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六 收功
俺答终于还是决定了要攻打北京,他是这样考虑的:眼前的形势,不攻而退是为懦,但若是遇到不利,以蒙古骑兵倏来倏去的机动速度仍可以全身而退。当然,在这样前提下定下的进攻战略就是试探性进攻,若可取则取,若北京城的防御果然强大,那也就证明俺答那个“明军要关门打狗”的想法是对的,他会立刻下令撤退,而不再是不破北京终不还了。
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俺答便发挥草原民族的优势,他先派五千轻骑分作五队,骚扰京畿各个明军据点----包括通州,又派出九千骑兵,分作三队,其中有一半是试探性地进攻古北口,另外两队则往正北、东北寻找出路。而蒙古的主力九万多人则依然南逼,这次却又比上次谨慎多了,不再是一开始就大肆进攻,而是先派出游骑攻略各门!
北京兵力不足,外七门这时几乎已全部放弃,只是坚守内九门,蒙古的这第一波进攻不但未出全力,而且兵力分散,绕是如此,九门之中已有七个守得十分吃力!只有朝阳门炮火犀利,再次取得了大胜!西直门的指挥是徐惟学,他本来也要放炮杀敌立功,信如斋在城楼上张望,见来攻打的蒙古部队并不见得有如何精锐,却另有一支气势不凡的队伍在远处观看,心中一动,便劝徐惟学示弱。
徐惟学问他为何,信如斋看看铁蹄已近,急劝:“且听我的!回头再解释!”这两年来他谋无不中,所以徐惟学也对他十分信任,便依言不放鸟铳,不放火炮,只以长刀短刀、藤牌弓箭、开水石灰迎敌,精锐兵力伏而未出,这一仗就打得相当辛苦了!其它各门好歹都还稳稳守住了。这西直门却差点失守!
到黄昏时徐惟学再也忍耐不住,就要出动鸟铳火炮,幸好蒙古人已听到号令,从容撤退,这时诸门都已向兵部报平安,朝阳门更报了大捷,兵部各有封赏,只有西直门这边受到谴责,徐惟学有些不高兴了,责问信如斋:“你不让我动精兵。却是什么道理?若说不出合理的道道来,往后休想我再信你!”
“我不要今日这场小功,是为了明日那场大功啊!”信如斋说。
“明日的大功?”
“不错!”信如斋捻着佛珠,说:“那俺答纵横大漠草原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兵法?这么大个北京城。若没有百万军队休想团团围城!只能重点进攻!他却九门一起进攻,不但一起进攻,而且未投入全部兵力,这是为何?因为他这是在试探!要探出哪出兵力最弱。明日再来时,那就是针对这个最弱的地方予以雷霆一击了!”
徐惟学吃了一惊。但又暗藏欢喜地说:“那么他明日会……”
“很可能会奔西直门来,但一定不会奔朝阳门去!”现在东海众所控制的,也就这两道城门而已了。信如斋说:“得赶紧通知老船主,把朝阳门的兵力都调过来!明天或后天,这西直门外只怕会有一场决生死、定胜败的大战!”
信如斋的这番道理不但说服了徐惟学,而且说服了王直,他当即下令转移兵力。鸟铳手、倭刀手都好办,只有火炮比较麻烦。幸好他们人多,拆下了放在改造过地牛车上推着走。
这时北京城内外被动员入军的人已经很多了,各处的民兵、伙夫、马夫纷纷被点入伍,还有从外城逃进来的壮丁也都被编入临时守城的行列。这些人要打野战、攻坚战那都是不行的。但搬搬抬抬,煮开水、推滚木、运石子、堵城门等却都还可以。王直手下也多了三万多这样的人,加上他从东海带过来的五万多人,此刻他所掌握的人马竟已高达八九万!
这样的情况若发生在平时那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地!但兵部以为他是仇鸾的人,又见他连立战功,所以一时间竟没怎么怀疑!王直从朝阳门运火炮往西直门,自然不会迂回绕城外行走,而必是从城内经过,职方司郎中王上学听说,派人来问何事,王直也不隐瞒,就把信如斋的那番道理说了,王上学也是知兵之人,听了后大加赞许,又从别处调了许多防备物资过来,并对西直门的战事密切关注!
北京西北方向,西山一处隐秘军营里,李彦直这时也才收到来自京城的密报,看了之后表情显得相当怪异,部将问出了什么事情,李彦直脸上呈现出一种奇怪地波动:“有新的军队进京了!速速调回戚继光部!我们的战法也要改变了!”
周文豹虽然还不知道李彦直做什么打算,却觉得有些可惜:“那古北口就不要了?”
“归师勿遏!”李彦直说:“如果我们兵力充足也就算了,但戚继光手头那点人马,拦不住几万拼命要赶回家的胡人地!就算让他凭借地利拦住了,这帮人没了归路,我们的兵力又没法控制住他们,势必酿成大祸,京师乃至直隶只怕会因此糜烂!眼下最重要地,还是先解北京之围。再说,现在形势已经变了!”
俺答真是好耐性!第二日第三日竟还是试探,同时他也还留心着李彦直这一部人马的动态!然而这一部人马却仿佛忽然间消失了!而古北口方向则有好消息传来:蒙古骑兵到达以后,夺取了古北口的明军不敢应战,又缩回白羊口去了。俺答提着地心放下了一半来:“原来只是虚张声势!嘿嘿!”归路已有了希望,他就不怕一时的挫败了!
到了第四日,京城各门眼见连续三日蒙古人都只是零击碎打,就都有些懈怠了,只有兵部王上学连传警戒令要各门小心、西直门信如斋不住地劝王直警惕!
到了下午,最猛烈的日头偏了之后,西直门外陡然出现不计其数的蒙古骑兵!
“来了,来了!”
站在城楼顶上的望手原本是一个上桅的阿班,目力极好,他发出示警后,本来在下午闷热的天气中都有些昏沉的刀客、炮手便几百个几百个地跳起。一齐低呼着:“终于来了!”
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听到警示的人却已感到地皮仿佛在震动一般!
是胡马!
将近十万匹地胡马在往这边冲!那场面已经不用去看了!只要你地脚底还贴着地面就能感应得到!
“动起来!动起来!”
“快!快!别乱!”
这支军队就像面临海战一样启动起来!虽然陆地和海面大不一样,若是野战的话他们也许会有更多地不适应,但守城战和守船战却有很多的相通之处!
各级舶主指挥着总管,总管指挥着管带,管带指挥着大队长,大队长指挥着小队长,相对完整的组织力已经事前充分的准备,让数万人在西直门内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自的工作!
倭刀手在城门后准备好了!九百名倭刀手后面还有两千把腰刀,一千六百把长枪,就算城门一时被撞破了刚进来的人也将马上成为肉泥!
火炮手在城头准备好了。但火炮都蒙着布幔,让远处的人一时看不清楚是什么!
鸟铳手在箭楼准备好了,第一轮将会是一千二百发铅子一起发射!到时候会倒下多少蒙古骑士呢?
十万骑兵这时已经冲近,俺答有些惊讶地发现,城头的明军居然没有逃!他虽然精于野战。但对攻城也不是一窍不通,当然不会愚蠢到用马蹄去踢城门,之所以造成这么大地声势就是想叫这道本来就很虚弱的城门的守军不战而溃----像这样的事情他在西北经历过很多次,除非是遇到翁万达、曾铣那样的名将。否则这威吓之计施展开来,十有九中!
但这次。城头明军居然半点动静也没有!这就叫他有些错愕,进而有些小心了!
“攻城!”
不得已,第二套计划启动了。最前头地骑兵左右散开,几十架鹅车和五条撞木拥了出来----俺答这次进京本没打算打什么攻坚战,所以战具带得不多,这些都是临时拼凑赶制的!颇为粗陋。二十队骑兵拥簇保护着这些鹅车、撞木朝城门开来。
“就这些?”王直在城头望见就笑了。见到万马齐奔而来的场面时,城内的水手们其实都还是有些震撼地,但蒙古人一出器械,这些海贼就忍不住捧腹!
北虏南盗虽然都同样凶悍,但不同的是北虏穷苦,俺答地见识以及部队的装备还赶不上两三百年前的成吉思汗时期。可以说是每况愈下。而南盗则油水丰富,又见多识广。这时他们用地都是比大明王朝正规军还要先进犀利的武器,相形之下看到北虏的器械,自然便如同见到了古董一般!
城下蒙古人却忽然吹起了号角!后面又推出投石车来!举着盾牌的骑兵先冲近了,掩护攻城器械,又有人翻身下马,在鹅车的掩护下抢攀城墙!
王直下令,鸟铳火炮且不动,只催促着民夫搬运滚木砸下去,又烧开水淋,撒石灰迷蒙古军的眼睛!这些也都是传统的战法。
鹅车进前,则以大木头推撞,偶有两只鹅车推到城边,有蒙古将士登城而上,这才出动刀手,将之斩杀于城头!
俺答在远处望见,讶异起来:“这部守军很耐战啊!”便隐隐猜到自己两日前的试探图谋被对方看破了!但这时他的威望已经降到了有史以来地低点,不能阵前遇挫败就退缩,又见明军地抵抗力虽然不弱,但也不算极强,加一把劲未必攻不下!主意既定,俺答便拔出马刀,引军至城下督战,高呼道:“草原的男儿们!成吉思汗地子孙!难道你们就这点本事吗?”数万蒙古骑兵猛地都狂吼起来,喉咙荷荷作响!跟着便如吃了狂躁药物一样,死命地往城楼冲击!马死踏马过,人死踏尸过!这已经不是勇气,这已经不是壮烈,而是数万人陷入了无意识的疯狂!这是成吉思汗时代蒙古人的热血传到此刻的最后激沸么?
城内的民夫和未经多少训练的新兵都已经被这股其实吓得战栗起来了,如果守城的就只有这帮人,或许他们早就都逃走了!幸好,这时城内发挥组织作用的是那帮海贼!这也是一帮在风浪中寻富贵、在生死间求快活的好男儿!这种血腥地气息、这种癫狂的状态他们是最熟悉不过了!
“哈哈哈哈哈----”徐元亮疯了一般笑起来。他好像此刻不是站在城头而是站在桅杆上!好像他面对的不是来攻城的胡马而是来攻船的海盗!
“来啊来啊来啊!”那是南直隶的人在吼叫。
“蒲伊母啊----”那是闽南人!
“八嘎!”那是接受海商领导的倭奴!
此外还有琉球人,还有南海生番,还有老广!
他们没害怕----他们竟然在兴奋!
“到时候了!”
王直也忍不住有些狂,仿佛血也在沸腾----他并非完全平静啊!就算是李彦直在此,此刻也难以平静!这些平时书生一样的人,到了战场也会激昂起来的,若不是他们身上有这种气质,怎么可能统治得了那帮血性汉子!
信如斋却还是冷静的,他注意到蒙古人中有一部行动轨迹明显不同,衣着、马匹也与普通骑士有异!而正是这部人马冲到城下之后。蒙古人地士气才陡然间发生质变的!而那里已经进入火炮甚至鸟铳的射程范围了!从这个角度讲,俺答也确实是很勇敢的!因为这个距离就连强弩也可以到达了啊!当然,信如斋也注意到那支部队有着重重的软盾隔绝羽箭,可是软盾挡得住炮弹么?
“那里!”信如斋一指,而徐惟学也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
所有地鸟铳。各型号的火炮都朝那个区域瞄准了!
火炮上的布幔已经扯下了,但陷入狂战中的蒙古人还没注意到这一点!
“准备----放!”
轰隆隆,轰隆隆----
砰砰砰砰----
这是什么声音?打雷么?
一百多年前,徐达就已经用手铳追逐蒙古人而取得大胜!所以蒙古人并非不懂火器!鸟铳比手铳改进了。使用地征兆却是类似的,但佛郎机炮却不同!那声响。和徐达时代明军地火器已有了质的区别!
“那是什么?”
俺答抬头,似乎看见了一个黑点!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左边擦过,他本人是一阵剧痛。而座下军马也受惊人立起来,俺答只觉得背脊一实,就知道自己落马了!
“大汗----”
周围的士兵都乱了!
不止因为俺答落马,更因为上千把鸟铳连续不断地朝这个区域发射,各级地火炮都挨个朝这边轰击!
俺答落马并不是海贼们靠幸运取得的战绩!因为海贼们是将所有的火力都密集地朝这个区域发放,而蒙古人这时显然还对火器没有充分的应对准备,所以就算有炮弹直接砸到俺答头上那也毫不出奇!
大乱开始从俺答周围弥漫开来,但这不是唯一的混乱源,有几个被炮弹鸟铳密集轰炸的点都是如此。跟着这些混乱点又像涟漪一样迅速波及周围。让这数千人在片刻之间便丧失了组织力----而这数千人又恰恰是这十万大军的核心!这就像一个怪物的神经中枢被切断,其肢体的其它部位虽然还蕴含着能量。却只能按照各自地本能胡冲乱撞了!
蒙古军各部,有地继续攻城,有的躲避炮弹,有地赶来抢救,但继续攻城的欠缺同袍的掩护,死伤惨重,躲避炮弹的自己就变成了乱流,而赶来抢救俺答的却更是乱上添乱!
西直门外,蒙古人已经成了一锅滚粥!
“准备出城!”王直下令了!
“准备出击!”在远处,李彦直听到炮声之后也下达了命令!他的部队现在所呆的地方是看不见西直门和蒙古骑兵动态的----如果西直营能看到蒙古军,那么蒙古军便也能发现西直营,所以熟悉附近地形的李彦直才会把军队藏在这里,而靠听觉来判断战场的形势!
俺答还没有死,但这个草原领袖也从四周的氛围中察觉到蒙古大军已经糜烂:“快走!快走!回草原!这是一个圈套!”这是他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道命令!
“撤退!”
俺答的亲信传达了命令,但在这道命令下达之前,许多本来就对俺答不满的部族早已离心离德,在混乱之中他们各自逃命,各自为战,明军尚未出城,外面蒙古军已经自相践踏,死在马蹄下的人数竟比死在枪炮下的人数还多!
“出城!”
西直门的城门开了,倭刀手冲了过来,银光闪动处,当者立毙!
“果然有精兵!快撤!”
蒙古人惊呼着!他们已经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抗击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西南方又冲出了八队骑兵!
大明的骑兵!打着李字旗号的骑兵!
“是李哲那奸人!伏兵!伏兵!果然是圈套!”
蒙古人最后一点组织力都丧失了!七八万人如没头苍蝇一般,再没一个听什么指挥,所有人都只是本能地向西北冲去---他们要回家!
李彦直带领骑兵蹑着蒙古乱军的尾巴,从西直门直赶到古北口,他的八队追击队伍绝不停留,遇到准备停军整合的蒙古部队马上冲击,但投降了的部族,散乱了的队伍以及蒙古人丢弃了的物资则留给后面戚继光的后续部队收拾!
倭刀手近战虽然厉害,若是正面搏击,李彦直所部只怕也难以抵挡,但行动起来就没骑兵那么迅捷了,所以蒙古人逃出十里以后王直的人便只能看着西直营的骑兵收取战果了。
李彦直带着轻骑赶着蒙古人,先赶出古北口,跟着又出塞追逐百余里,中途投降者共计九部一万三千多人,俘虏二万多,死于马蹄底下者不计其数,蒙古人这段时间所掳掠的物资、人口全数被截留了下来。
这一战下来,蒙古元气大伤,草原骑士自此不敢近古北口一步!漠南诸部纷纷请求内附---这已是后话。
李彦直在古北口整顿俘虏降部,清点战果,又移将旗驰传京畿各县,号令各乡县民壮巡察纠捕,散落在田亩乡野间的胡人望见,战栗不敢抵抗,或出降,或就捕,旬日之间,直隶便告安宁。
燕山南麓的这块平原似乎就要安稳下来了,但京城的局势却有越变越复杂的趋势。李彦直在古北口的事情还没整理停当,就听京师那头传来消息:仇鸾进驻朝阳门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七 毒酒
随着前线捷报不断传来,内阁会同了兵部、吏部开始了清算,这种清算包括两方面,一个是论功,一个是论过!
还在前线作战的将士,那是首先要表彰的,在徐阶的建议下,李彦直得以兵部左侍郎督军居庸关一线,内阁在他将胡马赶出塞外后下命让他做好清点战场、安置俘虏等善后工作,并有择日调他入京行走之意。
至于现在在京城内外九城的这些兵马,因为离得太近,在表彰的同时也是要防范的。俺答来的时候,京师一片混乱,事急从权,无论民政还是军队都不可能和平时一样井井有条,但胡马一旦退去,兵部马上勒令所有外来部队、勤王之师退出内九门,到兵部安排的外九门驻扎。仇鸾先是进驻朝阳门,跟着也被发遣到左安门。
仇鸾虽然带着几万兵马,但他这些兵马和王直的那几万手下不同,兵部一句话下来就能褫夺了他,因此接到命令后诚惶诚恐,老老实实地便退到左安门去。王直虽然立了大功,但陡然接到这个命令也还不敢违抗,再见仇鸾也退到外城,心想大概规矩如此,便也回到东便门去。
这么一来,内城便安,不过仇鸾心里却甚不安!为何?因为王直这部人马来历不明,当初仇鸾是病急乱用药,可没想到胡马竟这么快就被打退,更没想到这部人马竟能在西直门外立了大功!当然。因为这批人是顶着他地名字进京的,到时候有战功自己一定能占大头,可仇鸾却又担心朝廷会对这批人的来历产生疑忌,若是嘉靖一怒翻脸,那时候大功就变成大过了!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他偷偷溜进了严府的后门,见到了严世蕃。
“仇大将军,恭喜啊恭喜!”严世蕃笑脸相迎:“这番不世功业可比新建侯还要更胜一筹,往后不但富贵无极,封侯也指日可待啊!”新建侯就是王阳明。他曾平宁王朱宸濠之反,为近世武勋最著者,然御前护驾,击退胡马,其功劳则更是不可限量!
仇鸾赔笑着说:“那也是严阁老坐镇内阁,指点有方之故啊。”
严世蕃见他会说话,自然就笑得更欢了,仇鸾那边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闲聊了有一顿饭时间。严世蕃偶问起那帮驻守西直门的义军的来历来,说:“以前没听过有这么能打的将士啊。听说他们还有厉害的火炮!”
仇鸾这才请他屏退了从人,道:“仇某正是为此事而来!”因将自己所知关于王直一伙的来历,露了几分底,严世蕃一听可能是倭寇海盗。吓得脸都白了,猛地起身道:“仇大将军,严某身体不适。不能多陪,请勿见怪!”
竟当场就要逐客了!
仇鸾大惊失色,叫道:“严公子!咱们两家可是坐在一条船上地啊!”
“谁和你坐在一条船上!”严世蕃冷冷道:“今上最忌的,莫若北马南盗!如今你引狼入室,这笔帐算起来,杀头都嫌轻了!你若摆得平那群倭寇,再来寒暄不迟,若是摆不平,那就别说认得我。反正咱们也不是很熟!”
说着就派管家“送”仇鸾出后门。遍嘱下人不许说仇鸾来过,又将所有与仇鸾有关系的书信、礼物都烧掉。且和乃父严嵩商量着如何与仇鸾撇清关系。
这时兵部也收到了李彦直的奏报,奏报中称西直门驻军形迹可疑,让内阁防范小心。
当下京畿驻军主要是李彦直和仇鸾两部,双方功勋也都不相上下,像这样一时瑜亮的部队互相攻击也是常事,所以丁汝夔对李彦直这番话也不完全信服,但严嵩却马上就说应该查一查。
消息传到左安门,仇鸾吓得手足无措。要知军队有公、私之分。王直那伙是私兵,只要符合群盗的利益,王直指挥他们干什么都可以,仇鸾的手下却是公兵,那是认令不认将的!所以他虽然拥军京城,造反地念头却是想都不敢想!只因内阁只要一纸票拟到兵部,兵部一道公文下来,三军将士马上就不听他地了!他本来还想走严嵩的门路,谁知道严世蕃却翻脸比翻书还快!不但不帮忙,反而撇了个干净再加一脚!
想到嘉靖暴怒,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下场,仇鸾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便又怨起“出馊主意”的时义来了。
时义、侯荣心想覆巢之下无完卵,也都跟着着急,这两人地歪脑筋也当真不少,侯荣灵机一动,道:“事情还有转机啊!大将军!严公子说,若我们摆得平那群海盗,那么再来寒暄,那就是还给咱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仇鸾问他:“怎么个一线生机?”
侯荣说道:“那群人虽然是海盗,但他们却是人强马壮,火器又厉害!不如我们干脆就把他们收编了吧!大将军你本来就是奉圣谕指挥各路勤王之师,时从权,收编一两支盗贼又有何妨?就算是俘虏也可以整编入军啊!此乃千古通例!”
俘虏、盗贼乃至外族,确实都可以作为兵源整编入军,不过这次事情的关键是:那些海盗不是一个个地被招编入伍,而是本身还存在着一个独立的指挥系统,是自成一支部队而不仅仅是兵源。
仇鸾想了想,便明白侯荣是要将那伙海盗打散了整编进军队,因说道:“那伙人,只怕没那么老实!”因为要整编就要先将海盗部队打散,要打散部队就要先夺取对方地兵权!
“头领人物,自然是不老实地。”侯荣笑道:“不过我在他们那里呆过几日。知道他们的手下也都是逐利之辈,只要除了那几个首领,其他人见跟着大将军又有正路走,又能升官,又能发财,哪有不听从的道理?到时候就算有小部人马不从,我们也可指他们为叛乱,率军剿杀!如此一来,便是一举为朝廷清除南北两大祸患!何止是化险为夷,简直是化过为功了!”
仇鸾觉得此事似有欠妥之处。但这时局势危急,他犹如热锅边缘上的蚂蚁,往里跳肯定得死,往外跳还有一线生机,便道:“只是如何除了那些首领?”
这时时义抢过话来,道:“容易!可设下鸿门宴,却说是大将军设宴论功!将他们的大小首领全部请到!他们听说是庆功,一定会来!到时候却内藏毒酒。外伏刀兵!只要大将军不心软。管叫他们有来无去!”
仇鸾越听眼睛越亮,连声道:“二位真是我的子房、孔明!有二位在,我还担心个什么!”
