同僚之名,或是取得巡抚、道台书信转荐,一路都无事,事事都顺心,养成了我在外头也颐指气使的小性子----不想我爹爹地面子,士林的面子,到了海上却也行不通了。当时幸亏公子救护,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可笑我当时还不知感恩,还一味任性,料来公子暗中必在嘲我无知可笑。”
李彦直道忙说:“小姐言重了。”
“不是言重。”陆小姐道:“我到今日方知,陌路之人在你落难时也肯施以援手,那是多么的难得!大多数的人,可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连至亲好友、同僚部属都不顾的!对比之下,我方知公子之可贵,更感激公子对我的盛情美意。”
李彦直听到这里,便知道切入正题了,因问:“小姐为何有这等感慨?”
陆小姐哽咽了一声,道:“我爹爹得罪了一些人,被捅到夏阁老那里去了,听说阁老已在拟旨要查办了,这可……我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彦直心中一凛:“果然出事了!”但想自己既然已选择来赴会,便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更何况对方连这等机密言语都对自己说了,当下也不婉转,就问:“是为了什么事情?”
陆小姐袖出一张纸条,在灯下让李彦直看过,又缩了回去,李彦直看了一眼,便知是贪污被检举揭发,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怕的是谋逆、欺君、宫变诸事,那就难以回天,更非自己所敢插手,谁知道却只是贪墨,对陆炳来说,那可就是稀疏寻常得很了。因道:“陆大人冤枉了。”
陆小姐本有些担心李彦直刚直不阿,鄙夷拒绝,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亮,问:“冤枉?公子知道家父是冤枉地?”
李彦直道:“满朝文武,谁人不贪?若以贪不贪取人,则如今满朝无一士可用;若以贪不贪量刑,则如今举国官吏皆可杀!如今不杀举国,而杀陆大人一身,所以我说陆大人冤枉。”
这句话简直无耻,却是道出了中国所有官吏的心声!官员们若是被抓,从来都不忏悔罪行,而觉得是自己不好运,都是源于所谓“人人都贪,为何只抓我一个”的心理,而这一心理又植根于整个社会体制不健、执行不力的现实之上。
陆小姐听得盈盈下拜。泣道:“正是,因此奴家心中悲苦,却又不知该如何才能帮上家父的一点忙。”
李彦直忙扶起了她,道:“像这种事情,可罪可不罪,可重罪可轻罪,主要是看上面的意思。陆大人圣眷正深。和夏阁老的关系,听说也挺好地啊。”
陆小姐叹道:“可夏阁老这次看来是决意要办了啊!夏阁老若是决意要办,怕连皇上都不好干涉!”
李彦直沉吟半晌,道:“若是这样,则是非证据都已不重要,关键全在夏阁老一念之间!”
“对啊!”陆小姐忙问:“那公子可有什么办法?”
李彦直摇头苦笑道:“我才入京不久,如何就有左右当朝阁老的本事?小姐你太看得起我了。”
陆小姐才微微露出失望,李彦直已道:“不过……”陆小姐忙问:“不过如何?”
李彦直道:“我们可以借取别人的智力。或许能寻到一条道路。”陆小姐便问当借什么人地智力,李彦直道:“这人除了要有甚深智谋之外,还要有与陆大人相当的地位,要对夏阁老十分熟悉,能把握住夏阁老的心性乃至弱点,嗯,最好还要有与陆大人这次遭遇相似地经历。只有这样,才能想出最恰当的应对办法来。”
陆小姐听了不住地苦笑,李彦直说的这四五个条件。就是要一个都不容易,要想四五个条件都满足?“当世哪里找这个人去!”
不料李彦直却道:“有这样的人!”
陆小姐吃惊道:“谁?”
李彦直道:“严嵩父子!”
陆小姐怔了好久,喃喃道:“严嵩父子。严嵩父子……”将严嵩父子地情况和乃父陆炳一对比,果然无不符合李彦直所说的条件!严嵩父子智谋有多深,看他们能爬到这么高的地位就可见一斑了,而且在朝中的地位上来讲也与陆炳差相仿佛,由于严嵩与夏言乃是政敌,相互之间地勾心斗角也不知经过几个回合了,若说最了解夏言地人是谁,恐怕就不是他的好朋友、好门生。而是他地好敌人严嵩父子了!而更难得地是:严嵩父子也刚刚有过一次被夏言逼到悬崖边上的遭遇。并成功地化险为夷!这份经验那可是相当的可贵!陆小姐默默点头,道:“不错。可是……我们去找他们的话,他们肯帮忙么?”
“不用去找他们。”李彦直说。
陆小姐讶道:“不用去找他们?”
“嗯。”李彦直道:“其实这次严氏父子已经给我们指出了一条明路:陆大人只要依样葫芦就可以了。”
陆小姐问:“怎么依样葫芦?”
李彦直道:“上门求情啊。”
陆小姐愕然:“就这么简单?”
李彦直笑道:“就是这么简单!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就怕走错了方向,若是方向走对了,其实也不需要走路的姿势弄得多稀奇。”
见陆小姐不信,正要解释,忽闻鸡鸣,却是天亮了。客栈外似乎有人进来,李彦直便暂时打住,张管家在外接待,过了一会进来道:“小姐,老爷往夏府去了。”
陆小姐喜道:“去了?”看了李彦直一眼,眼中似在说:“被你说中了。”又问:“爹爹是去求情?”
张管家道:“是,不过老爷吩咐了,要是这次求情不得,就要小姐赶紧走,到南方去避避。”
李彦直道:“不怕,不怕,陆大人既能放下身段去夏府,事情多半会有转机。”嘿了一声,道:“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宦海浮沉这么多年,见事当真明快!这次定然也能履险如夷。”
“是啊。”张管家含笑道:“其实应该也没事,这次老爷可是做好了准备,打点得妥妥当当的,料来应该会万无一失。”
李彦直听到“打点”二字,心中一动,问:“陆大人带礼物了?”
张管家低声道:“白银三千两,珍珠一斗,白璧两对,七尺珊瑚五株。”
李彦直瞪了瞪眼睛,叹道:“这回要糟!”
张管家奇问:“礼物有什么不妥么?份量、意头。都没什么不妥啊!”
李彦直不答,却拉了陆小姐入内屋,道:“小姐,你赶紧去劝阻令尊,让他不要带礼物,就一个人去,有多惨装得多惨。忍其侮冷,受其屈辱,这样才能保住性命!万一陆大人已经进府,你或可想法也闯进去帮忙求情。”
陆小姐惊道:“怎么?是礼物出了什么问题了么?”
李彦直叹道:“不是礼物出了问题,是压根儿不该带礼物!”因说出一番道理来。
原来陆炳揣摩人心的功夫,比严世蕃究竟逊了一筹,他本人就是个巨贪,以己度人。自然认为夏言也认钱,“夏阁老未必不爱钱,”李彦直说:“但他地钱绝不会通过这个来路!更不会在这个时候收!他在令尊身上,在严嵩父子身上,要的不是这些。”
李彦直自己都没机会接近夏言,更没资格和对方过招,但他在此事上以严嵩父子为师。顺着他们的思路,观察最近发生那件事情地前后始末,加上历来的传闻。便构建出了夏言性格中刚愎的一面。
“朝中有谚云:不见夏言,不知相尊。”李彦直说:“为何不是不见阁老,而是不见夏言?可知不止是阁老之位权重。且夏阁老本人也必是尊己凌人地性格!所以才会给人造成这样地印象!平心而论,以这种姿态当朝执政是很危险的,不过他也许是狂傲以至于不自知,或者是自知而无法自制!历朝历代,宫中的公公朝臣一般不敢得罪,官位越高,对皇帝的近侍就越表现得谦恭!可我听说,当朝最红的公公。在夏阁老面前也是点头哈腰。不敢抗礼,此是辱陛下之近臣!严嵩父子有奸名。令尊陆大人……亦以亲近之臣起家,但夏阁老却要一一折辱之!甚至就是当今皇上,在不合儒家规范的事情上,也没得过夏阁老的好脸色,综合种种,小姐可看出什么没有?”
陆小姐亦甚颖悟,便道:“这就是他地个性!”
“不止如此!”李彦直道:“这不止是他地个性,也应该是他的一种理想,或者说,他是把自己地理想渗入到性格里面,所以才更加要命!”
“理想?”
“嗯。”李彦直想起夏言面折嘉靖,斥严嵩、鄙陆炳,太监左右束手,这等巨宦威风,连他也不禁悠然神往,一时脱口道:“他是要告诉世人,皇帝也当置于礼法律制之下!这不是一个现实,但他在争取!他知道贪官污吏、官场恶习是没法在自己手中扫除干净的,但他也要立一个榜样,要叫世人都知道,一切奸臣、近侍、阉党,全都得在文官集团的最高代表面前低头,在他夏言面前低头!这是是何等的偏执!这是何等的自尊!这又是何等地豪情!夏言,夏言……他的出现不是偶然的!自仁、宣两朝以下,三杨秉政以来,先以法术得权力,后以文书成规范,乃令文臣治世已成坦途!风气由来已久,聚会至今,方能成就今日夏言的威势!之前夏阁老去相位,严嵩入阁,一切但凭皇帝意志,其实这正是帝权对相权的反扑!士林之怒严嵩,实在于此!未必因其贪墨!而如今夏阁老张权,士林反而叫好,也未必因为他做的都对,而是因他所行未必无私,却与士林的整体利益不悖!因此得到满堂喝彩!”
阉党就是太监,奸臣指严嵩,近侍当然就是陆炳,其权力来源都是皇帝!夏言在谋权地过程中也奉承过皇帝,但掌权之后便多抗争之举,这才是士林正统既与皇帝合作又要限制皇帝的态度,与严嵩的一味顺从有着极微妙地区别。
听到“近侍”二字时陆小姐心里不禁小小地不舒服了一下,但也知道李彦直不是在针对乃父,因道:“他这样做……大是犯忌啊!”
“犯忌”二字一下子把李彦直拉回了现实,他叹了一口气,道:“是,以个人安危得失而论,确实是犯忌了。可人就是这样啊,有时候不是不知道,只是性格如此,自己也没法改变。又或者他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这样痛快的时刻实在太诱惑人!或许就为了这一刻,我们会连命都赌进去也在所不惜!”
陆小姐听到“我们”二字,妙目怔怔地看了李彦直一眼,这一刻她却不知自己看到的是李哲,还是夏言。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三十二 三进燕窝
陆小姐从客栈出来,直奔夏府,到了之后却被拦住,前门后门,皆不得入,直等到中午,才见乃父精神颓丧地出来,陆小姐叫道:“爹爹!”
陆炳满脸羞惭,见到女儿一愕,低了头,一窜钻进轿子里去了。陆小姐看不透吉凶,又不好问,也只好上轿,父女回到府中,陆炳在大砸东西,什么唐瓷宋器,什么苏字米画,糟蹋在他手里的不知有多少!阖府瑟瑟发抖,无人敢进去相劝。
直到房中的东西都被砸得差不多了,这时陆炳的两个儿子也回来了----他们是破晓时分就躲到城外去的,这时听说没事了才回来。
陆小姐就劝她兄弟进去安慰父亲,她兄弟都不愿去触这霉头,陆小姐无奈,只好自己捧了一碗燕窝,轻手轻脚地入内,捧上燕窝道:“爹爹……”
陆炳听到声音,也不管是谁,手一挥打翻了碗,溅了陆小姐一肩头,有几滴还溅到她脸上!火辣辣的十分疼痛!若换作平时,她或许就哭出来了,这时却忍住了,陆炳看了她一眼,却随即转过头去不说话。
这时满地的瓷器碎片,多一个破碗也不显什么,陆小姐便不收拾,出去又捧了一碗燕窝进来,跪地奉上。陆炳看看女儿脸上几点红红的烫痕迹,哼道:“不吃,出去!”手一抬又把燕窝打翻了,这次却注意了没打到女儿身上。
陆小姐见父亲的气消了不少,又出去捧了一碗燕窝进来,跪着哽咽道:“爹爹,你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怎么都好,先吃点东西吧,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陆炳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重重坐倒在椅子上。道:“甜的东西,我吃不下。”
陆小姐大喜,道:“那我去弄点咸的。”
陆炳道:“我想吃淡的。”
陆小姐道:“好,女儿去煮粥。”就去煮了一碗番麦粥捧进来。这番麦却也是李彦直所赠。
陆炳吃了半碗粥,心情才好了些,却道:“信知生儿恶。方晓生女好!”看着女儿,叹道:“这等好女儿,将来不知谁家有这福气。爹爹却舍不得了。”
陆小姐道:“那女儿不嫁人,一辈子侍奉爹爹。”
陆炳笑斥道:“说什么胡话!”一仰头,把剩下半碗粥都喝光了。
陆小姐见时机已到,就问:“爹爹,事情可平安了?”
陆炳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咬牙切齿道:“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指着夏府大骂了起来,但骂声甚低。似乎害怕被夏言听见一般。
陆小姐琢磨乃父地破口大骂,渐渐就将事情的经过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陆炳究竟是官场老手,虽然这次去夏府犯了点错误。但他脸皮的厚度也还算够,人被逼到了绝处,就什么也不顾了,噗通一声在夏言面前跪下,可怜巴巴地求起情来,只差说:“夏阁老你要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之类的话了。这样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到了这份上,他陆炳哪里还像一个锦衣卫大头目?分明就如市井仆役一般,在求老爷开恩了!
人去到这份上,也真够犯贱了,而不声不响地就把陆炳这等人物折腾得如此。夏言之尊更是不言而喻----这可比杀了陆炳更显威风!
就在陆炳就快绝望,万念俱灰之时,夏言才站起来。挥手道:“去吧!别在这里跪着了!像个什么!”
陆炳仿佛临死之前吞到了一颗九转金丹,双手向上,叫道:“夏阁老,你答应了?”
夏言却只挥了挥手,没在说话,但陆炳已知道他是放过自己了,不敢再烦他,哈腰退了出来。但一到院子里。回想起方才的窘迫,登时羞愧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路只是在想方才的种种耻辱模样不知是否被人看见。又在担心这等秘事被宣扬出去,若这样,以后自己在夏言面前还如何抬头做人?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是不甘!他是少年得志地人,威风了十几二十年,今日之事,实是生平未有之奇耻大辱!自此将夏言恨之入骨!
陆炳骂了好一阵,忽道:“对了,你怎么会进城来?还跑去夏府?”
陆小姐一边给父亲捶腿,一边道:“女儿担心爹爹,心想若有个不测,宁可陪爹爹到底,也不愿偷生。”
陆炳听得心下大慰,又听他女儿道:“但女儿也不甘如此束手就毙,所以又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来,帮爹爹一把。”陆炳听到“不甘束手就毙”一句,笑道:“果然不愧是我陆炳的女儿!不过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等事情,非你们女儿家能有办法的。”
“不过有一件事情,要请爹爹恕罪。”陆小姐道:“其实女儿昨晚是找一个人去了,希望他能帮帮忙,帮女儿谋划谋划。”
陆炳皱了皱眉头,问:“你找谁去?”
陆小姐道:“我找昨日到西山别苑去的那个李举人去了。”
若在半个时辰前,陆炳非发火不可,这时却是失笑道:“他一个小小的举子,能有多少能耐见识?帮得上忙?”轻轻在女儿的头上敲了一下,算是责怪,说道:“这事你可胡闹了!以后不许妄自再向外人泄露这等机密了!”心中就想着如何去叫这个举子莫乱说话。
却见陆小姐吐了吐舌头,道:“女儿买了个保票的,当时女儿还扣着他的人不放,并非一开始就和盘托出,而是一步步地试探他,看他能帮忙,才慢慢把话说开。”
陆炳笑道:“他能有什么话说?”
陆小姐道:“他的人倒也实在,当时他已经料到我们家出了麻烦,却还是连夜赶来见女儿,并未退缩。”
陆炳颔首道:“这倒难得,看来这小子有点野心胆色。”在他看来,那李哲此举乃是在赌博。要押一宝博自家地好感,以后好市恩。
陆小姐也不反驳,只道:“后来我和他把话说开了,就把事情实告诉他,他就给我讲论夏阁老的个性、志向,后来张管家说爹爹你带了金珠去夏府。他就连说要糟,跟着作了一番预测,推测爹爹和夏首辅见面的情况,却和爹爹刚才所说八九不离十。”
陆炳听到这里不由得一呆,道:“你说什么?他料到了我和夏言相见地情景?”
“是啊。”陆小姐便将当时李彦直的分析逐一转述,只瞒了李彦直对夏言地推崇之情,但从如何“借严世蕃之智”,到分析夏言如何才肯放过陆炳,几乎一句不漏。最后陆小姐道:“我听了他的分析后觉得有理,便赶到夏府想给爹爹提个醒,不过还好爹爹英明。也不用我们这些小的多事,自己就把事情摆平了。咦,爹爹,你怎么了?”
原来她这一番话,竟把陆炳听得整个人呆在那里。陆炳虽然已从夏府平安出来,但他当局者迷,对夏言一开始为何不纳金珠,最后为何又放过自己竟是不甚明了,这时听女儿转述李彦直的分析,再和当时的情景一印证。竟觉得丝丝入扣,不免出了把冷汗,暗叫侥幸。心想:“当时我有好几次差点就想拂袖而去,就到陛下跟前求情,现在看来幸亏不是如此,否则就算陛下肯保我,我也得脱一层皮!不似现在这般,虽然屈辱,却平安无事。”
这番后怕真是厉害,竟叫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问陆小姐道:“你方才这一番话。真是那个李哲自己想出来的?”
“这个自然。”陆小姐道:“他见到我之前,并不知道此事。见到我之后。也没机会问别人,自然是他自己想出来地。”
陆炳连连摇头,又连连点头,口中道:“一个小小的举人,怎么有如此见识?”
陆小姐道:“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举人嘛!”
陆炳睨了女儿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道:“他有妻室没有?”
陆小姐大是窘迫,蒙脸叫道:“爹爹,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我……我怎么知道人家这种事情!”
陆炳笑道:“他若是有妻子,我得赶紧派人去解决了,免得拦了我女儿地路啊陆小姐跳起来,顿足道:“没见过做父亲这么不正经的!”就要走,陆炳拉住了她,道:“好了,好了,不闹了。|Qī-shu-ωang|”先命张管家来,道:“你这就派人去北镇抚司,把那个……那个李哲来求情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那个,给放了。”风启地名字他自然记不起来,但居然已记得李哲了。
张管家看了陆小姐一眼,暗中佩服,便领命出去了。
陆小姐道:“爹爹你不扣他一扣?”
陆炳问:“扣他做什么?”
陆小姐道:“有这张保票在手,就不怕他乱说话啊。”
陆炳哈哈大笑,道:“这人是个奇才!连夏言的心性他都能琢磨透,这点事情不用我们去点拨他的!嘿嘿,可惜我去夏府之前没会他一会,若曾见过他,见夏言时心里也就不用那么慌张了。”其实以他和李彦直的关系,当时就算李彦直提前和他讲论过,他也未必信服,这番话不过事后感慨罢了。
陆小姐道:“那么那一千两银子呢?不收了?”
陆炳笑道:“一千两!向我陆炳下聘,这点钱未免太过寒酸!”
陆小姐啊了一声,举手帕蒙脸,骂道:“你……你没正经地爹爹!”气得跑了,陆炳哈哈大笑。陆小姐一路跑回房内,伊儿来问:“小姐,怎么样了?”陆小姐这才放下手帕,嘴边窃笑,手里手帕打着圈圈,道:“爹爹没因他聪明忌他。”
伊儿大喜,道:“那还是小姐以退为进,婉转得好。”
陆小姐道:“你啊,不和你说了!你这就坐顶小轿子去找他,我不方便给他写信,你就替我带个口信给他,叫他……叫他别在城里呆着了。到城外找处寺庙读书去,别误了明年的会试。还有,最近千万别到咱们家来走动,若有什么事情……嗯,我隔个三天两头的,会派你去买香料。这么说就好了。”
伊儿不解,问道:“为何要到城外去?还要我去买香料什么地?这种事情也要跟他说?”
