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便在这时,人报岛津胜久、玄灭法师、新纳忠苗到,大友义鉴听说,站起来迎接道:“胜久大人来得太及时了!”
岛津胜久乃是一个中年,两鬓染霜显示他曾经落魄过,双眼炯炯却透露出他最近是春风得意!他身后跟着一员将领,一个和尚,那和尚眉清目秀,甚是俊朗,正是玄灭。
门口见面,大友义鉴先祝贺岛津胜久添丁得子,岛津胜久意气风发,连道:“都是托了义鉴大人的洪福!”
延入席中,大友义鉴尚未开言问李彦直之事,岛津胜久已道:“我正要入城来见,便逢义鉴大人派遣使者来请,所为之事,若我猜的没错,莫非是为了南面那姓李的?”
“不错!”大友义鉴叫道:“如今萨摩、大隅情势汹汹,那群唐客越逼越近,丰后也是人心不安,宗湛法师说那个李孝廉有以千破万之神勇!从他在萨摩、大隅所为看,只怕并非虚语!听说他的前锋已进入日向,若再往北就是我丰后了!因此我心中焦躁,不知如何应付,胜久大人既然已经猜到,不知可有良策?”
“良策,良策!”岛津胜久说:“有什么良策!不外一句话:联合诸侯,一致对外!”
大友义鉴啊了一声,重复着岛津胜久地话:“一致对外?”
“对,一致对外!”岛津胜久道:“那群唐客究竟是什么居心,谁也不知!他们本来只说是找贵久报仇,可是却又破肝付,逼伊东,既然他们今天可以进入大隅、日向境内,明天自然也就能将战火烧到丰后!所以义鉴大人,此事不能犹豫了!你得赶紧动员全境,并发檄文,号召丰前、长门、筑前、筑后、肥前、肥后的诸侯联手御敌!若是等到伊东家也破败,等到那群唐客的兵马开到府内城时,那就来不及了!”
家臣吉冈长增、吉弘鉴理都道:“胜久大人所言极是!”
大友义鉴尚未表态,又有紧急消息传来:明军已围都於郡城,伊东义佑弃城而逃,正率领部队朝日向退来。大友义鉴惊得坐不住,直起身来,叫道:“快,快!快按照胜久大人所言,发檄文,向九州、中国诸侯求援!”
在大友家的全面动员下,丰后全面戒备,北九州诸侯也担心李家横扫九州,波及自己,纷纷出兵出钱,没多久,一支超过一万人的联军便布列于日向、丰后边境。
不久岛津贵久从南面来奔,大友义鉴看见了他心头火起,怒道:“你们这两个灾星,当初胜久的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你们居然还有面目来丰后!你们祸害了肝付家、伊东家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
大友家是萨摩的上一任守护岛津胜久地母族,胜久后来被忠良、贵久所逐便跑到丰后来躲避,所以岛津忠良和岛津贵久无论是往事还是近况,都很不待见于大友家。只是他们已经过了切腹自杀的最好时机,如今就是死了也得不到荣誉,所以一路仓皇乱逃,竟跑到丰后来了。
忠良老着脸皮,哭泣道:“若我们是因为大和内部的争执而失败,就是死也无面目来见义鉴大人!可如今唐客肆虐九州!萨摩、大隅相继沦陷,国家处危亡之际,凡大和子民都须一致对外!我父子二人之所以不敢轻生,因为我二人虽败,却是与李氏相持最久者!颇知道彼之虚实!如今只盼义鉴大人暂留我等有用之躯,或能为破明军建一二良策,待逐退唐客之后,我父子二人必切腹以谢天下!若大友家怕了明军,则请让开一条路,我们另寻敢起而抵抗外敌的英雄!”
这段话地意思有三层:一是直指李彦直掀起战争乃是外敌入侵,要大友义鉴一致对外;二是说自己知道李家虚实,能够提供一些情报消息,表明自己并非无用;第三则是激将。
家老吉冈长增附耳道:“这父子两人杀也好,囚禁也好!但不能像肝付家那样放他们过去,要不大隅、日向之祸就要在丰后重演了!”大友义鉴哼了一声,派人将岛津忠良一行看押起来。
跟着伊东家和肝付家也先后来会,伊东家是主动弃城,军队保持得较为完成,肝付家则只剩下一队武士而已。这时丰前、筑后、肥前、筑前已有二十几家诸侯到了,听伊东、肝付两家说起蝗军的可怕,个个心惊胆战!
就在这时,李家的使者到达了山口。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五 泯盗使
如果说,蒋逸凡上次来山口受到的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热烈欢迎,那么这次来遇到的就是超出他预料的冷遇。
从文班的相良武任,到武班的陶隆房,每个人都没有隐藏他们对蒋逸凡的猜忌,更没有隐藏对蒋逸凡背后那个李孝廉的猜疑!
他这次来日本到底是来干什么?
他真的只是来寻找他哥哥吗?
还是说他代表的是大明朝廷?
他身上是否还肩负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
“蒋秀才!萨摩和大隅那边,就是是怎么一回事!”大内义隆在这一刻也振作了起来,似乎恢复了几分大败于尼子家之前的气势,“现在发生的事情,和你们当初给我的承诺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蒋逸凡问。
“你们说只要报复了岛津家就会回去的!”
“没错。”蒋逸凡说:“可是贵久还在逃呢!”
“这不是要点!”相良武任站了起来:“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的军队竟然开到了大隅,听说还进入了日向!对于这个,你有什么解释?”
“解释?很简单。”蒋逸凡显得越来越老练了:“那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军队!”
“不是你们的军队?”陶隆房冷笑,真是难得,他和相良武任居然也有口径一致的时候:“可他们都打着李家的旗号呢!”
“旗号而已,在座地个个都见多识广,战场上名不副实的事情。各位应该见得多了才对。”蒋逸凡道:“实际上,在我出发以前。我们李家踏入大隅地,就只有我们二公子所率领的一百个机兵!而这一百个人进入大隅也并不是要侵略或者进攻,只是作为二公子的护卫。因为二公子要和肝付家、伊东家交涉叫他们交出贵久。沿途需要保护自己地安全。如此而已。”
他推得倒也干净,却激怒了陶隆房:“只有一百个人,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成分可就复杂了,也有真心要帮忙地,也有趁火打劫的。但都并不是我们三公子的意愿,这些人也不是在三公子的指挥下烧杀抢掠的。”蒋逸凡说的倒也是实情,可惜日本地武士并不肯相信。
“你刚才说在你出发之前你们李家没有多少兵马进入大隅、日向,”相良武任道:“那现在呢?”
“现在大军应该已经出发了。”蒋逸凡说。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陶隆房吼道:“其实你们就是先让盗贼给你们开路。然后在后面跟上接收领地,就是这样!我们早就看透你们了!”
话说到这里,似乎就要僵住了,但是蒋逸凡不急,因为他知道怕的不是他。来之前李彦直曾对他说:“现在季风就要转向了,若是谈不拢,顶多我们拍拍屁股走路就是了。任他们乱去!”
当然。这只是一个不太坏的结果,而不是最好地结果。只不过有这一点垫底,蒋逸凡心里就不慌了。他微微一笑,说:“我今天来,不是和诸位吵架的。”蒋逸凡道:“吵架抬杠解决不了问题。如果诸位是要和我吵架的话,那我现在就走。但如果诸位是真有心想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想这场大变蔓延到山口,那么能否平心静气地说几句有用的话?”
“不想这场大变蔓延到山口”这句话威慑力甚大,大隅、日向祸乱的原因,大内义隆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所以听到此言他马上制止了陶隆房和相良武任,对蒋逸凡道:“好,你说,你们李孝廉到底是想怎么样?他是要做九州王吗?”
大内义隆说出这句话来时,所有家将都是心中一紧----这一点,正是他最担心的!也是他们最无法接受的!如果说,放弃一切马上离开日本是李彦直地“最坏”打算,那么让李家在九州落足并称霸,便是众大名心目中“最坏”地结果。
蒋逸凡听了却哈哈仰天一笑,笑得极狂,他这狂态让大内家上下都感到不满,大内义隆尤其不悦,怫然道:“你笑什么!”“我想起了一个故事。”蒋逸凡道:“从前有只乌鸦,正在啄食着一块腐肉,看见远处有一只凤凰飞近,乌鸦大是紧张,张开了翅膀护住了腐肉,对着凤凰叫道:咄!走开!这是我的!刚才义隆大人说我们孝廉老爷要做九州王,我就不禁想起了这个故事,失态之处,还请恕罪。”
大内家臣中,相良武任听出这是《庄子》里地寓言,大多数武将不知道出典,却也听出了蒋逸凡的意思,陶隆房怒道:“九州在李孝廉眼中,就只是一块腐肉吗?”
“也许不是一块腐肉,”蒋逸凡道:“可也绝不是凤凰愿意长久栖息的梧桐!诸位以己度人,以为我们三公子会舍弃中华的大好前程,来争九州这片海外荒地么?嘿嘿,这比之寓言中的乌鸦,也只是五十步一百步的区别罢了!”
家将中修养差一点的都恚怒起来,倒是相良武任和陶隆房心中一动,均想:“他的话虽然难听,但说的要是真的,要是这样,对我们可是好事!”
大内义隆也问:“李孝廉当真无意久留?”
“当然!”李彦直道:“只要捉到了岛津贵久,季风一起,我们就会回去。”
大内义隆暗中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他为什么还带兵进入大隅?”
蒋逸凡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是因为三公子太过慈悲啊!他打仗虽是一把好手,可惜心肠太软。”
众皆不解,蒋逸凡道:“诸位想想。我们又不想在日本久留,进入大隅、日向的军队又大多不是李家的。所以我们若是想省麻烦,直接在樱岛安住,等到季风一起。双手一拍回家就是!大隅、日向以后再出什么问题。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大内义隆和相良武任对望了一眼,心想:“如果李彦直真地不想久留,也确实是这样。”
“可是,我们三公子听说了大隅、日向两藩百姓的遭遇之后却心中不忍。”蒋逸凡道:“所以他才带兵进入大隅、日向,为地却不是继续这场战争,而是要解决这场灾难。不过这件由岛津贵久挑起的事情毕竟已经闹开了!要想平息。已经不是我们三公子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了。”
陶隆房问:“那他想怎么样?”
“不是三公子自己想怎么样!”蒋逸凡道:“而是要解决这件事情,必须大家携手合作!三公子想和北九州地诸侯联手,平息这场灾难!也只有我们双方联手,才能平息这场灾难。使之不至于继续蔓延!”
大内义隆问:“那他想怎么联手?”
蒋逸凡道:“第一,请义隆大人与北九州地诸侯一起主持公道,交出岛津贵久----此人是这次祸患的罪魁祸首,所有乱军起事,打的都是这个旗号,若是将此人交出,乱军失去了名义。就没法再号召九州其他领民了。”
大内义隆冷哼了一声道:“说的那么好听。其实还不是你们自己想要这个岛津贵久!”
蒋逸凡微微一笑,道:“既然是合作。自然得双方面都有好处。交出贵久既能使乱军失去名义,又能使我们二公子大仇得报,正是两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再说,若是捉不到贵久,我们二公子这口气咽不下去,三公子就算想息事宁人,二公子也不干啊。所以交出贵久势在必行!”
大内义隆道:“我们交出贵久了,你们却为我们做什么?”
“这就是第二了。”蒋逸凡说:“只要贵久拿下,我们的军队马上就会撤回萨摩,并劝所有乱军解散。若事情已经平息而还不愿解散地,那就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添乱的,到时候九州诸侯要怎么对付他们,我们都愿意助一臂之力!”
这个条件说出来,大内家上下都暗中点头,心想:“若他真能如此,至少我们就不会有事了。一群乌合之众,若没有了李家作中坚,没有大明朝廷作后盾,要弹压下去有何难处?”
大内义隆道:“若是如此,那大乱平息之后……”
“那就是第三了。”蒋逸凡行了一礼道:“等乱军平息以后,三公子想在临走之前和义隆大人以及北九州诸侯聚一聚,商议一下南九州的重建,以及东海贸易地事情。”
大内义隆听得心动:“若按照他这做法,不但南九州的祸患可以至日向而止,我大内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而且我们还有机会借机进入南九州,并与他们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此事有福无祸!”却不急着给蒋逸凡答复,先暂时中止会议,与亲信家臣商议。
相良武任道:“听他这么说来,倒像真有诚意要解决这件事情。只是若完全按照他说的办,交出贵久,我们日本脸上无光啊!”
陶隆房冷笑道:“丢脸的又不是我们!只要大内家不丢脸就行!”
大内义隆道:“但我害怕他有什么诡计!”
“这个不怕!”陶隆房道:“咱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答应他们联手,一边布置兵马,会齐北九州以及大友家的军队,怕不有两三万人!那时李氏就算想乱来,我们也必能制他!其实我们担心的,还是那批乱军跑到境内来蛊惑人心,要是农民们都被弄得人心浮动那就不好了!”
相良武任心中也同意了他这说法,却不肯说出来,硬是要找些不同地意见来说,道:“虽然如此,但若是我们对他们地提议照单全答应,就显得太示弱了。”
陶隆房哼了一声,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相良武任道:“咱们得要求他先退兵,然后我们再交出贵久。”
“只怕人家不肯答应!”陶隆房说。
“那也得说!”相良武任道:“不答应就谈着。谈到答应为止!总之不能太顺着他们。”
大内义隆则颔首称是,此议便决。
外交就是扯皮!虽然已经有了决定。但大内义隆还是等到第二日才重新请来蒋逸凡,这次却只有陶隆房与相良武任在场。
大内义隆表示这三件事情都能合作,不过第一件事情和第二件事情的顺序必须掉过来。要李彦直先帮忙解决了乱军。他们这边负责拿住岛津贵久,等双发会盟,商议南九州如何处置之后,再以公议定岛津贵久之罪,如此则李家之仇辱可报,而日本这边也庶几不太丢脸。
蒋逸凡皱眉道:“这两件事情。怎么可以调转呢?不行不行!必须是先交出贵久,然后那伙乱军才会失去大义名分啊!若是次序调了过来,却叫我们如何着手办事?”
相良武任道:“我们可以对外先号称已经交人,这样不就可以了么?”
蒋逸凡反问道:“但你们要是答应了却不交人怎么办?”
相良武任笑道:“那贵久对我们大内家算个什么东西?我们为什么要为了一条丧家之犬得罪李家?”
蒋逸凡听到这话会心一笑。道:“话是有理,可天下事难说得紧,我们李家到日本做生意,个个都要确保一个原则:钱要现钱,人要现人!打包票地生意,我们是不接地。因为我们并不想在这里长待,耗不起。”
相良武任走上两步。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道:“我们还是希望李家能与我们彼此信任!毕竟我们大内家也不是什么下三滥地家族,将来还想和李家做长远生意。不会过河拆桥的。”
蒋逸凡笑道:“过河拆桥,我们倒也不怕,岛津贵久不就给我们来过一次过河拆桥了么?结果如何?”
大内义隆和陶隆房闻言都是脸色微变,陶隆房怒道:“你什么意思!”
蒋逸凡笑道:“没什么意思,说个事实而已。”
“我大内家愿意和李孝廉谈,可不是因为我们怕了他!”大内义隆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强硬态度来维持他的威严:“只是我们觉得这场灾难应该早点结束,所以才如此容忍贵使者!也希望贵使者不要得寸进尺!”
“我们也很有诚意啊。”蒋逸凡说:“这岛津贵久嘛,只要我们继续跟在那伙乱军后面,迟早都能捉到地,但我们三公子没打算这么做,为什么?不就是替你们着想么?结果你们得了便宜还要东拉西扯,不肯爽快答应!说实在地,这件事情就算完全按照三公子的计划来做,我们也实在没什么好处!”
相良武任听到“好处”二字,与大内义隆对望了一眼,大内义隆点了点头,相良武任便小声地说:“要是三公子愿意和我们建立互信的关系,将来南九州的重建上,我们两家都会有好处的。”
蒋逸凡不问“有什么好处”,却笑道:“我们也不要什么好处。不过这次来日本,结交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又不能带回大明,但三公子希望将来我们走了以后,大内家能加以照拂,让他们在日本有立足之地。”
相良武任问道:“李孝廉的这些朋友,名份正不正?”
蒋逸凡道:“只要大内家支持,那便名正言顺!这些人若受了大内家地恩惠,将来也一定会感激大内家的。就不知义隆大人对南九州有什么想法?”
相良武任笑道:“我们北九州都还没拿下呢!隔得那么远的飞地,又那样的边鄙蛮荒,我们要来作甚!”
陶隆房一听,微感不悦!相良武任是主张平息干戈致力于内政地,连对周围的土豪如毛利元就等动兵都不赞成,何况去争隔着好几个藩的萨摩、大隅?但陶隆房却主张对外强硬!两人政见不同,因此总难和睦。只是这件事上大内义隆明显是偏向相良武任,陶隆房孤掌难鸣,低低地哼了一声,也不说话。
蒋逸凡眼睛在他们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微笑道:“看来咱们两家果然有默契,都想到一块去了!若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六 樱岛会
李彦直并不止派出一个使者,实际上,与蒋逸凡同时甚至更早,就有使者到达府内城,向大友义鉴传示李彦直的书信,并陈说了与蒋逸凡在山口说的那番话类似的交涉辞令。不过,聚集在丰后边境的九州诸侯,如大友义鉴、龙造寺家兼、肝付兼续、伊东义佑很明显都不愿意相信,直到陶隆房带着军队以及蒋逸凡赶来,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
在九州诸侯会见蒋逸凡之前,他们先与陶隆房进行了一次背着这个使者的会商,在会上陶隆房说了李彦直所提出的三个条件,遭到了肝付兼续的强烈反对!
“交出贵久,也就算了!”肝付兼续几乎是在怒吼:“可会商如何处置南九州,这算什么事!日本土地上的问题,凭什么要和一个唐客会商!”
但其他诸侯却都不怎么表态,其实按照战国时代的丛林法则,此刻萨摩、大隅两藩已被李彦直实际占领,人家就算赖着不久,除非动用大兵去把人家赶走,否则根本拿人家没办法,但假如李彦直对其它领土并无野心的话,又有谁愿意干冒奇险动兵去和李彦直对抗呢?
“兼续大人,”大友义鉴语重心长地说:“你要为大局着想啊!不能为了小家,误了大家啊!再则。我们只是说会商,并没有要剥夺你作为大隅守护的意思啊。”
伊东义佑也说:“对啊。到时候我们一定都会支持你重掌大隅的。现在最重要地,是如何解散还在日向肆虐、正朝丰后逼来,甚至有可能蔓延到整个日本的乱军啊!”
伊东家才被那伙蝗虫部队打得落荒而逃。深知这伙蝗虫部队地可怕!大友义鉴也知道自己领地内有人心浮动的迹象。他们一个要夺回城町。一个要保卫领土,这是他们当前最迫切的问题,至于岛津贵久地死活和大隅萨摩如何切割,对他们来说却都是可以商量地事。
至于其它诸侯也都各怀鬼胎,他们都不是利益的直接受损者,若答应了李彦直的这三个提案。还有可能从中谋利,因此都道:“对,对,兼续大人要顾全大局!”
肝付兼续大怒道:“鼠目寸光。鼠目寸光!一群鼠目寸光的小儿辈!”
但任他怎么怒骂,也影响不了诸侯的决定!这是一个以拳头论英雄的时代!肝付兼续手下只剩下一百多号人,不但失去了国家,甚至还得依靠大友义鉴地接济才不至于饿死!虽然在礼节上大友义鉴等还敬他是一藩守护,实际上心里早当他是一个一百人的小头目,一条比岛津贵久好不了多少的丧家犬。
在岛津贵久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肝付兼续地冲天怒火中。李彦直提出的三个建议就这样被通过了。其中龙造寺家兼最为老辣,说道:“咱们虽然答应了。可谈判的时候也不能答应得太过爽快。还有,得叫那李孝廉先帮忙解决了那些盗贼的事情,然后咱们再送还贵久。在盗贼解决之前,丰后边境的联军不能解散,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众人都道有理,第二日便请来蒋逸凡,拉拉扯扯地谈了起来,从早晨一直谈到日落,才算把那几句话可以说明白的事情给谈妥。蒋逸凡亦不含糊,谈妥之后便拟书一封,向李彦直报告。
这时李彦直已经率军到达日向与李介会合,李介还要北进,却被李彦直拦住了,道:“二哥,不用再追了,回头自会有人帮我们将仇人送来。”收到蒋逸凡的来信后,对李介笑道:“二哥,你看如何!我料事还算准吧?”
李介道:“就是这批倭人太狡猾,竟要我们先退兵,万一我们退兵了他们不交人,那可怎么办?”
“那不怕。”李彦直笑道:“谁敢不交人,我们就直接发兵临城要人!道理在我们这边呢!”当日便将九州诸侯给他地许诺传达给众私商,先向他们表示感谢,又说日本诸侯既然愿意交人,此间之事便了,诸位务请撤退,以避免骚扰地方地事情继续发生。
然后李家的便和王直地嫡系便相继退兵,跟着是那批比较理性的私商,如洪迪通之流。
这时盘踞在日向的蝗军早已破万,但说到组织和精神支柱却都有赖于这两拨人,李王是领袖与后台,众私商是中坚,再往下人数虽多,失去了前二者便如抽掉了水分的海滩沙塔,只等风浪一来就会无踪无影,甚至无风无浪也会自己垮塌。这些人中有一部分看到再劫掠下去不但没前途而且有危险,在李彦直撤退时便请求依附,李彦直命机兵团的小队长们从中挑选,择其憨实勇武者收入帐下,次之者带回去准备送给伊忠朗、田薰亲等做领民。
因其只取精华,所以仍然留下了相当一部分人没带走,就此成为了数十股盗贼,虽然再没起什么大气候,但或流窜于山中,或流窜于近海,大乱虽定,小乱却延绵了多年,成为九州、四国诸侯最头痛的治安问题。
经此一役,南九州诸藩的人口损失极为严重,几乎到了处处赤野无村落的地步!消失了的人口中,其实只有二三成是直接死于战争的蹂躏,至于其它的七八成“消失”了的人口中,年轻女人主要是被掠走,而男子则是成了强盗。
日本诸侯见李彦直果然守信,便重新对他恢复了信心。各方于中秋佳节,派遣使者到樱岛聚会议事。东海大小商号,九州大小诸侯。或者亲自到场,或派遣重臣,几乎全部到齐!一时百富云集。群雄齐聚。洵为盛会!
