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却有一个大汉捧着拜帖进门,高声道:“东海三十九岛岛主,一十七澳澳主,求见李孝廉!”
张管家大惊:“这批海盗不是来侵犯的。是来朝拜的?那这个李孝廉,莫非还是个大贼头不成?不对啊,眼下东海最大的贼头,不是叫许栋么?”
便见张岳走了出来,一瞥眼看见了张管家,哼了一声,指着那大汉道:“我们孝廉老爷是读书人,什么三十九岛岛主、一十七澳澳主,没听说过。也不认识!我们孝廉老爷只是来普陀山上香还愿,你们认错人了!”
那大汉笑道:“满东海谁不认得双头锦鲤旗?王管带不就在外面么?我们哪里会认错?”
张岳冷笑道:“鲤鱼跃龙门,此为中举之吉兆!我们孝廉老爷挂了这面旗帜,内寓吉祥之意。你们认错人也罢,没认错人也罢,都请走吧。我们孝廉老爷不会在被人围住地情况下,接见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一个脸色漆黑的汉子站出来道:“张阿帅,对李孝廉来说,我陈思盼也是来历不明地陌生人么!”
张岳瞧了他一眼。道:“咱们以前是见过,不过你这次纠集了这么多人来是什么意思?是要抢我们孝廉老爷的财物,还是想劫持了孝廉老爷要赎金啊?”
陈思盼眉头大皱,另外一个海盗邓文俊站出来说:“张阿帅,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们也就是听说李孝廉救了兄长回来,前来道一声喜而已。你何必说得这么不堪?”
张岳道:“上次孝廉老爷的兄长被倭寇劫持,孝廉老爷入海救兄,期间多得东海的弟兄帮忙打探消息。李家上下都是感激的。不过这次孝廉老爷来普陀山只是进香还愿,答谢观音菩萨地佑护,诸位却忽然冒出来把普陀给围了,换作是你们会怎么想?”
“我们也没想怎么样。”一个张岳也不认识的海盗头目跳出来说:“我们也只是想见见李孝廉,想请他接受我们的朝拜。”
寺外千百海盗一起叫道:“是啊,是啊,我们是来朝拜李孝廉地。”声音杂乱嗡嗡,令人震骇,若是个胆小一点的。在这众威之下说不定就被吓倒了,张岳勉强能侃侃而谈,却压不住这场面,又有十几个海盗首领挤了进来,都叫着要见李孝廉,忽然一人在外头喝道:“让开!让开!”
便有人惊叫着让开一条道路,却见王牧民提刀迈了进来,冷笑道:“你们干什么!要劫持举人么!”
陈思盼邓文俊等都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王牧民举刀喝道:“不是这个意思,那都涌进来干什么!”
已经进寺的群盗都被他逼得退了一步,还没进寺的也不敢再进来。王牧民举起大刀,往院子里一座石雕一斩,火星四溅,那石雕是镂空了的,状若珊瑚,并非整块,竟被他斩落了数截。王牧民道:“不是要来给举人老爷添麻烦的。少这浑水,若是要来趁乱打劫地。最好先问过我这把刀!”
陈思盼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邓文俊也黑着脸,道:“这些读过书的都不可靠!也没半点乡土情分!”也出去了。
进寺的群盗见他们都走了,便都渐渐出寺,寺外的海盗见首领们无功而出也渐渐星散。海盗散了以后,寺僧才渐渐安心。
张管家笑吟吟地,上前与张岳打了个招呼,通了姓名,然后才问道:“张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啊?”
张岳摇头苦笑道:“这些人大概是从哪里听说了我们孝廉老爷的名号,赶来投献靠身的。”
生员只要一朝中了举人,马上就能拥有种种特权,有人送钱、送房、送田地,都不足为奇,甚至有人把自己也给送了,男子来投为仆,女子来投为妾,这就叫投献,也叫靠身,以此躲避徭役。此乃大明特有的社会现况,张管家倒也深知,却微微一笑,道:“贫民投靠举人者,少则数人,多则数百已是罕见,但一次来了上万人,却是头次听说。”
张岳哈哈一笑,道:“最近东南部太平,又遭了旱灾,流民失所,何止数十万?这些人啊,都是流入海上为奸为寇地,他们内中有什么目的,谁也不知,所以我们孝廉老爷万万不敢接纳他们。”
张岳回到东厢,李彦直早已经从部属口中知道事情始末,林道乾说:“三公子,你这样把门路都堵死了,会不会太过了?”
“这帮人,不是我们要去团结的对象。”李彦直道:“他们人数虽多,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今日聚,明日散,成不了大事!将来我们若得了势,大旗一招,这些人就会靠拢,不需要现在特意去拉拢维护与他们地关系。我们眼下正要收缩自保,还不到扩充建制地时候。纳了他们,于名于实都是负累。”
那头张管家回到西厢,伊儿问他情况,张管家将见闻说了一遍,伊儿讶异道:“这个李公子这么厉害啊!竟然有几万人要来投靠他!”
陆小姐微一沉吟,道:“有几万人来投靠他,倒也没什么。这种事情多了去了。”
伊儿更是一奇:“小姐你见过这样的事?”
“见倒是没见过。”陆小姐道:“可是在书上读过。大凡民间遭了灾,人心浮动,这时只要听说某处有某人有点什么名气,或有些什么神迹,就几千几万人一起涌过去,要么就立个教主,要么就立个帮主,甚至就立个皇帝什么地,多了去了。”
伊儿呀了一声说:“哎哟,那可是造反的事啊!”
“对啊!”陆小姐说:“所以有几万人来投奔他,我不奇怪,他居然能忍住不出来见他们,那倒是一个有见识的男子了。他不但自己能忍住,还能压住场面不被几万人劫持,那可就很了不起了。嗯,这些年各色人物倒都见过不少,年轻一辈地,却罕见这样的英杰。”
张管家在帘外听得暗暗点头,心道:“小事上还是伊儿可人些,但小姐毕竟是小姐,平时虽任性了些,说到见识毕竟主仆有别。”却听帘内两个少女开始窃窃私语,他知道那是闺房秘密,就不敢再听,退了出去。
张管家走后,那陆小姐牵住了伊儿的手问:“伊儿,告诉我,这个李举人,是不是长得很威武的那种?”
“嗯……也不是……”伊儿回想着,说:“他啊,长得有些瘦削……也不会很瘦,这么高,肩膀这么宽,鼻子直直的,皮肤有些黑,但又不是很黑……咦?”
“怎么了?”陆小姐问:“哪里不对头了?”
伊儿回过头来,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她家小姐嘲谑道:“小姐,你怎么忽然问起他长什么样来了?莫非你……”戳了戳她的心口:“动心了?”
陆小姐呸了一声,轻轻打了伊儿一个嘴巴,骂道:“你个胡说八道的小蹄子!敢这样乱说,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二 爱恨之间
海盗退去之后,普陀山渐渐安心。李彦直每日只在普济寺接见浙海这边的店头、队长,并不出门一步,但仍不断有人前来投献,可无论来者是谁,带了什么礼物,李彦直统统婉拒。
这时士林高层的动向,东海私商中无一知闻,因此许栋王直在双屿听到消息,颇感奇怪,徐惟学还以为李彦直是恪守他和王直之间默契,无意染指福建以北的海上地盘。陆家的那个张管家则以为李彦直是洁身自爱,虽然做点买卖,却不愿和通番贼寇扯上关系,林希元等士大夫听说,亦以李彦直能顺己意,心中都暗为赞许。
陆家护送陆小姐朝圣的人,并不止普济寺的这几个,还有一部分人留在宁波,海盗围岛时双方隔绝,等海盗退去后,这部分人又寻上普陀来,张管家赶紧安排船只,准备带陆小姐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想陆小姐却不愿意走,道:“福云庵的几位师父为了掩护我而罹难,若不先安排好她们的后事,我心中难安。”张管家心里暗叹大小姐怎么又犯糊涂不分轻重缓急了?福云庵的后事大可托给下属料理,你自己何必为此而滞留?但任他怎么劝,陆小姐就是不肯答应,张管家不免一奇,心想:“大小姐素来不顾别人死活,从不把人命当回事,这次怎么转性了?”
不过他终究拗不过陆小姐,只好长事短做、慢事快做,第二天就安排了一个仪式,在福云庵的废墟上举行了一场法事,等到开坛的时候,张管家才蓦地猜到陆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福云庵的法事准备得虽然有些仓促,但岛上各寺院的主持高僧也大多邀请到了,李彦直也应邀到场。
临时的知客高唱福建香客李举人到时。法坛上下人人张头伸颈,这个救了普陀山的护法,其威名在众僧尼那里早已是如雷贯耳,但大多数人却还未亲眼见过他地面。
进香的时候,陆小姐亦随众人,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李彦直。张管家冷眼细察,见她偷偷将那个李孝廉看了又看,心中暗叹:“这安排倒也巧妙,又能看人,又不引人注意,这是小姐自己的主意,还是伊儿那丫头想出来的?”又忖道:“可别看对了眼才好。要不在这普陀山怕还有得耽搁!”但瞧陆小姐看李彦直时的那眼光。却是越看越亮。不免暗中摇头。
李彦直上了香,目光在人群中一掠,就掠到了伊儿和张管家身上,又见二人中间坐着一个官宦千金,侧着身看不清面目,李彦直心想:“能做伊儿主子的人,不知是怎么样一个绝色。”就上上前施了一礼,道:“这位就是陆小姐吧,小生得与小姐为近邻,实是三生有幸。只是恪于礼法,不敢冒昧过西厢来拜见,不意今日在此相遇。”
陆小姐便站起来还了一礼,道:“数日前蒙公子解围,方保得满岛平安,弱质蒲柳,无可答谢。唯祝一个万福。”
这时两人相距已近。李彦直便趁机细细看了一眼,却也是个大户人家小姐地气质。秀雅不掩其清丽,端庄不掩其灵动。平心而论,也真算美女一个了,但李彦直心中却微感失望,为何?只因伊儿太过出色,乃是丫鬟中难得一见的妙人儿,李彦直心想有丫鬟如此,小姐定然是绝色中的绝色,佳人中的佳人,否则容不下伊儿这样的丫鬟。不想今日一见之下,容貌却不过是上中之选,没有预期中的惊艳,这是他期望值太高,才导致见面之后微有失望。
陆小姐那日听李彦直能拒群盗之投献,大赞他有见识,有魄力,心里便有三分喜欢,两分佩服,又想他一个举人能带着乡勇扫平群盗,又多了两分好奇。这日混在在人群中偷看,见他相貌堂堂,既不失儒雅,却又刚毅内敛,心中又多了两分满意。
只是她虽不是扭扭捏捏的人,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好盯着李彦直看,却将双眼微微一偏,似是矜持,实际上是希望这般矜持能使自己更加动人。她在家时被人奉承惯了,这时人在外面,少了乃父笼罩下地光环,便有心凭自己地姿色征服自己心中重视地男子。不料眼角一扫,李彦直脸上却没有露出自己所期待的迷恋爱慕之色,她不免有些失落,再一扫,又见李彦直双眼微斜,竟转到伊儿身上去了!
只一刹那间,陆小姐胸中的九分淡淡的好感登时产生化学作用,变作了十二分浓浓的醋意,要不是有十几年大家闺阁礼数作表皮,以她的性子,只怕当场就要溢出来!
二人之间这几个眼神交错的细节其实只是一晃眼的事,除了当事人之外几乎没人能注意到!
李彦直礼节性地慰问了一下福云庵幸存的尼姑,走了一个流程,也没久留便告辞了。陆小姐见他对自己竟全无半点眷恋,心中更是难过。李彦直应邀而来,随意而去,却不知有一个小女孩已把他给恨上了。
法事结束后,陆小姐回到普济寺西厢,心下想起李彦直方才的眼神走向,越想越是气恼,伊儿来请她吃晚饭时,她瞪了伊儿一眼,叫道:“不吃,不吃!”
伊儿这时也还不知道她家小姐在生什么气,问:“怎么不吃了?”
陆小姐怒道:“不吃就不吃!”
到了夜里,东厢那边送了宵夜来,却分作三份,一份是给陆小姐地,都是山珍海味,一份是给张管家众护院婆子的,菜式寻常,最后一份却是送给伊儿的,却是极精致的点心。若论价值,倒是那山珍海味最贵,但那份点心却显得最用心思,陆小姐这时既已留了意,心下就更恼火了,把两盒山珍海味泼了一地,道:“这东西。只合拿去喂狗!”顺带着把伊儿的糕点也扔了。
伊儿和她份为主仆,情同姐妹,这时仍没发现问题的症结,只道小姐又无故发脾气了,嘴角微翘,道:“小姐啊。你扔掉自己那份就算了,怎么把我的糕点也扔了?我晚饭时可是陪着你没吃饭,现在饿着呢。”微有撒娇之意。
若是往常,陆小姐或许就和她佯怒笑骂一阵,这时却冷冷道:“你要吃糕点,叫你地孝廉相公再给你送一份来不就是了?何必来跟我诉苦?”
伊儿一呆,道:“什么孝廉相公。姐姐你说什么啊!”撅着嘴说:“今天你人怪怪地。无缘无故发这没来头的脾气……”
陆小姐怒道:“谁是你姐姐!我是你主子!”看着她撅起小嘴地样子。虽是薄怨,却更惹人怜爱,心头火气更盛,就狠狠地在她的脸颊上掐了一下,骂道:“我就是无缘无故发你脾气,怎么样!你要不服,找你家孝廉相公诉苦去!”
她以前也打过伊儿,但都是假打,要么就是轻打,像今天这样真虐重掐近几年是从来没有过!伊儿脸颊吃痛。哇的一声哭出声来,逃到帘外去了,捂着脸流泪,陆小姐怒道:“哭什么!”拿了鸡毛掸子追上来打她,伊儿逃出门外,张管家见着,忙来劝护。又使眼色叫伊儿出去躲躲。
伊儿忍着痛逃到后园去。她当局者迷,虽然聪明伶俐。心中一时还想不通小姐今天对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坏?忽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灯笼亮起,却是几个机兵冲出来将她堵住,同时一丛竹子间略有响动,又窜出一条人影来,领头的机兵叫道:“还有一个!”就有人扑过去把人按住,却是个年轻男子,口中大叫:“别打我,带我去见李孝廉,我有个大消息要卖给他!”
机兵带了他们二人去见林道乾,说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跑到后园被发现了。原来后园一头连着东厢,一头连着西厢,所以晚间后园也有人看守。李彦直休息的房间有个窗户就对着那几丛竹子,看守的机兵自然要怀疑那男人心怀不轨。
林道乾见到了伊儿,奇道:“怎么是你。”伊儿默泣着不答,林道乾又去看另外一个男子,见他二三十岁年纪,一张脸是那种丢到人群中马上就会被淹没地大众脸,穿着一身黑衣,衣服上全是泥土,林道乾眉头微皱,道:“把这个人看好,回头拷问那人急叫道:“你是林掌柜吧?我偷偷进来,是有要紧事禀告孝廉老爷!”
林道乾冷笑道:“有什么事,也不用三更半夜摸进来!”
“我白天来过的,可连几位掌柜都见不到!”那人道:“我要禀告的事只能告诉孝廉老爷一个人!”见林道乾冷笑着没什么兴趣,又加了一句:“此事事关重大!一个不慎可有灭门之祸啊!林掌柜你不给我通传,要是误了大事,只怕担当不起!”
灭门之祸这四个字可真有些危言耸听!林道乾虽不大愿意相信他,却也不敢完全无视。
东厢能有多大?李彦直在里屋早已听见,披了件衣服出来问:“怎么了?”一抬眼看见伊儿,呀了一声说:“这不是伊儿吗?你怎么也在这里?”又笑着问道:“我送去的糕点好吃么?”
伊儿低着头不答,那男子已经挣扎着爬了过来,对李彦直叫:“孝廉老爷,孝廉老爷,小人刘洗,有重大机密相告啊!”
李彦直灯下看了他一眼,对林道乾说:“先带他下去。我回头问他。”却先问伊儿的事,灯下见她嘴角一块乌青红肿,惊道:“你的脸怎么了?”忍不住伸手作轻抚之状,这个动作并非轻薄,只是关心,但伸到中途想起这是别人的丫鬟,不是自己地婢女,便硬生生停住了,又问:“是谁掐地?”
伊儿见李彦直这样关心自己,对夜间陆小姐地态度忽然有些明白了,忙道:“李公子,你……以后你别对我这么好了。求你了。”
李彦直一呆,笑道:“只有求人别对自己太坏的,哪有求人不对自己太好的?”微一沉吟,道:“是你家小姐掐你的吗?”
伊儿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只道:“这是我们陆府的事,李公子你就别管了。”
李彦直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哼了一声说:“你做错什么事情了?你家小姐这么狠心,竟这样虐待你?看来她待你也不怎么好,若是我有你这丫鬟,哪里舍得打你?”
伊儿道:“我的人是陆家的,命也是陆家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姐都是对的,错地都是我。李公子你就别多管……闲事了……”说到闲事二字,终觉得对方是善意,不忍恶言相待,声音就低了好多。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什么人是人家的命是人家的?人是你自己的,命也是你自己的!你最多也不过是身份上寄靠在她家罢了。嗯,若你在陆府呆不住时,回头我设法给你赎身,叫你恢复自由,怎么样?”
伊儿听见这句话就像李彦直说要杀了她一般,又是惶恐又是惊骇,叫道:“你……你……公子你想害死我啊!你可千万别惹这祸事!对你也没好处的!”转身跑了。
李彦直见她如此胆小,心中好笑,因命随行医生配一点药膏,明日送去,这才进房,调那刘洗来问。刘洗要求独处,李彦直看了林道乾一眼,林道乾点头道:“已经把他刷干净了。”原来刘洗进来前林道乾早派人将他内内外外都搜了个遍。李彦直便命众人且退到门外,才问:“到底有什么重大消息,需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刘洗爬前两步,低声道:“孝廉老爷,这普陀山上,可能有锦衣卫!”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三 锦衣疑踪
“这普陀山上,可能有锦衣卫!”
刘洗这话貌似无头无尾,但李彦直一听就脸色微变!别的且不论,光是这锦衣卫这三个字,就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不过这种震惧只维持了那么一眨眼功夫,李彦直便迅速镇定下来,他没有马上追问锦衣卫的事,却指着刘洗道:“你是什么人?跑来这里跟我说这个,意欲何为?”
刘洗见李彦直只是微惊之下便迅速平复,心中佩服,既震于他的威名,又料谎言大话难以欺骗他,便老老实实道:“小人实是为投靠孝廉老爷而来,可惜不得其门而入,便想以这个消息作为一份礼物,盼孝廉老爷成全,给小人一个效力的机会。”这几日来投靠李彦直的,不算上那日集体涌来的海盗,怕也有千儿八百,全部都被拒之门外,里头出了刘洗这样一个人物也不奇怪。
李彦直微微一笑,说:“这两日来投的人虽不少,但大多是无能之辈,所以我一个也没要。若你给我带来的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你能刺探到这个消息,也算有点本事,我同利之内或许有你一席之地。不过……”
“不过”二字拖着没下文,刘洗却已领悟,忙又跪得近前,道:“小人的消息,千真万确!”
李彦直道:“锦衣卫行事诡秘,你怎么能知道他们的行踪的?”他震于上辈子留下的印象,对锦衣卫实甚忌惮。
“形势诡秘?”刘洗道:“其实那是外人的看法,其实锦衣卫也就是一个衙门,里面的人也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靠着东打听西打听,伏在暗处监视而已,就是人多,又能堂而皇之地搞刺探,被人发现了也不怕。所以什么手段都敢用,其实也没什么诡秘的。只要在里面混过的就知道了。”
李彦直讶异道:“只要在里面混过?难道你混过”
“是啊。”刘洗笑吟吟道:“小人不才,也确实在里头混过,而且还曾混得不错。”
李彦直奇道:“这么说来,你也曾是锦衣卫里的人了?既然如此,怎么还需要跑来投奔我?”
“老爷。”刘洗叹道:“其实这锦衣卫,也就是听着风光,里头并不是人人都能吃得开的。再说,我都不是在编的,只是编外人员,虽然能混口饭吃,但上面动个小指头。就能将我们打回原形!”因说出一番道理来,让李彦直对锦衣卫有了全新地认识。
这锦衣卫与东厂、西厂为明朝三大特务机关,厂与卫相倚,故言者常并称之为厂卫。东厂西厂由宦官为督公直接统领。锦衣卫由军人为指挥使统领。厂卫之间。既互相勾结又互相倾轧,由于锦衣卫更近于武官,不如宦官亲近皇帝,所以锦衣卫相对于两厂常居下风!但这种情况在嘉靖一朝却是例外!
嘉靖皇帝并不很信任宦官,也不依赖宦官,因此在嘉靖一朝,尤其到了当代指挥使陆炳手里,三大特务机关中竟以锦衣卫一枝独秀。历代锦衣卫指挥使见两厂督主如猫遇虎。到了陆炳这里却完全反了过来,东西两厂的宦官督主在嘉靖面前全无地位。遇到陆炳连站都站不稳!陆炳上得嘉靖信任,中与权相勾结,下面又有无数鹰犬为之奔走,竟尔独揽特务大权!
陆炳之治锦衣卫,大招京师、北直隶(河北)、陕西、陕西、山东、淮北等地之豪杰高手数千人为鹰犬,这是正编队伍,鲜衣怒马,八面威风,装备与训练都比于正规作战部队。此外又有编外人马,大收三教九流之辈,数量怕不有十五六万人!遍布全国各地,锦衣卫的势力发展到陆炳这里,可以说是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峰!