“你别问那么多!”陆小姐道:“照我说地去做就是了。他会明白地。”
伊儿哦了一声,嘟嘟小嘴,就要出去,陆小姐忽然叫道:“回来!”把丫鬟瞪了两眼,说:“你去和他说话,可不许对他抛媚眼!”伊儿呸了一声叫道:“谁跟他抛过媚眼了!你不是陆小姐,你是醋小姐!”做了个鬼脸,跑了出来。坐了顶小轿子。从后门出去,到了同利京师分号时已是黄昏,她仍走后门。求见李彦直。
李彦直听说她来,就在偏厅相见,两人见面,伊儿将他左看右看,看得李彦直倒有些不好意思,道:“伊儿姑娘,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伊儿笑道:“我想看看你有什么好!叫一个平素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忽然变得会为人着想了!表面顾着爹爹,其实却是帮着……某人!”
李彦直眉脚挑了挑,却笑道:“我听不懂。”
伊儿呸了一声。道:“你会不懂?你比谁都懂!”伸手道:“拿来!”
李彦直问:“什么?”
伊儿道:“赏金!嗯,我不要银子,我要珍珠!”
李彦直问:“要珍珠干什么?”
伊儿道:“我这两日睡下后想想。越想越觉得吃亏!夹在你们中间,受尽了苦楚,脸皮也被掐肿了几处,都不知是为什么!如今你们好事近了,我虽然没个功劳,可也有点痛劳,这会不趁机要点赏赐,那是亏死了!拿来。我要珍珠!”
李彦直哈哈一笑。真个去后面取了个盒子里,道:“这是北海产地珠子。你试试磨碎了敷脸。”
伊儿一打开,里面竟是十二颗龙眼大的珍珠,张大了嘴巴道:“这些,都给我?”
李彦直笑道:“这不是你刚才问我要的么?”
伊儿刚才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李彦直真的就给了!她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但毕竟是个丫鬟,哪曾有人对她如此豪绰过?心中反而有些不安,道:“你送给我这么好的东西,回头送小姐什么啊?你可得送更好的东西才行,要不然我脸上又要多肿几块了。”
李彦直笑道:“她以后要是打骂你,你仍跑我这里来,我护着你。”
伊儿呸了一声,骂道:“又来胡说了!不扯了,说正经地。”这才将陆小姐的话转告,李彦直听得怔了,道:“不意小姐对在下用心如此之深!李哲何以报之!”
伊儿虽不大明白陆小姐话中含意,但仍道:“你这才知道么!以后可千万别辜负了我家小姐,要不然,哼!我不放过你!”
李彦直为之莞尔,送走伊儿后,风启和蒋逸凡从后面出来,一齐向李彦直恭喜,李彦直回顾风启,笑道:“你不恼她么?若没弄错的话,你这场无妄之灾可是她整出来地。”
风启笑道:“我在北镇抚司也没受什么罪过,每日都好吃好喝的,想必是陆小姐关照过了。自有诏狱以来,进去的人里面只怕没一个过得像我这般舒坦,我的待遇居然比一些王侯将相、英雄豪杰还好,每次想想我都觉得与有荣焉,对陆小姐便只有感激,哪里还会恼恨?”
蒋逸凡失声狂笑,指着风启道:“不愧是在官场公门里打滚的,这等事情也能感激,这马屁功夫可真是了得。”
风启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却对李彦直道:“陆小姐让三舍出城,却是什么意思?”
“她真是个聪慧女子,又真是在为我着想。”李彦直脸上露出欣然笑意来,道:“她大概是预料到接下来京城会发生什么事情,怕我牵扯进去,所以让我出城躲躲,不要卷入纠纷之中。”
风启问道:“那三公子如何打算?”
“她是为我着想,”李彦直道:“可我却不能只为自己着想,太过畏缩,太过怕事,到头来反而做不成事!这份美意,只能心领了。”
正说着,人道有严府的下人秘密来求见。
李彦直望望窗外,这时已经入夜,严世蕃却派人来,便知必有秘事,因笑道:“看看!就算我们想躲,也未必躲得开!既然已经迈开了第一步,接下来地事情,就有前无后,有进无退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三十三 徐府夜话
李彦直和严世蕃第二次见面时,严世蕃的态度已经大大不同,这一次,他至少是将李彦直当作同等智力水平的人来看待了!这一点,哪怕不用说话,光从他瞧李彦直时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
“听说你昨日跑到西山去了。”严世蕃笑眯眯地说:“可遇到了陆家那位刁蛮泼辣的大小姐?”
李彦直笑而不答,严世蕃又问他去陆府干什么,李彦直道:“风启被北镇抚司误抓进去了,我盲头苍蝇乱撞,听说去那里能救人,就跑去试试了,没想到却一头撞进了锦衣卫的老巢!”
严世蕃哈哈大笑,又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李彦直道:“还好陆大人肯收钱,已经没事了。”
李彦直这时已被严世蕃留意,所以他去西山的事情严世蕃知道,至于昨晚密会陆尔容,由于有锦衣卫的势力作掩护,严世蕃竟没法察觉!李彦直从他的语气中推测出这一点,对自己和陆家关系的进展便决口不提一字。
严世蕃今日请李彦直来,却也不是为了这个,他取出一张被截头去尾了的密信来,递给李彦直,却只剩下七八个姓名,其中几个李彦直认得,知道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官,便猜其他不认识的人名多半身份相类。“这是做什么?”李彦直问。
严世蕃道:“朝廷可能会设一大员,提督浙、闽海防事务,巡抚东南。至于人选,很可能就从这里面挑。”李彦直心中一凛,严世蕃又道:“别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份名单!夏言会任命他们其中哪一个。我还说不准,但对我来说,要摸出这份名单来,却不是难事。”
李彦直却还是不明白严世蕃送他这份大礼为的是什么,严世蕃却笑道:“字迹我不能给你,你把名字记下,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吧。”
竟然就送客了。
李彦直亦知他脾气如此。便告辞回香料铺,将名单默写出来,召风启、蒋逸凡商议。风启、蒋逸凡一时都看不出严世蕃此举的用意,李彦直便命他们先去打听清楚这份名单上八个官员的履历、脾性再说。
这份名单上。有四个风启是熟知的,两个知道姓名,还有两个没听说过----这也是他们地功夫还没到家,若换了严嵩,多半全国六品以上官员的履历都能倒背如流。
韩愈说:业精于勤!卖油翁说:唯手熟尔。大明的这些文官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内斗上。极少有人关心海外,因此任他在官场斗争中体现得多精明强干的人,都对外部世界一抹黑!
那四个官员品级都不低,而且均有官声,风启蒋逸凡去查了两日之后便打听清楚,再与之将已知道的四个官员一对比。马上就总结出了这些人的几个共同特点:干练、强硬、不畏强权!当然,这些人的干练程度、强硬程度和不畏强权地程度都有高下之分,其中两个还有贪污的嫌疑,但都有处事明断、决绝的经历!
李彦直忽然明白了!
名单上地这些人,仿佛一个个都有夏言的影子!这些人都有理想,自律律人都很严格----甚至严厉,其中五个有过很偏执地行为!因此才为人瞩目!
“如果让这些人去浙江福建。事情只怕要糟!”李彦直道:“现在东南需要的是一个智能洞察官民两途。力能震慑黑白两道,胸襟宽广、手腕灵活的人!而不是像这样的一些猛吏!”
风启叹道:“有智有谋。有力有勇,胸襟宽广,手腕灵活----这样的人哪里找去!”
“有啊,这里就有一个!”蒋逸凡指着李彦直笑道:“他在说他自己呢!”
李彦直也不谦逊,也未承认,只是道:“夏言会选这些人是很自然地事情,而这些人……也许他们是好人,也许他们有一颗好心,可这种个性一定会把事情办坏的!”
“那怎么办?”蒋逸凡说:“要设法阻止么?”
阻止?怎么阻止?别说李彦直还只是一个在京准备参加会试的举人,就算他是个状元!也没资格在当朝首辅面前指手画脚!更别说阻止对方了!
要想阻止这件事情,除非是……
换一个首辅!
这一点三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他们对视着,马上就知道严世蕃送给李彦直这份名单的意思!
“他要拉三舍你入伙呢!”蒋逸凡说。
对严嵩父子来说,当下乃是一个低谷期,在这个时候,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聚集一切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物就是他们要做地事情!李彦直手里有钱,肚子里又有计谋,连严世蕃都已承认他算个人物,这样的人对严氏父子来说当然是非常有用的!
而严世蕃拉拢李彦直的手段也真是高明----严世蕃根本就半句拉拢的话也不说,只是用一份名单就叫李彦直明白让夏言在位会严重阻碍他们彼此的大事!
在利益指向面前,恩义已经不重要了,忠奸更是虚无!如果李彦直还想坚持他在严世蕃面前所表露的立场地话,似乎除了拥护一个新地首辅来推倒夏言之外没有其它出路了!而在满朝文武当中,最有机会取代夏言的无疑就是严嵩!
“其实严嵩人挺好地。”见到李彦直为难,蒋逸凡说:“这老家伙别的不会,和稀泥最强。而且他又好说话,更妙的是他儿子肯收钱办事……”
海商们有钱,严嵩肯收钱,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不行!”风启却道:“你别忘了,夏言可是徐华亭的恩相!”
徐阶和李彦直的关系,外人不知。入室弟子却是很明白的!而徐阶和夏言又是什么关系呢?一句话:徐阶能回到北京,靠地就是夏言的提拔!对混官场的人而言,在逆境之中还肯搭一把手的人,便是挚友,在沉沦中提拔了自己的人,就是恩父!
夏言、徐阶、李彦直,这老、中、青三人中间存在着一种递禅的微妙关系。从某个层面来讲,他们才是一家子的人!他们若结成一党,才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现在却偏偏有一种奇特地形势阻止了他们三人结成一党!
当初徐阶回到北京。知道自己能够重入中枢靠的居然是自己曾的罪过地夏言,便带了礼物前往致谢。并对自己曾经冒犯了夏言的亲戚表示歉意,夏言却推回了他地礼物,也不接受他的谢意,因为他夏言是一个“孤臣”,荐举徐阶不过是“外举不避仇”。他办的是公事,不存私心!
徐阶的脾气也类似,虽然李彦直暗中帮了徐不少忙,给徐家添置了许多产业,免除了他的后顾之忧,但李彦直到北京后他也不主动与他见上一面。反而很避嫌地显得很冷淡。简言之,这三人乃是某种理念上地气味相投,相互之间却很难走到一块去!尤其是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甚至存在着相当大的冲突!尤其夏言与徐阶之间几乎有公无私,所以难以成党,倒是徐阶和李彦直之间有公有私,所以暗中能够走近。
“我想。我也该去拜见了一下徐师了……”
深夜。徐阶正在整理吏部的文件,忽然听说李彦直前来拜访。
“夤夜来访。岂是君子之道?不见!”
过了一会,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李彦直竟然闯了进来!
当朝吏部左侍郎的府邸岂是可以轻易擅闯的?徐家地管家都慌了,但李彦直就是闯了进来,直闯到了书房!
徐阶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可有多年没见了,李彦直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青年,完全变了个样,这时灯光又暗,但徐阶只一抬头,瞧了他一眼,似乎就认出他是李彦直,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文件,管家倒是知道李彦直的,看看主人没什么表示,就退了出去。
“徐师。”李彦直行了一礼。
“你来做什么!”徐阶重重地往文案上一拍,责道:“不好好读书准备会试,却大半夜跑来我这侍郎府,不想要功名了是不是?”
他骂得凶,但李彦直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亲切,有些时候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这么骂人!
他没说什么,就递上了那份名单----当然是他自己的字迹。
他们二人之间只是多年没见面,信还是通的,因此李彦直的自己徐阶很熟,他只看了一眼,就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彦直也不和徐阶玩虚地,就道:“东南海防要务,大概会从这些人里选出来吧?”
徐阶身为吏部侍郎,管地是全国官吏的人事工作,这事他虽然不是确切知道,可也有所风闻,双眉一挑,当场就把那张纸条给烧了,指着李彦直道:“十几年不见,你怎么走邪道了!你从哪里弄来这份名单?弄来干什么!”
“我没走邪道!”李彦直说:“我也不是拿这个来邀名邀利,只是东南之事,徐师或许没我知道得仔细,却也应该比夏阁老清楚,从这里头挑一个人去,会有什么后果,徐师应该也能想见!”
徐阶哼了一声道:“这不是你现在该管地事!”
“我知道!”李彦直紧跟着说:“所以我希望徐师能管管!只要徐师你点个头,我马上就出城去,到西山安心读书!”
徐阶闭眼片刻,终于摇了摇头,道:“夏阁老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我要见他也难,更别说请他改变主意!何况……如今东南乱象渐起,也需要一剂猛药来收拾收拾了“怎可如此!”李彦直道:“过刚则折!怕只怕猛药一下,病没医好,东南倒先残废了!治理东南,得用手腕灵活之人!”
“手腕灵活?”徐阶冷笑道:“当今柔媚取巧之人倒也有不少,但要派那些人去,东南只会更乱!百姓只会更苦!”
李彦直道:“但如今派这些迂腐书生去,必然无法斩断病根,不过是以猛药压上一压,下次再发作时,恐怕就要爆发得无法收拾了!东南之事,还得用刚柔并济之法!”
徐阶便问什么是刚柔并济的办法。
李彦直道:“杀鸡儆猴,逐顽劣之辈于海外,整治海防,是为刚;开海禁,确立边关税务,移内地之民实边,是为柔。商道通畅则盗贼自少,对外移民则粮食负荷自轻。如今的形势,是老天爷在逼着我们扩张啊,我们却逆天而行,闭关禁海,不许人民自己迁移,甚至还立法残杀出海之民,这算什么猛药?这是毒药啊!”
徐阶听到这里忍不住斥道:“黄口孺子!妄论大事!你刚才说这些胡话,任何一句都能叫你终身不得入科场一步!永世不得翻身!不居其位,不谋其政,小子啊!快快回去,蒙头睡一觉,把这些妄念都断了吧!”
李彦直却道:“徐师,你晋身仕途,就为了自己的平安?为了自己的官爵?”徐阶一听,脸登时黑了下来,却道:“知其不可而为之,乃是圣人境界!你我都不是圣人,若能做到可为处为之,便很不容易了!”
李彦直道:“夏阁老号称尊相!若他勇推此政,也迈不出一步么?”
徐阶冷笑道:“当然!”
李彦直道:“若是这样,那他就是尸位素餐!不如换一个人来做!”
徐阶脸色微变,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彦直道:“我希望朝野官民,彼此都能尽力,而不是觉得难,觉得不可能,就不做!”
徐阶沉默了,毕竟,他是大明皇朝里真正愿意做事而且正在做事的人!纵容徐经商,默许李彦直帮自家理财并不影响他保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好久,好久,徐阶忽道:“敢不敢去见夏阁老?这件事情,可是有可能会影响到你会试的!”
李彦直来之前可没想到徐阶会有这般提议!沉默了一下,便道:“好,我去!”
“我也没十分的把握,”徐阶挥手拟信,是写给夏言的,说自己知道有个入京赶考的举子深悉福建倭情,问夏言可愿意破例召见一问,一边道:“若夏阁老肯见你,估计也不会有很长的时间,还有,有些话你要斟酌好!在我这里能说的话,到了他那里就说不得了!要不然我怕你性命难保!”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三十四 阁老三问
李彦直自从徐阶处回来,日与风启蒋逸凡商议斟酌,拟好了一篇好大的腹稿,只盼着夏言能得召见时好对问。
真是心想事成!夏言竟真个传话来召他,而大出李彦直等意料之外的是,夏言竟不是召他去府中,而是召他去西苑!
西苑是什么地方呢?原来,在嘉靖二十一年,宫中发生了一场罕有的宫娥篡弑事件,几个久受压迫的宫女趁着嘉靖熟睡之时用麻绳勒住了嘉靖的脖子,要将他勒死,可惜忙中生乱,绳子竟打了个死结,因此只将嘉靖吓昏了,之后皇后赶到,将宫女制服斩首,但经过此事之后嘉靖惊吓过度,再不敢在紫禁城内居住,却搬到皇城西苑。这次事件,就是著名的“壬寅宫变”。
皇帝不住紫禁城,可大明的天下还得继续转动,因此嘉靖二十一年以后,内阁大学士也跟着嘉靖一起,到西苑的板房办公去了。壬寅宫变以后,嘉靖等闲不上朝,就是六部尚书也难见到他的龙颜,所以能到西苑板房里走动的,也就夏言、严嵩这些阁老,以及少数能得皇帝欢心的大臣、道士,几乎可以这样说:上金銮大殿易,入西苑板房难!
不想这时因缘巧合,李彦直进士还没考上,就被阁老召见,他不敢怠慢,沐浴更衣后便准时赶到,才进偏门,就撞到了陆炳要出来,李彦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认识。
陆炳瞥了他一眼,问门卫:“此人脸孔陌生,是谁?”他是锦衣卫的首脑,有保卫皇帝之责,正当此问。
门卫道:“是夏阁老召见问话的。”
陆炳哦了一声。才放了他进去。
西苑林园之清幽雅胜,那也不用说了,可惜这时到处挂满了符,八卦镇门,桃木剑镇户,石凳摆作七星,树木曲成龙虎,道教氛围甚浓。不像皇家园林。
李彦直低着头,又进一道门,却见三个人谈笑而出,这三个人一个是太监,一个是道士,还有一个却是个老者,长身瘦削,眉目疏朗,年已六七十岁。却仍精神爽溢,头戴道教香叶观,更显脱俗。
领李彦直来的人见到他们,慌忙带李彦直让在一边,口称“阁老”。李彦直心里一动:“难道这老者就是严嵩?”因当下内阁中只有夏言、严嵩二人,看领自己来那人的反应此人应该不是夏言,那就应该是严嵩了!一念及此,李彦直便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心道:“他长得这般神仙相貌,是怎么生出严世蕃那个怪胎来的?”
严嵩等对李彦直二人也不理会。就走了过去,走了两步,严嵩忽然回头,看了李彦直两眼,问:“这是谁?”
领李彦直来地那吏员道:“启阁老。是夏阁老召见问话的人。”
严嵩哦了一声,说:“来到西苑见首辅,怎么穿着便服,无礼!”因指着李彦直问:“你是何处官员?官居几品?”
李彦直慌忙行礼,道:“学生尚未入仕,还只是个举子。”
严嵩对那太监、道士笑道:“奇了奇了,贵溪(夏言)居然会见一个举子。”因问李彦直:“你是夏阁老的亲戚?此来莫非是为明年会试之事而来?”
那太监和道士一听。心里都直打鼓,均想:“你莫非是想说他是来贿赂阁臣的?夏阁老可不是这等人!这脏水怕泼他不到。”
李彦直不慌不忙,躬身道:“学生是福建甲辰科举子,三年前因路上水土不服,中道折返,误了会试,这次便提前半年来。在京中赁房读书。一边适应北边的水土。今日忽得夏阁老传唤,心下正自惶恐。却还不知是为了何事。”
严嵩嘿嘿一笑,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彦直禀道:“学生姓李,名哲,字彦直,福建延平府尤溪县人氏。”
严嵩哦了一声,挥手道:“去吧去吧,既是夏阁老召见,我就不拦你了,免得去迟了被他责怪。”他雅颜温语,若是没心机没见识的人定都要当他是个老好人!李彦直自诩阅人不少了,还没见着严嵩时觉得自己对这个人已很了解,这时遇到了他却反而摸不透对方了。
别了严嵩,来到夏言当值的板房外,那吏员命他且候着,入内禀告,半晌出来让他进去。
李彦直低头入内,这整座西苑都笼罩在全真氛围之中,只有这板房内书香扑鼻,一扫虚无缥缈之妄念,尽是刚正精进之气派!屋内有人抄写文书,有人来回奔走,极为忙碌!居中坐着一个相貌清矍的老者,正在批阅文书,李彦直进来他也不抬头,是由吏员引李彦直拜见,李彦直才知此人就是夏言。他眼角余光扫了屋内一眼,心中暗叹:“在这等环境下,我如何说得上话?”
