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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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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惟学心道:“今天和他们见面,本来是打算商量开海的事情,要推李孝廉作我们在士林间的代表。正事都还没提及,怎么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闹起来了?”忙劝住了谢和,对蒋逸凡道:“蒋兄弟,我们不是君子,大家混口饭吃,求财而已。士林的君子们说我们是小人,是奸民,我们也不管他,但这卖国卖乡的罪名,我们可担当不起。至于说勾结倭奴犯境,那我们更是断断不敢为的。”

蒋逸凡眼角瞄了李彦直一下,见他没阻止,便冷笑一声,道:“你们不敢为?那这几年来浙海沿岸受到的骚扰却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一路从士大夫家那里听到地话都是假地不成?”

王直扫了他一眼,却不接他的话,而是问李彦直道:“李孝廉,你今天来,是代表闽浙士林来向我们问罪地?”

李彦直心道:“今天主要是来求他们助我救回二哥,他们的作为是否于大节有亏,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此事权且搁下。”忙喝了蒋逸凡一声,道:“王船主恕罪,他这副御史脾气委实不好。今天我来,其实是来求王船主一件事情的。”

“哦,巧了!”王直道:“我今天得见李孝廉,其实也正有一事相商!”

李彦直笑道:“不知王船主要和李哲商量什么。”

王直道:“既是李孝廉先开的口,还请李孝廉先说。”

李彦直道:“我这番去萨摩,若岛津家能平安交还我二哥,那是最好,万一事情不谐,只怕免不了动干戈。我对日本不熟,虽有张岳等协助,但去到那边也是猛龙过江,未必压得住萨摩的地头蛇。所以这次来是要请王船主与诸位船主、寨主帮忙,在缓急之际,支持李哲一把。”

毛海峰、徐元亮等都想:“这位李孝廉果然凶猛,竟然真要跨海去打岛津家!”

徐惟学、叶宗满、方廷助等则想:“要我们去九州打岛津家,那不是要我们自断一条后路么?”徐惟学低头不语,谢和叶宗满都朝王直微微摇头,要他不可轻易答应。

不料王直哦了一声,却微笑道:“倭奴于王直眼中,不过犬马耳!不值一哂!莫说只是区区南九州,李孝廉便是要横扫日本三岛,我等亦愿附骥尾。”蒋逸凡等一听,都忍不住愕然,蒋逸凡心道:“不想他竟有如此豪气!那我是错怪他了。”

徐惟学、谢和等听到他这惊天豪语则无不大骇,均想:“五峰今天吃错药了么?”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六 商贼辩

李彦直听王直既鄙倭奴,又表示愿意帮助自己,心中一喜,但他尚未开口,王直已道:“不过……”

听到这“不过”二字,李彦直便知必有下文,因问:“不过如何?”

王直道:“不过此去日本,海路迢迢,跨海作战,谁也不敢确保必胜,此事要办,还得朝廷先开海禁,让我等有个能回来的窝。这样我们才敢跟李孝廉冲锋陷阵去。否则那边打完了仗得罪了日本人,这边朝廷却仍然对我等紧闭大门,岂非叫我等不但无家可归,连海外的暂居之地也丢掉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道:“开海禁之事,岂是三五年内所能办?你这时扯出此事来,分明是无心帮忙!”不免有些不悦,道:“原来要王船主帮忙,却得这么大的条件。”

“不是王直向李孝廉开条件。”王直道:“只是没有这一条保障,弟兄们担心断了后路,在海外便不敢放开了手脚厮杀。那时我也指挥不动他们啊。”

虽然李彦直在陈羽霆等面前常说希望开海禁,其实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他早知道海禁一事大有猫腻,并非皇帝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朝廷简简单单发布一条命令就能左右开海、禁海的,而当此情境之下,他更是不可能轻易答应王直的这个条件。因道:“只因东南海疆不靖,所以朝廷才禁海。士林诸公的意思是,要想朝廷开海,除非是先把海寇都清扫干净,开海之事方好进行。”

徐惟学等听到这话忍不住都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听这口气,不是要将我辈赶尽杀绝么?到那时节,开不开海禁海还关我们什么事情?”

王直忙道:“李孝廉。你这话不免颠倒了因果,只因朝廷禁了海。滨海之民失去了谋生正途,所以才有这海寇之患!以禁海为手段清除海盗,犹如逼民为盗而后杀之,只怕越禁海患会越烈,为杀贼而禁海,为禁海而杀贼,恶恶相生。恐怕不到将东南数省的民间富强根连根拔起不能止息!”

李彦直道:“王船主这句话推卸得太干净了!海患由来已久,岂只在海禁之后?船主敢说海禁之前就没有海寇么?”

王直不悦道:“李孝廉这般说话,分明是抬杠!海寇哪朝没有?哪代没有?但近年海患大起,毕竟是禁海之后才如此,李孝廉,你我都是明白人。测试文字水印1。咱们今夜相聚。还望彼此能开诚布公,摸着良心说话!”

李彦直道:“非我说昧心话,只是朝议如此,公论如此,非我旦夕间所能改变。”

王直道:“若是这样,则我等亦不敢贸贸然自断后路。萨摩之事。李孝廉能自为之则自为之,恕我等不敢牵涉其中。”

张岳听到这里,心想:“他们看来是不肯帮忙了。”蒋逸凡眼睛从诸私商面上掠过,忽然冷笑了一声,道:“我在岸上时,常听人说东海男儿勇猛,今日方知。这勇猛根本就是恶勇!嘿嘿。说恶勇还抬举他们了,其实该说是似勇实怯!”

群盗眉头一起皱起。均想:“这李孝廉手下怎么养了这么一张利嘴!比蛇还毒!”徐惟学问道:“蒋秀才,你这是什么话啊?”

蒋逸凡冷笑道:“听说东海有一帮人,平日且做生意且打劫,勇猛是勇猛,可惜都是欺善怕恶,只敢在自家门口抢劫自家人,要他们到日本去惹倭奴,就一个两个都发怵了!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帮人却是连兔子都不如!”

李彦直听了心下好笑:“逸凡这张嘴,虽然平时顶得我够呛,拿来对付外人却正好。”

那边谢和已经大怒道:“你说谁连兔子都不如!”

蒋逸凡冷冷道:“我说的是那些在闽浙沿岸劫掠的海寇!”

谢和大怒,徐惟学按住了他,对蒋逸凡道:“蒋秀才,你把话说得好轻松啊!嘿嘿,不说我们这些海商,就说那些海盗。你要他们去别处劫掠?去哪里?去倭岛?还是去小西洋?你说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可你也得给他们个窝才行啊!总不能让他们去倭岛、去小西洋吃完,让他们在大海上飘着吧?说个更实在的,就是让他们去别处抢完,他们也总得有个销赃的地方!可现在朝廷把门给堵上了,你叫他们把从别人家里抢来的东西销到哪里去?再去卖给被他们抢了地人家?说到可怜处,这些海盗的确连个有家能回地兔子也不如!”

“借口,借口!”蒋逸凡冷笑道:“眼下环境虽然艰苦点,但这就能成为你们祸害自己国家的理由了吗?哼,我就不信不在沿海劫掠你们就会饿死!”

李彦直本来一直脸上平静,只道蒋逸凡是在帮自己与群盗抬杠,故意压众海商,听到这句话才心下错愕,暗道:“逸凡这论调可有些偏了!我们的立场虽与海商有异,但也与士林有微妙的不同,这一点他难道忘记了?他这几句话是故意如此说,用来讨价还价?还是因为这半年和江浙士子结交得多了而被影响?还是说我平素和他说的话他根本就都没听进去?”但他此时城府已颇深,脸上却没什么表示。

王直目视李彦直,却见他竟未阻止,心想:“这蒋秀才这般说话,莫非是他主使的?”

只听蒋逸凡又道:“咱们读书也好,经商也好,为着功名、钱财,使些手段倒也无所谓,但也总得有个底线!勾引倭奴劫掠沿岸,不顾皇命,祸害国家,是为不忠,骚扰乡土,愧对祖宗,是为不孝,杀人为不仁,见难不救为不义,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事情你们都做齐了,还替自己找什么借口!你们自己不干净,却处处怨朝廷,明明自己还在祸害地方,却就要叫朝廷开海通商,若朝廷真应了你们地要求开海容纳了你们,那不是养贼为患吗?”

他只说了不到一半,群盗已是人人变色,谢和就要发作,徐惟学抢着道:“蒋秀才,我们也不敢说自己没杀过人!但东南之事,到底是朝廷为恶在先,还是我们为恶在先?是朝廷的名声先臭了,还是我们的名声先臭了?你要我们不为恶,那至少也要给我们一条活路啊!你要我们忠君爱国,却没法答应我们忠君爱国之后,君国也爱我们。要我们效忠朝廷,可我们效忠之后朝廷却还要杀我们。蒋秀才,你不觉得你对我们要求得太多,而肯给我们的条件却太少了么?”

蒋逸凡冷笑道:“忠君爱国,也要讲条件的吗?那还叫什么忠君爱国!岳飞、文天祥他们为国捐躯的时候,怎不见他们先问问国家给了他们什么条件?天做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们就别替自己作地恶找借口了!”

谢和再忍不住,怒到极处,竟然仰天大笑,道:“好,好!好!好个天做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没错!我们就是自作孽,我们就是要赚钱!怎么样!李老爷!蒋老爷!我们只是做生意地,不是岳飞!不是文天祥!我们只想过好好活着的日子,没想过死后要被人当忠臣良将、大圣大贤来供奉!忠君爱国能赚钱时,我们乐于忠君爱国,忠君爱国不亏钱时,我们愿意搭一把手!但忠君爱国要我们亏钱时,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了,忠君爱国要我们搭上性命时,鬼才去忠他!你们是君子,我们是小人,朝廷被你们占了,仁义道德也都被你们占了,我们说不过你,也不想说了!”对王直道:“五峰!我就说跟这些考过科举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也就是你,才以为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会讲真话!”说着给李彦直抱了抱拳,道:“我醉了,告辞!”