诸侯方面,以相良武任和吉冈长增为首,商人方面,以李彦直、王直为魁,龙造寺家兼与蒋逸凡一起主持茶会。
茶会上,大伙儿先齐声责骂岛津贵久祸国殃民。并将他移交给李介处理,有心肠歹毒点的就想看李介怎么将贵久千刀万剐,有心肠好一点的就希望李介能让贵久切腹以保令名,李介虽恨贵久。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想了好久道:“罢了!他也没杀我!不过我要他也尝尝睡在棺材里地滋味!他关了我多久,我也就关他们父子二人多久!”
众人听了都想:“这倒也公平。”便有人去弄了两副棺材来,按照当初李介所受到的待遇,将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装了进去,李介对他们道:“你们就在里面好好呆着吧!若一年之后还没疯掉,我就找一所寺院让你们安享晚年!”
跟着商议接下来地议程。也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如何处置南九州的土地!在这段时间里。萨摩和大隅地一部分其实已被伊家、田家、连家三家所瓜分,只留出鹿儿岛清水城这座空城----因为那里原来是李彦直地驻地。他撤走以后田薰亲也不敢将之占为己有。而大隅方面,由于一部分已被伊家占据,所以此藩早不完整了,剩下的地方,又被祢寝、伊地知两家瓜分了大半!虽然在诸侯的干预下肝付兼续得以重新入主高山城,但从此祢寝、伊地知与肝付三家在大隅三足鼎立,而且肝付家还落了下风!
本来按照这样的划分法,倒也没有很大的问题,只是北九州诸侯都觉得要是这样大家都没得到好处,所以就都开始挑毛病,李彦直便建议将鹿儿岛沿岸一个良港割出来,作为诸侯共管之地,在这里谁都可以做生意,相当于是一个自由港,由商人领衔自治。至于防务方面的事情,则劳烦大内家主持,九州各大名轮值守护,相良武任连称大内家愿意承担这个艰难地任务。诸侯却都想:“什么艰难!分明是有油水你才来!”
到最后只剩下那座连城墙都七缺八断的鹿儿岛清水城没处置了,田薰亲本来是希望李王与诸侯能顺便划给他算了,谁料此城虽已破败,但地理位置既不错,又有政治上的意义,所以九州诸侯都不肯那么便宜就给他,最后大友义鉴道:“这萨摩的守护,本是胜久,只是被贵久这个奸徒谋算了,如今贵久既败,岛津家不能无后,我建议重立岛津家,让胜久来延续岛津家地徽号!”
诸侯只怕田薰亲吞并了鹿儿岛城,渐渐发展成一个强藩,但若是归了岛津胜久,那就是多了一个弱藩,只有鹿儿岛这个破城,料来成不了什么气候,因此大家便都赞成。田薰亲无奈,也不好说什么了。
李彦直对岛津胜久的事情不是很了解,这时稍微打听了一下,听说是一个被岛津贵久打得落荒而逃的窝囊废,便不放在心上,心想他虽然也姓岛津,但既与贵久有仇,料来立了他也无妨,便也就没反对。
茶会之后,岛津胜久背负儿子来拜见他,李彦直见他是个舔犊男,心中好笑。
吴平在岛津胜久走后,忽对李彦直道:“此人不妥!”
李彦直哦了一声,问:“哪里不妥?”
“具体失礼之处,倒也没有。”吴平说:“但他来见三公子,本是谢恩,这是家业大事,带儿子来干什么?负子而来也就算了,何必在三公子面前露出那么多怜爱儿子的妇人之态?这分明是故意要如此表现,好让三公子放心,要三公子看不起他。他是经历过磨难的人,有这等心机本来也没什么,只是不免做作了些!”
李彦直沉吟片刻,道:“就算这人是个勾践,你看他身处伊、田、连三家钳制之中,三五年内可敢有异心?”
吴平想了想道:“就算他有异心,三五年内,怕也没什么作为。但三五年后呢?”
李彦直笑道:“他如今受我之恩,若有异心便等同于叛我……三五年后……嘿!我巴不得他有异心!”
吴平心道:“原来他想的比我远!”马上便懂了,会心一笑,道:“三公子英明!”
这次樱岛茶会还有个地方没有纳入讨论范围,那就是种子岛----对于这个问题九州诸侯那是心照不宣,散会之后李彦直便召来小犬忠太郎,问他可愿意做个岛主,小犬忠太郎喜出望外,李彦直便将种子岛赏赐了给他,又将在日向招揽的人丁拨了一部分给他,算作他地嫡系。至于种子岛惠时、时尧父子则纳入技术开发队伍听候调遣。
陈吉发信来问是否将李家在日本地贸易据点也移到种子岛,李彦直却回信说无须如此,两者大可分开,不必凑到一处。和李彦直一般,王直亦以平户为贸易据点,而主力船队则驻五岛。
这次南九州之乱中,李彦直是得了偌大的名头,所得之利不少,但他地消耗也大,两相抵消,利润便不多,倒是王直,出力不多,但顺水推舟便得了不知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张岳连说咱们亏了”!李彦直却笑道:“我要的就是这个名,以后好办事。君子言义不言利!义之所在,何须言利?”
蒋逸凡接口道:“今日既得大义,明日必有大利!”
众人一听,忍不住一起放声大笑!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七 双头龙
北风渐作,李彦直便准备扬帆回国,群倭苦留不已,都道:“此处亦可快活,留在这里,我等均愿奉孝廉老爷为主!”
伊忠朗说:“是啊!自汉以来,历代到日本来的中华子弟极多,李孝廉留在这里,只要给公卿们一些贡献,应该不难正名。”
李彦直笑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既说过要回去,便绝无滞留之意。何况我志不在此!”
临别之际,伊忠朗、田薰亲、连政年以及祢寝、伊地知两家都有精心礼物馈赠,胜久才得了一座破城,家底最薄,但却别处心裁,觅巧工制了一面旗帜送给李彦直。李彦直看那旗时,却见那图案乃是一双头龙,一头朝左上,昂然伸颈,下似山纹,如陆也,一头朝右下,凛然威临,下似水纹,如海也。
这正撞上了李彦直的心头好!他一见之下,眼睛忍不住一亮,看了胜久一眼,心道:“他难道知道我的心思不成?”随即失笑,知道不可能,便对这个凑巧撞中自己心思的中年男子多了几分好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礼物很好,我收下了。不过以龙为旗,怕犯忌讳。我叫人改一改,改成鲤鱼吧,以后就用这个作我在海上的旗号!”
岛津胜久也没料到李彦直会这样中意,高兴地连称荣幸!
李彦直又嘱咐伊忠朗、田薰亲等道:“胜久虽曾破败过,以前你们怕还有过争执,但以后大家共处一地,我希望你们彼此能和睦。鹿儿岛城残破得厉害,胜久手里没钱没人。你们若力所能及,最后帮他一帮。”
伊忠朗田薰亲等都道:“遵命!”
这日眼看李家的船队就要出发,李彦直要上船时看了岛津胜久所赠的那双头龙旗一眼,走两步,再看一眼,再走两步,再看一眼。忽然闭起了眼睛,长长地呼吸起来,再抬足欲行,却一脚踏空,从虹桥上摔了下来,掉进了海里!
众部属大惊,不分华倭,个个抢着跳下水里抢救!最后倒是小犬忠太郎先接近李彦直,将他背了出来!
吴平蒋逸凡等急上前问安,这时天气已有寒意。李彦直全身湿漉漉的,脸色冻得有些发白,见众人紧张,微微一笑,安慰众人道:“我没什么事情,大概是昨晚睡得不好。精神一时恍惚。才闹出了这笑话。”
田薰亲早脱下了自己的袍子给李彦直披上。随行医生上前搭脉,道没什么大碍,众人却仍不放心,吴平道:“要不迟两天再走吧。”
李彦直犹豫了一下,道:“好。”
便这样,李孝廉由于身体忽然不适,便临时改了船期,这病一养就是七天。到第五天群倭来探望,李彦直却托言生病。一个也不见。到第七日众下分头来请安,李彦直在蚊帐内接见,临了单独留下张岳,问他日本之行,收益如何。
这一笔账张岳早算过了,便答道:“加上最后收手地这一笔,折盈抵亏。刚好差不多!”
李彦直问:“是和我们从双屿出发时差不多。还是我们从平户出发时差不多?”
“当然是和从平户出发时差不多。”张岳说。
“那就是有赚嘛。”李彦直微微一笑,道:“我这一趟来日本。花钱的地方着实不少,不但没亏,居然还有赚,实在是值了!”
张岳听李彦直说话思路清晰,心想:“三公子不像有病的样子。”
李彦直又道:“账目之中,可有什么不对路的地方?”
“嗯,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张岳轻弹着算盘,说。
“什么事情?”
张岳道:“在岛津家的主库中,我发现了镇海卫的印符---这是三公子当初就交代过的要紧事物,所以我记挂在心。我还打听过来历,据说这印符当初是放在二公子棺材中地,后来给岛津家收入库中。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它本应该有的货物了。”
“本应该有的货物……”李彦直道:“你是说随二哥被劫持的货物?”
“对!”张岳道:“那些货物的清单我也有一份,可是清点来清点去,就是找不到!”
李彦直沉吟道:“那你是怀疑……”
看看屋内没有别的人,张岳走近床边,在蚊帐旁道:“我是怀疑这回岛津贵久真是冤枉的。我还曾私下找了伊忠朗问起此事,他竟然也说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没去过闽海!现在他已经投靠了我们,没必要说谎了。只是如今这个形势,我实不敢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李彦直嗯了一声,很理解张岳不说的原因。他李彦直从登陆萨摩开始,干的所有事都有一个前提,就是要迎回兄长,帮李介报仇,而仇人就是岛津贵久!如果这个前提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那么他的一切行动就会丧失正当地名义,那样不但会引起诸侯的强烈反弹,内部的士气也会大受打击!
张岳见了李彦直这等反应,问道:“三公子,这时你早看出端倪了吧?”
李彦直微微点了点头,道:“是,可是在真凶找到之前,我不能说,说了,很多事情就没法顺利进行了。兵势既动,就算中途发现另有真相,我也没法临时扭势了。”
张岳道:“那这件事情……”
“就且装作不知道吧。”李彦直说:“对方掩盖得再好,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你也不要声张,我们要等到形势对我们最有利时再出手!”
张岳走后,吴平从床后转出来,道:“会不会是破山?”
“从各种蛛丝马迹看来……”李彦直道:“十有八九,躲在暗处的那人,应该就是他了!至少和他有关!而且他应该就躲在岛津胜久的背后。哼!在闽海捣乱地那个岛津,应该就是胜久!本来我也只是怀疑而已,但胜久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送那面双头龙旗!”
吴平问:“那旗有什么问题吗?”
李彦直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陆海……陆海……那事我只跟破山一个人说过……嗯?不对啊,破山还在尤溪时就已经很坚忍了,行事作风这老辣,半点不像他这个年龄应该有地。他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破绽来?还是说他是故意的?算准到了此刻我就算知道是他也奈何不了他?”
他连问了几个问题,却不像在问吴平,而像在问自己,吴平当然也无法回答,屋内静了好久,李彦直又问道:“我生病生了有七天了吧?”
“是。”吴平说。
“嗯,好耐性,好耐性。”李彦直叹道:“看来在我们离开之前,他是不会现身的了。”
吴平道:“当初破山走的时候,三舍你不是在他身边安了根针么?那根针也没什么消息?”“没消息。若是有消息,我就不会等到今日才看破整件事情了。”李彦直叹道:“那人或许是出了意外,或许……嗯,人都是会变的。当年我对破山如何?结果他还是离我而去……”
“若情况如此扑簌迷离……”吴平道:“要不我们就暂且留下……”
“不行!”李彦直道:“如果他是主动现身的话,那么就算我们继续留下,他多半也会设法叫我们寻不着他。我们若临时变卦留下,日本诸侯会怀疑我们的,那时我们就要陷入险境了。再说我们离开澎湖也好几个月了,再不回去,等季风一过,就得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去,那时大明那边会发生什么就不好预料了!日本对我们来说只是整件事情的其中一环,就算破山在这里捣乱,最多也不过是手足之患。但大明那边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心腹之变了。我来日本地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再逗留下去也没意思了。”
吴平道:“要不我们临走之前,先把岛津胜久给废了!”
李彦直想了片刻,道:“没用!这胜久对破山来说也不过是个傀儡,废掉了,他会再找一个。与其让他再次转入暗处,不如让我们有个明明白白的敌人。明天你便传令,让陈吉在我离开之后暗中查访,一有消息马上禀报。然后咱们就回去吧。”
吴平道:“可是留着这个祸胎……”
“留他在日本跳梁,未必是件坏事。”李彦直道:“接下来几年我会将精力放在大明和南海那边,日本这头我暂时顾不上。按照我原来的计划,本来就有意让他来负责日本这边的事情。不想他却在最紧要的关头叛逃了,搞得我手忙脚乱!可是那天看见了面双头龙旗之后,我却忽然另有所悟!嘿!破山他送来这面双头龙旗,其实就是给我下战书啊!见了这份战书我就知道,我想在日本做却分身乏术的那些事情,他会帮我做地。这个孩子啊,聪明是聪明,可惜还是没跳出我地手掌心。”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八 招徕计
李彦直终于走了。
对他临走之前交代的事情,陈吉非常上心,因为他还指望着能引起李彦直的注意,慢慢打入李家的嫡系队伍呢!
李彦直临走之前交代了很多事情,而有两件事情最是重中之重:一是调查那批“消失了的货物”的去向;二是调查破山的去向!李彦直给他的亲笔信说:“这两件事,其实很可能就是一件事!我本以为此事会在我离开日本之前浮出水面,但现在看来,对方耐性足以等到我回到大明。”
陈吉发现,李彦直的料想是正确的!在李家的船队离开港口的十五天以后,算算李彦直应该已经到达浙江或福建了,市面上开始出现一批新货。从生丝到香料,从书籍到铜钱,本来应该开始进入货源枯竭期的日本市场,被这批忽然出现的神秘货物搅起了浑水!
“真是厉害啊!”岛井仁赞叹着,对今井宗久说:“囤积这批货物的人真是好大的耐性!竟然能等到现在才出手!”
这个时候的今井宗久,也许已经开始超越眼前这位前辈了,以为他看到了一些岛井仁没有看到的事情!
“好像是那批货!”他想。
伴随李介被抢劫的那批货物的清单,今井宗久曾经看过,并一直很留心,所以这件事情出来以后他马上意识到将会有一件更大的秘密要走出迷雾了!
几乎和陈吉派出去的人同时,本已回到平户的今井宗久到达了种子岛,跟着又进入了那个才刚刚开始运作的自由港----鹿儿岛港。
鹿儿岛港这时还非常简陋,然而共管体制下的自由让这里地商业势力变得空前活跃,在这里。今井宗久和陈吉地人追宗溯源。终于找到了那批神秘货物的来源----岛津胜久!
这个时候,离开李彦直回国已过了一个月!
“没想到这个胜久这么忍得!”今井宗久赞叹着,忽然发现很多人都看错了胜久这个男人。
“虽然被忠良、贵久父子打败,但他竟然还能够利用形势重新崛起,真是不简单啊!”
在日本战国这个丛林里,这种事情非常之多,所以大家也只是佩服一下,并没有太过深究其中可能存在的阴谋----就算有人看出其中有阴谋。也只会赞叹胜久之智谋,而不会谴责其不义!
在李彦直面前,岛津胜久一直很低调,甚至表现得很穷困。可是李彦直一走,他的精神状态就变得不同起来了!
他开始有钱拿出来建设他的鹿儿岛城。鹿儿岛城的重建工作,从规划开始就显得别具一格,那与其说是重建,不如说是要建立一座新城!岛津胜久拿出一些礼物。向大友义鉴借了日向宗湛,新城的规划者就是这个去过大明的日向国和尚。
又由于靠近鹿儿岛港,近水楼台先得月,而胜久本身又有大量地启动资金,所以岛津家很快就成为南九州商贸圈中十分重要的一环,靠着商业利润,岛津家走向复兴已经看到了曙光!
不过,今井宗久也看到了岛津胜久的不利之处!
岛津胜久最大的不利之处是鹿儿岛附近已经没有任何人口!而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生产力!没有人口。无论是生产还是打仗都将无以为继!
本来,在李彦直的维持下,鹿儿岛附近地破坏比起其它地方还要少一些,可田薰亲一听这个地方要划给被人就连夜动手,将城内城外本就不多的所有人口都移到自己的领土。
岛津胜久进驻鹿儿岛城时,里面竟然只有三户人家,而且都还是进城在废墟中躲避风雨的流浪汉。还好他这次来本身就带了几百号人。不至于空身入户。可是这几百号人主要是战斗和商业队伍。再没有多余地人来进行农业活动!虽然岛津胜久在进城之后便下令部分战斗队伍就地屯田,可靠着一二百人的屯田。开发出来的粮食非常有限,甚至还不如靠着商业运作的利润从商人那里买粮。但是几百人的口粮还可以买,如果将来要继续发展,单靠买粮也终非长久之计。
“不止如此!”今井宗久想到,岛津胜久还有第二个不利之处,那就是他陷入了伊家、田家、连家的包围圈中!这次再回来重建岛津家的他,已经丧失了昔日萨摩守护者的权威,伊家、田家、连家根本就不当他是一回事,他非但无法从这些人身上得到帮助,甚至还受到了他们的钳制!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伊、田、连三家对岛津胜久很明显都没有好感,甚至有很明显地防范心!
幸好胜久还有大友义鉴这个外援,也幸好他背后还有一个能人能帮他搞到新式武器,使他的部队的武装程度明显胜过伊、田、连诸家并形成一定的威慑力,这才维持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可是,守着一座空城,周围又布满了钳制,这又给岛津家的复兴之路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岛津家要复兴,真地有希望吗?”胜久本人也在怀疑。
不知不觉中,岛津胜久又开始喝酒了----这是他逃到丰后时养成地坏习惯,部将新纳忠苗曾对此表现出相当的失望!随着破山地来到让情况有所改变,破山甚至帮他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情---重新入主鹿儿岛!这些都让胜久振作起来!在闽海一带他甚至重新娶了一个妻子,那个妻子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就更让胜久觉得自己应该重新站起来,对还跟着他的部属负责,对新加入的手下负责,对妻子负责,对儿子负责。对他自己的荣誉负责!
可是人的恶习。是会在生命中留下毒瘾一般的印记地。如今一遇到了困难与挫折,岛津胜久便又旧态复萌!
新纳忠苗见到了赶紧劝诫,可是没用!最要命地是破山到界买粮食去了,还没回来。这让新纳忠苗对岛津胜久的失望也重新萌发。
岛津胜久就这样在酒坛里泡了十一二日,妻儿也不顾了,鹿儿岛的重建工作也不管了,直到这日听人说“玄灭法师回来了”,才惊得跳了起来。要找衣服刮胡子漱口,却已经来不及了,破山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
虽然脸上颇有尘土之色,但和胜久这个在酒坛里泡了十几天、满脸胡渣的落拓中年相比,年轻的破山更是显得英姿勃勃!
“主公。你这是怎么了?”
破山的这一问,问得胜久以袖遮脸,很惭愧地“额”了两声,却说不出话来。
破山轻轻叹了一口气。便没再追问让胜久难堪的话,只是禀告道:“主公,大喜!这次我去了界,又上岸去了一趟本愿寺,打点好了关系,买到整整两船谷物!都已经运回来了。信如斋正在清点搬运上岸。有了这批粮食,咱们接下来两年的口粮就不用担心了。当然,如果人口增加地话,就要另外开拓新的购粮渠道了。我想等明年开春之后到平户、对马看看。也许在那里能买到不少粮食,若能形成固定的入粮渠道,那就更好了。”
破山这件事情明显办得很漂亮,但他越是能干,岛津胜久心里就越是不安,依然掩面,挥手道:“行了行了。都听你的。你去办吧!”
破山呆了一呆,猛地抓住了胜久的手将他扯下。让胜久无法回避自己地眼睛:“主公!你到底是怎么了!”
有一个念头,岛津胜久在心里曾盘旋过数次,这时被破山看得自己心里难受,便脱口而出:“法师,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留在我这里,太委屈你了!若是你能到大友家去,那里一定更能发挥你的才能!如果你到大内家去,也许现在已经名满公卿了……”
他还没说完,破山双目圆睁,厉喝道:“主公!”
这一声振聋发聩的厉喝,似乎把胜久最后的一点酒意也喝醒了,他怔怔地看着破山,只见他大怒道:“主公这样说,是把破山致于何地?我与主公龙虎际会地君臣之谊,本是天定!岂是一时之顺境逆境所能动摇?刘先主大败于长坂坡时,诸葛亮可曾弃他而投曹操、孙权?破山的能耐虽然不敢妄比武侯,却也绝非朝三暮四之徒!望主公振作,振作!以后莫要再说这等令人寒心的话了!”
新纳忠苗在门外听见,对破山的忠义也是大感佩服,因附声道:“不错!主公!玄灭法师岂是趋炎附势之辈?若他是那样的人,也就不会舍易取难,不去辅佐大友家、大内家,而选择了主公您了!”
岛津胜久被这一文一武这么连番敦促,腰杆才算挺直了起来,却仍有些颓靡,摇头道:“我是怕耽误了法师啊!”
破山问:“耽误什么?”
岛津胜久道:“如今我们坐困愁城,岛津家虽然重建了名号,但前途极为渺茫,我是怕法师你选错了我,以至于空辛苦一番,最终却一事无成……”
“不可能一事无成的!”破山脸上充满了自信的光芒:“而且我们家族的前途极为光明,怎么会渺茫呢?”