便派了侯荣来传唤王直等首领,王直等听说朝廷命大将军设宴论功,个个欢喜。欣然答应----他们心想自己才立了大功,朝廷要加以嘉奖那是顺理成章的事!便都没有怀疑。
王直此次北上本怀不测之心,这时见奇功既建。朝廷又有重用之意,便想:“要不就不想那么多了,干脆就借这个机会,从正途出身,希望陛下看着我等此番的功劳,许开海禁,那我辈就富贵两全了!”群盗中如他这般想地也不在少数。
要出发时,信如斋忽道:“京师深如海,我等来此未久。还是小心点好。”
王直被他一提醒。连道:“不错!”便留下毛海峰看营,又带了十名倭刀手、十名鸟铳手随行----他带这二十人。主要倒是为了耀武扬威。
到了左安门,要进营时,门将喝令他们不许持刀入内,又不许部下相随,王直犹豫了片刻,便要答应,信如斋在旁说:“武人刀便是命,命便是刀!眼下胡马未远,军帐未撤,这里又不是金銮殿,大将军乃是在军营设宴,哪有不许带刀地道理!就是鸿门宴上,刘邦也佩着剑啊。”
王直听到“鸿门宴”三字,心里就蒙了一层阴影,就有些不想进去了,带他们来地侯荣脸色更是难看,但想想他们这伙人连同那十名倭刀手、十名鸟铳手算上也不过三十二人,怕他们怎么样?便喝退了门将,放了他们进去。
宴会设在军营中一个大帐里,到了帐外,便只众首领入内,那二十名随从都留在外头,仇鸾在里面大笑:“这位就是王将军吗?王将军率领诸位义士,保国安民,驱逐胡虏,建立此不世奇功,日内圣上就会下旨嘉奖,仇鸾在此先恭喜了啊!”
王直听仇鸾称他将军,心中欢喜无限,赶紧入内,率众上前参拜,就不自称草民而自称下属了,连道:“那都是大将军指挥有方,我等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王直是恭恭敬敬,仇鸾则谈笑风生,徐惟学从中奉承,徐元亮等不喜这些虚文,都在暗打哈欠,时义侯荣暗中互使眼色,安排紧密事宜。
忽然哐啷一声,却是信如斋地佩刀掉了,仇鸾吓了一跳,帐内一时静了下来,门外也有人伸头往里面张望,信如斋捡起了刀,微笑道:“刀没佩好,见谅,见谅。”
王直也有些怪他破坏了气氛,忙吩咐:“快快把刀守起!”
时义、侯荣等忙来打和场:“不要紧,不要紧。”
仇鸾这才注意到这些人都还佩有刀剑,瞪了侯荣一眼,心中颇为不悦,脸上却没表露出来,便请众人入席,麻叶陈东之辈都是凶神恶煞,时义侯荣都怕他们,两人暗中交换了个眼色,便决定用毒酒行事。
后面便有绝色艳婢呈上两壶酒来,仇鸾笑道:“此为皇上钦赐各位的御酒!我沾了各位的光,也得畅饮一杯。”
王直徐惟学皆喜,先随着仇鸾面北而拜,谢过赐酒,侯荣执壶,先给仇鸾斟上,然后才传斟诸首领,信如斋眼睛死死盯着侯荣地手。见他给仇鸾斟完酒后若不经意地转动壶盖,心知有异。
斟酒毕,仇鸾道:“来,咱们敬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直徐惟学等慌忙跟着山呼万岁,仇鸾道:“仇某先干为敬!”便喝了。
王直等才要喝时,信如斋却道:“且慢!”
时义、侯荣等暗吃了一惊,心想:“他不会看破了吧?”
信如斋却跪下道:“此次接战,军中有一勇士,命津四郎。最是勇猛不过,三军皆服,请大将军也赐他一杯酒!”
时义、侯荣便都松了一口气,仇鸾笑道:“这有何不可!”
信如斋便呼那津四郎入内,但王直徐惟学等心里却都有些奇怪:“津四郎虽立了战功,但也没大到要特别赐他一杯酒啊!”便猜信如斋是另有所谋,都未阻止,却都停杯不喝了。
那津四郎入内。听说是大明皇帝赐下了御酒。他配着刀,不敢走得太近,就在门边跪下谢恩,接过酒杯,想也不想一饮而尽。
仇鸾笑道:“诸位也饮酒谢恩吧。”心里却是有些急了。
王直等推不过要饮时。信如斋忽道:“且再等等。”
时义大急,叫道:“等什么?”
信如斋说:“这是御酒,我等不舍得喝。且放在手里,多沾一点皇气。”
时义、侯荣面面相觑,心里都想:“难道他知道了?”
仇鸾更是退回了虎座,与群盗保持一定的距离,王直徐惟学等一见都警惕了起来,大帐中气氛登时大显尴尬。仇鸾向时义使个眼色,却道:“我且更衣去”信如斋抢上两步,跪在地上扯住了仇鸾的衣角,仇鸾喝道:“干什么!”信如斋道:“大将军奉旨赐酒。我等尚未饮酒。请大将军稍待。”
帐后人影晃动,时义、侯荣要围上来。徐元亮等却都踏前一步,帐后人影便不敢再动,时义、侯荣亦停住了,场面一时僵持住,仇鸾忽地大笑:“你们这是干什么!坐,坐!”自己先在虎座上坐了。但这时若有人摸他的心口,就会发现他地心跳犹如撞城门一般!
王直便也道:“没事,没事,大家坐!”群盗坐定,但酒一时却不敢喝了。
一直在门边跪着地津四郎忽然跳了起来,大叫大嚷:“肚子痛,肚子痛!”竟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也不知是走向王直还是走向仇鸾!
群盗大骇,一起望向仇鸾,侯荣大叫:“这人疯了!来人,快拦住他!”
便冲出一伙刀斧手来,群盗便要动手,王直喝道:“不要乱动!”自己却三步并作二跑到了仇鸾身边,和信如斋一左一右拦住了仇鸾的去路!口中却叫道:“保护大将军!”
这时那津四郎腹内毒酒发作,而周围的局势变化又完全非他所能理解!他只知道有人要杀自己,便拔刀自卫!仇鸾的卫兵,比起海盗中的精锐那可是差得太远了!虽以众凌寡,却还是被津四郎连杀四人、伤八人,这才以长枪将他硬生生捅死!看着被津四郎捅破肚子地亲兵在地下挣扎,仇鸾脸上再忍不住流露出惧意来,看着王直,勉强道:“王将军麾下勇士,果然了得,可惜疯了。”
信如斋道:“疯了一个,还有数万!”
仇鸾惧意更甚!
这时帐内帐外,已不知有多少人出动,王直的那十几名亲随也冲了进来,场面那是一触即发,但所有人都不敢动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来报,说是王直的部将毛海峰率众到军营外接王将军来了。王直看了津四郎两眼,洒了几滴泪水,向仇鸾跪下泣道:“津四郎惊了大将军地虎驾,还请大将军念在他曾为国效力,容我等带他的尸首回去安葬。”
仇鸾见他没杀害自己的意思,眼睛转了两圈,口中道:“那当然,那当然!”
王直又说:“我等不胜酒力,恳请大将军许我等离席。”
仇鸾这时只盼着赶紧结束这要命的对峙,便答应了:“好!王将军等的功劳,我日后会向朝廷奏明地!”
“多谢大将军。”王直抹了泪水,这才站起来,却没就这么离开,而是说:“草民等斗胆,请大将军送草民等出营!”这时已不在自称属下,而自称草民,其中玄机,双方都是心里明亮!
仇鸾无奈,只好“护送”他们出了营,等出去后见着了毛海峰,群盗这才松了一口气,麻叶、陈东等回头就要动手,王直拦住喝道:“不许无礼!”因朝仇鸾深深一礼,道:“大将军!我等精忠报国之心,天日可表!可惜臣子怀孺慕之情,君上无滴水之恩,此冤此恨,唯有到陛前直禀,叩首陈诉了!”
仇鸾惊呼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王直却没再理他,就此率众走了,只留下仇鸾在转凉了地夜风中瑟瑟发抖。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八 黄雀
胡马退去后,京城似乎就平静了下来,但那是就普通人的触觉而言,与之相反,风启却觉得京师的氛围是越来越诡异,越来越紧张!
虽然是一介平民,但此刻他手中却掌握着一些连皇帝、宰相也没有的消息!
“三公子人在古北口,万一这边出了什么事情,仇鸾压制不住,三公子来得及赶到么?”
与此同时,徐阶却在想着怎么将所有勤王之师平安无事地遣散,就是李彦直一部也当逐渐裁减----他的政治立场和李彦直是相似的,但那是就“公”的层面而言,在处决国家大事的时候,他是不会去考虑李彦直本人的利益和动机的!
面对眼前的局面,严嵩和徐阶竟有近乎一致的想法,他们都认为京城眼下的军队部署有着太多的不稳定因素,必须要以安和平缓的手段让各部人马各归其位,让京师恢复平时的秩序,仇鸾可以加封,但要发往三边,李哲则去其兵权,调任中枢转参谋之职,以后若再出边患再调他去前线----就算是换了夏言在此,大概也会如此处置吧。这些文官首脑自己不一定会用兵,但利用行政手段玩起将帅来那就像玩弄他们手中的笔,熟练得不得了!
但是仇鸾出于私心而乱用的药却催发了京师防务的病情,打乱了内阁要将猛病便缓病、大病变小病的医疗步伐!若是徐阶预先知道此事,非票拟先把仇鸾腰斩了不可!王直这部人马的情况连徐阶也不明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部人马和李彦直部、仇鸾部都不同,这部人马是内阁没法直接玩得转的!
那晚王直回到东便门,召集群盗。当场大哭!因众首领都赴了宴会,又有十九个随从目见耳闻,所以不等王直当众公布,很快几万海盗都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仇鸾的那一杯毒酒,本意只是要杀诸首领。但这时数万海盗听到消息,却觉得那杯毒酒是朝廷请他们每一个人喝地!
“朝廷要杀我们!”
联想起在东南时的总总遭遇,所有人都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北京的官老爷,和江南福建的官老爷是一样的啊!”
“兄弟们!”王直站在瓮城地点将台上哭道:“是王某有眼无珠,把兄弟们带到这等无情无义的地方来!如今朝廷有功不赏,当道奸臣反而要杀绝我们!我不愿兄弟们随我在这里受死!你们且回去吧!赶紧回天津!等北风一起就回东海去!这边的事情,我来善后,朝廷若是见怪,王某一死当之!”
群盗纷纷怒吼着:
“老船主!不能这样!”
“你不能死!”
“你死了只是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吏,我们还管它做什么!”
最后有人叫了出来:
“不如就反了吧!”
毛海峰都拥上来,叫道:“干爹,我们宁可反了,也不能让干爹为我们白白送死!”
群盗都叫道:“对!对!”
洪迪珍徐元亮等心想:“其实我们可以去投李公子,也许他能帮忙。”然而在群情激奋之下,这话也出不了口。
王直收了泪水,说道:“造反之事,万万行不得!但此冤不申。我心难平!如今那些贪官污吏,我是谁也信不过了!只好冒死闯到陛前![奇+书+网]直接向陛下诉冤!”
洪迪珍急忙上前,道:“老船主,犯驾一事,非同小可,做了就回不了头了!是否再商量商量?”
徐惟学斥道:“回头?你认为我们现在还回得了头么!”
徐元亮说道:“或许我们先问问李三公子?”
“姓李的?”毛海峰冷笑道:“他和那些贪官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先去问他,那只会误了大事!”
毛海峰率领群盗一起大噪:“没错!没错!”
徐元亮还要说时,王直道:“我意已决!不用再说了!”洪迪珍、徐元亮、林碧川等便不敢再开口。
王直当即发兵,以毛海峰为先锋,陈东为左先锋。麻叶为右先锋,直取朝阳门!
洪迪珍问道:“不先去找仇鸾算账么?”
王直冷笑道:“且见到皇上。诉了冤情,再找仇鸾不迟!”
他们是到过内城的人,熟门熟路,连夜赶路,天未亮就抵达朝阳门!
城门上将官问他们所为何来,毛海峰说奉了兵部调遣、仇大将军将领,要进驻内城,那将官让他们出示令谕,毛海峰将之前用过的关防给上去。守城将官看了道:“关防不对!”
毛海峰大怒:“什么对不对!你给老子开门就是!”
将官一见来意不善。赶紧下令警备!
王直在后头听到消息,说道:“咱们要来诉冤告御状!贪官污吏。挡我者死!”
就将火炮推了出来,毛海峰下令攻城!
炮声轰隆隆中,北京内城外城上百万人一起惊醒!连嘉靖也在西苑吓得跳起,召问值班阁臣出了什么事!
严嵩父子虽有心理准备,却也没料到这场祸乱会来得这么快!仇鸾在王直走后就小心戒备,怕王直来攻打报仇,可他也没想到王直如此大胆,不奔自己来,却奔内城去了!
王直这一炮,将仇鸾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赶紧点齐兵马前去护驾!
京师究竟是屹立上百年的名城,城防虽然空虚,但光是这个壳亦有一定地威力!俺答来时,有好长一段时间便是靠着这堵城墙诓了对方,东海众当初能破蒙古胡马。除了炮火犀利之外,也是借了这城防箭楼的地利之便,如今攻守易势,王直没能骗开城门,转为强攻。一时三刻便拿不下朝阳门。他想想这坚墙厚壁一时难下,却将数万人摆作前后阵:前阵万人继续攻城,后阵两万人埋伏在护城河边、大路两旁,专等来援部队。王直自己在中间接应。
看看天色发白,果见仇鸾率领大军急急来救,那伙军队高叫着:“大胆逆贼!竟敢作乱!”仇鸾是打算尽量撇清和这伙“贼军”的关系了!当然,是否能这么一喊就撇干净实在难说。
他来得可有些急了,这时天色黑暗,他望见王直人马单薄。还以为从他作乱地人不多,一时不察,先头部队冲得太快,竟进入了王直的伏击***!
藏在水边伏击官军,乃是海盗们的拿手好戏!这时看看前头两千人已经进入布袋口,便有两支队伍将口子收拢,对布袋内的部队鸟铳齐放,仇鸾的先头部队登时大乱!王直再派倭刀手杀出,劈瓜斩菜般杀了过去。这支先头部队没两个回合就废掉了!
这次抗击蒙古,李彦直一部是在实战中越练越强,嫡系部队或野战、或埋伏、或骚扰纠缠、或追亡逐北,能战地士兵越练越多,部队战斗力地提升程度与他获得的功勋几成正比,而仇鸾那边虽然所得功勋与李彦直不相上下,但几乎都是不劳而获,部队的战斗力并无半分改进,仍然是那支烂军队,这时陡遇伏击。先头溃败,仇鸾一惊之下赶紧逃走。溃军冲击中军,中军倒退,冲击了后军,整支军队当即涣散!
王直见朝阳门急切难下,且派徐元亮洪迪珍林碧川等蹑在仇鸾部队的后头,先攻占了外城三座城门,牢牢控制了朝阳门与外城三门之间的所有据点,又收俘纳降,以之为攻城之前军!继续攻打朝阳门!
“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嘉靖披着睡袍就冲到板房:“俺答不是退了吗!”
“陛下息怒!”严嵩跪在地上抹着额头汗水。但这时他也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兵部。兵部!”
丁汝夔一片慌乱地赶来,官袍也没穿好。讷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陆炳冲进来说:“陛下!好像是仇鸾统属的勤王军队中起了哗变!现在正在攻打朝阳门!”
嘉靖啊了一声,差点跌倒,群臣赶紧扶住,徐阶急忙传令,命关闭皇城城门,全城警备!嘉靖缓过神,怒吼道:“仇鸾这废物!统军无方!内阁!撤了他!”
丁汝夔正要应命,徐阶上前小声道:“陛下,眼下还是先让仇鸾平乱吧。”
嘉靖恍然,忙改口,道:“好,让他戴罪立功!”
丁汝夔先传了命令,跟着又入内问道:“是否也调古北口兵马进京协防?”
嘉靖哼了一声,说:“反了张三,未必不反李四!朕这几日只听你们的奏报,还道天下太平,谁知连个觉都睡不好!”
这话说得群臣都低了头,嘉靖这话,说的是仇鸾既不可靠,李哲未必完全稳妥,分明是对群臣大不信任!
只有徐阶道:“仇鸾若能平定叛乱,那是最好,不过让李哲派一队人马进驻西山,亦可以防万一。”
嘉靖便准了,这时他们想只是一些勤王之师哗变而已,京师内有坚城,外有大军,理应镇压得住,多半只是有惊无险,因此只是担心被哗变军队地漏网之鱼闯到皇城惊了驾,并没有想到他们此刻面对的乃是一直武器装备远胜官军、且有独立意志、群体利益和完整组织地部队!
嘉靖便想回去继续睡觉,只是却睡不着,过了约一顿饭时间,兵部的人已去了朝阳门一趟回来,得了那边地确切消息,说攻城的人竟有数万!
又过一炷香时间,枪炮之声不绝传来,嘉靖心更不安,锦衣卫那边来报,说仇鸾已赶到朝阳门外,和叛军开战了!
“好,好。”嘉靖言不由衷地赞扬了两句,不是因为他对仇鸾改观了,而是因为仇鸾是他的臣子,虽然看来有些无能,但总算是他能控制的,这时候,嘉靖已隐隐感到事情可能会比他预料中的最坏情况更坏了:“下令嘉奖!只要他取胜,朕不怪他之前统属无方!”
仇鸾正在打仗呢,朝廷和他之间隔着一层叛军,仗没打完这嘉奖是没法传过去地,但承旨太监还是答应了去告诉内阁。
天亮了,因一夜没睡,嘉靖的头有些痛,他可好久没这么关心过国事了。
太监黄锦没什么水平地奉承道:“陛下,天亮了,仇大将军那边,想来也大获全胜了,要不陛下您再睡会?”
“胜了么?”嘉靖有些迷糊地问。
“应该是胜了,陛下你听---”黄锦作出侧耳倾听的声音来:“都没声响了。”
“哦,也是。”
确实没声响了,然而只是片刻而已!便听门外脚步声杂乱,看门的小太监喝道:“谁!大胆!竟敢惊----”跟着啊了一声,叫道:“阁老!”
嘉靖心一提,问道:“是严嵩在外面吗?”
外头严嵩、徐阶一起应道:“陛下!”虽是隔着门,但那仓皇之声却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嘉靖心知不妙,否则他地两个内阁大臣不会冒着被他责怪闯到这里来,他地声音竟也有些发颤:“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严嵩竟哭了起来,没说话,徐阶沉声道:“仇鸾在朝阳门外战败了!”
嘉靖啊了一声跳了起来,撞到了头也没察觉!
“那……那叛贼……”
徐阶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克制,然而那发自内心地惶恐终究是无法完全掩盖:叛贼打败仇鸾以后,继续攻打朝阳门,朝阳门守军望见仇鸾溃败,军心不稳,纷纷逃散,朝阳门也失守了……”
“什么!那叛军,那叛
便又听谁闯到了门边,这回却是陆炳的声音:“陛下!不好了!叛军夺了朝阳门,已朝这边闯来!陛下,要准备应急之事了!”
嘉靖惊急到了极点变成了怒火:“你们在干什么!到底在干什么!还不快派兵平乱!陆炳!快带锦衣卫迎击!”
徐阶叩首痛声道:“陛下!仇鸾一败,京师内外,一时间便没有足以平叛的兵马啊!”
陆炳亦道:“陛下!贼军火器犀利!连三北军队也打不过,皇城内地军马,只怕都……”
嘉靖怒道:“废物,废物!”
却听外头又有人来急报,但严嵩徐阶一时却不敢禀报,嘉靖怒吼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徐阶不敢不回,颤声道:“陛下……贼军已挟持了二王……其中一部如今已抵达紫禁城下了……”
嘉靖未立太子,所谓“二王”就是他的两个儿子!嘉靖一听,一时竟吓得忘了自矜,惊叫一声,从龙床上滚了下来,头碰到床边洗脸盆地架子,登时额头出血!
太监们吓得手忙脚乱,但嘉靖的头这一撞,脑中却撞出个人影来!想也不想,脱口就高叫:“李哲!李哲!快宣李哲来护驾!”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九 叩阙
在王直发难的前一天,蒋逸凡便赶到了北京,他与风启一晤之后,了解了这一段时间来京畿的情况后,便又赶往古北口,要向李彦直汇报此次南下的见闻功过。
也是他早走了半日,若当天留在北京过夜,第二天兴许就走不了了。他到达古北口半日后,兵部的第一道公文便也到了,却是说让他调部分兵马进驻西山,李彦直问出了什么事情,兵部的人说城外有勤王之师哗变,兵部谨慎,因此有此命令。
李彦直一听,赶紧命戚继光守古北口,自己却尽起精锐兵马,准备赴京。这段时间来他和戚继光不断从京军、勤王军、义军以及俘虏中挑选兵源良种,已在历次实战中练成一支三千多人的精锐骑兵,次一等的堪战部队又有六千余人,皆是上得马、打得仗的了,再不只是一个空壳,有了这九千人在手,李彦直的底气就足多了。这次他一纸令下,又挑出了纪律比较好的两万余人,合三万人马,准备进京,其它部队便都归戚继光指挥。
戚继光见李彦直如此大张旗鼓,颇有不解,因问:“督军,兵部的公文虽没说具体入京兵马,但看那意思,大致也就是三五千人,也没说要督军你亲自带兵进京,你带这么多人去,只怕会见忌。”
他这话乃是好意,李彦直听了十分承情,却摇头说道:“元敬你知看见兵部的公文,却没看见兵部也未曾见到的事情!这段时间若我们事事都按兵部地意旨办事,只怕京畿的情况早就不可收拾了!京师将有大危险。而兵部居然还如此好整以暇,真是迟钝!”
戚继光忙道:“继光愚鲁,还请督军明示。”其实这也不是他真的愚鲁,而是他掌握的信息远没李彦直多而已。
李彦直微微一笑,正考虑着该怎么跟他说才好,忽然营外有急马奔来,这次却是内阁直接传出的圣旨了!李彦直这时已带甲在身,就以军礼迎侯。那圣旨却十分简单。传旨太监也是又急又慌,连香案什么都不摆了。就开旨宣道:“京师危急!李哲速速进京护驾!”
诸将听这道圣旨从内容到行文都大有异处,慌忙问:“这位公公,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那太监急得顿脚,叫道:“京师告急啊!朝阳门已被贼军攻破!紫禁城也是危在旦夕啊!李侍郎!你快入京救驾吧!咱家幸亏是走快了一步,若慢了一步。@@怕连城门都出不来了!”