谢和一走,方廷助徐元亮等亦站了起来,随时准备离开,只是看着王直等他示意,李彦直若有意若无意地看了看王直,要瞧他如何反应。王直涵养虽好,这时也要深深吸上两口气,才道:“李孝廉,如今话既说开了,咱们就不讲场面话了!老谢说的没错!王某人我虽也读过两年书,勉强算是儒商,但儒商也是生意人,咱们就来讲讲生意上地话!不说仁义道德了。”

蒋逸凡还要插口时,却被李彦直止住了,只见他轻轻一笑,答王直道:“生意上的话,不知又当怎么讲?”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七 模棱应

王直道:“对日本和佛郎机商,现在我们大体上是不敢得罪的,因为海禁未开之前,我们还需要他们给我们提供一些落足点,还必须从他们身上找钱赚。可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当真不好受。李孝廉,你们是随时能回去的人,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但你也得替我们想想啊,海禁不开,我们这些人都没法上岸啊!归国已然无门,若我们再去得罪那些倭岛岛主,那不是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么?万一朝廷再来一轮清扫,我们到海龙王家躲去?其实国家若是支持,我们也不需要去抢,正正经经做生意就能发财。我们不敢走出去,没法走出去,是因为我们背后没有一个根本,一个可以让我们能回来的地方!我们现在在国门之外却还能保持不被佛郎机控制,不被倭酋控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要我们对人家强硬未免苛求。当然,若有了国家在背后的支持,那我们的底气就不一样了!若李孝廉能帮我们这批人争取到一个名分,那时你要我们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

李彦直听了到他那句“我们现在在国门之外却还能保持不被倭人控制”,心下不由得暗赞一声,因想:“这帮人和陈思盼那帮海盗毕竟大不一样。虽则一样都是奸猾之人,不过眼界毕竟不同,至少在开海禁这件事情上。与他们有合作地余地。”口中却道:“我相信王船主所言是实情,只是帮诸位争取到一个名分,非我此时所能办。毕竟我现在只是个举人,连进士都还不是,还算不上正式进入仕途。只怕帮不到诸位。”

王直道:“进士也罢,官员也罢,你现在不是,将来就是了。我们盼的不是你的现在,我们盼地是你的将来!眼下我们也不求别的,只要李孝廉点个头,我们这帮人就都听你的!给你卖命!往后你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水里火里。任凭差遣!”

张岳听王直这句话忍不住砰然心动,心道:“此事有大利!尽可答应了,成不成日后再说!”

毛海峰则想:“管库糊涂了!人家还没答应什么,怎么就许这等诺!”

蒋逸凡心道:“若当众答应此事,传到闽浙诸儒耳中,只怕他们会认为钜子是贪这些私商的钱财。对将来钜子地功名有碍。”

徐惟学心想:“难道为了他一句空口许诺我们便要冒着自断后路的偌大风险不成?不行!待会他若是当众答应了,我便赶紧想个计策将此事板上钉钉,叫他没法翻悔,以后只能作我们在朝廷上的代言。”

吴平心道:“若就答应了此事,虽然能得到这帮人的扈从,实力可以瞬间壮大,但钜子非海非陆、亦海亦陆的超然就没有了。此事到底是好是坏?”

王牧民忽想:“我们本是为救二公子而来。测试文字水印8。怎么忽然间扯到这事上?”因暗中打量着王直:“二公子被倭奴劫持一事。会否与他们有关?”跟着又望向了李彦直,心想:“此事不知三公子注意到没有。”

众人各怀心思。都等着李彦直的回答,不知是时间停止了,还是李彦直停顿在那里,好久,好久,都不见他点头,也不见他摇头,终于李彦直脖子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双唇微张,道:“正如王船主所说,能给你们承诺的是将来地李彦直,而不是现在的李彦直。现在要我点头,还太早了。”

王直徐惟学等哦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脸上,王直沉吟片刻,道:“可惜了,可惜了……不过,李孝廉若仍然要往萨摩经商寻兄时,我等在那边仍会接应。只是若要动武时,请恕我等两不相帮。其实岛津贵久、岛津忠良也不是不讲理地人,若李孝廉还信得过王某,王某愿意代为斡旋。若二公子真在萨摩,也未必要开战才能将二公子迎回。”他能在李彦直婉拒之后还这样说,那是相当有善意的了。

李彦直亦欣然道:“我此行只是为了救出兄长,非为征倭而征倭。若能不动干戈而办成此事,李哲何乐而不为?”

王直因举杯道:“若如此,王某祝李孝廉早日兄弟团聚,平安归来。”

李彦直答谢而尽饮。

这一次聚会,便在双方首领的克制中虚语堆欢而散!

李彦直等走了以后,徐惟学道:“五峰,这事有些奇怪,我常听说这李孝廉也是赞成开海的,怎么今晚说出来的话半点不像?”

其实这一夜最激烈的话都是蒋逸凡挑起地,但李彦直既没制止他,众私商便当他是默认了蒋逸凡的表态。

“哼!”王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士大夫都是这样,左手玩禁海,右手玩开海。不禁海时,他们何来暴利?但完全禁绝了他们又受不了,所以他们必是要在这禁与不禁之间摇摆,就算平时有开海的高调,也不过是笼络我们罢了!嘿嘿,只是他们未免贪心得有些过份了!我等冒着生死大险,跨海帮他们赚钱,他们却连骨头也不舍得让我们啃,只希望我们吃点肉渣就老老实实听话!高兴的时候哄我们一哄,不高兴时就要我们的脑袋!再顺便抢光我们的积蓄!每思及此,如何不叫人切齿恼恨!如今李彦直既不肯放弃朝廷地前途,又不肯抛弃士林地好感,对我们连个空头许诺都不肯给,就要我们给他拼命甚至自断后路----天底下没这么便宜地事!”

徐惟学道:“如今他不肯答应。我们却该如何?”

“不急,现在形势站在我们这边。”王直道:“就大势而论,又开海又禁海地把戏。闽浙这些读书人玩不久的!金銮殿上地形势,也不是东南这些巨蠹能完全控制的!就此事而论,李介落到日本人手上,对我们却是一个机会!且不说他们兄弟之间感情如何,就是以儒家规矩而论。父兄有难,子弟不能不救,否则便有愧忠孝二字,要被人看不起的。而且东海上的男儿若见他李彦直连哥哥都不顾,谁还肯像以前那般服他?所以李彦直这番去日本是势在必行!等他去到日本,多半会有能逼得他不得不答应我们的局势!”

那边李彦直等坐船离开,中途李彦直问蒋逸凡道:“方才你慷慨陈词。以忠孝仁义责人,是故意窘迫对方地谈判手段。还是你心中本就如此想?”

蒋逸凡反问道:“有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李彦直道:“若这只是为了窘迫对方而使用的谈判手段,那就没什么,我也会做这样的事。但如果你心中本来就如此想,那我可就要庆幸像你这样的人尚未掌控国家大权了,要不然不知得有多少人叫你害死!”蒋逸凡不想李彦直会责得他这么重,沉默了片刻。道:“我的话有错么?”

李彦直听他这么说,哼了一声道:“你的话当然没错!你讲的都是大道理,怎么会有错!大道理本身从来都不会有错地,但拿大道理来杀人,那就有问题了!跟我们说话的只是一帮生意人,你把道德标准定得这么高,叫他们怎么活?”

蒋逸凡叫道:“我说地那些是很基本的事情吧!”

“说起来是很基本。”李彦直道:“但做起来就不是了。换了你在王直、徐惟学他们那个位置上。你不见得能做得比他们好!”

蒋逸凡不屑道:“三公子。你别拿我和他们比!我再不肖,也不至于像他们那样堕落。”

李彦直循循道:“你别看不起人家!这些年你活在尤溪的后花园里。哪里知道这些人在水深火热中的痛苦!仁义道德这些东西,若是拿来要求自己,那便是良药,但要是自己还没做到就拿去要求别人,那就是毒药!若你本身是个私商,终日忍受海禁之苦,却仍然能以忠孝仁义反省自持,克制欲望,那你才有资格理直气壮地说刚才那番话!但你既站在朝廷的立场说话,就该多考虑考虑这些小民的苦处。”

蒋逸凡抗声道:“他们也许有些痛苦,但他们违法犯禁,甚至作恶多端,总是事实吧!”

李彦直轻轻叹了一声,道:“现在我们是整个朝廷都出了问题啊。”

“朝廷?”

“对,朝廷。”李彦直道:“从朝廷地角度来说,它应该让它的子民乐于行善守法,且从中得到好处,这才是好朝廷。若是一个朝廷让它的子民不得不为行善守法付出代价,那这个朝廷便是个烂朝廷。而我们现在这个朝廷,却让他的子民不得不在善则死与恶则生、善则贫贱与恶则富贵之间抉择,这算什么事?现在本是承平时期,又不是面临无法抗拒的当头国难,但仍有大量的人被逼违法,你不觉得是朝廷出了问题吗?”

蒋逸凡哼道:“被逼违法?违法也有被逼的?”

“当然有。”李彦直道:“是人都求生,如果朝廷地法律不让人活,那就是逼着小民违法铤而走险;是人都求利,若是朝廷地法律不合时宜地把大部分发财的正道都堵死了,那就是逼着豪杰违法走邪道。别人不说,就是同利其实也在违法啊。而你也大把大把地花着同利地钱呢!”

蒋逸凡脸色一红,道:“但要是这样的话,刚才你为什么不答应王直?”

李彦直道:“促开海禁,长远来说,确实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但这事是不能胡乱许诺的,尤其是刚才那种环境,一诺既下,必会被他们板上钉钉,以后我们就要被这个诺言所制,若被他们造势将我抬为开海破禁的领袖!那我可就麻烦了!现在庙堂上明暗不定,我根基浅薄,还没进官场就给自己插个标签,那是找死!再则,开海禁这事是我们和他们谈判甚至制约他们的筹码,现在就抛出来太早了!”

蒋逸凡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笑道:“说来说去,其实你也在利用这海禁一事结党营私啊!”

李彦直笑道:“我是在结党,可说我完全在营私就有些过了。当然,我可没伟大到因公废私。最好是能够公私兼顾。再说,事情得慢慢办,在咱们没法改变整个大势之前咱们得积累自己的实力,为自己创造机会。”

蒋逸凡哈哈一笑,这一笑,算是认同了李彦直的观点。他师生二人由对立到认同,期间颇费口舌,吴平见了,偷偷一笑。

王牧民见他们说来论去,都在他认为“不紧要”的事情上纠缠,看看两人告一段落,赶紧插上口,问道:“那日本那边如何?还去不去?别说要等等吧?”