话虽如此,但正如刘洗所言,锦衣卫其实也就是一个衙门,虽有其厉害处,却也有其局限。十五六万人的数量看似很大,但这十五六万人基本都集中于北方,其中在京城里面的怕就不下数万人。而且这些编外人员地办事效率是很值得怀疑的,除去空饷名额,真正的精锐也就在编的几千人,且这几千人也大部分都集中在中国北方地区,而这大部分中的大部分又集中于京城。
中国实在是太大,锦衣卫纵有特权,也注定了它的触觉无法全面延伸到大明的每一个县,只能针对重点地域(京师为重中之重,南京次之,北方又次之,南方复次之,海外则鲜)、重点人物(诸王为重中之重,中枢要臣次之,边将又次之,士林复次之,农工商则鲜)和重点事件进行监控。
所以当今内阁权贵如夏言、严嵩,皇帝可能连他们一天上几次厕所都知道,但对东南沿海正在发生地复杂变乱,嘉靖却未必完全清楚其中的曲折。要知道北镇抚司也是一个衙门,在里头工作的锦衣卫也是人,也有官僚的习气,在经费不足、上头又不见得会有兴趣地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很主动去做事地。因此一些后世认为相当重要地历史事件,皇帝和锦衣卫竟很不合常理地不知道。比如后来丰臣秀吉发动对朝鲜的侵略时,北京那边竟连日本是谁作主都弄不明白---而这些情况闽浙的海商头子早在数十年前就很清楚了。
听了刘洗的描述后,李彦直反而暗中松了一口气。自己无论从地域上还是从身份上,显然都还不是锦衣卫重点监视的对象,要知道中国有上亿人口,要想有资格进入皇帝的视野也是极不容易的!要让锦衣卫能记得你的名字并关心你更难!在东海,比李彦直活跃得更久、动作更大地许栋、王直等人也还没这资格,就更不要说有东南士林地保护伞左遮右护的李彦直了。
“听你这么说,你怕是那十五六万编外人员中地一个吧?”李彦直盯着刘洗问。
刘洗有些尴尬地一笑。李彦直料得没错,刘洗确实就是那十五六万人中的一员,这十五六万人成分复杂,多是城市无赖出身,刘洗当初是听说了锦衣卫在扩招,就托了几重关系,在里面挂靠。像他这样的编外人员并无充足的定饷。刘洗们的思想觉悟显然也没高到要为皇帝服务、为陆首长服务地地步,加入锦衣卫终究还是为了一个利字,顶着这个名头受保护,借着这个名头好捞钱,和他今日到了海上要投靠李彦直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李彦直和陆炳都不是冤大头,两人对这些地痞无赖的习性都清楚得很。所以那日数万人来投,李彦直是一个也不肯收,因为眼下收了这些人他管又管不过,养又养不起,放着在外头招摇撞骗又会坏了自己的名头!而陆炳对那些编外人员也是且用且治,过一段时间就要淘汰一批、另选一批,宁可要些有冲劲没经验的。也不要那些油滑懒惰的老货,已经混到中层地刘洗也是某次汰选中的牺牲品。像这样的信息,刘洗本来是不愿意透露的,但李彦直眼睛刁钻舌头又毒辣。一层层地戳破他的牛皮。最终确定这家伙其实也就是一个混混。
“不过。我那个消息却是真的啊!”刘洗道:“我还在山东给当差跑腿时,曾学过里面的一些切口、记号,知道一点这些人地习性,这次南下,在慈溪那边又发现了一些锦衣卫的踪迹,我原来以为是凑巧,谁知道来到普陀山,竟在海边见到一具溺水的死尸。还在里面搜到了一封信!”
李彦直道:“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搜一具溺水的死尸?”
刘洗大窘。却不得不道出实情。原来他不是特意去搜那具死尸,而是见到死尸都会搜寻一番看看有什么财物。不止是他,在海边流窜地散盗大多如此。那死尸在他之前已被人搜过了,“但那信没人拿,只有我一人认出那信是个宝贝!”
李彦直问信在哪里,刘洗说被李彦直地手下搜去了,李彦直便叫来林道乾,让林道乾带刘洗去找来,过了一会刘洗回来,呈上一个拇指大地小竹筒。
李彦直接过,但觉轻飘飘的,奇道:“这是信?”
刘洗说:“外人不懂的,定以为这只是一个没用的小竹筒。其实信就藏在里面。”
李彦直依言拧开竹筒,果见里面卷着一页沾过油的纸,展开来也女子的手掌那么大,上面写着几个字:“被困普陀山,盗贼,暂安,急!”画了个押,写着个张字,张字右边又有个圆圈,圆圈上点了三点,刘洗说这个圆圈和三点表明的是这姓张的身份:“此人不是编外地,在锦衣卫里地地位只怕不低。”
李彦直再追问下去,刘洗就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李彦直笑了笑,指着刘洗道:“你刚刚才说出锦衣卫三字时,也委实吓了我一跳!不过现在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拿着个痰盂当宝贝来献,倒叫我虚惊了一场。”
刘洗干笑一声,说:“虽然不是个宝贝,不过也算是小人一点孝心,还请孝廉老爷看在小人地这点孝心份上,赏小人口饭吃。”
李彦直沉吟片刻,道:“你敢夤夜闯寺,可见有几分胆色;能把一点小事讲得比天还大,叫我听你说了半夜,口才也算不错。好吧,我就收了你,作个编外人员吧。至于什么职务,回头让林掌柜给你安排。”
刘洗大喜,连连磕头,他退下后,林道乾王牧民张岳都来问什么事情,李彦直道:“好像岛上有锦衣卫。”三人一惊,李彦直道:“不过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道乾问:“要不要我去查查?”不,还是不要了。”李彦直道:“普陀山虽然是个岛屿,但托观音菩萨的福,朝廷并不将之当作海外。我到普陀山来进香,不算犯海禁。顺便驱逐了海盗,又拒群寇不法之请,此为忠义有节之事,不怕被人知道。那群锦衣卫若是本意并不在我,未必会记挂此事,但我们要是刻意去追查,万一被对方察觉,只怕反而要引发他们的疑心。”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四 主仆姐妹
陆小姐把伊儿打跑了之后,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气着气着,便有些后悔,就要唤人去找伊儿,不想那俏丫鬟却细声细气地在门外叫了一声:“小姐?”陆小姐叫道:“还不给我进来!”
伊儿进来了,捂着脸瑟缩着走近陆小姐,陆小姐见她吓成这样,也觉得自己刚才掐得太用力了,口中却不肯认错,叫道:“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伊儿就顺着她的语气说。
陆小姐哼了一声,就说:“我饿了,让卫妈妈弄点东西吃。”食物整治上来后,又叫伊儿:“一起吃吧。”
伊儿大喜,就知道小姐是原谅自己了,两人便和好了,吃完了宵夜,伊儿服侍陆小姐宽衣睡觉,陆小姐脱下纱衣,忽然顾影自怜,问伊儿:“伊儿,你说,我其实是不是不漂亮?”
“谁说的!”伊儿道:“小姐是最漂亮的,比满朝的公主娘娘都漂亮!”
陆小姐呸了一声,说:“那些个公主……”压低了声音说:“一个比一个丑!你别拿她们和我比!”
“可那些见过小姐的,也人人都赞小姐端庄秀雅,天下无双啊!”
“那些哪能信啊,要么是客气话,要么是拍马屁!”“那……我听老爷说。皇上也夸小姐漂亮呢!说小姐像仙女,不是还让小姐扮过一回龙女吗?”
“那是十岁时候的事情了!”陆小姐嘟哝了一下嘴巴说:“那以后爹爹可有些担心呢,不再让我进宫了。嗨,那是小时候地事情了,我现在的样子。和小时候比变了很多呢。”
“反正啊,”伊儿说:“夫人在的时候,我陪夫人到各个官宦人家的闺阁中走动,夫人不在之后,我陪小姐到各亲朋处拜访,见过那么多名门千金,我就没见过比小姐漂亮的。”
陆小姐听得有些高兴了,轻轻一笑,忽然转头将伊儿瞧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她地脸颊。虽然半边脸乌青了,可仍然是那样动人。想起李彦直眼神一溜不顾自己而偷看伊儿时的那画面,她心里又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来。道:“那我比起你呢?”
伊儿赶紧扯出一脸丑样,道:“哪有小姐拿自己跟丫鬟比的?我啊就是长得有些小巧玲珑,本来就是要来陪衬小姐的。”
陆小姐这才转恼为喜,手指点伊儿的嘴角笑道:“都不知道你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第二日起来,主仆二人亲密如常,因昨夜李彦直送来的饭菜被陆小姐扔了,所以今日便没再来讨没趣。但到中午却又送来了一盒药膏,说是给伊儿的,陆小姐一听脸色就变了,伊儿的脸色变得更厉害,连叫:“我不要什么药膏,拿走,拿走!”
陆小姐却冷冷道:“拿进来!”
那药膏却是李彦直命随行医师配置地。因为是给少女用。所以还特别揉进了一些当季节的花瓣,消掉了膏药地刺鼻味道。反有淡淡的清香,陆小姐瞪了伊儿一眼:“他怎么知道你地脸肿了?”
伊儿吓得跪在地上哭泣,只好把昨晚逃到后花园后的事说了出来,陆小姐怒道:“你居然还瞒着我偷偷去见他!”伊儿吓得道:“我……我这就把膏药送回去……”
陆小姐冷笑道:“也好趁机再见一次,对吧?”
伊儿泪流满面,哭道:“小姐,我跟那李公子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你……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啊!”
陆小姐冷笑不语,伊儿脑中一片混乱,忽然跳起来往外面就跑,陆小姐也不理她,过了一会,外面闹了起来,卫婆子闯进来叫道:“小姐,小姐!不好了!伊儿那丫头跳井了!”陆小姐先是一惊,但口中却说:“跳就跳!死了最好,死了干净!”
卫婆子听得讷讷,陆小姐又问:“救起来没有?”卫婆子说:“还没……”陆小姐怒道:“那还不赶快去救!我的丫鬟,怎么可以死在这里!”不久便见伊儿湿漉漉地被抬到了外间,陆小姐吩咐婆子给她抹身子换衣服,又叫人给她煲姜汤,过了一会又让拿出自己的随身带的关外老山人参炖给她吃,另外一个婆子道:“回小姐,这丫头身子嫩,只怕经不起这补。”陆小姐这才罢了。
伊儿人长得小巧,身体素质却还过得去,又是一入井就被救了上来,没怎么淹着,只睡了一晚便好。
从此这主仆二人,感情时好时坏,东厢那边,李彦直亦微闻此事,也再没派人过来。陆小姐恨恨对伊儿道:“他就知道为你着想!”伊儿不懂,陆小姐怒道:“他怕我对你不好,所以干脆就不过来了!”伊儿唯唯诺诺,又不敢说是,又不敢顶撞,只道:“小姐,你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在屋里闷了一整天,陆小姐心下不忿:“我干嘛为他区区一个举人烦恼?”就把伊儿赶到外头去,叫来张管家,秘言:“东厢那举人好生无礼,我想整治整治他,你可有办法?”
张管家愕然:“那举子没有失礼的地方啊。对我们上上下下都颇为礼敬……”
陆小姐不悦道:“我说有就有!”
张管家干笑着答应说:“是,是。”又问:“那小姐想怎么整治他?”
陆小姐咬着银牙道:“你设法给他安个罪名,打进牢里困上几个月,家产也全封了,却且莫把罪名坐实了,只是把案子吊在半空中折磨他,我要叫他爬着来求我!”
张管家听得暗寒,心想果然不愧是老爷的女儿,摇头道:“小姐,这里不比北方,浙江福建这边宗族密布,又互为奥援,我们很难插进脚来的。而且我近来打听得这个李举人颇有文名,甚得省内士绅眷顾,不是个没根基地人。要是无中生有,强安他个罪名,只怕会犯士林之怒,若被御史群起而攻,当今夏阁老又是个铁面宰相,较起真来,只怕老爷也抵挡不住……”
陆小姐怒道:“你说我爹也怕他么!”
“老奴不是这意思……”张管家忙道:“不过老爷平素最爱和这些有学士的士子结识,那些被老爷打击的,大多是贪官污吏。对士林隽秀,老爷能维护的,总是尽量维护,所以……所以我怕这事被老爷知道,他也不会答应。”他说这话本是要劝陆小姐罢休,但见她神色越来越不善,张管家担心她一气之下竟迁怒自己,忙转口道:“小姐,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急,这李举人既有文名,年纪又这么轻,迟早是要上京去考进士的。咱们不如且等他到了北京才设法整治他。京城是我们的地头,到了那边,别说他一个举人,就算让他考上了进士,也是我们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他!”
陆小姐双手扯着锦帕,道:“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管家道:“就算是种庄稼,也得等秋收啊,何况是整治一个举人。这点耐性,总得有的。”
陆小姐这才答应了,张管家便乘机劝她回家,陆小姐道:“还要去一趟峨眉。”张管家道:“那也先上岸了再说。不知怎地,在这东海老奴总觉得空落落地,使不出一点力气来。”这事他早安排了,第二日慈溪柴家地人来接应,说已经联系好了船只,张管家一问,却是柴家问李彦直接的船,皱眉道:“找别家吧。”
柴家地人自知陆、李同居一寺,对他们不去找李彦直却来找自己本来就有些疑惑,这时更奇,道:“你们和李家有仇?”
张管家笑道:“没仇,怎么会有仇。这段时间李家对我们颇为礼敬。”
柴家的人道:“既然这样,你们怎么舍近求远?这位李举人是最好人的,闽浙两省无不夸奖,而且他去年为了救他兄长,曾组织滨海乡勇下海打过倭寇,立下了赫赫威名,所以满东海的海贼都敬畏他。如今海面大不平静,若是坐别家的船都不见得能保周全呢。只有他家的船,方是万无一失。”
张管家想起那日万盗来朝的场面,心想柴家的人多半没说谎,只好去回禀陆小姐,陆小姐死活不肯受李彦直恩惠,定要他另外寻船,柴家的人心中暗恼,觉得这家人太挑剔,只是陆家的人虽然没透露他们的真正身份,却曾托了两层关系找到了柴家的世交出面附有一封介绍信来,柴家的人才不好拂袖而去,就随便给他们找了艘船,却道:“如今海上盗贼如毛,你们最好请李举人借一面他的双鲤旗挂上,那便保一路顺风,否则就算普陀山离慈溪不过半日路程也难保平安。”
陆小姐仍然不肯,倒是李彦直听说她们要走,主动过来相送,张管家见他如此有礼貌,心道:“柴家的人说的不错,这个李孝廉确实会做人。可惜小姐却当他是冤家。”
陆小姐毕竟是大家闺秀,心里虽然恼恨他,却还是依礼在帘内接待,李彦直说:“小姐放心在前面走,后面我会派船只护航。”随意瞥了伊儿一眼,心道:“不知她的脸好了没。”
虽然隔着珠帘,但陆小姐竟也注意到了这细节,冷冷道:“奴家的船自有观音菩萨庇佑,不用李公子操心!”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五 未婚妻耶?
李彦直一片好心却被陆小姐当作驴肝肺,先是错愕,随即拂袖而退,不再理她了。
当日陆小姐便登船,过小谢山、大谢山,到了烈港附近,海面上忽然冒出十七八艘渔船来,呼啸着朝陆小姐的座船冲来,张管家暗暗叫苦,他手下这时已有七八个精锐卫士听命,但带着陆小姐如何敢在海上冒险?急令船工转舵!那海船便如没头苍蝇一般溜进了附近的岑港避难。
时岑港为徐元亮所据,他虽然经商,今年年景不好,偶尔便也干些没本钱的买卖,这日听说有一艘官宦家眷的船自投罗网,便跑来看视,张管家等拦不住他,就让他闯上了船,见着了陆小姐主仆!
徐元亮是个二十几岁的汉子,还没压寨夫人呢,一见之下心头大动,他可没李彦直那般斯文,心里想什么,脸上便写着什么!
陆小姐一见他那发红了的眼睛就像公狼一样,心中有多害怕那就不用提了!这时忽然又想起李彦直了,心中悔恨交加:“我怎么就这样任性!当时哪怕只是忍一时之气,何苦有今日这样的困厄?”
李彦直虽然惹恼了他,终究是一个肯按士林规矩办事的人,眼前这徐元亮行的却完全是丛林法则,因此这些官宦人家不怕李彦直俞大猷这些老虎,只要官职高过他们便对之呼来喝去,却怕徐元亮陈思盼这些野狼,因后者完全不守“规矩”!
徐元亮把陆小姐看了许久,才笑着问张管家:“这个是你女
张管家吓了一跳,他是人老成精,早知道事情不对头,此时形势危急,忙拦在中间,道:“这位是我家小姐。”
徐元亮也不管他是小姐还是女儿。就笑吟吟地问道:“看打扮还是个闺女,可许配给人了没有?”
张管家忙叫道:“早许配了!”
徐元亮哦了一声,道:“不要紧,许配了也不要紧。”两只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陆小姐,又瞧瞧她身边的丫鬟,笑道:“丫鬟也不错。可脸上怎么肿了?”
陆小姐和伊儿都只觉得背心凉飕飕的。冒着冷汗,官宦千金落到贼窟里,会发生什么事情真是想都不敢想!
张管家大急,只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此刻他们陆家在北京城内就算有多大的势力也全不管用!几个卫士已暗摸兵器准备动手了,然而在此时此地动手又哪里有半分胜算?
伊儿急中生智。站出一步指着徐元亮道:“你个汉子,好生无礼,小心惹得我家未来姑爷发怒。踏平你这水寨!”
徐元亮笑眯眯道:“小丫头。你家未来姑爷是谁啊?”根本不受她吓唬。此刻陆小姐别说搬出他父亲来,就算是搬出嘉靖皇帝、夏言首辅也休想吓住徐元亮的包天色胆!
伊儿却道:“我家未来姑爷是福建的李孝廉。”
徐元亮听到“李孝廉”三字脸色一变,过了好一会才问:“哪个李孝廉?”
伊儿见他动容,就知道这一宝押对了,头一昂,道:“就是现在住普陀山普济寺的那位,姓李,名哲。字彦直的那位。”
徐元亮大惊失色。但微一沉吟,忽又冷笑道:“少在那里骗人!徐爷我不是唬大地!李孝廉若是你们家姑爷。你们还会如此窘迫?别说没见船只人手护送,就连双鲤旗也不挂一挂。”
伊儿道:“那你随便去找个人问问,我们小姐还在普济寺时,谁住西厢,谁住东厢!又或者,这里离普陀山也不远,你若有胆子,就派人随我去问一问,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么?”
听她说得这么有把握,徐元亮也真不敢冒险妄动她们,留了陆小姐一行在坞内,却派了一艘船载了伊儿去普陀山。临别时陆小姐牵着伊儿的衣角,微露悲戚之色,伊儿也差点想哭,心想小姐之前才得罪过人家,自己此去也不知能否说动李彦直来救,又担心小姐留在这里吃亏,然而如今身处险境,主仆二人怕露了馅,便都忍住没说多余的话。
李彦直这时已准备南归,忽听徐元亮派人来拜,因徐元亮在日本时曾出兵助战,不好推辞,便答应接见,结果先跑进来的却是伊儿,他一愣,奇道:“怎么是你?”看看她的脸,又问:“我给你送去的膏药没涂抹么?怎么还没消肿?”
伊儿担心小姐地安危,上前跪下哭道:“李公子,你快救救我家小姐。”
李彦直愕然:“怎么了?”
徐元亮派来地人见李彦直果然认识伊儿,只道那陆小姐果真是李孝廉的未婚妻,忙跪下道:“孝廉老爷,陆小姐的座船现在在岑港暂歇,我们原不知陆小姐是孝廉老爷未过门的夫人,所以言语间有些冒犯了,还请孝廉老爷恕罪!”说着就咚咚咚猛地磕起头来了。
李彦直听得更糊涂了:“我未过门的夫人?”一转眼间,只见伊儿在那里连使眼色,便料到了几分,对徐元亮的部下道:“起来吧。你先到外头听令。”这才问伊儿出了什么事情,伊儿如实相告。李彦直一听放声大笑,指着伊儿道:“好大胆地丫鬟,你敢占我便宜!”
伊儿顿足道:“小婢是事急从权,所以……”就说不下去了,只道:“请李公子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施以援手。”
李彦直笑道:“相识一场就要救人?那我岂不是很忙?”
伊儿道:“公子今日援手,他日我家老爷、我家小姐必有重谢!”
李彦直笑道:“你们能怎么谢我?我可不图金银彩礼啊。”
“这……”伊儿有些着急了:“那李公子你要怎么样嘛!”
李彦直笑道:“你家小姐,没事的时候对我冷言冷语,一出了事就来假冒我地未婚妻,罢了,反正她长得还可以,我也尚未娶妻,不如就假戏真做,让她以身相许。如何?”
伊儿惊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李彦直笑道:“不过到时候你记得一起陪嫁过来。我对你家小姐没什么感觉,对你却很有好感。”
伊儿连连顿足,道:“李公子,我还道你是个斯文人,怎么原来这么不正经!你可知为了你这……不正经,已经把我害惨了!”
李彦直见她越急。就笑得越欢快。自旱灾发生、流寇丛生之后,士林态度大变,李彦直一边要维护士林地关系,一边要保留海上的元气,这两件事情在顺境时可以相辅相成,一到眼前逆境却是两相交逼。李彦直身处其间,压力极大,因一时还找不到彻底解决之门路。所以心情甚是压抑。普陀山的青灯古佛亦不能使他平静,倒是伊儿的娇言嗔语能逗他一笑。
他逗了伊儿好一会,才道:“你家小姐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她!好像前世与我有宿怨一般,对我总没好脸色看。不是我不援手,是她从一开始就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家小姐既然如此自信,现在又何必叫我去救她?嘿嘿,平时不烧香。临急抱佛腿。真把我当以德报怨、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了?”
伊儿正色道:“李公子,我家小姐对你虽然……虽然确实没给你好脸色看。但你说这话,却又辜负了我家小姐对公子地称誉了。”
李彦直微笑道:“你家小姐居然赞过我了?”似乎不信。
伊儿道:“当日群盗闯寺之后,我对公子能有几万人来投靠颇感惊奇,但我家小姐却说这没什么,她说大凡民间遭了灾,人心就会浮动,这时只要听说某处有某人有点什么名气,或有些什么神迹,就几千几万人一起涌过去,要么就立个教主,要么就立个帮主,甚至就立个皇帝什么的,这类事情多了去了。小姐又说,这位李公子既有些名望,又有功名在身,那些强盗要找上你来拥立,那叫病急乱投医,这种事情常有,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彦直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刚才与伊儿东拉西扯本来只是和她逗趣,听了这几句话咦了一声,脸色渐肃,道:“这真是你家小姐说地?”
“是啊。”伊儿又道:“我家小姐还说,有几万人来投奔公子,她不奇怪,但公子你居然能忍住不出来见他们,那就可见是一个有见识地男子了。小姐又说,公子你不但自己能忍住,还能压住场面不被几万人劫持,那可就很了不起了。小姐说她这些年各色人物倒都见过听过不少,年轻一辈的,却罕见这样地英杰。李公子,你说,我家小姐如此评价你,算不算得上推重赞誉?你为了一点鸡毛蒜皮地事就推三阻四不肯去救人,这是不是辜负了英杰二字?”