诸将皆惊,再看李彦直时,脸上都现出钦佩之色。戚继光等都来请命,道:“督军,我等愿随督军驰援京师!”
“慌什么!”李彦直对此早有预判。虽然事情仍比他预料中来得更急,却也不像诸将般骤然听说都有慌乱之色,因下令:“仍按原定部署,元敬留守古北口,京师那边的叛乱我去镇压!元敬留守古北口----此处蒙古降俘甚多,也万万乱不得。”
他兵马早已点毕,这时只翻身上马就出了营,大军才出古北口,便又遇到嘉靖接连追加的意旨。原来拟第一道圣旨时帝相都有些慌乱。只是求快,圣旨公文不甚符合规制。发出去以后,徐阶担心京师万一不测,李彦直拿着这道圣旨威权不够、名分不正,便又追加了一道毫无破绽的圣旨并兵部公文,命李哲总督直隶军务、京畿州县在战时地军政要务,以及仍滞留在京畿的勤王之师也都归李哲统领。大军走出没三十里,又陆陆续续接到京城方面地七面金牌意旨,其中三道是给李彦直及其部属加官进爵,四道却是催他速速进兵,不看别的,光看这连续飞来的九道金牌意旨,就知京师有多危险、皇帝有多慌忙、内阁有多急乱!其实尚有第十道圣旨,但在途中却遇到乱兵而未能到达。
李彦直不敢怠慢,急催骑兵先进,幸好刚刚打败了蒙古,俘获了不少马匹,先行的三千骑兵每人两到三匹马,更不停蹄,直抵西山附近。
这时京师外城的右安门、广安门、西便门都已被王直占领,原来王直打败仇鸾、攻破朝阳门后,京师人心惶惶,便有不少见识短浅之辈都道要变天了!这时聚集在京师附近地京军、勤王之师大多是训练与忠诚的都严重不足的部队,而王直在抗击蒙古期间又曾统领过其中一部,知道这些人地习性,攻进京师内城以后稍加诱引,便有大量的兵痞加入,连仇鸾的幕僚侯荣也带着仇鸾地数千兵马归附了,军队数量登时大壮!这些人其实都没什么战斗力,但人数一多,亦足以增加威势。广安门、右安门便都是这样一伙投诚军队所献。
李彦直的先头部队数百骑抵达西便门时,见城头守军不肯开门,心中诧异,又不知内城皇城如今是何局势,一时不敢妄进,且稍稍退却,要待后继部队跟到再说。==
不久却有部属叫道:“东南来了个小贩说是督军派出去的探子。”
李彦直便命传来相见。
原来王直自得了众降附军队,以及侯荣等人,乃尽知京畿虚实,自此只忌惮李彦直一人,所以西边城门都倍加重视,反而东边看管较松,京师物资大半来自东南,所以东南的通路不能完全断绝,风启便派了三个手下扮作小贩、乞丐、流民,分别从东南寻出路,却有一个顺利出了城,迂回来到了京城西北见到了李彦直。
李彦直这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城中消息,赶紧调那伙计来,只带着蒋逸凡,三人走到一空旷无人处,问道:“城中乱不乱?紫禁城破了没有?王直可有纵兵劫掠?诸大臣可曾受到侵陵?百姓可曾受到骚扰?”连问了七八个问题,最后又加了一句:“陆府没事吧?”
那伙计也不是每个问题都知道,只是就所知回答。
李彦直又问了许多细节。这才让那伙计离开,等他走远,李彦直猛地放声大笑,蒋逸凡被他笑得有些奇怪,就问:“三公子,你干嘛笑成这样?”
李彦直一时止不住笑,良久才道:“不着急了不着急了!咱们先驻扎西山,等到后续兵马到了再说。嘿嘿。我就知道,王五峰这人啊----要他做忠臣。他受不了拘束;要他做良民,他耐不住贫穷;要做枭雄,他又没那个胆魄;要他为国忘身,他又没那个度量!这么一个千载良机,他却浪费掉了!”
蒋逸凡不解问道:“这是何说?”
李彦直笑道:“你且看着!就知我所言不差!”
当时王直领兵直奔紫禁城。陆炳率领锦衣卫与太监上皇城守卫,喝他不得进犯!内外对峙,丁汝夔亦临危登城。高呼问道:“来者何人!围堵宫门,真个要造反么!”
王直出身于儒商家**,入海之后历练得有些猛厉。然而幼时所受之**训终究影响了他的性格,他本已横了心,这时到了皇城底下,见到了兵部尚书,却又有些踌躇,毛海峰上前道:“都来到这里了,难道还不进去?”王直才将兵将摆开,在宫前跪下泣道:“罪臣王直,非敢惊驾。实因闻国有忧患。赶到京师勤王,西直门杀败俺答。实皆我等死力奋战之故,却为****污吏欺瞒折辱,仇鸾藏匿于通州,并无半寸战绩,却要杀尽我等,夺报战功!臣等心下不平,因此才冒万死叩阙,恳请陛下做主,为我等伸冤!”
这时徐阶也赶来了,和丁汝夔对望一眼,心道:“他说仇鸾夺骗他的战功,听来倒是不假,只是他拥兵来伸冤,那也是其心不良!”
徐阶因道:“仇鸾若果真做过这等事情,自有兵部、督察院、内阁查明审理,尔等可先退去,回头朝廷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王直又道:“臣等此次冒死犯阙,虽是为了伸冤,却也犯下了弥天大罪,心中惶恐,因此斗胆想请陛下降旨,恕我等无罪。”
徐阶便道:“陛下已知道你们地冤情了,恕你们无罪,你们可退下了。”
王直徐惟学听他张口就来,显得太没诚意,麻叶陈东等不耐烦,却在下面叫嚣:“我们不听你们这些狗官的话!不见到皇帝!我们不走!”
群盗纷纷叫嚷,王直喝住了他们,却又行礼道:“罪臣等求陛下等城楼听我等伸冤!”
群盗纷纷叫嚣,又有人开始放鸟铳,徐阶也吓得不轻----他地胆色是在朝廷争斗上地胆色,不是在战场上的胆色,急急躲避,兵部郎中王上学冒险露头叫道:“你们不可胡闹!待我们先去向陛下请旨!”
外头王直便部属人手,包围皇城诸门,并收取内城各据点,里面徐阶等都来请嘉靖地驾,道:“如今匪势危急,还请陛下登城安抚,拖延片刻。”
按嘉靖的本意,他哪里肯去?只是事情危急,只好答应,在严嵩、徐阶的扶持下来到城头,皇城城楼上近卫军望见黄冕龙盖,纷纷山呼万岁,威势极为惊人,城外那些本已归附王直地京军、勤王军也都不由自主地跪下了----此时乃是治世,嘉靖君临华夏垂三十年,举**民心中都承认他是皇帝,中国二千年来的忠君之念又深入人心,虽然贩夫走卒,内心深处亦不能不受影响。
王直此时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造反了,但真见到了皇帝,又忍不住有些惊惶,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膝盖一软,竟也率众跪下呼道:“吾主万岁!”
嘉靖心中害怕,但他究竟有几分天聪之才,登台之后两脚虽在发抖,却能稳住声音问:“下面跪着何人?”
王直呼道:“草民王直,有冤情向陛下申诉!”
嘉靖哦了一声,便问:“有何冤情?”
王直听皇帝亲自问冤,眼睛忍不住有些湿了,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感动,就在城下禀奏道:“陛下容禀,带罪犯人王直,本南直隶徽州府歙县民,幼承**训,觅利商海之余,不忘读书,卖货浙福,与人同利,驱夷逐寇,为国捍边。奈何朝廷上有禁海之令,下有污吏横行,臣等久为其所压迫,而因禁海所遭受之荼毒则无一言以达圣听!近闻蒙古横行,犯我京师,因不辞辛苦,驰援畿内,实盼为国建功之余,亦得陛下垂怜眷顾,赦臣等通番之罪,重开海禁,再立市舶,使我滨海无地之民有一条谋生之道。北上之后,屡立战功,西直门一役,俺答之大败,皆由臣等死战而得,奈何仇鸾隐瞒不报,使臣等之功劳蒙蔽不能上达,反假传圣旨,赐臣等毒酒,欲杀尽臣等,非臣等警惕,此时已含冤地下矣!欲弃京城而去,内心实有不甘,又恐陛下又为****贪将所欺瞒,因此冒死犯阙陈冤。皇上慈仁恩宥,赦臣之罪,若使臣等得效犬马微劳,以供驱驰,则臣等敢不捐躯报效,赎万死之罪!”
这番话文白夹陈,嘉靖听得脑袋发胀,但好在他人事斗争地经验丰富,一下子就抓到三个要点:王直要开海禁,王直请求免罪,王直恨仇鸾!因此便哼了一声,道:“我道为王卿家为何无故犯阙,原来都是仇鸾那奸臣搞的鬼!来啊!内阁拟旨!”
严嵩徐阶便都道:“臣奉旨!”
嘉靖道:“罢去仇鸾一切职务,削籍为民。”顿了顿,怕城下这些人不满意,又道:“捕捉归官之日,便押至午门问斩!”
仇鸾大喜,城下商盗,亦皆欢呼。
嘉靖见群盗似乎有满足之意,正松了一口气,然而群盗却没就此退去,却听麻叶在底下叫道:“皇帝,我们好歹也立了战功,你且给我们封个官做吧,要大一点啊!”嘉靖一听脑子晕眩,差点站立不稳。
像王直这样读过一点书的,他还觉得好对付一点,但遇上麻叶这种莽夫,嘉靖就完全没辙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 沐猴
王直叩阙之时,陆炳等以锦衣卫守护皇城,心中对能否守住毫无把握----要知历代战火一旦烧到内城,帝王将相们基本就崩溃了,皇城之内就算仍有重兵也很难再守下去。
这道城墙、宫门的最后防线,竟已不全在内外的兵力对比,双方心理力量的较劲也是一大关键!若是俺答到此,以漠北胡骑之积威,嘉靖说不定就投降了也难说。
然而面对王直这么一个海寇,徐阶等却还有一些心理上的优势。他稳了稳腔调,就上前道:“王将军,且率诸位将军先退下吧,将西直门战功报呈兵部,由内阁议定官爵,明日金銮殿上听封!带兵叩阙,毕竟于礼不合。”
王直望了望宫门,一时还打不定主意,麻叶陈东虽然在那里叫嚣,但王直心中并不看重这些莽夫的话,回顾徐惟学,徐惟学亦一时不敢近前,信如斋冷眼旁观,暗中冷笑,却道:“不如且退去吧,先平定内城九门,那时北京就都是我们的了。”
这时嘉靖又让人拿出一些一品二品的仪仗、官袍送了出来,徐阶在城头道:“此为一品兵将官服,诸位穿了,自此便脱了民籍了。”
王直慌忙接了,拜谢圣恩,因想这次若闯进去,却要拿皇帝怎么样?杀了么?那接下来的局面如何收拾?思来想去,毕竟觉得信如斋的主张有理,便决定先掌控内城,当下传令诸将,攻占九门。
这北京城乃是一个花花世界,麻叶陈东等见到了都流口水,王直却约束手下不得擅闯民居,有几个不守规矩的,都被他杀了示众立威。
京师的官宦人家因此未受多少骚扰,不过一番惊吓自是难免。王直收集虾兵蟹将。并京中无赖混混,共有十余万之众。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大肆劫掠虽然没有,背着王直偷偷摸摸的自然却是免不了。
王直听说李彦直来,便派人来请他进城,共享富贵,但他派去的人李彦直一个不落全部扣下,也不回音,王直大怒,便下令京师九门不许对李彦直开放。
李彦直到达西山时。王直已经占了北京内城外城,诸将颇为担忧,怕王直挟天子以令天下,李彦直听了这个说法后失笑道:“挟天子以令天下?诸位是听《三国演义》的书听多了!在我大明体制之下不会有这种事情的,他一个海盗,就算真挟了天子,命令也出不了北京城!”
因此他不慌不忙,先派了一支人马去取了南边的良乡,又让戚继光抽调两支兵力进驻昌平、顺义,他自己只留下一部分人留驻西山。大部队却绕过顺天府,夺了通州。
李彦直已得皇帝、内阁、兵部的委任。这些事情干起来那是名正言顺,去到那里官吏都听他地。本地士绅也都拥护。
群盗见李彦直来意不善,又占了他们的东归之路,心中害怕,毛海峰说:“张岳还在天津呢!这家伙可是李双头地人!李双头一到通州,怕天津也落进他手里了,那我们的船就都没了!”
王直却笑道:“怕什么!他就是有百万大军在手!把京师团团围住我们也不怕!别忘了皇帝在我们手头呢!回头等我们掌控了朝廷,兵部一道命令下来,就能叫他解甲听命!”
群盗听了都说:“还是老船主英明!”
那边徐阶主持礼部,果然在金銮殿上册封王直为靖海侯、正一品特进官禄大夫。徐惟学为平海伯、正一品特进荣禄大夫。毛海峰为龙虎将军,王清溪为金吾将军。麻叶陈东为骠骑将军,洪迪珍、徐元亮以下封赏有加,或一品或二品,最小也是三品,就是那些小海贼,阿班做百户、火长做千户,而且都是世袭的!四万多人一个也不落空!只是一下子封了这么多的官,官袍便有些不够用,然而也不打紧,至少吏部兵部礼部的批文是下来了,群盗拿到批文均想这下可光宗耀祖了!
只有信如斋辞不受封,说:“出家人不受俗世爵禄,只要老船主富贵无极、得偿所愿,那就行了。”群盗一听,无不大赞他有高僧之德!
封赏这几万人那可是一项大工程,礼部忙得焦头烂额,却也非旬日所能完成,在外头李彦直到通州后因听说张岳所部仍完完整整在天津,忍不住对蒋逸凡笑道:“王五峰这次真是鬼迷心窍!他若不败,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便派人去天津,取张岳一部进通州听命,张岳等这个命令可不知等了多久了!闻令便行,走的也是大运河,两日之内便全部到达通州听命。他的军队一到,李彦直便尽数编入行伍之中。
张岳带的都是王牧民的旧部,那是极为强悍的精兵!人数只四千余人,但编制完整,倭刀手三百,佩戴鸟铳者一千五百人,又有佛郎机火炮与仿制佛郎机火炮,张岳本人不是个打仗地料,兵强而将弱,这部人马在张岳手下便起不到很大的作用,王直也不甚忌他。但这部人马到了李彦直手里那就截然不同了!
机兵们一见到李彦直,那可比见到王牧民还兴奋,纷纷嚷着三公子,李彦直在营中笑道:“兄弟们,别叫三公子了,李三如今是兵部左侍郎总督直隶军务,大家口顺点,叫句总督吧!”
众机兵欢喜若狂,都叫道:“就盼着这一天啦!”
张岳因听说王直在金銮殿上受封高爵,颇为担心,说道:“王直入城不劫掠,看来很能收人心,若是把握得好,或许真叫他成了大事,三公子,我们不得不防啊!”
他是在海上呆惯了的人,又常走日本,颇受那边的政治形势影响,熟悉大明政治体制的蒋逸凡一听却大笑起来:“张阿帅你是不是在海外呆太久了?咱们大明的国制岂同倭国?现在咱们这里还是一个治世,不是日本那样的战国,名份还是很重要的!王直一个海盗,机缘巧合之下。让他侥幸进了京城,就算是封了大官。那些士大夫也当他是沐猴而冠,就算让他挟持了天子,也不会有人听他的!收人心?他收谁的心?他谁地心都收不了的!”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这也罢了,其实王五峰这次最失策地,乃是他居然约束属下不许劫掠!”
张岳奇道:“这又有什么出奇?我们去到一个地方,也都有此戒令啊。”
李彦直哈哈一笑,说:“我们做得的事,他未必做得!因我和他身份不同啊!”
蒋逸凡连连道:“对,对!他自以为是一个儒商。其实在士大夫眼里他就一个通番海寇,他再怎么努力,别人也不会认他地!还约束部下不许劫掠呢,当他自己是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么?这一来只会连他手下那批人都不服他!”
蒋逸凡点破的这一点,李彦直也是同意的,但他却没有笑,反而默默叹息起来,道:“王五峰的气势还没造起来,他现在确实连黄巾黄巢都不如,除了沿海州县。北方有几人知道五峰船主是谁?如今又不是乱世,他就是拿住了皇帝又怎么样?当初瓦剌南下。不也劫持了皇帝么?结果有个屁用!王直以海盗的身份劫持了北京,京师再传出命令。各省督抚州县都不会听的了。各地还有藩王在,南京还有另一套中枢!真到危急时,南京大旗一竖,我这边以大军一围,他劫持了皇帝也好,内阁也罢,令不出京师,就只能坐困等死罢了!因此我们不用急了,慢慢来。慢慢来。”
张岳听到这里。对王直有些怜悯起来,觉得他做了这么多事情。原来走的却是一条绝路,因叹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走这条路、不该北上地。”
谁料李彦直却道:“不,其实他当日还是应该北上,只在东南打转是没出路地,迟早要被朝廷以千钧之势压死!既然有这个千载良机,如果换做我是他,心肠又够硬地话,也是要北上搏一搏的。当然,若是我已经决定北上,作法会和他有所不同。”
蒋逸凡和张岳都是一奇,齐声问:“如果换了三公子你在王直那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李彦直笑道:“我不是王直。”
蒋逸凡含笑诱引道:“我说如果嘛。”
李彦直笑了一笑,跟着脸容一敛,说:“我以下说地话只是如果,你们不许放在心里,也不能效尤。”
蒋逸凡和张岳都道:“那当然。”
李彦直迟疑了好久,似乎还是觉得接下来这番话难以出口,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每个人都该先知道自己是什么,然后知道自己最多能得到什么,不能妄想啊……”这句话蒋逸凡没听明白,却听李彦直继续道:“王直还有妄想,他是既想名正言顺地封侯拜相,又想能继续在海外逍遥,可他的身份是海贼,他的条件又不够,所以这就只是妄想而已。若我是王直,又得了眼下这个千载良机……”
说到这里,李彦直顿了一顿,却将手往北京城一斩,说道:“我会杀进皇城,下令先将所有皇室、宰相、大臣全监禁起来,然后将在京皇室斩首,杀个尽绝!不肯归附的宰相、大臣太监也全部杀掉----这些事都要当众进行,好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已死,朝廷已亡。跟着纵兵劫掠京师,如此则众海贼得利,无不归心,且除了跟他之外再无退路了,就是洪迪珍等人也不敢再有异心。跟着拉壮丁入伍,尽得京师财富作为军资,再放火将京城烧作一片白地……”
李彦直说到这里,蒋逸凡已倒抽了一口冷气,忍不住发抖,然而李彦直还没说完:“跟着尽速下天津,分水陆两路南下,陆路是刚在京畿收罗的杂牌部队,水路则是海上精锐。陆军一路劫掠,乱直隶、山东、淮北、淮南,水师则趁着现在北风渐起,乘海船直抵达南京,打南京个措手不及,如今南京的军备比北京只怕犹有不如,若能攻下南京,则明室两头尽斩,跟着再派人去凤阳把朱家地皇陵给掘了……”
蒋逸凡吓得叫道:“要是这样,那不是天下大乱了吗?”
“当然是天下大乱啊!”李彦直脸色也变得有些暗黑:“到那时节,各地藩王会自立为帝,外族或者会趁机崛起,大明就会乱成一锅粥!虽然天下士大夫都会声讨王直,但这些人有的会自相残杀,有地会观望,有的甚至会首鼠两端,形不成气候地,一旦局面发展成这样,我们对时局也就无能为力了,而王直则可以从从容容地选一块靠海地方,或者是南直隶,或者是浙江,渐渐经营自己的大本营,在陆上种粮供给军队,在海上建立海军保护贸易线补充军资,运气好的话或者能逐渐扫荡各地成就一番大业,运气不好也还能割据个几年、几十年……”
蒋逸凡和张岳心中都浮现出一个烈火熊熊、布满血腥的画面!若王直真这么做了,那可就是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将整个天下都拖入地狱!若真有这么一天,这个国家怕得死掉一半的人口,他也势必成为屠得万万人的大恶魔----当然,亦可能成为受亿万人崇拜的雄中之雄!
李彦直说到这里也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一个“策略”就是讲讲也是一种罪过,好一会,他才重新开口,叹息道:“从王直受不住信如斋的诱惑决定北上那天起,这已经是他最好地下场了。不过很可惜,看眼下他地作为,王直终究只是王直,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做恶人,还是最恶地那种,只有先恶到极处,才有生机,但他却还被儒家的一些东西束缚着,梦想自己能做班超,或做曹操,却不知自己其实比黄巢还不如呢!”
蒋逸凡和张岳听得如在梦中,许久,许久,才叫道:“三公子,那咱们可得赶快行动,别让王直想通了真按你说的办,那可就糟了!”
李彦直却笑道:“他应该在我到达之前就动手,现在已错了第一步,再想这么办也来不及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更何况,你们认为王直想得到这些?”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一 鸟弓
自朱纨死后,大明的海禁形同虚设,走私都变成了常态,鹿儿岛的市面也变得景气了起来。
这块土地上,如今已尽是唐言,或是南直隶口音,或是浙江口音,或是福建口音,当初因为天灾而流入的十几万灾民,现在基本已在这片土地上寻到了生路,甚至立起了基业。就连本地的土著也都习惯了和唐人们讲唐言,商人、进城农夫,甚至和商人们有一些交易的渔民。
这种情况一开始只是在鹿儿岛,但随着岛津家势力的扩大,已经逐渐扩散到大隅、日向,甚至北九州。至于平户和五岛,那里就更加是大明商人、大明海贼的天下了。
胜久变得很不习惯,无论是呆在城中,还是走到城外。他感觉这个地方越来越不像他的领地了,哪怕这里的旗帜仍然挂着岛津家的家徽,但行政管理体系已经唐化了,不过又和大明眼下的体制不同,而更像大员。破山在感情上和李彦直很不对付,但做起事情来却十分的“拿来主义”,李彦直的那些他认为好的东西,从行政体系到移民策略到控制海盗的步骤,他都不加抵触地继承了。
正因为如此,自幼深受日式贵族教育的胜久走在大街上就觉得别扭!
“这真是我的领地吗?”
他心中没有半分亲切的感觉。鹿儿岛的繁荣没有他的多少汗水,当初他曾为这种不劳而获而沾沾自喜,可现在,他却后悔了。假如当初他曾为这块土地流血流汗,那么今日这个市镇还有这个市镇的民众大概就不会像今天一样,对他这么陌生了。
“啊,岛津大人。”
有认得他的唐民点首鞠躬,给他行礼,然而胜久在他们的眼神并没有找到尊敬。甚至没有找到亲切!