“这事那怎么能拖!”李彦直道:“虽然王直这边搞不定,但二哥安危难测,我焉能在此空等?我料到了日本,事情必有转机。至于转好转坏,就要看我们如何处置了。”

他回头眺望与王直约会之座船,半晌,忽叹道:“王直在算计我。”

又过半晌,李彦直忽击楫道:“如今中华内部各种力量,或裂为帝相,或裂为文武,或裂为商盗,或裂为兵贼,名为一统,实存严重之内耗!欲破日本,关键不在日本,而在尽量统一华人所拥有之力量,若能使中华之财力武装一致对外,莫说区区日三岛,便是四洋五洲,亦皆可踏平!”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八 入平户

李彦直前往日本的决心没有因海上一会而受到打击,讨倭救兄之事如期进行。自日本海上商路打通以后,李光头几乎每年都要前往,这次李彦直既然要去,他就干脆自己留守双屿,将属于自己的货物以及不用向许栋请示就能调动的部属全部交给李彦直择取。

他叔侄二人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彼此信任,李彦直也就不和叔叔讲究,对货物全部接收,人员则选优汰劣,在双屿又进行了一轮兵权调整,将三千余众分作左、本、右三部,王牧民统左,吴平统右,李彦直自统本部,改张岳为火长,但望风向好就扬帆出发。

船队五月发船,一旬而至,期间的航程倒也顺利,没多久便进入五岛地区。

中国商人通倭,货物多先在九州登陆,然后再通过九州运往日本各地,而日本的货物(主要是白银)也反向朝九州聚集。因对明贸易有极大的利润,所以九州豪族趋之若鹜,九州西北部之肥前、九州东部之丰后、九州西南之萨摩、九州南部之大隅,如今都已有接待海外商人的港口。华商船只往东九州不如往西九州方便,而九州西南之萨摩岛津家又被李家列为预想敌人,所以李家船队此刻的目的地便定为九州西北部。

张岳建议先在北九州出了货物,购入粮食,再与北九州的豪族先打好关系,然后再徐图岛津家,李彦直深以为然。

因为离平户已近。李氏船队便不在五岛停泊,直接开往目的地----平户。

平户岛与松浦半岛隔着一道狭隘的海峡相望,自中国与佛朗机商人陆续到此开辟贸易基地,大明货物与佛朗机珍品年年充斥,京都、界港等各地商人闻风而至,不数年间便形成一个好生繁华的港口,被日本人称为“西都”!

佛朗机番人因其人种罕见。在这场东海贸易中容易被人记得。但若计算交易货物地数量,则来自中国的货物占了大头却是不争的事实。来自欧洲的货物虽称“珍品”,其实大多数并不贵重。只因万里远来且物以稀为贵,这才显得珍奇。但说到交易的主流货品,绝大部分还是来自大明的生丝、丝织品以及丝绵、锦绣、麻布、红线、水银、缝针、铁锅、陶瓷器、铜钱、古书籍、书画、黑白砂糖及麝香、土茯等药物。就是佛朗机的商船,贩卖地也大多是这些----而他们的货源则主要来自双屿、月港,从华商手里购入再卖给倭人,从中赚取双屿月港和平户之间的价格差。

张岳在李光头手下主理商务。这平户来了不知多少次了,在他地引导下,李家船队轻而易举地便在平户岛的港口中占据了一个好位置,李彦直将船队安置工作交给了吴、王二人,船还没停好,就见岸上挤满了人。有商贩,有挑夫,甚至还有和尚、女子!三教九流,人头涌涌,而且个个都像已经渴了三天三夜而当李家船队如天降甘霖一般!

李彦直不知岸上形势如何,便问张岳,张岳道:“咱们在岸上有店铺。有货仓。此外还有一个叫陈吉地掌柜留守。此人是李大管带的旧部,虽不是三合馆出身。但也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李光头虽然是李彦直的叔叔,但他同时受许栋的节制,只有他地私人力量才能全部交给李彦直,可以说也是一个有多重身份的人。这个陈吉原本并不归李彦直领导,但李彦直也听说过他。

他们还没上岸,便见一个圆形胖子挤上船来,裹巾束发,一身福建商人打扮,全没半分日本风情,见到了李彦直打量了好几眼,终于叫道:“这位一定是三公子了!三公子,陈吉终于把你给盼来了!”说着就给李彦直跪下磕头。他长得肉乎乎的十分可爱,一开口就显得十分亲热,倒像是李彦直的嫡系一般。

李彦直望向张岳,张岳点了点头,他便笑道:“你便是陈吉吗?快起来,快起来,让你常年留守日本,可辛苦你了。陈吉叫道:“不辛苦,不辛苦!我没福分到尤溪入学,天天在这边努力着,就盼着有一天功劳到了,能求大管带让我去一趟尤溪,拜在三公子座下聆听教益。呜呜,不想这一天却比我想的来得更早呢。”说着竟是喜极而泣。

李彦直虽然觉得他这般奉承有些夸张了,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还是微笑着将他扶起来,好好宽慰了一番。

李光头渐渐年老,早有心思将自己的全盘势力都交付给侄子,陈吉在李光头麾下日久,自然不会不知李彦直在李家是什么地位!这次一听船队入港、李彦直驾到,赶紧跑来参拜,见李彦直言语间并不刁难自己,已是放了几分心,再听李彦直言语中有重用之意,心中更喜:“看来咱们这位三公子果然通情达理!在他手下或许比在大管带手下更吃得开呢!”因此执礼更恭,

李彦直道:“闲话少提,公事当先。我想先上岸,到店里看看再说。你在前引路吧,货物如何搬运,机兵如何安置,由张岳会同吴平、王牧民和你一起处理。”

众人领命,陈吉早在岸边预备好了一顶日式轿子,对于坐惯了中国式轿子地李彦直来说,这日式轿子实在不太舒服,但入乡随俗,偶尔坐之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李彦直入轿之后,黄北星率一队鸟铳手在前开道,二十四名盛装武士分两队按刀随行,右边是副队长小犬忠太郎,左边是队长周文豹----周文豹虽是倭刀队队长,却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人,刀法深得李良钦之真传。

蒋逸凡、卢复礼、王晶凯等或骑马,或步行。跟在轿后,有路延达率一队机兵保护。

这帮人马经过,两旁围观的平户居民,前排的惊羡赞叹,后排的不住地跳起来唯恐看不见。

此时日本列岛诸侯割据,平户岛在很大程度上亦渐渐为海商所控制,而海商中又以中国海商为主体。从这个角度来说,平户、五岛地区此时已成为中国海商地殖民地。不过对于这段短暂地历史,日本地记载自然为之深讳。仅于只言片语间泄露了一些历史的端倪。

举目望去,码头上行走着地人里面。中国衣饰与日本衣饰平分秋色,但如果仅以衣饰来判断中日人口在这个岛上的比例却又非错不可!因中国人里也有贪图新鲜而穿日本衣饰者,日本人里也有好慕荣华而穿中国衣饰者,又有一般人别出心裁,融合两国风味新制衣饰。更有人是没什么讲究地乱穿!此外泰西服饰、南洋服饰、朝鲜服饰夹杂其中,熙熙攘攘的倒也颇有国际化地感觉。

轿子离开码头不久便进入市区,两旁围观者依然不见减少,这里面不仅有看热闹的,有大商家派来打探消息的,更有不少和尚念咒持符称卖平安。茶匠捧着茶具高呼着夸耀自己地好茶,都是希望能吸引得轿子里的贵人停下赚上一笔,谁料李彦直却不为所动。

进入市区后,走了七八步,便闻莺莺燕燕之声,那倒不是一两个女人高声大叫,而是不知多少个女人嘤嘤细语汇成了一个温柔海!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据日本史籍记载。中国海商来此开埠后。松浦半岛乃至整个九州岛地町民人口忽然出现明显的减少----无论男人和女人。男人减少,那是跑到平户岛来做打工仔。女人减少,则是跑到这里来抚慰越洋千里的水手。此时道路两旁浓妆艳抹的歌女舞女妓女,搔首弄姿者有,摺扇半遮面者有,直接将两个白花花的乳房抱出来晃荡地也有。

李彦直坐在轿子里为保持一种神秘感,就连窗帘也不掀开一下,但外头蒋逸凡等却已被这景象逗引得暗中动心,只是碍着李彦直的命令不敢妄动。好容易来到陈吉主掌的那两间店铺前面,李彦直这才下轿。

见这两间店铺的门面倒也十分宽大,前门挂着块木牌,写着个李字。入门之后,又发现这两间铺子不但门面大,纵深也够,因开铺时平户地贱,几乎是任海商一指那地方就归其所有。

原来中国人在平户、博多、界等处开设商铺,其源久远,近二十年发展得尤快!此事中日史籍多有记载,只是中日文化同源,人种相类,同化起来极易,中国商人居日,只需姓名一变,过得二三代人便会忘了本源,甚至就是姓名不变,也不过是将一中国姓氏带入日本社会而已。正德、嘉靖年间的中国海商来到日本,有的只是走一遭、两遭,来了便走,发了一两趟财便不再来了,一般只有决定留在日本定居不回去地,才在这里开设店铺。但部分谋虑较远的大私商则会考虑在这边开设店铺,作为自家商队来到时的接应。

看过了店铺之后,陈吉又带李彦直到后面来看休息的地方。店铺后面是一个小天井,过了天井,又是两栋两层半的小楼,一栋是陈吉自住,另一栋是留给李光头的----此刻自然用来招待李彦直。陈吉所住的小楼里,外观比旁边那栋小楼远为逊色,但日常起居所用之物一应俱全,李彦直却先到陈吉家里,见过了他地家人----包括他地两个日本媳妇,跟着才到隔壁的小楼上看了一看,见房间也颇为雅致,壁上挂宝剑,案头陈古琴,笑道:“看不出你还有这品味!”

陈吉忙陪笑道:“不是不是,原本不是这样,是五峰船主两天前才到这里住过一晚,他自己添了几件东西,离开地时候没带走,我也不敢乱动。”

李彦直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他也知道王直比他早了数日出海,心道:“他如此待我,那仍然是有心与我合作了。”便要再去看仓库。

这仓库却位于两栋小楼后面,在两栋小楼中间有一条过道,走过去便是仓库。仓库起得简单实用,地方够大,防火防盗的设施一应俱全,路延达去看了一遍,回来道:“只要人手驻扎进来,这里就能用了。”仓库下面又有个地下室,可以存放秘货。虽然是自家地方,但毕竟是初次来,路延达便循例将地下室的板壁、地面都敲打了个遍,以防更有暗门,或者被人挖通了地道,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路延达才道:“没问题了。”

卢复礼和王晶凯在旁瞧得出神,心道:“原本只道他们这些机兵是老粗,没想到做起事情来这么细致。”

李彦直道:“货物的事情,就都交给张岳吧。”

陈吉从衣袋里取出几封拜帖来,道:“三公子,你上岸还不到半天,已有七八户人家发帖,或是要来拜会,或是设宴来邀,要给公子洗尘,公子你看如何答复?”

李彦直接过请帖看了一眼,道:“一一去赴宴,太浪费时间,你明日另设一宴,遍请平户诸大商家,我一次性将他们都拜访了。”

陈吉答应着正要去办事,不多时一个侍从跑来道:“三公子,那位修女可怎么安置?”

李彦直一呆,随即想起希拉里也跟来了。微一沉吟,道:“让她住到小楼上吧。”

陈吉听了道:“那三公子你住哪里?”