夏言仿佛没注意到李彦直已经来了,又忙了半晌,才抬起头来,问:“你就是那个福建来地李举人?”却又不像在问,只是在确定。
李彦直应是,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举人和阁老之间距离如地比天,如泥比云,李彦直虽不至于像寻常举人一般在首辅面前吓得无法动弹,但按规矩夏言没开口之前他是不能胡乱说话的。
此时板房中几张胡床几案上公文堆积如山,李彦直知道这里面任何一份公文都牵涉着一件大事!阁老手提一提笔,圈点之差就可能会导致几千几万户人倾家荡产或超升发财,就可能让某行某业兴旺发达或彻底沉沦!东南折腾了那么久,许栋王直十余万海上男儿冒着生命危险所追求的东西,在这个屋里不过是一张纸而已!
这就是生杀决断之大权!叫外头的人害怕,叫门边的人艳羡,又叫屋内的人战兢!
夏言将手头的票拟告一段落,这才停下。李彦直正想着夏言问商人犯禁出海时该怎么回答,问水手杀人时该怎么回答,问海禁利弊时该怎么回答,又准备以开海禁设海关后朝廷可能得到地赋税收益为重点,要游说夏言以东南之财养西北之兵,变通商海为福,践踏蒙古立威,不料夏言开口就问:“听说东南有士绅经营末业(商业)。以禁海开海邀利,可有其事?”
李彦直心中一震,可没想到夏言的眼光毒辣到这个地步!心中又是一喜,因夏言若有此认同,则接下来地话就好说了!便答道:“阁老明听,确有其事。”
他正要以言动之,夏言根本就没给他机会,便问:“听说边海之民遇不平事,不诉诸于知县父母官。却到海岛海船上听奸民中之雄者论决,可有其事?”
海上原有一帮豪杰,以人情常理主持公道,一开始只是行之于海船之上,随着势力的扩大便在他们开澳的海岛上也如此行事。其时东南吏治腐败,州县官员贪赃枉法,在民间公信力大失!正所谓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老百姓在地方投诉无门,只有少数冤情极大且苦主性格坚韧者才会上访,否则便大多忍气吞声。但自海上出了这帮豪杰。沿海老百姓不相信官府的,便都跑去找这些豪杰诉苦,其中有不少也确实得到秉公处理。这等海岛法庭、海舟讼断,在当时的下层社会已开始形成一定的影响力,如澎湖地三老申明亭。其实也是其中一家,只是东南大多数官吏对此都置若罔闻,像孙泰和那样的人,都只要蚁民们不闹事就好,因此以为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但此事涉及到的却是大明朝廷地威望与公信力问题,貌似无妨,其实却干系着大明立国的根基!李彦直自然知道其中干涉重大!这时被夏言一问。为之一怔,额头微微出汗!却不得不道:“是有这种事。”
他正要阐述此事之肇端与详细经过,夏言又问道:“听说浙海与闽海的屿穴之中,栖息有夷人,这帮人开港开澳,凡有大小事务,都由岛上奸民与之共同会商议决。可有此事?”
夏言所掌握的讯息。其实也不见得就比其他官吏多多少,他也没法子深入到知晓双屿此刻都是那些首领作主----他要关注的事情太多。视野太大,也没法子细致入微地去记住许栋、王直、徐惟学这样一些“小人物”地姓名。
然而他却能在这样一些笼统而模糊的信息中见微知著,一下子就抓到了最要害的点子上!这等可怕的洞察力真叫人心生恐怖!
夏言这第三问涉及的却正是双屿由商人首脑自治的体制!而参与自治的首脑人物当中又是华夷杂处,这一点却也无法讳言。虽然李彦直心里有一整套如何将佛郎机势力逐步驱逐出东海地计划,但夷人在海岛上拥有一定的政治话语权在眼下却是事实!这一点以他此刻的身份地位是没法跟夏言说得清楚地!
而商人自治的体制此时虽然只是一个雏形,力量还十分微弱,却又与整个大明皇朝的体制存在生死对立的大冲突!这却是李彦直怎么也没法辩明白地!
若是在“事件”问题上,也许还有转圜地余地,但夏言竟然一下子就抓到“体制”这个致命点,李彦直但觉得脊椎骨一凉,汗流浃背,道了声:“是!”竟没法说下去了。
夏言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就命人调蒙古方面的宗卷来看。
李彦直进入西苑板房,面见夏言,除了见面告辞等礼数语言之外,竟然就只说了三句话!出来后风启蒋逸凡问他如何了,他却半晌开不了口,最后终于叹道:“没办法了。”蒋逸凡不解,问是什么意思,李彦直道:“夏阁老令人肃然起敬,但大家立场不同,道路殊异,其势不能两立!”
风启蒋逸凡面面相觑,正自作声不得,忽报严世蕃来请,风启愕然道:“严公子地消息好快!”
“不是他消息快。”李彦直叹息道:“是我去西苑时就遇上了严嵩。嗯,不过这样也好。现在我反而感谢夏阁老了,他堂堂正正地召我去西苑问话,以明无私,却连带着显得我此行也是明明白白。严世蕃纵然知晓,谅来也不会见忌。”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三十五 官场之志
血猪头回归起点了,说来好笑,他全盛之时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倒是近来才忽然喜欢上他。他三十岁时写的感想,把一个写手面临而立之年的心境都写尽了,看了那一把用嬉笑怒骂展现的辛酸,竟像在看我自己的心声一般,当时我再想写点什么应和,竟无下笔之处。
虽然他应该不需要我这么个扑街写手的支持,不过还是帮忙吆喝一声,请大家支持一下他的《逍行纪》。
以上嗦为五千字以外,不占起点币。
严世蕃对夏言召见李彦直的反应,和李彦直预料中差不多。他对李彦直的态度依然是笑脸相迎,又很直爽地问夏言找他做什么。
李彦直道:“夏阁老不知从哪里听说对海上的事略有所知,便召我问对。”
严世蕃打听详情,李彦直也不隐瞒,就将问对的经过照直说了,他想当时西苑人多口杂,难保其中没有严嵩的眼线,所以没有撒谎,严世蕃听罢神色更是和悦,对李彦直笑道:“你觉得这夏二愣子如何?”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夏阁老什么都好,就是眼角太高,瞧不起人!”
严世蕃哈的一笑,道:“李兄不过一个小小的举人,夏言如何会放在眼里。说句不当的话,放眼整座京师,也只有我才有这慧眼识得李兄非池中之物!”
李彦直忙道:“严公子谬夸了。”
“不是谬夸,不是谬夸。”严世蕃笑道:“当今朝廷,人浮于事,若说英杰之辈,也只有四个排的上号!”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这说法可新鲜了。愿闻其详!”
严世蕃笑而不语,道:“先吃了酒再说。”便命设宴,他才从夏言手底逃出生天,但生性骄奢,在嫌疑情境中也不肯放弃享受,便铺排出一场宴席来,酒菜之丰盛也不用说了,更有十六个二八女郎一字排开。个个都是绝色,得意洋洋对李彦直道:“我这些姬妾还不错吧?”
李彦直淡淡地笑道:“不错,不错。”
严世蕃就让他先选,李彦直道:“严兄的姬妾,小弟怎么好下手?”严世蕃大笑起来,骂李彦直道:“李老弟你这就虚伪了!女人而已,又不是我老婆!这些都是处子,我都还没动过呢。”
李彦直推辞,严世蕃不悦。道:“我辈喝酒,岂能没个陪酒的人!”见李彦直不肯挑选,便当他嫌弃,拍了拍手,又上来了五个,却是五个俊美异常的少年,严世蕃指着笑道:“久闻福建男风最盛,李兄想必喜欢这调调。我听说你身边常带一个书童,料来……”
李彦直眉头大皱,忙咳嗽了一声。道:“我那书童年纪虽小,可是个武夫胚子。”因招引先前一个姬妾上前,道:“既然严府有这规矩,小弟便只好从俗了。”
严世蕃大喜,道:“李兄果然不是迂腐之辈!”便下令奏乐起舞。
那姬妾一走近就坐在李彦直身边。严世蕃一边饮酒,一边看他如何处置,却见李彦直伸手在她脚上某个位置一捏,那姬妾啊了一声,双目紧闭,整个人软倒在李彦直怀中,李彦直便拿酒水喂她。一边对严世蕃道:“严兄。这娃果然是个雏儿,你调教得不好。”
严世蕃眼睛一亮,赞道:“老弟你果然是个中老手!”
李彦直叹息道:“福建月港那边也没什么好玩的,闲来寂寞,聊以为娱者,唯有五道,此为其一。”
严世蕃问:“还有两道是什么?可别告诉我是写诗作文!”
“那有什么好玩地!”李彦直道:“床第之道虽然惬意。但男儿生此七尺之躯。则当持刀握剑,杀贼山间。逐寇海上,当热血沸腾之时,其乐有非床第之上所能得者。”说着看严世蕃的反应。
严世蕃摇头闭目,甚不以为然,又问:“还有呢?”
李彦直道:“聚英才子弟而教之,使之能承我志,我不只是将他们当做我的手脚,而更希望他们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因为我知道唯有如此,才能让我的想法比我这副皮囊活得更久。”
严世蕃掩鼻道:“无聊,无聊!”又问第三道。
李彦直说:“聚拢财货,以遂我心,以尽我欲。”
严世蕃这才笑了起来,道:“这算有些意思了。还有呢?”
李彦直道:“没有了。”
严世蕃奇道:“不是还有一项么?”
李彦直屈指数了一下,果然只有四个,失笑道:“我随口胡诌的,却算错了数目。”
严世蕃大笑道:“若如此,罚你三杯!”
李彦直酒到杯干,毫不含糊,因问:“严兄刚才说天下英杰之辈有四个,却不知是那四个?”
严世蕃笑道:“我刚才也算错了,其实只有三个半。”指着自己道:“我是其中一个。”又指着李彦直道:“李老弟就是那半个。”
李彦直哦了一声,口中道:“严兄太看得起我了。”脸上却有不平之色。
二人又讨论了一些床第之事,尽欢而散,严世蕃将那喝醉了的姬妾也送给了李彦直,李彦直亦不推辞。
他走后,严嵩从后面转了出来,摇头道:“这个孺子,值得花那么多功夫?”
严世蕃笑道:“我原道他也算个人物,没想到他肚子里迂腐未尽,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弄什么教化英才,当他自己是程朱陆王么?贪财无妨,却又喜欢武事,看来只是个边角之才。不过看得出他是个会办事的人,捞钱地本事也不错。出手又大方,若这次他会试,不妨让他去东南作个县令推官,历练得几年,将来或有用处。”
严嵩眯着眼睛将门口看了又看,仿佛李彦直还在那里一般,忽然道:“东楼,我原本不当他一回事。但被你这么一说,却觉得他刚才在诓你呢!”
严世蕃一呆,随即醒悟,顿足道:“这猪牯!敢跟我耍这手段!”沉吟道:“看来他那没说出来的什么第五道,多半就是一些和夏二愣子臭味相投的东西!此人耳聪目明,闻一知十,七分力量能办十二分的事,大不简单!那么……或许这次不是夏言召见他,而是他设法让夏言召见他!若他真有这等能耐。而夏言竟不识宝,那就真是瞎了眼睛了!”
严嵩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严世藩想了一下,笑道:“这小子还是很有用地,而且还算识趣,可以调教调教,只是要先打压打压,然后才能叫他听话!”便对他老子说:“不如这一科就先压他一压吧。”
严嵩也笑了起来,依然是那么温文尔雅:“不好,不好,若你真觉得此人有用。压了他这一科,他不就回福建去了?那时候你反而管不着他了,还怎么打压他,调教他?”
“有理,有理!”严世藩笑道:“那这一科非但不能压他。还要抬举他,保他入仕!先捧得他高高的,等他进了官场,再把他冷落几年,叫他心慌意乱,那时候就任我们搓圆搓扁了!”
李彦直离开严府,回到香料铺之后便谢绝宾客----他在京城还没什么势力名望。士林中人也不会来拜访,会来访的都是些商人之属。跟着又搬出京城,到西山找了处冷僻的寺院读书。
秋尽冬来,这日一场小雪过后,冷僻的寺院却来了个访客,李彦直迎出一看,竟是陆小姐!两人在山门外地山亭相见。陆小姐笑道:“李公子。可没误了你读书吧?”
“误了,误了!”李彦直道:“你这一来。我今晚做梦肯定是见不到周公了。”
陆小姐听了心中窃喜,伊儿呀了一声,叫道:“看不出平时正儿八经的一个人,原来也会油嘴滑舌!”陆小姐脸上大恼,笑着把伊儿打跑了,回头看看李彦直,说:“若扰着你读书,那我以后就不来了!”
李彦直就道:“那我宁可不读了!”
陆小姐一笑道:“不读书,开春后的会试怎么办?”
李彦直说:“我不是为会试而会试,不是为做官而做官。若为了会试会耽误更重要地事情,那我宁可不考它了。再说,我就算现在天天苦读,明年也未必考得上。”
“你放心!”陆小姐说:“这次只要你能发挥出乡试时的水准,就一定能上的,到时候大家都会帮忙。”
“大家?”
陆小姐笑了笑,道:“你和严世蕃打过交道,对不?”
李彦直去找严世蕃,都是暗中前往,但也没做得多隐秘,以陆家的势力要知道自己在京城的行踪那真是易如反掌。
陆小姐又说:“你还去找过吏部左侍郎,之后没几天,夏阁老便召见了你问对,这两件事情,怕是有些联系吧?”
李彦直这才有些吃惊了,但随即释然,道:“不错。”
陆小姐走近了一些,低声道:“你又去找严世蕃,又去找夏言的,究竟是想干什么?谋求富贵么?一把大伞挡得风雨,同时拿两把大伞却得全身湿透!这道理,李郎你难道不懂?”
那声“李郎”声若蚊语,几不可闻,但李彦直却听得明明白白的,见陆小姐双颊泛红,似是甜蜜,又似羞涩,但眼中又有担忧,到了这地步,李彦直只觉得胸口一热,哪里还能不信任她?便道:“我去找夏阁老严世藩,为地都不是自己的功名利禄。”“那……是为什么?”
“东南数省之农、工、商,久遭海禁荼毒。”李彦直犹豫了好久,终于坦白道:“我出海打击海贼也好,上京赶考会试也好,为地,都是这个。”
陆小姐啊了一声。双眼圆睁,神色间又是担忧,又是害怕,但担忧与害怕中又有些许赞赏之意,她生活在陆炳的掌心之中,长居天子脚下,哪里能体会东南民间的疾苦?但有一件事却是知道地:“李郎,你可知道此事乃是今上的大忌么?你要升官发财。都无所谓,但这件事情……”
“我也知道不好办。”李彦直叹道:“不过我已决定尽力而为。”
陆小姐秋水流转,问:“那你就不想想自己地安危前程么?”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前程什么的,我不放在心上,人生在世,适意而已,不一定要做大官吧。我家中颇有钱财,够我舒舒服服地过日子。至于安危。我不是那等奋不顾身的人,就算是办这等事情,也会设法保护自己的。”
陆小姐哦了一声,说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为国为民,生死在所不惜呢。”
“我没达到那种境界。”李彦直叹道:“却叫小姐失望了。”
“不!”陆小姐道:“才不失望呢,你要真那么说,我刚才掉头就走了!”
她站得久了,两腿发酸,李彦直扫掉石凳上的积雪,解下袍子铺上请她坐。陆小姐也不客气,就坐下了,双手支颐,问道:“那么李郎,你要干这件事情。可是眼下就非做成不可,还是能等得?忍得?”
李彦直问:“眼下做如何?等得忍得又如何?”
陆小姐道:“若你眼下一定要做,那我可以告诉你,一定不成,而且还会有大祸。但要是你等得、忍得,那就先按官场地规矩来,先保住了自己。得到了功名,手里有了权力之后,才好说话啊。或者到了那时情况有了变化,你还可以选择做,还是不做。”
李彦直大喜道:“小姐可真是我的知音!我心中所想,也是如此。”
陆小姐笑了笑,说:“若你有心如此。那么以后可就得听我劝告。夏言那里,莫再去了。他不会听你的。和严府陆府,甚至当今圣上,也要保持距离,当然,好处是要拿地,但拿完了好处,若必要时,却不妨做出些相悖的事情来,但这个分寸,却要把握得恰到好处才行。”
她这劝告,李彦直听明白了上半段,却听不明白下半段,问道:“和严府陆府、当今圣上都保持距离?”
“是啊。”陆小姐道:“圣上虽是九五之尊,但你想做成你地事业,不是一味顺着圣上的意思,就能成事地----有时候反而要败事。至于严府,你和他们走得太近地话,会妨碍你的官声,也会坏你地事。”
李彦直听到这里,便觉陆小姐的见识远远超过自己地预料,因问:“那我该怎么办?”
陆小姐道:“圣心难测,皇上那边,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得李郎自己慢慢琢磨。至于严府这边,李郎,你可知昨日严世蕃才悄悄到过我家么?你猜他来做什么?”
尽管山间无人,李彦直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是为了夏阁老的事情吧?”
陆小姐见他猜对了,却没显得很惊讶,只是点头道:“我就知道李郎定能猜到。如今你知道了这个消息,可打算怎么办?”李彦直道:“我搬到西山来,就是想安心读书,”
陆小姐大喜,道:“对对,就该这样!这样我就放心了!”又说:“这次严世蕃来,我在帘后偷听,他和我父亲说的虽不是你的事情,却提到了你三次,被这个人惦记着可不见得是好事!”
李彦直一怔,苦笑道:“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看来我这次会试有妨碍了。”
“不!”陆小姐道:“对严世蕃这个人,我却颇有了解,我觉得他非但不会挡李郎的入仕道路,说不定还会有所助力,也未可知。李彦直奇道:“这是为何?”
陆小姐道:“你要是考不上,不就得回福建去了?他严世蕃在地方上又有多少势力?你若回去了,他反而控制不了你。他如今既然重视你,我料他定会设法帮你一把,一来是向你市恩,二来是把你羁縻在京城,磨你琢你,逼到你向他靠拢为止!”
李彦直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一科我还是别考上的好。”
“要考上,为什么不上!”陆小姐说:“野兽觅食要防陷阱,鱼儿觅食要防钓钩,但若明知道陷阱吊钩在何处,那便不妨吃了他的诱饵,却不进他地陷阱,不上他地钓钩!严世蕃若要帮你的忙,就让他帮去!至于将来他要折磨你,哼,他有张良计,咱有过墙梯。一年半载之内,严世蕃不会动你地。一年半载之后,谁说得准京师是何光景?”
第四卷《南海移民》 尾声 巨宦之途
陆小姐因劝李彦直远离夏言,在自己根基已稳之前不要再介入这场斗争,和皇帝、严嵩、陆家都保持距离,李彦直有些奇怪,因问她:“和陆府也保持距离?”
陆小姐大是羞涩,道:“陆府这边有我在,所以你不用来故作亲热。”
李彦直说:“小姐的情意我清楚,我是怕陆大人……”
“你啊,还是没琢磨透我爹爹。”陆小姐说:“我爹爹这些年也折磨过些人,也打击得一些人破产破家,从中取利,但那些人大多本身就有可杀之处,杀之不干天和。而对士林有清誉的士大夫,我爹爹却总是礼敬有加。”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李彦直曾听风启说过,陆炳对士林清流十分照看,甚至就是一些犯了嘉靖之忌的人他也尽量照顾,在廷杖之下保全过许多言官的性命,因此故陆炳虽然执掌着锦衣卫这个素来为士林所厌嫉的衙门,士林对他却颇有美誉。
陆小姐道:“那么公子可知这是为什么?”