“这……真是鹿儿岛吗?”
近来,破山已经着力于在控制地区推行县制和新式科举,县制是废贵族特权,进行更直接的行政控制,而新式科举的招考范围则不局限于九州,而是面向整个日本,所有有一技之长的人,不管他地身份是什么,只要通过了考试并能听、说唐言。都可以在九州这里获得官位与爵禄。
自推行这个计划以来,本州岛的无数浪人、农民和破落贵族都往这边跑,要到这里来追寻前途!甚至连一些心怀理想的贵族子弟也都涌到这边来!就是在日本势力强大的僧人集团。对破山的作为也表现得很容忍甚至欢迎。
“科举啊!那是大唐的伟大创设啊!”
其实科举应该是隋唐的伟大创设吧,不过日本人喜欢将好事情都归功于唐朝的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日本地学者、高僧也纷纷讨论着:
“日本早就该进行科举了!”
“当初什么都学了,为什么就不学科举!”
“还不是因为那些猪一样的愚蠢贵族不肯放弃自己的特权!”
所以,在进步势力地观念中,破山的作为是正义的,是符合大义的!
然而,这是一个割据政权、一个诸侯该做的事情吗?
本州岛上的诸侯都出离愤怒了!两年来讨伐岛津的声音是一浪高过一浪。可是叫嚷是叫嚷了,却谁也没动!
日本缺马,又多山,靠着步兵从本州岛中心地京都、奈良等地跑到萨摩来,那可是一段很长的距离!运输、补给都很成问题。当然还有另外一条捷径,就是走濑户内海的水道,可是岛津家的水师虽然还比不上王直。在日本却绝对是无敌,走海路来萨摩无疑是找死!但要走陆路,从大和、奈良一带出发。经过狭长的山道、小路,抵达周防、长门然后再渡海进入九州----这段路程对日本当下的运输技术来说太长太艰难了!中间会出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准。
而更麻烦的是组织地问题。破山如今占据了萨摩、大隅、日向、肥后、丰后五国之地,又控制了琉球列岛的部分岛屿,截取了对明贸易里日本方面所获得的绝大部分利润,以此募兵、练兵、购买火器,打造战船,无论综合国力还是军力,都已不是任何一家大名所能独力讨平地了。可要联合征讨嘛,却又要由谁挂帅呢?东海的今川家?山口的大内家?出云的尼子家?尾张的织田家?京都的细川家?安艺的毛利家?都不可能啊!这些家族有的方兴未艾。有的盛极已衰。并无一个足以服众而领导群雄!那要推天皇作主吗?天皇早成了摆设。要推征夷大将军做主吗?将军也早就成了傀儡。
所以,本州岛上地大名吵归吵。吵完之后谁也没动手,谁也没把握,反倒是一边明着骂,一边暗地里和破山做起了生意。
“一群鼠目寸光之辈!”大商家今井宗久对另外一个大商家、同时也是茶人地千宗易说:“当初六国之对强秦,不就是这幅模样么!虽然关东之地,五倍于秦,关东之众,十倍于秦,可到头来还不都被秦国逐步蚕食!今日本州之诸侯,也是如此!”
千宗易深以为然。
而像他们这样的远见卓识者,在日本并非只有一二人。不过在君臣之道败坏地日本战国时期,这些人的大部分并没有选择站在破山的对立面,而是选择了顺应他们心目中的时势。
自古日本之开国君王多从西方渡海而来,并向东逐步征服原有土著,至少在这个时代,日本的知识界都还以接受从大唐传来的知识、理念为荣,高级知识分子更是无不精通汉文----不会写汉字是无法成为高僧和学者的,因此这些人认为,学习唐言本来就是一种荣耀。
而那些已经进入九州,又从考试中获得官位爵禄的人则更是尽心戮力地维护着这个崭新的体制----他们是在这个地方才有机会摆脱农夫、浪人的地位,若是仍然安守于层级贵族的统治之下是很难有出头之日的!而一些还没通过考试的人也咬着木塞子努力练习着。
胜久已经过了学习语言的最佳年龄,他会写汉字,但不大会说唐言,勉强说几句嘛。那一口古怪地腔调又常常惹来旁人的耻笑。因为这个原因,在“岛津家”的领地上,反而是他这个大名成了唯一痛恨唐言的人。
胜久也不能参加新式科举---他已经是“最高领袖”了,怎么参加科举?所以破山的种种政策,唯一没有收益的人就是他!
如果说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他有了一所舒适的房子,有些仆从,各种生活必需品也都很充裕,不用再像重回鹿儿岛之前那样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可这就是我想要地吗?”
当然不是!
尽管曾经堕落过。但人也总有希望自己能振奋的时候啊,可是在破山的豢养下,胜久却只能过这种平静而无聊地生活。
“豢养。豢养……”
没错,就是这个词!
最近胜久常常觉得,自己就像是破山豢养的一条狗!
对于“最高领袖”的这种处境,若是放在大明,士大夫可能会很抵触,但九州的民众却毫无保留地就接受了,想想也是。最高领袖被架空被豢养,不也是日本的常态吗?天皇先被将军架空,跟着被豢养了起来,将军又被强势大名架空,也被豢养了起来,既然如此,九州的真正掌控者玄灭法师架空和豢养胜久大人那也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啊。
正是这种群体性认知让胜久更感无力、无奈甚至绝望!虽然破山没限制他地人身自由。但他走遍全城也找不到一个能支持自己的人。破山的政策,已把九州所有的实力派绑在了一起。无论是商人、农民还是通过考试而获得官爵的新官吏,都成了南九州新体制的坚决拥护者!如今。破山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了。甚至北九州那几个和海外贸易有密切联系的家族,如松浦家等,也都不得不靠紧破山---本州地大名已经不承认他们了,在利益和存亡面前,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唉,回去吧。”
胜久叹息着往回走。
鹿儿岛的早晨,依然平静。不过这几天商人们却显得有些烦躁了。
“唉,怎么大明地船只还不来啊!”
“是啊,早该到了才对!”
“不会是遇到风暴吧。”
“不至于吧……这边看起来天气很好啊。”
类似的话胜久也听过许多了。不过这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他回到了家中。忽然听见自己的房间内有男人在笑!
胜久怔了一下,随即暴怒起来冲了进去!
榻榻米上。破山的袈裟掉在一边,只穿着一条短裤,正逗着岛津家的幼主玩儿,胜久的夫人裸着臂膀,倚在破山的肩膀上和他一起逗儿子,看见胜久进来赶紧把衣服拉起来了一点,说:“你回来了啊,今天怎么不多溜达一会?”
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胜久脸上的肉抽搐着,说不出话来,忽然转身逃走了!他好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回来得这么早!
他出去以后,岛津地夫人忽匍匐在破山光溜溜地背脊上,幽幽地说:“什么时候让他搬出去啊,我不想整天见到他。或者你另外起个排屋,我和庆祥丸搬过去也成。”
“再忍忍吧。”破山含笑说道:“现在日本这边一切顺利,再过三年,我就……”
外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跟着便是日向宗湛有些着急地声音:“玄灭!有急事!”
岛津的夫人很识大体,三两下穿好了衣服,抱着孩子到后面去了。
破山也整理好了衣服,宗湛这才进来,破山问:“大明的船还没到吗?”
“来了一艘。”
“一艘?”破山眉头大皱:“莫非遇上了大风暴?”
“不是大风暴!是谣言!”宗湛道:“听说东海那边正盛传一个谣言,说日本大名对在日唐人群起而攻之,九州这边华人正面临灭顶之灾!所以王直尽起东海精锐,赶来这边救援了。”
破山怔住了:“怎么会有这种谣言?可王直他也没到啊!”
“是!”宗湛说:“现在进港的那艘船并不在王直的点选之列,是在王直出发之后。才偷偷跑来的,应该是想来趁乱混水摸鱼,谁知来到这边却是一片平静!我细心辨察,又将那艘船的水手分开了审问,觉得这个消息应该不假!但王直若是点选了那么大的船队,却又没来日本,他能到哪里去呢?难道是遇到了海难不成?”
“海难?不可能是海难!”破山的鼻子仿佛嗅到了阴谋地味道:“岸本呢!他也没有一言片语捎回来?”
“没有。”
鹿儿岛市井对大明来的船队,本来只是期盼与担忧,如今却平添多了许多的迷云!
又过了数日。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又有一艘船进了港,这艘船却是徐惟学在船队转而向北之后。想起答应送给破山一些时鲜珍品,在知会了王直之后派遣他侄子徐海离队送过来的----王、徐二人当时并不当这是一件要紧的事,所以也没告诉其他人。
徐海是知道九州其实没被袭击的,他进港之后就被召去见破山,然而当他听说破山尚未知道王直北上的消息时却不禁大奇:“那件事情,信如斋没跟法师说吗?”
北上之计是信如斋献的,王直又将破山引为同盟。再则破山远在日本,王直心想他就算有什么坏心也来不及阻止自己了,所以就没有对他守密地意思,反而让信如斋去信通知破山,以示彼此通好之意。
破山和宗湛一听却都急了:“那件事情?什么事情?”
徐海奇道:“难道是信如斋派来的船都被风吹偏了吗?”便将那“勤王”的计策说了
破山这时地神情,已不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他整个人就像变成了僵尸。不知过了多久,才猛地狂吼一声,跳起来指着西北方向怒吼:“商之秀!你这个口蜜腹剑的无耻贼子!无耻贼子!”怒吼几声。呼吸几乎不继,却又抟拳恨声道:“王五峰,王五峰!你这个老糊涂!”
宗湛亦是面如土灰,徐海瞠却目不知何事,过了好久,宗湛才道:“事已至此,怨王恨李又有何用?不如图谋善后之策罢。”
破山却惨然道:“大势已去,大势已去!我本道李哲至少还须三五年方能脱身下海,不想……唉!可怜我们数载经营。如今全作了李哲的嫁衣了!”
宗湛道:“困兽犹斗!何况北京之事。亦未必一切能皆按李三所愿进行!不如趁着李三注意力尚在北方,先取了大员。那我们便仍有与他划海一战之力!”
破山问明徐海,知吴平尚在澎湖,叹息道:“有吴老二在,单凭我们,这大员怕也攻不下!除非……”
宗湛问:“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和王直联手!”破山沉吟道:“如今鸡笼水寨兵马北调,若我们能和王直联手,摧毁吴平一部,则李三一年半载之内便无出海之船!东海商路已在我等掌控之中,若再截断大员海峡,隔绝南洋商路,则李三无海外利润可得!那时他要动兵,就得靠朝廷给他拨银子----但大明朝廷能有多少银子给他?若是为此事加饷,大明的天下马上就乱!若不加饷,就得改革税制,就得动朱家的祖宗家法!”
“妄改税制那不可能的!”宗湛插口说:“就算是宋神宗王安石那样君相相得也干不来这事,何况李三!”
破山这时已经恢复了一点信心,连连颔首,说道:“我们还在福建时,就常听说大明朝廷是入不敷出!若是李哲自己没收入,却想从户部太仓那里拿银子,户部和内阁都一定要掣肘,所有等钱用的衙门也都会一起干涉,那样李哲马上就要陷入内部政争当中!非三年五载跳不出来!若是那样,我们就还有机会!不过那就要和李哲抢时间了!”
“可是王五峰地船队还在北边啊!”宗湛跟着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而且我们一旦离开日本,这边……”
“事有主次缓急之分。如今胜败关键,全系于北京,九州这边的事情,只能冒个险了!”破山道:“若教李哲缓出手来收拾了东南沿海,将吕宋大员都并了过去,让他以海外贸易所得利润养私兵,立大功压制国内,靠大陆收拾海外,那时别说一个九州岛,就算让我们统一了整个日本也只是坐等待他来收拾而已!至于王五峰那边……只希望他还不至于太糊涂吧!”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二 攻心
王直终于发现,北京的政治局面比他想象之中要麻烦得多、复杂得多。
这里通行的并不是海上男儿之间的那种野蛮而直接的丛林法则,但大臣们又绝非依着圣贤书中所记载的礼义廉耻行事,如果实在要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们是怎么做事的,那就是:托仁义之礼,行无耻之事。
可是如何以仁义之礼来行无耻之事,这中间的学问可就大了!符合圣人礼法的真仁义,在北京是不存在的,而完全没有仁礼外衣的蛮横,在这里又行不通。
海盗们是习惯直来直去的,野蛮之事做起来毫无障碍;王直也读过两天书,知道什么叫仁义礼节----可如何打通仁义礼节与无耻野蛮之间那个关键环节,王直就还没学会!因此他虽控制了北京城,却没法运转它,这个全世界最强大的机器在他手里就像瘫痪了一般,变成了一个废物!
王直“敦请”六部向各省发令,内阁就顺着他的意思发了,可命令才出九门就被李彦直给截住了,当场烧掉。王直心头火起,就命吏部、兵部撤了李彦直的职,让刑部发拘押拘他入京受审。各部依然照搬,但命令传到外头,李彦直睬都不睬,继续加强对北京的包围。这时直隶的军民官吏都已动员起来,切断了京城内外的补给通道,李彦直甚至下达了限粮令,每日只许送入仅能确保大内温饱地柴米油盐。城内米价登时大涨,人心思变!
就这样。王直眼睁睁地看着局势越来越对自己不利,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占据了京师啊!怎么会没有一点用处呢!”
这时他想到了自己手头还有皇帝!便派人进宫,“请”皇帝下旨惩处李彦直!嘉靖和他的大臣们这时都已知道李彦直在耍什么手段了,见王直因不懂得官场规矩而被李彦直玩弄于鼓掌之中,虽在围城之内也暗自好笑,帝相都默契地配合外间地行动,对王直奉行“不抵抗政策”。便发了圣旨,把李彦直严厉斥责了一番,并勒令他立即解甲进京候审!
那大太监黄锦将圣旨宣完之后。还真有些担心李彦直忠心昏头竟然奉旨,还好李彦直只是一笑,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挡了回去,继续加强对北京的软攻势----他也不直接攻城。就这么围着困着。叫王直占住了北京却使不出半点力量来!
“受不了啦!受不了啦!”麻叶叫嚣了起来:“打!打出去!我不想天天坐在城里受窝囊气了!”
竟然不顾王直号令,率众出击!李彦直可等了他好久了!这时他在外城内城都安有细作,北京百万人口,谁都觉得王直这海盗不成气候,李督军迟早要进城护驾的,这会给李督军暗通消息那叫忠君爱国,谁不乐意?王直手头的嫡系不过数万人,能扼守要道就不错了,他们又是擅长流窜劫掠。不善防守治民。哪里看得住这上百万人?更无法将这座当代超级大城市守得滴水不漏!
所以麻叶才出动,外头李彦直便知道了。他在东便门外安了鸟铳炮火等着,自己却立马城外,只带了十几骑诱敌,就有认得李彦直的海贼叫道:“在那里呢!”麻叶就率兵赶来!
当初东海众能打败俺答,靠的是在北京的城防上安装了新式火器,这才在防守战中将蒙古人地组织打乱,当时也好在有李彦直以骑兵配合突击,否则群盗出城野战也断断追不远!蒙古人在城外受挫之后,逃出一段路程又会聚集整兵。
而这时李彦直手头既有骑兵,又有炮火,部队又是气势如虹!麻叶哪里是他对手?因此李彦直也不使用诡计,看看麻叶已经出城里许便下令进攻!要以堂堂正正之师迎敌!
炮火先轰,却不打麻叶前军,而打后军,同时鸟铳瞄准发射!两轮炮、三轮枪下来,东便门外已是一片狼藉!也亏麻叶等久经战阵,又熟悉火炮鸟铳的特性,在混乱中这部人马竟未十分慌乱,仍有两千多人手持藤牌,冒着炮火滚地而进!他们的队列并不齐整,而是稀稀疏疏、似无章法走窜过来!
李彦直望见,赞道:“好!这部人马也算难得,可惜可惜!”
蒋逸凡在旁问:“可惜遇到了三公子你?”
“不是。”李彦直摇头叹息道:“我可惜地是眼下我需要杀他们立威啊!”
周文豹请战,李彦直却道:“你们去和他打,虽然胜算不低,但我方伤亡恐怕也会不少。我另有战法克他!”便下令火炮继续轰,却又对传令官做了个手势,传令官会意,挥动了令旗,北边拐角处便猛地有五千余骑冲了过来!两万只铁蹄放开了踩踏,直把这东便门外的地皮都踩软了!
正匍匐而进的麻叶和他的两千多名手下望见,一时间全吓呆了!
王直等本来正要率众出援,见得这副场景也吓得不敢出来!李彦直暂时尚未强攻外城,但王直也没把握外城能守住,所以炮火都集中配备在内九门,这东便门外便无火炮可用。
但听咚咚声响,万蹄齐踏之下,声势绝不下于炮火轰鸣!李彦直对左边张岳道:“一物降一物!用兵讲究的是配合天时地利人和,麻叶这部人马,若在海上狭路相逢,我还真有些怕他,可惜他竟贸然出城,又没炮火掩护,这不是找死么?”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有些惋惜。
那五千骑兵直接踩踏过去后,后面又来三千骑兵,等这三千骑兵也踩踏过去。那五千骑兵又掉过头来重新踩一遍,虽有几个极度强悍地海盗硬生生砍断了几条马脚。但那只是极个别地偶然,绝大部分人全都丧身这八千骑兵来来回回地铁蹄底下!麻叶也被活生生踏得肚破肠穿!这部人马有三四千人出去,最后只有一百多人侥幸逃回,剩下的不是死,就是降!李彦直下令枭了麻叶之首,传示七门,城头群盗望见无不变色。
当天李彦直又派人射入了“赦胁从令”。表明自己很理解那些被胁迫部队的处境,又表示只要这些部队能真心悔过,弃暗投明。李彦直便以总督身份保证既往不咎!
此令一入七门,十余万降附军队和杂牌军队便人心动摇,纷纷向城外暗投书信,李彦直看着那一箩筐表明忠心的投诚书,对蒋逸凡张岳笑道:“三日之内。王直手头就会只剩下不到五万人!”
蒋逸凡笑着答道:“我看不用三日。而且王直手头,只怕也剩不了五万人!”
李彦直哈哈一笑,张岳却说:“要防他狗急跳墙!万一他真来个大劫掠、大放火,事后我们也得承担干系!而且百姓也会遭大殃。”李彦直点头称是。
城外的人胸有成竹,城内的人却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不但那十来万杂牌部队人人思变,就是京师地老百姓也都暗中准备了棍棒,堵好了大门!连三岁小儿也都知道李总督入京就在数日之间了!王直虽有兵有炮,但数万人被上百万随时发作地人包围着,心里终究不能不发怵。何况城墙之外。更有李彦直地大军围着呢!
这时侯荣灵机一动,来与王直道:“侯爷。小地听说,那李哲地家眷,似乎就在京中!”
信如斋听了暗吃一惊,而王直听了这个主意,真是又喜又怒,骂道:“你现在才来说!”其实他向来以儒者自诩,若不是被李彦直逼到急处,他也还真不想用胁人妻子这等连黑道人物也看不起的下作手段!
毛海峰负责巡视九门,徐惟学负责围堵大内,这两处是重中之重!王直不敢交给别人,这时打听到李彦直的妻儿在陆炳府上,就派徐元亮去取!
徐元亮到了陆府,这时陆炳在大内护驾,陆府虽有一百多个护院,但果如李彦直当日所料,大军一旦进城,这些护院能抵什么用处?不过是被包围了一声喝令便全部弃械投降。
但搜遍府内,陆尔容母子早就被风启藏起来了!北京太大,王直又不得人心,所以要找一个人也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徐元亮微一沉吟,便道:“把所有下人、邻居全部抓起来,分头拷问!我不信问不出一点消息来!”他这一招也真是毒辣!那些个护院、婆子什么地都瑟瑟发抖,心中哀叹,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地下人,他们可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这么对待的一天!
群盗正要动手,忽然一个肚子微凸的少妇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道:“这位老爷,奴婢有机密相告!不过请老爷先屏退旁人。”
徐元亮见大刑还没动呢,就有人要告密了,哈哈一笑,他也不怕一个娘们搞鬼,且命旁人退下,要审问时,忽然觉得眼前这美貌少妇有些眼熟,奇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少妇微微一笑,说:“我家未来姑爷,是福建的李孝廉!”
徐元亮啊了一声,叫道:“你……你……你是……”
那少妇微笑道:“对,我就是李总督夫人的贴身丫鬟,伊儿。本来已经躲起来了,今天恰巧回来要拿些燕窝,不想又撞到了徐寨主,我怕受刑,所以决定把我家小姐的行踪供出来。”
徐元亮先是大喜,随即有些鄙夷,冷笑道:“你对你家小姐,却也忠心!”这忠心二字,却是讽刺了。
伊儿轻轻一笑,说:“我对我们家小姐,亲如姐妹,她平时虽然对我挺凶的,但到关键时刻,断断不会弃我于不顾。就不知那位姓王的老船主,对徐寨主是否也能如此。”
徐元亮脸色一变:“你说这个做什么!”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三 无敌
“伊儿说这个为的是什么,寨主应该很明白才对啊。”伊儿说道:“我家姑爷在东便门大捷的消息,连我也知道了!难道到现在徐寨主还看不清局势?跟着那个姓王的,有什么出路?”
徐元亮听得大惊,忙斥责道:“住口!住口!不许你再胡说!”
伊儿哦了一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说了。”
徐元亮心中交战,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好久,才道:“言归正传,李夫人如今在
伊儿反问:“徐寨主见到我们家小姐之后,却想如何处置?”
“自然是送到王大帅处……”
他还没说完,伊儿就笑了起来:“徐寨主,你是想和我家姑爷结不共戴天之仇么!”
徐元亮听得心中一震!李彦直当初还是一介布衣时,为了李介就可以追杀到日本,把九州捣个天翻地覆!如今他手掌兵权,又已得势,自己要真动了他的妻儿,回头他追究起来,自己恐怕不得好死!
忽然之间他有些埋怨王直,怎么派给了自己这么个不讨好的差事?最后他只是含糊地说:“我怎么处置是我的,总之你快将李夫人的下落告知,回头我会有赏赐给你!”
他此刻动个手指头也捏得死伊儿,但不知怎的却不敢用强!
“我家小姐的行踪,其实我也不清楚啊。”伊儿说:“不过有个人肯定是知道的,你要不要见见?”