李彦直微一沉吟,问道:“平户可有好娼家?”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九 好娼家

平户有处好娼家,叫做蜻蛉阁,楼房全用明式建筑,前后三进,中有主楼,高两层半,内蓄娼妓二十余名,首艳叫武田芳子,据说是某个失势大名的女儿,来历奇特,又得中土老鸨调教,不但能说大明官话和福建、徽州方言,甚至还能唱几句江南小曲儿。因集华、倭之长,华人私商贪她是新奇倭货,日本豪族爱她有大唐味道,因此两得便宜,身价甚高。

“不过,蜻蛉阁不止是一处娼家。”陈吉说。

“那里还是什么地方?”李彦直问。

陈吉道:“平户的许多私密消息,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还有人说那武田芳子根本就是一个女忍!”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女忍啊,那可更有意思了。”

陈吉劝道:“三公子,就算传言不确,那武田芳子不是女忍,但蜻蛉阁九流杂处,耳目众多,我们若防范周密,恐坏了三公子的兴致,若防范不密,又怕我们向三公子禀报回复时泄露了机密。”

李彦直却道:“不,我们就住那里。”

娼家都是打开门做生意,一般是给钱就行。高级娼家为了摆谱表明自己有品味,有时候也会在金钱之外有所计较,另有一套光靠金钱走不大通的规矩,像武田芳子这样当红的首艳,就是要点名她一般也要排队。但李彦直名号到处,娼头二话不说,马上就应承了下来。一个龟公叫麻生的说:“芳子都还没点头呢,就这样答应。好吗?”

“你懂什么!”那娼头说:“来的可是中土的一位孝廉啊!听说还是个解元!什么叫解元?解元就是举人考试第一名啊!那铁定是未来地进士了!这样的人来到蜻蛉阁,那是给我们加身价啊!”

须知大明之强,不止在经济与军事上,就是文化力上以有强大的影响力!中国人东渡日本,稍有力量有知识者无不被倭人目为上邦佳客,其中尤以儒生与和尚两种人在日本最受欢迎。只是和尚东渡的尚多,儒生东渡的少。物以稀为贵,故大明儒生在日本的地位,更见超然。有功名的儒生到了日本,哪怕只是个秀才。诸大名也乐于避席待客,至于举人那就更不得了了。所以平户自传出一位考了省试第一地大才子到达日本,临近的豪族、名僧都有延请之意。

因此故,那娼头都不问李彦直愿意赠什么价钱,直接就答应了。又筹谋着要将一个训练了很久、尚未上市露脸的秘密武器献给李彦直,请他破瓜,心想:“幸子若蒙这位李孝廉垂幸,一转身必定身价百倍!假以时日,又是一个芳子!”

当日李彦直带领蒋逸凡、林道乾、周文豹、蔡三水以及使唤童子两人、带刀武士四人驾临蜻蛉阁,进门时整个蜻蛉阁地所有妓女、龟公全部出动。以鲜花铺道迎接,娼头跪在最前面,用福建话高叫“孝廉老爷”,妓女们在帷幕花丛后伸伸脑袋又假意躲藏,作出种种风骚姿态希望能引起李彦直的注意。

李彦直却只扫了一眼,对蒋逸凡笑道:“如何?”

蒋逸凡笑道:“跟江南名院那是没法比!不过在倭国想必算不错了。三公子你就将就将就吧。”

麻生将这一行贵客迎入阁楼内,又要表演他们精心准备地歌舞。李彦直挥手道:“免了罢。”因道:“伺候我的人安排好没有?”

娼头忙唤武田芳子。两方布幕后走出一个穿着宽松和服的艳妓来,蒋逸凡看女人先看腿。见她的小腿有些短,不免微微摇头,再往上看,一双丰乳着实可观,心下便喜,再瞧容貌时,眉细长,嘴小小,甚有海外风味,只是双眼眼角抹了胭脂,红得如血,于妩媚中又透露出些许妖艳来,蒋逸凡心头大动,便凑过来对李彦直道:“三舍,这个艳妓不错,让给我吧。”

李彦直斜了他一眼,摸出一封书信来给他,蒋逸凡问:“干嘛?”李彦直道:“山口大内义隆邀我过海一聚,我暂时抽不开身,你和张岳去准备准备,你作正使,张岳作副使,代我去回复他一下----记住,可别把事情搞砸了。”

蒋逸凡叫道:“什么!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个时候叫我……”

李彦直冷冷瞪了他一眼道:“不分轻重!”

这四字一出口,蒋逸凡便如被李彦直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敢再闹,领命出阁去了。李彦直摸了摸武田芳子的下巴,武田芳子翘起脸来,似在期待,不出一言,却已风情万种。若是别地男人到此,猴急的便忍不住了,愣头青说不定就此痴了,但李彦直双眼却好像根本就没在看她,手抚摸着她下巴时,也只像只是不经意地在抚摸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皿,却道:“我休息的地方在哪里?带我去瞧瞧吧。”

武田芳子一呆,心里对自己容貌风情的自信便打了个折扣,有些不高兴,却又不敢发作,额了一声,慢慢站立起来,碎步慢行,在前引路。

她的居室却在这主楼地二楼,上面更无房间,左右则各有厢房,林道乾、周文豹和蔡三水分别住进了左、右、下三个房间,将武田芳子的卧室牢牢拱卫住了。又有一个日本武士、一个日本童子跪在门外候命,日本武士按刀居左,日本童子按膝居右。

这个房间又有里外两间,里间安床,外间安桌椅。

李彦直住进去后,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每日总有七八拨李家的人到蜻蛉阁来向李彦直请示,有时候就在房间里开个小会。开会时武田芳子就会被要求到里间去不许出来,或直接让她出来暂避。

按理,这等防范已算是严密了。但自李彦直入住以后,偏偏就不断有秘密消息从麻生那里传出来,先是岛井仁得了桩大好处,以低于平户市价一成的价格成批地包揽了李氏的生丝,跟着神屋、今井与林氏又得到消息,分别以高出北九州市价二成的价格卖出了许多陈粮。这两笔买卖都是秘密进行,但大量货物进出。终究不可能无迹可寻,因此灵敏一些地商家便都从中窥破了一些端倪。

岛井仁先来寻今井家派在平户地代表今井宗久道:“听说李家从你那里购入了大批陈粮,可有此事?”

今井宗久虽然十分年轻。但年少聪慧,忖道:“岛井先生是前辈。我到平户来时常得他照料,不好直接对他说谎话。再说这个商机已经过去了,跟他说了也无妨。”便点了点头,道:“李氏商队是从澎湖来,听说那里才遭到南蛮人地袭击。误了农时,澎湖饿怕了,所以他们的商船无论到哪里都拿粮食压舱,那李孝廉到日本后也派陈吉暗中去打听粮价准备购入。我北九州去年本有余粮,今岁仓储较足,粮价平稳走低。不过大粮商都遮掩着不肯透露虚实,以免粮价下挫,他李家初来乍到,陈吉平素又专注于生丝,对粮价地内部行情其实不甚了了,我收到消息之后便趁机唬了他们一把,从中赚了一笔。”

岛井仁问:“经你手卖给他们的有多少。”

今井宗久便用手指比了个“六”数。岛井仁惊道:“那你可知神屋与林氏几乎和你同时也卖粮给他们了么?”

今井宗久道:“听说了。只是不知价格如何。”

“价格我没打听到。”岛井仁说:“不过从各方面信息推测,神屋和林氏经手的粮食。可能分别是这个数和这个数。”比了个九数,又比了个五数。

今井宗久讶道:“是我地零头吗?”

“不是零头!”岛井仁说:“林氏卖得或许比你少些,但神屋肯定卖得比你多!”

今井宗久沉声道:“他们买这么多粮食干什么,去救荒么?”

“事情还不止如此!”岛井仁说:“大概在你卖粮之前,他们才在我这里出了一大批货!当时我觉得自己是占了大便宜,但联系了买粮的事情后想想,却觉得他们以低于市价的价格诱惑我包揽那批货物,再跟着购入大批粮食,也许根本就不是失误,而是有心尽快将货物脱手!再进而屯粮!”

今井宗久地声音更低沉了,道:“先是急着出货,跟着又屯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这件事情有蹊跷!啊!他是个举人,可不是平民,该不会是大明派来图谋我国的吧?”

“是否是大明派来图谋我国,尚未可知。”岛井仁说:“不过我最近刚刚听到一个从丰后那边传来地消息,我也正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才对李氏的作为起了疑心!”

今井宗久问:“丰后什么消息?”

岛井仁却先不说消息是什么,却道:“这个消息,利处甚大,而且我得来不易,不能无偿告诉你。”

今井宗久微一思索,已明白岛井仁的来意,心想:“这里头定有大买卖!他若自己吞得下这买卖,就不会来找我了。既来找我,必是需要我协助,但他自己肯定要占大头。我若不答应他,他必会去找别人。我不妨且答应他,与他分其间之利。”便说道:“我素来视前辈如叔父,如老师,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必定不敢外传,到时候若需要什么行动,今井家也必唯岛井家马首是瞻!”又立下保密的誓言。

岛井仁要的也就是他这句话,这才道:“丰后那边传来消息,说这次有几艘挂着岛津家旗帜地船只开到大明劫掠,竟然把一个叫李介的商人也给劫持了,似乎还带到了日本。”

“李介?”今井宗久奇道:“没听说过这个人,在大明是个大人物?”

岛井仁道:“是不是大人物,不好说,不过这个李介,听说却是这位李孝廉的嫡亲兄长!”

今井宗久惊道:“什么!岛津家……李家……难道……”

“战争!”岛井仁说:“这件事情若不是误传,那后果将有可能会导致李家与岛津家开战!那将可能是自神风吹沉忽必烈的蒙古船只以后,中土与我日本之间大战争的引子啊!”

今井宗久道:“所以李氏才要尽快出货,才要尽量屯粮?可是就凭李家的这支船队,敢在日本开战吗?”

岛井仁道:“难说!”

今井宗久沉吟道:“此事干系重大,咱们得设法通知各路强藩,希望他们能联合起来,让日本避免一次浩劫!”

岛井仁却悠然道:“若这次来地是十万大军,目标又是京都,那我们自然不能掉以轻心。但这次中土只来了几千人,领头的只是一位士绅,矛头又是对准萨摩那群乡巴佬,双方无论谁胜谁败,对两国大局应该都不会有太大影响才是。”

今井宗久忽然明白岛井仁的意思了,低声道:“那前辈是想……”

岛井仁也压低了声音,道:翻覆两家,从中取利!”

今井宗久问:“如何翻覆?如何取利?”

岛井仁道:“我去帮李氏给他和松浦、龙造寺、大内牵线,赚李氏的钱。你去萨摩给岛津贵久示警,取鹿儿岛的利!”

今井宗久道:“李氏处应该有不少好处,但鹿儿岛……一群乡巴佬,能有什么利!”