“大概……”李彦直胸中虽然有答案,只是这话却有些难听,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才道:“自古以近臣起家者,大多不得善终。陆大人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吧。”
陆小姐默默点头,叹了一口气,才道:“我的祖母是当今圣上的乳母,爹爹是和当今皇上一起长大的,两人吃的都是我祖母的乳汁,当年行宫失火,我爹爹又曾冒着大险把陛下救出来,因此说到圣宠之深,圣眷之隆,古往今来怕也罕有了。所以那些靠着陛下宠幸而得高官厚禄的人,对我爹爹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处,我爹爹就算去结交了他们。也不过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相反,倒是士林清流一系,这些人才是我爹爹要争取的。”
原来陆炳深知朝中局势,皇权一派与士林一派的斗争、合作那是纠缠不清,得势失势也是此起彼落。陆炳虽已深得皇帝宠幸,但他也知道自己地权力来源全出于嘉靖对他的宠信,一旦宠信衰弛,或者嘉靖驾崩,朝局一变,他陆炳便随时可能从九天之上掉到九地之下,永世不得翻身!尤其是经过了这件事情以后,陆炳更是心中警惕,大为缓急之际没个能保他陆家身家性命的可靠之人而深为忧虑。他奉承嘉靖,为地是当下富贵;讨好士林。则是求将来的平安。
李彦直听到这里便完全明白了过来,对陆炳能居安思危、深谋远虑大感佩服。
陆小姐道:“因此李郎若能与我爹爹达成默契,其实不用故意来讨好我爹爹的,若你考上了进士,一切秉公行事就可,遇有争议。便依士林舆论,做得一个忠忠直直的诤臣,那便可以了。陛下这口热灶我爹爹已经在烧了,李郎不妨去烧一口冷灶。若到有必要时,就是要冒犯到我爹爹,甚至冒犯到陛下,也不打紧。只是这个度却要把握好,可不能把祸闯到我爹爹也无法暗中回护的地步就行了。”
李彦直道:“那严嵩那边,也是如此?”
“差不多。”陆小姐轻笑道:“科举之前,李郎不妨派人暗中给严世蕃送些贿赂,向他示好,但此事不要张扬。等科举完了以后,再寻个机会。或参严嵩一本。或骂严世蕃一番,这一招。就叫忘恩负义,又叫过河拆桥!严嵩素来不得士林的好,你一骂,一定会有一大帮人帮着护着你,把你当自己人。但你这骂,却又要骂得恰到好处,要让士林觉得痛快淋漓,却又不能骂到严嵩想杀你,同时你却暗中指使些商户给严世蕃塞钱,帮他办事,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叫他杀又杀不得你,亲又亲不得你!反正李郎你有钱,不怕清苦官,又有能耐,不怕干累活,更不怕他贬你到地方去。你有这三不怕,再加上士林地清议,我爹爹的暗中回护,严嵩便奈何不了你!咱就这样,拖到严嵩老死,拖到朝局有变,拖到李郎的资历够了,机会来了,那时便是李郎腾飞展志之时了。”
李彦直听的胸怀大畅,心想若在福建,哪能听到这样一番道理?陆小姐的这一番宦途秘策,说到精奇微妙之处,实不亚于破山在樱岛上所泄露的之陆海策,虽偏于阴曲,非阳刚正直之道,可在这个混沌的北京城里,纯以正道又哪里行得通?虽然,此秘策亦非全无破绽,但李彦直将之与自己平生之志、手中实力印证互补,便得出一条大致清晰的宦海之途来!
他来北京已一个多月了,却到此时方才算心中有底,不再彷徨了。
冬去春来,数月之间,李彦直却就在这西山之内深居读书,日本之事,福建之事,海商之事,南海之事,乃至尽在咫尺的夏严争战也一概不理,日间读书,夜里茗茶,渐渐有提前到达京城的举子闻说西山某寺有一读书种子,便结伴来访,李彦直依礼接待,却从不肯浪费超过半柱香地时间,更不与他们高谈时局,阔论政务,凡来过的举子,都以“淳”“纯”二字许之。
蒋逸凡听到这两个字的评价哭笑不得,对风启道:“他们可没见过三舍杀人时的狠辣呢!”
“他们不会知道的。”风启淡淡道:“不远万里来到北京的人,哪个不是追利禄逐大名而来?人人眼睛都盯着金銮殿,又有谁会去注意山野海上之事?人人都在琢磨着天子与首辅地心思,想着怎么唱爱国爱民的高调,又有几个会真正关心蚁民们的死活!”
虽然如此,但西山这座偏僻小寺,竟然就在赶考举子中有了一点名气,但凡赴京的举人,自许清高有才又心性好事者,多会来这里踩踏踩踏。不过大家慢慢地也就掌握了这个叫李哲的读书种子的脾性,知道此人每日晨起读书,夜里挑灯,中午过后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会到山上各处走动,或者在寺中会友,但要是过了这两个时辰,就算来地是一品高官,世袭侯爵,或者举子中惊采绝艳的名士,他也不会理会,连江南大才子王世贞都吃过李彦直的闭门羹。不过王世贞非但没有因此见怪,背后反而大赞他有品有格,有坚有持,不为世俗所动。
这一天下午,李彦直辞别诸友闭门后,一场南风送来了一阵绵绵雨,打得一个举子奔入寺中。李彦直关门前随眼瞥了一下那举子,但见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身材颀长,面目清秀,躲雨入寺,衣服裤子都湿透了,又溅满了山路上的泥巴。李彦直便命义久取自己的一套干净衣服来,借给那举子换去。
过了一会李义久回来,说那举子已经换了衣服,又要来向公子道谢,李彦直说:“不用了。”便继续读书。李义久便出去跟那举子说不用了,旁边的寺僧也在旁述说这位李公子的习惯,道:“未时以后,这位李公子便不见客人地了,这是他地习惯。前几日南京有位侍郎老爷来上香,李公子也是闭门不出。”
这座小庙寂寥已久,幸亏是李彦直来,寺里才多了许多香油钱,因李彦直而被引来的骚人墨客又给这座小庙增加了一些人气,渐渐竟有了生机,所以自主持以下,寺中僧侣对李彦直都是既敬重且感激。
那举子感叹了一番,道:“不意今时今日,真地还有这般读书种子。”也就不敢相强,免得打扰了人家,只是向寺僧借了笔墨,留了一封尺牍,等雨一停他便离开了。
李彦直在屋里挑灯读到晚饭,出来和寺僧一起用斋时,义久才呈上那举子留下的尺牍,李彦直道:“吃完再看。”
用完了斋饭,于佛前灯下浏览那举子的信件,却是一番客气的言语,既对李彦直借衣表示谢意,又激赏他能不从流俗,安心读书,且寓互勉之意。这类的言语李彦直也不知听过了多少,看过了多少,心下也不以为意,最后溜了一眼署名,就让义久把信存好,义久才要将信放进那上百封举子之间相互通问的书信里时,李彦直忽道:“等等!”便命将信取来,细细再看那署名,登时大吃一惊,急移到灯下辨明无误,才急唤来义久问:“那人姓张?”
“是啊。”义久说,“他说他叫张居正。”
李彦直啊了一声,有些忘形地追了出去,但寺外一片漆黑,却哪里有半个人影?只有寂寂空谷,雨后鸟叫,叽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山林琐事。
《陆海巨宦》第四卷完,敬请关注第五卷《京华乱局》。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一 猜题
又是会试时节,本来就冠盖云集的北京城半月之间就多了几千赶考举子,京师的饮食、住宿乃至娱乐行业全面开动起来,迎接这三年等一回的盛会。
蒋逸凡本是登堂入室弟子中最懒散的一个,但从去年秋天到至今的半年多里,他却变成最忙碌的一人!去年秋天急急忙忙赶回福建去考了个举人,跟着又拼了命一般赶回北京,继续协助风启处理京师的事情。眼看会试就要开始了,他又忙着帮李彦直猜题!
考进士的题目也能猜?能!不过有机率和条件。
明代的会试与乡试相似,分为三场,一般是二月初九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考试与批卷的流程基本都和乡试类似,不过监考更严、难度更大、竞争更激烈而已。
而在会试的前几天,皇帝就会钦点考官,一经点中,考官便不得回家,立刻要住进试院里坐光荣牢,等到考试之前一天,才由考官临时翻书拟定题目,并召集工匠,在内帘刻印,当场出卷子。
这么严密的流程,这样随机的出题,也能作弊?可以的。
李彦直在西山读书的这段期间,陆炳那边的关系由风启在维护着,严世蕃这边则是蒋逸凡在走动。蒋逸凡能说会唱,论到生活情趣和享受功夫比李彦直高了不止一筹,与严世蕃正是臭味相投。一开始严世蕃只当他是李彦直的跟班,让他作陪而已,不想一来二去便见识到他的好处来,自此他的私宴上常少不了他!
在钦点主考官之前的几日,严世蕃忽对蒋逸凡道:“明天后天会有几个要紧客人来,你万不可迟到!”蒋逸凡问事谁,严世蕃却笑而不答。
蒋逸凡就留了心,第二日开始。果然就陆续有五位兼衔各部侍郎、太常卿的翰林院学士驾到,蒋逸凡一见之下心中便有数,有什么数?往年科考的主考官,必至少有一人是从这种身份的人里选出来地!所以蒋逸凡便猜这五人必是今年主考官的后备人选!两日一夜,一连五场聚会,或酒会,或茶会,或只是游园。或只是“恰巧”郊游遇到,但蒋逸凡总是设法逗这些人多说话,回到家后又将他们说的所有话都记下了,记了足足有二百余句“话屎”,同时还让风启派人去打探这五个人的喜好脾气,分类记录在案。
结果不出所料,两日之后,大内传出旨意,命大臣孙承恩、张治速速入宫候旨,二人听到消息后马上让家人收拾日用诸物。当天下午就直接搬到试院去住,那些消息灵通点的举子便知这二位便是本科会试的总裁官了!这两人,却正是那五个“要紧客人”中的两位!
蒋逸凡大喜,忙把孙、张二人的“话屎”调出来,其他三个扔一边去,又细细琢磨他们地诗文、个性、爱好,拟出六个题目来。
为了这次的会试,蒋逸凡在过去几个月里就做了大量的准备。花了大量金钱,派人搜罗了许多乡试、会试的程文----什么是程文?程文就是主考官在各房考官改卷之前自己拟作的标准文,也就是俗称的标准答案!而蒋逸凡所搜集到的程文里,恰恰就有张治六年前在山东主持乡试时所拟的程文一篇!乡试会试,考试题目和文章作法其实一理相通,主考官出的题目虽然肯定会不同,但有了张治这篇程文,蒋逸凡对这一科录取的文风风向标就有了七八分地把握!
虽说背后有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着他,但眼前堆着这么多的材料,要在一两日间看完也绝非易事。要看完了还能从中撮取提炼更是难能!也亏了蒋逸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将这些材料一扫而过,跟着以孙、张很可能会喜欢的文风,按照自己猜出的六个题目,连夜拟成文章。
他拟成一篇,就让人给已经回城、住在隔壁的李彦直送去一篇,到离会试进场还有两个时辰时,才算把最后一篇拟完。李彦直通读了一遍之后。便来邀他一起去应试。蒋逸凡瘫痪在那里,无力地摇头道:“不行了。不行了,这两日我脑汁都绞尽了,进场也没力气提笔。三舍你去吧,我等下一科再说。”
李彦直心中对手下的前程出路另有一番安排,蒋逸凡考不考得上进士他认为都无妨碍,就不相强,独自应试去了,他经历过这么多地事情,定力远非常人可比,临场十分镇定,心神丝毫不乱,宛若平时,光是这一点已压倒绝大多数举子了。
打开试卷一看,首艺的题目却正好与蒋逸凡所猜测的第六个题目极近,那可真是新鲜热辣得紧!李彦直记性虽不如蒋逸凡,却也不差,因此不用夹带了范式文章进考场。他也没法完全把蒋逸凡所拟的程文默写出来,但大致的布局却是照搬,又加上自己的临场发挥,一篇漂漂亮亮的首艺就成了。这也是李彦直本身有这个底子,否则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他背后的“会试后援团”衔接上!
到第二场做一篇诰文,第三场做一篇试策,那就全靠李彦直自己平时的功底了。不过按会试地惯例,这第二场第三场只要保持在水平线上就可以,真正见高下地还是第一场的首艺。
李彦直、张居正等人在考场努力着,蒋逸凡在补睡大觉,陆尔容在寺里拜佛,但除了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围绕着会试转。东南、西北,许多与会试无关的事情在继续进行着。在浙江,有一艘来自日本的船进入了双屿,是来做生意的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船上走下一个和尚,不久又走进了王直的院子里。
当然,这是天下人都不会去注意的“小事”,更别说远在朝堂地大人物们。在国防事务上,大明皇朝无论是天子还是首辅最关注地都肯定不是东南,而是西北!
赫赫大明,以驱逐鞑虏而得天下!因此对蒙古人的防范亦最严!明初太祖、成祖直杀到罕难河边。仁、宣以后势力南缩,到英宗天顺年间鞑靼人开始侵入河套,并以之作为给养地窥伺山西、陕西,这些鞑靼人即为“套寇”!到孝宗弘治十年,大明乃专设总制(到嘉靖年间改为总督),总领陕西三边军务。所谓三边者,乃陕西之甘肃、延绥、宁夏三边,一切地布置。目地都是为了对付“套寇”。
套寇之患,自英宗以降百年不绝,河套不清,三边永无宁日,三边不宁,国家便要背负沉重的国防负担。所以从第一任三边总制开始,如何解决河套问题便成为历代有志向大臣心中的一个重要议题,到了正德年间名臣杨一清任三边总制时又明确提出了“夺回河套”的主张!
可惜,杨一清的计划历三十年未能进行,而套寇也就越来越是猖獗。到了近年终于有两个人站了出来,准备勇敢地推行这一项阻力重重的国防计划!这两个人,便是眼下的三边总督曾曾铣与内阁首辅大学士夏言!
会试,是国家的伦才大典,复套,是大明地国防要务,北京城里,不知有多少要事正并行不悖地在进行着。而陆尔容在上香回来的轿子中却正微笑着想着另外一件事情----她的人生大事。
她一回到家中,就听张管家说严世蕃又悄悄跑来了,心想:“不知会不会与李郎有关。”偷偷蹑步走到后面偷听,便闻父亲陆炳道:“复套复套,哪有那么容易的?要动兵,钱从何来?若真有这么容易,也不会拖到今日了!前日我也听说曾铣上书,主张收复河套,陛下已将曾铣奏疏交复兵部议复。兵部尚书陈经的议复似乎十分审慎!看来此事多半又要胎死腹中了。”
严世蕃哈哈一笑,道:“陆老哥。你这消息。可就过时了!陈经虽然主持因循,可是今天陛下已降下诏书,斥责兵部!这诏书的大意我读了之后恰巧还记得,要我给你念一遍不?”
陆炳道:“请!”
严世蕃便默念道:“寇据河套,为中国患久矣,连岁关隘横被荼毒,朕宵旰念之。而边臣无分主忧者。今铣能倡复套之谋。甚见壮猷,本兵乃久之始复。迄无定见,何也?其令铣更与诸边臣悉心图议,务求长算。若边境千里沙漠,与宣大地异,但可就要害修筑,兵部其发银三十万两与铣,听其修边饷兵造器,便宜调度支用,备明年防御计!”跟着嘿了一声,道:“这文采不错吧?”
陆炳嗯了一声,道:“这诏书是谁拟的?”
严世蕃道:“还能有谁?你认为现在我家老头子还有机会拟诏书么?当然是夏二愣子!”
陆炳哼了一声,说:“他们倒是将相一心啊!”
严世蕃叹道:“一心是一心,不过他们之间可没什么联系,只能说是一心,毕竟不同体。间无由入啊。”
陆炳哈哈一笑,道:“这你就差了!你可知道夏言的岳父,和曾铣乃是老乡么?”
严世蕃动容道:“真有此事!”
陆炳又是哈哈一笑,道:“不止如此!”
室内沉默良久,跟着便是听不清楚的声音,陆尔容知道这是两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此屋已是内室,室内二人居然还把声音压得有如耳语,其秘可知!陆尔容心中猜到了几分,忖道:“此事应该与李郎关系不大。”
便不再听,转到外头去,打听会试的消息。却听一个小厮道:“伊儿姐姐从香料铺回来了!”
陆尔容大喜,忙道:“快去帮我唤她过来!”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 抢亲
“中了,中了!”
福州城的一幕,似乎又在北京城重演。
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夜二鼓,会试填榜结束,正榜盖上礼部印章,张挂于礼部,礼部官差出门驰出,遍京寻中式举子,满城骚动!
第一个奔出的官差走出大门十余步,便受到了伏击!却是一伙市井无赖将之掐下马来,夺了喜报去讨赏钱----此事甚是恶劣,但历年多有此事,所以只要没伤了人命,顺天府衙门便不理会!那伙无赖以为得计,不意这次却杀出了一伙卫兵来,将他们逐散,竟就抢了喜报而去!
同利的京师分店内***明亮,李彦直仍与蒋逸凡对局,这次却是被蒋逸凡杀得大败,蒋逸凡笑道:“三舍,今天却是你的心乱了!”
李彦直也不否认:“最近变故甚多,我等不得三年了!若此科不中,许多事情都得推倒重来。”随即又自嘲道:“不过我居然被这么个门槛就扰乱了心神,修为却还是不够。来,再下一盘!”
却听满城报喜之声不断,跟着东边响起了锣鼓,西边燃起了鞭炮,等了约有半个时辰,喜报未到,蒋逸凡顿足烦恼,这一局竟乱了分寸,被李彦直逼和了!
风启奇道:“你干嘛这么激动?比三公子还激动。”
蒋逸凡闷闷不乐道:“看来前三名是没有了!”
风启更奇:“又不是你去考。三公子都还没急呢。”
“虽然不是我去考,”蒋逸凡道:“但那题目是我猜出来地,首艺也是我草拟的。中不了前三,我多没面子!”
李彦直却道:“不靠前最好!我可不想去翰林院做修撰、编修。”
便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风启急迎出去,接进来的却是一个小二,自称是青云客栈地伙计,李彦直一听就问:“是叔大中了么?”
那小二道:“是!张老爷中式之后便派小人过来报喜,并让小人打听李老爷……”说到这里看看门庭冷落,估计对方没中。就说不下去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还没人报喜,不过你且回去替我恭喜叔大,就说我守过了这一夜,不管中或不中,都会来给他道喜。”
那小二就去了,不久王世贞也派了家人来报喜问讯----凡赶考举人中,若是互相闻名,或者气味相投者往往彼此关注,在会试开始之前。张居正、王世贞等本科的杰出人物都曾到西山的那座冷僻寺院中走动过,亦得李彦直青眼相加,因此交情与别个不同。
自二更等到破晓,竟无报喜之人上门!蒋逸凡便知凶多吉少,心下既是懊恼,又是伤心,问李彦直道:“三舍,你在试卷上,不会是一不小心写下了什么犯忌讳的言语了吧?”
“这怎么可能!”李彦直道:“我写完之后曾细细看过,并无不妥……”
“那么就是我的问题了!”蒋逸凡掩面含羞。道:“是我累了三舍,我这人肯定是天生霉运,要是三舍不用我拟作的程文,就自己去胡乱应付。说不定反而能中……”说到这里连连叹气,却想不明白自己拟作的程文究竟哪里出错。
看看天也快亮了,李彦直就道:“把大门关了吧。大家睡觉去。”
忽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人!风启等又泛起了希望,然而很快希望又破灭,门外冲进来的不是报喜官差,而是一伙卫兵!冲进来后就问李彦直:“你就是李举人?”
李彦直愕然道:“我是。怎么了?”
那领头地道:“请到我们北镇抚司走一趟!请吧!”
风启惊道:“北镇抚司?锦衣卫!”