岛津胜久依旧摇头:“咱们现在被伊家、连家、田家钳制得死死的,万一他们知道了李介那事是我们做地,对我们群起而攻之……”
破山听到胜久说伊、连、田三家时,忍不住放声大笑,胜久愕然问:“你笑什么?”破山笑道:“我道主公在忧心什么,原来是这个!这三家不过是李彦直收服了三条小狗罢了!对付他们易如反掌,主公你竟然为此而烦恼,太无必要了!”
他见岛津胜久不肯相信,便解释道:“主公,李彦直选择了这三家平分萨摩,是因为这三家都无极为杰出的雄才,田薰亲暴而乏柔,伊忠朗智而寡断。连政年平庸无奇。都无法起而一统萨摩!李彦直又拉平了三家的实力,表面上看是为了公平,实际上也是为了他们互相牵制。三家的实力不相上下,内斗要分出胜负怕得十年八年,但如果一致对外又还足以保住萨摩这乡下地方。李彦直就是要这形势维持个十年八年,等他在中原得志,然后才重新介入日本的事务!这就是姓李的如意算盘!若没有我们地存在,他这安排倒也巧妙。可是现在这一点却反而成了我们地机会!李家在日本缺少一个强有力地代理者,他自己在大明那头又是鞭长莫及,凭着这三家以及种子岛上那个什么小犬,平户的那个陈吉,绝对无法致我们于死地!所以主公你根本就不用担
岛津胜久道:“可万一他听到消息后卷土重来……”
“不会地。他不会再来的。我就是算准了他短期内不会再来才将那批货物出手的。”破山笑道:“李彦直这次来日本,你道他真是为了李介不成?其实他只是趁着这次机会,提前来办他计划中的事情罢了!他人在日本,办的却全都是大明那边地事情!”
岛津胜久听得糊涂。新纳忠苗也没听明白,问:“他在办大明那边的事情?在日本怎么办大明那边的事情?”
“他就是在办大明的事情!可怜日本诸侯竟无一人识破。”破山道:“李彦直是借着这次日本之行,以报仇为借口和契机,暗中统合东海的力量。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在对岛津家开战之前一定便已经和东海地私商达成了秘议!攻打贵久就是一次试演,一次磨合,如果这次的合作失败了他就要另想办法,如果成功了,那么他回到大明便可以按照这次的合作方式放开手办他要办的事情了!我知道他是想考进士地。一做了官就没那么自由,不能随便出海了。所以他才会想在入仕之前,解决了海上的后顾之忧!现在他大概以为他已经成功了!”说到这里笑了笑,道:“可惜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我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就如愿以偿的!”
听了破山的分析,岛津胜久渐渐又恢复了信心,他信任破山的智谋,因为这个年轻的法师以前就没错过!但转念一想。心中浮出了另外一个忧虑。道:“有法师在,想必能应付伊、连、田的夹攻。可是我们现在领地内缺乏人口啊!没有人口,我们便没法发展啊……”
“争霸最重要的不是人口!”破山道:“最重要地是政略,是战略,是谋略!有了这三样,人口的问题,不难解决!当年商鞅主持秦国变法时,秦国不也缺少人口吗?可他同样解决了!”
岛津胜久赶紧问:“他怎么解决的?”
“招徕!”门口走进另外一个和尚来,却是岸本信如斋,见到他时,岛津胜久和新纳忠苗都没有任何讶异,显然他们早就认识了。只听岸本信如斋道:“商鞅当年变法主政时,秦国没有人口,他就从别的国家招徕人口,发展农战,最终帮秦国奠定了王霸之业!”
“可是……”岛津胜久道:“可是我们的情况,和商鞅主持的秦国不同啊。日本各国各藩,人口本来就少,大家对于领地内的人口又都看得极紧啊!特别是我们附近地南九州,经过李彦直地这一番捣乱,人口所剩无几,而且都集中在伊、田、连以及祢寝、伊地知五家手里,他们对我们更是不会客气!如果我们从他们那里诱骗人口,只怕正会给了他们攻打我们的口实!商鞅地这招徕之计,我们没法实行啊!”
破山微微一笑,道:“主公之所以觉得无处可以招徕人民,是因为局限于日本!没错,日本是缺人,但我们又何必局限于日本?日本缺少人,我们可以到大明去招啊!”
岛津胜久和新纳忠元都被破山的这个提议吓了一跳:“到大明去招?”
“不错!”破山道:“大明虽然对户籍管得甚严,但东南一带,地少人多,流民极众!近年又有将乱之势,朝廷早就管不住了!混乱之间,必有可乘之机!说到人口之多寡,大明如大海,日本如小湖,鹿儿岛相较之下不过是一个小坑!大海浪涛翻涌之际,哪怕只是溢出一点,落到萨摩来,也足以把鹿儿岛这个小坑填满,何况咱们是主动去取?所以招徕之计,必定可行!”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九 三袈裟
樱岛。
其实它是一座火山,一座不甘寂寞的活火山!
而爬山的人,是否也是同样的不甘寂寞?
在只有烟而没有火的初冬,在一场小雪过后,破山爬到了离火山口最近的一个石台上,身后跟着另外一个披着袈裟的和尚---岸本信如斋。两人在石台上盘坐了半晌,远处又有一个圆胖和尚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来到二僧身边,扫去一石台上的积雪,盘膝坐下。
三僧鼎足环坐,不知过了多久,岸本信如斋才开口说道。“咱们现在这样,还真像和尚啊。”
“我本来就是和尚!”日向宗湛睨了岸本一眼,说,“我是守戒律的!哪像你!”
岸本信如斋对日向宗湛的这句话十分蔑视:“戒律……戒律还不是人定的!我为什么要去守别人定下的条条框框?”
“闲话少提。”眼看两人又要陷入论战,破山打断了他们,问日向宗湛道:“诸大名如今对鹿儿岛态度如何?”
日向宗湛休息了一会,这时已经呼吸畅顺,岸本信如斋笑道:“守戒和尚,看来破山要我们来爬爬山还是有道理的,对身体有好处。”日向宗湛不理会他,自顾回答破山的话:“大友义鉴优柔寡断,大内义隆有头无尾,他们都想过要介入萨摩,可他们毕竟都与萨摩不接壤,所以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合适。这两家都好对付。肝付兼续自顾不暇,伊东义佑忙着整治日向,暂时也没功夫来干涉我们的事情,至于肥后那些土豪更是不足为虑!眼前唯一要考虑的。倒是伊、田、连三家,他们改了姓,九州其它家族对此颇有微词,但这却让他们更加地抱团对外了。加上大隅那边还有祢寝、伊地知两家声援,所以在当前的局势下维持住萨摩、大隅的势力没问题。而且这三家虽然也没出什么了不起地人物,但他们离我们太近,我们有什么动作都瞒不过他们,因此我认为眼下我们最要小心防范的是他们。”
“嗯。和我想的差不多。”破山左嘴角露出淡淡的笑纹,看起来有些邪。却又邪得魅,他又问岸本信如斋:“私商那边呢?”
“陈吉和今井宗久,都在派人调查我们了,应该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不过王直应该比他们更早发现了我们!”岸本信如斋说:“樱岛茶会之前。我们还在丰后时,府内城下町一带就曾出现过徐惟学地身影,当时我就有些担心了。不过有点奇怪,李家在那之后居然没什么动作,难道王直就没告诉他?”
破山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虽然应该已结成联盟,但王直何许人也!自不会以李家的利益为利益!他不将我们的消息告诉姓李的,自有他的打算!”
“你是说……”岸本信如斋道:“他可能会帮我们?”
“他帮自己罢了!”破山说:“只要我们能帮他赚钱!”
岸本信如斋笑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和大明的贸易,就可以通过他们继续进行了。好。好,很好!”他冷嘿了一声,说:“我本来还有些担心那些私商帮着李彦直和我们作对!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破山一笑,道:“他们本来就只是一群生意人,你还指望他们心里装着多少大义不成?”
“按现在的内外形势看,我们要自保,应该是没问题了。”岸本信如斋道:“可是破山。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发展。你想过没有?”
这时火山口猛地冒出来一阵浓烟来,破山仰头望了望。颈项停顿住,半晌不动,但他地眼睛却泄露了他并没有在真正地看着火山,而只是在思考盘算,过了好久忽道:“你们听他说过陆海策没有?”
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一个风流,一个严谨,一个放荡,一个端正,性子甚不相投,只是因为破山才走到一起,平时很少绕过破山直接交流,若直接交流时多半是岸本信如斋冷嘲热讽、日向宗湛反唇相讥,这时听到“陆海策”三字,两人却罕有地对望了一眼,跟着一起摇头,岸本信如斋问:“是什么谋略?”
“是他的一个想法……”破山没有说“他”是谁,但另外两个人却都明白!破山道:“或者应该说,是他地一个妄想!”
“他的妄想,素来有趣!我当初也常常被他的妄想所吸引,甚至沉迷……”岸本信如斋仿佛回想起当年在尤溪的日子:“最要命的是,他不但在妄想,居然还在做!而且还叫他做成了一部分!”说到这里他似乎显得有些兴奋了:“不过陆海策这个妄想,我却从来没听说过,听起来应该是一个很大地计划才对!”
“是一个很大的计划,也许已经是他最大的计划了!”破山悠然道:“而这个计划……至少到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也只和我一个人提起过……”
火山口又冒出了一股浓烟,不熟悉樱岛习性的人见到,也许就吓跑了,以为它要喷发----如果它刚好在此时喷发,将这石台上三僧烧成土灰,也许世间就会少了许多事情。可惜,此刻的樱岛只是作作样子,并未真正发怒。
破山已经站了起来,走到日向宗湛背后,面对着火山口,背对着二僧,他的言语很平缓,似乎不是在叙述,而是在回忆:“那时我和他还很相得,我年纪虽小,但他有什么事情都和我说。也许因为他的年纪也不大,只是我总觉得他的人好像比他地样子老多了!若不是他的身体也一直在长,我一定会以为他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侏儒!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老辣地头脑?”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春天,我才从……从她那里出来,到了他书房,只见他正在抚摸着那张地图----那张把天下都笼罩进去的地图。那张地图的你们都见过吧?对。就是他起草,而后由她绣成的那张《天下图》。我还在尤溪时,看着这张《天下图》也觉得没什么,只是讶异大明原来只占据全天下这么小地一块罢了。可到了自己出海,见识每多一分,对他地敬畏便更增一分!他人在尤溪,当时又没出过海,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海外的事情?其中很多事情甚至连那些长年在海上漂泊地佛郎机船长、回回船长也不知道!可他竟然知道!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么?”
说到这里,破山似乎也觉得。自己偏题了,停顿了一下,才拉回来,继续道:“那天,我走进书房的时。他的眼睛正看着那张《天下图》,他的脸显得很寂寞,就像有一件什么事情憋在心里,很想找人诉说一般!我知道那种感觉!因为我心里也藏着一件事。所以我就走上前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在旁边站着……”
“过了好久,也不知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当我已经完全融入当时地氛围。当整个房间好像不是存在两个人,而是存在一个人时,他开口了。他问我:现在是嘉靖几年了?我说:二十一年。他哦了一声,又隔了好久,才说:我来到这里,已经这么久了啊!”
“来到这里?”岸本信如斋本来是克制着不去打断破山的叙述,这时却忍不住地问道:“什么意思?”
“你们从未察觉么?”破山说:“他平日虽然没说。可他言语间偶尔会流露出这样地语气。就像他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
“另外一个世界……”日向宗湛问:“什么意思?”
岸本信如斋却道:“我明白了?”
日向宗湛讶然:“你明白?”
“嗯。”岸本信如斋冷笑:“古往今来,那些心怀异志的人。不都总想尽了办法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么?佛郎机人的那个十字教,他们的教主,不也宣称自己是神地儿子么?哈哈,这等伎俩,你还见得少么?那个人素来喜欢装神弄鬼,尤溪不也传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么?也许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就信了。”
日向宗湛望向破山:“是这样么?”
破山没有否定岸本信如斋的说法,只是继续道:“当时,我是能感受到他的寂寞的,也许他也能感受到我感受到了他的寂寞,说来真是感慨啊,在那一刻,我和他确有一种知己的感觉,虽然那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在那个屋子里,他对我说:我从很久以前,嗯,大概是我这皮囊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思索一个问题。他说了他和徐华亭(徐阶)地遇合,说了他们二人合作铲除矿盗的事情---那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可他平时很少宣之于口的是,他在那件事情上,其实对徐华亭是有不满的!”
“他不满徐华亭处理矿盗的手段,他觉得那种微调根本是治标不治本!根本就没法治好大明的病根!”
“大明地病根……”日向宗湛喃喃道:“没错,没错,他日常与我们讲学,说地不都是这些么……可那只是他的学说……要想做……太难了,太难了……朝野上下,都不会答应地!”
“没错!”岸本信如斋冷笑道:“所以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他的一个妄想!别说他当时只是一个秀才,别说他今日只是一个举人,就算让他高中状元,让他进了翰林院,入了内阁,做了首辅,也休想把他那套妄想付诸实现!哼!等他在官场滚上个十年二十年,只怕他自己就会把那套妄想给丢了!”
“你说的没错,”破山道:“他自己也有这个忧虑,他当时对我说:这个问题,我从七八岁就开始念念不忘,历多年而渐定!在当前的体制下,单靠着科举成为士大夫的话,所能依赖的力量就只有士林,但单靠士林的力量是远远不足以完成这件事情的!只在这官僚体制之内,绝无出路!可是若游离于这个体制之外也不行!因为这个体制仍然掌控着整个中华大地最主要的力量!”
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听到这里,竟异口同声问:“那他想怎么样!”
破山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既像是在回答他们二人的问题,又像这樱岛已幻化作当年尤溪斗室,他自己忽然变成了李彦直:“我等所谋,乃是改天变地之事!要使天下有一翻天覆地之变化,我等必先拥有操天控地之力量,而要拥有操天控地之力量,就得利用一次乾坤大乱,然后才能开创出一个我们能够做主的时代来!”
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都猛然停住了呼吸,良久,岸本信如斋才大叫道:“狂妄!狂妄!太狂妄了!”他已忍不住站了起来,一脚站在地上,另一只叫踩在石台上,呼吸由停止而变成急促:“这就是我不愿意继续跟他的原因!虽然他没跟我明确说过这事……可我还是从他日常的言行中看出来了……”他指着樱岛的火山口,叫道:“他就像这火山一样,平日装得很平静,好像很温顺,其实他时时刻刻都想爆发!跟着他走,就像坐在这火山口旁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他喷出来的熔岩烧死!一日两日也就算了,我们还能期盼着这火山不会在今日喷发,不会在明日爆发,可要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地跟着他,那就注定了迟早有被他拖入火坑!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在他身边忍受这种无穷无尽的恐惧!”
日向宗湛却低着头,不说话。
樱岛静了下来,海风吹来,拂动着三领袈裟。
“你还没说完呢……”三人中倒是日向宗湛最先开口,打破这沉寂:“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只有妄想,而必有配合这妄想的计划。”
“是……”破山道:“而且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展开了,嗯,也许是在我们的诱发下,提前展开了。”
日向宗湛的眼睛眯了起来,问:“他的这个计划,就是你刚才说的----陆海策?”
“对,陆海策!”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三十 陆海策
“陆海策……”破山遥望西南:“还记得我们在尤溪的时候,他给我们讲过的天下大势吗?”
破山、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现在在日本有个共同的身边,那就是岛津胜久的家臣。而在三年前,当他们还在中国时,也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六艺堂的弟子。
当他们还在尤溪的时候,就常常被李彦直所讲的海外见闻所吸引。是遇到了李彦直,他们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大!六艺堂能在十年之内产生那么多的英才,和李彦直开拓了他们的视野是很有关系的。
尤其是这三个破门而出的弟子,他们在离开尤溪进入大海以后,将所学与海上见闻相印证,越是印证对李彦直就越是惊佩!李彦直传授知识时,总是自称“从书上得来”,一般来说,在书斋里做学问传授弟子,弟子用于实践时总会出现所学与现实不符的情况,但破山等下海之后的见闻,却每每印证了李彦直所传知识的确切,三人甚至能以李彦直的概括性知识去纠正老船工们被表象迷惑而产生的谬误,用李彦直所传授的格物之理去解释船长们不能解释的现象。正是这些,让三人在身份上抛弃了以李彦直为老师以后,却在心里不自觉地继续李彦直所传授为师,甚至比还留在大陆地弟子更加信服。
这时被破山一问。便又勾起了他们当年在尤溪求学的情景。
“天下大势……”岸本信如斋道:“我记得他当年说,若论到综合起来地力量。大明仍然是举世第一!可当下最新兴的、最有活力的力量,却不在大明!当我们还在尤溪时,还不是很明白他说的这股力量是什么,但现在却有些明白了,他说的那股新兴的力量,应该和在海上活跃的佛郎机人有关。”
“不错!”破山道:“他说,如今这个时代,正在进入一个小国时代!大国庞冗,对内无法深入管理。对外调转不灵。难以因应新出现的情况;小国灵活,反而能对境内进行更有效、更细致的管理,并对外释放他们地力量。只是如今那些小国方兴未艾,离大明又远,所以暂时来说才没造成多大地威胁,但要让这种此消彼长的情况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东风会被西风压倒。到了那时就非人力所能回天了!”
“那他想怎么样?”岸本信如斋说:“大明乃是天下第一大国,只是不可改变的事情,他总不能把大明变成几个小国吧?”
“他当然不是这么想的。”破山道:“他的想法是仍以大明为立足之本,却去嫁接小国的长处,取长补短。他说,那些小国眼下虽有活力,但根基不够深厚,无法久远地强盛,相反。大明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便有可能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以千年所积之根基加上新来力量地催化,必能取得主宰世界之地位并持之久远而不败!”
虽然已经离开了尤溪,但日向宗湛还是忍不住被这份豪情壮志所打动,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却已经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根基在于陆。而新兴之力量来源于海……”岸本信如斋道:“这便是他的陆海策么?”
“不错!”破山道:“他认为天下大势。就在这陆海二字!大明虽然据有华夏大地,环宇第一。但当今圣上尸位素餐,朝堂诸公抱残守缺,各部各省贪腐横行,其间破绽甚多,大有可取之道!东海各派私商、倭岛各路大名、泰西新兴诸国都甚有活力,生机勃勃。然而,私商为中华出海之孽种,根在中华,其必须依附大陆正如藤蔓必须依附乔木,一旦陆海隔绝,失去依靠,则必萎顿不振;倭岛诸大名势力尚弱,十年之内不足为患,且倭岛之益害,不在倭岛本身,而系于中华之兴衰,中华兴,则倭岛为从属,中华衰,则倭岛为恶瘤,朝鲜、交趾亦然,所以他认为对付这些小邻,主要是务本,大明国内的问题处理好了,这些属国自然就得向中华靠拢;泰西新兴诸国虽然野蛮凶狠,但隔得太远,就算为祸,百年之内也只是癣疥之疾。就利害而言,东海私商最近,群倭次之,泰西最远。但是他认为,只要处理得当,这三种力量都可以化为己用。”
岸本信如斋道:“他想怎么用?”
破山道:“利字而已!这三派力量在东海,都是靠着一个利字纠结起来的。倭岛泰西均渴望中华货物,东海那些私商能顺其所求,故能勃兴。但走私渠道终究太小,如纤管细流,只能稍解渴意而已。时至今日,单靠走私已难满足海外诸国对中华货物的巨大需求,故诸国均渴望货物通路能够扩大,而私商身为华夷中介,更是渴盼着能开禁通商!谁能顺应他们的这种需求----哪怕只是给他们一个万分之一的希冀,他们都会报以重利!李彦直想要利用地,就是这一点来达成他的目的!”他顿了顿,道:“挟七海之财货,以干朝廷,谋其威权;挟大陆之威权,以临七海,取其财货----这就是他的陆海策!”
岸本信如斋听到这里也有些呆了,日向宗湛叹道:“他做事确实是大手笔!被你这么一道破,我才明白他这些年的一些不合理的举动,其实也都是有原因的……”
岸本信如斋哼了一声,道:“但现在他地想法既已被我们知道,我们只要从中挑拨破坏,定能叫他地陆海策变成陆海败!”
谁知道破山却道:“不!我们不但不要破坏这陆海策,相反,我们还要帮他促成这陆海策!”
岸本信如斋一愣:“什么?促成它?我们为什么要促成它?”
破山笑道:“他的这陆海策不过是个大致地想法,其略大而且疏,中间大有我们可以取利之处!我们自己要开出一片新天地来十分困难,但如今他既已经把事情展开,我们眼下的根基暂时还不如他,也正好借他的势,来做我们自己的事情!”
岸本信如斋道:“可万一让他把事情谋成了……”
“成了更好!”破山道:“陆海策就算成了,最后收取战果的,也必定是我们!他的这谋算虽然大胆,不过里头还有一个致命的破绽!我等只要掌握了这个破绽,等时机一到再给他致命一击,便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境!”
岸本信如斋问:“什么破绽?”
破山冷笑道:“他的破绽就是陆海都想要!但到最后他一定全都得不到!他想亦陆亦海,兼收陆海,到最后却势必变成无陆无海!”
日向宗湛喃喃道:“无陆无海,你是说……”
破山道:“他说天下既将进入小国时代,他却还要逆天而行,立足于大国,这不是矛盾么?陆海既有矛盾,这矛盾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调和的?哼!我看他将来一定两边都不讨好,最后只落得个为我们做嫁衣的下场罢了!”
樱岛的密议,终于接近尾声了。
破山是第一上山,也是第一下山,他下山以后,樱岛上只剩下岸本信如斋和日向宗湛,岸本信如斋望着破山的背影,忽道:“胖子,你看破山和钜子相比,孰高孰下?”
日向宗湛似乎没察觉到他这句话里的陷阱,便道:“破易立难,破山是游走在钜子所建立的体系空隙之中,又进而破之罢了。”这句话虽没直接回答信如斋的话,其实却已经表明了他的想法。
岸本信如斋道:“可他毕竟已经看到了钜子的破绽!”