“宗久君你这么讲就错了!”岛井仁笑道:“别忘了,若是这个消息不是误传,那么岛津家的船可是刚从中土回来的啊!好容易去了一趟大明,岂有空手而回地道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 翻覆手

岛井仁走后,今井宗久心想:“古往今来,多少败国之大事,都是从看似未必会倾覆社稷的小事开始!岛井前辈做生意虽然精明,却只怕把这次的事情看得太小了!只是我所知比他更加有限,却如何是好?”便有心要往萨摩走一趟,探听清楚消息,再做定夺。

这一日他在港口看货,忽听码头有人争吵,过去一问,才知道是一艘新到日本的南蛮商船要上岸却不得其门而入,且语言又不甚通,所以在码头和人起了纠纷。

今井宗久打听得实,知那南蛮船的船长叫做雷克,有一个翻译叫阿拉贡,但阿拉贡却只会讲大明官话与福建话,不会说倭话,今井宗久通晓中文,便上前给他们做第二轮翻译,平息了纠纷。雷克十分感谢,送了他一支鹅毛笔做礼物,又托今井宗久帮他们找一个翻译。

今井宗久说:“要我做你们的翻译,不如让我做你们的代理。你们把货物开个合适的价钱给我,我来帮你们运作买卖,大家一起赚钱。”

雷克与合伙人商量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个本地人做代理生意会顺畅得多,便答应了。双方经过几次交谈,渐渐建立了信任,今井宗久问起雷克有些什么货物,雷克列了个清单给他,今井宗久见了说:“前一段时间大明来了个李孝廉,他带来的货物里头,除了生丝、铜钱等中华货物之外,还有不少南蛮商品,和你的这些货物有很多都重复了。他倾销在前,你进港在后,现在出这些货物。只怕价格会被压得很低。”

雷克等便问他该怎么办,今井宗久说:“你们要想卖个好价钱,最好等一等。待价格恢复过来再卖,会赚多很多。”

雷克等又问他要等多久,今井宗久说:“那就不好说了。”雷克等见他给不出一个准信。不禁面显难色,阿拉贡说:“在港口里停泊,也要花钱,我们总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吧?”

今井宗久正要说那也没办法,忽然脑子一转,心想:“不如就引他们去萨摩,一来做做生意,二来也顺便干那件事情!”就对雷克等说:“要不我带你们去南九州,你的这些货物运到那里应该可以卖到更高的价钱。”

这个南蛮人又去和合伙人商量了一下,回来答应了。今井宗久在平户收拾了一番。便上了雷克的船佛萨里奥号,寻了个熟悉从平户到萨摩近海航路的中国水手,一路开到萨摩。

日本各国大名,对大明的商品、南蛮的武器没有不感兴趣地。听说有南蛮商船入港来贸易,岛津贵久忙派伊集院忠朗去邀请他们,希望他们不要被大隅、日向那边抢走,就这样。雷克与今井宗久便顺利进入鹿儿岛。虽然日本的大小诸侯喜欢南蛮货物,但传统上对南蛮人戒心较重,雷克、阿拉贡等只能先入住指定的区域,倒是作为代理地今井宗久得以先入鹿儿岛清水城见岛津贵久。

这个时代在日本号称战国时代,其实在某种意义上,不如叫“战村时代”更合适,所谓诸侯。大者如中国之里长。小者如中国之村长,一个诸侯如果能统治相当于大明一个县那么大的地方就有资格问鼎制霸了!因其史册喜好夸大其辞。所以治理好几个村子的名臣辈出,率领着几十个士兵地名将如云,其所谓城者,常较同时期中国东南的乡村更小更简陋。

此时的岛津家家督是岛津贵久,时年约三十岁,为人精明强干,本是岛津家旁支,从小过继给岛津家宗家、第十四代守护岛津胜久做儿子,之后又在生父岛津忠良的辅助下流放了胜久,控制了鹿儿岛地区,成了萨摩半岛上的“霸主”,在南九州也算显赫一时,所以忠良、贵久父子在其家史册上号称“中兴”。

岛津贵久与乃父岛津忠良控制着十几个小村长,羁縻着三四个大村长,虽僻处日本西南疆,但也颇能守礼知文。虽然以争强争财为务,但等级礼节、内外之防仍颇为严格。

今井宗久以商人身份入见岛津贵久,和家老伊集院忠朗等讲论货物的种类价钱,岛津贵久在旁倾听,虽然其它货物等他也想要,但对火器更感兴趣,在伊集院忠朗和今井宗久初步敲定天鹅绒等南蛮商品的交易之后,便问今井宗久这批南蛮人可有大筒、铁炮卖。

今井宗久先是推说不知,但伊集院忠朗辨颜察色,便暗示了一下岛津贵久,岛津贵久醒悟过来,下席施礼,亲自给今井宗久斟酒,好生结纳,今井宗久虽是一直在等他如此,这时却作受宠若惊状,酒至半酣,待岛津贵久将左右不相干的人屏退,只留下家老伊集院忠朗,重臣本田薰亲、山田有德、镰田政年等人时,今井宗久方道:“那群南蛮人只让我代理这些普通货物,武器之类,得和那个叫雷克的船长亲自谈。”

本田薰亲哦了一声,道:“那么说他们是有得卖了?”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赶在主家之前和那雷克接洽。

今井宗久说:“虽然他们没有打算卖的意思,但我在船上听雷克说过他们能得到货源。”

伊集院忠朗忙给今井宗久劝酒,说:“若是这样,那还要请今井君多多帮忙了。”

今井宗久笑道:“好说,好说。”又喝了一轮酒,今井宗久看看气氛已到,便问伊集院忠朗等道:“诸位大人,宗久要向诸位打听一个人。”伊集院忠朗问是什么人,今井宗久道:“一个叫李介地唐人。”日本受大唐影响甚大,如今虽已是隔宋越元有明盛世,但日常用语中仍或以大唐指代中国,与“明”掺杂而用。

今井宗久说了这句话后,又定神留心诸人反应,见他们个个脸色有些古怪,心想:“他们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莫非那件事情是真的?”

那边岛津家主从面面相觑。伊集院忠朗道:“怎么今井君也来问这个人?”

今井宗久问:“怎么?有人来问过?”

伊集院忠朗道:“不瞒今井君,前些日子,那个大名鼎鼎的大唐船主王五峰。才派了他的亲信来问萨摩有没有这个人。我们当时以为他弄错了,没想到今井君今天又来问。”

今井宗久问:“那诸位究竟是知不知道此人在哪里?”

“我们当然不知道!”本田薰亲鼻音甚重地哼了一声,显得有些粗鲁。道:“王五峰派来地人说话怪里怪气,只是来问我们知不知道这个人,又不肯说是什么事情。今井君,你是自己人,不如给我们说真话吧,这个什么李介,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都在找他?”

今井宗久一直留意他们的神色,心想:“看他们的反应,倒不像是假装的。反正我也有心要透露这个消息,不如就告诉他们吧。”便道:“最近平户那边来了一位李孝廉。诸位知道不?”

“听说过。”伊集院忠朗说:“大明有功名地儒者来到日本,那是很少有的事情啊。听说他不但是个解元,而且随船还带着大批货物,那就更不简单了。可惜他去了平户。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萨摩。”

“他一定会来的。”今井宗久想,口中却且不道破,又问道:“那诸位知不知道这位李孝廉来日本是干什么来着?”

伊集院忠朗和岛津贵久对望了一眼,伊集院忠朗说:“大概是来做生意吧。中土自被蒙古人蹂躏过以后。人文都不醇正了,听说大明地读书人,有很多也都在做生意。”

“不对不对。”今井宗久说:“那个李孝廉是因为他的兄长出海被一伙日本海盗劫持了,他这才冒险下海,一是要救兄,二是要报仇!看来这一年来,到萨摩的大明商人真是不多。贵藩居然连这么重要地消息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镰田政年看起来倒是个敦厚地人。听到这里仍不明白:“可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今井宗久说:“那位李孝廉地兄长,就叫李介!而劫持了李介的那艘船只。据说旗帜上印地便是岛津的家徽!”

他这句话一出口,自岛津贵久以下,人人骇然,伊集院忠朗脑子转得最快,马上便道:“嫁祸,嫁祸!这一定是有人嫁祸!这件事情,绝对与我们无关!”忽然回顾本田薰亲说:“薰亲大人,不会是你的人误将那位李孝廉的兄长给拦住了吧?”

日本诸侯的形势,乃是一个大名下有若干小名,大诸侯统治小诸侯,小诸侯多拥有相对独立的权力,若小侯势力崛起,随时可能会取代统治他地大诸侯,这也是当代日本战乱频仍的原因之

本田薰亲是萨摩藩诸小侯里表现最跋扈者,岛津贵久虽想尽办法向他示好,他却时常露出不臣之心,但这时见伊集院忠朗竟在外人面前直接质问自己,心下恼怒,好容易忍住了,叫道:“没有这事!”

今井宗久眼珠一转,问:“薰亲大人去过福建沿海?”

“福建?”众人奇道:“不是在日本沿海吗?”

今井宗久说:“不是,那是发生在福建沿海的事。”

“若是这样,那就绝对与我岛津家无关。那多半是误传!”岛津贵久沉着脸,说:“这几年里我们的船从没去过福建沿海!”

今井宗久哦了一声,脸上似乎是信了,其实心里还有保留,说道:“若是这样,那贵久大人最好还是赶紧派人澄清一下,听说这次那位李孝廉来可不止是来做生意,还带着枪炮兵马来地,要是因为起了误会闹出纠纷,可就不好了。”

本田薰亲冷冷哼了一声,说:“就是闹出纠纷又怎么样!你别说得我们好像怕了他们一般!”

今井宗久连忙陪笑道:“岛津家威震萨摩,怎么会怕一个大明来的乡绅?当然不会,当然不会。”

本田薰亲虽说了狠话,但今井宗久走了以后后,贵久还是急忙召集家臣商议此事。

李彦直在日本威名未立。岛津家的人倒也真不怕他,但他们也听说这个李孝廉在华商中颇有威信,他们又正要和华商做生意。因此不愿和这个李孝廉闹僵,伊集院忠朗道:“既然这事王五峰来问过,多半这个李孝廉是和王五峰有来往。不如我们就请王五峰从中斡旋。帮我们消除这层误会。”

本田薰亲不大乐意,说:“他要误会就由得他误会好了!我们难道还怕他不成?这么急急忙忙地去请人家斡旋,倒像我们怕了他们一样。”心里却想:“这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贵久真地瞒着我做了这事也未可知!”