徐元亮当然是要见的,不久伊儿就带了一个已近中年的儒生来,说:“这位是风先生。”
“风先生?”
“在下风启。”那儒生淡淡一笑,作了一揖。
徐元亮没见过风启,不过在东海众中。他算是和李彦直过从颇密的一部,和蒋逸凡、王牧民都有来往,因此也就听说了风启的名号,见到了他不敢怠慢,慌忙下座相迎!
风启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就道:“徐兄弟,我今天既是冒险来见你。就不是来跟你寒暄,而是来找你表个态度!现在城内城外地局势已相当明了了,要何去何从!你也该早下决定!若你有心归附三公子。现在就做个决断!若是还下不了决心,那就绑了我去见王五峰吧!王五峰想必会赏赐你的!”
徐元亮忙道:“风兄这是什么话!王五峰对我的恩情再大也大不过三公子!只是若要我背叛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徐元亮实在又做不出来这等事!”
风启哈哈一笑,冷笑说:“没想到徐寨主竟然这么婆妈,都没有洪寨主的半点气概!那就当我今天没来!”转身要走,徐元亮慌忙拦住,问:“洪迪珍找过风兄了?”
风启笑道:“不止是他,林碧川也找过!不过洪迪珍是福建人,门路广。和我们又比较亲近,所以我才故意让他找到了,林碧川那边我还没理他呢!至于我们主动来找的,徐兄弟你可是第一个!”
徐元亮啊了一声,见风启又露出随时要走的意思,知道必须当机立断了,忙扯住他说:“风兄!风老哥!唉!也不是我徐元亮要背叛老船主,实在是他最近做的事情太不像话!竟然逼到皇上那里去了!我跟着他也封了个将军,但半点也不高兴。还整天担惊受怕呢!实在是怕……怕就算投了三公子,将来朝廷秋后算起账来,我们也没好果子吃!”
这最后一句话,方是他地真心话。
风启一笑。说:“但你若不赶紧倒过来,眼下就没好果子吃!”
徐元亮黯然称是,风启笑道:“其实这事也是有办法的。”徐元亮眼睛一亮,慌忙问计!
风启道:“徐寨主这回是有过,但只要立个功劳,将功补过,不就行了?”
徐元亮忙说道:“徐元亮但能为三公子效犬马之力,万死不辞!只怕三公子没用着我处罢了。”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洪迪珍手里还管着个西直门,我却在城内东跑西跑。九门一个都轮不到我管。如今王五峰的人看得又严,不是本职地事情我若是过问了。很快就会被发现----想立功也难啊!”
风启却笑道:“怎么会难?容易,容易!而且这番大功,比起其他人来,那是大出了十倍!”
“是什么?”徐元亮忙问。
风启又笑了,不过这次是真正的笑容:“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裕王的府邸,是由徐兄弟负责保护的吧?”
北京太大,要关注的事情和人物太多!王直的嫡系人马,说实在的是有些不够,因此他将京城防卫地重点放在内九门,但毛海峰一个人也看不住所有城门啊,所以不得不让洪迪珍、林碧川帮着分管一些。
他又将掌控朝廷的重点放在对皇帝宰相的控制上,嘉靖这个重中之重自然不在话下,其次才是内阁,而内阁之中又盯紧了首辅严嵩!至于嘉靖的两个儿子,以及次辅徐阶等人,在王直看来重要性比起嘉靖、严嵩来就要差很多了。二王以下的公侯,内阁以下的六部,那又等而下之了。
和破山相比,严世蕃和王直对李彦直的了解都是片面的!若只论在海上的斗争,李彦直地谋划王直大体都能料到!若只论朝堂上的斗争,李彦直抬起屁股严世蕃就能猜到他要干什么。但这事要是调转过来,让严世蕃去猜测李彦直在海外的行动,让王直来估量李彦直在朝堂的势力,那就肯定要出问题!
所以王直虽盯紧了嘉靖,却不知道李彦直心不在此!他对首辅严嵩地看管,比看管徐阶严密了十倍!却不知对李彦直来说,徐阶才更加重要!
这一天,眼看城内的氛围越来越不对劲。王直便想做最后的尝试,看看皇权对李彦直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制约!因为太监李彦直都不放在眼里,他便决定派遣一个重臣去召李彦直进城!
若这次还再不行,那王直就要重新修改自己的整个思路了。
“你告诉他,若再像之前那样不理不睬!万一皇上要是出什么事,他李彦直就是千古罪人!”
他这话是对徐阶说的,当徐阶听王直要派自己出城时心里是愣了好一会。但这个江东小个子想起王直这段时间来在京城地作为,马上就反应过来:“这个海贼,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京师的局势啊!他这是病急乱用药了!”
其实这也不奇怪。作为整个帝国的中枢,北京官场的局势错综复杂,除了严世蕃、陆炳、徐阶等寥寥数人之外,就是那些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地官吏又有几个完全弄得明白权臣巨宦之间那种乱得不能再乱关系?何况才进京没多久地一个海商?除非王直有个像严世蕃那样的人做他地心腹谋臣,否则怎么可能知道首辅严嵩和阁臣徐阶之间那种微妙的权力平衡?更不可能知道徐阶与李彦直之间的关系!
不过徐阶这个官场老妖精在听到王直地催促之后并没什么表示,也未故意表示不出去,更没表示很热忱,只是说:“我是内阁大学士。必须是陛下降旨,我才能离京。”
“那就去请陛下降旨!”王直说。
于是徐阶便见到了嘉靖,君臣见面,表面上是徐阶来向嘉靖请旨,实际上却是徐阶来向嘉靖辞行!
“准奏。”嘉靖有气无力地说,随即又道:“卿家此次出城,可要叮嘱李哲,勿忘君臣恩义!不可再抗旨了!”这两句话,叫作话中有话!表面是要李彦直别反抗王直。实际上却是说:“告诉李哲,千万要顾着朕的性命啊!”
嘉靖的意思,徐阶自然清楚,他回禀道:“陛下放心!老臣必命李哲早日进京侍奉圣驾。”这句话貌似也是在帮王直办事。其实却是表明态度:我一定让李彦直进京来保护你的!
嘉靖微微点头,虽有些不舍,却又怕夜长梦多,耽搁了徐阶出城,便挥手道:“去吧,去吧。”
徐阶便拿了那道圣旨,又来对王直说:“光有圣旨,我还号令不动李哲,最好带上节钺。这样李哲若不听话时。我可持节钺夺他兵权,喝令他进京听命!”
王直自在李彦直那里碰了几次钉子之后。对这些仪礼的东西已不怎么放在心上了,这时想:“他圣旨都不听了,你拿这么个仪仗出去,就能夺他的兵权?”心中不信,却也没怎么阻止!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如果再没什么效果,他就要彻底抛弃依靠皇权名份制约李彦直的想法了。
他却不知这徐阶在城内和在城外的力量是不同地,节钺在太监手里和在徐阶手里的力量也是不同的!
皇权名分还是可以制约李彦直的,只是这件武器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使用!大明帝国的官僚系统是一部庞大得无以复加的机器!当今之世,有足够的资历、威望、名分和能力运转这部机器的人寥寥可数----连李彦直也还远远不够资格!而徐阶却恰恰是其中一个有这资格的人!
但王直却仍没领悟到这一点,这几日他只看见这个老头在他刀剑之下地无力,却不知一旦让徐阶走出北京城,到了李彦直那里,这个江东巨宦便将如凤凰展翅,翱翔九天!
就这样,徐阶在内阁把所有手续办完,在王直和徐惟学的眼皮底下拿了一批完完整整的公文印信以及钦赐节钺,大摇大摆地出了皇城,慢慢朝通州走来。
李彦直在营中听说朝廷又派了人来传旨,心中好笑,对蒋逸凡等笑道:“王五峰怎么还不死心!”待来传话的人说这次来地不是太监,而是内阁大臣时,李彦直才怔了一下,问:“内阁大臣?哪位内阁大臣?”
“听说是姓徐的。”
饶是李彦直如此定力,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跳起来,惊呼道:“徐公!”一扫之前的怠慢,急遣精骑去接!骑兵派出去以后,他犹自喃喃自语:“王五峰怎么会放徐公出来?这……这……哈哈……他这是鬼迷心窍啊!”
蒋逸凡听说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张岳看看李彦直,又看看蒋逸凡,他也还不大明白李彦直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就来问蒋逸凡,蒋逸凡听他这么一问,忍不住笑道:“我原本不知道王五峰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弱智的事情,听你一问才算明白!原来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让徐阁老出城意味着什么!”
张岳是经年在海上行走的人,于此道不精,脸不免一红,含羞问道:“徐阁老出城意味着什么?”
蒋逸凡笑道:“意味着什么?哈哈!只要让徐阁老到了我们军中,见到了我们的李总督,那我们就可以完全不管王直了!天下姓朱的那么多,随便弄一个来,推上宝座,便是名正言顺的大明皇帝啊!且不是自己关起门来称王称霸,而是天下人都会认的真命天子!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不说张岳听得目瞪口呆,却说徐阶才走到半路,就见一队骑兵围了过来,将随行而来地将官都缴了械,为首将领才拍马来到他面前马上行礼,问道:“是徐阁老?”徐阶微微点头,那将领大喜道:“末将周文豹,奉李总督之命,特来保护阁老!”
徐阶见他言行有礼,含笑道:“好!”指着身边那口箱子说:“别地都不要紧,这些可看好了。”
周文豹躬身领命。
看看望见了大营,营门大开,炮声九响,两万步骑列队出迎,李彦直捧军盔在手,牵马来迎。
徐阶见他如此恭敬,笑道:“李总督啊!将在军中,不讲朝礼!你何必如此!”言语之间颇有嘲谑,嘲谑中又见亲热,自王直围城以来,他是第一次这样言笑自若!
李彦直含笑应道:“恩师于学生,既是相,也是师!学生便是匍匐出迎,也是应该!且恩师此番得脱虎口,天下便定!学生此次是为天下人而迎恩师啊!”
徐阶哈哈大笑,却又有一骑奔近!本来李彦直已吩咐了出任何事不得打扰他欢迎徐阶,但这一骑还是犯令奔来,可见所为之事非同小可。
李彦直便当着徐阶之面拆开了禀呈文书,一见大喜,道:“恩师,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徐阶问:“又有何喜?”
李彦直道:“裕王已经出城了!有可靠的人护着,半日之内便能到达。”
徐阶呆了好半晌,终于也有些失态地放声大笑,笑得良久,才招呼李彦直近前,嘱道:“可以准备善后地事情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四章 护驾
如果说徐阶出城对李彦直来说是喜出望外,那么裕王一事就是谋定而后动!
裕王朱载这一年才十四岁,虽然他不是太子,但由于年初太子病逝,按照传统,朱载便成了第一顺位继承人,当然,如果是在承平时期,这一点还得经嘉靖点头才成。
士大夫是拥护朱载的,不是因为朱载有多好,只是因为规矩如此。而嘉靖却不喜欢这个儿子,他更喜欢比朱载小一个月的景王,但士大夫不肯任嘉靖的性子来,因为这“不符合规矩”!
可别小看了这“规矩”!只要大明皇朝的根基未曾动摇,这规矩便也动摇不得!王直之所以劫持了皇帝与内阁却没法发挥半点作用,就是因为他的作为完全“不符合规矩”!
而李彦直与徐阶,却是两个深通此道,知晓如何用这规矩的人!
已经在西苑呆了七八年的嘉靖,并没有和儿子们住在一起,裕王在海盗的手里,受到的照顾不多,相应的压力也就没那么大。嘉靖不止是一个执拗的皇帝,而且是一个精明的父亲,当他的儿子,日子是很不好过的,因为你会觉得自己整天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被海盗“保护”起来以后,尽管一开始有些担惊受怕,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事情似乎也不比之前坏多少啊。
直到这天黄昏。负责“保护”他地那个海盗头头忽然跑了进来,跪倒就磕头!
“王爷!救命!”
少年一开始闹不明白,听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徐元亮不停地恳求,说自己是被王直等胁迫才不得已进京的,因此恳求朱载将来千万不要怪罪他。
朱载有些明白了,他其实还很害怕。嘴里却安抚着徐元亮说:“这些日子将军也没为难我,将来小王若能得脱大难,一定不会忘记将军恩德的。”这话却有些言不由衷。不过,朱载也听出眼前的局势大概对这些海盗不利了!
如果是嘉靖这样的老狐狸这时也许还要装装糊涂,那样反而会增加彼此沟通的难度,但这个少年却有些直率地问道:“是李总督的兵马进城了吗?”他虽被软禁。可也听到了一些战况,知道现在在外头勤王掌兵地是李彦直。
“李总督还没进城,不过,末将想保护王爷出去会合李总督。”
“啊!什么?那……那太危险了!”听到这里朱载终于清楚徐元亮的目的了,如果现在李彦直的大军就在门外他会很高兴,可要冒险冲出城去。他可就不大愿意了。
“王爷,”徐元亮这时不敢强胁他,就骗着说:“可那王直如今被李总督逼到绝处了,只怕今天之内,就会来对王爷不利了啊!”
朱载吓得跳了起来:“这样啊!那……那我们赶紧去找李总督吧!”
得到这个少年的配合之后,徐元亮便尽起部属,赶到已被洪迪珍控制的东直门时,风启也带了一帮人来会合,原来却是三四个御史、五六个翰林和十来个六部堂官。都是平素和李彦直交往较密者,张居正、王世贞、殷正茂、李春芳等都在其中,这些人官职也非甚高,受到地监视不密。因此得以从容逃脱。
这些人朱载大多都没见过,但进士出身的人气质毕竟与海盗不同,二十几个文臣一拥上来,朱载心头大定。
却听后头马蹄声响,却是毛海峰听到消息,率众赶了过来!
洪迪珍在城楼上叫道:“元亮你先护着王爷出城,我来断后!”
徐元亮应道:“好!”
车辇将动时,张居正凑近了对朱载道:“殿下,可出一二言安慰将士。”
朱载倒也一点即透。但他不知该怎么讲。就说:“你传话!”
张居正便高声问道:“殿下问话:断后的将军姓名为何?日后好论功劳!”
洪迪珍一听心头狂喜,叫道:“末将洪迪珍!”又大叫:“殿下快走!有我们断后不会有事的!”又叫道:“兄弟们。打起精神来!能否弃暗投明、光宗耀祖,就看今天了!”东直门军士齐声响应呼喝,士气大振!
殷正茂却已抢过马鞭,亲自驾车,徐元亮在旁护卫,背后杀声大作,原来是毛海峰要来抢人,却被洪迪珍给拦住了,其实洪迪珍是以逸待劳,又有地利,士气又高涨,颇占上风,朱载身边又还有徐元亮部护着,本无大碍,但他是太平稚子,难闻虎狼吼叫,听到杀伐之声便紧张不安,张居正见到,又开口问跟在旁边的徐元亮说:“听风启兄言道,这位徐将军与李总督,乃是旧识?”
徐元亮答道:“是啊!李总督还是孝廉时,曾组织乡勇机兵,入海平寇,所以我们海上男儿大多敬畏他。这次我们是叫王直给骗了,无意之中竟干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但一接到李总督地命令,谁还听王直的呢?如今大伙儿都愿跟随李总督勤王保驾,只盼着能将功赎罪。”
张居正赞了他两句,却低声对朱载说:“殿下,可再出数语安抚,这一路便再无祸患!”
朱载微微点头,说道:“徐将军是真义士,与王徐那等逆贼不同,人谁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将来只要小王说得上话处,就一定会保徐将军以及这里一干将士无恙。”
徐元亮等大喜,口呼千岁,连连谢恩。朱载又安心了不少,连连向张居正点头,意甚欣赏。
走不出多远。却听马蹄声大作,徐元亮报前方有大军掩来,朱载脸色微变,殷正茂叫道:“殿下宽心!王贼所部皆是步卒,前面来地是大批的骑兵,多半是李总督来迎护了!”
徐元亮停下布阵成圆,那万余骑兵奔进前来。呼问:“是裕王殿下车驾么?”徐元亮喝道:“正是!来者何人!”
那将领道:“末将付远,奉李总督命,特来保护殿下!徐阁老与李总督片刻就到,请殿下安
说着将骑兵布置成椭圆形,围在外围,朱载在车内问:“徐阁老?”
张居正脸上带着欢容。说道:“臣听到消息,说徐阁老已经出城!此刻多半已与李总督会合了。”跟着就说了徐阶出京的始末。
朱载拍拍胸口,这颗心算是放了一半:“若徐阁老也在,那就好了!”
正说着,东南面的骑兵两边分开,一个青年大将骑着从蒙古人处夺来的大宛名驹。飞驰而近,他后面有人扛着一面大旗,却是一个“李”字!殷正茂望去,见正是李彦直,喜呼道:“殿下!来了!”张居正也出车来朝李彦直叫道:“彦直!殿下在此!”他是李彦直的同年,眼下虽然官爵有差,但相见也互相呼字。
李彦直见到张居正殷正茂等,便知事已无妨,奔到车前。翻身下马,在车辇前行军礼,大声道:“臣李哲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朱载听他言语持谨。行动有礼,这颗心就放了七分,亲自推开了车门,下来握住了李彦直的手叫道:“李会元,见到你小王就安心了!”
他不叫总督,不叫侍郎,不叫将军,却叫会元,这里头也有个学问。一来是暗示说李哲啊李哲。小王我从很早以前就关注你了,不是现在遇到紧急事情才想到你。二来叫会元是暗夸李彦直地学问,三来不问当下军功而诉往日文情,亦见亲近之意。
朱载生于帝王之家,自幼耳濡目染,这点权谋基础还是有的。
君臣之间,大功易见,亲近难得,李彦直哭功不如严嵩,眼泪没法说来就来,这时趁着跑马时被几粒沙子吹到了眼睛,眨巴了几下,眼眶里也有些湿了,重重地叫了一声:“殿下!”却是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呼之中了。
看着他们君臣相得,旁边的小太监赶紧帮忙感动流泪。
这时后面又有一辆马车驶近,徐阶捧着官袍跳下来,连叫:“殿下,殿下!殿下无恙吧!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跑到朱载跟前,连呼:“老臣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李彦直等朱载其实还比较陌生,但徐阶他却是熟知的,见到了他这颗心才算全放下了,连忙扶了他起来,道:“阁老护驾有功,何罪之有?”
这时西面杀声忽然又响了几分,似乎有兵马闯近,朱载微微一惊,不由自主地就往徐阶身上靠----他地身份虽然是个王爷,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危急自己自然而然地要寻求大人的庇护。
张居正殷正茂一左一右又护了上来,徐阶扶住了朱载,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道:“殿下不必担忧!李总督百战不殆,蒙古人在他手里也讨不了好去,何况区区几个海盗!”对李彦直道:“李总督,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彦直笑了一笑,说道:“阁老可保护殿下前往通州暂住,军旅之事有学生在,不必担忧!”便翻身上马。
朱载见他神色之间全没将来敌放在眼里,心里反而大安,却叫道:“李会元,一切小心啊!”
李彦直在马上回头笑道:“殿下放心!”分出部分兵马,护朱载与徐阶回通州,自己却带领大军增援东直门。
途中风启赶来,李彦直在马上问道:“家里安否?”
风启道:“家里没事。”
原来听说洪迪珍献门,徐元亮背叛,气恼得跳脚,一边派了毛海峰赶来夺人,一边又派陈东从另外一边杀出,要前后夹击洪迪珍,朱载刚才听到地杀声渐近,就是这支人马,这时李彦直带了大军赶来,陈东望见他的旗号?想起麻叶的遭遇,哪里敢接他的锋芒,匆匆忙忙就退去了,李彦直也不追他,先进了东直门,命人传话给毛海峰道:“尔等大势已去!我给你们半天时间,你回去告诉王直,勿扰百姓!那样我还可留你们一条性命!”
毛海峰不敢恋战,嘿嘿而去。
李彦直也不追赶,又传令全城,喝令所有“被胁迫”者投降!
风启跟了过来,却指着紫禁城说:“那边怎么办?”
李彦直哼道:“急什么!洪迪珍徐元亮既来归附,东海众内部便告分崩离析!林碧川叶宗满等人也会首鼠两端,至于那十几万降附军队更可传檄而定!到明日此时,只怕他还能指挥得动的便剩下不到三万人!如今我们又取了东直门,内城城防已不完整,王直便无地利可依!不足为虑了。”
“虽然如此,”风启道:“但要防他狗急跳墙,沦为流寇,那时候可就祸害百姓了!”
他们二人议论,竟全没顾到嘉靖的死活!
李彦直问他:“那你说怎么办好?”
风启屏退左右,却道:“不如想个办法,放他出海吧。”
李彦直一听就放声大笑,旋即低声问:“你真是为了百姓么?”
风启嘿了一声,说:“三公子你地年资不够,这场功劳虽大,但来得太快,要就这样立足中枢,手掌大权,士林会觉得突兀!而且三公子你赖以威震天下地乃是武功,天下一定,文进武退,三公子你除非作乱,否则便要退居闲职了。不如且留着这些人,三公子你也好在外领兵建功,积勋累进,等到基业牢不可拔时再回来不迟!但如今北马已退,若王直也死在这里,东南海盗便如一盘散沙。那时于三公子,是少了个可以大举征伐地大靶子!于东南百姓,则十几万海盗分作数百股流窜到各州各县,只怕为患更大且难收拾!不如任王直南下,收拾盗众,聚于一处,三公子再以大军破之,则可毕其功于一役!而我等也可趁着征讨王直之际,将开海禁诸事一并办了----此为公私两利之策!”
李彦直听了风启的话,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来,只是轻笑了一下说:“风启啊,你这是要我养贼啊!”
“这不是养贼,”风启正色道:“这是取可解之毒,疗难愈之疮!”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五章 敲诈
王直站在金銮殿上,心里空得慌!
当初进北京城时,呼啦投降了几万人马,听了徐惟学的话,竖大旗一招,又多了几万,加起来十几万人,跟着封侯拜将,威风八面,一转眼间,死了个麻叶,叛了徐元亮,反了洪迪珍,那十几万人,被李彦直令旗一指,投降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不能信任了。林碧川跟着也倒,外城就全到了李彦直手里。
王直看着还在他控制之下的金銮宝殿,口里喃喃着:“难道我就这么完了?我连皇帝都拿住了,连这金銮殿都在我手里了,为什么却变成这样!”
他的叫声在大殿的虚空中回荡,“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这样……”
这是幽冥在回答他?还是老天才怜悯他?