“谁能没有破绽呢!”日向宗湛道:“一个人只要是做事,就一定会有破绽,做的事情越大,破绽就会越多!我们才从他的体系里出来,能看到其中有破绽又有什么好自豪的?何况我们既然看到了破绽,钜子未必就没想到,或许他也有后着呢。”
岸本信如斋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哈哈,你心里果然还是向着李彦直多一点!”
日向宗湛横了他一样,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当初我们破门出来的时候,你好像是后来才到的。”岸本信如斋道:“是不是出发之前,和李彦直秘谈过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日向宗湛冷笑道:“你若是怀疑我,大可当着破山的面说,何必等他走了之后才在他背后嗦!”袍袖一拂,亦下山去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尾声
十年了,尤溪由于出了一个李孝廉,溪前溪后两村改变很大,两村连接了起来,以李府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有二千户人家定居的“村落”。这个“村落”有溪流自左而来,从村牌坊前向北流去,右边是一道防盗墙,后为山林,其实已形成了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城防,外表充满了祥和与自然,不但治安得到了保证,而且人员进出也得以控制。这里是同利的总部,是六艺堂的所在,有止戈馆的祖堂,因此不但定居的人口众多,每日进进出出的流动人口也不少,也正是这种人员的流动,让这个“村落”的变化日新月异。
不过苏眉住的地方却没什么改变。
从七年前开始,她就从李府搬了出来,到余家的老宅隐居,过起了清清静静的生活。李彦直为了照顾她的想法,特意不让小城的建设影响到这一块,所以余家老宅附近竟得以保持原貌。
这日苏眉循例去拜见了干娘,李彦直他娘向她诉苦,说两个小儿子不学好,整天斗鸡走马,没半点他哥哥的风范,要苏眉有空多管束管束。苏眉心中暗暗叹气:李彦直在家的时候都不大管得了他们,何况自己?不过还是安慰了干娘一回。
从干娘房里出来,她又到李彦直的书房里算了半日的账,下午又去巡视了一会厂房,到傍晚仍然回到老宅歇息----这就是她的生活轨迹,七年来几乎从没变化过。
回到老宅,却有丫鬟来报,说海外有人辗转送来了礼物,苏眉皱了皱眉毛,她已经二十老远了,头发盘了起来,皮肤却还很光滑,没有一丝皱纹:“我说过,我不在时,所有礼物都要退回去的!”
“可这是三公子送来的啊。”
苏眉一呆:“他?”才问:“是什么东西?”
丫鬟说:“是一堆树苗。”
苏眉进门一看,院子里果然堆着好些树苗,她认了一下,讶道:“是樱树啊!”猛地想起一事来,惊道:“这不会是从日本送来的吧?这可得花多少功夫啊!”眼中却有了一些欢喜之色。
“日本送来的?”丫鬟一听,拍手道:“三公子对姑姑真好!也就他才有这个本事,才有这份心!”
苏眉轻轻一笑,道:“关于日本的樱花很美的事,确实是他和我说的,我也是从他那里听说后,不知怎的,便记挂在心,不过……”
不过什么呢?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东北,她亲手绣过李彦直起草的《天下图》,所以知道日本位于那个方向,因问丫鬟:“三公子回到福建了没?”
“听说就要回来了。”
“哦,那就好。”苏眉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他啊,这些年在家里也没几天舒心的日子,还跑那么远去日本……那边的水土和这边的水土,怕是差异很大吧。樱树远离本乡,不知会不会生病,会不会水土不服……”双手合十,祷告道:“菩萨保佑,希望他平平安安,早日回来……”
《陆海巨宦》第三卷《萨摩易主》完,请关注第四卷《南海移民》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一 孤子西渡
调查岛津胜久的,并不止今井宗久和陈吉。
伏在暗处的新纳忠元,以及他监护的两个少年,也注意到了岛津胜久的异状!
毕竟是刚刚家破人亡的人,岛津义久比外人更加注意岛津胜久!按照辈分,他得管胜久叫爷爷----因为贵久曾经过继给胜久,这才取得了萨摩守护的地位。而胜久又是被贵久逐走的,所以两家之间已有夺业之大仇!在日本,这也许比杀父之仇更加严重!
所以胜久一回到鹿儿岛,在李彦直都还没注意的时候,义久就已经开始怀疑了: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胜久在搞鬼呢?
古人之早熟,常超出今日意料之外,尤其是在那个纷乱的时代,武士十岁出头就上阵的记录比比皆是,就算十岁不到便有惊人举动,世人也不以为异。
后来发生的事实,一步步地验证了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敏感的想法!
“果然……那批货物果然在他手里!”少年悲愤万分!
李彦直曾经把那份随李介一起失踪的货物,列了一份清单给贵久,贵久带回家后义久曾在父亲的案头看见过,并记住了其中的几样很关键的货物,到了胜久将货物放出市场,便被新纳忠元和义久发现了。
“我们去揭发他们!我们去揭发他们!”比义久小两岁的义弘大叫起来。“没用的!”义久说:“胜久是用谋略复国,利用唐客来取回原本就属于他地东西!别说我们现在都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我们有证据,别地大名知道后也只会佩服胜久谋略过人。不会有人来管我们的闲事的!你看看伊、田、连三家就知道,他们居然改了姓,又瓜分了萨摩,可又有谁来管他们呢?”
这番话把新纳忠元听得怔了!眼前这孩子,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吗?“主公啊!”他暗暗祷告着:“小主公如此聪明,我们家族有希望了!”
“那我们怎么办啊!”义弘想哭,但很快就忍住了,他年纪更小一些,虽然在劫难中学会了坚强,可思维能力还跟不大上。
义弘的这个问题。让新纳忠元也犯难了,他是一个勇士,却没有足够的智慧来考虑整个复国全局。
“我有个主意,”义久好像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我们去大明吧!”
“去大明?”义弘悄悄把眼角的湿润抹掉,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刚才差点哭了:“去大明干什么呢?”
“去找那个李孝廉!”义久说。
“啊!”新纳忠元吓了一跳:“小主公你要去找那个李孝廉报仇?那太危险了!”
“不,不是去找他报仇!”义久的眼神已经坚定了起来:“我们去找他,把这边的事情告诉他,向他借兵复国!”
新纳忠元和义弘都听得呆了,好一会,义弘才说:“可是……可是他也是我们地仇人啊……”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仇人不仇人的!”义弘仿佛已经完全长大了:“如果我们记住的只是仇恨,那我想我们的祖父、我们的父亲都会对我们失望的!我们要做的,是复国,是振兴岛津家!谁能帮我们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就对谁效忠!就算那热是亲手毁灭岛津家的李孝廉也无所谓!”
义弘似乎听懂了哥哥的话,又好像听不大懂,却也坚毅地点了点头,说:“对!哥哥说的对!”
“可是,”新纳忠元说:“可是那个李孝廉会答应我们吗?毕竟是他毁了我们岛津家,他心里也一定会害怕我们地报复!要是他想斩草除根。那我们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义弘的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哥哥,似乎觉得哥哥一定能给到他答案。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斩草除根……”义久没有动摇:“可我觉得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十二三岁的少年啊,就这样凭着敏锐的预感与近乎天真的勇气,决定前往中国!
新纳忠元仍然抱怀担忧,但他已经被岛津义久的勇气所折服,他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既然决定了要去找李彦直,便不再犹豫。经过几分波折。他们上了一条船做水手。舶主对年轻强壮、手脚灵活的新纳忠元很感兴趣,却不肯雇佣两个小孩。
“我们不是小孩!”义久跳了起来,拿起抹布很利索地和义弘擦洗起了甲板,“看,我们能干活地,舶主!我们不会拖累大家的!”
或许是被他们的诚意所感动,舶主这才许他们上船。不过前提是新纳忠元的工钱被砍掉了一半。
说来真是讽刺。这艘帆船的背后主人其实是破山,但破山的眼线虽广。却也没能注意到灰暗的角落里有两个少年正在谋算着胜久。
这一年最后一场向南的季风将义久义弘兄弟送到了浙江沿岸,他们上了岸,找了短工先养活了自己,一边打听李孝廉地情况。
同利在双屿也有分号,不过从日本回来以后,李家在海上的声望更上层楼!虽然实际的势力还不如许栋一派,但由于李彦直更加年轻,又有举人的背景,所以更被人看好!从南直隶到浙江,这福建到粤东,各路英雄豪杰竞趋其门,都希望能在李孝廉麾下谋个出身!
可李彦直回到大明之后却一转在东瀛时的狂放而变得极为低调!自他回到大明至今,几个月间都没听过他有什么动静,同利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对来归之人无论是商是盗。是豪杰还是流民都婉拒于门外。
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可以想见。当新纳忠元带着义久和义弘到了同利分号门前求见李孝廉时,会遇到什么样地冷遇。
“孝廉老爷啊……”同利地伙计带着一种职业性地笑容,可他们的话却是毫无转圜余地地拒绝:“他不在双屿呢。听人说已经回家闭门读书,准备过两年好考进士去。大家都期盼着孝廉老爷考个状元呢……”
“那能不能请您帮我们传个话?”
“我都没机会见过他呢,怎么帮你们传话呢?”
“那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同利的掌柜?”
“对不起,掌柜现在也没空啊!”
他们就这样,和其他被拒绝的人一样,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外。
“怎么办?”新纳忠元没有气馁,却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说他回家了吗?那我们就去他家找他!”义弘的态度,那真是一往无前啊。
可是三个日本人要进入中国内陆去尤溪。那真是谈何容易!
对于大明内部的地理情况,这三人可以说是一抹黑,真正走路的时候,甚至连南北都分不清楚!他们的中国话也还很是一般,地名常常听错,只是听说哪里有船,可能可以接近福建便找门路上去,沿途打点短工,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走错了路。跑到松江府一带去了!
这时已是第二年的初夏。
嘉靖二十四年,对大明地农民来说可不是一个吉祥的年份!收成的季节还没到呢,但长时间没有下雨已经是一种非常不好的征兆!但嘉靖二十四年的旱灾既不是开端,也不是尾声,而是大明连续三年大旱的中段!
其实从去年开始,当李彦直还在日本时,湖光、江西一带就发生了旱灾,而到今年,旱灾的覆盖范围又扩大了!从北直隶开始,山东山西。河南陕西,江西湖光乃至浙江,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国!
到处都有人在祭龙王爷求雨,义久和义弘也曾靠着扮演祭坛上的虾兵蟹将混到了几顿饭吃。
可海龙王很明显没有相应官民们的祈求,接连数十日,依旧是滴水不落!没饭吃的农民越来越多,农为国本,国本一动。商人地生意也跟着不好做,城镇的工商业便显得萧条了。工商业的就业门路本来就正在变窄,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大量的农民又涌进了城里找活路!两相压逼之下,连城里下层民众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本地人的日子都难过,何况义久义弘这样的外来工?正路再难赚到钱时,不得已。新纳也只好抛弃武士的尊严。和义久义弘干些偷鸡摸狗、招摇撞骗的活计。但到了五月,旱灾仍不见减轻。义久和义弘渐渐发现,偷鸡摸狗、招摇撞骗的同行也越来越多了!一百个人面对一只鸡时,偷与骗就显得太过温柔了!于是有些人就干脆动手了!
新纳一开始也只是干一些散单,随着官府加强了打击,散单干不下去了,他就带着两个少年加入了华亭县南面地金山寨---这时他们的中国话已经说得可以了,入伙时大家也没怀疑他们不是中国人。至于口音问题---整个东南到处都是失地失业的流民,七乡八里什么古怪的口音都有!所以根本就没人深究这个问题!
金山寨是五天之前才组织起来的,刚开始把旗号拉起来时只有五个人,但到新纳忠元加入的时候却已经聚集了两百二十多人!
毕竟是武士出身,新纳一入寨就被寨主看得起,提拔他坐了第六张交易,义久和义弘也各自分到了一支大棒!从淮南到福建,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饿死人了,所以少年儿童做强盗也已不再是稀罕事。
“今天啊,咱们去攻打徐家!听说他们家有好多的米!他们家是大官啊!”寨主说。
大家都说:“管他大官不大官,有米就好!”
于是攻打的计划就这么决定了。
可是具体怎么攻打,寨主比较慎重,决定先派人去打探打探虚实,细作去了一趟后回来说:“不好!徐家地大米,听说都放在织布厂里,而他们的工厂里有鸟铳!”
“对哦!”一个本地的混混说:“我记起来了,徐家那个在京城里做官的老爷,听说是福建一个李孝廉的老师,听说那个李孝廉在福建很厉害的,满省的山贼都怕他,这织布厂,还有那些鸟铳什么地,都是那个李孝廉给地!”
“李孝廉?”义久义弘这段日子忙于生存,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次来大明的目地了,这时听到了李孝廉三字,才又想起自己来到这边为的是什么!
而众贼一听那徐家这么厉害,却都有些害怕了,但过了一会,肚子一饿,胆子又大了起来,寨中的第三把交椅同时也是军师说道:“他们最厉害的就是鸟铳,咱们想个办法来克制它,不就行了?”
便有人说:“用狗血怎么样?”
“呸!”军师说:“狗血是用来治鬼治僵尸的!怎么能对付鸟铳!”
又有人说:“用网!鸟最怕网了!”
也有人说:“用猫!鸟也怕猫!”
军师一听,觉得有理,便让人去带上渔网,带上了猫,用来克制那鸟铳。但寨主说:“听说那徐老爷官做得很大,李孝廉也很厉害,他们那么大的威名,怕是有神佛罩着。咱们是不是也得请尊佛抗他一抗?”众盗也有说请观音的,也有说请太上老君的,但那军师说:“观音是女的,不管打架的事,太上老君也姓李,只怕不会为我们去对付他的子孙。”
说来说去,大家都说最好请一尊新的神,最好是确保那徐老爷李孝廉都没烧过香的那种,不然人家面子比我们大,咱们请不过人家,这时义弘在人群中叫道:“请天照大神!”
众盗愕然,便问:“天照大神是哪尊神。”
义久踩了义弘一脚,嫌他多口,但这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义弘只好讷讷地说:“天照大神是日本人的神。”
“日本人?”
便有见识多一点的说:“就是倭寇啦。”
众盗哇的一声,道:“那不是神,是魔啦!”
军师却连道:“妙,妙!咱们松江府就在海边,请倭寇的神压一压正好!最好咱们自己也打上倭寇的旗号,将来我们抢到了米分了,能干就继续干下去,不能干大家就散了。官府查下来,就往倭寇头上一推,不就干净了?”
群盗都说好,就准备起来,把几个人的头发剃了,改了衣服,装成了倭人作先锋,就此去攻打李家的织造厂,织造厂的人望见,吓得赶紧关门,有人拿出鸟铳来,群盗中那个本地混混叫道:“鸟铳!鸟铳!”
军师大叫:“布阵!”就有人拿出了渔网,有人捧出了猫,又冲了上去,却听砰砰砰地连响,织造厂墙头十几支鸟铳一起开火,冲在最前面的盗贼倒下了七八个,猫成了死猫,渔网委顿在地!军师也死掉了。
寨主惊叫一声:“厉害!这是什么鸟铳,分明是轰天雷!张天师也帮他们啊!”
他们有几百个人,这时才死了几个,但余众都吓怕了,纷纷逃散,混乱之中互相踩踏,倒踩死了几十个人。
轰轰烈烈的金山寨就此散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二 饥民东奔
新纳忠元和义久、义弘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战场上的经验比这些乌合之众老到得多,因此在混乱中都保全了性命。
金山寨虽然星散,但灾荒中的盗贼,易散易聚,只一天时间,流民中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首领,而且聚集在其麾下的人不少反多,达到了三百人!而新纳忠元也坐到了第三把交椅。
这伙流寇不敢再轻易去犯徐家,却先将矛盾转向其它乡村,来到了南汇咀一带,与其它两伙流寇合作一块,人数已超过一千五百人!新的首领比金山寨的旧首领更加强悍,手下还有五个真倭!此外还有四五把仿制的倭刀,七八套倭人的衣服。新首领见新纳忠元气势威武,就让他也剃了头发,穿上倭服,佩上倭刀,“假扮”倭寇。
新纳忠元把衣服一穿,倭刀一佩,真个是威风凛凛,那新首领便让他去做那五个真倭的头目。在无其他人时,新纳偶露口风,五个真倭听他说倭话,又闻他原来真是一个武士,群相惊服,从此也都服他指挥。
这伙人气势一壮之后,便又要去打徐家的主意,或有人说对方鸟铳厉害,新的军师说:“他们有鸟铳,我们有倭刀呢!”于是攻打徐家的计划便再次萌发。不过出于谨慎起见,盗众又去联系了其它两伙盗贼,约定三日后夤夜进犯。义久与新纳忠元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得想办法离开,到福建去!”
新纳忠元问:“小主公可有主意?”
义久道:“我想去告密,把这次群盗要袭击徐家的事情卖给徐家,让他们有个准备。我们也趁机和他攀上关系。那天你听说没有?徐家的家督好像还是李孝廉的老师呢!咱们若攀上他的关系,说不得就能见到李孝廉!”
新纳忠元觉得有理,当晚义久和义弘便悄悄潜出,他二人是个小孩子,没人注意他。义久溜到了徐家织造厂,将群盗要袭击徐家织造厂的计划。以及盗众的规模告诉了徐家的管家,管家大惊,急去和小主人徐商量。徐时年十七。头脑灵活,小时后又经历过苦难,加之官场上有徐阶庇护。商场上有李彦直扶持。所以小小年纪就把织造厂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这时听到了消息,会同了几个老家人,将义久的话细加推敲,又联系最近地一些风声,最终确定这消息十有八九不是假的!
徐家当晚连夜动手,去联系了官兵和交好的盐帮,当晚盗众来袭,摸到织造厂附近,蓦地厂内***大举,官兵、盐民以及乡勇一起冲出。官兵也就罢了,不过是衣服吓人而已,经过武装地盐民和乡勇却都极不好惹,群盗大乱,自相踩踏,又是一场大败!
混乱中新纳带着五个真倭躲了起来,在黑暗中扒了几件死人衣服换上,又把头发割得乱了,再没倭人模样。然后就按照原定计划,在约定地点等候义久的消息。
那边徐得胜,心中庆幸,便要赏赐义久义弘,问他要什么,义久跪下哭道:“徐公子,我们不求别的。只求徐公子能想个办法。送我们回旧主身边。”
徐奇道:“旧主,你们地旧主人是谁?”
义久说:“是福建地李孝廉。我们是在海上侍奉李孝廉的童子。但在日本时失散了,一路漂流到此,想要找回旧主人身边,谁知道却流落到盗贼中去了。”
徐啊了一声,心想:“听来不想假的。否则他一个小小童子,居然也知道李大哥的事情?”再看义久义弘时,只见他们虽然面有菜色,衣衫褴褛,但言行举止都合乎礼节,不似寻常村童,便更相信了,道:“原来你们是李大哥的人,李大哥真是没说的,不但对我如同兄弟,连他手下的人也对我如此用心!你们如此聪明伶俐,失散以后李大哥也一定很着急。放心吧,我一定设法送你们回去。”
义久大喜,又道:“此外还有一个三公子的护卫,以及五个水手,也是和我们一起失散的。我们是一起流落到盗寨里的。那晚我们商量了由我们来报信,他们则在约好地地方等我们。”
徐点头道:“原来如此,想你们两个小小孩童,如何能从日本跑到大明来?原来还有大人跟着啊。”就派人去接了新纳等六人过来,见他们形貌雄壮,又都身佩倭刀,他也知道一些李彦直的事情,知道他的机兵团里有擅长长刀法的武士,自己也有几把李氏秘厂出品的仿制倭刀呢!心中更无怀疑,道:“我也正好要给李大哥写封信,你们便顺道给我带去吧。”便写了一封信交给义弘,又派了一个去过福建的家人,要带他们回去认主。
徐家那家人道:“他们这个样子,在道上只怕惹人怀疑。”
徐就让他们扮成仆役,义久义弘扮成童子,一路南行。
托伟大的朱元璋的福,大明境内的官道十分发达。义久义弘当初没有个正经身份,又不认得路,进入大明之后便晕头转向。这时有认识路地人带着,又以徐家仆役之名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官道,要去福建便只是脚程上的事情了。
岂料好事多磨,途中又出了差错,这次的问题却出在徐家那个家人徐来旺身上。
徐来旺去过两次福建,道路上的事情甚有经验,可坏就坏在他这经验上!本来从松江府去福建,一路都有官道可走,可是官道是陆路,他们是下人,没轿子坐没马骑,途中不免辛苦。徐来旺前两次去福建,第一次走的是陆路,可把他折腾坏了;第二次途中改走水路,先在嘉兴下海,坐船到双屿,然后再换船到浯屿----这条路线是李家的人安排的,当时风向又对,所以一路平安。进了月港,李家地人敬他是徐阶府上出来地,马上给他安排了轿子。直接抬去见李彦直!
吃过一次甜头之后,徐来旺就不想受罪了,这时既奉了命令。想也不想,就带着义久义弘等去嘉兴坐船。
这次虽然不是李家的安排,但嘉兴府地那个走私渡口徐来旺认得。渡口的老船工也记得徐来旺的来历。不好推托,便用两艘小船载了他们越过杭州湾,往双屿而来,路上就遇到了七八拨海盗,奇+shu$网收集整理老船工叫道:“这是李孝廉地人!”便有三拨停止了袭击,但仍有三四拨根本就不知道李孝廉是谁,照旧来抢,幸好这些都是小海盗,因此都被新纳忠元等击退了。
老船工叹道:“这世道,变了。变了!去年这时候你们要来,管保畅通无阻!可现在不行了。别说李孝廉远在福建了,就是近在双屿的许龙头、五峰船主他们,单靠名头也吓不住这些刚出海的青头后生。”
义久问道:“为什么吓不住?”