忽然幕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我却觉得忠朗的建议可行。”

说话声中转出两个僧人来,一个年老,一个年轻,两僧出来后一起给岛津贵久行了主从之礼。

岛津贵久见到了他们,赶紧给那老僧还礼,叫道:“父亲。”原来这个老僧,便是岛津贵久的生父岛津忠良。削发入佛门之后号“日新斋”者是也。日本佛门规矩与中土大有差别,忠良虽然出家,却半点不影响他在幕后全力辅助儿子争霸。

却听岛津忠良道:“我们和李家之间究竟是误会,还是有人从中布置了阴谋。这事还很难说。若是阴谋,就应该防范,若是误会,最好就早点消除。只要我们派出去地人能做到不卑不亢。就不会被人说我们怕了李家。相反,我们还可以借着这件事情结交李家,让他们以后的商船都到萨摩来贸易,这样对我们富国强兵将大有帮助!”

岛津贵久喜道:“父亲的建言,正合我意!”

镰田政年道:“不过我们又不认识李家地人,该怎么去消除这个误会呢?总不能贸贸然派个人上门说他地兄长不是我们劫持的吧?再说这事万一都是那个今井宗久在胡说八道,而我们却就跑去要跟人家消除误会。只怕会被人笑话。”

“这个容易。”伊集院忠朗道:“我们虽然好李家没交情。却和王五峰打过交道。既然王五峰之前曾经来问过这件事情,那我们便去找他。请他帮我们去跟李家说。在去见王五峰时不妨先打听打听,确认有这件事再出口,那时就不怕搞错了。”

岛津贵久闻言称善,当下命伊集院忠朗负责去种子岛找王直,斡旋此事。

命令分派下去后,家将退下,室内只余岛津贵久与二僧时,岛津贵久才问忠良道:“父亲,你看会不会是本田搞地鬼?”

“应该不是。”岛津忠良摇头道:“要越洋去大唐,本田没这实力!”忽对那年轻僧人道:“岸本,你在中土时,可曾听说此事?”

原来那个年轻僧人叫岸本信如斋,两年前才从中国东渡至日本,上岸后改姓岸本,号信如斋,因其学识非凡,得到了岛津贵久父子的赏识,供养在家中。中国僧人东渡日本,此事自唐以来络绎不绝,日本人早就习以为常。而日本贵族供养中土僧人亦是寻常事。岸本信如斋颇知中国方面的消息,来归后曾屡有建策,尤其在对明贸易上给了岛津贵久许多帮助,岛津家因为他获利颇多,因此渐渐得到了忠良、贵久父子二人的信任。

岸本信如斋虽然年轻,却已唇上蓄须,这时轻捻短须,似在思索回忆,过了一会,才说道:“这李孝廉的名头,我在福建时也有所耳闻,听说他小时候乃是一个神童,文武兼通。我决定出海时,他应该还是个秀才。不过以他的才学,考上举人也不足为奇。至于他哥哥被绑架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贵久又问这个李孝廉实力如何,岸本信如斋笑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这个李举人在福建也算一号人物,但到了日本,量他不敢妄为!”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一 萨摩邀

今井宗久南下之际,蒋逸凡正奉了李彦直的命令在山口出使。

虽然只是李彦直的使者,但蒋逸凡到了山口之后仍然受到了相当的礼遇,大内义隆出于礼貌亲自接见了他,听说他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心中便敬重了几分。他本身亦自负博识雅闻,不料蒋逸凡不但读书不少,而且又得李彦直传授,知识面之广当世罕有,大内义隆与他几句话攀谈下来,便觉对方学识之广,远胜自己,心下暗暗惭愧,心道:“中土人物,果然不凡!”却不甘就此被对方压住,便又在既定接见行程之外,设花会款待蒋逸凡,暗中召集风雅之士,要一举压倒蒋逸凡,好教他回国后不敢道日本无人。

山口大内家是日本战国时代最重要的家族之一,在上一代当家大内义兴手里曾经称霸日本,以幕府管领代、山城守护的身份在日本京都理政,地位与势力均非同小可。只是这份大业传到大内义隆手里却迅速中落,大内义隆曾尝试着如乃父一般上洛问鼎,却屡遭失利,两年前又大败于尼子晴久之手,连嫡长子大内晴持也战死沙场,在多重打击之下大内义隆几乎一蹶不振,从此寄情于声色花酒之间,不复王图霸谋矣!

虽然如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山口经大内家百年经营,此时仍是日本西部的文化中心,艺流云集,人文鼎盛,大内义隆呼声一出,文采风流之辈登时齐聚一堂,或硕儒,或高僧,画宗名匠,乐伶茶人。均为日本当世之翘楚!

蒋逸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语言天赋又高,若说他在双屿时还只是粗通日语,到达山口时与群贤沟通便完全没有障碍了!这时遇儒则论道。遇僧则讲禅。茶端起来就品,画摊开来就评,又在指点能剧之际,高歌一曲水磨调,起若琵琶湖之清丽,走如信浓川之曲折,收如富士山之端凝,把一众乐师听得如痴如醉。方兴未艾之水墨调自此东传,此调在中土尚未大成,却因蒋逸凡这一唱而在日本成为时尚。

大内义隆见他才学如此,深为叹服,大内家的重臣、文班之首相良武任问蒋逸凡道:“蒋先生才高八斗,却不知与李孝廉相比。孰高孰下?”

关起门来时,蒋逸凡常与李彦直较劲,这时出门在外,却慌忙摇手道:“比不得,比不得!我的这点学问,不过是学而知之;三公子的学问,却是生而知之!我们名为朋友。实为师徒。三公子于我有传道授业之功。我如何敢比!”

其实李彦直琴棋书画诗酒花上的修养,皆不如他。但日本群贤如何清楚?心想蒋逸凡是秀才,李彦直是举人,蒋逸凡是徒,李彦直是师,蒋逸凡是从,李彦直是主,料来李彦直更胜蒋逸凡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因此闻此言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李孝廉更增钦仰神往。

相良武任又问:“然则中土人物,如李孝廉、蒋先生者几何?”

蒋逸凡笑道:“三公子之才学深浅,未可知也。吾未测三公子才学之深浅,如何敢妄言当世如三公子者有几何!至于蒋某,区区曾考举人,却也落榜,由此可知蒋某于中土士林不过中等偏下人物,似蒋某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诸高僧儒者、画宗名匠闻得此言,便有不少想:“中华人物鼎盛,果非他邦能比!似他这等风流人物,居然只是中等偏下!”

相良武任却嘿然不信,又有一人站出来冷笑道:“文章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处?世上只有刀剑之下,才能出真英雄!”

站出来说话的,却是大内家武班之首陶隆房。

蒋逸凡来之前也曾做过功课,知道在大内义隆沉迷酒色之后,大内家的重臣也出现了严重地分裂,一派强调文治,希望能维持现状,一派强调武功,意图重振家声。虽然在邀请李彦直、礼遇蒋逸凡这件事情上,两派人马都表示赞成,但两派人马地目的却截然不同:文治派的相良武任是希望通过结交这位据说在大明很有影响力地李孝廉来扩大与大明地走私贸易,以弥补大内家在失去勘合贸易后出现的缺口;而武功派的陶隆房则是风闻李彦直的船队中有新式武备,对他的铁炮、大筒发生了兴趣,极度渴望能从他这里获得这两种新式武器,以重振大内家的霸业。

这时见陶隆房出来说话,蒋逸凡便道:“圣人传道,兼传文武,我们圣学嫡传,当然是文武兼备!只是今天开的是花会,谈谈诗酒可以,讲武事怕煞了风景。”

陶隆房这时对这些花啊酒啊的,哪里有什么兴趣,说道:“一味赏花喝酒,哪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下场比试一番,或比击剑,或比相扑,让我也见识见识中土地武功!”

大内义隆这两年虽然心灰意懒,但心想方才在文艺上让你出尽了风头,若能在武艺上叫你丢个脸,日后也有得说,便没阻止。

博文馆弟子都要文武兼修,蒋逸凡虽也学过荆楚击剑术,但所学不精,自忖斗不过久经战阵的陶隆房,便拍了拍手,有童子捧上一个长条状的盒子来,盒子打开,里面却是一支精制的鸟铳!陶隆房见了眼睛一亮,道:“铁炮!”

蒋逸凡微微一笑,将鸟铳准备妥当,命童子以石投树,惊起数只飞鸟,他举铳一击,一只朱应声而落,众皆称赞,连陶隆房亦喝彩道:“好铁炮!好铁炮!”

原来蒋逸凡最爱声色犬马之属,李彦直许精锐部属以鸟铳打猎射鸟为的是让他们练习铳法,但在蒋逸凡却将之当作一件好玩之事,玩得多了,自然也就精熟!

这时众人赞叹蒋逸凡的铳法,陶隆房却将眼睛紧紧盯住他地鸟铳,心想:“听说他李家枪械众多,回头得在找找他,尽量购置一些,最好是能打听到造铁炮的技艺。若能打造出一支精锐铁炮军。重振大内,指日可待!”

蒋逸凡就这样在山口留了半月有余,结识了一大帮人。既替李彦直邀誉。又替自己扬名,大内家从家督到侍女,从文臣到武将,真是无论男女老幼,人人都喜欢他,一时间成了从中土东渡的大明星!此行的副使张岳则躲在他的光芒下,悄没声息地做了好几笔大买卖,闷声发大财。到离开山口之日。两人一个是尽兴而返,一个是满载而归!

回到平户,李彦直对张岳只是慰勉了两句,却重重赏赐了他;对蒋逸凡则不论赏。蒋逸凡不悦,道:“三舍,你可不能偏心得这么明显啊!”

“我哪里偏心了?”李彦直道:“张岳帮忙赚了许多钱。你却只去吹嘘了一番就回来了。所以我赏他不赏你,这个叫公正,怎么叫偏心?”

蒋逸凡叫道:“可我帮你扬名了“也替你自己扬名了。”李彦直笑道:“名利名利,名从来都在利字前面呢。你得名,张岳得利。你还压过他呢!再说你替我扬名而自己得名,不正好是对你最好的奖赏了?”

蒋逸凡也是爱名胜过爱利之人,闻言一笑。就不再争了。

李彦直又问道:“此去山口。过得可快活?”

蒋逸凡笑道:“徒弟我以三寸不烂之舌一举压倒群倭,快活倒也快活。只是东瀛毕竟只是小国,在这里扬名,中土的才子也不见得会承认,说来不过聊胜于无罢了。”他说是这么说,但一副得意洋洋地神色毫不遮掩,分明是其言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焉!

李彦直冷笑道:“你也莫小觑了日本贤良!他们自唐以来,师法我中土将近千年,一路未曾中断,底蕴甚厚。你不过是以博掩浅,以新取胜,这才暴得大名。若论真才实学,你未必就比得过人家!”

“行了行了!”蒋逸凡说:“总之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总要贬我两句,不然怎么彰显你作为老师比徒弟强?”