外头哄哄闹闹,原来陈东眼看不妙,已经纵容手下抢劫了起来,王直一怒之下,要斩了他,徐惟学来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得着他?不如留给李彦直去收拾,拖他的时间!”
这时李彦直已经进了内城,陈东在京城劫掠,这是不得人心的事,李彦直派出大军镇压,又发动百姓帮忙,这内城住的多是士绅大族有背景的人,家家都有些护院。
李彦直没进城时被震慑着没一家敢动,这时有李总督的大军挑头,满城士民马上行动。陈东地主力两千多人被周文豹围堵击溃,流散出去的那十几股海盗。每伙或三五人,或十余人,士民们有李彦直地大军撑腰就都不怕他们了,拿了棍棒围堵,打完拿绳子绑了,送到李总督的驻地交割。
李彦直传令安民。这才派了使者来和王直谈判。要他投降,王直冷笑道:“投降?皇帝还在我手里呢!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消息传来,说徐阶一伙已经在通州拥护裕王监国了!王直听说整个人就乱了,这时再顾不得什么礼节。跑来和嘉靖道:“陛下,你的那帮好臣子,好儿子啊!原来都不听你的!你做的是什么皇帝!”
嘉靖心中其实也担心得很,当初徐阶出去他没觉得什么,但现在裕王居然也出去他心里就没底了----因为徐阶再加上裕王再加上手掌兵权的大将。这天下就能定下了,再不需要他了!但在王直面前,他却还要撑一撑,因为作为“朱厚”他可以怕,但作为皇帝他还必须保持最后地尊严!嘉靖嗯了一下,说:“皇帝落入贼人之手,则由皇嫡子监国,这是祖制,没什么不妥。”
王直大怒:“谁是贼人!”
嘉靖怕刺激了他。就没再说下去。王直这时要杀他,还不大敢动手。要放他却又舍不得,要利用他又不知道怎么用,手里抓着这个皇帝就像捧着个刺猬,不知怎么处置才好!
信如斋来劝,说:“咱们还是别管他了!趁着李三地大军还没占定九门,赶紧走吧!若能杀回天津,夺到了船,也还有条出路!”
王直道:“天津的船现在只怕都在李彦直手里头了!”
信如斋说:“他现在心思都放在北京这边,未必会在那里部属重兵,或许仍有机会。万一去到天津夺不到船,咱们就顺运河南下,直奔扬州,仍然是一条活路。”
徐惟学毛海峰等都叫道:“不错!”徐惟学又说:“只是李彦直的人马都布置在东面,咱们要往东面去,却不是自投罗
“这个不怕,”信如斋说:“咱们可以拥御辇做先锋,李三的人再多也不敢打地。这叫投鼠忌器。”
毛海峰不信,说:“他根本就没把皇帝的性命放在心上,会忌什么器!”
“不同的,不同的。”信如斋耐着性子分析说:“他之前不奉皇帝的命令,那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说皇帝又落在我们手里,那些命令其实是我们发地,他不尊奉,天下人都只会说他聪明。但要是他明明知道皇帝的车驾在那里还用鸟铳火炮轰过来,那就是弑君!以后不管他拥立了哪个皇子登了大宝,等天下一定,这弑君杀父的仇是一定要报的!所以李三可以不奉皇帝的圣旨,却不能不顾及皇帝的性命!”
王直等听了,都道:“有理!”便决定拥御辇逃跑了。
临走之前毛海峰说:“反正都来了一趟,就别客气了!”派了兵马去把皇宫大内的金银珠宝搜缴一空!
王直这时已经顾不得大部分大臣了,只对首辅严嵩还看管得很严,严嵩因在徐惟学眼皮底下晃悠得多了,徐惟学心想他是个有名的贪官,家里多半有钱,就顺手去把他家也刮了一刮。
这笔买卖,可比他们去十趟日本还赚!这一抢开了手,海盗们人人振奋!可惜他们实在没时间了,李彦直的大军又已在虎视眈眈,王直徐惟学都大是后悔,心想若在李彦直进城之前就杀人劫掠,把京师洗劫个遍,谁知道能搜出多少钱来呢!
跟着又要放火,信如斋劝道:“火就别放了,这是损人不利己地事情,而且火一放,官军以为要大乱,说不得趁乱杀进来了!万一皇帝死在乱军之中,李三对我们就再没一点顾忌了!”只因这几句话,至少救了半城百姓。
王直道:“有理!”又听了信如斋地言语,便派人让严嵩拟旨,说皇帝要东狩南巡!
严嵩接到命令后心中纳罕,心想:“他这几下子可算颇合法度了!怎么之前全是野路数,是才来了什么参谋么?可惜现在才这么干。可太迟了!”
王直尽起剩下还听他话地四万多人,拥了御辇。出朝阳门,避开了有大军驻扎地通州,兜了个***又奔天津来。他们若是俺答之类地胡马,或者农民军,这时或者就向西往山西去,或向南走保定。但这帮人却是经年在风浪中打滚的海盗。双脚不沾海水就不自在,所以明知东边通州被占住了,还是想方设法得要进天津走海路离开。
李彦直果然不敢太过拦阻他,怕他狗急跳墙。害了皇帝,那李彦直可就要背上弑君的罪名了。
王直出了朝阳门,先往南走,绕开通州一带李彦直布下的防线,再折而向东。一路上他的部队是越走越少,原来除了嫡系两三万南方人是铁了心跟他之外,那些归附他投降他的北方人这时见他势头不好,路上都偷空逃了,走到东安附近,只剩下不到三万人,虽然枪炮倭刀还在,但人人仓惶,士气如此。怕是没法打仗地了。王直心里发急。心想:“要是到了天津,那边又已经落入李彦直手中。只怕我们连攻城地力气都没有了!”
谁料还没走到天津呢!只在东安附近,就有一队人马在前拦住,这拨人马是挖了沟堑在那里等他的,不测有多少!因后头李彦直的兵马还跟着呢,对方又有地利可恃,王直就不大敢强攻,旧计重施,拥了御辇冲过去----这法子他在出朝阳门、出北京城时都屡试不爽,李彦直的兵将再强也不敢伤那御辇毫发!
不想这次却不顶用了!那御辇推上去,对阵竟一轮箭射了过来!虽然没射中御辇,却也射死了好几个在前面开道地!王直大慌,忙派了王清溪去交涉。王清溪进了对方军帐以后不禁一愣,原来这支部队的将领竟是徐元亮!
他本来准备了一番说辞,见到徐元亮就有些尴尬,但一时找不到其它的话说,就还是硬着头皮威胁:“那是陛下南巡车架,徐元亮你竟然敢中途拦截,还放箭攻打,是要造反么!”
徐元亮一听,屏退了其他人,笑着说:“行了行了!你们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吗?什么南巡!劫持了皇帝罢了!对着我少拿那一套来说事。皇帝是死是活,我才不管呢!”
原来李彦直老早派了蒋逸凡在这里等着王直了,只是蒋逸凡是他的嫡系,这等事情不好出头,若是派戚继光等来,又不好做那些“佛曰不可说”之事,所以让徐元亮来抛头露面,蒋逸凡在帐后监视。
王清溪见是徐元亮,那些虚话废话场面话也就不提了。
这时他虽不知徐元亮地人有多少,但想己方部队士气低迷,只要被徐元亮缠住,后面李彦直的大军又赶上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还是希望能通过交涉渡过这一难关,当下就攀起了交情来,说:“元亮!咱们久在东海!现在虽然各为其主,但怎么也是哥俩。你和老船主也有主从之请,大家一起混了这么久,没交情也变得有交情了。现在你若肯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回头大伙儿都感激你!”
“行了!别感激,我不受这个!”徐元亮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跟你嗦!反正现在我功劳也立得够了,多这次不多,少这次不少,放你们过去可以!可是咱们道上的规矩,钱财在前,见者有份!你们在大内抢了那么多东西,总不能不分我一份就过去!”
王清溪听他说要钱,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元亮你要这个啊,那容易。这样吧,我们赠送元亮你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做买路钱,怎么样?”
“呸!”徐元亮吐了一口口水:“你真当我是叫花子?乡巴佬?你们搜刮了整个大内,又刮了严家!朱严两家的家产加起来有多少,只怕连你们都算不清楚!现在只给我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你们当我是傻子吗?”
王清溪心想原来你也知道一点底细,自己回头算一算,也觉得这点钱说不过去,就道:“那你说吧,要多少?”
徐元亮笑道:“我也不要金银,你把古玩字画给我留下就行了。”
王清溪心想:“嗨!你小子怎么变得雅起来了?居然懂得古玩字画?”其实徐元亮哪里懂得?乃是背后蒋逸凡操纵之故。王清溪却不知,只道:“我得回去和老船主商量一下。”就回去将情况跟王直徐惟学等说了。
那些海盗听说徐元亮只要那些字画古董什么的,都不甚惜,但王直号称儒商,这古玩字画值多少钱他哪会不知道?只是这时是要向徐元亮买命,无奈之下只好道:“给他吧,给他吧!”他也和王清溪一般,认为徐元亮也是个海贼,多半不会顾及嘉靖的性命,威胁他不得了。
徐元亮就让开了一条路来让他们过去,然而所有古董珍玩一律扣下,后头蒋逸凡派人清点封存,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存了起来。
王直继续向东,看看已到直沽,正担心着需不需要攻城,结果派出去的摊子回来报道:“直沽那边到处都是军马,气象森严,不许人近前,但静海那条路上,却有我们的熟人。”
徐惟学奇道:“熟人?”
“是洪迪珍!”
徐惟学一听就说:“或许这人也可以买通。”又派了王清溪出使,洪迪珍见了他笑道:“你们在徐元亮那里,送了不少东西吧?哈哈,我们是自己人,不说废话,也给我预备份厚礼,我就放你们过去!否则别说你们挟持了皇帝,就是挟持了老天爷也休想过我这一关!”
他说着开出一张清单来,这张清单却是风启列地,王清溪看着这张清单手不住发抖,王直从王清溪手里接过这张清单来之后手也不住地发颤!洪迪珍这一刀砍得好狠!一下子就要割他们剩下那一半地肉!然而之前在北京城没打,在徐元亮那里也忍了,难道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杀起来?
“算了吧!离海已经不远了!”徐惟学忍痛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被割地肉里头他也有份啊!然而这时也没法子了。
王直按捺着交了钱,再出发时脚步也虚浮了,好容易撑到海边,冲到他们泊船的港口,这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了,到了这里他们就什么也不顾了,就要强攻抢船时,但大沽却没什么防范,非但没什么防范,连原来的一些防御工事也拆掉了不少,王直等一冲就进去了,但冲进去以后却发现岸边没船!
所有的船只都被开离海岸三里!这段距离对这些大部分东海男儿来说,游泳也是游得过去的!问题是游到船边,人家能让你上船不?
王直徐惟学等举目眺望,只见海船上所有人都是倭刀出鞘,鸟铳在手,显然是严阵以待!最讽刺的是徽碧落竟也被对方当作了主舰!而船头却挂着一个李字!
站在没有火炮的炮台上,王直远望着那个李字半晌说不出话来,指向那李字大旗的手不断颤抖,蓦地大叫一声:“李三!你这奸贼!”身子一晃,整个人从炮台上跌了下来。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六章 乱后
却说王直到了天津,见所有大海船都被开出离岸数里,可望不可及,怒火攻心之下从炮台上摔了下来,幸亏众部将接着护着,才算没事。
这时空荡荡的码头上,只剩下一艘海沧舟,徐惟学心想这多半是对方故意留下的,便派了王清溪驾这艘海沧舟去徽碧落找主将交涉。
信如斋主动请缨,道:“不如待我去走一趟吧。”他想送王直送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要趁机走脱。
不想王直悠悠醒转,却叫住他说:“不可不可!信如斋你是从李三手下叛逃出来的,他对你恨之入骨!若是你去了只怕回不来!”王直竟然还爱护着信如斋呢,因此不许他去,却不知信如斋心中暗暗叫苦却又无计可施。
那徽碧落上的主将却是张岳,王清溪见到了他就想骂他两句背信弃义,但想想还是忍了下来,他想张岳是李彦直的嫡系,不像徐元亮洪迪珍,对皇帝应该更加投鼠忌器,便又拿了嘉靖出来威胁,道:“李三公子要真这么不顾皇帝的死活,小心日后落个不忠之名!”
张岳心想我们要是受这威胁,前面蒋逸凡风启就不敲诈你们了,你真以为前面做主的是洪迪珍徐元亮不成?却笑了起来,说道:“王寨主,我张阿帅是生意人,不知什么忠不忠的!”
王清溪大怒,叫了起来:“忠不忠你不懂。义不义总懂了吧!当初大伙儿把船只都交给了你,那就是信得过你!如今你却把船都占了,断大伙儿后路,想坑得数万东海男儿全死在这里么?张阿帅!你这样造孽,将来小心报应!”
海上男儿或不讲究忠孝,却讲究忌讳,张岳一听就不大高兴了。道:“王寨主,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咱们眼下是各为其主,你何必诅咒我?再说,我也没说要断你们地后路啊。”
这句话却叫王清溪大出意外:“你没有?”
“当然没有。”张岳笑道:“我张阿帅是个生意人,没好处的事情我做来干什么?”
王清溪见他不像在说谎,不由得喜出望外:“那好!张大掌柜。若你肯将我们的船还给我们吧!让我们得归东海,那我们这几万条性命就都是你救的!今日得了你这场大恩,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算是两军对敌也罢,大家也都会记得今日的情分!”
张岳一听哈哈大笑:“王寨主,你这又迂腐了不是?一会跟我讲什么忠孝,一会又跟我讲什么情义!嘿嘿,我刚才都已经说了!我张岳是个生意人!既然不爱虚名。也不讲忠义!要谈就谈生意!”
王清溪脸色变的有些难看了:“生意?”
“对。生意。”张岳笑道:“其实嘛,我也可以卖船给你们啊,不但船,连船上的粮食也一并卖给你们。至于价钱嘛,那也好商量。零点看书****”
王清溪一问价钱,一张脸涨得像煮熟了地红猪头似的,原来真要按王清溪开出来的价格,东海群盗要想买够足以回东南的船只。非得把他们手里剩下的金银珠宝都吐出来不可!王清溪就要发作,却又发作不出来,好久才道:“张阿帅,你……你宰人也宰得太狠了!”
“别说的那么难听,”张岳笑了起来:“这是生意,生意。”
王清溪气得几乎要发狂,好容易平静下来。便想了一个主意。希望留下一半,又道:“皇帝、景王和内阁首辅都还在我们手头呢!若张阿帅你肯高抬贵手。或许我们出海之后可以送回其中一二人。”
张岳一听忍不住冷笑:“皇帝宰相皇子,我要他们来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我又不是人口贩子!要两个老头一个男童干什么?”
王清溪见他丝毫不将皇帝宰相地死活放在心上,知道己方再没有能打动他的筹码了,无奈回到岸边,将张岳的要求说了,王直这时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群盗想到要把到口的肥肉全吐出来啊,谁舍得啊?但是再舍不得,也得先保命再说啊!
徐惟学叹道:“留得性命在,以后再报仇!群盗这才将剩下的大部分金银财宝拿出来,堆在海沧舟上一船船地运过去。当然许多人还是藏着掖着,收起了一部分,张岳虽然猜到一二,却也就不为已甚了。\\
根据协议,王直等交钱的同时也退出大沽,到大沽口南边的海面交接船只。张岳则顺手接掌了大沽。
群盗上船以后,胆气一壮,略加整束,就要反攻,却遥见有两万多步骑迤逦开至,在大沽周围列队安营,又有江船顺流而下,运了火炮等进入沽口!
王直、徐惟学等望见,自知难以取胜,只好黯然撤退,他们北上时兵力高达五万七千多人,大小船只五百七十二艘。这时回去,却只剩下不到三万人,大小船只仅余二百来艘,徽碧落由于张岳要价太高,王直也狠不下心来买。回想北上时地雄心勃勃,再看看眼前地惨淡局面,真不知此次来为的是什么!这一肚子的气,便都发在了嘉靖、严嵩两人身上去了。
毛海峰便建议把这皇帝浸死了泄愤,但王直却还是下不了手。
此时群盗人心惶惶,更不敢在渤海停留,就要趁着风向转南回老巢去。他们只盼着早日回到老家,直接就要开出渤海,经东海回浙江区,却不知这种心理亦被人算计到了,这两百来艘船里有将近三分之一是做过手脚的,头两日还不怎么样,但若到了东海黑水洋上。风浪一激,这些做过手脚地船都得沉没!且因在航程中途,无法停船修补,相对于人数来说这支船队的船只数量又比较紧张,一船出事,邻船难救,此为必杀之毒计!
若再经此一难。王直不仅实力大损,而且声望势必大跌,那时就算让他回到了东海,在战力上亦难以攻破澎湖、大员了,就算他还能统领东海,也必是一个弱势领袖。在短时期内难以对李彦直的整个战略布局产生根本性威胁了。
按下王直、徐惟学东归不表,却说张岳放走了王直,对北京却报说“贼人拥御辇入海,将兵恐怕误伤圣驾,不敢拦截”云
这时李彦直已收复了北京,拥监国裕王进了城,稳定了京畿的局面。徐阶做过翰林院地掌院学士,手底下有一大帮的进士门生。他又做过地方官吏。又做过京城大员,大明帝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什么门道他都懂!严嵩还在的时候,他就已是内阁地第二号实力派,这时去了严嵩,天子不在,监国弱小,掌兵大将又是他的学生,这等威风当真是空前未有!一句话出口。士林万声响应。
也幸亏王直对京城的士绅没有大肆屠杀,徐阶进城之后,只一句话放出去,所有衙门便都重新上了轨道运作起来,各省督抚听到消息,纷纷附表以示忠诚。士林清流对徐阶高呼称颂,认为他功勋不在于谦之下。严党则鼠窜其门。那是见到严嵩不妙而要另攀高枝。
徐阶以谦逊应对清流,以不变安抚严党。一个人就像有三头八臂,处处得心应手,北京这个在王直手头的“废物”,徐阶一来,转眼之间又成了全世界力量最强大地一部机器!
王直此番入城,呆地时间不长,而且除了最后一天都颇为克制,故京师内城外城,所受破坏不大,只是皇宫大内被海盗们洗劫一空,太监宫女,人人挨饿。
裕王进宫之后,与生母杜妃抱头痛哭。徐阶以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上表,请尊杜妃为皇后,统摄六宫。
杜后是病怏怏地人,幸有裕王王妃李氏扶持,两人知道眼下时局艰难,就请监国、内阁削减太监、宫娥人数,十停中只留下三停,内阁自然无不答允。
李彦直因把京中那些占过他便宜地米商都宣召入军营,这些奸商见到了他个个站立不安,李彦直叹道:“如今六宫饥饿,城中又乏粮,诸位若能帮衬帮衬,当日之事,既往不咎。”
商人们听了,个个都说:“只要小的们力所能及,一定尽力。”就来认捐,捐来捐去,捐了五百石粮食、五千两白银出来。
李彦直大怒,冷笑道:“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做要钱不要命!”
这时他地位已高,不好自己动手,就把事情交给了殷正茂去办!
殷正茂哪会客气,那些奸商以为又要认捐,拖拖拉拉地就来了,殷正茂却不问他们米的事情,当堂喝道:“听说王贼进京之时,听说都是诸位帮忙筹措军粮,他们才站稳脚跟的啊,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那些米商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喊冤,殷正茂冷笑道:“冤枉?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喊什么冤枉!”
米商们忙问:“物证在哪里?”
殷正茂笑道:“王贼十几万人进京,又不是带着干粮进城,进城之后也没饿着,肯定是要买米,买米找谁买去?还不得找你们?他们没饿死就肯定是买了你们的米!买了米就得给你们钱---你们家里的钱财,就都是物证!不但是物证,而且是贼赃!”
米商们听得脑袋昏昏沉沉,又问:“那人证又是什么?”
殷正茂大笑:“要人证?那还不简单?”
这时京城治安虽初步稳定下来,但九门外诸营还有十几万等待接受整编的部队,里头什么人都有!殷正茂又得了李彦直地准许,随便去营里挑个百八十人来,要兵有兵,要贼有贼,要混混就有混混,要无赖有无赖,殷正茂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这一来可真是“证据确凿”了!众米商惨呼冤枉,但这时还有谁听他们地?
殷正茂便掷下签押命令,把众米商的家全抄了,谷米充公,一半运到宫中给六宫宫娥、太监用,一半分给了文武百官。至于那些家财,殷正茂过手拦了四成,三成送给了李彦直,两成送给了徐阶,剩下一成才交了公。
这脏款李彦直不收,徐阶不纳,殷正茂想了个办法,就派人去变买了尤溪县、华亭县的田地房屋,送给了李刚、徐,李刚糊里糊涂的就收了,徐勉为其难地就拿了。至于其它大小打点,殷正茂自也会做足。但这些是后话了。
一日之间,京师哭了几十户人,乐了几千户人家,肥了徐、李、殷。
这些米商能在京城地面把生意做到这么大,背后也都有公侯将相撑腰,若在太平时节,殷正茂要横来也动不了他们!但这时北京的利益链条都被打乱了,****上徐阶最狠,武人中李哲最牛,皇帝还在海盗手里呢,监国裕王又什么都听他们的,殷正茂有他二人撑腰,谁敢出头来找死?
蒋逸凡听说此事后对风启说:“这可不是什么好风气!”他虽然已中了举人,但背后代表的却是南方商人的利益。
嘉靖年间地商人势力五花八门,各分派别,王直那一派是商中之匪,以私兵保护商路,以打劫补助生意,这群米商却是商中之官,靠的是权力系统的庇护才做到这么大。李彦直、蒋逸凡等背后的商人集团又是另外一种气象,他们虽然支持李彦直等进入中枢谋求权力,却不喜欢这种用权力对商人身家性命的野蛮干涉。因为权力这把刀今天能杀别人,明日就能杀到自己头上来!这就叫: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所以李家在殷正茂的事件上虽有得利,但蒋逸凡从长远考虑,却觉得这样是得不偿失。
风启在****日久,浸淫较深,这时却嘿了一声,道:“京城这边就是这样,没办法的。”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七章 市舶
朱载虽然还是个少年,但毕竟也有十四岁了,这时扮演着监国的角色,便也承担了这个角色的责任。
他的皇帝老子被强盗抓走,让他提前做了代理皇帝,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惜“好事”的后遗症很多,至少有三个大问题,少年朱载一想起来就一个头两个大!