“不错!”那伙人还带来了一顶轿子。不由分说,拥了李彦直就要上轿。装扮成护院的周文豹、付远等就要冲出,看看就要起冲突,风启以眼神阻止,便问他们是否有令牌,那头领便取出令牌来,晃了一晃,风启又道:“我们认得陆府的张管家,这事能否……”那人笑道:“张管家现在正忙呢!”便拥李彦直走了。
风启一边命刘洗跟去,一边急派人到陆家给陆小姐报信,蒋逸凡在人后连连顿足,道:“这回是糟糕了!”风启问:“什么糟糕?”蒋逸凡附在他耳边道:“陆家一定是听说没中,就翻脸不认人了!”风启连连摇头说:“不像!要是那样,就连轿子都没有了!”
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门外又有人拥来,纷纷扰扰,约有数十人,为首的却是七八个与李彦直交好的中式举人,张居正、王世贞都在其中,进门后纷纷问:“李兄呢?李兄呢?”
风启连忙迎出,奇道:“诸位怎么来了?”
王世贞上前笑道:“快叫彦直出来,我们要罚他酒!”
蒋逸凡奇道:“罚他酒?”
张居正笑道:“他明明中了,却骗我们说没中,这不该罚么!”
蒋逸凡又惊又喜:“中了?钜……三公子中了?”
“中了,中了!”王世贞笑道:“我们互通消息,凡知交好友中了都互道喜讯,又排名次,数来数去,却就少了个会元,就跑到礼部大堂看榜,才知道原来是李兄!大家因此都恼了,恨他欺骗好友,便相约来找他算账!”
蒋逸凡听得愣了,又问:“中了?会元?”
另一个举子殷正茂道:“是啊。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不成?”
蒋逸凡扯着同来地中式举子李春芳问:“真的中了?会元?”
“那还有假?”李春芳道:“我们是亲眼在礼部看过才来的啊。”
蒋逸凡蓦地仰天狂笑。道:“我就知道!我拟地程文,怎么会不……”还没说完,早被风启狠命掩住了嘴。
王世贞问:“蒋兄说什么?说起来。他这次怎么没去赴考?”
风启忙道:“他那天喝醉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句话破绽颇多,但众人这时也没空穷究这个,纷纷问:“李会元到底在哪里?”
蒋逸凡忽然跳了起来,叫道:“不好!不好!”
众举子问:“怎么?”
蒋逸凡叫道:“三公子叫锦衣卫给抓去了!”
众人一听无不骇然,张居正忙问风启:“真的如此?还是蒋兄醉后未醒?”
风启苦笑道:“这确实是真地。刚刚来了一伙锦衣卫硬把人架走了。”
“荒唐!荒唐!”殷正茂怒道:“他们锦衣卫就算势力再大,也不该如此无法无天!放榜之日,就抓了本科会元。还把满天下的读书人放在眼里吗!”
众中式举子纷纷称是,王世贞道:“咱们这就去北镇抚司要人!若他们胆敢横蛮乱来,不给我们个合理解释,咱们便去敲登闻鼓!请陛下作主!”
这帮准进士方才中式,真是个个意气风发,这会只觉得天大地大就我们这伙人最大,小小锦衣卫哪里放在他们眼里!
风启心想:“若三公子未中,陆家那边也许就有变,但三公子既然中了,事情就应该不是坏事。还是先看看刘洗的回报再说。”便道:“各位。各位,请听我一言。”但这一科乃是龙虎榜,中式的个个非同小可,他哪里拦得住?
当下殷正茂做做先锋,王世贞做右先锋,张居正李春芳紧跟其后,沿途又有中式举子听说赶来会合。明朝科举的规矩,会试通过以后还有殿试,但殿试只排名次,不会黜落会试已取中式举子。所以这帮人乃是铁定的进士,只是尚未正名而已。走到中途,已会合了中式举子一十八人,后面帮闲地。凑热闹的,不知多少!真个是威势非凡!
风启当时要跟上去,却被蒋逸凡拉住笑道:“别走那么快,咱们跟在后面就好,这一出多半是笑闹收尾。”
中式举子们走到途中,岔路中闪出刘洗来,禀告道:“轿子没去北镇抚司,直接奔陆府去了!”
殷正茂大怒道:“去北镇抚司也就算了!却把人劫去府邸。要私设刑罚么!”
急急赶去救人。到了陆府,却见门前张灯结彩。披挂着大红花绸,竟像是要办喜事,众中式举子一愣,蒋逸凡在外头大笑起来,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锦衣卫不是要抓人,他们是来抢亲!”
众中式举子均是一愕,张居正道:“既然来到,那便进去看看再说!若是抓人,我们就据理力争!若是抢亲!咱们……咱们就顺便道喜吧。”
便见陆府的管家踱了出来,见到了众中式举子,含笑道:“哎呀!来了这么多姑爷的同年啊!是来给姑爷道喜地么?”原来锦衣卫耳目众多,许多中式举子奔陆府而来的事早被侦知,所以张管家便出府来迎。
众中式举子一听,便知果然是抢亲,进士被抢亲那是常有的事,会元状元更是其中的抢手货,不过一般权贵人家也都会等到殿试完了之后再来抢,罕有在殿试之前就动手地。殷正茂嘿然道:“真是抢亲,这位陆大人可真是性急了!”
王世贞笑道:“不是性急!这叫先下手为强!要是等到殿试之后,说不得就有首辅、次辅来抢,或是在殿试上直接被圣上点为驸马,陆家虽然势大,怕也抢不过这三家!”
众人一起大笑,张管家亦知他们是说笑,拱手相迎,道:“这位说的是,可见我家老爷亦有先见之明!”又道:“诸位与其在门前说笑,不如一起入府一贺,闹一闹我家姑爷地新房,如何?”
众人都说好,正要进去,门内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赶出来,对张管家道:“不好!张管家,你快去看看!新姑爷……他不肯拜堂!和老爷犟了起来,现在里头正打雷呢!”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 殿试
众中式举子赶紧入内,却听陆炳果然在大发雷霆:“你个福建子!中得个会元便来跟我整这套虚文!我告诉你,莫说是会元!便过几天让你中了状元,进了陆府也得给我低头走路!”
陆炳说的倒也是实情,按惯例,中了状元所授官职也不过是从六品编撰,和陆炳还差着老大一段距离呢!但众中式举子一听,心下登时不平!只是还没弄清楚状况,一时不好插话。
却听李彦直从容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哲父母兄长俱在,未曾禀告,不敢妄言婚娶。”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
新科进士或中式举子以父母之命作为拒绝之词,这也是常事,不过有时候这父母之命是真心话,有时候这父母之命却是托词,李彦直究竟是真这么孝顺,还是不想做陆炳的女婿,这便见仁见智了。
内中李春芳就想:“彦直果然至孝。”王世贞却忖道:“陆炳以近幸而登高位,李兄已中会元,进士在手,状元在望,他素性清高,怕还不肯做他女婿呢!”殷正茂则心想:“莫非彦直另有打算?或者有更好的亲事等着?”
不过众人对李彦直能忍住诱惑、敢拒绝陆炳都是一致的佩服。
几个和李彦直比较疏远、又想讨好陆炳的中式举子便上前来劝,李彦直却说什么也不答应。张管家甚是尴尬,问他地主人:“老爷,你看这该怎么办?”
陆炳冷笑道:“我陆炳嫁女儿。还能半途而废不成?”盯着李彦直冷冷道:“你今天成亲也得成亲,不成亲也得成亲!”手一挥道:“拉他下去换衣服!”
便有家丁拥了上来,王世贞等赶紧护住李彦直,道:“陆大人,不可用强!”
陆炳笑道:“我就是用强,那又怎么样!”
正闹腾时,外面来报,说是本科会试总裁官孙承恩、张治到了。==这两人官爵权力都低于陆炳,宠幸亦有所不如,但如今正是会试殿试期间,这二人身份便大显特殊,陆炳听说慌忙亲自出迎,众中式举子也都磕头拜见,口称“宗师”。
孙承恩入内,看了众中式举子一眼,笑道:“你们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因对陆炳道:“我听说这帮小子成群结队跑到陆府来,怕他们是来闹事。所以赶来看看,不想贵府张灯结彩,莫非是有喜事?”
陆炳嘿了一声,便有个中式举子上前,将事情一一禀报,孙承恩听得暗暗点头,都觉得李彦直有骨气,张治却劝李彦直道:“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常礼。但事有经权之分。大小登科乃是人生幸事,难得陆大人看得起你。这门亲事我看也做得,不如你就从权答应了,世人也不会因此指责你不孝的。”
李彦直在他们二人面前执礼虽恭,但仍道:“启禀宗师。非是学生狂悖,只是不告而娶,于礼不合!学生斗胆,恳请陆大人宽限几日,待学生派人将泥金书帖送回家中,同时像父母禀明此事,若得家父家母同意,那时再向陆家下聘求娶。岂非两全其美?”
陆炳一听。放声冷笑,拂袖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真道自己多矜贵了?我陆炳还求着你娶我女儿不成?这里这许多中式举子。我便任挑一个入赘,也强似招你!”
这句话实是将所有中式举子都看作无物了!孙承恩张治听了心里也不舒服,王世贞少年气盛,大声道:“陆大人!我敢保证,你便想招,本科中式举子也不会有人答应!”
陆炳双眉竖起,就要发作,孙承恩张治都有些怕他乱来,忙一左一右劝道:“陆兄,年轻人不懂事,你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陆炳毕竟不是只知道躁怒地浅薄之辈,乃冷笑道:“好,好!今天这堂也不拜了!但红绸灯笼都别揭下!我要等到殿试之后!”他指着李彦直道:“我陆炳在此放话,殿试时谁压得这小子一头,无论老幼美丑,我都招他为婿!”
众人一听大哗,王世贞上前一步,抱住李彦直的臂膀道:“不怕!李兄你到时候只要再将状元拿下,来个连中三元,却看他陆家招谁去!”
本来众中式举子乃是竞争关系,这时却轰然叫好,都道:“不错!李兄高才,定能连中三元!”
陆炳冷笑道:“中了再说吧!”袍袖一拂:“送客!”
有了这么个转折,嘉靖二十六年的这场殿试便无端多了一项谈资,一番悬念,李彦直还没回到住处,外头已在大开盘口,猜李彦直能否连中三元,落落锦衣卫指挥使的面子!连张居正王世贞等也把其它事情都抛下了,一路陪着李彦直,帮他筹划着如何才能考中状元!
满京城只风启蒋逸凡心中奇怪,觉得此事颇有诡异。||
不觉便到了三月十五,举世瞩目的殿试终于开始了!这一日众中式举子各携带笔墨砚台等考具,在黎明前按中式名次排立于奉天殿丹陛上,李彦直列于首位。文武百官按品阶分立丹陛内外,暗中交头接耳,或指着李彦直道:“那个就是拒绝了陆炳的李哲?这小子有种!”
便听太监唱皇帝升殿,百官赶紧收敛,行叩头之礼,跟着侍立如常,礼部官员引诸中式举子北向而立,李彦直站在最前面,趁机偷看了嘉靖一眼,见他虽不过是个中年,但满脸暮气,好像没睡醒一般,头戴一顶香叶冠,一点精神也没有,直把主持这殿试当作苦差。皇帝即赐策题。这策题也是由考官于文华殿直庐集体拟就,送皇帝圈定后密封好,连夜刊刻印刷而就。虽说殿试是皇帝主持,但整个过程中嘉靖也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按照既定程序拿笔圈一下,发挥一下螺丝钉的作用罢了。
众中式举人行五拜三叩头礼毕,礼部官员将题纸分发给他们,就命他们回去做题,嘉靖忽道:“本科会元何在?”
李彦直一愣,便有礼部官员引他上前参见,嘉靖眼睛抬了抬,似乎来了点精神,问道:“你就是李哲?”
李彦直答道:“臣正是。”
嘉靖道:“站起来,走近些,让朕瞧瞧。”李彦直只好依言站起来,走近一点,嘉靖笑道:“倒也是一表人才!”又道:“听说昨天陆炳要招你做女婿,你没答应?”
文武百官一听心里都是一乐:“这事怎么连皇帝也知道了!”都想若是皇帝也来插上一脚,这事可就好玩了。便都要看李彦直如何回答。
却听李彦直答道:“确有此事。”
“你胆子倒也不小。”嘉靖笑了笑,瞧了陆炳一眼,道:“陆卿家的女儿相貌端庄,家山又硬,可是难得地良配啊!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为何不答应啊?可别告诉我真是因为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你一定是家中另有娇媚小娘,青梅竹马在等着!”
旁边严嵩一听,便帮忙窃笑,夏言却闭着眼睛,看也不看。
底下王世贞殷正茂听了心想:“李兄若能从中委婉,巧言以对,那么此事多半就能转为美事,且能消解陆炳记仇怀恨之祸!”
不料李彦直却道:“陛下,今日殿试,乃是国家伦才大典,此时此地谈论臣下的婚配私事,似乎于礼不合!”
张居正杨继盛等在下面听了心中喝彩,王世贞殷正茂暗暗惭愧,夏言原本在闭目眼神,这时也转过头来,瞧了李彦直一眼。严嵩一愕,随即便眯起了眼睛,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嘉靖一怔,脸登时黑了下来,冷笑道:“你也晓得什么是礼?”
李彦直道:“君为君,臣为臣,父为父,子为子,各居其位,各守其职,是为礼。”
嘉靖道:“那你方才说朕于礼不合,就是说真不似人君了?”
这句话当真好重,旁边的太监听了都暗捏了一把汗,李彦直面不改色,跪下道:“唐太宗言,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臣下虽不肖,亦愿学魏征,为吾主匡偏就正,成吾主千古之明。”
他说的倒也是好话,若嘉靖心情好兴许就会嘉奖他两句,但此时嘉靖心里有个小鬼,什么鬼?他今天是戴着香叶冠来的,这是道教的玩意儿,作为一个皇帝,戴这东西和朝廷的礼制不合,夏言常在这类事情上与他闹矛盾。平时也就算了,但今天是殿试,是三年一次的隆重场面,实在不该戴这个。嘉靖一开始也是忘了换,但走到半路太监提醒时却又故意不肯换,来到奉天殿时,首辅夏言已经瞪了他好几次了,嘉靖就故意假装没看见,这时听见李彦直说什么“正衣冠”,在李彦直那只是援引典故,在嘉靖听来却是在讥讽自己,登时勃然大怒:“大胆!”
正要叫人将他轰出去,夏言站了出来,喝李彦直道:“无礼小子!学得几个典故便来卖弄!”挥手道:“还不下去做题!”因奏道:“陛下,时辰已到,请放举子们去做题吧。”
嘉靖站起来冷笑道:“又是个不知变通的腐儒!”袖子一拂,竟然就走了!首辅大臣却也奈何他不得,便命举子们回去做题。举子们如获大赦,各自归试案作对策。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四 兵部
明代考试,只考一天,卷子收起来后,由考官阅毕,标明等级,列为三甲,凡是通过会试的一般便都会顺利成为进士,殿试只是分名次高下而已,不会黜落。
当晚严世蕃偷偷来到陆炳家来,陆炳道:“听说陛下又表彰曾铣了?看来陛下已是决意要复套了。这毕竟是开拓大业,几个皇帝耐得这诱惑!那事看来难行了。”
严世蕃却是一笑,说:“都说老兄你和陛下是玩泥巴的交情,几十年下来,怎么却不知道圣心所向?你觉得当今是秦皇汉武般的英主么?你觉得当今可有秦穆公那样遇折不退、百折不挠的韧劲么?嘿嘿!其实你应该清楚,住在西苑那位可是个最怕麻烦的人,复套大业,在他不过是心头一热罢了,等这阵火烧过去,慢慢冷却下来,就会倒向另外一边了。而且不是小倒,而是大倒!届时那些高调支持复套的人都要倒大霉!”
陆炳沉吟道:“圣心难测啊!”
严世蕃哈哈一笑,低声道:“近三年来,我却从来没测不准过!日间你又不是不在,殿试时的情况难道没看见?你道当今真恼的真是李哲那小子?”
陆炳道:“当今不恼他恼谁?”
“李哲算得什么!能有资格引动当今的肝火?”严世蕃笑道:“你不觉得今天那小子的表现,像极了一个人么?”
陆炳一想。便笑了起来,道:“厌乌及乌!”
“对了!”严世蕃笑道:“今日殿试是一个极好地信号!当今的心中既厌此人,等心头那把火烧完以后。对他的提议一定要起疑,那时候必然下旨要内阁议复!到了那时,就是我们反攻地时候,也就是那人的死期!”
陆炳连连点头,赞道:“严世兄大才!实为当世之诸葛!令尊又德高望重,到时候这封奏章,就得靠严世兄的妙笔,借重严阁老的威名了。”
严世蕃一听忙道:“不可不可!家父虽身居内阁。不过说到亲近信任,谁及得陆大人?还是陆大人你上吧。”
两人虽然都觉得胜算颇大,但在夏言的积威之下却都还是心怀惧怕,相互推诿了一番,最后陆炳道:“既然咱们都不愿意上,那不如另外扯个人出来,试试那人的锋芒,如何?”
严世蕃问:“你想扯个什么人?”
陆炳道:“此事涉及军务,最好由一个武人来挑大旗打头阵,咱们坐镇其后。以观其效,如何?”
便道出一个人的来历来,把严世蕃喜得连声称妙,道:“如此迂回牵连,便更显得你我有公无私了。”顿了顿,又道:“不过你那个女婿,还招不招?”
陆炳轻轻一笑道:“招啊。这小子挺不错,闻一知十,做事又点到即止,我混了几十年。也罕见这么聪明的人。”
严世蕃道:“他可是得罪了当今啊。”
陆炳笑道:“他现在还是个小人物,今天又只是小小得罪,没戳到当今地痛处。当今眼下虽然恼他,但过一阵子就会忘记了。这种事情多了去。你又不是没见过。”
却说殿试文章取毕后,第二日由内阁大学士取第一甲前三名到皇帝面前依次进读----这是取状元的规矩。夏言六十多岁了,严嵩年纪比他还大,却都是精神抖擞。
两人正要开读,却说嘉靖皇帝本来就崇尚清修,不喜劳累。遇上伦才大典,才不得已出面端坐。见到会元李哲,想起京城八卦。忍不住好奇。出言相问。不想李哲毫不知趣,竟然说什么“正衣冠”的典故。暗讽自身带着道教香叶冠,这便让他想起了夏言对自己的不敬!嘉靖虽要借重夏言的能耐治国,却更需要臣子绝对服从自己,近两年夏言渐显跋扈,处处以祖宗礼法来制约他这个皇帝,已让他心中生出反感,连带着连这个会元也讨厌起来,没了面子,又被夏言拦住了出不了气,竟然拂袖而去。
这时嘉靖听鼎甲之内有李彦直,冷笑道:“这等狂生也入鼎甲?”便不肯提名圈点,要将之黜到三甲去,要他吊车尾排在最后,羞辱他一番。
李彦直并不知道,就在他出现危机的时候,帮忙说话的并非收过他贿赂的严嵩,而是已被他放弃了的夏言!这个执拗的首辅不肯顺从皇帝地意旨,以为李彦直之才,不当列于第三甲,虽然年少轻狂,但亦无大不敬之处,应入一甲。
嘉靖大怒,掷笔道:“那就你来圈点!”
夏言却捧起笔来,道:“请陛下御笔钦点状元!”
嘉靖冷笑道:“你当朕是你的玩偶么!”