“因为他们没听过,所以吓不住啊!”老船工说:“现在到处是没饭吃地人,地里眼看是没收成了,听说海上有饭吃,有钱赚,就都跑来了。前两年在海上发财的人确实也不少。可天底下的钱就这么多,粮也就这么多,忽然多出十几倍地人来,哪里够分?所以就打起来了,乱起来了。现在啊,五峰船主也好,许龙头也好。大家都是自己顾自己咯!”
义久问道:“那大明地官府就不管么?”
老船工哈哈一笑。指着义久道:“到底是大老爷家出来的,才会说这样的话。哈哈。官府,哈哈……”笑过之后,脸色又转黯然,望向大陆那边,喃喃自语:“如今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都不知我这碗饭还能吃多久,实在没生意时,也学那些青头后生一般抢去?可我这副老骨头,又哪里抢得过人家……”
到了双屿,义久义弘再一次来到了同利分号门前,这时来投靠李家的人就更多了,双屿分号几乎是门庭若市!但唯有徐来旺能够进去。
义久义弘本来还担心被对方认出了自己,拆穿了骗局,但同利的伙计几乎每天要应付几百号人,哪里会记得他们?留守双屿的张岳听说是徐家的人,不敢怠慢,忙安排了一艘海沧舟送他们南下。此时大风向不顺,幸好是近海航行,船行八面风,加之以桨橹助力,以之字南下,速度虽然不快,但也终于在六月之前赶到了澎湖。
张岳派来的人对他们说:“这里是澎湖,有三公子的入室弟子陈里长主事。有什么事情,都自有陈里长安排。”
义久等入港时,澎湖上下一片忙碌。
原来福建也遭了旱灾,灾情到了什么地步呢?《明史•五行志》只轻轻巧巧地说了一句“湖广、江西旱。二十四年,南、北畿、山东、山西、陕西、浙江、江西、湖广、河南俱旱。”这可怕的“俱旱”二字,是由多少尸体铺成地呢?
举与澎湖一水之隔的泉州府惠安县为例,据《惠安县志》,这一年的惠安竟到了“百姓饿死甚多,尸体弃道”的地步!大批的饥民胡冲乱撞,到处找饭吃,情急生变,变中生乱,治安问题导致了原来许多处于破产边缘的穷苦人家提前破产,恶恶循环之下,情况便越变越糟!这些垂死挣扎的饥民,大部分就近地变成了盗匪,也有小部分能支持着背井离乡地逃荒。
那么逃亡哪里呢?澎湖!大员!
“听说那里有吃的!”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大批的饥民携家带口向这里涌来!虽然隔着一道海峡,但这阻挡不了他们!没大船坐就坐小船,没小船坐抱着一块木头就跳了下去!甚至还有人直接就游泳游过来!
慈悲地陈羽霆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不理会?所以他派人接待了他们。反正澎湖本来就蓄积了不少粮食,这些粮食本来是打算拿来做商业用途的,这时候正好拿来接济灾民。陈羽霆算过一笔账,同利在澎湖、大员、月港三处的仓库,足以应付这场剧变,支持这批灾民到来年!
不可否认,陈羽霆确实是个办实事的人,年纪虽小,组织能力却强,在政务处理上很有一手,流入澎湖的饥民在他的安排下变得井井有条,他给饥民饭吃,所以大家都听他的指令---这是非常简单地生存逻辑!先到地人遵守了秩序后,便将规矩告诉了后来者,加之还有数百机兵维持秩序,所以登岸的人数虽然越来越多,但澎湖却半点不乱。
只不过小小地澎湖忽然间多了几千人,作为政务首脑的陈羽霆忙碌可知!绕是如此,听说徐家派了人来以后,他还是马上抽出时间来接待,见面以后,他问徐来旺:“徐公子派你来,要说的可是十万火急之事?”
徐来旺道:“信我没看过,不过应该不是急事。”
陈羽霆道:“若是这样,那你就不用去尤溪了,三公子不在那里。现在或许在福州,或许在泉州,或许就在月港。但他给我来信,说他近日会赶到澎湖来,你不如就在这里等他吧。现在到处都很乱,你要是去尤溪,只怕中途反而与三公子错过了。”又指着他身后的义久义弘等道:“这些是什么人?”
徐来旺讶异道:“这几个,不是李家在日本失散的童子、护卫吗?”
陈羽霆一呆,看义久、义弘时,义久在来路上已打听到这个陈里长在李家位高权重,是个在李彦直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便哭泣着跪下,道:“陈里长,我们其实是借着徐家公子的途径来求见李孝廉的。”
徐来旺大吃一惊,指着他们道:“你们……你们是骗子……”
陈羽霆亦听出事情有异,先调来了护卫,看住他们之后,才指着他们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借徐家之名偷入澎湖!”
义久道:“我们其实是岛津家的人……”
陈羽霆一听心头剧震:“岛津家?!”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三 回乡前后
从日本回来后,李彦直将印符还给了镇海卫指挥使田大可,把田大可感激得差点将李彦直当祖宗来拜,李彦直又戒他往后要奉公守法,不得再发生类似的事情,田大可唯唯诺诺,不敢二话。
从此同利将部分货物的出海地点南移,从镇海卫辖境出口,和田大可商议了一个走私分赃比例,后来田大可有了本钱,干脆自己也入伙,买货物托同利的海外分号运营,贪官奸商一起赚钱,皆大欢喜。王直在浙江,操作手法亦类似。
李彦直在大员呆了一个多月,论功行赏,与部下同乐,又处理了一些陈羽霆处理不来的麻烦事。这时大员已有千户之编,澎湖机兵亦已逾千人。他命吴平驻澎湖,王牧民驻双屿,南北呼应,以闽海为立足地,浙海那边主要是与许栋、王直分利,维持通往日本的贸易路线而已,暂时不谋求在浙海与日本航道上的霸主地位。而浙派私商见李彦直识做,便就承认了他在闽海、广海上的领袖地位。
实际上,李彦直此刻称霸的不过是闽海的一部分,广东海面完全不是他的势力范围,不过,澎湖却已经成为闽海的一个重要的补充港口,佛郎机与回回来来往往,商业逐渐发展了起来。大员海峡控制的是大半个中国以及日本、朝鲜通往南海的生命线,不过对李家来说。南海地贸易航道还有待深入开发。
陈羽霆又从佛郎机人那里引入了许多美洲的作物----这是李彦直在去日本之前就叮嘱的事,这些作物有一部分福建人已经开始种植,中国地农民又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种植者。手里一有种子,只要老天不作梗,便不怕不丰收。
在农业、商业、行政、司法、治安、水师等方面都安排妥当之后,李彦直才洗脚上岸,换了举人服饰,又带了澎湖、大员的地理图谱,偕同乃兄李介来到都指挥使司,向孙泰和磕头谢恩,孙泰和好生抚慰。又笑道:“你们二人,哥哥为了弟弟奔波在外,弟弟为了哥哥蹈海冒险,真个是兄友弟恭,想必是感动了天地!我不过是行个顺水人情,何恩之有?”但对李彦直兄弟带来的厚礼却是“却之不恭”。
李彦直又道:“晚生此番出海。到澎湖、大员。见到我太祖皇帝所设澎湖千户所旧址遗迹。打听家兄行踪之时,顺便宣谕圣贤之要义,澎湖、大员之民闻之皆心悦诚服。途中又遇海盗,晚生以大义责之,彼皆顿首下涕,觉悟前非,弃贼途而从正道。如今澎湖已重立申明亭,推出三老、里长为治,一一遵太祖皇帝训令。”取出澎湖、大员的图谱以及父老请愿书献上,道:“澎湖、大员父老民众。皆求内附。晚生以为,澎湖、大员,地处要冲,虽其地尚不足以设州县,亦宜设巡检司以泯盗安民,为国家立海防之藩篱,请大人奏请朝廷……”
他话还没说完。孙泰和已经挥手让包括李介在内的所有人都出去。这才哼了一声,对李彦直道:“李孝廉。你下海救兄也就罢了,化盗安民也就罢了,其它的事情,还是别多管了罢!我在福建的任期也不长了,你别给我惹事!”
李彦直其实早知道此事难行,却还是想试一试,道:“大人,大员、澎湖的地理……”
“行了行了!”孙泰和道:“这事就不要再说了!其实你这次出海,一去就是一年,闽南颇有流言***,但我与布政司、按察司都相信你地为人,因此没有采信,御史那边,似乎也有人帮你说了好话,打通了关节,但也望你今后少惹些事情!要不然不但对你的功名只怕会有妨碍!连我们这些保过你的人也要受牵连!现在你兄长既然已经救了出来,你就快回家读书去吧!两年后金銮殿上,大家可是都盼着你高中呢!”
李彦直便不敢再说设澎湖巡检司的事,过了一会道:“可是将来要是澎湖、大员人口蕃息,形成一定规模,那里离福建又那么近……“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孙泰和冷笑道:“到时候你我都不知道在哪里了!李举人,人生不满百,何必作太多千年之忧!”说着便命加茶。
李彦直知他在逐客了,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教训,晚生牢记在心。”行了一礼告辞,出来后风启蒋逸凡问他如何,李彦直冷冷道:“不出所料!这批官僚个个鼠目寸光!”便将孙泰和的答复说了,如果不是在都指挥使司衙门门外,蒋逸凡差点就破口大骂了,问李彦直:“那现在该怎么办?”
“听他地话,回家读书!”
蒋逸凡愕然,但李彦直真地就此回尤溪读书去了。蒋逸凡问日本、大员的事怎么办,李彦直道:“日本那边我另有安排,至于大员,我留羽霆在那里就是有叫他独立处置的意思,若是事事都要我去干涉,将来我如何能放心去考进士?如何专心于仕途?”
回到尤溪家中,却见这座小山城比自己离开之前又有所不同。李家掌苍峡巡检司十年,本地的治安也就好了十年,临近州县的商人百姓,都以此处为乐土,约定俗成地将之叫做“双溪镇”,李彦直回到尤溪,满乡的人都跑出来欢迎!铜锣皮鼓敲得极响,纷纷叫道:“咱们孝廉老爷,不但能上山击贼,而且还能下海灭寇!”又给他簪花,扶他上轿!李彦直在外头一直保持谨慎,回到了双溪镇便整个人放开了,十分欣然地接受乡人的拥戴!这是他李家的地头!每次从外间回来李彦直都会一扫疲倦,重新焕发出力量来!甚至就是在他很低潮的时候也有一种感觉:就算他在外面闯了弥天大祸,这里也会容他避难;就算他在外面有滔天恶名,乡亲们也不会爱护他!这是中国人的传统,稍后地江西人严嵩奸名满天下,数百年后的大员人陈某某贪鄙惊全球,可一回到故乡,他们的乡人却大多回护依旧。
李彦直回到家乡后先去拜见了爹娘,又去走访了父老朋友,忙了整整一天,晚上又到余家老宅来,苏眉早准备好了热水宵夜在那里等着,似乎知道他一定会来。
屋里熏了香,李家是福建最大的香料供应商,自家用的自然更是上品中的上品,苏眉又带着一个丫鬟进来帮李彦直洗浴。
屏风之后,水声频响,烛影晃动。
洗浴毕,李彦直一身宽松的纱罗便衣出来,就在院子里地靠背椅上歪着,苏眉让丫鬟收拾好了浴房地手尾,又去换了身白绫对衿袄儿,就在李彦直的身边坐了,捧了一碗亲煮地粥让他吃,李彦直懒懒地道:“累,待会吧。”
“待会你就睡了!”苏眉用调羹试了试粥的温度,说:“我闻出你喝酒了,不喝碗粥垫垫肚子就睡觉,对肠胃不好。怎么,要我喂你不成?”
李彦直这才勉力坐起来,接过粥喝着,苏眉看着他喝粥,看看喝了有半碗,才问:“这回出去,可曾遇到好人家?”
李彦直拿着调羹的手停住了,摇了摇头,苏眉道:“你的婚姻不是小事,可也不能老拖,若有合适的……”
李彦直不悦道:“现在不是挺好?多找个人回来跟你吵架,你就高兴了?”
苏眉便不说话了,李彦直三两口把粥喝光了,用茶漱了口,不想气氛这样尴尬下去,便说道:“我刚回来,你别总跟我说这些烦心的事,挑件开心的说说。”
苏眉想了想,家里的事情,要么鸡毛蒜皮不值一提,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两个弟弟不争气,可这也是烦心的事,实在无话,便道:“你送来的那些樱树,我都种了,就在门口,明年花季时,应该就有得看了。”
李彦直进门前也早注意到门口多了两排樱树,一直没问,这时听苏眉说起,微微一笑,将身子歪过来,对着她问:“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苏眉道:“不过以后别做这些费力费钱的事了。”
李彦直听她这么说,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说,看来就不是很喜欢了。这些年我谋划商政大事,罕有出错,可是却总是摸不透的你的心思!姐姐,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你知道的啊。”苏眉说道:“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过日子,希望你多在家呆着,那我就很高兴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好像对苏眉的这个答案有些无力,道:“我也不想这么操劳,这么费神,可是,我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业!你喜欢的这件事,换做寻常人很容易,换了我,却反而难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四 救灾行动
李彦直在家闭门读书,读了没两个月,那场几乎覆盖了大半个中国的旱灾就发生了。李彦直虽然是个穿越者,可他毕竟不是学历史的,就算他是学历史的,又有几个能清楚地记得历史上曾发生的每一次天灾?
这一次的天灾来得好猛!以至于他甚至不得不为此而修改他的既定计划!
蒋逸凡问他该怎么办。
第一个月,他说:“两耳不闻窗外事。”
第二个月,他说:“一心只在读书中。”
第三个月,随着灾情越来越严重,李彦直坐不住了,蒋逸凡拖住他说:“考试的事情怎么办?”
李彦直道:“回来再读。”
蒋逸凡道:“我怕你一动就没完没了,再难安心读书了。”
李彦直叹道:“那就……到时候想办法作弊吧。”
蒋逸凡哈哈大笑,风启则大感欣慰,道:“钜子的心肠,毕竟还是热的!”六艺堂诸弟子都深以为然。
将出门时,去辞别父母,李大树知道他的意思后都非常支持,李彦直他娘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又去辞别苏眉,有些愧疚地道:“本来这次想在家多呆一段时间的……”
苏眉忙道:“人家大禹治水,还三过家门而不入呢!你这办的是正事,是好事,做成了是积大功德。当行便行!何必以家事为虑?你又不是第一次离家,怎么这次忽然儿女情长起来了?”
“你不知道啊。”李彦直说:“这回出去,怕就不是想回来就回来地了。”
苏眉一听有些着急:“怎么?”
“你放心,不是坏事。”李彦直把表情放得轻松了些,免得苏眉误会:“不过处理完这件事情之后,我就要赴京赶考,万一要是考上了不得做官去了?到时候说不定就少小离家老大回了。”
苏眉奇道:“会试不是后年的事么?这灾不会持续到后年吧?”
李彦直道:“天灾会持续多久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持续两年那么长,只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动则已,若是动了,便不会只为了眼前之事情而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这回出去,会连带着把一些事情给办了,等把赈灾的事情都处理完,我接下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怕得和赈灾一起连着做。那就费时间了。”
“只要是正事,尽管去做!”苏眉心里虽然有些不舍,脸上却半点不泄露,道:“家里有大哥和我担待着,你不用担
李彦直这才出发,分派弟子,或游说士林,或组织商家,一边募集银两。一边购买粮食,可以说是最大限度地动用了民间的力量。不过在政府主导型的中国社会,民间力量所能起到的力量委实有限。对整个中国的灾情来说几乎是杯水车薪。
救灾的行动安排好了之后,具体事务就交给众弟子以后,李彦直没有直接参与,他是全省各地到处跑,足迹所及,甚至到达了浙江,从浙江回到福建。到漳州时。遇到了几个囤积居奇的大粮商,他劝说对方以平准价开仓。对方不肯,李彦直又许诺以高出平准价二成地价格购买,对方仍不肯,李彦直又许以高出市价一倍的价格购买,不过前提是先付一半,另外一半等明年再付,对方仍然不肯,说李彦直除非是以三倍价格、现银够买,否则就不用谈了!
李彦直大怒,在日本时的威风把他的脾气养得有些大了,便对林道乾说:“这几个家伙,你去给我办了他们!”
林道乾问:“怎么办?”
李彦直道:“随你!”
林道乾便栽赃嫁祸,指使贫民诬这几个大粮食通倭,又买通了官吏,贿赂了县官,因为通倭涉及国家防务,镇海卫指挥使田大可也派人来查,一查之下,“果然”发现了这几个大粮商的通倭证据!县令将其杖责系狱,查抄其家产,李彦直建议以其所积粮食赈济灾民,知县从之,满县饥民无不狂欢!
赈济的活动,县令委托给了李氏门人詹臻、詹毅兄弟组织,这两兄弟是一对双胞胎,漳州府龙溪县人,都是六艺堂的弟子,其中哥哥詹臻是个秀才,做过同利在闽北的掌柜,最近才调回闽南,弟弟今年也去考了个秀才----在李彦直中举之后,六艺堂内部都掀起一股科举热了,李彦直以为这种风气带来地未必都是好处,但暂时又不知是否应该阻止。
詹家兄弟既有功名在身,背后又有财团支持,在漳州就算是地头蛇了,海边有镇海卫、月光有张维,澎湖有吴平,大员有陈羽霆,群相呼应之下,在这闽南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黑白两道,人人卖他们的面子,相形之下区区发派粮食便成了小事一件,何足道哉!
拿到林道乾敲诈来的粮食以后,老大詹臻就要开粥厂,老二詹毅见所获颇丰,便主张蒸白米饭,让饥民吃得好点,李彦直听到,赶紧跑来骂道:“你个败家子!败家子!”急命煮粥,掺以杂粮杂菜,又每人限量,大概只能让人吃个六七分饱。
詹毅出身于中产之家,从小没受过苦,过去尝了一口,但觉涩涩的,十分难吃,皱眉道:“这能吃吗?”
李彦直冷冷道:“能活下去就好了!”
詹毅是刚刚走出六艺堂的学生,对民间疾苦有隔,一开始不大能理解李彦直对饥民的“狠心”,但月港开粥厂的消息一传出,临近州县的饥民源源而至!詹毅看到那场面吓了一跳!心想幸亏开地是粥厂。若开地是饭厂,这会怕支持不了七八日!
李彦直听坊间有传诵“李三公子”之名者,担心犯忌,急忙派人组织起了歌颂队,将赈济之名转给朝廷,不敢居功。因此漳泉地面赖粥厂而活者达万余之众,但都不再歌颂李公子,而是人人向北而跪,高呼皇帝万岁。
这日烦嚣之事渐告一段落。李彦直坐在月港一座小楼里,听外头的百姓山呼称颂今上圣德,舒了一口气,这才问蒋逸凡海外最近可有其它事情,蒋逸凡道:“日本方面有消息传来,说那批货物果然出现了,源头正是胜久。”
“这我正月里就知道了。”李彦直道:“然后呢?就没进展了?”
蒋逸凡道:“有消息说,伊、田、连三家似乎也看出端倪了。但对岛津胜久好像都没什么动作。”
李彦直冷笑一声,道:“那有什么好奇怪地。他们三家哪里是破山的对手?要么就是被破山以什么办法牵制住了,要么就是被破山收买了!要是靠他们就能把破山给办了,我反而要奇怪。还有什么事情吗?”
蒋逸凡道:“羽霆那边来信了,说有大批地灾民涌到他那边去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问:“大概有多少人了?他怎么做的?”
蒋逸凡道:“到他写信时为止,大概有两三千人了。他组织了人手,将这些灾民都运到了大员去安置。”
李彦直喜道:“好,好!做得好!”
蒋逸凡道:“不过他在信中骂了你呢。”
“骂我?”李彦直一奇:“他骂我什么?”
“他说三舍你不该用不正的手段对付那几个粮商。”蒋逸凡笑道:“他在信中说:钜子当为天下正人之表率!为一时权宜之计而自污无暇之德。得不偿失!还有别的,长篇大论地。我就不读了,总之就是说你不该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哪怕是用恶的手段来做好事也不行!因为后人知道了会以你为榜样。遗留无穷后患。他说你自己平时老提倡什么要有一个正义地程序,现在自己却破坏掉了。而且树浩然正气难,浩然正气要败坏却容易。现在最要紧地是立起一个匡正去邪的规矩来,而不能老是用权谋法术来达到目地,因为用权谋法术是没法达到臻治的。”
李彦直听得呆了,喃喃道:“他讲道理倒是和以前那样头头是道,不过在澎湖历练了这么一年。人怎么还这般迂腐。建立一个正义地程序,这是我们现在能做的么……”忽然想起了什么。扯过了信来亲自看,看得极为仔细。
蒋逸凡抿嘴偷笑道:“这小子骂人比我还厉害呢,要不要把他抓来打屁股?”
李彦直忽地将信往桌上一拍,勃然大怒,连哼了两声,叫道:“备船!快去备船!我现在就去澎湖!又一个败家子!”
蒋逸凡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小心翼翼道:“三舍,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羽霆他话说得难听了点,其实没恶意的,你别……”
李彦直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也是!连信都不会读!”蒋逸凡一呆,不明所以,李彦直将信递过去道:“你看看他是怎么接纳灾民的!”
蒋逸凡细细一看,说:“没什么啊……”
“没什么!”李彦直怒道:“凡一民来,与米三斗,使之能安家乐业。哼!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人家就是肯卖我一升半斗的我也要宽慰半天,他倒是慷慨!白花花的米一给就是三斗!败家子,败家子!”
蒋逸凡愕然道:“以前我们招徕移民,以开发澎湖、大员,也都是来了就给三五斗米啊。”
李彦直瞪了他一眼,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之前我们怕招不来人开发大员,现在却怕人一下子来得太多,两种情况能相提并论吗!唉,你啊,也是个败家子!一个两个都这样,叫我如何安心北上!”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五 粮食配给
李彦直悄悄从月港坐小船出发,福建沿海谁也不告诉,就到大员来。风启、田大可、詹臻等都设法为他遮掩,造成他到某寺庙闭门读书的假象。
大员方面,众首领听说他来,都来相迎,陈羽霆见到了他,道:“三公子你终于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了。”
李彦直问:“怎么?”