第一个问题当然是钱的问题。
虽然通州已经打通,南方的物资赋税也如期到达了京师,让北京政府免了断炊的困厄。
可是从嘉靖二十年以后,这个老大帝国的财政便总是入不敷出,到了近年更是年年赤字!也就是说,南方的钱粮一运到北京,马上就要去填补京内京外大小衙门的财政缺口,徐阶虽然有能耐,可他也没法变出钱来啊,只是拆了东墙补西墙,饶是如此也没法完全搞定,只能先搞定最紧急的,就像风雨之中,第一个要补的屋顶是卧室,因为要睡觉,客厅的就且放个盆子在下面接水。
这种情况如果是在平常年景中,挪来挪去或许也能应付过去,应付不过去就先拖着,但今年却有些麻烦,因为皇宫被洗劫,要把监国(朱载住在宫里但还暂时不是皇帝)的生活设施补齐了----这笔预算砍了又砍,但至少还是得有两百万两银子!这银子从哪里来?徐阶犯愁了,小监国也为难。
没了钱,不但皇帝的日常生活成问题,就是第二个问题----国防问题也没法解决!
西北对蒙古如果要扩大战果,得投钱!东南对“倭寇”总得追赶啊!皇帝还在他们手头呢!所以呢,也得投钱!就是现在还滞留在京畿附近的那十几万部队,要继续训练就得养着,要遣散也得弄点遣散费啊----要不然就这样把人赶跑,让这部分人成了流民。甚至成了流寇,那可是要变成治安问题的!这些也要钱!
可徐阶手头没钱!
怎么办?
文武百官都没办法,最后大家说:“问问李侍郎有什么主意吧。”
李彦直回到北京后,暂时还没升官呢。不是监国和内阁有意压他,而是因为他的功劳太大,暂时还想不出怎么安置他。就且拖着,只先给他追封了祖宗三代。赠了陆尔容一品诰命夫人,那是告诉李彦直:别着急,朝廷记得你。
“殿下,阁老,诸位大人,”在内阁会议上,李彦直愁眉苦脸地对朱载、徐阶、李本以及兵部尚书、户部尚书说:“蒙古的问题,现在不追击可惜了,不过收缩防线的话。暂时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东南那边一定要穷追猛打啊!陛下还在东狩南巡呢!咱们总得想办法迎接回来啊!而且海防不整治的话,海寇便随时可能冲上岸来,这可是国之大患啊!”
这追剿王贼、迎回嘉靖,便是朱载所面临地第三个大难题了!
在王直事件之前,海寇的危害性被大大低估了。而此事发生之后,海寇的危害性却被大大地高估了!现在包括监国在内的大部分君臣士民,都已觉得海寇之患,重于胡马了!
朱载也暗暗点头:“是啊,那该怎么办呢?”
“海防南北万里,光是防守,是防不住地!”李彦直说道:“太祖洪武皇帝建立了星罗棋布的沿海卫所,可海寇一来,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臣以为。在海洋事务上。应该主动出击!将东海南海都变成我华夏之内湖,那才能真正地斩断病根!”
户部尚书一听有些慌了:“那不又要花钱?”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那也没办法啊。”
朱载一听。脸上更犯愁了,眼睛眨巴了两下,竟然红了:“没想到……没想到国家穷到这地步了啊!”
徐阶和李彦直叹气也罢,愁眉苦脸也好,他们的哭穷都是假地!这些大臣家里的谁没个百八十万地?满屋子里,也只有朱载这个代理皇帝是真穷!
不过,士大夫的钱是他们自己的,要他们拿出来贴补国家那显然是不可能的!要他们忠心可以,要他们贴钱办差那就万万不行!在钱这件事情上,士大夫从来都是公私分明。
“这样吧,”徐阶说:“海防还是得着手办!既不能节流,就只有开源了。”
“开源?怎么开源?”户部尚书有些警惕起来:“别是要加赋加饷吧?”
朱载一听吓了一跳,他虽然年少,却也知道加赋加饷可从来都是亡国乱天下的前兆啊!不到万不得已时万万行不得!
“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未安!岂可妄加赋税饷银?”徐阶的话让朱载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又说:“所以这件事情,得另想办法。”跟着就把这个烫手的芋头扔给了李彦直:“所以我想,安置勤王军和整肃海防这两件事情,就交给李侍郎来负责吧。”
李彦直忙问内阁拨多少银子让他办这件事情,徐阶说道:“没银子,你自己想办法吧。”
虽然徐阶是李彦直的老师,但他一听这话就叫了起来:“恩相!你太看得起学生了!不给我米却叫我煮饭,学生不是神仙啊!”
朱载、李本、丁汝夔等听了,也都暗中为徐阶感到害臊,心想你这个江东佬真会坑人,连刚刚立了大功的大将也这么坑啊!亏人家在你面前还自居学生呢!你哪有点恩师地样子?
徐阶却正色道:“说什么看得起、看不起?我辈为国家效力,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碰上一点小小的困难就这么叫嚷,像什么话!总之这顿饭是肯定要做的,没有米,你自己找米去!”
他说的义正词严,但李本等却都想你这话才不像话呢!这些人都是国家重臣,就算没徐阶这么本事,账目还是会算的,知道徐阶交给李彦直地这两件事情。没有二三百万两白银休想完成!现在你一分钱也不给,要人家光靠一颗忠心来帮你办事?谁敢接这差事?
就连朱载也为李彦直叫屈,但看看徐阶那一脸正气的样子不敢开口。
李彦直涨红着脸,不敢答应。又不敢不答应,好一会才说:“恩相,你占着大义。这责命下来了,学生不敢不听。但你也总得给学生一条走得通的路才行啊。”
李本等都道:“不错。总不能让李侍郎无中生有啊!”
徐阶却不肯让步,依然道:“总而言之,如今朝廷没钱给你,但这事情还是得办!这差事你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太仓如今没钱,但太仓是死地,人是活的!你只要肯接了这差事,想出办法来,只要不花太仓的钱。不犯祖宗规矩,我们内阁、六部尽量配合就是!”
这句话算是挑明了:我们让你干,你就去干,要钱没有,要权就给你!
李彦直抬头看看朱载。小监国正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再看看李本、丁汝夔等老上司,这些老家伙虽然也觉得徐阶太为难人,却也都有些希望李彦直能再次创造奇迹!李彦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终于跪下了道:“既蒙监国如此信任,恩相如此看重,李哲焉敢再辞?何况为国家效力,亦是人臣之本分!”
朱载的眼睛亮了起来:“李侍郎有办法?”
“臣尽力而为!”李彦直顿了一顿。又说:“不过得请朝廷开个方便之门。”
“说!”徐阶地声音里充满了决断的魄力。
李彦直面向朱载:“臣请监国下旨。重开市舶司。且将市舶司地年岁收入,暂归我作理军剿贼之用!”
李本和户部尚书对望了一眼。均想:“也亏他想出了这个主意。不过就算重开了市舶司,只怕也填不了这个窟窿!”他是按照明朝旧地征收体制来考虑市舶司的收入,所以认为市舶司一年最多只能收几万两银子,比起整顿海防地百万之费来自是杯水车薪----却不知如今经济局势已经大变,市舶司若是由李彦直来经营,每年所能征收之关税,岂可限量?
朱载看看内阁和兵部户部诸大臣,最后眼光落在徐阶身上。什么是市舶司他知道,可能不能开市舶司他就搞不明白了。
徐阶见他如此,便给他一一解释。原来自唐宋以降,中国的对外贸易日益发达,因应这种形势,朝廷便在广州、泉州等重要的通商口岸设立市舶司,检查进出船舶蕃货、征榷、贸易等事务,其执掌权力类似于后世的海关!
市舶司自唐朝开设以来,历代都有,自宋迄元,未曾断绝,明代亦于沿海各处置市舶提举司,掌海外各国朝贡市易之事,同时征收赋税,但到了嘉靖年间,却爆发了“争贡之议”(此节在本书第二卷
第十三章已有详述),嘉靖皇帝认定“祸起于市舶”,便武断地撤销了市舶司,断绝了对外贸易,就此禁海,而海寇之为祸,根源自也在此!
这时徐阶向朱载说明,自然没说你老爸如何如何的胡闹,更没说因为他这政策搞得东南民不聊生,只是说:“陛下出于对当时局势的考虑,暂时关闭了闽浙两省的市舶司。”轻飘飘一句话就带过了。
李本等人一听,心里就都知道徐阶也是赞成开海的了!否则不会是这等语气!
又听徐阶问诸大臣:“李哲的提议,诸位以为如何?”
若是眼下还是嘉靖当朝,诸大臣考虑到皇帝地好恶,多半不敢开口,但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了!朱载虽还没登基,但那也是迟早的事情了!国事又都由徐阶处理,众大臣自唯他马首是瞻!
李本琢磨了一下,便说道:“市舶司自宋以降,历代都有,本朝设置市舶司亦有百余年,只是因争贡之役,倭寇惹事生非,皇上这才禁断,但那也是暂时之举!若李侍郎有把握制得那倭寇,这市舶司也未必不可重开!”他这是老狐狸,虽然是赞成了提议,却还是安个附加条件:“李侍郎有把握制得那倭寇”----若市舶司重开以后却又出倭寇之事,那也与他无关,因为他已有前言了嘛。
兵部、户部两尚书也点头称是。
朱载虽然不大明白市舶司是怎么回事,但这时他心里是支持李彦直的,就问:“那这事犯祖宗规矩吗?”
“不犯,不犯。”李本说。
“那就好啊!”小监国叫道。
听到小监国这声稚嫩的响应,李彦直一时竟然怔住了!
今天的事情他其实都早有预料,但真正发生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头澎湃!
禁海祸乱东南二十余年,为了这件事情,李彦直和他地学生们赌上了前程,许栋李光头拼掉了性命,王直卷入这个漩涡中无法自拔!
然而随着朱载这一声“那就好啊”----那么多东海男儿的身家性命,那么多聪明才子的阴谋阳谋,却一瞬间就好像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李彦直忽然之间甚至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这件事情他们努力了太久,付出了太多,而朱载的这个句号,却画的好像太过轻巧了!
然而这就是朝堂啊!
皇帝一言泰山移!内阁一票黄河改!
上百万人的生计,数十万人的性命,在这里也就是轻轻巧巧的一句话而已。
徐阶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按李哲所议,重开市舶司吧。至于这市舶司如何运作,回头你拟个条陈,呈兵部、户部、内阁批复吧。”
从南直隶到浙江到福建到广东,那些深受海禁之苦的军民听到这个消息只怕要激动地放声痛哭吧!
李彦直内心深处也有这样地冲动!然而他没有,他不知是平静了,还是麻木了,或许是担心事情又有变化而强压着吧,脸上淡淡地,就说:“领命。”
然而他出宫以后,李义久来接,李彦直也没上轿,愣愣地就走回家去,从人见他这样都有些奇怪,也只好在后面跟着,又把消息传出去,风启蒋逸凡听说都赶来看他,问他出了什么事情。
“哦,没什么。”李彦直说:“监国和内阁都决定了,开海了。”
风启蒋逸凡等一愣,又问:“什么?开海?”像他们这样聪明的人,一时之间也还没反应过来。
“是啊,开海了。”李彦直又重复了一句。
忽然之间,三个人竟一起跳了起来大叫:“开海了!开海了!”
他们竟然都忘记了自己地身份、自己的年龄、自己的地位、自己的修养!竟然就抱在那里大吼大叫:“开海了!开海了!”
隔壁的孩子听到吓得大哭,蒙古人兵临城下时,王直打到北京时,也没见李彦直像今天这样激动,陆尔容赶紧命伊儿过来瞧瞧怎么回事,伊儿抱着个肚子赶来一望,见三个大男人在里头疯狂,吓得跑回去叫道:“不好了!小姐,他们只怕是疯了!疯了!三个人都疯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八 帝统
李彦直拟开海条陈的时候,另外一件更重要的大事也并行不悖地进行着,那就是拥立新君!
皇帝被劫持到海上去了,此事对大明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暂时没能迎接回来,新君登基便势在必行!
这件大事,反不是徐阶和李彦直挑头----他们不着急,因为他们是拥立的实力派。那些没在勤王保驾中立了功劳的御史、部臣才是最着急的。可是这第一道请皇帝登基的奏章,也是要冒一定危险的。
因为眼下的形势有些特殊:嘉靖还没死,还在海盗手里呢!
谁知道大佬们这时打什么主意呢,是想换皇帝了,还是想等待嘉靖归来?底下的人琢磨不透啊!
这可是非此即彼的政治立场,队伍站对了,奏章上对了,也许就升官发财,若是上错了,兴许就得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不过早上晚上,总得有人来上,而让李彦直没想到的是,上这第一道拥立奏章的,竟是严党的人----严嵩的干儿子、通政使赵文华!
“见风转舵的小人!”有清流骂了起来。
但却有更多的人后悔起来:“我怎么不早点上啊!让姓赵的捡了便宜!”
赵文华带了这个头以后,拥立的奏章登时如雪片一般飞了过来,这也在李彦直地意料之中。甚至就是拥立奏章出来后反对声音的出现李彦直也不意外,可又一件他没有想到的事是:反对的大臣居然不是那些奸党小人,而是那些清流,甚至是那些“老实人”。相反,倒是主张陛下赶紧登基者。内中多是像赵文华这样的“小人”!
这就让徐阶与李彦直有些为难了,因为清流士林是他们争取地同盟军,而那些“小人”则是他们打击的对象,但现在情况反了过来,一时便叫他们不知该如何处置才是。毕竟,那些“小人”的名声太坏,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谁甘愿与他们为伍啊?
而且反对派的意见也不是很激烈。只是持重:大难已过,国君未回,新君登基何必急在一时?
朱载本人以及杜皇后都没有很大的魄力,一切事宜,就看徐阶的处置。
从已经呈上来地奏疏地情况,徐阶注意到,没上书的人占据了多数,这些人应该是在观望,而已经上书的人里头。反对者的数量竟有压倒性优势!
反对派认为:现在国家已经稳定了,有监国在,基本的行政程序又完整。何必急着立皇帝?
赞成一派的意见则更加简洁了当: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时候反对派又问出了一个问题:现在皇上还没龙御归天呢,万一皇上回来,你打算怎么办?新皇是退位,还是不退位?若是退位,那何必现在登基?若不退位,那不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认为地制造了皇家父子的对立?那岂非陷监国裕王于不孝?
双方都引经据典,好像谁都有理,蒋逸凡看了邸报后叹息道:“就这么辩下去。就是一百年也辩不完!”
风启则冷笑:“大家都不说实话。都掉书包,当然辩不出个一二三来!”
张岳问:“不说实话?”
“对。对。”蒋逸凡笑道:“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也好,什么陷监国裕王于不孝也好,都只是场面话,他们真正争的都不是这个!”
张岳问:“那是什么?”
“那还用问!”蒋逸凡大笑道:“当然就是一个利字!”因说出一番道理来,听得张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嘿嘿!我原本以为北京城地人还有几分斯文气,听你这么一说,原来比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还市侩啊!”
原来扶立朱载一事,得利最大的只是徐阶、李彦直、张居正、殷正茂等少数人,大部分臣工都没能分享到这拥立之功,因此年轻一点地官吏或者是真正对嘉靖心存眷恋,仗义执言,但大多数的官员却都是出于利益的考量而反对。
张岳本也是个聪明人,但进京之后先是见王直虽有实力却指挥不动文武百官,便误会了在这京城还真有利益所不能动的仁义礼制在!殊不知这些仁义礼制,背后全是由名利二字支撑着,士大夫们不帮王直,不是因为不符合圣贤的教诲,而是因为帮助王直不能实现他们的最大利益!
经过这次的事件之后,张岳这个生意人才算真正看明白了这些官僚的每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们有徐阁老压在上头呢,那几个跳梁小丑,能有什么能耐?”
不想事情却越闹越大,当徐阶打算动用权柄镇一镇那帮不识好歹之徒时,李本竟然也出声了!
“华亭,你何必这么着急呢!你如今都已经是首辅!就是再把监国拥立上去,也不过多一项震住之功罢了。”
这句话把徐阶说得一惊,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这场政治斗争地形势比他预料地还要更加严重!
和土木堡之变的明英宗不同,嘉靖做了几十年地皇帝,误国误民的事干了不少,但却叫士林清议抓不住他的把柄!儒家评价皇帝时最忌讳的几件事情,如残暴好杀,如贪色误国,如宠信阉竖,如加饷虐民,嘉靖一件也没犯!至于怠工不上朝,好道好炼丹,这些却是小节了。因此这个皇帝出事以后。士大夫地评议是:嘉靖无罪!
他不但无罪,而且根底甚深!
这是一个做了三十年的皇帝啊!
别看他不怎么上朝,可是掌控朝臣的手段高明着呢,这个皇帝是自觉地纵容党争,任由臣下分成两派。他讨厌谁就暗中扶持一派打压另外一派,却又不将那一派打死,总要留下些种子,赶走了杨廷和,起来了张璁,却又扶持比张璁弱小得多的夏言,等夏言斗倒了张璁。大权在握。他又扶持严嵩起来对抗,然而严嵩整死了夏言,按理说夏言所提拔的徐阶也该倒霉,可嘉靖偏偏又把徐阶留下,还让他去了翰林院做掌院学士----这简直是在帮老徐积累政治资本了!
因此杨廷下野,夏言弃市,杨、夏地继承人只恨张璁、严嵩之辈的奸臣,却不恨嘉靖这个皇帝,就是徐阶自己。尽管他也隐隐猜到这是嘉靖的权术,可内心依然不能不对这个皇帝存着几分感激。这几分感激使徐阶暗黑的内心深处保留了几点白斑,也正是这几点白斑。使得才四十八岁的徐阶离官场绝顶境界终究还差了半分的火候!
徐阶犹如此,那些受过皇帝“恩惠”的满朝文武就更是如此。
从这些奏疏中徐阶和李彦直便都看出嘉靖地影响力有多大---他人不在了,可是茶居然还没凉。
毕竟,徐阶在大变发生之前还只是阁臣之一,而且在阁臣之中资历最浅----入阁不过短短一年,实力比之严嵩也是大有不如,更别说和在皇位上一坐就是三十年地嘉靖了!和嘉靖、严嵩相比,徐阶在众老臣眼中根本就是侥幸得志。而李彦直更不用说。完全就是一个暴发户!
嘉靖二十九年的内阁本有四人:严嵩、张治、李本、徐阶。张治年老多病,在蒙古兵临城下时就病死了。严嵩又被海盗劫持了去,因此这内阁便只剩下李本、徐阶二人。
按照官场的规矩,内阁首辅是要论资排历的,虽然李本在内阁素来没什么发言权,只是严嵩拿来凑数的,但现在严嵩不见了,本来应该是由他接任才对,可徐阶有拥立之大功,又只有他才镇得住李彦直,所以大变之后,这内阁首辅的位置就被徐阶给占去了!原本眼看着就要轮到自己当首辅的李本,又掉到次辅的位置上去了。
这首辅和次辅之间的差别,可不知一个肩头地差别,而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啊!因此就连李本这样的老实人,也忍不住冒出头来要争上一争了!
由于皇帝是在战乱中失陷,来不及下达有效力地圣旨、诏书,所以徐阶和李本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主幼国危”时期的辅政大臣了!在这等形势下,李本哪怕势力远不如徐阶,也不是说赶走就能把他赶走的听到后,也替徐阶感到棘手。不过,这时候他不敢说话。因为这时候满天下的人都已知道他和徐阶关系不同寻常,若是他们两个联起手来倾轧李本,士林清流马上就会有强烈的反弹!
而徐阶呢?他当时竟然也沉默了!
“看来监国登基的条件还是不太成熟啊!”当天晚上,在密室之内,风启对蒋逸凡息着,说:“如果现在徐阁老强行扶裕王上位,只怕会给他自己留下很大的后患----从来违逆众议废立君主的大臣,无论是废还是立,很少会有好下场地。”
大明朝廷不是汉末朝廷,徐阶不是董卓,李彦直也不是吕布,他们两个当然不可能干出那种把文武百官拉上殿,谁不服自己徐阶就让李彦直拿鸟铳崩了他地事!
“如果用强的话,虽然以当前地局势来说,我们还是可以硬将皇帝抬上宝座,但那样一来我们就会陷身于一轮接一轮的朝争之中,非到将所有反对派清洗干净,绝无余暇去整理东南。而且以我们现在的政治根基,在北京这个地方跟人斗法,还不见得就一定能赢到最后呢!”
李彦直默然,蒋逸凡道:“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进一步焦头烂额,退一步海阔天空!”风启道:“京师是天下官僚地聚处。老旧众多,这类人是杀不干净,赶不尽绝的!若要行强用烈,不过是走上王直的老路,或者如董卓那般。把整座都城都烧了----但那样的局面岂是咱们愿意看到的?就是把这些人都清洗掉了,咱们新派地人马暂时也接替不了这个旧朝廷,天下马上就要大乱!继续在中枢纠缠下去,只会误了东南的大事。”
蒋逸凡道:“但是帝统这边若是留下个隐患,将来也是个大麻烦啊。”
风启道:“大明是久病之身,从头脑到心腹到四肢,没有不溃烂的地方!你要想一下子把病全治好了。那是做梦!因此咱们只能选择其中一处先治理好了。然后再循序渐进,疗养全身。中枢这边的争斗是生死之争,人人都盯着,若是纠缠在这里,十年之内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了!我认为不如避实就虚,且让北京这池浑水继续浑下去,咱们却先挟中央之威权以临东海,到海上另开一片新天地!我等乃初升旭日,那些破旧官僚却是暮色余晖。只要海禁一开,多一天的积累,我们便多一分力量。等咱们手头钱也有了,人也齐备了,那时再挟新风以破陈俗,反过来以干京师,到时那帮老不死还如何是我们的对手?此为反客为主之计!”
李彦直深以为然,蒋逸凡问:“但万一咱们走了以后,中枢这边就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不怕!”李彦直这时颜色稍舒。说道:“只要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便能把大员、吕宋全整合进来,新地市舶司一开。自然而然也会有一股新地大势力出来,正如风启所说,那时候我们有兵有钱又有人,又远在海疆,中枢再要动我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等咱们在东南的根基一稳,那时别说现在北京的这帮王公大臣,就是真让皇帝回来了也奈何我们不得!咱们这次进京,求的就是一个威临东海的名分,现在名分已经到手,再耽搁下去只会误事!”