夏言微微一震,退了半步。
看看气氛紧张,嘉靖拗不过夏言,夏言也拗不过嘉靖,最后严嵩出面和稀泥,道:“既如此,便列于二甲吧。”嘉靖不乐,夏言亦不乐,然而两人还是妥协了,夏言奉笔,嘉靖提起,圈定了李春芳为状元,将李彦直列于二甲下游。
此榜一放,新科进士无不暗中骚动,大为李彦直不平,只是进士的排名乃是钦定,又没有量化的客观标准,要说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也难,只是人心不服而已。
李春芳虽中状元,见李彦直时却有愧色,汗道:“春芳虽得这状元,实如窃取!”欲上书请辞,却被张居正等劝阻了,道:“李兄若真上了书,只怕反增陛下恼怒,那时彦直恐怕后患无穷!”李春芳无奈,只好作罢,众新科进士又纷纷安慰李彦直道:“彦直无需苦恼,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圣上只是一时蒙蔽,将来必能体会到彦直忠君爱国之心。”
看李彦直时,却见他亦无喜来亦无忧,众人皆暗叹他宠辱不惊,却不知道他之所以不动声色,乃因对这个结果相当的满意。只是嘉靖既对他没好印象,赐琼林宴时太监便也没给他好脸色看,京中群臣、新科进士纷纷见风使舵,个个离得他远远的,只有若干有风骨的真士人如张居正杨继盛等才对他不离不弃,甚至对他更加亲密。
第二日赐服,后三日李春芳领众新科进士上表谢恩,人人看着李彦直,心想:“你若肯委婉一点不得罪皇帝,这会带头的就是你了。”
不久朝廷降旨,给众新科进士授官,李春芳自然就做了翰林修撰,张居正也点了庶吉士,那都是清要之选。按例,二甲第一名以及会元不中鼎甲者,皆得入翰林为庶吉士,但李彦直却被派去了兵部候任,按照官场的认识,到六部当差前途虽然好过到地方上去做知县、教谕,但却万万比不上点翰林!而且李彦直去的部门又是兵部职方司,这是六部里头最穷最忙又要背黑锅地苦差事,因此士林中大凡有一点良心的,无不为这个可怜的李会元暗中暗叹几声,直把他当作命运乖蹇的苦人儿。那些官场中地混混均互相告诫以李哲为鉴,但一帮心怀抱负的青年俊杰却自此团结在李彦直周围,视之为宁折不屈的模范,以大器相期许。
京城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李彦直会试之前,门庭冷落,中了会元之后便热闹了起来,人人都视他为即将崛起的新贵,等他被皇帝嫌弃,同利京师分店又门可罗雀了。短短半月之间,风启蒋逸凡便见识尽了天子脚下的人情冷暖,张居正等亦甚不忿,不过这时候他们都忙于观政---这是新中进士在上任当官之前的一个流程,要到各部院衙门流转见习----所以就都没能常来。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眼看李彦直沦落如斯,当初声言要羞辱他地陆炳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派人来宽慰他,又表示招他为婿之意仍然不改,李彦直本人颇为感动,士林亦皆称道,联系到陆炳以往对官场清要地周旋保护,便人人道他乃真爱才。
同时坊间又流传另外一个版本,说陆炳本是想要给女儿另择佳婿,结果陆小姐却不肯,她说:“李公子能守礼而不媚上,守礼而不畏上,这等肝胆气魄,当世哪里找去?女儿虽劣,今生亦非他不嫁!”陆炳被女儿的言语打动,这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因此士林、坊间均称道他们父英女贤,与李彦直地忠直刚胆正是良配,便有许多好事的人来帮忙撮合,不久福建方面有消息驰至,却是李彦直家里的回复,在家书中李大树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师友。你中了进士是家门大幸,从此便当为朝廷效力,至于婚配之事,可听恩师之命良友之劝,不必事事都来跟家里商量。只要你好,家人就跟着高兴。”
李彦直持家书去拜会了恩师孙承恩张治,二人便给李彦直做媒,定下了这门亲事。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五 标本
嘉靖二十六年,大事频频发生,夏言手中掌控的权力达到他仕宦生涯以来的巅峰,他本人也陷入某种亢奋状态,全国上下、京城内外,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北马南船都笼罩在他的影响之下。
在西北,曾铣于五月份发动战事,复套计划开始启动;在东南,办事极认真的大臣朱纨被任命为巡抚,拥有提督浙、闽海防军务的极大特权!
该来的,还是来了。
由于有这么多大事同时发生,锦衣卫指挥使嫁女、新科进士娶妻这样的事夹在期间便显得微不足道。李彦直官职卑微,这时又不敢大建府邸,只将同利分店左侧的四合院装修了一下,便迎娶了陆小姐过门。
对于曾铣的行动,嘉靖仍然给予了支持甚至嘉奖,这让夏言更加的春风得意,而新房之内,李彦直正抱着新夫人道:“这次可委屈你了。”他觉得委屈了妻子,是因为这次的婚礼实在不够风光。
他妻子捏着他的鼻子道:“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李彦直想了想说:“我给你画眉吧。”
陆尔容一下子笑了起来,羞他道:“不害臊!一点志气都没有!”
“哦,那你想怎么样?做一品诰命夫人?”
“一品诰命,那肯定是要的。”陆尔容笑眯眯道:“不过我总觉得啊。我家相公将来给我地,一定不止如此!要不然我干嘛嫁给你!”
李彦直哈哈一笑,说:“还有比一品夫人更高的么?”
陆尔容道:“夫君得偿所愿。青史留名,做妻子的与有荣焉,便比什么一品二品夫人都好了。”
李彦直地志向是什么?他望向东南,又望向九重,压抑得很厉害的心里藏着不能说的事情,什么时候才好冲口而出呢?
他忽然想起了东南的另外一个女人,那人从来不肯与他分享这些的。“此刻却不知她怎么样了。”
“你怎么了?”陆尔容问。
“哦,没什么。”李彦直道:“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你去福建。”
“哦。是哦!我都还没拜见过公公婆婆呢。”
“还有我哥哥……等其他的亲人……”李彦直说。
在京为官,一时半会是走不开的,因此李彦直便命蒋逸凡南下去给家人报喜。蒋逸凡本以江南为乐土,来到京师后就连江南也不喜欢了,不乐南归,抱怨道:“三舍,你把我当跑腿的了!唤来唤去地!”
李彦直道:“我又何舍得叫你奔波?但报喜事虽小,却也得是个极亲近的人代我前去才是。再说,我还需你去帮我看看福建那边是何光景。虽然我们南北有书信往来通讯,但有你亲自去看看总不一样的。”
蒋逸凡这才知道这一次南归是有政治任务的。方答应了。
李彦直又嘱咐道:“到了福建,别的不打紧,最要紧的是无论如何要见到吴平和陈羽霆。我没话问他们,但想听听他们有什么话对我说。”顿了顿,又道:“你南下时,无论见到他们做了什么事情,都不要怪他们。”
蒋逸凡奇道:“他们会做什么事情?”
李彦直不答,却道:“这次既然仍是朱纨巡抚闽浙,恐怕你到了福建时,那边的情况会……会不是很好。也许羽霆他们要质疑我们在北京的事情。到时候你就跟他们说,今天的事情,在十二几十年前就已经定下了,这场病我们没来得及治标。我们现在力图改变的,是数年之后,或者十数年之后地事情,是要治本。就这样说吧,如果他们仍不能理解我,那我也就没办法了。”
蒋逸凡笑道:“大家都知道我们要做的事业是什么,在六艺堂的书不是白读的,怎么会忽然质疑你。”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没那么长远的。尤其是被眼前的事情困住时。”李彦直说:“你到了福建就知道。也许到时候连你都要怀疑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个人毕竟很难同时顾及南北,我在北上之前对南边的事态会恶化已经有所准备。到时候你记得帮我留心吴平的态度就可以了。”
蒋逸凡即日南下,先到尤溪转了一圈,报了喜,然后便转泉州,来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如李彦直所说,这里果然是一片通过书信感受不到地可怕景象!
原来自朱纨巡海道,采部分主张强硬禁海的官员士绅的建议,认为不革渡船则海道不可清,不严保甲则海防不可复,这回他可是完全认真起来,而非新官上任三把火,乃是真正地在推行海禁!他要以雷霆手段来恢复东南的安定,把这里地社会秩序按照纸上的规定来进行整理!
朱纨在朝中有夏言呼应,手中又掌控着军政大权,命令一下,层层逼迫下来,把处于黑白之间的出海灰色地带都禁绝了!他又推行严厉的保甲制度,对关卡道路严加搜寻,蒋逸凡虽是一个举人,来到闽南时也被盘查了好几回,至于道上的商旅运输成本就更大了!就算筹集了货物,运到泉州以后也十九没法下海了!
朱纨的“严保甲”这一招也真是厉害!明朝自中央至地方,所有人员从居住到工作到流动,都有严格的户籍制度束缚着。这户籍制度就像一张渗透到千家万户的蜘蛛丝网一样,真要严格起来,几乎可以扼杀一切地自由活力!在朱纨地政治观念里,农民就该在自家的村里种地,工匠就该在所属地工坊里做活。士农工商,最好是无论贫贱生死都别乱动,因为任何流动都可能是有害的!
对政府而言。保甲户籍制度乃是防范造反的良方,反正只要民众不要乱动,他们所受地苦楚就不会在流动中传播,不会在流动中扩大,该饿死的饿死,饿不死的算命大,等来年收成好了多生几个补充劳动力便是了。
这就叫太平,这就叫稳定!
闽浙两省的经济状态是整体的混乱加上部分区域的繁荣。王直他们希望开海扩大海商的利益。林希元他们希望打击海盗来保护自己的利益,李彦直是希望闽浙地部分繁荣能够变成整体繁荣----这样对大家才是最有利的。
但朱纨不是。
他要的不是活力,而是稳定!于是他用一种一百年前的秩序把东南变成了一潭死水。
闽浙士绅本来是想请个人来护法,打击海盗好保障他们的利益,没想到夏言却派了个怒目金刚来,不但打击海盗,连所有和海商有勾连的士绅都受到牵连不敢出门。林希元之前还能派大船明目张胆地出海,路上主要防海盗,镇海卫的官兵不敢阻拦,这时候却也被朱纨给盯上进退不得。非但无法省下那笔防范海盗的费用,连原本的通番收益也失掉了。
蒋逸凡到了漳州见到詹臻,才知道大员海峡这条浅浅的水道此刻已是可望不可即!澎湖方面遵守李彦直离开之前地命令,为了避免和官军起正面冲突而主动断绝了和大陆的联系。
蒋逸凡听得暗暗叫苦,心想:“要是这样,那三舍交代的事情可如何完成?”
澎湖方面情况还好一些,毕竟大员的粮食已能实现自给自足,之前又大面积收缩商业业务,勒紧腰带总能挨几年,东海那边可就惨了。保甲制度一严格起来,海商们所依赖的沿海接济体系便大面积堵塞!做生意的人,谁手头没几笔三角债呢?大一点的舶主如许栋、王直都被逼入了财政困境,而小一点的海盗连生计都断了!
而万里之外的佛郎机和回回们却还不知道这些。他们还驾驶着大船,装着金银硬通货,准备来中国沿海购置走私货品呢!
还没到达闽浙的商人,不知自己即将空走一趟陷入破产危机,而已经到达地人则每日坐饿海上。
身后债主催债的脸孔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
肚子已经饿得响了起来。
而他们手里却有刀!
为了生活!
为了财富!
一怒拔刀向良民!
十万海商化作贼!
杀吧,杀吧,杀吧,无论是官兵杀海盗。还是海盗杀官兵。反正几十万人死过一轮之后,几十年后仍能恢复过来。然后再杀一轮,直杀到这个国家承受不起这种循环为止。
“你们在北京那么久,究竟做了什么啊!”作为漳州一个颇有产业的土绅,詹臻在这场禁海中也是损失惨重,而他所负责的同利闽南业务更是大亏特亏,因此不免有些不满:“花了那么多地钱,到头来还是这个局面!”
蒋逸凡这段时间以来已经觉得很辛苦了,却没想到回来后迎接他的不是安慰而是指责,他的心登时充满了愤懑:“我们做什么……你去试试啊!去了那种地方才知道!我们根本什么事情也办不了!”
詹臻叹道:“既然改变不了的话,那钜子他还北上干什么去?”
若是蒋逸凡是留在南方的人,大概也会如此指责李彦直,但这时却感觉这些没去北京的同学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他要辩护,为李彦直辩护,也是为他自己辩护:“还不就是为了可能做成什么!”蒋逸凡说:“虽然最后还是没做成什么!”说到这里又不禁有些苦恼。
突然,他想起了李彦直要他转告的话来,便脱口而出道:“不过!我们做的事情绝不是无谓地!我们为地是数年之后,或十数年之后能够斩断导致这种恶果的根源!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他开始只是转述,说着说着似乎连自己都信了:“所以我们必须对三公子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要不然就真不知道这么些年我们在干地是什么了!”
詹臻嗯了一声,道:“是,三公子给我们的书信,也一直是这么说的,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三公子用书信写几句话就能让大家信服的。因此海外那边,最近好像有些变异。”
“变异?什么变异?”
“不好说……”詹臻道:“但在这种局势之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六 视察
蒋逸凡闻海外人心浮动,不免忧心,便决定冒险往澎湖走一趟,詹臻道:“你这不是难为我么?”但蒋逸凡作为李彦直的使者,既提出要求来詹臻也只好尽量配合。
两人从漳州府城出发,以探亲为名,不久便到达月港,这一路走下来蒋逸凡才知道闽浙被控制得多严!如今是非常时期,里正被县吏逼着,县吏被知县逼着,知县被知府逼着,知府被布政司逼着,布政司又被朱纨逼着!朱纨在上头磨刀霍霍,威权正大,大小诸官既不想丢饭碗又不想丢脑袋,便都变本加厉地严抓起来,宁可抓错了人也不想自己这一处辖区出了问题,下面的官吏老实点的就按章办事,不老实的就趁机偷鸡摸狗,骚扰地方,逼着良民交孝敬,要不然就要抓他们去问通番之罪,因此从漳州府到月港分明是在同一府的道路上行走,但蒋逸凡和詹臻却还是缴了七次孝敬。
到了月港,张维听说他们要出海摇头叹息,带了他们到仓库中去,只见满仓堆积着大大小小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丝绸陶瓷硫磺针,张维道:“若此刻出得了海,这些货物我早出了。平时被我们买通了的大小官吏,如今也暗中发来严令,叫我们不能妄动,否则他们就要公事公办!”
其实海商们的生意做得那么大,沿海的本地吏员都是地头蛇,哪里会不知道谁出海谁不出海?只是朱纨来之前。禁海令只是一纸空文,虽有“公事”,并未“公办”。保甲制度真地严格执行起来。城市里的同坊之间,乡村里的同里之间,谁出了事都要连坐,某甲犯法,他地邻居某乙若是知情不报事情发了就得同罪----这就叫严保甲!这一招令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邻居在盯着自己,所有人都怕被亲戚邻里告密,在这种恐怖的监视网之下所有人便都不敢妄动,因此除了少数连杀头也不顾的人。大部分人便都龟缩着不敢动弹了。
蒋逸凡问道:“难道就没办法了么?”
张维道:“有两个办法,一是冒险出海,赌赌运气,也许能没遇到谁就出海去了,或者遇到了官差巡海而对方肯收钱,那也可以。这个月也有不少人冲出去的,十个人里大概有一两个成功了。”
蒋逸凡眉头大皱:“那怎么行!成算太低了!”
张维指着仓库里那些货物叹道:“若是成算高,我还会留着这些东西在这里发霉?”
詹臻问:“那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还是冲出去!”张维道:“带上刀,万一贿赂不通就冲杀出去!这个月里冲出去的人里,每十个人就有两三个是这么做的。官差官兵们打仗惜命,拦不住我们的。”
蒋逸凡和詹臻一听齐声叫道:“那怎么行!不行!”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和官府对立,这是李彦直北上之前留下地第一严令!
张维道:“那我就没办法了不如你们到镇海卫悄悄,或许从那里能出去。”
蒋逸凡一听镇海卫,大喜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那里!”
不想到了镇海卫,田大可听詹臻要他派一艘小船送蒋逸凡出海就叫苦连天,叹道:“蒋老爷,蒋爷爷!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给我出这么大的难题!现在这形势我哪里敢动!朱纨那酷吏防我们比防贼都紧!谁知道他安插了多少只眼睛在这里盯着呢!他是巡抚兼钦差,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呢!见谁不顺眼杀了再说!我哪敢招惹他!我做的毕竟是朝廷的官。镇海卫不是我家开的。”
正说着,属下来报,却是一伙海贼入侵,蒋逸凡动容道:“这里还有海贼?”
“李孝廉……啊。现在是李会元了----自他扫荡招抚过以后,这一带的海贼本来已经少了很多了,”田大可叹道:“但海内的商家货出不去,海外的商家又买不到货,两下交逼,渐渐都按捺不住了,便有人要从外部杀进来取货,也有人要从里头杀出去卖货。又有人趁乱打劫的。也有人,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有!唉。我得赶紧去办事了。”
便听外头轰轰声响,似乎斗了起来,田大可自与李彦直私通,赚了不少好处,他又得李彦直叮嘱,将其中一部分投入到军用上去,因此武器较其它卫所精良,手底下地人得到了一些商业沾润,积极性也比其它卫所的卫兵高一些。这时噼里啪啦打了一通,便将那伙海贼给击退了,田大可战斗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个主意,便趁机派了艘船号称逐贼巡海,顺路送蒋逸凡和詹臻出去。
二人大喜,正要走时,漳州府詹家派人送急信来说:“少爷快跑!县里发令来拘老爷呢!如今老爷夫人都被扣住了。”
詹臻大惊,一问之下,才知道有人告密说林希元的儿子林文贞私通海外,其案由朱纨亲抓,审着审着,便牵扯到了詹家,漳州知府虽然平日没少收詹家的孝敬,但这时被上峰所逼,只好派人来拿詹臻,结果詹臻没拿到,就将他的父母扣住,只放了个家人出来,要他来通知詹臻回去归案,但詹臻的父母心疼儿子,却嘱咐家人秘劝儿子脱逃:“勿以父母为虑。”
詹臻一听放声大哭,非但不逃,反而要回去,蒋逸凡劝道:“这案子若是朱纨主抓,恐怕你这一回去凶多吉少!”
詹臻摇头道:“凶多吉少也得回去啊!我若不回去,不但父母难以保全,而且同利那边势必混乱。到时候牵来扯去,只怕连李家、陈家都要被牵进去!那可就危险了!”
田大可怕祸及自己,也赞成他回去。道:“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这案子地主犯是林希元的儿子呢!他一进来,福建只怕就有一半士林会被牵连。强龙不压地头蛇,朱纨再狠,在福建未必斗得过这些人。”
詹臻点头道:“田指挥使所言有理。”便与蒋逸凡话别,告辞而去。
蒋逸凡亦知出于责任他是不得不回去,便没再劝,坐了田大可派出去的巡海船。一路到达澎湖,田大可地心腹手下自取出海船中地货物去市集交易,蒋逸凡却来寻李介、陈羽霆等人。
李介、陈羽霆等听说他来喜出望外,忙设“番薯鱼汤宴”给他接风洗尘。番薯和鱼乃是大员最不值钱的食物,眼下这些高层都不敢铺张浪费,因为大员又遇到了经济困难时期,只不过上次经济困难是由于天灾,这次却是因为人祸了。
宴会上李介为弟弟成婚而酒到杯干,陈羽霆却滴酒不沾,蒋逸凡来劝。他仍以水代酒,道:“逸凡,我真不能喝,怕乱了神志,请原谅。”
蒋逸凡只觉得他的强调怪怪的,见他胸口挂了个十字架,笑道:“最近这边流行戴这种项链么?”“不是。”陈羽霆笑道:“这是沙勿略神父赠给我地,逸凡,明天要是有空,你也来听听神父讲道理怎么样?”
蒋逸凡皱了皱眉。道:“神父?那些番和尚么?你知道三公子不喜欢他们的。”
“怎么会!”陈羽霆道:“三公子的很多理念,都和真理暗合啊,不过三公子地有些地方也需要修改罢了。逸凡,你们都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他是异族,和我们面目不一样。不过总有一天,大家会发现沙勿略神父讲的都是真理,是超越一切种族之上的。”
“行了行了!”王牧民在旁道:“你就别说这些了,说得大家都没喝酒的兴致了。”
当晚李介喝得大醉,蒋逸凡却颇克制,第二日到澎湖大员各处墟市巡察,所到之处。商人无不诉苦。都道:“三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去年灾荒过后,本来生意才有点起色。那朱纨一来,生意又难做了!”