李彦直呆了半晌,喃喃道:“不料她居然还是这等女子……”倏地起立道:“这事是我不对了!我平日自诩通达,不想到头来还是被皮相所误,肤浅了,肤浅了。”
伊儿喜道:“公子肯去救人了?”
李彦直微笑道:“陆小姐夸我有见识,又夸我是年轻一辈罕有的英杰,就冲这两句话,我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这点小事!”
此时已经入夜,李彦直却连夜扬帆,赶到岑港,徐元亮慌忙出迎,心想陆小姐必是李彦直的未婚妻了,否则对方不会这么上心,连道:“日间言语冒犯了小姐,请三公子切勿见怪。”
李彦直一笑,也不说破,先来陆小姐船上问安,幸好伊儿走了以后徐元亮也未敢侵犯,陆小姐也只是呆在船上空自忧虑而已,等听说了李彦直来,心头马上大安,知道自己是没事了。但李彦直一上船问候,她又把脸拉下了。
徐元亮在旁看见,心想:“果然是李孝廉的未婚妻----若不是未婚妻时,见到了来解围的恩人只有感激涕零的,哪里还会给人家脸色看?李孝廉也真是好脾气,居然也不恼。”不敢打扰,便先退下了。
李彦直说了几句客套地话,但陆小姐都不接口,场面登时有些尴尬,李彦直心道:“她有那样的见识,又是官宦人家出身,想必自尊心极强,现在被迫向我求援,心里多半不痛快。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便不讲别地,只说要派人送她回北京。
陆小姐道:“不必!你送我到慈溪就好。今天是我欠了公子地情,将来我回到北京,必有以报!”脸上毫无表情,就像她是李彦直的债主似的。
李彦直又委婉打听她府上何处,陆小姐道:“公子怕我走丢了,没处索恩么?”李彦直愕然,失笑道:“不是这意思,只是后年丁未科小生或许会上京赶考。因此顺口打听一声,到时候也好上门拜访。”
陆小姐道:“拜访就不用了。不过你放心,你李哲有名有姓的,我要报恩时,自会寻着你!你不用记挂在心上。”这语气,倒像是李彦直欠了她的一般。
张管家和伊儿面面相觑,暗中汗颜,陆小姐道:“晚了,你我男女有别,若没什么事情,还请公子先回吧,免招闲言闲语。”就这样把李彦直请走了。
李彦直走后,再无第三人时,这时危险已过,生存问题不用考虑,情绪便冒了出来,陆小姐先大羞,复大恼,连捶伊儿,怨道:“你个该死的丫鬟,你个该死的丫鬟!我的名节都叫你败光了!”
伊儿道:“什么名节?”
陆小姐怒道:“你什么谎不好扯,偏要说我是他未婚妻!”
伊儿掩嘴笑道:“我当时也是一时发急嘛!反正又不当真。再说,你当时又没阻止我……”因道:“小姐,你看他这个人怎么样?”
陆小姐冷笑道:“福建山沟沟里一个土包子,能怎么样!”
伊儿嘟哝了一下小嘴,说:“他可是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呢!而且我打听过了,他还没婚娶哩!”
陆小姐眉毛偷偷扬了扬,却哼了一声道:“胡说什么!”伊儿便将自己去求救地情景说了,陆小姐听了秋水微动,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久,才忽然冷笑道:“他说他丁未科要上京赴考,那很好,很好!到时候,我定要把今日丢地脸全都找回来!”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六 邻壑何处
新的四月,大家一起加油!
李彦直到浙江的最后一个行程是回到双屿,在这里他先秘见了王直,问他是否能够帮忙控制那些流散的海盗不要侵扰沿海,王直哪里可能办到?在中国,商业完全是农业的寄生品,如今东南一遇到旱灾,便如大树的根系病了,枝叶焉能不枯黄?满东海的私商都如飘萍一般,都还没多深厚的根基,又尚未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统一体,在当前的局势下大私商也出现了全面收缩,能自保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去约束那些海上流寇?
李彦直先来见王直,其实也就是向他表个态度,并没指望他真能帮忙。接着他便以士绅团体代言人的身份,会晤了双屿的华番舶主,在这里李彦直第一次公开表明他在海上的立场。
他将东海上的势力,划分为商、盗和流民,而不论是华人、倭人、回回还是佛郎机。
“是生意人,大家可以来谈谈合作。是海贼,我就非打击不可!但要是被迫入海谋生路的流民,我愿意提供一些帮忙,但前提是他们要守我的规矩!”
这是场面话,更直接的表述其实可以是:要么成为我的同盟,要么成为我的敌人,要么成为我的手下。当然,成为那种人并不是看对方的意愿,而是看我给出的标准!
虽然,这三种人其实并不容易分得很清楚,谁能说许栋就是海商呢?谁能说李光头就不是海盗呢?
不过李彦直划下这道道来倒也合理,所以大家尽管心里有些不痛快,却还是没法提出反对。满东海的大小势力,或许就只有李彦直的嫡系没有劫掠过地方,所以也只有他有资格划下这道道。
“这是我的规矩,以后大家按规矩办事。在座的如果是朋友,就希望别让我难做。毕竟,我带领的是朝廷的机兵!”
紧跟着,李彦直转述了士绅们对海商们地要求:全面停止对东南沿海的侵扰。
“这怎么可能!”许栋不悦道:“满东海现在至少有几十万人在流窜,可这里所有头领加起来,最多只能控制几万人!”
“是啊!”一个佛郎机船长嘟哝着:“其实还是应该让大明政府先开海禁,让大家有口饭吃才对。”
又是这个老问题!
李彦直没有再纠缠下去。他今天到这里来本来就没打算能解决这问题。所以就没有挑起初次和王直见面时那样的激烈论战。
“我只是转述地方士绅的要求。”李彦直说:“至于听不听,那是你们的事,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都好,后果大家自负。”
“那么。李孝廉你打算怎么办呢?”一个回回头目问。
“我当然是秉遵朝廷的意思!”李彦直说:“同时也要照顾地方上地福祉。眼下灾情严重,我已经募集了许多粮草。希望能帮朝廷分担一点压力。赈济部分灾民,也希望各位能做点好事,积点阴德,共度时艰。”
一些老辣地华人在下面听得牙痒痒:“这个虚伪的孝廉,果然不愧是要去做官的人,竟然跟我们打官腔!”
“哼哼,”一个新崛起的舶主林烂四冷笑起来,说:“秉遵朝廷地意思?可听说眼下朝廷正在禁海啊。却不知李孝廉你现在在哪里?”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华人舶主中到有一大半在皱眉,对李彦直没有完全站在海商的立场上为他们说话。许栋、王直其实也是不满地,可他们也不希望和李彦直之间那层脆弱地合作关系就此崩溃,所以对李彦直是尽量容忍,不是因为他们体谅李彦直很难做,而是因为李彦直对他们来说是促开海禁的希望。
李彦直扫了林烂四一眼,这个人他不认识,不过这并不奇怪,如今的东海,各大小势力旋起旋灭,昨天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逃犯,今天就有可能成为一方舶主,然后明天就可能会尸沉大海----这就是东海的神奇,也是东海的乱世!在政治结构已经相当稳固的大陆这种事情反而很难发生了。
“听口音,你好像是个福建人。”李彦直冷冷道。
“福建人又怎么样!”林烂四说:“反正有人也不拿乡土情谊当回事!”
李彦直一笑,对林烂四的讥讽并不放在心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结成乡党来图谋商海之利,既然已决定了要按照自己地标准来选择部属、同盟,便预料到会有一部分地乡人会因为不符合他的标准而被推到敌人地阵营中去!
“不管你怎么想都好,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李彦直道:“我不管是福人还是浙人,潮人还是徽人,总之愿意一起谋求正道的,就是我的同道,不愿意一起谋求正道的,那便自求多福吧!”
开完了这个会议之后,李彦直便决定回去了。许栋、王直都觉得他忽然北上跑来这么一下,个中恐怕另有内情,但李彦直却没再说多余的话,他先回到了福建,然后就拉开了大旗打击海盗。
旱灾的后续效应正在加剧,饥荒也继续蔓延。庞冗而腐败的大明政府在这当口显得非常无力,大部分州县官吏在天灾面前的不作为造就了更多的罪恶。地方官员们日防夜防,唯恐小民们造反,却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应对。相对浙江和南直隶来说,福建这边的情况似乎好一些,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都没有发现将爆发起义的征兆,似乎福建的某处有道什么口子在宣泄着民众的积愤、恐慌和饿。具体是怎么回事,孙泰和也弄不是很清楚,但想想这大概和境内的民间赈济有关系,和李彦直四处奔波打击海盗有关系。再听说浙江那边越闹越凶,他就联想到了李彦直给他献的那个“以邻为壑”之策。
“莫非真让他办成了?”
由于结果很让他满意,孙泰和便没深究下去了,总之福建没乱。一切又都很稳定,那就好了。因为他的任期快满了,能保证平安离任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当然,对于李彦直打击海盗地手段,孙泰和是深感佩服!
福建沿海岛屿众多,地形复杂,每个岛屿都有可能藏人。这些水上流寇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其狡猾程度简直堪比北边的游牧民族!就算废了偌大的力气将海盗打散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聚集起来,所以这数十年来东南数省的海盗问题便是各省都司、卫所的死症。根本医不好!
要剿灭一伙几百人的海盗,通常都得动用数倍乃至十数倍的兵力!由于饥民流窜入海。此时福建沿海岛屿地海盗巢穴何止百个?人数何止数万?真要清剿起来。那可是一项极大地战役!而且正如李彦直所说,真要清理干净还必须连同浙江广东南直隶一起清理,否则海盗们会逃,这也大大超越了孙泰和的职权范围。
“李举人真是辛苦了啊。”孙泰和听说李彦直是只带着几艘船、几百人就那么还海上跑的,可就这样居然还让他把一个接一个的据点给端了!
孙泰和却不知道,李彦直打击海盗地过程其实没他想象中那么辛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松,因为在大部分时候。双鲤船队都不是在打海盗。而是在招流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部分能主持正义的私商在东海地公信力已经超过了大明皇朝!番舶主们地权威已开始凌驾于官员之上!
“出来吧。这里有饭吃!”
就这句话,加上李孝廉在东海的公信力,藏在浪涛岩穴中面有菜色的饥民便自己驾着小船跑了出来。
李彦直常对弟子们说:中国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内部的问题,是民的问题,而不是寇的问题,是民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而不是寇闹不闹地问题。
他认为,这个问题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解决起来也不见得就很难,就是给小民们一条活路而已。问题是有能力解决地那群人却没心思却解决这个问题,嘉靖皇帝忙着炼丹呢,士绅们当然也有“自己的考虑”。“可是谁为他们想过呢!”陈羽霆指着大海上漂浮过来地饥民说----他是在自说自话!“只有钜子一个在为他们争取一条活路!”
整个澎湖,整个大员,甚至整个同利系统都勒紧了腰带,将一切财富都变成了粮食来进行这次的安置工作。
士绅如林希元虽然有钱,也参加一些赈济,但也绝不会做到这种程度,他们最多拿出一丁点漏油来做做慈善行动。
私商如许栋、王直更不可能会干这样又吃力、又费钱的事情。他们出海为的就是经商赚钱,怎么可能到了海外却带人种番薯呢?在当前的困境中,大部分私商仍然在为如何保本努力着,而他们保本的手段也是商业手段----通商,通商!尽量开拓商路,尽量卖货存钱!至于做生意的对象,已不是选择的时候了,谁能帮他们实现利润最大化他们就跟谁做生意!暂时稳定的日本九州在这一轮变化中受益匪浅,破山也趁机扩大了岛津家在南九州的商业势力。
只有李彦直在有组织、有计划地做这件事!在赈济,在种田!整个同利的财政系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如何使大员的存粮维持到这一季的番薯成熟。到了此刻,陈羽霆才理解当日李彦直为何要骂他“败家子”,并为自己当日的短视而汗颜----当时他浪费了多少米啊在这次“泯盗行动”中,其实最辛苦的还是他。尽管大的行动框架李彦直已经打好了,但在具体事务上,新民的安置工作岂是那么好做的?
要考虑到物资的配给,要考虑到老居民的情绪,要考虑到安置地点的情况,要考虑到气候,要考虑到瘴疠,要还要预防新民中有害群之马……一天十二个时辰,陈羽霆几乎只睡一个时辰!甚至病了发烧了也澎湖大员两头跑!
但他没有怨言,有的只是无穷的动力与斗志!每当想起李彦直顶着重重压力,战战兢兢地维系住眼前这个局面,陈羽霆就觉得自己没有偷懒的理由!
有时沈门等会劝他不要太累,有时候林道乾会偷偷告诉他:李彦直在这段期间都睡得很充足,偶尔还有闲情逸致读书钓鱼,叫他不要那么拼命。
“你们懂什么!你以为三公子真是在睡觉偷懒、钓鱼偷闲吗?”陈羽霆很生气:“三公子要考虑的事情,比我们多,比我们大,他要做的事情,也比我们难啊!他肩膀上要承担的重量,比我们大千百倍!我现在只是做他已经谋划好的事情而已,看似辛苦,其实只是临摹照描,不像三公子,他脑子里要装那么多东西,要考虑那么多东西,他才是真正的辛苦呢!”
如果这时候破山看见他如此,知道了他的想法,又该嘲笑他被李彦直利用了,又要告诉他李彦直其实没那么伟大,告诉他李彦直做这些全部出于一片私心!但就算陈羽霆听到了破山的嘲弄,他也绝不会有所动摇!他此刻相信李彦直,胜过了相信他自己!
大员的一片片刚刚开出来的番薯田看起来是那么的杂乱,但陈羽霆却在泥土上看到了希望!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七 黄雀谁家
不知不觉中,李彦直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了。他明确了自己的立场之后,李彦直三字在某一部分人眼中便成了一个象征。在大员的陈羽霆也好,在北京的风启也好,他们都不觉得自己是在为李彦直服务,而是在为李彦直所提出来的那个目标服务!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人,他们不是被李彦直的精神感动,而是因为李彦直的立场能让他们受益,所以他们也就奋身投入到这份事业中来。李彦直的海上势力已经渐渐形成了独立的力量,不是纯粹的士绅,不是纯粹的海商,也不是海盗,而隐隐然成为了一股综合的政治力量!一股能驱策人又能吸引人的政治力量!
在北面,刘洗奉命去秘密调查那个陆小姐的去向,因为李彦直在询问了谢家、柴家之后,竟然也搞不清楚那个陆御史是何许人也,原来陆家是通过中间人再通过中间人,层层托付了谢家、柴家,沿途其它受托的家族也多半如此,这引起了林道乾的好奇心,他给了刘洗一笔经费,让他暗中蹑着陆小姐的舟车,要起出这个神秘人家的底子。但出人意料的是,刘洗在余姚境内就把人给跟丢了!
这让林道乾大为恼火,认为刘洗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分明是个窝囊废。那时李彦直已结束了在双屿的事情准备南下,林道乾也要跟着回福建,并不打算带上刘洗。但刘洗却觉得冤枉,在锦衣卫外围工作的那段日子里,他其实还是积累了不少经验的,否则那晚如何能侵入到普济寺的后园?只是陆家那行人消失的情景实在是有些诡异,他觉得就算是林道乾自己去跟梢也未必能看破人家的把戏,可这些林道乾不信。他已决定要抛弃这个曾经的锦衣卫外围人员了。
李彦直在普陀山和双屿的表现让刘洗感到这是一个大有前途地主子,自己分明已经见到了他,也得到了进入这个系统的机会。可现在却仿佛又要被打回原形了。这让刘洗觉得很不甘心!为了证明自己自己不是无用,也为了让自己前期的努力不成为白费,他数了数那笔经费还用剩下的银两,决意北上!
“不就是京城么?御史里面,能有几个姓陆的?逐个逐个地打听,总能找到的!”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一下就改变了他的命运。
在南面,也有一批人丛潮州府地河婆出发。首领是个叫作张琏地年轻人。本是一个库吏,这一年他在族内受为委屈,一怒之下杀死族长,带了一帮后生落草。山贼郑八来招他,张琏对众后生道:“郑八在大埔。虽地方近。和我们又有老交情,可没什么前途!我听说福建李孝廉在澎湖立了乡里,建有申明亭,行事公正,根基又厚,闽南、粤东之豪杰闻风景从。我们不如去投他,多半能谋个出路。”众潮州后生都道:“愿听张大哥的!”
张琏年纪虽轻,干的却是宋江那样的侠义之事!为人亦颇有胆识。林尾、沈门等都听过他地名头。听说他来,不敢怠慢。便劝陈羽霆亲自出迎,两人见面,几句话一谈,张琏心道:“那李孝廉手下竟有这等人才!看来我这次来对了!”陈羽霆亦喜他英迈非凡,便留下了他,又荐他去见李彦直。
张琏到了月港见李彦直时,刘洗已经一脚踏进北京城。这时已经是北风萧瑟的天气,这座屹立了数百年,又注定了还将继续屹立数百年地皇城已满是秋意!
进城地时候,刘洗的盘缠已经花光了,作为一个混混,他是深通钻门路之道!竟然就直接跑到福建会馆去了,打着李彦直的招牌说是李家派来京城办事的人,来到这里盘缠刚好用光了,希望能得到些帮助。
福建会馆的人听了很奇怪:“你是尤溪那个孝廉的人?那怎么来这里?直接去二条胡同口转左打听一下,李家在那里有家香料铺呢!”
李彦直在京城虽没什么根基,却不是没用过心,早在数年前他就已经派门人北上开了家香料铺,作为在这里活动的据点,风启北上后就接掌了,这日正在忙碌,忽然听说南面来了个叫刘洗的,他将人叫来一问,刘洗就将普陀山地事情说了,又道林道乾派他来公干,却将来北京是自己地意思隐瞒了,风启又问了一些李彦直在普陀山的近况,听他说得丝丝入扣,毫无破绽,又检验了林道乾给刘洗地手令,便相信了,道:“既然都是北京的事,从今天起你便归我管吧。一边打听那陆小姐的事情,一边帮我跑
刘洗大乐,就此在京城站住了脚,却大喇喇地问风启这边形势如何,风启这时尚不能完全信任他,哪里就能和他谈细节?只道:“我是来到京师才知道,我们在海上闹得那么厉害,但经过层层过滤,传到京城来却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风声。我们认为很严重的那些事情,这边的舆论并不太当回事儿。”不过,风启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一年是嘉靖二十四年,被皇帝冷落了一段时间的夏言重新入阁执掌朝政,这个天下第一孤臣真是名不虚传,一入阁,就连严嵩这老狐狸也马上给压了一头,夏言在内阁横冲直撞,票拟批答都自己说了算,问也不问严嵩,严嵩竟不敢吱声,夏言又将严嵩的门人党徒赶走的赶走,贬官的贬官,严嵩竟也不敢出手相救!
老严在士林舆论中名声不佳,所以夏言对他穷追猛打竟博得了满朝喝彩!严嵩却如乌龟一般,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夏言得势张权,便轰轰烈烈地办起政务来,从中央到地方,从选举到司法,从西北到东南,改革的触角延伸到大明帝国的无数领域、无数角落,似乎要将这个昏昏沉沉的天下重新整理一遍似的。
夏言的眼光,和孙泰和的眼光显然是不同的,他关心的不只是自己的官爵,他放眼的是整个天下!夏言所关心的事,和徐阶显然也不同,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权力,而徐阶却还将大部分的心思放在如何往上爬。夏言的胸襟,也与李彦直截然不同!这时候李彦直根本就还没进入夏首辅的视野之内,而夏首辅也还不是李彦直急着要应付的人。首辅大人已经掌控了这片大陆,他接下来要干的就是怎么运用到手了的权力去进行他心目中的改革,而孝廉老爷却将目光投向了南海,那里是中国的后院,也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踏脚石之一!
“我觉得你在大员的话,太屈才了。”看着刚刚来投的张琏,李彦直说:“那个地方现在正在拓荒,需要的是像羽霆这样埋头苦干的人,但我觉你不应该放在这里。你应该去做更有挑战性的事。”
“比如说,哪里呢?”听李彦直的语气,张琏觉得自己是被看重了,而对孝廉老爷的提议他也很有兴趣。
“那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李彦直说:“本来我想自己去办的,但假如你能帮詹毅办成的话,或许我就不用去了,我可以有多一点时间留在月港读书。”
对于李彦直要读书考科举,张琏觉得他迂腐了!
他到过大员之后,马上觉得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一个远超出他预料之外的乐土!虽然那里的生活仍然很艰苦,虽然大规模的农田开发还正在进行中,但和大部分短视的私商、海盗不同,张琏已经看到了那里的潜力!有这样一个地方,作个土司内附也好,直接称王称霸也好,总之都是极逍遥的事情,张琏按照自己的个性是想不通李彦直干嘛还要去考科举自讨苦吃的。
“这位李孝廉大概是个官迷。”他想。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对李彦直说:“艰苦我不怕!先苦后甜的道理,我懂!”
“那么危险呢?”
“危险?”张琏笑了起来:“我要是个胆小之辈,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而是呆在饶平每日家对着仇人忍气吞声了!孝廉老爷,不要讲废话了,你到底要我去做什么,就说吧!”
李彦直偏了偏头,望向东南,但他望的不是大员的方向,而是在遥想一个比大员更远的地方!
“你知道吕宋吗?”
“知道!”“嗯,我希望你去的,就是那个地方!”
夏言在北京坐北朝南,将手向四面八方伸去,李彦直在月港也是坐北朝南,也是将一只手向四面八方伸去。
夏言要镇住整个大陆,而李彦直则在挑动东海,南海。这时候李彦直还不知道夏言的其中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背后,而夏言也不知道东南沿海有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正在将触角伸到他也从没想过要去触及的地方,夏言触及东南沿海,只因为这里是整片大陆中的一部分,而且最近出了“点”问题!
双方还不是直接较量的关系,但他们所散发的力量却注定了要搅在一起!
“吕宋……”张琏喃喃自语着,他没想到李彦直的胃口比他更大,他更不知道自己已成整个大棋局中的一颗小小棋子。
自然界的干旱尚未结束,政坛的暴风雨却已将到来!