李彦直被他这么一顶撞,不免摇头无奈,一笑而已,又问:“山口虚实如何?大内家对我们态度如何?”这一句,方是切入正题了。

蒋逸凡终究是入室高弟,有时虽然轻浮了些,但临事之际也没耽误,道:“山口表面繁荣,内藏危机。大内家文武分途,但文派想通过海贸赚钱,武派想通过我们买武器,都有求于我们。只要我们不做对他们十分不利地事情,他们应该不会和我们作对。”

“嗯,那就好。”李彦直道:“大内家虽然没落,但在北九州的影响力仍然甚大。他若不动,北九州其它大小诸侯未必就会起来排斥我。我最近打听到东九州地霸主丰后大友家,和萨摩岛津家当代家主地关系似乎也不佳。若他们二家能保持中立,那么我们对萨摩行事时就会顺利很多。”

蒋逸凡虽然是文科秀才,却喜言兵,听到这句话眉梢飞扬,道:“三公子你决定对萨摩用兵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还不知道。我到了这里之后多方打听,并没有听到岛津家渡海劫掠地事情,所以对这件事情略有保留。”

蒋逸凡哼了一声道:“这种事情,他们哪会说?当然是悄悄地做!”

李彦直嗯了一声,似表赞同,跟着从衣袋中取出两封信来,扬了一扬,说:“岛津家似乎知道我们来意了。”

蒋逸凡道:“他们给我们下战书了?”语气中竟带着几分兴奋!

“不是。”李彦直道:“这是王五峰给我送来的信。”

蒋逸凡和张岳都为之一奇:“王直?”

“对,是他。”李彦直道:“王直是来作和事老,要斡旋此事。他在信中说二哥这件事情,应该不是岛津家做的,希望我们再三明察,免得大动干戈之后才知道是误会。他在信中还转述了岛津贵久的邀请。贵久联合了他的姐夫肝付兼续,邀请王五峰和我在樱岛见面。岛津家的正式使者,这几天兴许也会到平户。”

张岳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插口道:“三公子,要小心是鸿门宴!”

“那倒不至于。”李彦直说:“王直的信中暗示我可以带兵前往,所以这一次是类似于诸侯会盟,只要我们小心些就无碍。再则,我料王直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帮着日本人搞我的鬼,否则他在东海将难以立足!甚至就是许龙头也将容不得他!所以这一次对方应该是很有诚意地,至少王直很有诚意。”

蒋逸凡看着李彦直手里的两封信,道:“这两封信,一封是王直的,另一封莫非是林道乾的?这小子是不是又探听到什么消息了?”

李彦直脸色一沉,道:“不是!你又猜错了。”他向南望去,指着大员的方向道:“这一封是大管带(李光头)从双屿转来的消息。羽霆说,破山在大员出现了。”蒋逸凡和张岳都与破山都没什么交情,但毕竟同是六艺堂地弟子,因此都知道破山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闻言都是一愣,蒋逸凡道:“破山去大员干什么?”

“还不知道。”李彦直说:“羽霆正在查,后续的消息还没到。但我有预感,这些事情似乎是有关系的。”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二 佐多岬

之十二佐多岬

嘉靖二十三年,夏,九州岛西南部发生了一件被大明中央政府以及日本京都公卿都忽略了,但后世却认为非常重要的事件:大明的一个乡贤、一个私商与日本的两个诸侯在萨摩半岛与大隅半岛之间举行四方茶会。

为了这次茶会能顺利举办,岛津贵久特地派遣了重臣伊集院忠朗随着王直的部属王清溪前往平户邀请李彦直,伊集院忠朗口才颇妙,风度亦佳,在交涉中表现得不卑不亢,李彦直当场便答应了,又称赞伊集院忠朗为“善使者”。此语在后来李彦直声威大震之后被伊集院录入家史当中,奉为家族至誉。

不久李彦直便率领舰队移师南下,先到种子岛与王直会合,两支船队合作一处,向樱岛进发。

在九州的西南部,有萨摩、大隅两个半岛,两岛之间夹着一个鹿儿岛湾,樱岛就位于鹿儿岛湾中间。岛津家的领地集中在萨摩半岛,肝付家则是大隅半岛的守护。

为了日本人的门面,岛津家和肝付家搜罗了境内所有拿得出手的船只,在鹿儿岛湾的出口迎接,不想李、王两支船队加在一起,足足有大福船级以上的船只十二艘!其余随行小船不计其数wωw奇Qìsuu書còm网!这支联合船队乘风而来,风帆接云蔽日!端得是威势惊人!

岛津贵久、肝付兼续在陆上时也听过李、王在海上的威风,但耳闻与眼见感觉自是不同!两家在目睹了这么强大的船队之后,人人心中戒惧。就不敢请他们入湾。临时改了会盟地点,要求在鹿儿岛湾的入口处佐多岬见面。这样做虽然未免示弱,但为了安全起见也顾不得了。

王直是生意人。倒没什么意见,便派人来问李彦直,李彦直道:“主随客便,佐多岬就佐多岬吧。”

因为是临时改换地地点,所以场地布置甚显仓促,只是在岸边摆了十几张桌子,端上酒菜。分作四方,由李、王、岛津、肝付带领各自地家臣部属入座。佐多岬属大隅半岛,便以肝付兼续为地主,李彦直坐了上座,岛津贵久、肝付兼续见这个颇有威名的大明孝廉如此年轻,心中都颇纳罕。

这次的会盟,表面上是岛津家、肝付家邀请李、王到种子岛开埠,希望李、王能将在日贸易据点由肥前移到南九州,但实际上更直接地缘由却是岛津家希望与李家澄清误会。王直和肝付兼续作为调停人的角色,力保岛津家绝非绑架了李介的元凶。

“误会?”李彦直两手一拍,卢复礼便扯出一面旗帜来,岛津家、肝付家的人哪用看第二眼?马上就认出了旗上绣的是岛津家的家徽!李彦直道:“诸位认得这家徽吧?”

伊集院忠朗有些惊讶地道:“这,这确实是我家的家徽!但如何会在李大人手里?”

蒋逸凡冷笑道:“如何会在我们手里?这就要问你们了!这面船旗,是那帮劫匪在福建沿海作恶时。于争斗中失落地!”

肝付兼续是岛津贵久的姐夫,岛津忠良的女婿,但两家的关系并不如他们的亲戚关系那般紧密,彼此颇有心病,这次肯来主要是肝付兼续想在这件事上邀利----若李、王肯将在日贸易据点移到南方来,对肝付家也有很大的好处。这时他见了岛津家的家徽,心想:“贵久绝无能力独自远航。”就问起在福建沿海作恶的那伙倭寇的船只规模、首脑人物以及在大明沿海为恶地时间。

李彦直按照田大可的描述。道:“原本只有一艘旧的三桅大帆船。回到日本时,怕已有五六艘了。”多出来的四五艘大帆船。一半是在海上抢的,一半是在镇海卫劫的,但这其中涉及到大明地脸面,所以李彦直就没仔细说船只的来源。肝付兼续一听去一趟大明居然能有如此大利,忍不住心痒痒,李彦直又道:“那伙贼寇的首脑自称姓岛津,姓名不详,此外有一个叫新纳的部将,还有一个叫秀吉的跑腿----都是日本人!”

伊集院忠朗一听,赶紧抗辩说岛津本家要人绝无一个曾经涉海,肝付兼续心想:“这么重要的事情,贵久要真的做了,必定是岳父或者贵久自己去,而且家中重将必定要出动相当一部分人!可这两年岳父和贵久正忙着解决北原、本田地事,频频在各种场合中出现,根本不可能消失那么长时间去大明!”便开口道:“李大人,看来这件事情真不是岛津家做地。这两年岛津家的重要人物频频在南九州地各个战场以及外交场合中出现,并没有一个人失踪过。此事只要找来南九州见闻稍广的人一问就清楚了。”

蒋逸凡道:“那家徽和首脑人物呢?”

肝付兼续说:“过去几年萨摩战乱频仍,家徽也许是被盗用了,至于首脑人物的姓名也是可以冒充的啊!”

伊集院忠朗等都叫道:“兼续大人所言甚是!还望李大人明察秋毫,以免中了奸人的诡计!”

王直亦道:“就我所知所闻,亦是如此。”

李彦直回头与众部属商议了一下,蒋逸凡等一时都听不出破绽,李彦直这才回头道:“既然诸位都力证确无此事,那李哲便权且相信诸位。只是家兄的消息,却又断了。”脸上便显得黯然。

岛津贵久道:“今天李孝廉肯来,便是愿意交我们这朋友!朋友有事,我们一定帮忙!李孝廉放心,若那伙海盗真的到九州来,那他们劫来的货物一定要脱手。货物一脱手就一定会留下踪迹。到时候我们就可按着这些踪迹找到真凶!救回令兄!”

肝付兼续也说:“不错!不过李孝廉最好给我们列个清单,将损失的货物告诉我们,好让我们留意。”

李彦直沉吟半晌。终于答应道:“好吧。”便命杨舟列出李介座船上十几款易于辨别地货物,抄作两份,交给了岛津贵久与肝付兼续。

岛津贵久又要提贸易据点南移之事,李彦直道:“我这次来东瀛是为了救出兄长,没平安见到兄长之前,没心情谈生意上地事。”

贵久和兼续都无法,均想:“那就只好先帮他解决了这件事再说了。”

此次会面倒也顺利。但因是初见,所以中午开始,黄昏没到便结束,没有延续到夜晚,贵久和兼续对李、王的大海船都十分忌惮,也就没邀请对方入湾,会谈结束之后李彦直便率众至种子岛暂住,途中王牧民跑到福太和上来,追问李彦直打算如何---李介的事毕竟数他最挂心。刚才在会谈上不好开口,憋到这会终于忍不住了。

李彦直道:“至少表面看来,他们似乎没说谎。”

王牧民一听眉头大皱,他远航数千里,大老远跑到日本来,一直以岛津家为假想敌。原本是不惜一战,这时听李彦直这么说便如陡然间失去了目标,甚是难受,道:“若是这样,那咱们到底来日本干什么!”

李彦直忙劝道:“牧民,你别急啊!”

“不急?”王牧民捶了捶他厚实地胸膛道:“三公子,你算算二公子都已经失陷了多久了!就算他还没遭遇不测。这会也不知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不急。不急,你叫我如何不急!”