陈羽霆找了个借口屏退他人,才道:“日本那边有几个人万里迢迢渡海来求见你呢。”跟着便说了义久、义弘西渡之事,又说了这伙人西渡的目的,道:“这两个少年是来求三公子放了他们的父亲、祖父,又希望能从我们这里借兵去讨伐胜久。”
李彦直眉头一皱,说:“现在哪里还有空管他们!你怎么安排他们的?”
陈羽霆道:“我听了他们的来意,细加盘问,觉得不像假的,就先安排他们到西屿去,让他们干些小活儿,先安他们的心,要等三公子回来再作打算。”又说了徐派使者来的事情,李彦直对徐阶家的人却不敢怠慢,赶紧先接待了徐来旺,问明来意,又询问了一些江左旱灾的事情,听完心下更惊。徐来旺走了以后,陈羽霆问如何处置义久、义弘,李彦直沉吟半晌,叫来林道乾,让他去处理此事,林道乾说:“三公子你得给出个章程。”
李彦直道:“我的意思。是愿意和岛津家和解,不过得保证他们以后不反咬一口。至于他们借兵地事情,则先拖着,现在我们必须把主要力量用于救灾。还有,这件事情得先和二哥通个消息,必须照顾到二哥的反应,看看二哥如何表态。基本就这样了,你去办吧。”
林道乾领命,就要出去。李彦直道:“办完了此事赶紧回来,我身边或仍用得着你!”林道乾见李彦直对自己如此看重,心下高兴,答应着去了。
匆匆处理完此事后,李彦直便调粮仓主事来问大员余粮尚有多少,那主事道:“咱们从去年就一直在储备粮食,买入了很多。尤其是去年年中,暹罗和占城的商人听说我们在买粮。各运来了两帆船的稻谷,当时我们以为价格贵了,只是孝廉老爷吩咐过一定要多囤粮,我们才咬一咬牙买下了。但按现在看,这四船稻谷可买得太值了!有了这四船稻谷,加上我们的储粮,足以支撑饥民个大半年。”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大半年……”
陈羽霆欣然道:“是啊,所以三舍你就放心吧!这些饥民一来。我就把他们组织成了新民生产队,到大员开荒干活去了。有这大半年功夫。我们新开的番薯和稻田早熟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现在才来了几千人吧?那万一再来几万人呢?那时候你救他们不救?”
陈羽霆怔住了。道:“几万人?不会有那么多吧?我打听说,对岸临近州县,能来的,大概都来了。最近几天,来的饥民都已经很少了,我看这饥民潮也快接近尾声了吧。”
李彦直冷笑起来:“对岸临近州县,能来的确实是来得差不多了。可万一粤东、闽北甚至浙东地灾民都涌了过来。又该如何?最近饥民来得少了,你怎么知道就不是两个高峰之间的间歇?”
陈羽霆吓了一跳:“粤东?闽北?那么远……不会吧……”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彦直道:“这次我到本省各府以及浙东南都走了一遍,形势不容乐观!据士大夫传抄朝廷邸报,这次好像不光是福建,全国有十几个省都闹旱灾!和江左淮南相比,福建这边还算轻的!人肚子一饿,耳朵就灵!听说这边有吃的,只怕几百里甚至千里之外都会涌来,那时候可就危险了!”
当即下令,将知道大员仓储情况的主事全部下令禁口,将他们暂时调到尤溪去当值,另外换了一批人来,封了仓库,仓库里有多少粮食只有陈羽霆这个级别以上的首脑才知道。
第二日李彦直又发了通告,通知澎湖、大员各村、各岛,表示由于饥民的来到,澎湖仓储告急,如今待诏澎湖巡检司全境将进行为期半年的粮食配给制度,收取民众手中余粮,那灾民一入境就给三斗米地制度也暂时停止,通告最后又表示在粮食配给制度下,仓库中的粮食完全可以使大员、澎湖撑到收成以后,希望大家能李介待诏里政府的难处,勒紧腰带,共度时艰。
陈羽霆道:“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我们手里其实还有余粮啊!”
李彦直直指他道:“你啊,政务是娴熟了,能够把当下的事情处理好,可就是还不懂得预防明天的危险!还没真正懂得未雨绸缪的迫切!”
消息传出,两地居民以及新依附的灾民都有些恐慌,纷纷敦促村长、寨主和灾民领袖来打探消息,李彦直亦任他们出入,见到他们就费尽口舌地安慰他们不要担心,道:“仓库里其实还有粮食的,现在主要是计入为出,一定能撑到这次旱灾结束,大家放心吧。不过这半年大家要辛苦些,勒紧腰带,一起撑过去。”自己吃饭时也不避开他们。
众村长、寨主和灾民领袖来到后见李彦直吃的也很糟糕,只是一碗粥和一碗番薯,在这个时代,一个成年男子一顿只吃这点肯定是饱不了地。村长、寨主、和灾民领袖见李彦直也过得这般苦,便都不好埋怨他了,只是回去之后却都有些恐慌了起来,从此家家户户,几乎都是算着米粒下锅,那些能出海打鱼的、能入林打猎地,也尽量打些鱼虾野味来帮补家用。在这等恐慌之下,澎湖、大员的米价也再次暴涨,但家家捂紧了米缸,却是有钱也没处买米去!不久吕宋、麻逸等地地商人听到澎湖粮价高企的消息,便都动了心。
在陈羽霆治下,澎湖大员一向无事,这时李彦直一来,压着自己发了一道政令,马上就引起了澎湖大员的恐慌,他心中不免有些不满,道:“三公子,现在本无事,你却刻意闹出缺粮的恐慌来,有必要吗?”
李彦直道:“现在我们手里有粮,就算闹出一点恐慌也能应付。要等我们手里没粮了再发这道政令,那时就不是恐慌,而是变乱了!其实我倒是希望是我多事了!希望是我错了!”
为了避免恐慌变成动乱,他又和陈羽霆、蒋逸凡、吴平、林尾、沈门等人,分头到各个村以及各个生产队走访。各家各户虽然都颇为紧张,但李彦直等首领亲自下乡安慰,见到了这些首脑本人,听到他们亲口的保证之后,村民们心里的慌乱便有所减少。老居民米缸里大多有存粮,又很信任李、陈这个待诏地方政府的信誉,很快就安稳了下来;新移民地状况要糟糕些,他们米缸里没存粮,人心不免有些浮动,和李彦直等地信任也还没建立起来,幸好粮食配给虽然少了,但胜在够稳定,没断过,加上他们逃荒而来,原本就没想过能得到多好的待遇,只要今天还有口饭吃就够了。
在忙碌了一番之后,恐慌没有蔓延开来,机兵地配给仍然很足,新移民的配给虽然不足却能保证他们不饿死,这两点保证了澎湖、大员的形势只是表面紧张,实际上并无乱象。
老天没有照顾陈羽霆的乐观,却倾向于李彦直的悲观!
旱灾的事态,果然朝不好的方向发展!旱灾的发生、高潮与收尾,和灾民活动的起始、高潮与收尾通常是不同步的。当旱灾正在发生时,农民们手里或许还有存粮,心里还有期待,这时候不会乱;等到旱灾达到高潮,农民们家里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而希望又已经丧失,这时候就要开始乱了;但是灾乱的高潮,却可能会发生在旱灾的收尾阶段,这时候前期所积累的恐慌与饥饿是一并爆发,农民们早已陷入绝望,甚至濒临饿死,而新一轮的收成又不可能马上到位,这时候沿海大乱就起来了!
李彦直不知道,这一年还只是三年连续旱灾的第二年!这场连续三年的天灾也许还没有明末一连串的天灾来得严重,但已经足以影响到东南沿海这个上百万平方里、上千万人口的“局部”!当农民听说海上有钱、有活路,当他们涌到海边加入私商的队伍,私商队伍饱和之后加入海盗队伍,旧海盗队伍也饱和之后他们就组成新的海盗队伍……然后整个东海的格局就全变了样!通番贸易的环境更加恶化了,人员构成更加复杂了,农民被饥饿逼上绝路之后所爆发出来的破坏力,与海商的贪婪,与倭刀的锋芒,与佛郎机炮火花结合在了一起!
一切都变得不可控制!
许栋、王直、徐惟学、谢和等人所要考虑的已不再是赚钱和赚更多的钱的问题,而要考虑保本甚至是保命的问题了!而林家、谢家、柴家这些士绅也发现他们已被数十万双发红的眼睛所包围!
东海的所有人,包括林希元这样的士绅,王直这样的私商,陈思盼这样的海盗,都将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局!
李彦直呢?他所面临的是一个他未曾预料到的危机,但也有可能是加快他成长步伐的契机!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六 二子依附
我本来已经接近绝望了,因为陆海既没数据,又没口碑,相形之下真比桐宫还惨……
昨天连续被一个书友叫好,说上一章热血,又被一个作者称赞了,说陆海是一本好书,才算恢复了一点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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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久和义弘来到中国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到达澎湖也有好半个多月,在西屿,他们过上了和他们在日本时、在江东时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们不能像在日本时那样养尊处优了----这是必然的,可也没有像在松江府时那样到处坑蒙拐骗,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被囚禁起来,而是被送去劳动。澎湖的主事官员听说他们会写字,就安排他们到一个“新民”接待处去接待“新民”,做登记员,每半个月发一次薪水,在发薪水之前陈羽霆先让预知了一个月的粮饷让他们能够生活下去。新纳忠元等随行武士,也另有属于自己的工作。
对于这种安排义久义弘倒也没什么意见,靠着自己的努力吃饭嘛,都已经丧失家业了,能够这样算很不错了。而且澎湖方面居然没有限制他们的自由(其实暗中还是有监视的),这更让他们觉得大唐真是一个非常大度、非常文明的国家。
人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心也就容易安稳下来,澎湖的行政体系是李彦直设计并建立的系统,在陈羽霆的主导下,各级公务人员的作风相当好,这种务实的作风是能够塑造新人的,何况澎湖政府如今正在办地事情,是很容易激励少年人的----这个其实还没有正式名分的地方政府在赈灾!
义久义弘在西屿工作。每天总能看见大批面黄肌瘦的人从船上拥下来,海面上还不时会飘来尸体,这一切都显示了灾情地严重性!而义久要做的就是给还活着的人做登记,然后会有专人送他们去领口粮。并安排接下来的活路;至于义弘,他登记的则是尸体,尸体已经不会说话了,所以没有名字,只是标明男女、年龄、面色、衣饰等特征,然后会有大人将他们运去埋葬!
兄弟俩的笔下,就是生与死的区别啊!
由于刚刚从灾情更加严重的江左回来,义久和义弘便更能体验到灾情的可怕,因为他们的运气若是稍稍差一点,此刻怕也就是那些尸体中地一员了!而有了这点体验之后。兄弟二人对工作也就更加上心。
“这位李孝廉。他是有悲悯心地人。”义久指着西屿的新坟,对义弘以及新纳忠元说,“咱们日本的那些大名,有几个有这样的心?个个心里想地。都是如何制霸天下!但这位李孝廉,他攻占了萨摩之后却自己不占据,遇到天灾又是这样子出大力气救人,这才是真正的仁心啊!”
不久,他们便听说李孝廉已经来过了澎湖,却没有召见他们,只有一个叫林道乾的首领来找他们,义久、新纳忠元和林道乾是见过面的,因为林道乾曾到鹿儿岛做过奸细,不过那时李家和岛津家是敌对阵营。李彦直用计,林道乾犯险入城,义久和新纳忠元都觉得这样的行动是可以理解的。双方见面后把话谈开了,林道乾道:“李孝廉已经听说了你们的事情了,萨摩的事情,或许真是我们不察,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李家一定会设法还你们一个公道地。”
义弘叫了起来:“我们什么都不要。就要你们放了我们父亲和祖父!然后借兵给我们去夺回鹿儿岛!”
林道乾见他年纪小小的,话却说得大。嘿嘿一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
义久道:“那就请林掌柜帮我们引见一下,我们想拜见李孝廉!”
林道乾指着西面,那里又有一艘运送灾民的船只过来了:“看看!看看!你们也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三公子本来是在家读书准备考进士了,为了救灾把这么重要的事都丢下了,何况别的?他已经听说了你们的事,但实在是抽不开身!若是你们有耐性,我劝你们再等等。三公子为人最是公道,又不记私仇,等这次救灾的行动过了,我再安排你们见面吧。”
义久赶紧道:“借兵地事情,我们可以等!但我们父亲……还请林掌柜帮忙和孝廉老爷说一声,先把我们父亲、祖父放出来吧!那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啊!”
林道乾道:“这我得去问问二公子。”
又过了半个多月,海上又来了一艘三桅帆船,这次却不是运送灾民来地了,船上走下一个老者,一个中年,两人都是脸色苍白,走路甚至有些踉跄,义久义弘望见,一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跟着便欢呼着跑了过去,和那老者、中年拥抱在了一起!原来这两个男人正是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
“父亲!你们……你们怎么会来地?”重逢的激动平息之后,义久问。
“是你们兄弟,是你们救了我和父亲啊!”贵久将他抱了起来,但这时候义久已经颇为高大,他又在棺材中困顿了好久,竟然是抱不大动!
“是李孝廉放了你们吗?”义弘问。
“不是,是二公子。”跟随而来的林道乾说,在他的背后还有一个贵久、忠良十分熟悉的男子----李介!
见到了李介,贵久和忠良都有些尴尬。他们和李介本无冤仇,是中了破山的诡计,这才将本来不存在的绑架变成了事实,由于他们确实冒犯过李介,所以李介就算不放他们也是有口实的,然而李家没有这么做,这就让贵久更加惭愧了。
当初,岛津家的人不相信跟李家说实话会有好结果,但现在李介只凭着两个黄口稚子的话就放了他们。这让贵久与忠良父子心中的悔恨难以言喻!
“二公子……”贵久带着两个儿子跪了下来,对李介道:“我对不起你!”
李介却也是一个坦坦荡荡的男子!他一听林道乾说萨摩之事全是破山地阴谋,当场气得暴跳如雷,林道乾问他该如何处置时。李介大声叫道:“当然是把人放了!算起来他们也只是关了我几天,我可把他们从日本关到福建了!”
这时见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跪下,赶紧走上两步,也跪下还礼,道:“我也错怪你们了!”指着日本方向道:“一切都是那个破山在作祟!说起来,这人也是从我三弟门下叛逃出去的!为了我们门内之事,毁了你们家族的基业,我们心中实在有愧!”
贵久痛心疾首,道:“不!这都是我一时贪心,才会中了奸人的诡计!换了我在二公子地位子上。在不明真相之前。也会这么做的!”
双方就在这沙滩上各陈己非,算是和解了,李介又问他们将来怎么打算,这个问题。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在船上早就商量过了。
当时林道乾奉了李介的命令放他们出棺,又将放他们出来的原因一一告知,一开始贵久其实也是心中郁闷,差点就要变成暴怒,但耐心仍然保持得很好的忠良却按住了他,在无人时两人密议,终于觉得现在若想既报复李家,又报复胜久,那是死路一条!唯今之计,只有趋利避害。抛弃无望的怨怼,尽量选取一条最可行的道路,实现他们最根本的利益!
而最根本的利益,“就是让我们的血脉传递下去!振兴家业!”忠良认为,以岛津家现在地局面,要振兴家业,唯有依靠大明。依靠那个李孝廉才有希望:“但是经过这次地事情之后。李家的人就算肯放过我们,对我们也不能不心存芥蒂!所以我们得设法叫他们相信我们!”
可是怎么让李家的人相信岛津家呢?忠良和贵久做出了牺牲自己的决定!用自己来作人质。好让下一代有更加广阔地发展空间!
“二公子!”这时对着李介,贵久哭泣着说:“经过这次的事情,我们父子二人早已心灰意冷了。我也想随父亲出家,就在中土找一座寺庙,了此余生。”
义久和义弘听了大吃一惊,李介也感意外,他还以为贵久会提出借兵的要求呢!
“但是,我对这两个孩子还不放心!”贵久将义久和义弘往身前一搂,说:“我自己就不是一个好父亲,人又已经颓废,怕是教育不好这两个孩子,但我听说李孝廉创办了很好的学校,在里面学习过的孩子大多都成了英才,所以我想请求二公子,希望让这两个孩子也有机会进去学习!将来跟随着二公子和李孝廉有更大的作为,而不是像我们父子二人一样,一辈子困顿在九州那种乡下地方!”
义久和义弘都睁大了眼睛,都感动得哭了,李介也叹息了起来,他当初听说这两个孩子敢跨海救父就已经喜欢了,这时听了贵久这样说,便一手挽住一个孩子的肩膀,道:“你真的这样决定了么?”
贵久和忠良一起道:“是!”
李介道:“那好吧,我会帮忙安排他们进博文馆或者止戈馆的。”
贵久和忠良大喜,对两个孩子道:“还不快谢谢二公子!”
忠良忽道:“萨摩如今已被胜久夺去,岛津这个姓氏要了也没用!我们都将遁入空门,不如二公子帮这两个孩子娶个汉姓吧。”
李介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要求,随口道:“如果你们愿意,那便让他们跟我姓李吧。”
忠良大喜道:“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急令义久、义弘给李介磕头!
自此义久、义弘便归李氏,李介先送他们到尤溪读书,之后两人或跟从李介,或侍奉李彦直,竟如家养后辈一般。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七 新匪如毛
除了像李彦直这样的私人赈济之外,大明各地的官府也多开备荒仓库在奏请朝廷之后也大多启动。
中国历代政府,素重恤政,宋有常平仓,主要功用是调节、平抑谷价,救荒是兼有功能,明朝则设有预备仓,以救荒济灾为首要功能。按洪武年间规制,治下的每个州县都应该设立东南西北四个预备仓,以备灾年之用。可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预备仓制度设立没多久,在洪武年间就开始出现废弛的情况,贪官污吏上下其手,除了直接贪污仓中的粮食之外,甚至还借着预备仓巧立名目,盘剥百姓。加上大明皇朝无论对中央还是对地方都不主张在财政上开源,但又无法节流,国用日多,财源日少,许多地方政府都面临破产的危机,其预备仓也就随着财政的萎缩而渐渐成了摆设。北京圣旨掷下,要各地开仓济民,但各州县官吏打开仓库却拿不出多少粮食来,因此圣旨下是下了,农民的肚子依旧挨饿。
这不是一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并不是每一个饥饿的农夫都知道澎湖,也并不是每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民能渡过海峡。李彦直的行动,毕竟是民间的行动。中国政府对民间有组织的行动历来不放心,哪怕这些民间组织是在搞慈善,它也要防东防西,所以李彦直虽然花了偌大的力量去救灾,但仍然得偷偷摸摸地。托各种名义来进行。
至于澎湖大员那边接济饥民的行动更是不敢公开----甚至不敢主动。在政府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将船只开到泉州福州沿岸去接引百姓,这不是要跟朱家抢小弟么?这种事李彦直还是不敢做的。所以陈羽霆也只是被动地在澎湖等着,若有人来投就救护上岸而已。而那些没得到救济又不甘心饿死的人,开始流窜上山,结队下海,李刚发现,苍峡巡检司附近的山林里居然又开始有蠢蠢欲动山贼出现。而闽东沿海的一些州县海盗也加倍地活跃起来!
新的海盗团伙显然比那些贼中老手更加粗鲁,更加肆无忌惮!那些已经在闽海混了若干年地老贼。干的虽是刀口上地勾当,但耳聪目明消息灵通,闽海沿岸哪些人可以抢,哪些人不可以抢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哪些可以长抢----收保护费,哪些应该短抢----直接动手。也都有讲究。抢劫的时候,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不该杀人,杀人该怎么杀,也都有道上的规矩在----这就叫盗亦有道!
可那些因为肚子饿临时组织起来的海盗可不管这些!他们也就是饿,所以要抢;他们是恨啊,恨盘剥他们地贪官污吏。恨那些作威作福的富翁,所以要报复!再跟着,一杀起了性子,刀子刹不住,昔日和自己同一阶级的良民也照杀不误了!
泉州,惠安。
林文贞的一座别院就是这样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那有几个月身孕的小老婆也被凌辱至死!听到这个消息时,林文贞正翘着二郎腿在晋江看灾民领粥呢。
这两年他跟李彦直结交,着实捞到了不少好处,要不然怎么会有钱跑到惠安去建别院藏娇?这次李彦直和林希元号召大伙儿出钱赈灾。林文贞既却不过李彦直的脸面,又不能不遵乃父的严令,就掏出几百两银子,买了粮食在晋江开粥厂。看着楼下地灾民在自己的施舍下保住了性命,不免洋洋得意,就问身边的帮闲:“我这场功德不小吧?”
几个帮闲纷纷赞扬。都道林公子活人无数。这场功德将来定要标榜于县志、府志,永垂不朽、千古颂扬。马屁越拍越响。林文贞熏熏然地受着,直到惠安那边的消息传来,这个得意未休的林公子,脸色忽然变得像死尸!
众帮闲也都说不出话来了!人死了,而且还是最惨的死法:惨遭强暴,一尸两命!听说宅子也烧了,这时候能说的话,大概就只有“节哀”二字了。
林文贞忽然大叫一声,带上人马冲往惠安去,一个帮闲大吃一惊,拦住了他道:“公子,不能去!前往不能去啊!”林文贞怒道:“为什么不能去?”
那帮闲道:“最近除了灾民多之外,海盗也多!兴化府那边已经有好些村子都破了!那帮海盗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对士子尤其无情!听说只要是县丞以上的官,连同家属,遇到了那些人都要被捉去点天灯的!”
林文贞问:“什么是点天灯?”