在萨摩,破山正得意洋洋地收取着他预料中的成果。
而在北京城内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江西老头眯着老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独眼龙。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八 马尼拉湾
“修建海外贸易据点,为了确保贸据点不受侵犯而修建城堡水寨。”
“与当地首领建立友好关系与贸易关系。”
“当双方的信任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就在城寨周围设立村落,立宗祠,开田野,建申明亭,促使当地酋长朝贡。”
这是詹毅在六艺堂时学到的海外移民三部曲,而完成这三部曲之后,接下来还有个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内附中华,郡县其地。
不过当詹毅到达马尼拉湾以后,才发现实际的情况并不完全要按照这三部曲来走。
和欧洲人的殖民情况不同,自唐宋以来,中国本土就陆陆续续有民众迁往东南亚,所以詹毅也好,沈门也罢,无论他们到了南海的那一片海域,都几乎能找到华侨,或者是华侨的后裔,也就是说,华夏在这里已经有了一定的人口基础,而且还是优质的人口基础----华人在这个地区属于“上等人”,有地位,有身份,受人尊敬,甚至享有不同程度的法律豁免权,比如在真腊,番人杀唐人罪死,唐人杀番人则罚金,无金则鬻身赎罪。唐人者,诸番呼华人之称也,凡海外诸国尽然。
当詹毅到达马尼拉湾的时候,就发现马尼拉湾沿海已经有了三个华人村落,每个村落约三十户到七十户人家不等。这些村落都已经不同程度地与本地人通婚,却又还能保持着自己的姓氏和传统。
其中一村姓陈,一村姓林,一村姓蔡,陈、林二姓是漳州府人,蔡姓是泉州府后裔,都是聚族而居。他们听说天朝有大船来纷纷出迎,款待得极为热情。詹毅的船队亮出李彦直的招牌。这些海外弟子听说是位孝廉派来的人,更是欢喜,便都愿意提供帮助。
詹毅是能进六艺堂的弟子,还不至于迂腐到不顾实际情况硬搬李彦直的教条。现在还没在吕宋落脚,这里便已有了三座华侨村落,他便在三座村落中间选了个良港,取名曰马尼拉埠。立了个水寨。这里正好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詹毅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哲河。那水寨便又叫做哲河水寨。
三座村落并非靠在一起,中间颇有一段距离,陈村在北,林村在南。蔡村最近,但又较深入内陆。当初蔡村地始祖来到这里是沿着哲河而进立寨。以哲河水寨为中心。陈、林、蔡三村为外围三点,圈起来的土地约有五十平方里,这五十平方里的土地土壤肥沃,水源又足,甚宜耕种。
二十多年前麦哲伦成功完成环球旅行,其标志便是横跨太平洋到达吕宋群岛南方的一座小岛,也即中国古代称之为麻逸的地区。从欧洲绕过非洲,经印度洋而到达亚洲的航线暂时为葡萄牙人所垄断。西班牙人要越过大西洋、绕过新大陆再越过太平洋。然后才能到达吕宋,由于成本太大。路途太远,所以侵入亚洲的进度不如葡萄牙来得快。
至今为止,西班牙人地势力也只是到达吕宋群岛南部地麻逸,还没侵入到马尼拉湾这一带,所以这里除了少量华侨之外就只有土著,人口并不甚众,习性又懒,种植技术十分落后,有不少还是靠采集过日子。只是地方富庶,果实多,香料满地,门前窗后都是宝,华人散商到了这里,便拿些中华货物与之以物易物,如此收集香料、黄金。
马尼拉王听说天朝有使者至,派了长老来探视。当时华夏世界若要开发南海,那条件真是得天独厚!天时地利人和什么都准备好了!大明威震四海,周边地区风闻其名都是既敬且畏,且和对西方人不同,当时他们对中国人的抵触心理都不大。哪怕詹毅只是一个来自大明的船长,还并不是朝廷的正式使者,马尼拉王也不敢得罪,邀请他前往王城一会,来邀请地长老那态度也显得又敬又爱。
华侨远在海外,时时都盼着祖国的力量能够到达自己身边,这既是一种感情上地归属,也是一种寻求保护地客观需要。当时自有几个熟悉马尼拉的华裔商人带路作翻译,詹毅便带了二十几个机兵,登岸来拜会马尼拉王,来到这里不由得一愕,原来这“王城”也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寨子,都以竹木搭成,方圆百余步,有哨塔竹楼,城门外放着两门土炮示威----这土炮却主要不是杀伤性武器,而是在遇到外敌时放炮召集国人来援,其作用类似于大鼓。其时东南亚诸国火器竟颇为发达繁荣,枪炮种类众多,只是大多都不实用。比如暹罗、安南一带,便常用火器作驱邪之物,作战时仍用传统的武器如刀剑、竹矛等----在土著们看来,这些武器更加合用。
当晚马尼拉王设宴款待詹毅,他的妻妾女儿见詹毅丰神俊朗,又爱慕天朝上国衣饰华贵,就都有意了,马尼拉王当场就要将两个女儿嫁给他,詹毅见他那几个女儿都又黑又矮,就大明男子的审美观来说那是十分丑陋,哪肯答应,死命推辞,说自己在大明有妻子了,马尼拉王大是不悦,几个华商都劝詹毅纳之,詹毅不从,当晚就不欢而散。
詹毅回到哲河水寨后,呆了数日,也没出什么事情。他此来的直接目的是购买粮食,和华裔商人们商量了之后觉得马尼拉本地很难筹集到大批粮食运往大员,便决定到麻逸看看。麻逸在吕宋群岛南部,位于太平洋进入南海地通道上,这时西班牙人已经来到那里并建立据点了。
到了麻逸后遇上了文明程度与自己不相上下地对手,詹毅便破费一番功夫,西班牙人在麻逸的实力还不强,詹毅也没带多少人手,双方各有所恃又各有所忌,便都保持着克制。
詹毅、沈门等在出发之前,陈羽霆想他们有可能会遇上佛郎机人,因此每支船队都配备了两名佛郎机水手,这时刚好用上了当翻译。西班牙人见这支船队中还有个欧洲人在服役都感到惊奇,在私下交流中,船长洛佩兹打听到詹毅背后地李孝廉是大明帝国的一个强有力人物,又听说了澎湖的那场战争,知道李彦直曾经打败过葡萄牙人的舰队,而且还是完胜,心中便充满了忌惮,知道这个传说中的东方大帝国果然不是一路在非洲、新大陆遇到的土人可比!
当时欧洲人到亚洲来,最活跃、最有战斗力的通常不是政府正规军,而是各类私商。当然,许多私商也都挂靠有政府的一些职位,或者是成功攫取到财富回国后得到政府的承认。
这二十多年来在中国东海、南海活动的主要都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这一带的一些新动态便显得有些无知。
詹毅在麻逸倒是搜集到不少香料,但却没能得到他预想中的粮食,便决定且回吕宋。洛佩兹便请求派遣一艘小船跟他们去澎湖做生意,詹毅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詹毅回到哲河水寨之后,便给李彦直写了第三封长信,详述吕宋、麻逸的近况,这日才想派一艘船将货物连同书信一起送到澎湖,不想寨外杀声大作,蔡村的人逃了进来,都叫道:“马尼拉土番杀过来了!”
詹毅心中一惊,他是是博文馆出身进阶六艺堂,艺业偏于文类,实践上干过商贸,打仗却非其长,这次陈羽霆派他来是让他设法买粮来的,顺带搜集吕宋、麻逸一带的情报,而不是让他来征服吕宋,所以詹毅一路用的都是柔软的手段。
他的副手卢复礼在稳住了哲河水寨的防务之后,进屋来与他商议,詹毅急问出了什么事,卢复礼苦笑道:“好像你不肯做人家的女婿,人家报复来了。”
原来那日詹毅拒绝了马尼拉王的许婚,在他看来自己没有失礼,但马尼拉国内部却猜疑起来。
华人在东南亚各地经商,若要和本地居民保持长久的合作关系,通常都会在本地再娶妻子---当地女子也争着做华裔商人的外室,并以此为荣。所以詹毅不肯答应娶马尼拉王的女儿,马尼拉国的君臣就疑心起来,有的认为詹毅是看不起他们,有的就认为詹毅心怀异志。
没几日詹毅走了,过了一段时间又跑了回来,来来去去究竟是为什么呢?便有马尼拉的长老认为詹毅可能是要带人来侵犯。这时马尼拉人和华人之间已建立了贸易联系,或者拿些香料来卖,或者是跑来找活儿干----哲河水寨立寨不久,土木工事很多,正需要雇佣人手用于建设,所以常有土番入哲河水寨来走动。靠着这些耳目,马尼拉王打听到詹毅竟带了几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入港!便有见多识广的长老说:“听说那是一群从西边来的鬼怪!很多岛屿的人都遭过他们的屠杀!”
众番大哗,那些欧洲人跑到东南亚来,几乎是走到哪里就抢到那里,抢到哪里就杀到哪里,在小西洋诸岛早已是臭名昭著,所以马尼拉王听说詹毅和那些恶鬼混在一起,心里便更加疑忌起来,怕詹毅引这些鬼怪来时要来抢劫杀人!既然如此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当晚他们就袭击了蔡村,跟着又包围了哲河寨!
一场来得出乎意料,又将结束得迅即异常的冲突,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九 飞龙首战
这次围过来的一共有二千多人,都拿着土制的弓箭长矛,两千多人嗬嗬而叫,跳着战斗的舞蹈,偶尔有长矛十几支十几支地抛了进来,这便是土人们主要的攻打方式了。
詹毅在寨内暗暗叫苦,寨子里不过七八十人,加上蔡村来投的男女老幼也不过一百多,詹毅见对方人多,心中微有怯意,又听说是误会,心里颇不愿多行杀伤,就一边防守,一边派人出寨谈判。
马尼拉王在外面叫道:“要求和?除非叫他娶我女儿!还有,叫他们交出那群恶鬼来处死!”
詹毅听了,这才知道误会有部分是因为那些佛郎机而起,那群西班牙人听说此事后也颇为担
卢复礼对詹毅道:“詹学长,我看你就勉强从了他们吧。”
詹毅苦笑道:“要我娶他女儿作妻子,那也可以谈谈,但是我们总不能把客人交出去啊!”
卢复礼对这些西班牙人本无好感,但想想人家毕竟是跟自己入港的,现在也就算是客人,在这件事情上又没犯错,总不能被一群土番一威胁就把客人拉出去杀掉吧?
可怜的詹毅正在彷徨时,海面上却开来了一艘三桅帆船、三艘双桅帆船,船上挂的都是双鲤旗号。港内的人见到船都齐声欢呼,都道:“大援来了!”
马尼拉王见有新船入港。颇为忌惮,稍稍退却。詹毅将船迎进港来,为首的却是陈羽霆手下地一个副掌柜,此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了印信之后才确认,原来却是新上任的大队长,名叫张琏。
那三艘船竟载了三百多号人,但大多面有饥色,正是去大员投靠又转到这边来的饥民。而战斗队伍却只有三艘船上地水手,以及张琏所带的十六名子弟。船上存粮不多,等着吃饭的却不少!
詹毅便知李彦直陈羽霆送他们来时希望这边能帮忙减轻一下大员那边的负担。却叹道:“你们若是早半个月来都好,现在来却是给我添负担了!”
张琏问出了什么事情,卢复礼据实相告,张琏到寨门望楼上一张望,见马尼拉人松松垮垮的,冷笑道:“这等人马,就是有一万个也不堪一击!”
詹毅摇头道:“不好说,不好说!敌众我寡。我们武器虽然远胜,但杀敌一百,自己也得损伤个二三十。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来购买粮食,设立这水寨只是顺道。要三公子是想征服这吕宋,就不会派我来,而必会派吴平师兄他们来了。算了,我……我还是去和他们联姻算了。只是这佛郎机人地误会,却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分辩得清楚……”“何须分辩!”张琏冷笑道:“就算要联姻、分辩,也得先打一场胜仗再说。杀敌一百自孙二三十?笑话!我就杀绝了他们。若损得一人,詹掌柜你唯我是问!”因请命出战!
卢复礼也道:“对!不能太示弱!”
詹毅踌躇了半晌,见马尼拉人又在逼近,便道:“好吧,试一试吧。”
当下商议作战计划,张琏自请带子弟十六人为先锋,二十名鸟铳手次之。詹毅带领大队人马继行。让蔡村的人帮忙在后助威,又派人到陈村、林村传讯。叫他们到时候一起呼应,约定以炮响为号。
那五个西班牙听说要作战也表示愿意帮忙,张琏道:“咱们自己就能应付,要他们干什么!”
第二日是筹谋阶段,同时还得通知陈、林两村----三地距离很远,就算通过船只来回也需要时间。到第三日,张琏派人出寨知会马尼拉王,令他马上撤兵,否则后果自负!马尼拉王不肯,张琏便约他中午决战。
待到中午,众番又嗬嗬嗬跳起战斗舞来,卢复礼早准备好两门三号火炮等着,时辰一到便点燃放炮,轰隆隆,轰隆隆,几声巨响,番阵便炸开了一块,众番纷纷躲避逃窜,卢复礼下令鸟铳手一齐射击,众番大乱,张琏手一挥,带着十六名潮州后生杀了过去!
这些粤东山虎崽子,身上穿的都是止戈馆地轻甲,手里握的是尤溪秘坊出品的精兵!冲锋陷阵时不知生死为何物!双方兵器一交,土番们的长矛纷纷折断!张琏连杀十余人,直奔马尼拉王所在的轿子,劈翻了轿夫和护卫,就将马尼拉王从轿子里拖了下来,押着他追亡逐北。
众生番见国王被俘无不惊慌失措,自相践踏,不战自乱,被张琏率众冲进城中,喝令其臣民子弟出降,怒道:“大明天威到处,尔等竟敢冒犯!围我水寨!”就要烧了他的王城,国王赶紧跪下求免,一千多人跪满了城寨内外,一起告饶。詹毅又派人赶了来道:“勿为己甚!”张琏这才罢手,却拆了他们的城门,将其族王者子弟并长老都拿了,带到哲河寨中去。
这时哲河寨中,仍是以詹毅坐第一把交椅,卢复礼次之,陈羽霆派来的那位副长官又次之,张琏位在他三人之下,来了之后便坐在詹毅右侧。詹毅看了他一眼,心道:“三公子派来地这个人好厉害,他没在止戈馆待过,但打起仗来却比止戈馆的学生都凶!”
这次李彦直叫詹毅来主要只是探探道路,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把马尼拉的王城给打下了,詹毅心想:“三公子若当此形势,却会怎么做?”微一沉吟,便亲自离座,为那马尼拉王松绑,叹道:“我不娶你的女儿,本来没别的意思,不想却叫王公你误会了。”
马尼拉王早被张琏这个凶神恶煞吓坏了。本来还道非死不可,不想詹毅却仍然不改之前地斯文,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感恩。心想对方果然是中华来的,仁义非常,当下连连哭泣道:“不敢了,不敢了,我们不敢了。”
詹毅却道:“其实你的女儿。我也不是一定不娶,不过这事我要先回去问问我的家人,然后才能决定。但我们地那五位客人。确实是没有歹意的,希望你们能相信。”
马尼拉王这时哪里还会不信?心想我的性命都在你手里了,你若要宰我直接动手就成,不用再骗,又听詹毅的意思说好像没为难自己的打算,不免大喜过望,叫道:“若你肯娶我女儿,将来我就把王位传给你!”
詹毅哈哈大笑。对卢复礼张琏道:“他可有三个女儿,不如我们一人娶一个如何?”
张琏咳嗽了一声,说:“若我们要和岛上酋长联姻,得先问三公子一声地。”
詹毅醒悟过来,便对那马尼拉王说:“这事得先问过孝廉老爷。”
这吕宋岛上的王者,乃是一个又一个地部落联盟,部分已经遵信回回教统,但组织力甚低,非阿拉伯地回回一带可比。诸部落中倒以这马尼拉王所在的部落联盟最大最强盛。但见马尼拉王也被征服了,个个心里畏惧,又慕中华强盛,便都来归附,又求婚姻。
詹毅一一安抚,又拍卢复礼携带众土王归附地信物去月港回禀李彦直,李彦直收到消息后讶异非常道:“马尼拉就这样就征服了?这事情竟来得这样容易!”又道:“张琏好本事!”
这时王牧民已经回到了澎湖。李彦直思虑了半日。便修改了原来的计划,命吴平即日南下。接掌哲河水寨防务,升张琏为副管带。又命陈羽霆抽调部分有经验的文职人员随吴平南下,命詹毅仿照澎湖、大员立申明亭、建乡里制度。又拨调部分来归之饥民,带齐了农具种子随船南下。吕宋岛物产丰饶,四季皆夏,就算是空身前往,只要上了岸,光靠采集就不怕饿死。而只要挨过数月,等作物成熟,那么华人在马尼拉湾的根基便牢不可拔了!
“没想到,往南的阻力竟会这么小!”李彦直在月港喃喃自语。
此时的南海,真是一片通途啊!
相反,通往京师地北上道路收获甚小但却是步步荆棘,几乎每跨出一步都要费尽力气,甚至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其实若我要追求自己的自由,驾驶一片扁舟下海就是了!”
水清沙幼,碧椰成荫……李彦直脑中浮现出他躺在美丽海岛上晒太阳的诱人景象,那大概是神仙般的生活了。在那里,他还可以建立起一个独立的、只属于他的海外王国……
想到这里,李彦直又自己摇了摇头,这个梦对他来说,注定了只是想想而已,南海的诱惑只是一时的,并不能就让他放弃大陆地根基。在眼下,东南亚也许更容易征服,但容易得到的东西必定容易失去!北京的道路虽然艰难,但那里有更大更久远的辉煌在等候着他!
“那么,联姻的事情该怎么办呢?”卢复礼的话把李彦直拉回了现实。
“联姻啊……”李彦直哦了一声,道:“詹毅自己可以斟酌,他若要娶个本地女子,我不反对。”看了卢复礼一眼,笑道:“你也是。”
卢复礼吐了吐舌头道:“我可不大喜欢那边的女子。”
李彦直微微一笑,又道:“问问羽霆有没有兴趣,如果他有兴趣,我赞成他也娶一个。至于张琏……我听说他丧偶不久,怕是没这心情。等过了一段时间,我另外在尤溪给他觅一处好人家,叫他不要急着在吕宋成婚。”
卢复礼跟李彦直也有一段时间了,颇知李彦直地决策从来不会无地放矢,听他如此安排,心中若有所悟,却没说什么,只是答应着下去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 共享航道
李彦直身处一个差点就伟大的时代!
明代中晚期以降直至清朝中期,是一个中国人积极向海洋拓展的时代!在这二百多年间,中国沿海侨民迁居南洋,在没有政府支持的情况下,曾建立了大大小小数十个政权,政权的形式包括王国、共和国、自治港口、自治区等等,甚至是华人本身就统治了一个大国!这种情况在二百年间普遍发生在安南、暹罗、三佛齐(苏门答腊)到吕宋,遍布东南亚的半岛地区和群岛地区。
然而很可惜,这个时代的伟大,仅仅是华人的伟大,而不是中国的伟大,由于中央政府对海外不感兴趣,甚至还扯后腿,所以,在二百多年间东南亚的华人政权起起灭灭,没有一个能坚持得长久,更没能和母国结合为一体,最后都被有国家力量在背后支撑的欧洲列国所扫灭。
或许,曾经活跃在东南亚地区的华侨子弟,他们奋力地消解着西力东渐的压力,在明清政府不知道的情况下筑造起了一个缓冲地带,而当欧洲人扫除了这些屏障之后,再继续向前便是中国本土,然后便是鸦片战争,便是三百年收缩后的自食恶果。
在那段已经湮灭了的历史中,不知有多少本应该成为张骞、班超那样的英雄被腐烂了的史官制度一笔抹杀,他们不为当时地朝廷所关注。亦并因此而被大陆的子弟遗忘。
李彦直所处的就是这样一个差点就伟大的时代,他甚至自己也还不知道他地麾下此刻已经聚集起了大批有着汉初气魄的雄才!这是一批敢冲向大海在浪涛间肆虐的真汉子!不再仅仅是像水浒众一般将屠刀向内,也不像那些儒生一般畏畏缩缩!他们在大海上释放着他们的野性,为着他们的欲望而与天斗。与海斗,与人斗!
正是有着这样地华侨作为人口基础,同利的船队南下时几乎是一路顺风!吴平背借着天朝尚存之余威,走到哪里都有人欢迎,华人是衷心爱戴。土人则是畏威怀德。
吴平的船队只有五艘船,机兵五百人,可他地行动却像一条链子一样。将大员与吕宋链接了起来。他不是到了一处就另立一个村子,而通常是像詹毅在马尼拉时一般,在几个华人村落附近建立一个新的移民点,一方面借助老移民的力量,一面又为新移民提供背后的力量支持。
“南海所有华人,都受大明天朝的保护,都受我的保护!”
“谁欺负你们,就是向我宣战!杀我族年长者如杀我父兄!害我族幼小者如伤我子弟!”
“所有中华子孙都当团结。以应外变!”鲤锦旗所到之处,都在宣扬这些口号!
其实李彦直除了在海上的威名、举人的名号之外,这时能拿出来保护侨民们地实质性力量并不多,但这个口号本身就已经具有强大的力量了!
东南亚的华裔,无论是半岛上的华裔还是群岛上的华裔,都普遍掌握着本国的经济命脉,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然而由于缺乏组织,他们就像散沙一样散落在东南亚各地,有宗族的团结。而没有更大范围的团结,所以没法最终成为这个地区地主宰!
双鲤锦旗进入以后,李彦直的口号叫响以后,也不是所有当地的华人都支持,但是在群口相交、日复一日的鼓吹中,慢慢在华侨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观念:“大家是华人,应该一致对外!”
这个观念一旦形成。一些华裔权势者就算不愿意团结在那个李彦直手下。却不得不承认李彦直的这个理念!
“南海的唐人,应该受我保护!”
“不!是受我保护!”
他们希望能窃取这个理念地成果。但不知不觉中自己却成了这个理念地宣传者。
原本被山脉、海峡所割裂的华裔血统,开始在李彦直地鼓吹中流动起来,并渐渐串在了一起。在数年之后,南海的华人中间渐渐形成这样一种观念:中华的疆界,不在土地上,而在人民那里!华人拓展到哪里,哪里就是中华!
有人斯有土,有土斯有财!