蒋逸凡连连劝导,道:“三公子虽然不在这里,但他人在北边,心却牵挂着这里。”
众商人道:“那是,那是!我们日日夜夜,都盼着三公子赶紧回来。以往总得他有好消息时,我们才能赚钱。”
又有几个商人偷偷说:“咱们陈里长人倒也不错,只是他搞生意不大在行。我们跟着他,老见亏本。”
蒋逸凡忙道:“现在是整个东海局势不好,这几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想赚钱?”
那几个商人听了都叹道:“那也是。”
蒋逸凡又到大员乡下视察,这时大员南部已开出了五十七个村子,但在体制上仍然是一个“里”,实在有些实不副名。这些村子都是陈羽霆一手一脚指挥着建起来的,各村村民大多是新移民,只是听说李彦直是领袖,陈羽霆如何尽心尽力他们却看在眼里,因此陈羽霆在村民中地威望更高。
此外各处无论行政厅、市集、祠堂、妈祖庙、乡兵所,均依李彦直所设建制,只是澎湖学院内部那所十字堂却热闹了许多,每七天便有上百人前往礼拜。
蒋逸凡心中诧异,担心陈羽霆违制,问了之后蔡二水道:“陈里长没违制,我们也没放那番和尚到外头布道,不过陈里长信了他以后,便有不少人也跟着信了。”
最后蒋逸凡才回到澎湖,去视察水寨机兵。
大员海峡如今有一南一北两大机兵水寨。南部澎湖水寨由吴平掌制,北部鸡笼水寨由王牧民掌制。这两大水寨正是李氏在海外机兵地主力,除了负责大员海峡的防务以外,吴平还节制着南海地安全事务,东海方面的动态则由王牧民负责,对南攻,对北守,也是李彦直北上之前定下地大略。在吴、王之上,又有李介统筹全部机兵。
这时吴平在吕宋巡察未回。蒋逸凡手里有李彦直给地印信,虽然可以直接入营阅兵,但眼下不是非常时期。他尊重吴平就没擅闯,且到鸡笼来。
那日“番薯鱼汤宴”一别之后,王牧民也没机会和蒋逸凡说话,就回了鸡笼,这时听说他来,特地将七艘四桅战舰开出水寨,二百余艘大小战船布列成阵,放炮欢迎。蒋逸凡在船头笑道:“王胖子!你这么嚣张!小心对岸朱纨听到炮响,说你造反!”
其实这边放炮,海峡那边如何能听见?再说朱纨也不住在海边。蒋逸凡说的是个笑话,王牧民听了却一阵苦笑,道:“别提他了!为了他,海上的兄弟个个挨穷,人人都恨得他牙痒痒地!就是三公子有严命在!要不然我早发兵干他娘去了!”伸手往背后的舰队一指,道:“你也是来得早,若迟来两年,这舰队就只剩下一半了。”
蒋逸凡惊道:“剩下一半?这是为何?”
“养船养兵。都要钱啊!”王牧民抱怨道:“陈羽霆说了,如今是非常时期,同利的收入暴减,要我压缩一下花销---***!我平时又没乱花钱,能怎么压缩?没办法,只好旧的船不修,新的船不造了。”
蒋逸凡骇然道:“这怎么行!没有机兵保护,大员如何能保平安?”
“没有机兵倒不至于。”王牧民说:“不过陈小子地意思,是想将船削减四成,机兵削减一半。等将来好转了,再造船、募兵。哼!大员人口几年之间多了二十倍,本该增兵才是,他却不增反减。把钱都拿去干那些不紧要的事!”
蒋逸凡问他陈羽霆把钱拿去办什么事情,王牧民愤愤道:“铺路、造桥!修水利!你说这是不是胡闹!”蒋逸凡笑道:“原来是这些,这些也都是有益于民生地好事啊。”
“你这人怎么也不分轻重缓急!”王牧民道:“就算是好事,也要分个先后!如今大员已变成了一块肥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却先去办那些不着急的事,尽去讨好那些才搬来地客民!哼!因此兄弟们都对他有意见了!我去找吴平,但吴平如今也压不住姓陈的。去找二公子。二公子也说不过他!说到最后吴平道:削这么少实在不可能!你若搞不到钱,这余额我来想办法!”
蒋逸凡大奇。道:“吴平不管钱啊,他怎么想办法?”
“他是不管钱,可他有来钱之道。”王牧民笑道:“当时那姓陈的也如你这么般问,吴平就说:我带人假装海盗去抢。把那姓陈的吓了一跳,连说不妥,吴平道:三公子只说不能和官军打擂台,没说不能做海盗。现在是非常时期嘛!为了养兵,说不得,只能把我的旧营生拿出来做一做了!人不能为那些仁义道德委屈了自己,让兄弟们穷死!那姓陈的没办法,这才退了一步,说是要将机兵削减两成,战船开支减少三成。船好减,木头嘛,但人怎么减?那些弟兄都是手把手带出来的,能赶谁走?最后我是一个都没赶,自己带头把兵饷减了两成,还好兄弟们也还听我的话,只是暗中不免叫苦。蒋钦差!你回到北边,记得把这事和三公子说说,叫他给大伙儿主持公道!”
蒋逸凡脸上笑了笑,道:“你放心!我一定说!”心里却想:“如今东海谁都难过,就是跟三公子说了,他也未必帮你。”
然而蒋逸凡却错了,当他把消息传到北京,李彦直知道后愣了好久,马上让风启提前把京师地货都出了,又发信回家,卖掉了老家十几处产业,甚至连李家地宅子都抵押了出去,为了筹集儿子指定的钱银数目,老李家在尤溪几有砸锅卖铁之窘,但李大树和李刚还是没有犹豫,听了三仔地话把钱汇汇到詹臻处让他设法转到澎湖给机兵们补发这一年的饷银,两寨机兵拿到饷银后欢呼雀跃,但听到银子出处后又无不感动落泪。
这时蒋逸凡在才立寨一年的鸡笼转了一圈,见水寨基业虽立,但由于追加的资金不足,几乎便没见有增筑的工事在开工。他在鸡笼转了两天,又在大员北部的新港与负责北面商路的张岳相见。
自从同利暂时放弃了双屿地基地内缩到大员北部来,同利在东海的生意份额也跟着急剧减少,但因割肉割得及时,早做了准备,朱纨来到后反而不受太大影响,但张岳却仍在大员以北、日本以南的海面上活跃着,这时蒋逸凡问起双屿、日本的情况,张岳笑道:“双屿那边地形势,和三公子预料的差不多,不过日本那边却出大事了。”
蒋逸凡忙问:“什么大事?”
张岳嘿了一声,道:“还不是因为破山!”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七 同门
蒋逸凡从张岳口中听到破山的名字,心中诧异,但是更让他吃惊的消息还在后头呢!
只听张岳说:“北面刚刚传来消息,破山在今年夏秋之际忽然发难,先攻灭了田家,跟着吞并了伊家,连家也成了他的附属。如今田家和伊家的余部已经逃到了双屿,准备到大员来依附我们。”
蒋逸凡大惊,问:“那种子岛呢?”
“种子岛也落入了破山的掌控之中。”张岳道:“不过很奇怪,他击破了种子岛的水师之后,就只是下令封锁,没有继续登岛攻城的打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不过这些已经是两个月前的消息了,破山既统一了萨摩,接下来恐怕就要进军大隅了,或许已经攻下了也未可知。”
蒋逸凡道:“那咱们总得做些什么!”
张岳叹道:“做些什么?我们能做什么!现在朝廷禁海正严,东南人心惶惶,个个都自身难保,谁还有空顾得日本那边的事情?嘿!破山可真会挑时候!”
蒋逸凡带了这个消息去找王牧民----王牧民也已经知道,却也摇头道没法子干涉,如今大员的军费不足,而且来年的收入预期又低迷,要维持眼下的兵力已有些勉强,何况是越数千里去干涉日本?蒋逸凡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那能怎么样?”王牧民道:“且不说三公子临走前让我不要妄动,就算我真的想动。也得有粮饷才行啊!你要是能帮我筹到粮饷,我这就去萨摩把破山抓回来!他娘地!太久没打仗,手都痒痒了!”
刚好这时澎湖那边来报说吴平回来了,蒋逸凡便坐海沧舟南下,一路想:“真是多事之秋!这些事情怎么不迟不早都凑在这时候发生?”随即又想:“也或许是破山算准了我们无力干涉,所以才选在这时候动手!”
他的船进了澎湖湾,正要去水寨。却望见陈羽霆的部属送一个和尚出来,正要登船,蒋逸凡看着那和尚眼熟,便对替自己摇船的船夫道:“驶过去看看。”
船越驶越近,蒋逸凡看清了那和尚的相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怒喝道:“商行建!是你!你居然敢来澎湖!”
那和尚听到蒋逸凡叫唤。偏过头来。先是一愕,随即笑道:“是蒋逸凡啊。听说你入室了,最近又甚得李公子宠幸,恭喜恭喜。”
蒋逸凡戟指怒道:“姓商的,你不是跟破山去日本了么!居然有胆子来大员!”
那和尚微微一笑,说:“没错,我到日本以后改姓岸本,法号信如斋.这次西渡,是来帮玄灭办点事情。嗯。玄灭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蒋逸凡怒极而笑,指挥周围道:“此人是奸细!快把他抓起来!”
旁边便有几个人要动手,大部分人却都不动。蒋逸凡怒道:“你们做什么!”
岸本信如斋笑道:“蒋逸凡,你人长得斯文,性子却真是鲁莽!我这次来又不是偷偷摸摸来,我是光明正大来见羽霆地,你干嘛这么紧张?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们两家都还没翻脸呢!说来大家一场师兄弟,正该亲热亲热才对啊。”
蒋逸凡哼了一声。道:“羽霆知道你来?”
岸本信如斋道:“当然!我这次来。见的就是他。”
蒋逸凡略一沉吟,便命人将他看住。一边派人去知会吴平,自己却来寻陈羽霆,陈羽霆正在写信,蒋逸凡见面就指着他道:“羽霆!你疯了么!居然私下见叛徒!”
陈羽霆先是一呆,随即明白过来,道:“你是说岸本?”
“你知道就好!”蒋逸凡道:“你肩负重任!怎么能如此不检点?我相信你不会背叛三公子,但你也该避避嫌!”
“逸凡,你别这么激动.陈羽霆笑了笑,说:“我不是私下见他啊,我是堂堂正正地接见他的。岸本是今天才到的,他也没偷偷摸摸,是正儿八经地递帖子求见。人家这么做了,我总不能怕得见都不见他一面吧?因此便接见了他一会,把话说完,就让他回去了。”指着写了一半的书信道:“我正要给三公子写信告知此事呢。”
蒋逸凡神色略缓,就问:“他来大员做什么?”
陈羽霆对着日本的方向一声冷笑,说:“破山派他来的,能有什么好事?他这次来,说是有三件事情。第一是要和我们通商,我也没答应他,也没回绝他。第二件,则是要和我们结盟。对了,破山已经吞并了伊、田、连三家,一统萨摩,祢寝、伊地知也都已经臣服了他,你知道么?”
“他一统萨摩地事,我是刚刚从张岳那里听说。”蒋逸凡哼了一声,道:“不过却还不知祢寝、伊地知也臣服他了。”
陈羽霆点了点头,道:“张岳可还没给我来信,这事是岸本跟我说地。破山的动作也真快,这么看来,萨摩、大隅应该都落进他手里了。不过他或许是顾念旧情,或许是还忌惮三公子,所以只解除了种子岛的海上力量,却没登岛进攻。他这次派岸本来,却问我打算将种子岛的力量南迁,还是要保留。”
蒋逸凡问:“南迁如何?保留如何?”
陈羽霆道:“如果我们想南迁,他就借两艘商船给小犬,且保证不会中途狙击;如果我们想保留种子岛,那他会帮我们照拂。”
蒋逸凡冷笑道:“他会有这么好心!”
陈羽霆道:“他眼下大概是在日本受到的压力很大,抵抗不住。因此才会拉下脸皮来要和我们结盟。种子岛地事情嘛,应该就是他留下一线以便和我们谈判的。”
“这有什么好谈的!”蒋逸凡冷笑道:“三公子一定不会答应的!”
“我地意见却刚好和你相反。”陈羽霆说:“我觉得三公子应该会答应。”
两人意见分歧,没法调和,便决定将事情交给李彦直定夺,蒋逸凡忽又问:“对了,你刚才说有三件事的,还有一件呢?”
陈羽霆笑道:“还有一件就是破山他们的诡计了。岸本居然劝我自立。”
蒋逸凡先是一惊,随即骂道:“他们自己做叛徒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别人做叛徒!哼!此人可恶!咱们不能轻易放他走!”
陈羽霆反问:“那按你说怎么办?”
蒋逸凡道:“扣住他!严刑逼问,叫他吐露……”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妥,岸本信如斋虽说曾是叛徒,但这次来毕竟是走正途来出使,全程又都处于监控之下,己方若将他扣住。无论是海上地规矩还是军政上的规矩都说不过去。李彦直一系可从来不是这种作风,当下叹道:“算了,这次就且放过他吧。等三公子回来我们提兵去日本把破山灭了,再将这两个叛徒依门规惩处!”
陈羽霆一笑,说:“什么门规啊!咱们的门规里可没说不能自己干别的事业,没说要一辈子给三公子打工。所以破山他们可恶是可恶了些,不过也不至于是深仇大恨,说起来咱们同学一场,香火之情总还是有点的。你何必这么激动?”
蒋逸凡将这事重新想想,觉得陈羽霆说的也没错,然而毕竟觉得不爽。陈羽霆拟好了书信。就直接交给蒋逸凡,让他代呈李彦直,道:“我在信中除了交代过去一年的政务以及岸本西渡之事外,还准备召开一次海外会议,你回到北京记得和三公子说。”
蒋逸凡问:“什么海外会议?”
陈羽霆道:“所以我想召开一起会议,召集南海五寨地首领,并澎湖、鸡笼机兵首脑,东海南海商路主管、滨海接济主管。到澎湖商讨一下接下来我们海外地事业该如何维持。如何发展。”
蒋逸凡皱眉道:“按三公子临走之前地安排不就行了?”
陈羽霆摇了摇头,道:“三公子离开之后。海外的事情起了很大地变化,他人又在北京,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法禀明了他再处理。一些事不当面说甚至讲不清楚。加上闽浙海禁越来越严,以后我们得防备着连通书信都没办法的最坏打算。所以我才想召开这次会议,大家商量一下将来的事该怎么办。这事我已经问过二公子了,他也没有意见。三公子离开的时候曾说:我走以后,若有什么决断不了的事情就大家商量着办。现在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可比去北京请示三公子还方便。所以我就想请大家聚一聚商量商量。”
蒋逸凡越听心里越不舒服,可也找不到阻止他的理由,这时吴平派人来请他,他便辞了陈羽霆,到澎湖水寨视察,吴平在水寨内外将阵势摆开,请他检阅,回头见他没什么精神,问他怎么了,蒋逸凡道:“那个岸什么,就是商行建地事情,还有陈羽霆要召开会议的事情,还有破山在日本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吴平颔首道:“是,我知道。”
蒋逸凡问:“你就都没什么意见么?”
“没意见。”吴平道:“破山那边,我们管不着,羽霆办事都按章法来,没出乱子。”
蒋逸凡道:“但我总觉得要出事!不行!我看得赶紧回去,和三公子商量一下,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吴平微微一笑,说:“如果你这就回去地话,我倒也有一句话要请你带给三公子。”
“什么话?”蒋逸凡问。
“你转告三公子,叫他别急。”吴平道:“你跟他说我这边很稳,无论东海南海出什么事都好,澎湖水寨都会平安的。”
蒋逸凡道:“就这样?”
“哦,还有。”吴平笑眯眯说:“尤溪那边来了家书,说我第二个儿子快出世了,就还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我想请三公子帮忙起个名字,沾沾他的才气,要是个男孩,说不定将来也能考个举人进士呢!”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八 异志
蒋逸凡还没回北京,那艘载着信如斋的海舟却又进入了双屿,王直笑谓信如斋道:“岸本君,大员好玩不?”
岸本信如斋道:“大员的番薯田倒也开得不错,可惜没什么我们需要的东西。”破山在日本也大力推广新作物,以务农为本,但眼下日本市场需要的却是大明的手工业产品,大员方面只是造船业、武器冶炼还不错,但在民生手工业上,虽也有些小作坊对通番货物进行加工,但毕竟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根本无法代替大明作为日本的货源地。
王直颔首称是,心想这个和尚倒也老实,说道:“是啊,所以还是得开海禁。海禁不开,什么都是空的!”
岸本信如斋微微一笑,说:“开海禁不是短期之内就能做到的事,万一大明这边一时有不如意时,鹿儿岛那边的大门随时为五峰船主敞开着,萨摩那边钱财虽然不多,但所幸还有些存粮,或许会对船主有用。”
王直嘿嘿一笑,道:“谢了,不过你们就这样窃取了李双头的战果,不怕他往后报复你们么?”
岸本信如斋恍若不明白王直的话一般,说道:“李公子为我等座师,我们哪里敢得罪他?我们是见他对萨摩大隅弃而不取,方才俯身拾起而已。其实自李公子回归大明以后,伊、田、连三家都已生了反叛之心。又和丰后、山口眉来眼去,欲灭在日华人,我们不得已才先发制人。此中情况。我去大员时已详细告知陈羽霆,请他转告李公子。料来李公子知道此事之后,也一定会同意我们这么做地。”
王直哈哈一笑,又问:“岸本君你可真会说话,却不知陈羽霆可答应了和你们结盟未?”岸本信如斋淡淡说了一句:“时机未到。他如今还做不得主呢。xx”王直便知对方并未说服陈羽霆。
岸本信如斋又道:“其实我玄灭师弟的提议,船主考虑得怎么样?一直这么坐困东海,太也被动,李公子在海上虽然神通广大。但到了京师只怕却寸步难行,要靠他来开海禁,只恐是---难,难,难啊!”
原来岸本信如斋这次一不是第一次见王直,上次见到他时便呈上破山的书信,劝王直以更积极地态度介入开海事务,王直当时没有表态,这时岸本旧事重提,王直才道:“大明的事。不劳贵国挂心。”
岸本信如斋笑道:“我们到了那边,虽改了个倭姓,也只是为了行事方便,并不当自己是日本人,不过是在南九州谋个栖身之地罢了。王船主,你在平户,我们在萨摩,大家其实都差不多,只不过我们走得更远罢了。如今朱纨禁海越来越严,若万一哪天把眼睛瞄到双屿来……”
王直挥手道:“到时候再说吧!”将茶碗碗盖翻了过来。岸本信如斋也知趣,便即告辞。
他走了之后,徐惟学道:“这伙假倭,野心只怕不小!”
王直嘿了一声。说:“他就算想放火,暂时也还烧不到咱们身上来!且听其言观其行吧。”顿了顿道:“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在他们身上能闻到李彦直的味道!”
这时破山的海上力量还不如王直,还得借重许、王的远航船队,但他们在日本那边也已站稳了脚跟,如今大明这边形势恶劣,王直不想日本那边也起火,那样他就要陷入两头开战的窘境。且在日本时破山又是他们最主要的粮食提供者之一。双方各有所长、各有所忌,便建立起了一种微妙地合作关系。
徐惟学道:“不过现在我们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李双头带走了那么多钱。@却半点动静也不见有!海禁越来越麻烦,却见不到他半点动作!他就知道保住他在大员的那一亩三分地,我们的死活可不见他管!”