“公子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另外一个帮闲道:“点天灯有两种点法,一种是用麻布包裹,放进油缸里浸泡,入夜后,把人头下脚上拴在旗杆或者树上,从脚上点燃----这叫倒点天灯,又叫安禄山天灯。要是手头没油,而被点地人又胖的话,就抽出肚子肠子里的油来点灯芯,这叫董卓天灯。”
林文贞听得魂飞魄散!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以自己这发福的身材,被抓住了多半得去点董卓天灯!他陡闻失妾丧子的消息时是悲痛交加,这时却全是害怕了!赶紧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哭,指着惠安地方向怒骂,但他终究不敢去寻那伙海盗报仇,担心遇到那伙海盗把自己也给劫了!只是要这么算了,却又不甘。又想:“这批海寇如此猖狂,今天可以在惠安肆虐,明日说不定就到泉州来了!”因此大是害怕!
和几个帮闲一商量,其中一个道:“要对付这批海盗,有治本、治标两条方子。”
林文贞便先问:“治本怎么说?”
大凡能来帮闲地。通常都有半桶水的见识,这才晃荡得响:“治本嘛,就是联名八闽乡绅,奏请朝廷,调来大军把这批海盗给灭了,那便一了百了!”
林文贞道:“那要等到几时!怕到时候海盗都杀上门了!”又问:“那治标呢?”
“治标就容易了。只要找到一个人就行了。如今福建省黑白两道,没人敢不卖他地面子!”
“谁?”
“还有谁?本科解元,李孝廉啊!”
林文贞听到李彦直的名字。眼睛一亮,马上就去找他。可惜他迟来了一步。因为这件事情而找李彦直的,他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面子最大的一个!最近福建许多士绅的庄园都遭了灾,大家都纷纷来祈求李彦直庇护、报仇,甚至连都指挥使司。据说也有人来找他。
这时李彦直人在大员,詹臻巧加应付,一会推说李孝廉在泉州名山静修,一会推说三公子在漳州名寺读书,若是中央派来的御史在查探,或许这样也瞒得过去,但众士绅都是地头蛇。神通广大,竟能在数日之间就打听到詹臻所说地名山名寺去,跟着直指詹臻在撒谎,詹臻避无可避,一边阻拦,一边修书催李彦直速回。李彦直听说福建海盗祸患加剧,跟着又收到消息说众士绅来找他,陈羽霆道:“这些人来找三公子,所谓何事?”
“那还用问?”李彦直道:“当然是找我去给他们护法。剿杀海盗啦。”
陈羽霆惊道:“剿杀海盗?这次海盗大起和灾难一起发生,内里不可能没有联系,只怕那些海盗里面,有很多是走投无路的灾民!并非一开始就难以教化地贼寇啊!”
“那又怎么样?”李彦直说道:“他们是走投无路也吧,是主动入海也罢,总之是做了海盗。侵害了沿海士绅良民的利益。众士绅若要求我去剿灭海盗。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陈羽霆道:“这事起因是天地不仁!若是以大杀戮作结,只怕会有损阴德。而且完全按照众乡绅的提议,做起鹰犬来,海上男儿会怎么看待我们?只怕会陷我们于两难啊!”
李彦直点了点头,道:“我也知道不妥,所以一直躲着他们,可只是这些士绅的要求倒也罢了,我现在最怕的,是都指挥使司那边也来要求我去剿灭海盗,那时候我就为难了。”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过得两天,月港那边就传来消息,说孙泰和也在找李彦直!李彦直叹息道:“躲不过去了!这场灾劫来得太不是时候,若能迟来个十年,我也不至于如此为难!”
陈羽霆问李彦直准备怎么办,李彦直道:“都指挥使司那边若是对我开了口,我就无法推托了。消灭海盗一事势在必行,只是看如何消灭罢了。这次灾难,听说江浙那边更加严重,则东南一体,势必全部被卷进来。这事和二哥那件私事不同,只怕紫禁城九重之内也会被惊动!”
吴平一惊,道:“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彦直沉吟半晌,我们这个朝廷,对蒋逸凡道:“你马上赶往福州,和风启碰一下头,让他把福建这边地事情交付给杨接管,风启准备准备,提前往北京去。除了丁未科会试的事情要准备一下之外,风启还要负责打探一下朝堂诸公的反应!所以会试的事,你就要帮风启多担待一些了。”
蒋逸凡问:“三公子你不去福州么?”
“去。”李彦直道:“不过我要先去一趟泉州,探探林希元他们的口风。”又对陈羽霆道:“你则留在澎湖,尽量设法多屯些粮食,回头我有大用!”
陈羽霆道:“大明这边如今是敲不出粮食来了,我半个月前已经派沈门前往暹罗、占城,派詹毅前往吕宋、麻逸,派杨舟前往爪哇、三佛齐,让他们尽量购粮,希望那边能有消息回来。”
“不能空等了。”李彦直道:“如今已连续两年有灾,灾民的数量,是会累积的。如今旱灾到了如此规模,积到明年,除非是遇到大丰收,否则怕仍有后续地恶果等着我们吃。若是明年的收成再不好,那我们的日子就会更难过!南海那边,要再派人追上去,告诉他们,就算购不到粮食,也尽量收集各国消息,真到没办法时,就只能动用非常手段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八 藏弓烹犬
林文贞没能见到李彦直,因为他跑到月港的时候,李彦直却反而跑到他家中去拜访林文贞的父亲林希元。
这个赋闲在家的福建名绅是李彦直在地方上最重要的政治保护人之一,对当前东南的局势心里明了如镜,和这样的人说话最省事,而且在以往的合作中,林希元的表现无疑是一个正人君子,所以李彦直在林希元面前说话,都尽量保持一种有诚意的坦率,他直接告诉林希元孙泰和在找自己,问问他是什么意见。
“这帮海盗实在太过分,也是该整治了!若再纵容下去,迟早必有黄巾、黄巢之祸!”林希元斩钉截铁地说。
见林希元的态度如此决绝,李彦直多少感到一点意外,尽管海盗已经侵害到林希元的利益,但他原本期待着这位受到自己尊敬的大佬能更加克制一点的!
李彦直道:“只是怕难以处理!此事连及八闽、吴越、两广,东南数千里,匪患数十万,我既无名分,兵力又不足,就算能扫平一州一县,也定不得整个东南啊!”
林希元正色道:“你自然办不来这事,但朝廷会来办!”
李彦直大惊:“朝廷?”
“不错!”林希元道:“朝廷那边早被惊动了!我们这些本地士绅也理应表态!内阁诸公此刻怕已在思觅人选了。希望这次上面能选出一名有才干的大员来!整肃东南纲纪!”
李彦直一听,便知道士绅们已经准备荡平海盗自保,道:“朝廷做事素来习惯一刀切,这一刀斩下,东南沿海只怕会珠瓦俱碎。”
林希元道:“珠?你是说那些通番的奸商?”
“通番的奸商”----这个词一从林希元的口里冒出来。李彦直就知道不妙了。果然,只听他道:“那些人近来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也该整治整治了。”
“整治整治”----这句话若是别地士绅来说,李彦直也不奇怪。但由与海商有深厚关系的林希元说出来,李彦直便觉得背脊一阵冷风,心想:“你们读的也是圣贤书,可心肠也忒狠辣!”
林希元看了他一眼,说:“李举人,你也该早做打算了!丁未会试不远,莫要整天在外头晃荡!误了前程!干戈之事,偶尔为之无妨。但要是误为主业,将来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成为鹰犬之流!你是要做鹰犬,还是要做牵黄擎苍之君子,自己考虑吧!”
他这句话是提醒李彦直:你小子也是我们地人,是士林的后备军,在这件事情上可别站错了立场!这些年李彦直虽然有钱有势,但在福建士绅大佬眼中,他其实也还只是一个有待培养的晚辈。
李彦直亦知道眼下最安全最容易的作法,就是跟在诸大佬身后亦步亦趋,然而假装如此可以。真这么做就不符合他的期望了,从一开始他走的就不是这条道路,若要现在再改过来,之前所做的大部分努力便前功尽弃!因此道:“林公,此事若是由朝廷大张旗鼓地干预。只怕结果会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北京雷霆之势一动,只怕就不是我们想他们收,他们就会收的了。”他这句话是提醒林希元,当心控制不住局面引火烧身!
林希元摇头冷笑,道:“朝中之事,非尔稚子所能知!办你该办地事情去吧!我只奉劝你一句:这段时间,不要与倭字有任何牵连!”
李彦直心中一凛,这时林希元已有逐客之意,他便拜谢了告辞出来,又朝福州而来。
孙泰和一见到他。不悦道:“怎么现在才来!”
李彦直道:“晚生为求清静,跑到粤东莲花山闭门读书,听到大人召唤,已经是马不停蹄地跑来了。”
孙泰和嘿的一笑,也不去捅破这层纸,就道:“最近沿海倭、寇猖獗,扰乱地方。杀人如麻!我已下令沿海卫所严加整饬。遇有倭寇便出兵剿灭。你既然无心读书,就组织一些乡勇。一起打倭寇去吧。”
李彦直一呆,道:“此次作乱的,大多是受灾流民,就算其中有一二支打着倭寇旗号的,也不过是以之张目罢了。这些受灾流民揭竿而起,确有不该之处,但纯粹以杀制杀,怕也不是正本清源之道……”
他还没说完,孙泰和便怒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受灾流民,什么揭竿而起,你是要说当今天子无道,还是要说三司、诸道、诸府、诸州县牧民无方,官逼民反么!”
李彦直赶紧道:“不是,晚生不是这个意思……”
孙泰和冷笑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李彦直道:“灭寇之法,不是只有杀人一途。请大人给我一点时间,让我看看能否有两全之道!或许能兵不血刃,就保住我福建一境平安。”
孙泰和听到这里神色缓了缓,说:“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去杀人!不过眼下这件事情,你我都清楚它的麻烦!你不想杀人,那我倒要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李彦直道:“除其首脑,收其余众,还民于田,福建自安。”
孙泰和大不乐,道:“尽说些大话!收其余众,哪来的钱粮去养他们?还民于田,哪来的田去还给他们?”
李彦直一听,便知道原来不止府县一级,省一级的仓库里也没存粮,心想这情况可比自己预想中更糟,又道:“田不足,大人看能否奏请朝廷,许民出海以打鱼、商贸自寻生路?如今年景虽然不好,但只要我们不禁得百姓太严,任其自奔,这些人自己应该还是能找到活路的。”
孙泰和怫然道:“李举人,你怎么还不开窍!禁海是今上亲自决定的。你是要说今上做错了吗?”
李彦直闻言黯然,皇帝地决议乃是政治生活中的风向标!最高领袖地风向标一定下来,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就算这风向标有可能会造成灾难,但做臣子的却应该顺着这个风向标尽力弥补其缺陷。以成就领袖的伟大、光荣、正确!这是官僚们地本分!不!应该说这是他们地本能!
其实李彦直混了这么久,也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只是立场所在,却又不得他不尽最后的抗辩。他不是不开窍,只是背后就是数十万条生猛的性命,这也是他最重要的潜在资本之一!要是就这么完全退缩,那他十年来的努力也将大部分腹水东流,这便由不得他不进退两难!但眼前他就算坚持着不肯退步。也不过是在那数十万条性命之上再添上自己一条罢了,丝毫不能改变什么,而且死了后只怕还会有一顶通倭叛国的大帽子!这更不可能是李彦直的选择!
长久以来,由于和士绅团体有着颇为紧密的合作,所以李彦直对其中一部分人其实还抱着一定地期待,期待他们可以真正地成为自己地政治同盟。
这种期待让李彦直在与这部分人商谈时,还保留着几分真诚,还企图各方面能够在沟通中妥协,在妥协中商量出一个各方面都可以接受的办法来,所以李彦直才会对林希元吐露他真正的立场。才会和孙泰说几句直接的话。因为李彦直心中其实还是希望民风比较开放的东南,能够形成一个妥协的机制。有机制的妥协,乃是李彦直心目中地政治正途啊!
可惜这种妥协在顺境还被薄薄地脉脉温情包裹着,一旦事态急剧恶化,各方面马上就改变了他们对李彦直地态度!林希元也罢。孙泰和也罢,他们都不算是太坏地官僚,然而在保持稳定这个大局面前,他们都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并堵上了原本向私商李彦直开放的门路,只留下另外一扇小门招举人李彦直进来。
接下来李彦直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了:一个是从那扇小门进去,放弃自己的坚持与立场;另外一个,就是放弃对这些士绅最后一点信任,完全运用权谋法术来达成自己目地!
眼前的事情,让李彦直联想到了陈羽霆对他的批评。陈羽霆说他不应该用恶的手段来达成善的目的,而应该致力于建立一个正义的程序,当时他批陈羽霆迂腐,可现在想想,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不也还有一点“迂腐”的残留么?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影响是相互的,特别是六艺堂这样一个建基于思想理念地团体,必须有共鸣。成员之间才会有向心力!若不是自己还有这么一点“迂腐”的残留。弟子中又怎么会出现一个像陈羽霆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来并不想这么做的。”李彦直想。他知道。人整天活在权谋法术中的话,会很累的。不过形势总是逼着他选择。
“怎么不说话了!”孙泰和问。
“大人。”李彦直沉了沉声音,似乎调整好了心态,说道:“这些海盗乘船而来,扬帆而去,直、浙、闽、广,数千里由东海而连为一体!倭寇受挫于浙,则必归于闽,受挫于闽,又必流窜至粤东,粤东乏食,又会窜回福建,如此来回往复,除非是数省协力同心,否则断难治本!所以剿灭海盗,光是在福建动手也是不够地。”
官僚们对于民变也好,外夷也好,向来只有两个手段,一个是抚,一个是剿,如果有第三个手段,那也只是抚、剿参用。官府士绅既然已有剿心,孙泰和对李彦直先前地话便听不进去,但李彦直一说到如何剿灭海盗,孙泰和便来了兴致,脸色也变得柔和了,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李彦直道:“若大人能会同浙、粤两省都指挥使共成此事,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则请北断闽浙之海上通道,南破南澳,切断粤海与闽海的往来,跟着关门打狗,才能将闽海倭寇清剿干净。”
这可是一盘很大地棋啊!真要做成,必须手头握有强大的兵力才行,孙泰和虽然能掌管福建一省之兵权,但他也知道他手下那帮人打不了仗,否则何必找李彦直的私兵?哼了一声,拉李彦直近前,道:“你这是给我添乱!我眼见任期将满!求的只是平平安安离任,可不想临走之前建立这么大一场功业!”
其实不是不想建功业,而是不想冒险!
李彦直微微一笑,亦凑近了低声道:“既然如此,以邻为壑,如何?”
孙泰和这才转愠为喜,问道:“如何以邻为壑?”
李彦直道:“南面通粤东那边,我可以帮大人截断!北面嘛,待我去一趟浙江,挑拨挑拨那些倭寇,再散布些流言,就说海外哪里哪里有粮,叫那些海盗都往别处跑去!莫在境内添乱!若还有盘踞不去的,再以雷霆之威击溃之。此为易行之道,而且万无一失!”
孙泰和大喜,连拍李彦直肩膀,道:“好,好!彦直若能帮我消弭此患,老夫会承你的情。”
从都指挥使司衙门出来,回到三合馆,风启和蒋逸凡都已经做好了北上的准备,从风启手中接过福州这边事宜的,是六艺堂的另外一名弟子,名叫杨,此人在处理各方面关系上游刃有余,对省城各衙门的情况都十分熟悉。
风启已准备好要走,却还等着临别见李彦直一面,见面不作私语,便问公事,李彦直道:“士绅们要藏弓烹犬,上面应该也已经要动手了!”
蒋逸凡惊道:“那我们也得赶紧收缩了!”
“没那么快!”李彦直道:“咱们的朝廷是个庞大笨重的东西!地方的消息传到中央,中央再回馈地方,这流程长着呢!从他们开始动,到我们要全面收缩,中间还有一点空挡,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尽力婉转,希望能为东南多保存一点元气。”与风启道:“北京可就不是我们的地头了,那里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此去全凭随机应变四字!待丁未会试前夕,我再来与你会师。”
蒋逸凡笑道:“考试的事情,包在我们身上了!北京皇气虽然重了点,但我就不信那里的人不爱钱!”
李彦直见他仍然这么猖狂,苦笑摇头,道:“本来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后年再上京师,不过现在想想,让你先去见识见识也好!也只有去到那里,才能叫你这个狂生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九 西厢之争
双屿的走私贸易,还继续在进行。不过,抢来的东西所占份额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货物堆满了市集,其中有许多都沾了鲜血!而粮食却越来越贵!
李彦直到达这里之后才发现,大部分私商都远没有自己料得长远,或者是条件不允许——他们居然都没屯粮!
因此浙江和南直隶的私商群体的缺粮情况,比李彦直预想中更加严重!李彦直本来还希望许栋、王直能帮自己筹到一些粮饷,但来到这里一看之后便再不存期待了。他在双屿没有公开露面,秘密见了见李光头就离开了,将船队开到普陀山。
普陀山与双屿距离甚近,这里是观音菩萨的道场,据说在大宋元丰年间,倭人入贡,以观音菩萨灵异,便欲迎其法相东渡,不想到了普陀山一带,海面上竟生出铁莲花来,船不得行,倭人恐惧,都道:“此是菩萨不愿离开中土。”便归还观音法相,普陀山亦因此名声大播。发展到今天,普陀山已成为中土佛教四大名山之一,虽然位处海上,但各地信徒不分男女僧俗,千里而至者络绎不绝。
出海的人,大多信命且敬畏神佛,中国沿海水手普遍信封的女神妈祖娘娘,据说也与观音菩萨有关(其中一个传说就是妈祖降生时观音曾托梦)。在东海局面还算和缓的时候,普陀山也受过海盗大首领们的保护,私商繁荣、海贸发达的同时,东则日本,北则朝鲜,西则大明本土,南则南海诸国,来普陀山朝圣的人不减反增。只要交过了买路钱,敬香道路的安全也是可以保证的。
但到了近日,这个有神迹传说的地方也逃不过海盗势力地侵袭。李彦直本想找一处清净的地方歇脚。不料来到普陀山之后才发现有帮蛮驴在这里胡作非为!普陀山上的庵堂寺庙已被攻破了三四所,其中更有滞留香客被抢劫,尼姑与女香客被凌辱地也不在少数。
李彦直听到消息后怒道:“这帮楞头青,连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么?”
张岳道:“最近形势不好,大家自保都难,就顾不得那么多闲事了。要不我们另外找个地方?”
“笑话!”王牧民冷笑道:“在这东海上,只有人家避我们的。哪有我们避人家?三公子既想到普陀山歇脚,我们把闲杂人等轰走就是了,也算是给观音菩萨清扫一下门庭!”
李彦直便默许了,王牧民更不客气,开炮就将那伙海盗给轰走了,又带了人上岛剿灭海盗,岛上诸寺庙庵堂正都惶惶不可终日,忽见天上掉下来个救星,个个都合十称颂观音菩萨慈航普度、法力无边。又四处打听,要看观音菩萨派来救人的这个凡间使者是何等样人。李彦直不愿声张,对外只称是福建的一个孝廉,代母亲来普陀山还愿,见有贼寇盘踞佛门清净地。便顺手将之扫除。诸佛子信众听说,纷纷合十称颂不已。
普陀山本不大,在僧尼信众的帮助下,王牧民花了不到一日便将全岛匪患清理干净,或擒或逐,却也不用李彦直操心。张岳熟悉门路,打听得普济寺尚未遭劫,便迎了李彦直从莲花洋登陆,要到普济寺歇息。
普济寺的和尚听说。由主持率领了亲自出迎。本岛已经被海盗围困了半个月,香客都断绝了,若是李彦直再迟来数日,说不定连这座寺庙都要被海盗占作巢穴!因此满寺僧侣都对这位凑巧来到的李孝廉十分感激,主持是千恩万谢,直将他当罗汉来拜,李彦直却让众僧无须忙碌费事。“只要给我个清静厢房就行了。”
主持便请他们一行到东厢歇脚。这次来普陀山,李彦直身边除了王牧民外。还有张岳和林道乾随行,张岳在宁波海面上士地头蛇,这普济寺也曾来过,听了主持地安排,不悦道:“你普济寺的厢房中,西厢才是首选!虽然三公子不计较,但你们藏优推劣,这就是普济寺的待客之道?”
主持大士惶恐,道:“张掌柜容禀,不是老衲以劣待客,实是西厢刚好有香客住着,这伙香客,是户官宦人家的女眷,原本住在左近的福云庵,海盗忽然掩来,那福云庵被破,那伙香客的管家护卫保着女眷从后门逃走,连夜逃入本寺,当时情况危急,我也不好不收留。他们入寺之后,一直就住在西厢,也没少了本寺的香油,所以……”
他还没说完,知客僧见张岳不耐烦,连使眼色,暗示主持眼前这伙人不能得罪,主持会意,赶忙道:“老衲这就去请她们挪一挪。”
张岳点头道:“这才差不多。”
其实东厢西厢,李彦直也不甚计较,但属下既帮自己争取他也不阻拦,先到后园亭子里坐下,与张、林商议公事,张岳因问李彦直此次来双屿的缘故,李彦直便先将福建那边的形势说与张岳知,朝廷和士绅已决定打击海盗,这可是士林高层地大秘密、大动态!不是那个***里的人无法知道得这么确切。张岳听得头皮发麻,道:“那可怎么办?”
“这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说不准。”李彦直道:“不过在严打期间,别说贸易,就是近海栖息地也会有危险!”
张岳道:“那可如何是好?”
林道乾道:“不怕!我们还有大员!”
李彦直点了点头,道:“不错。咱们身份特殊,可万万不能和朝廷产生冲突——就是形成对立也不行,所以必须提前避开。风启已经上北京了,上面一有消息传下来,若是坏消息,你马上收拾双屿的家当南下,全部都到澎湖躲着去!有多少一时的损失也顾不得了。我之前已经在都指挥使司那里为澎湖大员打好了伏笔,就算将来到任的巡抚总督如何刁钻,澎湖应该也不会被当做贼窟来打击。我不怕新来地抚督要澎湖内附也好。那样不过是给我们正名。我怕的是他要求澎湖、大员的百姓全面迁回内陆——不过以当前地情况看,福建这边根本没粮,养不起突然多出来的人口。更没足够的钱来组织迁徙,所以新官再糊涂也应该不会走这条路。估计最坏地情况,就是全面禁海,那样咱们同利的人马会断成大陆与海外两块。到时候我本人估计已经在北京或者其它地方了,大员这边就得靠你们自立自强。”
张岳道:“但是我们在海外的人实在不少!这海要是一禁,大家就都没了收入。坐吃山空,这么多人涌到大员去。那边受不受得了啊?”