吴平在吕宋扬耀了一趟武威之后,又带领着张琏继续南下,来到苏禄海一带。苏禄海位于被吕宋群岛、棉兰老岛和勃泥岛之间。西班牙人在苏禄海东边的宿务一带筑有一个据点,吴平便在苏禄海西北的巴拉望道上建立了一个村子,避开和对方产生直接冲突,
作为吴平的副手,林道乾亲自跑到宿务和洛佩兹交涉。和他同时到达宿务的还有洛佩兹派去月港拜会李彦直的手下,这批人回到宿务后对澎湖、大员和月港都作了一番描述,他们告诉洛佩兹以西班牙当前在亚洲的力量是没法打赢李家的。
洛佩兹对这个结论并不感到诧异,却有些难受,而且他对李家的船队到达这一带相当敏感,很担心进入南海的道路从此会被截断。
“不用担心。”林道乾说:“如果你们能保证不侵犯吕宋,不侵犯华人,不在巴拉望岛以北、以西劫掠的话,那么我们也愿意保证我们的船队不侵犯宿务。”
“那李家能保证我们的船队平安地经过吕宋、通过大员海峡吗?”洛佩兹问。
“当然可以,不过你们进入东海之后得守大明的法律。”
大明的法律是什么?这些欧洲人其实也不明白。但李彦直到达澎湖后,曾经从大明律中撮取了十几条最基本的约法。如杀人者死、偷盗者赔偿之类,宣谕诸回回、佛郎机,对这些约法大部分外国人也都觉得公正,表示愿意遵守。这些约法以及后来慢慢成熟、丰富地法律,在若干年后竟成为海外所认为的大明法律,他们却不知道这与此时大陆正同行的大明律颇有区别。
在来宿务之前,李彦直已让希拉里将那已增加到二十二条的约法翻译成西班牙文、意大利文和葡萄牙文,并写明了审判地程序。这时林道乾就取出来给洛佩兹看。洛佩兹看完之后,觉得这确实是一个文明国家应有的法制,心中亦增加了对大明的敬畏。他想:“大明果然不是非洲、新大陆的那些国家能比的!”
“既然进入到你们地海域,”洛佩兹说:“我们也愿意遵守你们的法律。”
林道乾又说:“不过作为交换,我们希望我们的船只也能到新大陆去。”
洛佩兹有些吃惊:“你们要去新大陆?”
“不一定。”尽管看过地图,但林道乾其实还不是很明白新大陆地含义,只是听李彦直说那里很远,但有黄金!
“嗯,如果只是经商的话,我们愿意和你们共享航路。”洛佩兹说:“不过到了新大陆那边你们得自己保证自己的安全。那边海盗很多,我们也不能时时刻刻地保护你们。”
“一样一样。”林道乾笑了起来:“东海那边也是盗贼如毛,我们李孝廉只能保证你们顺利通过大员海峡。之后你们的安全就要靠自己负责了。”
当下双方商议了一下共享航道的协议,基本的形式是互换水道航标:西班牙人要通过吕宋、经过大员海峡,便向李家购买水道航标,李家会为他们提供向导;同样,华人要进入由西班牙人控制的航道,也要向对方购买水道航标。水道航标上还要标明船只的大小、存货地多寡,以此决定其价值。
林道乾和洛佩兹约定。两家每年都会向对方提供定额的水道航标。他们互换的这些水道航标,在接下来几年中自己都用不上,因为西班牙人没有足够的船只能到达浙江、日本,而李家由于陷入大陆内部的争斗,也无法派船只远航到新大陆去。
结果,两家都将水道航标转手,卖给了其它商人。以致在一段时间内。这水道航标竟成了东南亚海域的一种通货。
双方谈得兴高采烈,其实彼此都带有欺诈性质。李彦直自称代表官方。其实他还不是官员。洛佩兹自称代表西班牙国王,其实他也还没被正式任命为总督。不过由于各自的势力以及约定俗成的海上规矩,林道乾和洛佩兹在宿务的这次协议,还是对后世产生了相当大地模范影响,林道乾再往后去和葡萄牙人谈判,基本上也用同样的论调和类似的条件。
得到李家的许诺之后,洛佩兹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了,对他们来说,笼罩在迷雾中的中国、日本海域似乎也到了拨云见日的一天,这时候林道乾又给他提出了一个建议,他先是问洛佩兹:“听说你们常常在为粮食的问题烦恼。”
洛佩兹没想到林道乾忽然会说起这个,不过林道乾说地确是他们有些烦恼地事情。他们从欧洲出发,越过远洋,当然不可能完全依赖来自欧洲的粮食补给。所以每到一处都要建立商站寻求补给。寻求补给地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直接劫掠,一种是向本地人购买,不过劫掠的方式很不稳定,而向本地人购买则需要付出颇高昂的代价,这多多少少为他们增加了一点后顾之忧。
林道乾显然是有备而来,便道:“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其实可以在商站的周围开辟农田,这样不但能实现自给自足,不用再花那么多钱了。一旦农庄开发起来,你们甚至还能靠这个赚钱。你知道,我们孝廉老爷是不希望你们到处抢粮食的。”
洛佩兹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哪里有那么多人手来种植粮食?我们也雇佣了一些土人种植粮食,可是这些土人太懒惰了!而且又笨拙,必须有人拿着鞭子赶着他们做事才行。我们在亚洲的人手太少,别说自己种植作物,就是派出人去监督,怕也得等过几年再说。”
农业收成慢,收益低,这年头能从欧洲跑到东亚来的,哪个不是雄心万丈的?哪个不是野心勃勃的?做生意都嫌慢,何况叫他们去经营庄园?
林道乾笑了起来,说:“其实我们能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的。”
“哦?”洛佩兹发现李家的人总能给他一些意外:“怎么解决?”
“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优秀的农民。”林道乾说:“这些优秀的农民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你在商站周围划出几块适宜耕种的土地就行了。耕种什么东西,都可以看你们的需要。我们给你们推荐的农民都是很勤劳的,不用你们督促都会把田种好。而且又老实,只要你们公正地对待他们,他们就不会惹事。总之啊,他们就像一群自己会生钱又很乐意把一部分钱送给你们的宝贝!”
洛佩兹惊讶道:“世界上还有这样好的人,这么好的事?”他简直无法相信。
“那是你不了解中华啊。我们国家的财富,就是靠着有几千万这样的农民而积累起来的。因为当你是朋友,才向你吐露这个秘密。”林道乾说:“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宿务送几百位来试试,不过我们孝廉老爷这样做也是有条件的:你们必须保护他们,不能欺负他们,必须用大明的法律来管理他们。他们都是孝廉老爷的乡亲,如果你们欺负他们,孝廉老爷会跟你们翻脸的!还有,不许干涉他们的信仰,不许妨碍他们祭祀祖先。”
洛佩兹想了一下,问:“他们带武器吗?”
“不带。”林道乾说:“最多带一把锄头。”
洛佩兹心想,宿务商站周围肥沃的荒地太多了,这事对他来说几乎不用什么成本。来的农民又不带武器的话,那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危险。
“那,可以吧。”洛佩兹说:“不过他们不能住在城堡里。”他还是防了一着。
“那没问题。”林道乾说:“他们会自己在商站周围建村子的。这些农民吃的少干的多,他们来了之后,要是你们要建房子什么的,还可以雇佣他们----当然,你们得给工钱,不能白白叫他们劳动。他们来这里不是做奴隶的。如果我们发现你们奴役他们,我们马上就会派船来把人带走。”“嗯,那倒也公平。”洛佩兹说。“那我们就先试试吧,希望这些农民有你说的那么优秀。”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一 新加坡村
巴拉望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吴平和林道乾跟着继续向西南进发,在勃泥勃泥岛和杨舟汇合。
勃泥岛为世界第三大岛,在李彦直前世那个时代被叫做加里曼丹岛,不过李彦直其实也不记得这个岛叫什么。勃泥岛是南海的南极,地理课上让人印象深刻的“曾母暗沙”就在勃泥岛边缘。
勃泥是中国的传统属国,在南海诸国中算是老资格了。岛上上本有华人村落,当地的土王对中国人又十分友好,吴平到达这里之后土王便主动联系了他,划出一块地来给他们建立据点,起名为婆罗港。从大员到吕宋到巴拉望再到勃泥,南海就走了一半了。
过了勃泥岛,往南就是爪哇,往西就是马来半岛与三佛齐岛,马来半岛与三佛齐岛之间有一道世界闻名的海峡,那满剌加海峡----满剌加者,马六甲之旧译也。
满剌加王国早在三十多年前就被葡萄牙人攻陷,海峡也已被葡萄牙人所控制。这个情报李彦直早在几年前就从海商那里听说了,他心想这海峡乃是欧洲人进出南海,通往中国、日本的命脉,生丝、陶瓷、茶叶、香料都得通过这道海峡进出,因此别的地方李家占据了无所谓,但这道海峡佛郎机人一定会紧紧抓在手里,若李家露出夺取之意,马上就得发动一场和葡萄牙正面对抗的战争,而且葡萄牙人势必倾尽举国之力!
李彦直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佛郎机人起直接冲突,因此避实就虚,另立计策。葡萄牙人控制满剌加海峡,主要是占据了位于海峡中段的满剌加港,吴平到了马来半岛之后却并不越过海峡,而是先与沈门汇合。然后一起前去拜访当地的华裔领袖,在他们的帮助下。同时贿赂了暹罗的官员和爪哇的土王,争取到了双方地同意,在海峡东面出口的一座小岛----淡马锡岛修船,并留下了两百多个移民。立了一个村子,按照李彦直地提议,叫新加坡。
为什么叫新加坡呢?这里的坡不是很明显嘛,吴平不太明白。但暹罗人听到这名字却很高兴,认为这是一个相当吉祥的名字。
这淡马锡岛此际尚十分荒凉。但岛上至少在元代就有华人村落居住!沈门按李彦直的命令成为了这个村地村长。李彦直让他暂时不要想太多事情,就老老实实地种田、起屋子,若有华人船只经过便为之提供补给,除此之外不必介入暹罗、爪哇和佛郎机人的斗争。
满剌加的葡萄牙人这时大多听说过李彦直的威名了,所以对李家地船队来到这一带抱怀着相当的警惕,但很快地他们发现吴平在淡马锡没做垄断航道地事情,却在岛上开荒种田,心中不免有些讶异。
吴平在新加坡立村地时候。林道乾又跑到满剌加去。找到葡萄牙人派驻这里的官员。葡萄牙在亚洲的总部设在印度的卧亚,但满剌加的主管也有相当大的权力。
和西班牙人不同。葡萄牙人在中国沿海的根基更加深厚,比如双屿其实也是华、番共管的局面,华人出了问题,由许栋等处理,欧洲人除了问题,由葡萄牙地船长处理,同时涉及到华、番者,双方共商,谈判谈不成就开打,如此解决!双屿岛上妈祖庙与十字教堂并立,许栋等地聚义厅与葡萄牙人的市政厅接檐,就是遇到重大喜庆事时看戏,也都是一出中国戏曲,一出欧洲戏剧。可以说浙海之商贸,有将近一半控制在葡萄牙人手里,对此李彦直一时也还无法扭转,但随着王直等新一辈力量地崛起,华商势力渐大,这种趋势则是李彦直乐于见到的。
不过就当前而言,李彦直在东海也还是压不倒葡萄牙人的,何况在南海?因此葡萄牙人并没有将来满剌加谈判的林道乾放在对等的地位上,他们简直是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要李家马上远离满剌加海峡,否则后果自负!
“我们并没有打算和你们争这段海峡。”林道乾保持着克制:“我们不过是希望在这里建一个村子,以后我们的船只到达时可以就近得到粮食。我们不会收取过路钱的。而且我们不会在那里常年停泊大船。”
但葡萄牙人仍然傲慢地表示:那也不行!
“如果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呢?”林道乾开始收敛他的笑容:“你们是否打算不顾一切攻打新加坡?”
葡萄牙官员的冷笑是不需要翻译的,那是在肯定林道乾的话!
“那么好,你们尽管去攻打吧。反正我们的主力在澎湖,也没法顾及到这么远。”林道乾说:“不过孝廉老爷要我向你们保证,新加坡死一个华人,双屿那边就一定会死掉一个佛郎机!新加坡如果被拔掉,以后佛郎机人就别想能通过大员海峡了!我们说到做到!”
众葡萄牙官员这才变了脸色!
经过这两年的经营,李家已让大部分人----包括佛郎机人在内----都相信他们有能力控制大员海峡!如果李家强行截断大员海峡的话,那么佛郎机人的“大明----日本----南海”这个金三角商路就会彻底毁灭!当然,李家这么做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动态,但如果是要进行报复的话,那么他这么做就说得过去了!
“好吧。”最后,葡萄牙人妥协了:“我们可以答应你们,不过新加坡必须将每年收成的三成上交给我们,作为租金“那个地方又不是你们的!”林道乾对这个提议很是不悦。不过,地方虽然不是葡萄牙人的,但要是葡萄牙人不答应,以后天天来骚扰的话,那么李家也会受不了。
最后,双方终于勉强接纳了这个折中的条款。跟着葡萄牙官员又要求李孝廉促使开海---对复杂的中国朝廷的理解,这些葡萄牙人显然无法达到像王直那样的程度。又做生意又打仗的,双方以各种形式交流了这么久,他们居然还是以欧洲的概念来理解李彦直的地位,以为这位孝廉是一位公爵、伯爵之类的权要,在福建、大员拥有相对独立的自治权并能影响到帝国的决策。
对于这个,林道乾只好说:“我们孝廉老爷会努力的,毕竟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提倡的。”至于葡萄牙人所提出的开放宗教的要求,林道乾则推说:“那个啊,你们直接问孝廉老爷去。”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二 南海诸寨
离开新加坡以后,吴平又到达了暹罗,他没有进入暹罗的首都阿瑜陀耶,只是由林道乾给暹罗太后带去了一份礼物,然后他自己又去了占城,在湄公河三角洲,张琏把一片原始森林烧了,烧出了大概二十平房里的土地,在此安置了来自浙江南部的饥民五百口,立了一寨,取名飞龙。
从马尼拉哲河水寨,到巴拉望寨,再到勃泥岛的婆罗港,再到新加坡村,再到湄公河三角洲上的飞龙寨,五座寨子都是农业移民的模式,和欧洲人的商业移民颇为不同,乃是以一个港口为中心,建立防御工事,水寨周围是新开辟的农田,各村长、寨主、澳主除了保证华人经过的船只能在这里得到补给之外,更重要的任务是做好土地上的农业开发,并接待将从澎湖、大员源源不绝转送过来的新移民。此外还要联系好周边的华人势力,处理好和当地土人的关系,处理好和佛郎机人的关系,真可谓任重而道远。
因此这五个村寨的村长、寨主、澳主都经过精心选择。
其中,巴拉望寨的郑松林,哲河水寨的詹毅都是六艺堂的弟子,飞龙寨由张琏驻守,新加坡由沈门驻守,婆罗港由杨舟驻守,这三个虽然不是三合馆出身,却都是来归诸人中的豪杰!
而吴平本身则是负责整个南海的巡视和接应工作,他的舰队常驻于马尼拉湾,与在澎湖大员的陈羽霆、王牧民遥相呼应。林道乾负责外交,李彦直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力保五年之内这些村港不受到大势力的毁灭性攻击。
当这些都布置妥当以后,环南海便成了一个能靠自己进行内部循环的经济体,虽然还有些微弱,却已相对完整。由于李家尚未取得大陆地威权。所以南海的开发进行到这一步便已接近极限了,要再继续下去便显得有些后继乏力了。李彦直期待着这个循环体靠着本身地力量能在即将到来的强大冲击中存活下来----这是他的本意。但是,集团内部却出现了另外一种声音和渴望。在五座水寨建立起来以后,他们看到了商路开通所蕴藏的巨大商机,也就和东海地私商一样。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冲破大明海禁的冲动。
林道乾在船上敲打着算盘,对吴平说:“其实三公子会不会太保守了?”
“保守?”
“是啊,我们一路来安置了五个村子,五个村子可都在生意线上啊。”林道乾说:“我们这一趟主要的任务是安置移民。可是便安置便做生意,绕着南海一圈走下来。现在我们还赚了。你就知道生意有多好做。”
“那是因为出发的时候,带地货物足够多。”吴平道:“但我们并不是总能从大陆那边运出这么多货物的。”
林道乾叹道:“要是海禁破了,那该多好!咱们这五座寨子马上就会变成五个金坑!”
“你最好别乱来。”吴平瞪了林道乾一眼,说:“还是按照三公子地打算一步步地走。”
和东海地私商一样,南海的贸易也极度依赖着大陆的货源和市场,如果北京朝廷转变态度,东南沿海禁制转严,那么眼前东海、南海的繁荣表象马上就会像泡沫一样被一击而破。
由于沿海治安的恶化。士绅们又打算对挑战现状的“贼寇”们进行一次清洗。所以沿海的局势其实已经很紧张了。这是李彦直对未来保持谨慎态度的原因。可林道乾却沉浸在南洋生意现状地乐观之中,一个人在大夏天走在太阳底下。被炎热包围着时,身体就很难想象六个月后寒冬到来时地刺骨阴冷。
李彦直并非全知全能,他显然未能顾及到一件事:要大部分人在乐观的现状下保持着着对未来地低预期是不现实的。他自己能够保持近乎冷酷的冷静,战战兢兢地未雨绸缪,但他的一些下属却认为眼下应该高歌猛进!当上峰不能满足他们的这种需求时,他们就开始私下打起小算盘了。
林道乾对吴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不过吴平一走,他就转身去找沈门。他拥有同利内部在南海最大的活动权力,所以去哪里都方便。他去找沈门干什么呢?走私!
“走私?”沈门有些奇怪:“我们现在就是在走私啊。”
在海禁的大环境下,李家的所有生意其实都是在走私。
“我是说……私中之私……”林道乾微笑着,那笑容真是意味深长。
沈门啊了一声,马上就明白林道乾指的是什么:“你是说,瞒着上面?”
林道乾不说话了,却依然微笑着。很多的中国人,都是很好的小商人,很适合自己做老板,却不见得会是安分的伙计。
“只怕不行。”沈门说,“要想瞒着三公子从澎湖那边运出货来,那……不可能!”
“不从浙江福建那边进货出货。”林道乾说:“货物我们可以从广东那边进出。”
沈门把林道乾看了又看,老实说,尽管彼此都是潮州人,但他和林道乾并不是很熟,不过沈门和银子很熟,能赚钱的事情,他还是很有兴趣的。
“只有我们的话……只怕还不大行。”沈门说。
“可以再拉一个人入伙!”
“谁?”
林道乾盘算了起来:“杨舟就算了,这家伙在婆罗港,人又太老实,没用。郑松林、詹毅都是六艺堂出来的,惹上他们只怕有些麻烦。嗯,就他了!”
“你是说……”
“张琏!”林道乾说:“南海诸寨中,哲河、巴拉望、婆罗都靠东,飞龙与新加坡靠西,东西之间是我在联系,若张琏和我们联手,那么西南海就是我们的天下了。”他笑了笑。道:“你应该看得出那家伙不是一个肯留在飞龙寨种田的货!”
沈门沉吟着:“你打算怎么办?”
林道乾说道:“先联系张琏,如果他肯干。就让他设法给我们的护航,你门路多,看看能否联系上一些老广,至于出货的门路……就卖给佛郎机人。我去过满剌加。和一些番商打过交道,应该可以和他们做成生意。”
就这样,林道乾悄悄去了飞龙寨,找到了张琏。张琏也是潮州府人,算来是同乡。在李家的系统内。林道乾地资格比张琏老,地位也比张琏高,林道乾以为自己开口的话,张琏应该不会拒绝,没想到张琏就是拒绝了。
“这不可行!”张琏道:“我虽然加入不久,可也知道三公子为人外松内紧,这事不可能长久瞒过他地,如果被他知道。你认为以他的个性。还会留下你吗!除非……”他盯着林道乾:“除非你做好了一被发现就自立门户的打算!”
林道乾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在李氏的系统内部正如鱼得水。开个小后门赚些私己没问题,但要自立门户自己单混,很多现在有地资源就会消失,算一算那可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别的不说,要是吴平奉了李彦直的命令来捉拿自己时,他林道乾手头没兵力能进行对抗,却到哪里躲去?而要收买吴平,林道乾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他正想说“那就算了吧。”张琏忽然道:“不过这件事未必不能做!”
林道乾精神一振,问:“怎么做?”
“偷偷摸摸地做,自然不行。”张琏道:“但咱们可以敞开来做!一边动手,一边给三公子那边写封信,就说这边生活艰苦,单靠种植很难支持,所以得设法开源谋利,维持生计!你也不用等有回音再干,信发出去地同时就可以动手了。我料三公子人在内陆,相隔万里,我们要求自主,他应该不会做过多的干涉。就算他不肯,等他发信来阻止,我们再回信抗辩,这么几个来回得多久了?那时候我们怕生意都做了好几单了,木已成舟,他就不好说什么了。”
林道乾听得笑了起来,道:“没想到你比我还奸诈!不过,”他两根手指搓了一下,“要是公开来做地话,我们自己没好处啊。”
张琏嘿了一声,说:“你可以在信中直接告诉三公子,这件事情我们不但要做,而且要拿分成,总部分多少,我们分多少,直接告诉他。一切事都明着来,无须暗地里干!虽然这么做他心里对我们怕会有些不痛快,但我料他不会为了和我们争利而就把我们给罢了!毕竟要找到能在海外打天下地人也不容易!他自己教出来的那些人,詹毅也罢,郑松林也罢,都不行!南海这边,他还得仰仗我们呢!”
林道乾连声称是,便给李彦直和陈羽霆给写了一信,陈羽霆先收到信,看了之后怒色勃发,便附了一封信给李彦直,建议马上废掉林道乾,当时李彦直已准备上北京,收到信时詹臻在旁,亦以为林道乾太不老实,李彦直却道:“他是有本事的人,岂会老实?老实的人在那边是站不住脚的。他能光明正大地来跟我要钱要权,这是好事!”竟然就准了。不但准了,还给了南海诸寨主更大的自主权力。
张琏听到回音后大喜,连赞李彦直道:“好胸襟,好魄力!我算是没跟错人!”自此招兵买马,窥伺安南、占城、暹罗。
不过这已是半年多以后的事情了,早在那之前,林道乾就已再次踏足满剌加。如果我们将视角放大,俯视整个满剌加城的话,就会发现林道乾登上码头地时候,有一个人正在密切地关注着他。
那是一个传教士,是天主教中地鉴真,是利玛窦的先驱,是一个在世界历史上也能留下一笔地人物,在天主教东侵的过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个人叫做沙勿略•弗兰西斯可,从属于天主教内部一个先锋修会----耶稣会。
当时,基督新教已经在欧洲崛起,随着新教影响力的扩大,天主教会正在大片大片地丧失其信仰层面的领土,在这种形势下,教会内部目光长远的有识之士开始放眼欧洲之外的地方,包括新大陆以及非洲、亚洲,此举当时在教会内部遭到了部分保守派的反对,但以后世的眼光看,却是这些冲向海外的传教士保住了天主教信仰人口的优势。
“为了灵魂的拯救!”