王直冷冷一笑,说:“他才入仕呢,要见功效也不是现在!不过我们等不得他了!得另外找有大力量的人才行!”便派了闹海儒生王清溪乔装改扮,带了礼物去福建求见林希元。
海商与沿海士大夫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士大夫需要海商帮他们赚钱,但他们赚钱之余,内心却又对这群四民之末、通番之贼充满了歧视,甚至连和他们交接也怕失了身份;海商们暂时还需要沿海士大夫的政治保护,但对于这群趴在自己身上吮血吸脂的士大夫内心实是深恶痛绝!若不是还有王直等有大局观的海商高层保持克制,那些中下层水手几乎都想冲上岸去,将这些士绅扒皮拆骨了。
这时王清溪遇到的情况也是如此,他本人在海上地地位也不算低了,可带了大批礼物,费尽千辛万苦来到泉州,递上拜帖,林希元竟不见他,只让管家出来跟他说:“老爷知道你们的来意,奇Qīsuū.сom书这边已遣人北上了,你们回去等消息吧。”跟着就像打发流浪狗一般要打发他走。
王清溪在海贼中算最斯文的人了,看见那管家的嘴脸也想打他,却又怕误了大事,只好忍气吞声地告辞而去。
管家收点了礼物,又入内禀告老爷说:“打发走了。”便听门外一个人高叫着跑进来,口里叫嚷着:“爹!这口恶气我忍不下去,我一定要出!”却是林文贞。
林希元见到了他大怒道:“你这闯祸的畜生!尽给我惹事,还说什么出气!”
林文贞愤愤不平:“我哪里有惹事了?”
“怎么没惹事!”林希元道:“都被逮到按察司衙门了!若不是我还有点老脸,你这会还不知在哪里呢!”
林文贞更是不服气:“我这回可不是干什么争风吃醋的事情给抓起来的,我干的事情别家都在干,凭什么只捉我!”看了他老子一眼,就差说“你也在做”了。
林希元哼了一声,道:“别人做,你也在做,你却被逮着,这就是区别!”顿了顿道:“不过我也只是暂时保你出来,朱纨未必肯罢休!你别在家里呆着了。”
“爹!”林文贞惊道:“你该不会是想叫我逃跑吧?”
“不是逃跑。”林希元说:“是上京!”
“上京?”
“对,上北京。”林希元说:“若去别的地方,会被人抓到把柄说你躲起来,但你到天子脚下去帮我送封书信,朱纨就算知道也不好说什么。”
林文贞连道:“妙,妙!”又说:“不过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咱们家这次损失惨重,詹家、陈家、辜家也都不好过,听说浙江那边谢家、柴家也在遭殃!爹,我看还是赶紧想个办法把这朱纨弄走吧!再这么闹下去,我们这几年赚到手的银子都得赔光了!”
林希元嘿了一声,说:“此事我早有准备!”因取出两封信来,密嘱儿子:“这两封信你要好生收藏,一封交给御史叶镗,一封交给给事中周亮,要亲自交给他们,不能假手他人。给了信件之后也不须你多说什么。”
林文贞一喜:“要动手干掉姓朱地了?”
林希元淡淡道:“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这次新巡抚既来,我们早准备会有所损失,只是没料到朱长洲会固执到这个地步!半点回旋余地也没有!那些越来越不规矩的海贼末民还没见教训,倒先动起自己人来了!真是糊涂透顶!说不得,只好……哼哼!”
林文贞道:“不过听说朱纨是夏阁老亲点的人,只怕……”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林希元道:“京师方面的人自会把握分寸。”
林文贞又问:“那李哲那边,要不要跟他接个头?”
“那小子啊……”林希元嘴角带笑,说:“他还嫩着呢!且让他再历练几年再说吧。这事他掺合不了,不理他!”
林文贞此次既是送信,也是避祸,匆匆北上,无独有偶,王直也派了王清溪上京!
原来王清溪回双屿后,王直那边觉得林希元、李彦直都不可倚靠,心里也焦躁起来,岸本信如斋道:“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派人上北京?”王直恨无门路,岸本信如斋道:“李公子不是已经打通门路了么?我们就派个人带上金珠北上,要李公子那边地人帮忙牵线,这事李家不好拒绝。他一牵线,我们的人一和严家接上了头,事情就好办了!天下没有不收钱的官!何况严家父子的美名官场谁都知道呢!”
王直给他说得心头大动,心想与其在双屿空等李彦直的消息,倒不如直接搭上严氏父子的线!当即让王清溪备了礼物,从南通登陆,由运河辗转进入京师。
林、王二人到达京城时,已是第二年正月,北京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当中,他们二人却还不知道,夏言和严嵩的生死棋局已经接近尾声。
这个时候,李彦直正在兵部坐班,官居职方司主事。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九 帝术
中了进士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彦直就像是消失了一般。他本人其实非常的忙碌,但从外人看来,无论是北京、河套还是沿海都见不到他的身影,仿佛一转眼间他就成了东海的旁观者,成为京城中一颗闲棋,成了兵部的一个小卒。
嘉靖二十六年年底,看看就要过年时,李彦直的上司----职方司的郎中王上学把他叫了去,让他准备一下,过几天就到陕西去考察边防。对于一个资历浅近的新任主事来说,这样的命令是没有任何拒绝余地的,甚至连问“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派我去考察”的问题都不能问。李彦直也没推托,马上表示奉命,回到家就安排起来。
可能无法在家过年,这是小事,但陆尔容的肚子这时已经大了起来----这就是件麻烦事。虽然,李主事的府上不缺吃不缺穿,又有下人使唤,还有医术高明的医生跟着,但这时身边毕竟没有一个亲人,风启蒋逸凡虽亲近,却都不大好随时穿堂入室,小两口商量了一夜,李彦直说:“要不你回娘家住几天吧。”
这也是个好主意,陆尔容便答应了。离京之前,李彦直便送了妻子来到陆府,顺道拜访一下他的锦衣卫丈人,并向他请教一点此次西行可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关上门之后,陆炳和李彦直的翁婿关系可就没外界传说地那么淡漠。相反,陆炳对这个点头知尾的女婿是相当的满意。
“你是个敢讨伐山贼海寇地人,到了那边就算遇到战乱应该也不会出事。不过在给兵部回报时,有一件事你得谨记!”陆炳说:“千万不要建议马市!最好提都不要提。”
李彦直心中一动,对东南的形势,他绝对比夏言徐阶更有发言权,但对西北的情况他可就生疏多了。严世蕃评论他说是个方面之才,以现阶段来说并未说错。这时的李彦直还不具备把整个大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
“为什么?”他问。
陆炳睨了他一眼,忽道:“你好像是主张开海禁的。”
李彦直头低了低,但也没有否认。
“但你在兵部好像从来都不提这事。”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道:“我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皇上不可能答应,所以我再提这事只会引火烧身,却对时局不会有任何补益。”
陆炳露出了微笑,似乎觉得女婿开始上道了:“马市的利弊,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楚地,不过在皇上心中……西北的马市,就是东南的市舶!”
李彦直一听,马上就明白过来了。问:“那么岳父大人认为,马市究竟是利是弊?”
陆炳一听这话就皱起了老大的眉头:“利弊?你怎么还不开窍!马市的利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提马市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李彦直听到这里又低下了头。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开窍不开窍的问题,而是两人立场异同的问题。无论海禁也好,马市也好,夏言、徐阶在考虑对自己是否有利的同时,还会考虑对这个国家是否有利,而严嵩、陆炳就完全不会顾及后者,这就是他们的区别!李彦直虽然是陆炳地女婿,但在这个问题上翁婿却非同路人。
陆炳对女婿的了解。也已非第一次见面时可比,这时两人关系已非寻常,他说到这里就老不客气地指着李彦直的脑袋说:“趁着这次去西北,你最好把脑子洗一洗!以后安心做官。积累年资慢慢爬,别的什么都别管!特别是东南!你最好把海上的事情全给我忘了!”
李彦直一怔:“东南?海上?”
“怎么,你还给我装糊涂!”陆炳冷笑道:“我本道你在福建士林有那么好的根基,又一路从科举考过来,文名又盛,底子应该干净,所以才会把女儿嫁给你!谁料你家的生意,可比我料想中要复杂得多!哼哼!”
“岳父大人。我……”
“行了!”陆炳似乎不大想听这方面的事情:“如今你既是我女婿。你的事我便不能不理。也亏得你把福建熟知你根底的士大夫都拉下了水,省了我许多手脚!这帮人要是开口。自己也得出事,只要他们不开口,我会将那些传闻都变成流言。不过我要你从此不与海上地人来往,这样我才能设法帮你洗干净。”
李彦直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才恭恭敬敬道:“谢岳父大人周全。当时愚婿年轻气盛,也没想得这么长远,这才给岳父大人添烦恼了。”
陆炳摇头摇头,道:“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你是运气,娶到了个好老婆……”顿了顿又道:“将来你若只是做到三品四品,不乱掺合朝廷的争斗,小心做人,以布政使、侍郎致仕,这一生不会有事。但你要是想更上一层楼,或者卷入政争,那时这些还是有可能会被人翻出来说的。少年做虐老来受,将来你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心里也该有谱了。”
说到这里竟有些沮丧,他本也有些希望这个女婿能出人头地、大放异彩,但现在看来却必须一生都低调收敛了。
李彦直地心情却没有受到这次翁婿密谈的影响,自殿试之后,他虽一直没什么表现,外间的形势也出现了许多对他“貌似不利”的变数,但他竟是越来越有信心了,仿佛一切已尽在掌握之中。
出发这天,嘉靖忽然传旨召见,陆炳匆匆赶到西苑。在西苑外遇到了严世蕃,两人错身而过,头也不点一下。到了里面,又遇到严嵩出来,两人也是一揖而别。
嘉靖这时不在书房,不在板房,却在丹房,陆炳进去后众道士相继离场,陆炳跪到丹炉旁边地蒲团上,见嘉靖双目如瞑。半晌不敢说话,直到嘉靖睁开眼来舒了一口气,陆炳才轻生轻气地问道:“皇上,丹成了?”话声很低,却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期待的激情----要他一个中年武夫作出这等少年情状,却也真难为他了。
嘉靖看了他一眼,略显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说:“还没呢!最近心境不好,怕这丹也受了感应,进境甚慢啊。”
陆炳搬着蒲团凑近了一点问:“陛下有什么烦恼事吗?”
“阿炳啊,”能让嘉靖用这样的语气叫唤地。当朝大员中也就陆炳了:“底下这帮人,真是越来越不好管了。”
陆炳一时揣摩不透嘉靖地心思,试探着说:“谁敢冒犯圣颜?请陛下降旨,臣立即去捉拿!”
嘉靖道:“严嵩……不会办事!”
这没来由地一句话叫陆炳一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过了好一会,他才说:“严阁老,好像不大会办事。”“夏言会办事。”嘉靖说:“可又觉得他不够稳当啊。”
陆炳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有些捕捉到嘉靖的心意了。他没有再说“陛下圣明”之类地废话,这时候若不露出点见地来,就没法让嘉靖有兴趣再说下去了!
“皇上。您安排得巧妙啊!”陆炳说:“夏、严,各有其长,各有其短,陛下起用他二人。正是深得取长补短之妙!”
嘉靖对这句话不是很满意,不过他是个十分自负的人,对臣子跟不上自己的思维觉得很正常,继续道:“张孚敬帮我赶走了杨老匹夫,很好,很好。可惜啊,可惜,后来他自己又变得不是很恭顺了。夏言代我治了他。很好。很好。不过当下士林的风气真是很糟糕啊,宁负天子。不敢忤权臣,二十几年前地话了,到今天还是这样,甚至更糟!”
尽管和这个皇帝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陆炳仍然觉得每次和他说话都很痛苦,他仍然闹不明白嘉靖要说什么!
嘉靖似乎也没怪他不接口,自顾自道:“严嵩嘛,唉,他恭顺倒也挺恭顺,就是名声不大好,不讨人喜欢。而且他这恭顺老实是不是也是装出来的呢?俗话说,日久见人心,日久……阿炳啊,你说这满朝文武,可有没有能治严嵩的?”
陆炳这时心情紧张,脑袋崩得像一根代发之弓弦,脱口就道:“夏阁老啊!”
嘉靖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阿炳啊,你就是老实!”挥了挥手,就让他回去了。
陆炳惊疑难定,回到府中问李彦直何在,家人说姑爷已经出发,陆炳道:“把他追回来!但不要声张!”
不久又有严世蕃来拜会,陆炳避之惟恐不及,托病不见,陆尔容听说父亲找丈夫,便挺着个大肚子走出来,又听陆炳拒见严世蕃,心中奇怪,便问了一句:“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炳这时脑子像浆糊一般乱成一团,道:“不关你事!回去好好养胎!”顿了顿,似乎亟需找个可以信任的人倾诉,便道:“严嵩看来要倒霉了!”
陆尔容惊道:“这是为何?”
陆炳便将方才嘉靖的言语转述了一番,陆尔容论老辣不及乃父,论聪慧则青出于蓝,自幼耳濡目染,这时又旁听者清,不像陆炳般身陷局中,听完了他爹爹的述说,却叹道:“爹!你怎么糊涂了?要倒霉的不是严嵩,是夏言!”
陆炳一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陆尔容道:“皇上若现在要治严嵩,找夏言就是,何必再来问爹爹你?他说这话,是当已经没了夏言这个人了啊!”
陆炳哎哟了一声!手在额头上大拍特拍,叫道:“看我糊涂的,看我糊涂的!”
他久宦成精地人,一被点破重要关窍,心中对嘉靖的话便完全明朗!
嘉靖和陆炳说的那些话,不能按照他说话的顺序来听,必须前后互证,取此续彼,先看后面的话,弄明白了再用前面的话来印证,方能真正明白。
嘉靖说“宁负天子,不敢忤权臣”,说的就是夏言,嘉靖对张璁的评语是“后来他自己又变得不是很恭顺了”,这句话正好落在今日的夏言身上!若是严世蕃李彦直徐阶三人能以平常心侍立在侧,听到这句话多半马上就猜到嘉靖要废掉夏言了!
但嘉靖也还有顾虑,那就是“严嵩不会办事”,相应的,夏言虽然“不恭顺”,却会办事。此外,嘉靖还担心严嵩地“恭顺老实”是装出来的,担心严嵩日后也变成夏言,所以他才会问陆炳“满朝文武有没有人能治严嵩”,严世蕃要听到这话非跳起来唱歌不可----嘉靖说这话,分明已有心让严嵩当首辅了,只是又想找一个能和严嵩作对的人来牵制严嵩,以免严嵩独大!
嘉靖这些年懒于政务,但对皇权却仍然抓得极紧!而他在这一块也确有过人天赋,维护皇权本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但嘉靖却削繁成简,别地事情都不管,任臣下去折腾,却只盯紧了两件事!哪两件?一是防止武将拥兵叛乱,一是控制文臣之首。
在大明的体制之内,武将要拥兵叛乱的机会无限趋近于零,而且这个问题自有一帮文臣帮自己盯着,嘉靖不用太担心,只要防止武将与有实权的文官结合就可。那么剩下的就是如何控制文臣之也就是内阁了。
嘉靖和他的祖宗朱元璋不同,朱元璋是皇帝里头的劳动模范,天生的精力过剩,嘉靖却是皇帝里面地世外高人,只想炼丹成仙,不想管那些繁杂地俗务,所以控制内阁的方法也是按照他地原则衍生出来的!
张璁斗杨廷和的时候,他还小,支持张璁还是出于形势需要,这个时候他是凭着天才与直觉在行事。但这之后夏言斗张璁、严嵩斗夏言,乃至他所展望的严嵩时代,嘉靖就是很自觉地居于裁决者的立场,看着大臣党争!而他也很清楚,无论党争的结果如何,最后获胜的一定是他自己!
在炼丹之余,嘉靖就对这两件事情上心,除此之外的其它枝节杂务,他就并无兴趣,也认为没必要关心了。
陆尔容的话把乃父点通之后,陆炳再回忆和嘉靖的对话便豁然开朗,许多乍一听好像全无道理、仿佛意识流般的呢喃重新拼凑整合,才算成了嘉靖心中真正的想法。
陆炳想明白此事之后心下大畅,连骂自己糊涂!
陆尔容轻轻一笑,说:“爹爹当时是紧张的。不过让皇上认为爹爹糊涂,那是好事。”
陆炳一笑,道:“不错,是好事。”又道:“唉哟,我刚才还推了严公子,这下可得罪人了。”
陆尔容笑道:“不怕。现在这会是多事之秋,虽然严嵩有机会再为首辅,但我们也还是避嫌些好,免得犯了陛下的忌。”
陆炳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忽道:“对了!”叫来张管家说:“你派人追上去告诉姑爷,让他不用回来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十 浮沉
李彦直离开北京的时候,就知道夏言、曾铣可能要糟糕。
在回京之前,他都不知道嘉靖和陆炳在丹炉边的谈话,他之所以作出这样的推测,是根据自己所掌握的信息。
兵部职方司负责的是大明帝国的军事情报、军事参谋工作,一些最高机密,主事级别的他还接触不到,但他也听到了一些“传言”,“传言”说着两年山西、陕西正闹饥荒,曾铣的复套计划又要大举花钱,滋扰地方,征调民夫和摊派粮饷曾引发了好几次的骚乱,而且曾铣本人还存在着克扣军饷的嫌疑。而传言的源头则来自一个被曾铣弹劾入狱的总兵仇鸾。
李彦直知道,仇鸾的这些“传言”兵部是有报上去的,问题是内阁是否压住了,或者有没有别的人将这些“传言”通过别的途径告诉嘉靖呢?但想想严世蕃的性格,李彦直就知道,除非这些传言完全是捕风捉影,否则的话,哪怕只有三分事实打底,严世蕃也一定会想到办法让嘉靖知道的。
“那时候曾铣就糟了!”李彦直想,可他没料到的是,不是“那时候”,而是“这时候”曾铣就已经糟了!
几乎就在李彦直离开北京之后的第二天,嘉靖忽然下令要内阁重新审议这次复套行动的后果,他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复套是否师出有名?第二,粮饷是否充足?第三,是不是一定成功?
第一个问题是虚的。第二个问题是关键,而第三个问题则是嘉靖地底线!如果只是这三个问题也就算了,可这三个问题后面还跟着一句话,一句很可怕的话。就是万一师出无名、粮饷不足又不一定能成功,“一铣何足言,如生民荼毒何!”
这已经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定调了!
西北没钱!
这一点李彦直在东南时就听说了,而在西北巡视了几个月后他就更加坚信。
明帝国内部各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极不平衡。东南农业发达,商品经济又繁荣,真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而西北却由于历史原因普遍贫瘠,粮食生产连自给自足都难,至于说要买粮又没钱!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必须依靠中央地支持。可是中央就有钱么?
没错,嘉靖刚刚拨了二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经费,但是二十万两白银相对于这个复套的大计划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就在出发之前,李彦直才翻查了兵部关于复套计划的相关资料,知道七十年前的兵部尚书白圭第一个提出这项计划时曾做过估计,认为每年可能要投入九百万两白银来维持,正是这个可怕的数字吓倒了七十年来地历代执政者!
嘉靖在权术上有一定的天赋。但在国事上的表现却有着诸多的毛病。做事尤其缺乏执中审慎,易走向极端执拗,刚听到复套计划时他很兴奋,竟也没想那么多,但回头一想觉得不对,便从一个极端倒向另外一个极端去了。
可是,皇帝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不会出错地,所以错的必然是臣子。必须有臣子来为这件事情负责。这样皇帝才能不丢脸!所以嘉靖提出了那三个已确定答案了的问题。
这三个问题,夏言无法回答。
自再次入阁以来。他在西北这个贫穷的地方干是花钱的事情,而在东南那个富庶的地方干的也是花钱的事!数百万两白银啊!即便身为首辅的他也筹措不出来!在大明现有地体制下,就算是夏言这样地强势首辅也丝毫没有能力解决财政问题。
至于说必胜----战争是没有必胜的。
李彦直站在山西的长城旧址上,俯视底下那些边境村落时,忽然发现大明帝国的这个侧影竟是如此的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