“还不止是我们地人。估计到时候东海还会有一大帮人跑来依附我们,那样我们的粮食压力就更大了。”李彦直道:“所以在离开之前,我得设法替海外的弟兄们筹集到足够的过冬粮饷,否则我也没法安心北上。我这次来浙海这边,就是要召见所有店头、大队长以上干部,好好安抚他们一番,叫他们放心。这海终究不会禁得长久地,只要我们熬过去了,自有否极泰来的一天。”
张岳知道一旦禁海。身在大陆的李彦直和海外部下地联系就可能会被暂时切断,所以李彦直这次召见海外地中层干部的意义便显得非同寻常,半点也马虎不得!他和王牧民当即便下达指令,要浙海所有海外地店头、大队长以上首领都轮番到普济寺来参见。
因这次参见不是普通参见,所以地点也要讲究。不能太过随意,张岳正想着西厢那个小院子正可布置利用,不想一直等到日已偏西,知客僧才满头大汗地跑来,讷讷说西厢的香客不愿意让出来,又说那户人家的管家要来求见交涉。
张岳听得有些发火,他也不问那香客为何不让出来等细节,也不愿浪费时间去和那管家交涉,就冷笑道:“你们普济寺可真会办事!连轻重都不懂得分!”只一句话就把难题抛给了对方。且叫对方不得不尽力,至于对方怎么做他就不管了。
那知客僧知道这帮人得罪不起,一咬牙,道:“张掌柜恕罪,张掌柜恕罪,我这便去把事情办妥,就算是要动粗也顾不得了!”就去和主持说。主持惊道:“这如何使得!”那知客僧道:“使不得也得使得!这帮人可是有火炮地!若是对准了普济寺一轰。只怕菩萨都挡不住!”
那主持道:“可人家那是女眷!因为海盗突然来袭,这才滞留。若我们对人家动粗,传了出去,只怕……”
知客僧道:“就算稍损清誉,也胜过整座普济寺成了瓦砾——前年陈思盼去金光寺落脚,那边因为稍稍逆了他的意,结果当晚就被烧成了焦土!现在来的这拨,看样子比陈思盼等的势力还大!我们如何招惹得起?”
那主持无奈,道:“罢了罢了,就依你的吧。不过她们那个随行地管家,还有那两个护院,只怕也很难当啊。”
知客僧道:“左右不过三人,怕什么!”
那主持道:“如果能不动粗,还是别动粗。看他们的派头那也是官宦人家,一样得罪不起。”
知客僧领了法旨,就带了五个武僧、十个烧火和尚去赶人,来到西厢,门口站着两个护院,都是腰圆膀阔,气势不凡,见到知客僧来势不对,喝道:“你们做什么!”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在里面听到响动,走出来一看,道:“怎么又是你!”
知客僧合十道:“施主,请行个好,挪一挪吧,东厢那边风景也不错,几位只是凑巧滞留,随时都要走的,何必为争这口气,惹下无妄之灾啊!”
那管家哦了一声,道:“无妄之灾?嘿嘿,看来要来抢这西厢的那伙人来头不小哇。”
“不小,不小。”知客僧道:“之前那帮海盗,就是他们赶走的。他们有船有炮,一个应对不慎,别说你们,就是这整座普济寺也难保!你们也是被那帮海盗逼得来普济寺投靠,算起来。他们对你们也有些恩呢,施主让出这西厢是报恩,不算失了脸面。”这话是给对方下台阶了。
那管家沉吟道:“你等等。”转了进去。里头又有两个老婆子,他到厢房门口禀道:“小姐,方便说话么?”
便听门内一个少女的声音道:“又怎么了?”声音清脆可人,语气却甚不耐烦。
那管家道:“小姐,最近东海不平静,咱们来得不对时候。小姐来普陀山也只是还愿,如今海盗既已散了。不如趁早回家吧。”
房内少女哼了一声道:“回家也行,你去找船啊!再说现在都快入夜了,就算你找到了船,也总得住过了今晚再走吧!”
那管家道:“只是……只是要争这西厢的人,在海上怕是有些势力,这里不比京城,山高皇帝远的,到处都是刁民。咱们出门在外,没必要为这点闲气惹事。毕竟只是委屈一个晚上……”
他还没说完,门内那少女已经冷笑起来,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别说一个晚上,就是一顿饭功夫,我不高兴时。谁也别想叫我搬!惹事?你什么时候见我怕事了?我本来在这里住得窝火,传言中地普陀圣景没见到,却遇上流寇作乱!现在海盗走了,又来了一个什么孝廉要来跟我抢这西厢,哼,我偏偏就不走了!区区一个举人,也敢来和我抢东西!”
那管家甚是为难,门内又传来另外一个少女的声音,这个声音却甚甜:“张管家。你素来是最知道小姐意地,怎么还来劝?可是事情真的危急么?”听语气似乎是个丫鬟。
张管家听了这话心头一阵畅快,暗赞说话的人懂事贴心,连道:“没错,没错!那群和尚已被逼着拿棍子等在外头了,若我们再不答应时,他们只怕要动粗。”
那少女怒道:“他们敢!”
那小丫鬟道:“小姐啊。阎王好过。小鬼难当。在京城时,咱们只要把本家地灯笼挂上。就是王侯将军、六部尚书,谅也不敢冒犯。但在这等小地方,只怕他们都不知道老爷的名头呢!跟井底之蛙说天有多大,那也是浪费口舌啊。”
那少女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那丫鬟道:“不如待伊儿去瞧瞧,若是粗鲁不识进退之辈,我看咱们还是回避一下地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等回了家,再设法出这口气。但要是个有点见识地,就待伊儿点拨他一下,或者能叫他知难而退。那是个举人,只要不是买来的功名,想必还有几分斯文。”
那少女哼了一声,没说话,似乎是默许了。
门呀地一声,走出个十几岁的丫鬟来,以织金锦为衣,流水花绫作裙,头上梳了两条辫子却又盘了起来,似乎并无规则地缀着几颗合浦珠,走路时叮当轻响,却是腰间还佩着两块翡翠玲珑,看这身行头,就是江南富家小姐也不过如此,但她出门后却说:“张管家,走吧。”原来还是那个丫鬟,声音和她地长相一般的甜。
那管家附耳与她说:“小姐在家颐指气使惯了,不知民间龙蛇混杂的局面。若在山东、河北一带,咱们怎么横都行,但在东海却不可!当前局势危急,我细观形势,眼前那伙人实惹不得!宁可软言软语保个平安,也不可逞强,再陷小姐于险境。那夜福云庵的虚惊,我现在想想都后怕呢!”
这个叫伊儿的丫鬟应了一声,随管家来到门外,看着众和尚凶巴巴的,她竟也不怕,就指着知客僧道:“和尚,我问你,逼着我们换厢房的,是官,是盗,还是乡绅?”
那知客僧道:“听说是位孝廉老爷。”
伊儿轻轻一笑,就如一朵水仙花苞忽然绽开,道:“原来是个举人。有功名的人,那应该好说话些。来,你带我去见见他,我有话要和他说。”
几个和尚面面相觑,一时不动,伊儿见到,说:“我们的来历你们虽不知晓,可也当猜出我们非寻常人家。我如今去见那举子,是免得你们夹在中间难做,这是替大和尚们省事啊。”
知客僧见她主仆衣饰华贵,举止端雅,早知其家世必不寻常,否则哪里需要磨这老半天?直接就轰她们走了,这时听伊儿这么说,心想:“你们能直接去说,那更好,到时候那伙人就算有什么火,也直接朝你们发去,不用殃及池鱼。”却道:“可人家不愿意见你们啊。方才你们管家去了,人家也不肯接见。”
伊儿道:“你就带我去吧,我一个小女孩子,他们就算到时候有什么不乐意,也不好发作。”
知客僧想了想,答应了,临走前管家又上前,与伊儿耳语道:“若只是个举人,也就不用露家底,便说我们是御史家地,也够镇住对方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 丫鬟巧语
张岳本来就没好心情,他没想到知客僧还是没将事情办妥,却带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来,说是西厢那香客的丫鬟,更是恼火,却听那伊儿说:“你就是那位举人老爷吗?小婢叫伊儿,这厢有礼了。”她柔声款语的,倒弄得张岳不好发作,他毕竟是办实事的人,虽然心中不耐烦,言语却仍不失客气,只道:“我不是举人老爷!不过举人老爷的事情都由我理。我们需要借西厢办点事情,贵主人若肯让出来,那大家就交个朋友,也算是一场缘分。”
伊儿见他言语也算礼貌,却不就答他,呀了一声,说:“哎哟,是伊儿见识少了,见先生气宇轩昂,端凝沉厚,是个掌事者的气派,我们家里进进出出那些五六品的官,个个都是进士,气势也不及先生,不想却认错了。”
张岳听她暗夸自己,微微一笑,恶感消了几分,心想:“这小丫头倒也知情趣,她说她家进进出出都是五六品的官,看来还真有些来历。”便问:“贵府上是……”
伊儿轻轻一笑,说:“我们是陆御史家的,老爷的名讳,做下人的不敢说。”
大明的御史一大堆,陆姓又是个大姓,张岳对官场的门路不熟,便猜不透深浅,不过他也知道御史官职不大却万万得罪不得,沉吟片刻道:“原来是贵府的小姐来上香,我们原以为是哪家的士绅,不想却是女眷。不过你们怎么选在这时候来上香啊!”
明代是旅游业兴旺发达的时期,官宦人家尤其时兴,男子可以以各种理由直接出门游山玩水,而女性要出门作长途旅行,唯一的机会就是去朝圣。明代已经确立了由五台山、普陀山、峨眉山、九华山为中土佛教四大名山的概念。中期以后,官宦人家妇女组织家人、亲戚、奴婢去朝圣是一件十分流行的事,像李彦直他娘在家里富裕起来之后也曾去过九华山。
伊儿道:“只因我家太夫人三十年前曾遇到一位得道的术士。批我家老爷三十岁上下有入火之厄,四十岁上下又有流言之灾,需要四方菩萨庇护,才能消灾解难。如今两厄都应了,我家老爷便想到四大菩萨地道场顶礼还愿,可是老爷人在京城供职,偏偏又走不开。我家小姐怕耽搁下去,会遭神佛嫉弃,这回是代替老爷还愿来着。我们也不是特意选这个时候来上香,而是来到了这边,才知道这边这么乱!之前去五台、九华,那两个地方也很偏远啊,但也没出什么事情。”
张岳哦了一声,道:“看来陆小姐还是一位孝女。”又道:“可是你们走这么远的路,家里人就放心?”
“有一位老管家。和几个护院跟着呢。”伊儿说道:“此外每到一处州县,都有当地仕宦人家接待,原想大明治世,朗朗乾坤,江南更是人间天堂。所以出门之前也不担心。怎知来了之后才晓得原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张岳道:“那你们来普陀山,却是哪家官宦人家接待的?”他为人老辣,虽然伊儿地温言软语让他有了好感,但话却没被对方给牵着鼻子走,一字一句都是在打探对方的来历。
伊儿也不隐瞒,道:“在余姚市谢家接待,到慈溪是柴家接待,船什么的,也是柴家帮忙安排的。他家还帮我们买了几家的水道航标。说是有了那些东西,就是遇到了海盗也不怕。谁知道根本就不管用。”
张岳嗯了一声,说:“贵府在北京,却连谢家柴家的门路都能托到,也算神通广大了。”
伊儿轻轻一笑,说:“也算不上什么神通广大,朋友托朋友。同年托同年。天下士林本是一家,大家助人助己罢了。”
张岳听得暗中点头。心想:“好聪明通透的丫鬟,这言语也确实是大去路人家才能有地言语!家里能有这样的丫鬟,那个陆御史多半不简单。”又看看她的衣饰,心道:“御史大多清贫,她身为丫鬟,但身上这副行头,怕不得花一年的俸禄?是这陆御史家中本来有钱,还是这小丫鬟在撒谎?”心想这个倒不难查,回头去柴家、谢家一打听,就能知道他们的来历。
但就算这丫鬟的言语有不实之处,她出身官宦人家却是一件可以确定的事,张岳又对这丫鬟有了好感,所以当伊儿露出意思说要代小姐去拜谢那位孝廉老爷时,张岳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因为西厢迟迟没清理出来,所以李彦直便在后园暂歇,伊儿随着张岳,走过两道月牙门,每道门都有两个仆人守候,伊儿偷眼看那些守门的仆人,只见四个人都是身材健壮,双目炯炯,这些其实都是打扮作仆役的机兵,精神状态与普通人家地奴仆截然不同!寻常奴仆守门,大多是搬条板凳坐着晒太阳,这些护卫脸上身上却绝无半点惫懒的神色,其认真、其持久,非经严格训练不能有。
到了后园,张岳正与林道乾王牧民论事,见有生人进来便停下了,林道乾随眼瞥了伊儿一下,他那双眼睛就像能透过人面直刮出人心中的私隐一般,把伊儿看得有些难受。
这个小丫鬟所在的家庭非寻常人家,于英才之辈见得多了,且偶尔听主人说过择材之法、练材之难,这一年多来又随小姐走了好多路,此时看见林道乾等辈,心中暗暗纳罕:“我要见的真只是一个举人?看他手下地这些气派,可不像乡下一个土豹子啊。”
举眼看那举子时,却见他一身儒生打扮,十分素朴,长得倒挺俊,年纪也轻,一时却看不出有什么摄人的地方,但老辣的张岳、狡黠的林道乾和三分英武七分煞气的王牧民站在他身边却都是恭恭敬敬的,半点不敢放肆。伊儿心想:“老爷身边那些人,放到外面去也个个如狼似虎,但到了老爷身边,却又如犬马一般。”因此觉得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
李彦直向伊儿这边瞧了一眼,啧啧赞道:“好水灵的丫鬟啊!我怎么就没这么个好丫鬟呢!”
伊儿敛衽行礼,微笑着道:“公子说笑了。他们都叫举人老爷,我还以为是个饱学硕儒呢,不想却是这么年轻俊朗的公子。”
李彦直哈哈大笑,赞道:“不但人长得好,而且会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婢叫伊儿。”伊儿说:“这番前来,是代我们家小姐来答谢公子扫除海盗、保这满岛僧俗地恩情。”
李彦直含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并非有意为之。”
伊儿道:“无意行善,其善自成,这才是真行善啊。”
李彦直连连颔首,道:“我可真羡慕你们家小姐,有这么个贴心的丫鬟。”
“多谢公子夸奖。”伊儿微笑着,笑得那样的天真无邪:“我们小姐听说了公子的事迹,深为敬佩,又闻公子喜欢这普济寺的西厢,便有心将厢房让出来,另外寻地方住去。”
李彦直哦了一声,张岳也感奇怪,心想她们的口风怎么变了,却又听伊儿柔声细语地继续道:“不过女孩子家,总有些不方便之处,那西厢得收拾收拾,或一日,或二日,便能空出来,请公子入住了。”
李彦直哈哈大笑,道:“不用了不用了。有你这么个丫鬟,你家小姐想必是位名门闺秀,李哲跑到普陀山来进香,岂能大煞风景,与名媛千金争夺厢房?”便对张岳道:“你就去安排安排东厢吧,我今晚就在那边歇息。”又道:“陆小姐那边有什么需要也尽量设法,能与窈窕红颜做几日邻居,既是缘分,亦是雅事。”
张岳答应着,看了伊儿一眼,暗赞:“好个丫鬟,一个求字也没开口,就叫你办成了事!”
林道乾忽然嘻嘻笑道:“三公子,相逢不如偶遇,既然彼此有缘,要不要今晚邀陆小姐赏月饮酒,也算为这普陀山增添一段美谈呢。”他是小吏出身,身上下九流的气质甚浓,说这几句话时脸上颇带邪狭之色。
伊儿本来一直微笑,听到这里稍稍侧过头去,眉头微皱,心道:“什么月下饮酒,当我们是什么人家!”
李彦直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微斥林道乾:“不许胡说!什么赏月,什么美谈,你戏文看多了!”因对伊儿说:“你放心回去吧,我会吩咐下人,无故不许上门滋扰。近来东海颇不平静,陆小姐还愿之后,还请早些回家吧,若需要船只护送时,尽管开口说一声,我在这一带还有些办法。”
伊儿大喜,心道:“这才是一个正人君子该有地话!”再次敛衽而拜,正要告辞,忽然蔡三水派人来报,说有大批来历不明地船队朝这边开来,已把整个普陀山都围住了!伊儿闻言芳容失色,惊道:“不会是海盗来报复的吧?”
李彦直心中本来亦是一沉,见伊儿担忧,却化作一笑,道:“小伊儿,你回去吧,不用担心,万事有我呢!就算来了十万天魔来犯,我手下亦有金刚护法,这普陀山沉不了!”
第四卷《南海移民》 之十一 万盗来朝
海盗,海盗!
昏黄的夕色下,不知有多少船只扬帆荡桨而来!一眼望去,大小船只怕不有数百艘,若真是海盗,怕不有数万之众!
各寺各庵不断派人打听,他们还有最后一丝希望,盼着来的不是海盗,但最后却有熟悉浙海俗务的和尚认出了其中好几艘大船乃是东海大盗陈思盼、邓文俊等的座舰,这一来便完全坐实了来者乃是海盗的猜想!
千帆竞渡,齐聚莲花洋,把一众僧侣吓得脚软,奈何普陀山四面环海,就是要逃也没处逃去!
消息传到普济寺,满寺和尚也都慌乱起来,要紧闭大门时,张岳喝道:“天海没黑呢,关什么门!”
林道乾也冷笑道:“关门就有用么?若是关门有用,你们还怕什么!”
和尚们仓皇失措,伊儿也急急逃了回去,将经过和张管家说了,张管家叹道:“这个李举人,看来倒是个懂规矩的人,这样的人我们就不怕。但又哪里冒出这么多毛贼来!”
伊儿问:“那怎么办啊?”他对李彦直、对张岳、对众和尚都能使娇使柔,但若遇上蛮不讲理的贼寇,这些都是刀拔出来就杀、裤子脱了就上的人,那这些手段就没用了,所以害怕。
陆小姐也一样。她听说李彦直是个举人就藐视摆谱,但想想那晚差点被海盗捉住,不禁慌乱起来,连叫:“这么多人,那是造反啊!快调兵,快调兵来!”
张管家一愕,苦笑道:“小姐,我们怎么调兵啊?就是老爷在这里,他也没法调兵啊。”
陆小姐叫道:“那难道就这么等着海盗杀进来?哼。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爹爹怎么收拾你们!”
张管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跟伊儿使了个眼色,伊儿忙入帘内安慰,道:“小姐,你别急,我看那个李举人好像很有把握地样子,也许他能设法化险为夷呢。”
陆小姐问:“他带有多少兵马?”
伊儿一听犯难了:“这我就不知道了……”
“老奴知道。”张管家说:“老奴打听过了,这个李举人,登岸的时候。一共有三艘船,两艘三桅帆船,一艘双桅帆船,手下大概有二三百号人。算来他一个地方乡绅,能有这么多扈从,也算不错了。”
陆小姐在帘内顿足道:“二三百人?不是说围上来的海盗有几万么?那他这二三百人抵个什么用!”
“小姐你别急啊!”伊儿说:“我看那个李举人胸有成竹、毫不慌乱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我想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陆小姐似乎不大相信:“他有那么厉害?能用几百人摆平几万人?”
“我觉得可以。”伊儿道:“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但我看他言语间的信心,行事的明断,那气派简直可以与老爷比一比了。所以我想,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陆小姐呸了一声道:“和爹爹比?少来了!当今世上,除了皇上之外,谁能和爹爹比?”
“比老爷,那自然还是不如地。”伊儿说:“不过他要是能有老爷的几成本事,或者就能解决眼前这事了。”
帘内一时沉默,陆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张管家听她叹息的声音,似乎她已经平静了下来,便听她道:“我知道你们是在安慰我。其实就是爹爹来,在眼下这情况下,我也想不出爹爹能怎么办……罢了,就听你的吧。反正担心了也没用……”
就在这时,东厢那边派人送了两碗番麦香粥,请陆小姐和伊儿姑娘品尝。这番麦,即广东人所说的粟米,后世叫yu米者。是新大陆刚刚传过来的,近二十年佛郎机又没入贡,饶是陆家大富大贵,也没吃过,香粥呈进房内后,陆小姐隔着珠帘,见那番麦黄橙橙的。一颗颗和金子一般。甚是惊奇,还没吃便觉香气绕鼻。张管家怕是异物,不让婆子呈进去,伊儿出来道:“我试试。”吃了一口,赞道:“真好吃!没吃过这东西。看着像金子,其实咬着里面有汁水。”
陆小姐道:“我也试试。”
张管家却仍不让,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此物未曾见过,可别是什么邪祟,请小姐莫要贪一时口舌之快,种下无穷后患。”
陆小姐听了,甚不乐意,伊儿笑道:“那小姐那份,我也吃了吧。”真个把另外一碗也吃了,吃完抹抹嘴,道:“我知道这个李孝廉的意思了。”
张管家问:“他什么意思?”
“他啊,是要叫我们安心。”伊儿说道:“现在满普陀山的和尚尼姑都人心惶惶,他却还有闲心煮这香粥,那就是要告诉我们,这些盗贼他能对付,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叫我们放
陆小姐还不敢信,张管家已经连声道:“不错,不错!应该就是如此!”
一言未毕,一个婆子匆匆进来报:“不好!海盗进寺了!”
屋内三人都愕然,张管家道:“我去看看!”又吩咐其他人做好随时突围地准备,他却摸了一把匕首藏好,出门来探,果见寺外黑压压的都是人,也不知有多少海盗,和尚们都躲在柱后门后,哪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