强大的宗教力量,伴随着对胡椒的渴望来到了东方。
战争并不止步于炮火,不止步于商业,也不止步于权谋!能够渗透在这一切之中的信仰之战,此刻也拉开了序幕。
林道乾就在满剌加遇到了沙勿略,这个传教士对东方的信仰方面的讯息都很感兴趣,而林道乾则渴望得到西方世界商业层面的讯息。两人出于各自的目的很快就交谈了起来。
沙勿略是一个传教圣斗士!其传教能力十分强悍。他在印度南部沿海地区活动的时间不超过两年,却在这两年中让几千个连话都听不懂的本地土著受了洗。开发出了亚洲第一个天主教基地,此人蛊惑力之强悍可见一斑。
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一个同样七窍玲珑却又五毒俱全的林道乾!向五毒俱全的人投毒结果只有一个:失败!
沙勿略对林道乾这家伙说耶稣,实无异于对牛弹琴。但是两个人都是沟通能力超强的高手,尽管各怀鬼胎,却还是慢慢地就找到了交集。
“呀,你认识希拉里修女?”沙勿略有些吃惊。希拉里的那封信他没收到,所以并不知道对方的状况。
“是啊,你也认识她?”
“当然,她是我从里斯本带过来的。”沙勿略说:“我在印度活动的时候,她跟在我身边服务。因为要完成她父亲的心愿,所以我帮了她的忙,让她搭上了去泉州的船。”
听到这里,林道乾就知道两人说的希拉里确实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不过希拉里修女后来好像出事了。”跟着变给沙勿略讲述了他所知道的关于希拉里的事情,沙勿略听得有些入迷,来满剌加的这段时间里,他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那位李孝廉的传闻,知道他是在东海、南海都有巨大影响力的人,他已经意识到希拉里可能已经在前面为自己铺好了道路。
“我想去澎湖找希拉里修女。”沙勿略说:“不知道林先生能否帮忙。”
“嗯,我去问问,应该没问题。”林道乾很爽快地回应着,却又道:“不过最近我要先找一些佛郎机的朋友,谈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那很简单啊。”沙勿略说:“我可以帮你介绍卧亚的名流,葡萄牙上馆的馆长巴洛斯先生。还可以写推荐信给印度总督。如果你能认识了这两个人,对你的生意应该会很有帮助。”
林道乾大喜,当即投桃报李,安排了一艘快船,送了沙勿略前往勃泥,经吕宋,辗转前往大员海峡。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三 布道之阻
李彦直在日本呆了半年多,一边读书,一边注视着东海与南海的变化。这日北面有风启的书信至,他收到信件之后,决定提前北上。李介、陈羽霆一起赶到月港,问他北上之后,海外之事如何处理。
李彦直道:“我北上之后,海外之事,都由二哥作主,羽霆作副手。南海之事,也都归二哥处理。若有大事二哥不能决,可会羽霆、牧民、吴平商议。我进京之后将尽量争取开海禁的事,可效果如何,殊难预料。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万万不能和朝廷对抗!”
他这次北上,事非寻常,所以给了李介、陈羽霆等相当大的独立专权,准备颇为周详。尚未出发,双屿那边已派人送来了一份长长的清单,这份清单上珍珠成斗,翡翠论斤!竟是大量的金银财宝、海外奇货!且不说每一件都是非同小可的珍宝,光是这数量也已经是骇人听闻!
李彦直很清楚这是许栋、王直给他上京疏通的经费,也不客气,便收下了。
送信来的王清溪道:“清单在此,东西太多,若运到月港三公子再运往北京去麻烦,所以我们就把东西存放在杭州了,等三公子到达杭州再取。”
李彦直道:“如今风向朝北,我想趁最后一阵北风,坐船直到松江府,然后走陆路前往京城。”
王清溪倒也乖巧,就道:“那我们就把东西取了送华亭县去。”
李彦直安排好了海外之事后轻装上路,只带了义久随行伺候。周文豹作贴身护卫,付远带了一队人马押送货物在后面跟着,却又不在一起食宿,如此迤逦上京。
沙勿略从南面来时,李彦直已离开了月港,他便无法去见这位李孝廉,不过在澎湖他却顺利找到了希拉里,希拉里见到了他又是高兴,又是心虚,引了神父去见李介。
李彦直既走。海外便以李介为首。他是一条直来直去的好汉,见是希拉里带来的人,便很礼貌地接见了。
沙勿略仔细观察眼前这个李老爷,听说他是李孝廉地哥哥。眼下代理着李家在海外的所有事务,便有心在他这里打开一个缺口。因向他陈说天主的真理。
这天主的真理。希拉里平日也多向李介讲过,当时李彦直在场,李介最信他弟弟,见弟弟一笑置之,心里也就不怎么当他回事。他有了这先入为主的观念,便任沙勿略说得舌绽莲花也不为所动,只道:“你来迟了,若遇到我弟弟。这些话可以和他说。他喜欢和人辩这个。”
沙勿略微笑着说:“主的真理,谁都能懂的。关键是你要放开怀抱。让主进入你的心。”
李介却道:“可希拉里跟我弟弟说了后,我弟弟却没受洗信教啊。我信我弟弟,所以我想他既没受洗,一定有他的道理。”
沙勿略无法,心想这人可真执拗得紧,要说服他看来还真得从先说服那个李孝廉,只好暂时作罢。
李介便派人送他去休息。澎湖此时已有好一座澎湖书院,希拉里就住在那里,向学生传授欧洲语言,李彦直还给她拨了一个屋子,让她在那里供奉耶稣,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教堂。李介对沙勿略说:“你要是肯留在澎湖,可以在那里教书。”
沙勿略学识渊博,非希拉里可比,李彦直若是和他相见一定会很高兴,因为这个传教士肚子里有一整套地欧洲哲学理论,还懂得许多李彦直也未涉及地科学知识,又和欧洲教育界有密切的联系,人脉颇为丰厚,若他肯致力于科学教育,或者竟能把欧洲当时的教会大学体制在澎湖给复制一所出来,可惜他志不在此,满心想的只是传教。那一肚子科学知识,在他看来不过是传教时可以用上地东西罢了。
既然走不通上层路线,沙勿略便想向下层入手,第二天便跑到海边,向往来民众传教,此时他还不会华语,站在那里大声宣教,得由希拉里来作翻译,也有些水手、商人听见便听住了。
陈羽霆此时正为海禁未开、贼寇为患、国事日坏而心中忧愁,偶尔经过,听沙勿略正在开导一个蚀本的商人,听他说道:“你是因为自己地善良而被欺骗,但你地义行主已经看在眼里。你丧失的只是现世的财富,但神的天平上,你的义却增加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抱坏一颗义心,人生的道路就会像黎明的光,越照越明,直到中午!”
后半句把陈羽霆听得心动,便上前道:“我心里抱着公义,可为何我的心境却是一片阴霾?”
希拉里看见了他,有些诧异,但还是给他做了翻译。
沙勿略没有犹豫,便道:“那是因为你地心还没有放开,你还没有真正地相信自己地正义!所以你才在为成败而忧愁。记住孩子,不要为明日的事情而忧愁,因为明日将发生什么事情,你尚且不能知道呢。”
陈羽霆道:“那怎么样才能放开自己地心胸呢?”
沙勿略道:“要放开自己的心胸,首先就不能太过依赖自己的聪明和力量。”
陈羽霆问:“这是何解?”
沙勿略道:“你认为你的聪明能够洞察一切世事吗?你认为自己的力量能够主宰一切世事吗?”
陈羽霆失笑道:“那当然不可能。”
“是啊。”沙勿略道:“可是你却是凭着你的聪明的指引在做事,依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做事,但因为你无法洞察一切世事,又无法主宰一切世事,所以你常常会有想不通的时候。并因此而苦恼,所以你常常有做不到的时候,并因此而失落。你地心都是这些苦恼和失落,当然就充满了阴霾。”
陈羽霆又问:“那该怎么解决呢?”
沙勿略道:“既然你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症结,就应该已经知道药方了才对----要想解决你的迷惘,就要找到一个能指引你的人,要想不再失落,便得寻求一种依靠。”
“指引的人……依靠……”陈羽霆喃喃自语了一会,道:“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
沙勿略便问事谁,陈羽霆是就是李孝廉。沙勿略问道:“既然如此。他解决了你的迷惘没有?他让你不再失落没有?”
陈羽霆摇了摇头,说道:“他给我解决了很多问题,不过,还是有一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其实有一些困惑,他也和我一样迷惘。”
沙勿略笑了笑。道:“可怜的孩子。这么说来,这位李孝廉也不是全知全能了?”
陈羽霆苦笑道:“当然不是。”
“这就对了。”沙勿略道:“他自己也有迷惘,自己也有困惑,怎么能够解决你的迷惘,解决你的困惑,做你信仰上地依靠呢?”
陈羽霆听得呆了,问道:“可除了他,还能有什么人能为我解决迷惘、提供依靠呢?”
“没有人。孩子。没有人!”沙勿略说:“没有人是全知全能地,所以没有人能彻底解决你的迷惘。也没有人能为你提供真正依靠。”
陈羽霆微感失望:“这么说我的烦恼还是没法解决。”
“不!”沙勿略道:“你的烦恼,是可以解决地!”
这时他布道的事情已经传开了,里老蔡大路赶来喝问:“你这外国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喝问之后才发现陈羽霆,便看了他一眼。
沙勿略微笑着欢迎他,道:“又来了一位长者。”
蔡大路很不友好地瞪了他一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羽霆忙道:“林老,别这样,沙勿略神父在给我们讲道理,帮我们解除心中地疑惑。”
蔡大路顿足道:“陈里长,你怎么这般糊涂!本朝地规矩,那些僧尼道士只能在寺庙道观里讲这些,是不可以跑到大街、市集、码头讲的!”
大明洪武皇帝遗制,对各宗教活动都有严格的限定,并有相当严密的管理办法,朱元璋对宗教管理的制度延续了五六百年,而其精神则延续了六七百年,直到共和国,其宗教管理的精神理念依旧与朱元璋的宗教管理精神一脉相承。
澎湖、大员一切草创,许多大明固有的制度一时都还用不上,或者李彦直觉得不妥而没有提及,之所以会在宗教问题上有过强调,主要是因为有希拉里地存在,李彦直才会特别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明白地订立了规矩,要所有僧尼以及进入澎湖地佛郎机,在进行宗教活动时都到指定地方----通常也就是寺庙或教堂进行。
沙勿略听了希拉里的翻译后忙说:“我们不是和尚、道士,我讲地也不是什么神道,而是真理。”
陈羽霆颔首道:“沙勿略神父说的,确实和那些装神弄鬼的和尚道士不同。”
蔡大陆却不管这个,对沙勿略冷笑道:“管你是神道,还是真理,总之李孝廉说了不行就不行!”又责陈羽霆道:“陈里长,你也真是!带头违反规矩,你叫以后怎么管这澎湖、大员?”
陈羽霆脸上一热,便对沙勿略道:“神父,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本朝的规矩立在这里,不好破坏。要不,等三公子回来了,你说服了他,再布道吧。三公子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想以他的慧根,一定会明辨神父你和那些和尚、道士不同。”
到了这份上,沙勿略也就只好听从。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四 萨摩剧变
沙勿略回到澎湖学院,发现自己对这里的宗教政策真是无计可施。李彦直也不是禁绝天主教,只是不支持、不鼓励、不提倡,虽然仍有一部分人跑到澎湖学院里的小教堂来听沙勿略宣讲,但大部分人都想孝廉老爷没信,那多半不是什么好货,就没响应。
沙勿略在澎湖学院教了半个月的书,陈羽霆但凡有空就来找他聊天,最初还是探讨一些天文物理的知识,后来就常常谈信仰了,沙勿略因鼓励他冲破体制牢笼帮忙传教,陈羽霆却总是摇头,道:“这事还是得等三公子回来了再说。”
沙勿略心想:“这里的人都叫那个李孝廉控制了!不打通他这一关,呆在这里一个世纪也没用!”便请陈羽霆安排自己去找李彦直。
陈羽霆甚是为难,道:“那只怕难以办到。三公子去了京师,如今朝廷禁海,外国人进不了内陆。在福建兴许还能活动,京城就去不得了。神父你要是个日本人,我或许还能帮你装扮装扮,但神父你的模样实在和我们差别太大,没法去的。”
沙勿略又住了数日,眼看事情没有进展,便有去意,本来就想先回卧亚或者满剌加,但这日在港口听一个倭人说起日本的情况,听说那里已经有人信教,甚感兴趣,便要到日本一行。陈羽霆闻言赶来,苦苦挽留不住,只好赠了他一些银两,送他上船。希拉里要跟着去,沙勿略却劝她留下,道:“你好好留守在这里。在教育这里的学生时。记得培养他们敬畏天主的心,这样对以后我们的传教事业会很有帮助地。”
就这样,沙勿略坐了乘最后一趟吹向日本地季风,到达了鹿儿岛。
经过一年多的发展,鹿儿岛这个自由港如今已略具规模,唐客东侵、九州大乱似乎已成为遥远的记忆,东海各处商家大多在这里开设有据点,西日本的浪人也都奔向这里寻找工作。
沙勿略到达鹿儿岛之后,在几个佛郎机大商人的帮助下站稳了脚跟。让沙勿略高兴的是,这里不禁止他传教。但另外一个现象则让他很吃惊:尽管西日本有大量的浪人聚集在这里,但整个鹿儿岛港竟然仍有过半的人口是华人!所以他传教的时候,找的必须是同时精通汉语和倭话地翻译!
“怎么日本也说中国话的么?”沙勿略私下里询问他的翻译。然后才知道鹿儿岛有大量华人地原因!
“都是这两年的旱灾闹的!”翻译告诉沙勿略:“许多中国人在那边都没饭吃,就跑到这边来了。”
这个“许多”,相对于中国东南沿海地受灾人口来说其实并不多。大概只有几万人,其中二三成在渡海的过程中或者被风吹散。或者遇难淹死,或者在船上就病死了,或者来到日本后水土不服,但能留下地就大多是身体强健的人,其数量大概在三万到五万之间。
中国人口流入周边国家是自古就在发生的事情,而去年之所以会一次性流进这么多人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海贸的发展让中国到日本之间的运输能力大大提高,但更重要的是:在日本这边有人在主动做安顿来民的工作。第一批灾民被妥善安置的讯息以不同地途径传到南直隶、浙江一带以后。便有更多地灾民源源而至!
不过,这两个原因背后所隐藏的重大图谋。以及此事即将产生地重大影响,就不是此时的沙勿略所能知道的了。沙勿略只是知道,主动安置这些流民的是一个叫做岛津胜久的日本诸侯。
“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胸襟,甚至能够包容大海对岸的人民,那一定是一个英雄!”沙勿略想。他虽然在印度曾给数以千计的土著进行洗礼,但其实他的传教思路更倾向于先征服上层,然后再普及下层,所以到达萨摩之后便想先去见一见那个叫做岛津胜久的日本诸侯。
沙勿略拜托了佛郎机商人帮自己引见,非常顺利地,他很快就和岛津家的人有了接触,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接见他的竟然是一个和尚!
这一日,沙勿略在向导的带领下,徒步走出鹿儿岛港,却并不直接往鹿儿岛城去,而是来到了鹿儿岛城西南二里的一座新的庄园。
沙勿略发现,这座庄园很新,许多建筑都只是打了个桩,在他观察入微的洞察力下,他推测出这个庄园的劳动者应该都是中国人。
“这里是萨摩的华园了。这里原来只是一片荒地,是玄灭法师招徕唐客,才有了今日的气象。”向导告诉沙勿略,像这样的华园,在萨摩附近一共有四座,分别叫附郭华园、西南华园、萨东华园和山谷华园,“这里就是附郭华园了。”
这四座华园围绕着鹿儿岛清水城,四园一城,构成了岛津胜久的全部领地,每一座华园都是以一座村寨的形式屹立着,外围开辟了田野,若出现强盗或发生战争,就撤入城寨之内防守。每一座华园的人口大概是八百人到三千人不定,每五个人就有一个被训练成了民兵。此外,鹿儿岛清水城内部也安置了大量的唐客,内外加起来,胜久领地内的唐客竟已超过万人,且都被严密地组织了起来,其中一千八百人成了职业士兵。
在大量的中国移民到达之前,鹿儿岛清水城本来就只有五百人,而且这五百人还不全是倭人,有接近一半是岛津胜久在琉球、闽海时招募到的渔夫和海盗,而在唐客大量移入之后,胜久的领地上无论是人口构成还是士兵主流都已变成华人为主了!
南九州的其他诸侯,本来对逃灾唐客的流入仍然和以前一样表现得很消极,甚至对岛津胜久领地内的过分华化发出声谴。南九州大名地组织,早被李彦直给打散了。相互之间极不信任。肝付兼续已经衰退,伊东义佑、大友义鉴均非雄才之主,萨摩内部地伊、田、连三家又被破山以纵横术牵制住,都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等到四处华园建立起来,两千华兵组织起来,他们才晓得事态严重!但这时再要压制岛津胜久已很难了。
南九州诸大名小名见岛津因援引唐客而富藩强兵,竟然竞相模仿,各立华园、招募华兵,但九州诸侯在引入唐客时,既不能如破山一般深知华人的需要、习性与优劣。内心又终有顾忌,绝不能如破山一般大刀阔斧地确立起一个以唐客为主体的民事系统与战斗系统,因此华民在其他诸侯处大多不能得到公正对待。被招募为华兵也没有体现出多大的战斗力,大多是落定脚跟之后便逃归岛津家。
可以说,九州诸侯对破山华园、华兵建制的模仿是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唯一起到的作用。就是为招募华民这个潮流推波助澜,使南九州成了一块吸引江浙灾民东渡的吸铁石!
附郭华园在四大华园中最靠近鹿儿岛清水城,园中有兵力五百,与清水城成掎角之势,是岛津家的右心房。不过园中的房屋都很简单,日向宗湛在规划这四座华园的时候,要求用地是最简单的材料,让生手也能迅速投入建设工事的简便设计。所以整座华园一眼望去横竖成排。规则得有些单调,殊乏美感!可若不是这样。这些华园又如何能在短短地时间内便迅速建立起来?
相较而言,沙勿略觉得澎湖那边的建筑更加讲究些,虽然同样是简单的建筑,可无论排比还是屋宇窗檐间地细节都更费心思,其中颇有可观之处。这也正是破山与陈羽霆在草创事业时不同取向的体现。
不过和陈羽霆相同地是,此刻的破山也将最大的心力都集中在农事上----民以食为天!这是他们共同的立命之本!所以破山接待沙勿略的地方,既不是日式天守城楼,也不是高雅的楼台亭榭,而是在一片番薯地上。
见到了沙勿略,破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合十笑道:“客人远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人不简单!”第一眼看见这个青年和尚,沙勿略就想。
两人正要叙话,忽地西北面十余里外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破山周围是几个轮值劳作的民兵,他们身上穿着麻布衣,赤脚上全是泥土,脚边却放着兵器,看见浓烟马上就放下手头地农活,拿起兵器来,叫道:“有敌袭!”
破山笑了笑,回顾身边地新纳忠苗道:“他们若是半年前就来,我们如何还有机会建立这四座华园?当时他们踌躇不敢动手,现在才来,却是迟了!”
这时几百个民兵已经穿上了鞋子,站成了队列等候命令,新纳忠苗便要出征,破山道:“我也去!”对一个长得猴子一般的农民道:“秀吉,你招待神父到亭子里喝茶,我破了敌人就回来。”
便与新纳忠苗一起奔向浓烟冒起地方向。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西北方向隐隐传来杀伐之声,持续了一炷香时间便消隐了,又过了半个时辰,破山带着一百多人回来,笑道:“田薰亲终于坐不住了,竟然自己跑来攻打清水城!”
还留守在田地上的农夫纷纷问胜败如何,竟多是吴越口音。
破山笑道:“已经在城下击败他们了,忠苗大人正在追亡逐北,大家不要理他们了,继续干活!士兵们奋勇作战,都是为了保证大家能专心种地,大家要把地种好了,这才不枉费了士兵们在战场上倾洒的鲜血!”
众农夫齐声应和,都道:“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士兵们,不会辜负法师的!”
破山这才来到亭里,对沙勿略微笑致歉,道:“为了这些俗事,可把贵客给冷落了。还望神父不要见怪。”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五 理念裂痕
从里斯本出发的时候,沙勿略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到亚洲的。在他看来,他传播真理、传播福音时,亚洲的可怜人们就只有完全接受的份。他内心深处对各地的文化都不存在任何敬意,他也许接触这些知识,却也仅仅是将之当作一种骗小孩吃药时用的糖浆,目的是用之以诱惑东方人信教,然后就会将这些“知识”抛到一边,封存之,蔑视之,最后灭亡之。只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只知道基督福音,那么基督福音就会成为真理。
在印度时,他没有接触到婆罗门第一流的思想家,所以在印度南海岸也好,在东南亚也好,他接触的都不是能够在同一层面和他产生共鸣的人,他面对那些土著时就像一个大人喂一群婴儿吃东西,喂什么土著就吃什么。但到了澎湖以后,他开始遇到强有力的抵制。
李彦直人已离开,但他留下的宗教政策却形成了强大的体制力,让沙勿略无法着手传教,澎湖的大多数人民并不信任沙勿略----在他还没说服李彦直之前。同时沙勿略又遇到了一个陈羽霆,从某个意义上讲,陈羽霆是沙勿略一路东来少数能与他产生共鸣的人。
而此刻,当他遇见破山时,沙勿略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对方!
和沙勿略已经接触的大多东方人不同,破山对天主教似乎有所了解,他言语中并未流露出对天主教的厌恶与抵制----这一点和仇视基督宗教的回回教徒是不同的,一开始沙勿略很欣喜,认为遇到了一个传教的好对象,但很快地他又发现:破山丝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让自己有收服他地机会!