三人商议妥帖之后,李彦直便夤夜入徐府商议,徐阶听了心头一喜,暗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原来他也决定了要先从外围入手,即由自己稳住中枢,而放李彦直出去立功----李彦直是他的人,李彦直的功劳就是他的功劳。这是先取外围,然后反过来巩固中央权威。
而且由于他和王直有过接触,所以他心中有个判断,认为嘉靖在王直手里是凶多吉少!而且时间拖得越长,嘉靖生还的机会就越渺茫
如果海盗们杀了嘉靖,到时候裕王再登基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文官集团也不会分裂----当然,像这样地话,徐阶连对着李彦直时也不回说的。不过基于这个判断,徐阶决定不急着拥裕王登基。李彦直又道:“我如今别的不怕,就怕王直带了陛下,却闯到南京去了,那时只怕会有些麻烦。”
“这个我早有准备!”徐阶笑道:“我早已票拟旨意,传令凡沿海州县卫所不许海贼上岸,至于南京地守备、大臣亦已撤换,王直要进南京,除非直接攻破城池,但那样不过是把他在京城的事情重复一遍,掀不起风浪的。”
李彦直一听大感佩服:“恩师深思熟虑,人所难及!”
徐阶嘿嘿一笑,道:“命令是下了,可真要堵得那些海贼没法上岸,怕只有彦直你才做得来这事啊!”
李彦直叹道:“但我现在人在北京啊,就是有千手千眼,也顾不到东南啊。”
“少给我贫嘴!”徐阶轻骂了他一声,笑道:“我听说现在北风起,正好南航,你在天津船只准备得怎么样了?”
“船只没问题,随时可以出发的。”李彦直叹道:“就是还没个名份。”
徐阶一抚须,从纸堆里取出个小纸条,写了几个字问:“这个名分如何?”
李彦直借着灯光一看,忍不住心头大动,原来那上面写的却是:
权海军都督府!
心满意足的李彦直走后,徐阶便在书房休息----这两天他太累了,心累!
可不知怎么的,这一晚他入梦之后竟怎么也睡不沉,一颗心就像被吊着一样。迷迷糊糊中,他先是梦见了嘉靖,跟着又梦见了严嵩。嘉靖在笑着抚慰他,严嵩在和自己说话,但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突然之间一个头颅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朝着徐阶高声怒吼!
夏言!
竟然是夏言的头颅!
血淋漓地头颅!脖子上还滴着血呢!
徐阶大叫一声惊醒了过来!
“老爷,怎么了?”夫人张氏有些慌张地伺候着。
“没事……没事……”徐阶喃喃回答了两声,可眼前飘来飘去地还是夏言的头颅!
滴血地头颅!
“老爷,李侍郎又来了。”
“李侍郎?哪位李侍郎?”
“就是李总督!”
那当然就是李彦直了!
只见他脸色苍白,好像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在徐夫人也避到后面去之后,徐阶才问他:“你怎么又来了?”
“我刚才,到岳父那边去了一趟……”李彦直脸色有些难看:“被岳父骂了一顿,所以就回来,找恩师商量一下……恩师,登基的事情,是不是……”
“我知道陆炳的意思了。”李彦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说好,徐阶已然道:“这件事情,我已有决定!嘿嘿,想想真是好笑!我在这宦海混了几十年,居然还会犯这样可笑的错误!若不是夏恩相托梦警告,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要下去陪夏恩相了!”
这一梦醒来之后,徐阶心中最后的几个白斑也消失了。
李彦直呢?或许他的进步也与徐阶相当。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九 大权
李本鼓起勇气,制衡徐阶之后,心里虽有些忐忑,但也不怎么担忧。
他是不怕的,因为眼下内阁就他和徐阶二人,如今皇帝不在,裕王监国,这皇权便显得十分微弱,徐阶骤为首辅,京城人心未服,这时候他要是干掉李本,那么内阁就只剩下他徐阶一个人了!他徐阶就变成独辅、独相!在国微主幼之际,独掌国柄可是相当忌讳的事情啊!所以李本认定了徐阶不敢动他!
这一日,徐阶忽请旨解礼部尚书职,原来徐阶虽然入阁,却一直兼着礼部尚书,如今身为首辅,事务日繁,自解礼部尚书之任倒也应该。
这等国家大事的决策程序是:内阁票拟,跟着皇帝朱批,批下来以后这公文就合法了!
因为涉及自己,所以这次在票拟之前,徐阶就请了李本以及吏部尚书李默一起商议,让小监国朱载在旁边听着。
徐阶的这个提议是合情合理,所以李本、李默就都没反对。徐阶当即票拟,如今皇帝不在,监国掌印,这条旨呈上去后,朱载马上就命司礼监批红,嘉靖时代的太监权微,如今徐阶又得势,司礼监的太监不敢拖延,马上就批朱盖印,转回了内阁,解徐阶礼部尚书任,由原礼部左侍郎欧阳德接替。因为监国、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全都在东暖阁,相当于是几个部门堆在一起办公。所以整个流程下来,前前后后用了不到一炷香地时间。
解了部任之后,徐阶一拍脑袋:“哎哟!我只顾着礼部的事,怎么把户部的事情给忘了!”原来南京户部尚书两月之前就出缺了。因这段时间忙乱,一直没有补上,因提议以大臣方钝接任。
方钝是户部左侍郎,在俺答、王直犯京期间负责军队的后勤,与李彦直合作有素,京城内外资源有限,也亏得他有经济大才。拆东补西地竟然就应付过去了。可以说乃是这两次保卫战的幕后功臣了!以他的资历加上这功劳,别说做南京户部尚书,就是做北京户部尚书那也是绰绰有余。
吏部尚书李默有大臣之体,便表赞成。
方钝升了一级之后入宫谢恩,朱载因问起他的功劳来,徐阶代为述说,最后评价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方尚书受命于存亡之际,于国家危难之时能保得三军无缺。这功劳真是不小!”
方钝忙谦逊说自己并无功劳,兵部户部工部的侍郎主事,很多在这次战中也多有建树。自己只是做好本职工作罢了。
朱载一听,想起了一件事情来,就对徐阶说道:“徐阁老,京师平定之后,有功将士都赏赐了吧,可这有功之文臣,内阁好像还没报赏请功啊。”
徐阶李本一听,都惶恐道:“是老臣疏忽了!”
所谓知错应改。徐阶便在御前点评群臣。论起功劳来。
这次是守战大事,所以论道功过。首当其冲的就是兵部,头两个就是兵部尚书丁汝夔和兵部侍郎王上学。他们俩有什么功劳?他们两人最大的功劳,就都是李彦直地老上司,李彦直在外头能专心用兵,也确实是多亏了这两个大臣在兵部地保举、回护和信任,所以李彦直每立一次功劳,也就算上了他们三分。王上学本来是职方司郎中,这几个月多已经积功升到了兵部侍郎的位置,兵部尚书丁汝夔却至今未动。
丁汝夔在朱载面前早已混得脸熟了,所以一听这个老臣有功,朱载就让徐阶赏他,颁赐了章服、白金诸物,又加荫其一子一孙,徐阶又奏道:“丁尚书有经纬之才,如今内阁只臣等二人,事繁任重,实在忙不过来。”因请召丁汝夔入值内阁。
朱载连连点头,说:“那挺好啊!丁尚书是兵部尚书,一定懂兵法,如今正当用兵之际,有他入内阁帮忙,平定胡马倭寇、迎回父皇便指日可待了。”
李本听到这里,心中忽然有些不安起来,但丁汝夔是兵部尚书,离宰相只有半步之遥,脚抬一抬就能迈进内阁了,能否进来只看一个机会而已。首辅建议、监国点头,丁汝夔又本有功劳,大臣廷议之后谁也提不出反对的意见来,且内阁眼下只有两个人,实在有些不稳定,所以便无人反对,丁汝夔入阁的事情就这么成了!
明代六部尚书中以吏部、兵部权力最重,丁汝夔又有战功在身,李本却庸庸碌碌,一直没什么大功劳可言,所以李本入阁虽早,但丁汝夔入阁之后,李本反而要让他一肩了!
丁汝夔入阁之后也解除了部任,又与徐阶商量,命张经接任兵部尚书。张经是福建侯官人,算是李彦直的老乡。刚好这时户部尚书以年老上奏请求致仕,内阁便准了,却让方钝从南京户部尚书转为北京户部尚书,方钝人在北京都还没动呢,就从南京户部尚书这个闲职,一转变成大明帝国的财神了。
跟着内阁却又让王上学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做了御史言官们的头头。
这几个接连而来的职位调动虽然稍显频密,但战后论功之际,在程序上却也属正常,然而官场的老油条们却都嗅出了大变地味道来!
而身处其间的李本更是坐立不安!徐阶提出的这几个职位变动,也都知会过他,李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然而这几个人每上来一个,李本便觉得自己被挤开了一步,离权力中心远了一步!到得后来,廷议时是丁汝夔、方钝、欧阳德、王上学等济济一堂。都拥簇着徐阶,而李本却被抛弃在角落里无人问津了!
这些变动,竟然在两日之内就完成了,和这次官场大变仿佛没什么联系地李彦直坐在家里。看着风启在“欧阳德、丁汝夔、张经、王上学、方钝”等一个个的人名后面打勾,上去了一个人,就打一个勾,等王上学当上了左都御史以后,李彦直才笑道:“差不多了!”
就在当天,刑部主事董传策上书,请监国裕王登基称帝。以正国本。以安天下!
话说,拥立皇帝登基,关他一个刑部主事什么事?不过明朝的规矩,六部主事官员也是有资格议政,所以董传策就上了这道奏疏。他这奏疏一上,天下人就都明白了:首辅徐阁老在表态了啊!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董传策是松江府人,是徐阶的老乡!
在同一天,行人王宗茂也上表请裕王称帝,行人在北京也是个芝麻绿豆官。不过这王宗茂乃是徐阶地门生,同时又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是李彦直的同学!
这下事情就完全明了了!
御史们看看他们的顶头上司、左都御史王上学地脸色。忽然就积极起来,泼墨起草,纷纷请裕王称帝!听到风声后,兵科、户科、礼科地给事中也动了起来,他们一动,刑科、工科、吏科的同僚便不甘人后!
再跟着,京城九门、居庸关驻军、天津驻军地有功兵将,并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也都泣血飞奏。求裕王赶紧登基称帝,否则“军心不安、民心不稳、四夷不服、天下危矣!”
如今嘉靖不在。裕王监国,其实也没多少人敢公开反对新皇登基,大部分人其实都持观望态度,想要“等等”!可徐阶将态度一亮出来,而几个实权派人物又分明都站到了他那边去!像李本这种“持重派”已经毫无还手之力!那这群中间派再不表态就不行了!再不上表,等到新皇登基,那时候秋后算账起来,不拥护地人都得倒霉!
一夜之间,满北京城的大小官员忽然都哭着喊着求裕王登基继位,群情汹汹之下,李本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时他哪里还敢说什么“华亭,你何必这么着急呢!”的话来?他要是说了,都察院那帮言官马上就要跳出来将他扯下马!
小监国也吓得有些没主意了,找来了徐阶哭道:“徐阁老,父皇还在海贼手里啊!军民就拥我登基继位,那不是陷我于忠孝两难吗?这……这可怎么好!”
徐阶忙奏道:“事有经权之分,如今陛下失陷东海,举国惶惶,人心不安,监国登基立极,正是人心所向!既承国祚,又安天下,列祖列宗在上也必庇佑赞同!此事并无妨监国的孝道,相反,这才是为人子孙者的大孝啊!”
杜皇后在帘后听了,也说道:“皇儿,徐阁老所言有理!”
朱载连连推辞,徐阶与丁汝夔都垂泪跪诉,磕头请监国以天下为重,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重!
朱载慌忙下座,扶了两位老臣起来,这才收了泪水,道:“既然如此,那小王就只好顺应天命人心了。”
徐阶、丁汝夔大喜,旁边的执笔太监也赶紧纷纷跪下,作三跪九叩之礼,山呼“万岁!”
至此,君臣之名便定!
“应承了,应承了,监国应承要登基了……”
宫中传出了喜讯,其实宫外的文武大臣对裕王答应继位一点都不意外,然而还是个个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来,额手称庆:“这下大明中兴有望了!”
满北京都洋溢着喜庆,只有李本的府上寂寂清清,就让家人收拾东西,家人问收拾东西干什么,李本没好气地说道:“准备回家吧。”
“回家?回哪儿地家?”
“当然是回老家!明天我就上表请辞!”李本不是在发脾气,他的言语中并没有一丝怒火,有的只是绝望与无奈:“难道还要等人家来赶吗?”
一个差一点儿就有望做首辅地大臣,就这么彻底玩完了,他上本告老还乡时,满朝文武谁也不意外,但徐阶却还不肯放他走!眼下新皇就要登基,你却忽然要走,这算什么事儿?怎么着也得拖到陛下登基之后你才能走啊,所以宫里就不肯批复,只是把他晾在那里,虽然俸禄照给,但大事小事都没他份了!甚至就连开海军都督府衙门、廷议海军都督人选这样的大事,也没来问他意见!
这就是朝廷啊!
李彦直感叹着,这时他也在收拾行李了,不过和李本不同的是:他不是辞官,而是打算走马上任了。
“耽搁了这么久,希望东南那边别出什么岔子才好。”蒋逸凡说。
“放心!”李彦直笑道:“朝中座次既定,我背靠朝廷,那就无往而不利!王直虽然先南下了,但就算让他有时间尽统东海群盗又如何?我如今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手掌大权,一到东南,令谕一下,你认为还有几个海商会听王直的?他们如今也就是苟延残喘几天,等着我去收拾罢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尾声
当初李彦直才进京时,在徐府与徐阶夜话,徐阶因问起东南之事,李彦直认为当用刚柔并济之法:杀鸡儆猴,逐顽劣之辈于海外,整治海防,是为刚;开海禁,确立边关税务,移内地之民前往海外,既减轻本土的人口压力,又增强大明在海外的力量,是为柔。
当时李彦直还只是一介举子,徐阶则尚未掌控大权,因此斥责李彦直稚子妄言!
然到得今日,局势大变,徐阶已站到了宦海之巅峰,而李彦直也就得以遂其平生之志!
徐阶让他拟个条陈上来,他基本就按照这个纲要,上疏建议,其大略是:
一,设海军都督府,立南北海军,北海海军辖天津、金州(在辽东半岛)、威海、平壤、济州五卫。南海海军设上海(南直隶)、宁波(浙)、琉球、澎湖(大员)、南海(粤)、吕宋(南海东)、新加坡(南海西)七卫。每卫除设立海关碉楼水寨之外,更附设巡海舰队一支。
二,开市舶司,除恢复宁波、泉州之外,更增设上海为市舶司总署所在。
三,请许于市舶司总署所在县上海试行新商税。设算科,征有才英俊为商吏。
四,许大员、吕宋、新加坡诸地内附。
五,许日本、安南、朝鲜逐步内附。
六,安置流民于吕宋、南大陆开荒。
七,在海外推行雅言教育。
这条陈的正文乃是蒋逸凡起草。李彦直看了后道:“太急了。”把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都去掉了。道:“这个等我们南下以后再建策不迟。”又把第三条去掉,说:“这个也等南下以后再说。先做,后说。”
这才将条陈呈上,徐阶看了后说道:“太急了!”让他把“每卫设立巡海舰队”一事删掉,说:“御史们听说要设这么多巡海舰队,一定要问多少钱,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先把南北两支船队建立起来再说吧。”
李彦直说:“这个不用太仓地钱,我自会从市舶司处想办法。”其实他是想手头有从王直那里截下来地大笔款项呢!
徐阶却说:“但他们还是要吵闹的!如果你有办法做成,就先做成了再说!要是先说后做。那得先和那些言官再解释个一年半载的。”
一年半载!谁耗得起啊!
李彦直一听吓了一跳,想起大明言官的作风,也知徐阶所言非虚,就道:“那好,我听恩相的。”徐阶眼下虽是首辅,掌握大明最高权力,但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考虑言官们的反应,大明的这帮“超级嘴皮子”力量之强大,可见一斑!
徐阶又听李彦直说吕宋、大员、新加坡都已有华人“意欲内附”,却还是说:“言官们对这两个地方不熟悉,一定要找茬的。”又删掉了。
李彦直坚持道:“这几个地方。学生担保,一旨到达就可内附,何必删除?”
“又糊涂啊你!”徐阶笑了起来:“你现在在京城说这些,那些言官不信,回头就得吵起来!还要派巡按去调查!却不如等你南下,先让那地方的士民呈上内附奏表来,再附上你地奏章,我这边批了,与你不是开疆拓土的大功一件?我事情也好做。言官们也没话说,何必现在跟他们吵?”
李彦直微觉惭愧,心想徐阶毕竟老辣,自己和他一比毕竟还欠了那么两分火候,便听从了。
至于平壤、济州两地。徐阶反而没划掉,他是打算派出使者去朝鲜,命朝鲜国王出钱出丁筹建,建好了大明水师再去接收。这个不用花钱,言官们想必不会反对。
在北京办事,好处就是下面看来天大的事情,在这里通常只是几个高层一碰头。动动嘴皮子。通过了,就能将下面几百万人碰得头破血流也没法解决的事情解决掉。
但也有个不如意处:一切事情都得走程序。不管是掌控了内阁的徐阶也好。还是手握兵权的李哲也好,都必须老老实实地按照既定的文官程序走完,通过了,他们的提案才能合法地成为具有强大威权的政策,要是没法通过,那便只能胎死腹中。
当初王直没名没份地就进了京,因此他在北京城为所欲为都只是胡闹,他控制了京城各衙门大小官员的性命,却没法发挥各大小衙门地权力,以至于北京城在他手中成了一部瘫痪的机器。
成熟的文官政治就是如此,你要想充分地发挥它的力量,就得依足了它的规则来办事。既有规矩,便有约束,尽管李彦直已与徐阶里应外合,一将一相,又得到了朱载的充分信任,名分与权势都很足了,可办起事情来还是得考虑到各方面的反应。
蒋逸凡拟那个条陈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经过李彦直与徐阶的两轮修改,然后内阁呈上,朱载命掌印太监盖印发回来,跟着兵部、户部、礼部三部复议,同时发了邸报,由朝廷大臣公论。
几个来回下来,三天就过去了。
东海的事情虽急,可李彦直也没办法。你要享受中央集权政府地好处,就得忍受它的坏处!心急或者蛮干只会让事情适得其反!在大明,无论是皇帝还是首辅都没法独裁专断,更别说李彦直了。这些国家大事,并非李彦直说一句好,徐阶支持,朱载赞成就能马上执行的。复议和公论的这三天里,有大臣上书赞成的,也有大臣上书反对地,最后徐阶才召集内阁大臣。并吏部、兵部、户部、礼部尚书侍郎。以及督察院左都御史,兵科给事中、户科给事中等,以及这几日里上书地臣工里言之有物者,在朱载面前廷议。
这时兵部、户部、都察院都和徐阶、李彦直同心,吏部尚书李默也算识时务,何况派李彦直南下平寇,却也是人尽其才!最后徐阶强势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
按大明兵制,军队系统设有兵部以下和五军都督府。兵部与五军都督府都听命于皇帝,五军都督府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兵部拥有调兵权而无统兵权,两大部门相互节制又互不统属。
此次廷议乃是决定在五军都督府之外再设立权海军都督府---在都督府前面再加一个“权”字,那实在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五军都督府有左右都督,都是正一品衔,都督同知为从一品。这海军都督府衙门地最高长官则只是从一品,比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矮了半级。
虽然在议定开府之前,群臣就已经知道这个海军都督是要让李彦直做的,这时却还是按规矩来。经过一轮廷推,最后才把李彦直给推了出来,由魏国公徐鹏举在京为左都督,李彦直出外为右都督,统领南北海军,迎圣剿匪期间,辖天津、上海、金州、威海、平壤、济州、宁波、琉球、澎湖、南海等十卫,主管上海、宁波、泉州三市舶司,筹组南北海军。一切海关事务、海外事务,许便宜行事。
除军职之外,李彦直又领右都御使衔,负责清点南直隶(今江苏安徽)以及浙江、福建、江西三省商税。都御史为监察部门首脑,一出京城那就是钦差大人了。原来新任户部尚书方钝怕市舶司“那点”收入没法支撑李彦直的建军、养军费用。因此建议把南直隶以及南方三省的商税也都输往海军都督衙门,供李彦直使用!
明朝的商税,轻得让后人没法相信!整个大明帝国地商业税收常例不过十几万两!所以南直隶加上浙闽赣三省地那“几万两银子”的商税方钝说要输往海军都督府衙门做建军之用,不但内阁没有反对,就连言官们也没多大地意见!
李彦直受命之后便第一时间赶到天津,开衙点将,并过问所辖诸卫所地近况。诸卫所都报平安。内中却有金州卫道:“近来似有倭寇犯境,驻扎在长生岛一带。”这句话他本来不想说。但听说这个新任的都督精通海情,又即将出海,恐怕这事瞒不过,就只好先报上了。
李彦直眉头一皱,怒道:“倭寇犯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似有!”
他是驱胡马、破海贼、复京师、拥新帝的名将大帅,不知不觉中虎威已重,那指挥使吓得磕头求饶。
李彦直也知这帮人应该整顿,冷笑了一声,其实他心里不急,因为王直进京“勤王”之前驻扎在长生岛一事他早就知道了,却听那卫指挥使一边求饶一边说道:“卑职……卑职也是无奈啊!如今卫所失修,官兵乏饷,士气不振,那群海盗又如狼似虎一般,他们上岸修船,又派人四下巡逻,所以我们的人也进不得前……还好,还好他们也没四处扰民,只是修好船后,约十天前就已经走了。”
李彦直本来只是要借他来开刀立威,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一惊,喝问:“你说什么?十天前走的?不是两个月前走的?”
“不是,大概是十天之前……”
再细加盘问,却原来是先有一支船队从东南来,进驻长生岛,后来又有一支船队从西面来,两支船队停在长生岛修船,修好之后,看看北风大作,这才联旗南下!
那两支船队都是在海上行动,金州卫缺乏海船,多年没出海巡逻了,所以那两支船队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来,官兵本来也不知道,当时又收了掩口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等两支船队开离长生岛之后,金州卫和复州卫的指挥使派人进入长生岛,向当地的渔民一打听,这才知道。
李彦直将那两支船队到达的时间一加盘算,猛地以拳击掌,怒而起立,命将那金州卫指挥使推出去:“这个误国的蠢货!给我抽他六十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