沙勿略与破山谈天堂。谈地狱,谈灵魂,谈无始无终,谈至尊无对,谈业力缘起,谈真心缘起。谈三位一体,谈一性三身,谈万物运行。谈轮回六道,谈空无本原。谈天主本原,谈人间伦理,谈度世拯救---谈论的范畴广阔得惊人!尽管有翻译方面的障碍,但这次辩论的激烈程度与精彩程度,仍是沙勿略生平所未有!因为这不是两个人的碰撞。而是两个文化体系的碰撞!
沙勿略立足于希腊化基督,破山立足于中国化大乘。谈到最后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沙勿略认为破山谬误而不自知,叹息怜悯。破山却认为沙勿略执着而不能悟,摇头轻笑。
两人从下午一直谈到深夜,竟然都忘记了饥饿,直到岸本信如斋送来斋饭,方才听见各自肚子地抗议。
破山因邀沙勿略共进晚餐,吃的却是非常普通的番薯粥,沙勿略是一个禁绝享受地修士。对此也不计较。破山修持得也算到家。食不言寝不语,吃完沙勿略要告辞时。他才问:“神父此次从南面来,可曾见过福建尤溪的李孝廉?”
“李孝廉?”虽然李是大姓,中国地孝廉又很多,但在东海上,李孝廉似已变成了那个人的特指了!沙勿略摇了摇头:“很可惜,没见到过他,听说他去大明的首都了。”
破山哦了一声,眉毛扬了扬,道:“那可真是可惜了。”又道:“听说神父是在澎湖坐船,却不知在澎湖可曾见过见过什么英杰人物。”
沙勿略想了一下说:“有一个陈羽霆的青年十分好学,对神的福音也很有体会,可惜他地心还没有完全放开,还被李孝廉的学说圈禁着。但我觉得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神地信徒的。”
破山的眉毛再次扬起,道:“陈羽霆对神父的学说很有兴趣?”
沙勿略道:“是,我在澎湖时,他一有空就来听我讲课,从交谈中我肯定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青年。怎么,大师认识他?”
破山笑道:“他是我的同学,我和他一样,都曾跟随李孝廉学习。”
沙勿略惊讶道:“你也是那位李孝廉的学生?”
破山一笑,道:“是啊,我关于贵教的认识,也是从李孝廉那里听来地。”
虽然希拉里曾跟沙勿略说起李彦直知道一些基督宗教知识地事,但沙勿略对希拉里的话心里是要打折扣地,但在与破山辩论过之后,心中对破山的评价很高,既听说破山对神学的认识是从李彦直处来,则心中对李彦直的评估又推翻了重新建立!
“看来没能遇见他,真是很大的损失啊!”沙勿略心中想。
在他告别之后,岸本信如斋道:“这个怪老头,可给我们带来了很及时的讯息呢!”
破山嗯了一声,点头道:“李三居然已经北上了,可比我们预料中快呢。”当时受限于交通条件与中国、日本的社会体制,两国之间的消息传递十分困难,一些消息虽然重要,却未必能及时传到对岸,李彦直在日本这边闹得天翻地覆,中国官方却理所当然地毫不知情!而破山对福建、大员那边虽然密切留意,却也无法及时尽知对岸的虚实,常需靠道听途说才能知道对岸的动态。这不是双方的能力问题,而是受限于时代的条件。
岸本信如斋道:“看来江南和福建沿海的事态,比我们预料中还要严重。”
“应该和这场旱灾有关!”破山道:“此灾一起,私商们的日子就难过了,士绅们的日子也会难过,李彦直现在已洗脚上岸,则他也不会好过。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最好过的……”
岸本信如斋大笑道:“就是我们!”破山微笑道:“李彦直他是一着错,满盘输!他虽然着手打基业的时间比我们早,但既不肯放弃大陆,便注定了他要处处碰壁,反而不如我们能放开了手脚,另开一片天地!”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许得益比我们更大!”
岸本信如斋问:“谁?”
“羽霆!”破山道:“日本远,大员近!我估计这次流入大员的人口,至少有十万之众!李三入京,必留李二总领海外之事,而命羽霆为辅佐。李二不通政务,在大员的根基又不如羽霆,久而久之,羽霆必成大员的真正领导!嘿嘿,很好,很好!”他指着沙勿略离去的方向,道:“这个番僧,可帮了我们许多忙呢!羽霆是个好孩子,办事能力不错,但人却太老实了,这个性,说好听了叫真诚,说难听了叫天真!他会被这番僧的神学所吸引,却也是很自然的事,哈哈,哈哈……”
岸本信如斋究竟比破山略逊一筹,有些不解:“这个很重要么?”
“当然!”破山笑道:“李彦直对耶稣的事虽然知道得不少,但他可是不信的啊!李彦直上北京之后,对海外的事情便不得不尽量托付给部属,给他们方便之权。李三羁縻诸人,各用其方,外围之人以利害钳制之,以体制规范之,核心部属则尤其用心,对风启吴平,用的是恩义,除此之外还给了他们一个大同的梦想,其中羽霆最受这个幻梦蛊惑!而羽霆的这个幻梦,其实是靠着他和李三有着相同的理念才能支持起来的。不过……嘿嘿,耶稣所要建立的天国,和夫子所要建立的人国,可是完全不同的啊!”
岸本信如斋这才恍然,道:“但现在羽霆小子却对一种李三不信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对!”破山笑道:“这只是一道很微小的口子,但这道口子让我们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并非无隙可乘!嘿嘿,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羽霆不可能永远迷从他的!当羽霆看清他真面目的那天,就是他们分道扬镳之时!”
岸本信如斋脸上充满了期待,脸朝着大员的方向,眼角却偷偷瞥了破山一眼,忽道:“只是我不明白,羽霆那么聪明的人,又在尤溪读过那么多的书,又不是愚夫村氓,怎么还会被这个番僧蛊惑!”
“你果然是个假和尚!若是宗湛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破山道:“信不信耶稣,信不信佛,都和一个人见识的深浅无关。那只关乎一个人的性情与际遇。”
沙勿略并不知道破山在借用自己的力量,他只是发现自己很难在这个和尚这里寻到破绽。他曾想过要会晤萨摩的统治者岛津胜久,但很快就打听到破山对岛津胜久有着相当强大的影响力,甚至可以说这个和尚乃是这个家族的实际主宰!
对李彦直,沙勿略还有期望,因为他听说李彦直尚未皈依任何一个宗教,可是对破山,这个人不但难对付,而且已经是一个佛教徒,沙勿略自觉不可能说服对方改宗,而在破山的笼罩下,沙勿略在萨摩的传教工作边显得格外艰难。因此在一番盘算之后,这个不知疲倦的传道士决定离开鹿儿岛,到日本其它地方试试。
离开鹿儿岛的时候,得益于在日天主徒的鼓吹,东海开始流传说,某月某日沙勿略神父与玄灭法师在田间相遇,两人起了辩论,最后玄灭法师被沙勿略神父折服,并有受洗之意云云。
从沙勿略到利玛窦,东方世界的无数高僧大儒就是这样“惨败”在传教士的手底。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六 独眼东楼
月港是海洋气候,四季不甚分明,北京则不同,秋风一扫,树叶凋零,和夏日相比,就像整座城市换了一身衣服。
北京城,这不是李彦直第一次来。不过上次来已经不是这一辈子的事情了,而且那个北京和这个北京,真是同一座城市吗?
五六百年间,或许只有紫禁城和天坛等聊聊几座建筑物能够引起李彦直的记忆,其它的就完全物亦非,人亦非了。
“六百年前和六百年后,究竟哪个北京更好?”
这个问题,让李彦直难以回答。
“三公子!你终于来了!”
一辆牛车匆匆驶出城来,风启和蒋逸凡一起从车内跳了出来。两人是来迎接李彦直的---也只有他们,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欢迎仪式,甚至连轿子都不雇,只是雇了一辆牛车,这情景若是放在福州,非被同行商家笑话李彦直寒碜不可,但在京师却必须如此。
“三公子,在这里就只有这个了,委屈一下吧。”蒋逸凡指着牛车说。
在明代,什么身份的人才能坐轿子、坐什么轿子都是有规矩的,这规矩在福建形同虚设,但到了京城就不能不谨慎对待了。
李彦直看了看那牛车,却道:“我就不坐了吧,徒步进城,也好看看北京的街道。”
师徒三人分别了将近一年,但分别以来各有忙碌的事情,相互之间又常通书信,此时相见,竟似彼此只是分开了几天一般。
作为第一个入室弟子。风启的办事能力显然是值得信任的。他来北京不过短短几个月,就已经和顺天府等基层衙门打好了关系,在他的推动下,同利在京城地香料生意也欣欣向荣起来。
托海禁的福,南洋的香料一日缺似一日,货物供不应求。价格便一日高似一日。北京恐怕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香料消费地之一(或许连之一都可以去掉!),在这座由高官堆砌起来的超级都市里,香料的消耗是惊人地!达官巨宦们。哪家每天不得用上几两的?而北京城里用得起香料的高官大户又有多少呢?恐怕就连户部也没能力统计清楚。
不但官员和富商要用,皇室更得用!
可是在海禁之后。官家市舶司地收到的香料贡品越来越少,根本就没法满足皇宫大内地需要,掌事的太监无法,只好辗转通过各种关系向走私海商购买香料。于是风启发现了一件相当讽刺的事情:皇帝下令禁海,但他自己却又是私商们最大的顾客之一!
连皇帝都这样。其他的官员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不但购买香料,凡海外一切奇货。从佛郎机地奇技淫巧,到东瀛的名刀折扇,都是他们购买、收藏地对象。掌事太监们知道当朝天子不喜欢日本,所以也就没怎么呈现来自日本的贡品,但京城吃饱了没事做的王侯士绅却不管这些,依旧偷偷地购买这些违禁之物,海禁越严,这些奇货的黑市价格就越高。买来了藏在家里。只要不是拿到金銮殿去炫耀便没人管你----反正大家谁都知道,这个国家很多国策其实只是掩耳盗铃。
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就可以想见同利的生意有多么好做了。风启到达之前,掌柜还有些畏畏缩缩,怕做错了事情,因为这个店面存在的最直接原因是要收集情报而不是赚钱,但风启到来之后这种情况就转变了,因为他懂得把握分寸,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所以更能放开手脚。
在他的主导下,同利京师分店地海货开始直接进入一些达官贵人地后门,而风启的人也跟着货物一起进去了,一开始是谈生意,给折扣,慢慢就熟络了起来,由于风启很给官员们面子,给起折扣来爽快异常,所以高官们地家人都很喜欢这个“好欺负”的商人。得到第一家客人的认可后,很快这客人就会给他介绍第二个客人,第三个客人,客人再介绍客人----统统都是官!
在不到几个月的时间里,风启在北京的高宅大院之内就有了口碑!许多官宦人家的太太、管家都知道,京城有这么一个货源广大、价格低廉的好商人。就连宫中的太监,也有一些来走风启的门路拿货。
风启就是通过这种途径,迅速建立起他在北京的关系网,在李彦直到达的前半个月,严府的人也找上了他。
对于夏言,风启到京后听过这位首辅的脾气,不敢惹,但要是能结交上内阁的另外一位大学士,那对风启来说也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难道你见到严分宜了?”李彦直问。这是很近的事情,风启上一次给他写信也是半个多月以前,所以这件事情李彦直还不知道。
他们走得并不快,话说也不大声,凡路上有人靠得近了就闭上嘴,等人离得远了再继续说。有时候,在大街上聊天可能比在密室谈话更能保密。
“没有。”风启道:“我见到的是严相的公子,严世蕃。这个人,很不好对付啊!”
严世蕃是一个衙内,但风启第一眼见到他就肯定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衙内!他手里把玩着风启送来给他“赏鉴”的名刀,就问:“什么价格?”
“一百两!”风启开出了价钱。
嘉靖二十五年白银的价值,和清朝康乾年间白银的价值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当时朝廷每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数百万两白银,一百两银子买一把刀,在当时来说已属很高的价格了!
“你倒也真敢开!”李彦直笑了起来。不过他知道风启是漫天讨价,等着严世蕃就地还钱,在讨价还价中给折扣,卖交情----价格叫得越高,折扣才能打得越低,这笔买卖才会给双方带来更加深厚的交情。
在过去的几个月,风启就是这样打动了无数高官的后院,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严世蕃!
“一百两……”严世蕃笑了笑,接下来的对白就完全出乎风启的意料之外,甚至超脱了风启的掌控:“太少了!”
风启当时有些讶异,他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打听到严府的这个公子绝不是一个冤大头,这时怎么却说出冤大头的话来?还是说他这话另有深意?在没弄清楚之前,风启装起了糊涂,以一个厚道商人的口吻,说:“公子果然识货!这把刀出于名家之手,又漂洋过海,万里而至。一百两这个价格嘛……”
“狗屁!”严世蕃没等他说完,就冷笑起来:“这把刀,最多值三十两!我跟你谈的,不是这把刀的价格!”
风启心中一凛,口中却含着笑,一脸不解状:“不是刀的价格,那是……”
“少给我装糊涂!”严世蕃将刀收了起来,往桌上一放,手轻拍着刀鞘:“我跟你说的,是要我收下这把刀的价格!”
李彦直听到这里猛地停下脚步,停了停,又继续走,道:“他在敲诈!”
“是。”风启应道。在严世蕃跟前时他也是马上醒悟过来,但当时他却继续装傻:“严公子,小人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
严世蕃笑了起来:“你们同利做的是什么生意,我知道!你们一年能赚多少,我也估摸得出来!你就回去告诉你们当家,你们一年能赚多少,抽七成送来,我就保你们平平安安。要敢道个不字,我敢向你保证,今年福建还有同利这个商号,明年就没有了!你们也别指望走漏我的成数!我东楼眼皮底下,不会走漏一滴油水的!”
李彦直的脚步又停了下来,这次停得更久了。
严世蕃的苛求,蒋逸凡不是刚刚知道,但这时再听,仍然忍不住愤愤然道:“七成!七成!他可真敢开口!以为我们也和他一样坐在家里就能有钱收么?这些钱,可都是多少弟兄拼了命冒着葬身大海的危险赚来的,他好好地坐在家里,一下子就要七成!也亏他敢开口!”
李彦直却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笑,也不是怒极而笑,竟然是蕴藏欢容的微笑!
蒋逸凡看得很不明白,李彦直在笑什么啊?
风启也不懂,李彦直笑了有好一会,四周看看没人,才低声道:“这是我到北京之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嗯!”李彦直道:“我之前本来还有些担心,但现在看来,我们在海外的事情,这边果然一点风声都没有!严世蕃的耳目非同小可,可就连他也只知道我们通番卖货,而不清楚我们在海外都做了哪些事情。”
风启恍然大悟,蒋逸凡却犹自未解:“三公子怎么晓得他不知道?”
“若他知道……”李彦直悠悠说:“只怕就不敢收我的钱了!”
有个好消息要向大家报告:要开扁了,就让情节轰轰烈烈地闹起来吧!
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向大家报告: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由于各种原因,一天只能一更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七 奸绅双头
和后世的误会不同,严嵩其实是一个儒家修养颇为深厚的人,也没有确凿可靠的证据证明他耽于享乐,严世蕃却不同,这绝对是一个追求享受的妙人,不过在夏言的威权压迫下,此刻的严世蕃却也不敢张扬,和李彦直见面的地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合院,院里陈设无多,不过是两株珊瑚作点缀,一方翡翠作屏风,旁边伺候着三四个美少年为奴,七八个美少女为婢,严世蕃因脖子短,脑袋又肥,躺在长椅上,就像一口布袋包着一堆脂肪堆在那里,而这堆脂肪上又叠着一个肉球。
他老子怎么生他出来的?
这就是严世蕃给李彦直的第一印象!
不过当镶嵌在肉球上的那只眼睛----他只有一只眼睛----扫过来时,那精光让李彦直赶紧收起了小觑之心,含笑行了一礼,口称公子。
严世蕃斜着脑袋,将李彦直上下打量,忽然笑道:“好俊!可惜刚硬了些。”
旁边蒋逸凡一听暗中咬牙切齿:“这小子把三公子当娈童之辈么!”
李彦直眼中怒色一闪,却不掩饰,愠道:“姓严的,你当姓李的是什么人!我不因皮囊不敬你,你竟敢以色相轻我!”
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是阁老的公子?更何况严家这个公子又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公子不同,他可是乃父严嵩的超级智囊啊!因此严世蕃在官场上的地位甚是特殊,严府的下人见这个小小举人竟敢如此大胆,都出声痛斥!
严世蕃一呆,随即笑道:“听说你打过山贼,还打过海贼!果然有几分气魄!”竟然站起来行礼相迎,道:“方才是我唐突了,还请李兄不要见怪。”这才喝退下人,二人进屋内叙话。严世蕃转着拇指上的宝石扳指。笑道:“胡夷的东西,就是笨重!这玩意儿也就是拿来玩儿,我们抓笔写字的。用它不上。”
李彦直却道:“扳指自夏商便有,为我华夏祖宗所传承,非胡夷才用的外来之物。文武两道,不可偏废。”
严世蕃从墙上取下一把倭刀来,正是风启留在这里地那一把:“那倭刀呢?”
“倭刀或出于大唐之陌刀而有所变化,失之中华,存之四夷而已。我朝太祖之武风,不承宋而承唐,我辈取大唐遗留于海外之物,正和太祖本意。”李彦直道:“夷夏当防。过分拘泥,则易有失。”
严世蕃冷笑道:“舍本就末,不事耕读而逐蝇头之利,这也是洪武皇帝所教?”
李彦直道:“国初百废待兴。举国饥荒待哺,自当以农为重。”
严世蕃问:“那如今呢?”
李彦直道:“如今仍当以农为重,但商业也无须如国初那般管制得太严。商之与农,其实可以并兴。小弟与八闽诸商家在尤溪以商贸取得泰西良种,曰番麦,曰番薯,曰马铃薯,皆高产耐旱之物,去年与今岁的灾荒,闽省赖此而活者不下十万!”
严世蕃大笑道:“听你这么说来。你做生意倒像是在做好事了。”
李彦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毫无刻意谦逊之意。就道:“我本来就是在做好事!若我只是为自己时,在家老老实实做个田舍翁就是了,何必还万里迢迢跑到北京来自找苦吃?”
严世蕃又是一怔,好像是没想到李彦直会这么不谦虚,但眼睛中所流露出来的却是赞赏:“好!看来你和那些口是心非地家伙不大一样。对我胃口,对我胃口!”
李彦直道:“既然如此,那严兄能否助小弟一臂之力?”
严世蕃一笑,挥手清空了内屋。这才道:“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好处?”李彦直道:“严兄既赞赏我是在做好事。还要问我拿好处?”
严世蕃笑道:“你做你的好事,我拿我的好处。有何不可?我今天肯见你,不是来跟你讲仁义的,是来跟你谈买卖的。”
李彦直问:“什么买卖?谁买?谁卖?买卖什么?”
严世蕃说:“我卖,你买!我卖平安!你买平安!”
李彦直听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屋外蒋逸凡以及严加的管家听见,暗中纳罕,严世蕃却有不悦之色:“你笑什么!”
李彦直笑道:“你这是在敲诈!”
严世蕃冷笑道:“就算是敲诈又怎么样!我老子是当朝阁老,你小子又有把柄落在我手里!我就算敲诈你,你也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李彦直半点也不显得气,半点也不显得急,却道:“听说夏阁老重新入阁之后,首辅就不是严相爷了。”
“那又怎么样!”严世蕃淡淡道:“现在我和你谈的,不是谁权力大谁权力小的问题,我现在只是告诉你,我严东楼一句话就能捏死你!所以你必须听我的!”
李彦直好像没听明白严世蕃的话,却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一边踱步一边道:“小弟虽然远在东南边陲,可对朝廷地事也略有耳闻。眼下朝廷是内忧大于外患,外患之中,西北蒙古重于东南倭寇。其实蒙古之患,未必真烈于倭寇,但本朝以驱逐鞑虏定天下,则国防之事,必注定会以蒙古为第一劲敌!当今天子,嗯,我虽然还没觐见过,但从历次大事的动向看来,应该也不是一位真正愿意大动干戈的皇帝。严相爷我也尚未拜见过,不过从夏首辅重新入阁之前的种种施政看,严相爷怕也是喜静不喜动。然而夹在当今天子与严相爷之间地夏首辅,却是在大动而特动!而且是内外皆动!”
严世蕃冷冷道:“当朝天子,内阁宰相,不是你有资格议论的!”
李彦直温温道:“我现在不是在议论天子宰相,我现在时在告诉严兄:你敲诈我的作为,与天下大势不合!”
严世蕃笑了起来,仿佛他听到了一句极端荒谬的话,又仿佛他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极端自大的傻瓜:“我捏死你小子。能和天下大势扯上什么关系?”
李彦直停止了踱步,转身直视严世蕃,道:“李哲虽然不算个人物。不过正因我还不是什么人物,所以我才不相信严相爷会为了踢开我这么个小石子,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脚!”这句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他李彦直不受敲诈!因为我赌你不敢动手!
严世蕃身子往后一靠,头微微昂起,眯着的独眼射向李彦直,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小子从哪里听到什么乱七八糟地消息,就敢来我这里放屁!你有胆子现在就走出去,却看看你李哲的功名前程,看看你李家的合家性命,下场如何!”
李彦直微微一笑。作揖道:“既然如此,我明天就离开京城回乡下去,这功名不要也罢。福建山高皇帝远,只要我不谋反。在家老老实实做个田舍翁,又有八闽父老遮护,想死也难。严兄父子近在九重边上,圣心难测,如今都还不是独秉朝政,上面又还有个夏霹雳压着,这时候就飞扬跋扈!只怕旦夕有变时,想活也不易!”
说着就要走,严世蕃忽然喝道:“回来!”李彦直停步回过身来,严世蕃冷冷道:“你真要与我父子作对?”
“我没这意思!”李彦直道:“但严公子开出来地条款我没法答应。所以只好回家种田去。”
“你不用回家种田。”严世蕃冷笑道:“我给你指条明路:尽可去投夏言,他如今权势比我爹大。你投了他,大有好处!”
李彦直道:“那不可能!我这个举人,在乡下吓吓村氓愚妇可以,进了京城就只是狗屁一个!手头除了钱之外,能用来铺官场道路的东西都没有!夏首辅眼里揉不进沙子,家里篱笆又牢,铜臭进不去。这几个月来,京师没关照过我同利海货地官宦人家寥寥可数。夏府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至清之水。我这尾鱼是吃腥的,游不进去!”
严世蕃冷笑道:“你既知道夏府的门路走不通。就不该自断另外一条退路!”
李彦直道:“我是商人,我愿意做买卖。可我不是冤大头,不会被没牙齿的老虎人吓一吓就自己割肉。”严世蕃沉吟片刻,问道:“若依你,打算怎么做买卖?”
他这句话一出口,李彦直脸上的神情马上就放松了下来,微笑道:“很简单,严公子要用到钱时,尽管来说,无论多少,尽管开口。”
严世蕃皱眉道:“你既有这份心!肯出钱,刚才何必顶撞我?”
“那怎么相同!”李彦直道:“我现在给严公子的这个承诺,乃是买卖,而非受敲诈。再说,出这笔钱的,也不是我们李家,而是东南沿海所有的商户!他们出这笔血汗钱,为地也不是求平安,而是希望收钱地人能在一件事情能助一臂之力!”
严世蕃这时看李彦直的眼光都已经和方才不大一样了:“看来我真小瞧了你!你居然还能代表沿海商户?那我问你,你们希望我们帮你做什么事情?”
说了这么久,终于进入到李彦直想谈地主题了----他地话却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开海禁!”
严世蕃一呆,屋内随即又爆发出一场大笑,蒋逸凡和严府的人在外面听得呆了,原来这大笑却是严世蕃发出的。
“你笑什么?”同样的一句话,这次问的却是李彦直。
严世蕃笑声为止,道:“我笑你找错了人!这海禁不是我们搞出来的,也不是我父子所能重开。”
“这个我知道。”李彦直道:“能禁海开海的,仍然只有九重之内的那位!但严相爷深得帝心,若是肯为之婉转,事情未必没有希望。”
“不可能了。”严世蕃道:“今上已经认定海必须禁,圣上的性子你是不知道,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情,就再不会改变,就算他明知道是错了也不会认!更何况……哼!你真以为要搞禁海地,只有当今天子么?”
李彦直道:“我知道一帮腐儒亦持此议!”
“他们容易对付!”严世蕃悠悠道:“但有另外一帮人,却是没法对付!”
李彦直问:“哪帮人?”
严世蕃藐了他一眼,道:“李兄,在我所认识的人里面,你也算难得地人才了,可惜一直在外头打转,没在京城泡过,见识终究有限。现在看你也要进入仕途了,严某给你提个醒:在大明朝廷,陛下不是一定不能得罪的,分寸掌握得好的话,甚至骂他几句都无所谓;首辅也不是一定不能得罪的,时机要是到了,说不定连首辅都能给你骂倒了!但有一帮人,你就万万不能得罪!得罪了皇帝,他最多把你廷杖杖毙,但要是得罪了他们,那你不但得死无葬身之地,还得污名随体,永世不得翻身!”
李彦直又问了一句:“他们是谁?”
严世蕃道:“就是在禁海中获利的那帮人!你应该和他们很熟才对!”
李彦直蓦然醒悟过来,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似乎在抽筋。
严世蕃冷眼旁观,眼中先是不屑,随即有些佩服,随即又变为不屑,却道:“李兄,禁海于你,其实可以变成大利的。你跟着那帮人不就行了?料来他们也欢迎你----那样最安全,又容易,何必舍易就难?”
李彦直道:“说我开海不是为了自己,未免虚伪。但要我完全跟着那帮人走,我心又实有不忍。”
严世蕃冷笑道:“你既要来京师混,就趁早把那不忍去掉,否则活不长!”
“就算那样,”李彦直道:“我亦不愿。真到了无可调和时,我宁愿披发入海,以完大道!”
严世蕃显然没有弄明白李彦直“披发入海”的真正含义,还以为是“穷则独善其身”的迂论,冷笑道:“那算什么大道,逃避而已!”
两人各自地言辞虽然尖锐,但初次见面居然就能说到这份上,从某个意义上来讲亦算投机,甚至算知己!正自惺惺相惜,忽然门外有人摇铃,严世蕃怒道:“没见我正在和李公子谈话吗?”
门外地家人惶恐道:“公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严世蕃抟起眉头,道:“进来吧!”
那家人赶紧跑进来,看了李彦直一眼,凑到严世蕃耳边说了两句话,严世蕃一听,整张脸竟变得如同白纸一般!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八 北镇抚司
却说严世蕃听到那家人的话,脸色马上变得苍白,李彦直便知有事发生,当即告辞,严世蕃竟连敷衍着送他出来的心情都没有。李彦直心道:“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
因命风启前去打听,一时半会却寻不出是何事,此是李彦直此刻在京中势力尚未张大、耳目尚未深入之故。
但不久便听说严嵩父子匆匆忙忙跑夏言府上去了,严嵩坐轿,严世蕃骑马,刘洗在墙角看得分明,见轿夫气喘吁吁,似乎被轿子内的人催得很急,又见严世蕃满脸忧色,哪还有敲诈李彦直时的半点风流?
听了刘洗的回报后,李彦直道:“看来他父子定是有重大把柄落在夏言手里。”又命刘洗继续去打听。
蒋逸凡笑道:“这几日不断传出消息,内则吏部文选司,外则贵州、山东巡抚,凡是严党,几乎是一个接一个地倒!那独眼龙也真是好笑!在这等情形之下居然还敢来敲诈我们!三舍你说,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严氏父子了?”
李彦直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应该不会。若是已无法挽留,严家父子怕就不会去夏府了。”便与蒋逸凡在夏府回严府毕竟的路上挑了一家酒楼,在靠窗的地方喝酒。
一直等到晚上,才见刘洗来报说:“严氏父子出来了,严嵩是被人扶着出来的,上轿子之前,好像连站都站不稳。”
不久便见严氏父子从窗下的街边经过,在昏色中李彦直见严世蕃精神虽然委顿,脸上似有泪痕,但神色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便对蒋逸凡道:“他们应该没事了。”
过了数日,坊间有消息传出,说的是严嵩父子如何跪着爬进夏府。夏言如何不理会他们,严嵩父子又如何跪在那里痛哭流涕,其状如何狼狈。其行如何猥琐,直哭到夏阁老不耐烦,才起身将他们打发了出去。说者绘声绘色,听者兴趣盎然,京中士林更是人心大快!人人都道:“也只有夏阁老这尊金刚,才压得住严氏父子这对奸邪!”
蒋逸凡连连感叹严嵩父子的仇家当真不少,李彦直却就着流言存真剔伪,加上自己对严世蕃的了解,以及那日严世蕃的反应,从中琢磨严嵩、夏言的性格。琢磨了半日。因要找个人商讨,这种事情当然找风启而不是找蒋逸凡,不想却寻不到风启,一问之下。大家都说一整天没见过风掌柜了。
李彦直心中奇怪,因为风启可不是一个没交待地人,急派人到处寻找,便见风启的随从满脸慌张地跑了来,秘禀道:“不好了!风……风掌柜被抓进北镇抚司了!”
他禀告这话时只让李彦直和蒋逸凡两人听见,两人一听马上就脸色大变!
前文提过,嘉靖朝的特务系统锦衣卫是一枝独秀,锦衣卫又分南北两大镇抚司,南镇抚司管日常事务,北镇抚司则专管那座大名鼎鼎地“诏狱”----也叫锦衣狱!
大凡历史长一点的城市。多会有各种幽暗灵异的传说。北京城号称有两千年的历史,自金元建都以来也有几百年了。连续作为几个不甚光明的政权的中枢,死的人一多,冤魂一聚,便不免会出现许多被认为“不祥”的地方。若有无聊的人愿意给北京不祥的地方排一下名次,那么毫无疑问北镇抚司管地诏狱肯定会上榜!因为那里面的冤魂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绝对足够!
这是一个天下人讳莫高深的地方,活着进去的人不少,活着出来地人不多,不管你有罪无罪。也不管你是多大的官。只要被逮进去了,再要出来少说也得脱层皮!到了那里。就算在京城有偌大的势力也不见得管用!李彦直在东海能呼风唤雨,来到京城就脚下虚浮,连顺天府衙门他都得罪不起,更别说满朝文武都害怕的锦衣卫了!
李、蒋二人大吃一惊过后,随即又转为害怕。锦衣卫和严世蕃不同,李彦直是看透了严氏父子正处于低谷期,所以敢和对方强项,但面对锦衣卫时,他们却都有些心虚了。“他们抓风启干什么!”
李彦直还能尽量保持冷静,而蒋逸凡则完全是坐立不安了!
更要命的是此刻被关进去的是风启!本来这几个月里风启已在京城建立了不少人脉,他一失陷,才进京不久的李彦直便如缺了一条臂膀似的!原本还有十斤力气,现在也使不出三四斤了。
他们也秘密委托商场上的朋友打听,但大家一听说是北镇抚司马上摇头,个个都是避之惟恐不及!
这时李彦直想起了徐阶,“徐师能否帮上忙呢?”他进京后曾两次前往徐阶府上探望,但两次都不巧没遇上,只是留了封信。他本来是打定了主意在考上进士之前暂时不和徐阶走得太近的,但这时风启出事,他便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李彦直正犹豫着,刘洗那边却通过下九流找到了一个门路,说能花钱安排一个人进去探监!李彦直便决定冒险去探风启。
这时蒋逸凡阻止了他:“三舍你不能去!要去就让我去吧!万一我出事了,你在外头我们还有希望,可万一你也失陷在那里,那我们就变成没头苍蝇了!”
李彦直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对于这座监狱,同利上下谁也不知底细!蒋逸凡一开始也没抱太大地希望,只是总得去打探打探消息,不想事情却没他想象中那么严重,锦衣卫的人听说他们是老乡之后,只收了一点孝敬就放他进去了。
风启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屋子很黑,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已经有两天没刮胡子了,样子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从他地双眼中蒋逸凡发现他还保持着清醒,只是看见蒋逸凡之后才显出了些许恐惧:“逸凡!你怎么也来了!”
“花了点钱。”蒋逸凡低声问:“他们对你如何没?”
风启摇了摇头,蒋逸凡又问:“他们抓你进来干什么?”风启又摇了摇头,他也算一个厉害人物,但蓦然身处此境,此刻竟然也是彻底的茫然!只低声对蒋逸凡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不会乱说话的!让三公子不要被我的事情影响,大事为重!”
就在这时,牢卒来赶人了,片刻也不让他们停留,道:“看也看过了,快走吧!”
临出门时,那牢卒忽然咳嗽了一声,蒋逸凡会意,出去后就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等着,看看到黄昏,那牢卒才从一个小门里走出来,蒋逸凡忙上前讨好,那牢卒催促道:“少说废话!”一边东张西望怕被人看见,一边手指连动作要钱状。
蒋逸凡这次是有备而来,便塞了十两白银给他,那牢卒皱眉道:“就这点?”蒋逸凡只好又塞给了他两条金条,那牢卒这才眼睛一亮,低声道:“里面这人是要被送去作替死鬼的!”
蒋逸凡大惊,忙道:“这可怎么是好!大哥你得帮忙想个办法!”
那牢卒才又道:“事情已经定下,没办法的了。”
蒋逸凡一咬牙,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他们就不怕我们去告他们么?”
那牢卒冷笑一声,对蒋逸凡这话竟连驳斥都懒得,只道:“你想搞死你这个老乡就尽管去告!”
蒋逸凡亦知此事凶险,也不敢拿风启的性命开玩笑,忙向那牢卒请教,那牢卒眼睛一瞥,问:“你脖子上红绳子挂地是什么?”蒋逸凡将红绳子扯出,却是个玛瑙坠子,那牢卒目露贪婪之色,这玛瑙坠子是蒋逸凡与一个名妓地风流信物,但这时想想还是兄弟的性命重要,无奈,只好扯断了红绳送给了对方,那牢卒掂量了一会,又对着夕阳看那玛瑙地颜色,终于很满意了,笑道:“好东西,好东西。”蒋逸凡急了,忙问他有没有办法解救。
那牢卒道:“我是没办法解救。不过有个人能救。”蒋逸凡问什么人,那牢卒道:“你且出了城门,前往西山,找到一家七星观,那七星观旁一百五十步处,有一位御史的别苑。那位御史是我们指挥使的亲戚,你们若求得到他,或许还有希望。不过那位御史脾气古怪,要去恳求时,必须是有身份、能做主的人亲自去才成。不能委托他人,否则一定搞砸。”
蒋逸凡还想问详细点,那牢卒已经转身入内去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十九 情理之间
西山。
这实在是一个踏青的好时节,只是李彦直却没什么心情。风启还在锦衣卫的大牢里生死未卜,这个时候他自然开心不起来。蒋逸凡本来说由他来就好,但李彦直却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并非偶然,所以亲自出马。李彦直对风启陈羽霆等人,与对别人是不同的,虽然这些人的皮相年龄或许还大过他,但作为一部分道统与理想的继承者,风启陈羽霆与他也许有着比血缘关系更加特殊的情感!
那个牢卒没有说谎,西山七星观旁一百数十步外果然有一座别苑,这显然是一个避暑的地方,靠山而建,面向东南,周围树环石倚,鸟鸣幽幽,别有一番清雅,只是那围墙实在是太高,太厚,崔巍如城,令人望而生畏。
李彦直不免有些奇怪:“是哪一个御史有这等气派?”走到大门前,却见没点着的灯笼上写着个陆字!
刘洗一看就叫了起来:“哎哟!是那位陆御史啊!我说怎么满北京城找不到,原来藏在这里!”他来北京后也曾多方打听,可就是找不到那个陆御史的下落,还好是风启看他机灵交给了他别的活儿干,否则这位前锦衣卫外围头目刘大人就要失业了!
蒋逸凡也听说过一点关于那个陆小姐的事,他个性活泼,当即便挤眉弄眼,对李彦直道:“三舍,我们之前打听过,满朝没什么陆御史,这可别是个狐仙!”
李彦直啐了他一声,就听门内有人叫道:“谁吃了豹子胆了?敢在陆府别苑外头乱嚷嚷!”语气极为嚣张!
蒋逸凡赶紧递上拜帖,道:“福建举子李哲、蒋逸凡,求见陆御史。”
那门子接过拜帖,眉头一皱,晃了晃脑袋,说:“等着!”砰一声把门关上了。好久不见动静。
李蒋二人在门外苦等。等了足足有两个时辰,站得腿都僵了,蒋逸凡几乎就支持不住,刘洗若不是看着李彦直老早寻个地方坐下了,倒是李义久年纪虽小,却哼也不哼一声,蒋刘两人连连抱怨,都说:“要不再敲敲门。”
李彦直却不让他们造次,道:“看见这个陆字。咱们就该心里有个预备,这次来怕是要受气的。”
李义久问:“为什么?”
蒋逸凡笑道:“他得罪了陆美人。现在到了人家的地头,自然要受一番罪过的!这就叫最难消受美人恩!”
李彦直一番尴尬,却也没说什么。这时门才呀的一声,那门子跑出来作出一副吃惊相,道:“原来是张管家的朋友的。怠慢了,怠慢了,几位请。”
蒋逸凡等想:“怎么我们成了什么张管家的朋友了?掉身价,掉身价了!”但门开了总得进去!
进门之后,绕过一道屏风,便见好大一片园林!那园林却不是苏州式样,亦非北京皇家式样,一木一石皆甚自然。倒像不是造出来的。而是主人家见此处风景好,用围墙把它圈了起来一般。
普陀山见过面地那个张管家果然已在一座假山下等候。这小老头倒是笑眯眯地礼貌相迎,但将他们接到客厅之后,又晾了他们半个时辰,连口茶水都没有!
蒋逸凡暗暗恼怒:“这个陆小姐连个礼数都不懂!看来是个小心眼!”偷看李彦直时,见他动了不动,居然也不恼火,心里骂他:“你一定是知道接下来会有好事,所以忍得住!我们却没什么好处,也要在这里跟你活受罪!”
人都等得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张管家才来请他们到外面凉亭相见。
那凉亭筑在一个二十余亩大地荷塘边,李彦直等走到望见凉亭处,张管家便请刘洗等留步,只放李彦直、蒋逸凡和李义久过去,蒋逸凡早望见凉亭中坐着一人,站着一人,都是少女,坐着那位峨眉淡扫衣衫锦绣,站着那个无粉无妆布裙荆钗,蒋逸凡便猜坐着那个是陆小姐,站着那个是丫鬟伊儿。
陆小姐正在喝茶,看见李彦直来忙站起来敛衽行礼,道:“恩公驾到,有失远迎。奴家午睡才起,可怠慢了恩公了。”话好像很客气,其实语气中半点诚意都没有。又叫恩公不叫公子,貌似敬重其实有刺。
双方坐定,陆小姐忽然一双妙目瞧向蒋逸凡,秋水漾漾,仿佛有情,蒋逸凡给她看得不好意思,心跳忍不住加速了几分,心想:“唉,别乱想,人家是冲着三舍去的!虽然我确实长得比三舍更俊一些,可是……可是世事难说啊!一见钟情的事情多了去!”
便听陆小姐问李彦直:“这位公子是……”
李彦直道:“是我的同学蒋逸凡,亦是举人,此次来一起赴京赶考的。”
陆小姐哦了一声,连道:“高才,高才,今日方知世上真有锦绣其外,金珠内蕴之俊杰。”
蒋逸凡对美女缺乏抵抗力,被这两句话捧得飘飘然起来,旁边丫鬟伊儿忽然抿嘴一笑,陆小姐眼角扫了她一眼,虽只是一闪而过,却也颇为凌厉,伊儿赶紧低了头,瑟缩默默。
李彦直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在下等这次来,是为拜见令尊陆御史,不知小姐能否引见?”
陆小姐哦了一声,转身看池塘里的金鱼去了,伊儿撅起小嘴,道:“公子太无礼了!凳子都还没坐暖呢,就说这话,是陪着我们小姐觉得委屈么?”
李彦直心中苦笑,脸上尴尬,斜了蒋逸凡一眼,要他帮口应付,蒋逸凡亦瞄着他,竟是在怪他不识情趣,虽没说话,看眼神竟不帮李彦直!
李彦直暗骂这小子不分轻重缓急,这时李义久挺身而出,用他已经学得不错的中国话道:“这位小姐,我们公子这次来,为的是兄弟大义,不是儿女私情!如今我们风掌柜被困锦衣卫牢狱。生死未卜。我们心中忧虑,也没心思谈别的,就请小姐帮我们引见陆御史,等救出了风掌柜,陆小姐要怎么处置我们,大可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只要不违忠义,我们都甘愿领受!”
他年纪虽幼,毕竟是武士出身。这番话说出来声音宏亮,铿锵有力!最要命地是全不婉转。一语道破了对方的用心!这可是战场外交辞令,哪里是情场拉扯之语?陆小姐大窘,手抬绢帕遮面道:“哪里来地蛮子。小小年纪,一口一个忠义的!吓死人!”
李彦直吭了一声,李义久退后了一步。仍然昂首挺胸,但他说了这番话后,气势便已出来,这就如在温柔乡里插了一把倭刀,叫整个环境都变得怪异起来,陆小姐本来还想用软锯子再刁难李彦直一番,这时也出不了口,道了声:“奴家累了。”竟然便请辞。由张管家来款待。
张管家倒也有成人美事之心。看看陆小姐走远了,小声对李彦直道:“公子。你怎么这样硬邦邦的?其实小姐就是要你服个软,她心里一高兴,不就完了?你男子汉大丈夫,还和我家小姐争这口闲气不成?”
李彦直其实也知这个道理,方才他本来也准备软语相求,但不知怎么地,尽管知道陆小姐留情蒋逸凡只是做作,心里却也有气,再则蒋逸凡李义久等在场,他也一时拉不下这面子。
李义久叫道:“张管家,我们这次来是来求陆御史救人地,不是来喝茶聊天争气的!”
“去去去!”张管家挥手道:“小孩子家懂什么!这事就是喝茶聊天,什么陆御史给事中地!只要小姐点个头就什么都好了!你们倒好,一来就说什么救人的事情,那是不是没这救人的事就不打算上门了?那把小姐摆到哪里去了?这能叫人不恼么?小姐恼了,你们这人也就救不成了!什么叫欲速则不达?李举人你该不会连这都不懂吧?”
李彦直叹了口气,对张管家道:“谢谢张管家指点,不知能否请张管家安排一下,我想再拜见一下陆小姐。”
张管家道:“刚才又不好好说,这会啊,我怕她不肯见你了。”
蒋逸凡走过来,袖口送了点东西过去,张管家忙推道:“这算什么!我不是这意思!”笑着对李彦直道:“老奴其实也是为小姐着想罢了。李举人,我再去劝劝,这次可不能搞砸了。再搞砸可就没机会了!”
因转身到陆小姐的绣楼求见,阁楼上陆小姐正在发脾气,连骂:“这个姓李的可恶,带了这么条蛮犊子来气我!说这么难听的话!”
张管家进门后道:“小姐,李公子求见。”
陆小姐怒道:“不见!”
张管家道:“人家这次很有诚意的。”
“诚意?”陆小姐冷笑道:“那刚才怎么不拿出来!”
张管家道:“小姐你也知道他在南边有多威风,那也是一呼百应地人,在手下人面前,哪里拉得下脸?但他刚才只对着我时,可是又牵衣服又拉手地,就差跪下了,老奴算个什么东西?他这么折节,还不是冲着小姐您么?”
伊儿也道:“是啊,是啊,我看他也不是没心,只是板着脸惯了,一时放不开。”
两人左劝右劝,终于把陆小姐劝得安静了下来,伊儿眉目示意,张管家道:“那老奴就去让他过来了?”见陆小姐没不许,就下楼去了。
伊儿道:“可别放那童子跟来了!只让他一个人来!”又道:“小姐,快些补点妆!刚才头发都乱了!”
陆小姐惊道:“头发乱了?哪里?哪里?”慌忙去照镜子。
伊儿见陆小姐那样子,笑了一笑说:“小姐啊,待会那李公子来了,若是他服软,你就笑一笑,别老板着脸,怪难看地。你要笑一笑啊,说不定就迷得他当场给你跪下了。”
陆小姐呸了她一声,道:“把我当什么人了!”却还是嫣然一笑。不久便听楼下张管家迎了李彦直进来,陆小姐才在伊儿的陪伴下下楼,与李彦直隔帘相见,张管家先退到门外去,屋内除二人之外只剩下一个贴身丫鬟,只是门开着,以示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