李彦直罕有地咬着嘴唇。偏开头去,半边脸有些抽搐,呼吸也有些不正常了,蒋逸凡看见,心想:“三公子的修养越来越好,近两年来,很少见他失态了。王牧民也真是,人家是兄弟,你只是主从,你表现得比三公子还紧张,那不是让他难以下台吗?”忙试探地问了一声:“三舍,你……”

“你道我真的不急吗!”李彦直猛地抬起头来,这句话竟是没顾着蒋逸凡,直接在回应王牧民:“那是我哥哥啊!”他虽然没王牧民那么厚壮,但身高与之相仿佛,这时两手按在王牧民肩上,两眼直视之,道:“但我不能乱啊!我要救回二哥,可也得对手下这帮兄弟负责!带着几千人跑了几千里!日本这边的环境又还不熟悉,情况又是这般扑簌迷离,一个不慎,福建老家就不知得有多少人要丧父子失兄弟!多少女子失去丈夫!我不能乱!我不能乱!”说到最后话,才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王牧民见李彦直如此,也叹了口气,道:“三公子的苦衷,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急躁了……”

“不!”李彦直道:“其实我比你更急!不过欲速则不达,事情没弄清楚之前,还是不能妄动!只希望道乾能早点打听到消息……二哥啊二哥!你到底在哪里!”

就在李彦直发出这句感叹之时,岛津贵久亦在回鹿儿岛的船上感叹,他感叹地却是中国商人的富强!因与乃父忠良商量说:“这些唐人的船和炮,真是令人艳羡啊。要是我们也有这样的好船,好炮,那么不但能用更强大的力量来完成萨摩的彻底统一,就是制霸整个九州也不在话下!”

岛津忠良道:“船我们可以向唐人买,然后再自己学着造。铁炮惠时、时尧已经学会造了,只是还不够精良,假以时日一定能造出和南蛮、唐人媲美的好武器来!至于大筒,现在来说就还得跟唐人、南蛮人买。”

贵久想起一个人来,道:“那个叫雷克的南蛮人!”

忠良道:“对!”

贵久便叫来镰田政年,要他回去后就将那南蛮人请进城来商议大事。说话间船只靠岸,忽有前哨船只来报,说在海岸边发现了一艘小船,不像渔船不像商船,似乎有些怪异,怕是敌人的间谍船只。此时天色已经昏暗,那艘船因点着三盏***,所以倍加引人注目。岛津贵久派人前往探视,家将去了一趟后回来道:“船里有一口棺材,棺材里装着个男人,穿着唐人地衣服,好像还活着,不是死尸。只是手脚都被绑住了,连眼睛也被蒙了起来。”

岛津贵久听了越发觉得此事不寻常,亲往查探,来到棺材边,让人扯出塞住那男人嘴巴的布条,便听棺材中的男子怒吼道:“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帮该死的倭奴!若我李介有脱困之日,定要率兵踏平倭岛,叫你们这帮倭奴全都不得好死!”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三 城中乱

岛津贵久才会过李彦直回来,就在岸边遇着一艘小船,搜到一个自称李介的男子,岛津家的人里本有懂得福建话的人,贵久听了翻译后心中震骇,知道事不寻常,当机立断,马上决定控制局面,勒令所有知道此事的十余人统统不准泄露半句,连本田薰亲来问也不告知。

回城之后,且将那棺材连带那男子好生收藏,方才请岛津忠良、召伊集院忠朗商量此事。

这可真是一件顶级麻烦的事,自佐多岬一会之后,岛津家对李彦直的海上实力已有了重新评估,心中对之着实忌惮,所以三人一时都不敢妄下主张,岛津忠良道:“此事最要紧的,是先确定此人究竟是否李介,然后再作其它打算!”

伊集院忠朗道:“可怎么确定呢?”

岛津忠良道:“空言无益,且让岸本去试探一下。”

这一夜,鹿儿岛城内像平常一般安静,却有一些人根本未曾入眠。帷幕掀起,岸本信如斋和伊集院忠良走进只有岛津贵久父子的小屋子中,屋子里连***都没有点,月光从开了一条缝隙的窗间透进来,四人围月光而坐,贵久便问:“怎么样?”

“十有八九,是了!”岸本信如斋低声道:“我善作假声,进去之后,便用假声扮作来自李家的使者,谎称来赎人,要验明真伪。跟着以浊声相应,然后再以假声上前问询,自称是中间人,受了李孝廉之托来赎人,棺中人十分谨慎,却先问了我外间的情况,我就以近来关于李孝廉的情况说与他知,因是实情,毫无破绽。所以棺中人便信了。接着我便要棺中人证明他就是李介。”

岛津忠良问:“他怎么证明他自己?”

岸本信如斋道:“他没有立即证明自己,却先问我:你方才说李孝廉,三弟是中了举人了吗?我应是,他便欣喜若狂,在棺中大叫道:好!好!好!不愧是三弟!如此好一阵子,又问旁边有无其他人,当时忠朗大人虽在旁边。我却说没有,他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回去告诉我三弟,我双眼虽被蒙住,但耳朵不聋,他们又不知我其实懂得一些倭话,常在棺中侧耳细听一些看守棺材的下人或者卫兵说话,从他们泄露的言语中推知劫持我地人。主谋是岛津家的,叫什么忠良,他用一个影武者代替自己在九州活动,自己却带了几个家将。偷偷驾驶一艘从华商那里买来的三桅帆船,由一个改名叫岸本的大明和尚作向导,跑到我福建沿海为非作恶。这个什么忠良还有个儿子,叫什么贵久,也许还会扮好人去接近三弟。你要三弟一定要小心!能不能救我出去还在其次,他自己可千万别陷进来!我又问他要一句凭证好让李孝廉知道我见到的确实是李介,他又道:跟我弟弟说。我怀疑那个叫岸本的和尚就是破山。我再问他破山是谁。他道:你告诉我弟弟,他自然就会明白了。”

听完了这段话后。忠良、贵久转头看着一直在棺材旁监视岸本信如斋的伊集院忠朗,忠朗点了点头,贵久才以手拍额,叫道:“完了,完了!这回可真是水洗不清了!”

棺中人的话,虽然有一些他们没听明白,比如“破山”是谁,他们便都不知道。但从语气、常理推断,这男子很可能就是李介!

岛津忠良亦沉着脸道:“这果然是个阴谋!对方可把我们的底细摸得很清楚呢!连岸本都知道!还说什么影武者,那样我就连自己未去过福建也说不清楚了!如今这个李介既认定是我们劫持了他,若让他回去,只怕会让那李孝廉更认定是我们在搞鬼!”

伊集院忠朗便作了一个“杀”地手势,贵久想了想,说道:“也只有如此了,不过要做得干净!”

就在这时,外面忽有人大叫:“着火了!救火!”

屋中四人慌忙抢出,看看西头一间柴草间有烟火冒出,贵久惊道:“不好!那是粮仓所在!赶紧救火!”就带着人赶去,到时烟火却已被扑灭,原来只是一场虚惊,岛津忠良行动不如儿子迅疾,只是在后面看着,未入火场,人也更加冷静,看到这形势,忽有所悟,心道:“不妙!这火好像是故意放地!但这么小的火,只怕不是为了烧我们的粮仓!啊!诱敌!既是声西,一定是击东……东面有敌人?啊!不对!那口棺材就放在东面!”急急带人赶到停放棺材的小屋,远远便望见有两个人窜了出来,其中一人的身形正是李介!

岛津忠良高叫道:“拦住他!”便有家将分头抢上拦截。

李介看看这些人都冲自己来,自忖难以逃脱,却推另外一个黑衣蒙面者道:“你快走!”提了一把刀反过来阻拦追击者,一边叫道:“告诉三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以我为念!救不了我就为我报仇!”

那黑衣蒙面者略一迟疑,便闪入黑暗中去了。

李介的武艺也自不凡,岛津忠良又要求活捉他,所以家将们不免有些缚手缚脚,被他这么一拦,便没法再追那黑衣蒙面者,只捉住了李介。

岛津忠良见停放棺材的屋子门口倒着一具尸体,冲进屋内查看,里头又有一具尸体,正是负责看守此屋地两个家兵。那边伊集院忠朗带人去追那黑衣蒙面者,却只在墙角找到那件黑衣和蒙面巾,那人早不见踪影了!他又细细在黑衣附近搜寻,竟在一个城墙角落里发现一个被灌木掩盖着的狗洞!岛津贵久赶来,看了狗洞后恨恨道:“怎么会出这纰漏!快堵起来!”

伊集院忠朗仔细查看后道:“这个洞很新,看来挖了没多久!还有这个角落这么隐蔽,看来竟不像从城外挖进来,而像从城内挖出去的!”

岛津贵久心中一凛:“难道有内奸!”派人出城搜寻时,却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岸本计算了一下时间,近前对贵久道:“会不会是那伙南蛮人?”

岛津贵久心中亦为之一动,便叫来镰田政年,问:“对那位雷克船长,你招待得可好?”

镰田政年道:“一切都按照主公的吩咐行事。”

原来镰田政年日间已经邀请了今井宗久、阿拉贡会同雷克以及他的合伙人入城招待,因为岛津贵久本来是打算着处理完李介的事情后再跟他商量购买大筒地事,这时城内遇变,这伙唯一的外人便首先受到了怀疑!

岛津贵久带领人马直闯招待南蛮人的屋子,日间随今井宗久进城的有雷克、阿拉贡和他们地合伙人,雷克和阿拉贡早已惊醒,那个合伙人直到岛津贵久来到才有些睡眼惺忪地出来,今井宗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雷克问出了什么事情,岛津贵久到屋内屋外四处巡视了一番,道:“没什么,只是城里出了盗贼,我特地来看看,瞧瞧贵客可曾受到过骚扰。”

今井宗久欲言还休,雷克道:“倒也没什么骚扰,就是没了个好梦。”

他的回答倒也有几分幽默,岛津贵久哈哈一笑,便出来了,岸本上前问:“如何?”

岛津贵久说:“应该不是他们,今井是日本人,那伙南蛮又是生番,应该不是他们。”

岸本信如斋道:“可是他们的那个合伙人,面目看着似乎是个唐客。”

“你是说那个叫什么拆哇苦拉什么撒拉瓜的?”岛津贵久说:“这人的名字太长,记不住。我听今井说他有安南人的血统,也许是因此才与明人有些像。他皮肤那么黑,五官也有些瘪,哪有前两日我们在佐多岬见到的那些唐客那样风流潇洒?”

在佐多岬出现地中国人虽然不少,但李彦直、王直等光芒太盛,就是蒋逸凡、卢复礼等亦都相貌不凡,所以岛津贵久等地目光都被这些人吸引过去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相形之下,那个合伙人地长相便不免和岛津贵久心目中唐客大异其趣。

岸本信如斋想了想,道:“也是,那蒙面人应该已从狗洞中逃走了。若这伙南蛮商人缺了一个,那多半就是他们,现在人数既然不缺,应该就不是他们了。”

岛津贵久颔首道:“你说的没错。”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四 纵欺他

这一夜鹿儿岛城中又是起火,又是追截,事情闹得开了,更跑了一个来救李介的蒙面人,虽然事后岛津贵久下令全城戒严,但人多口杂,料来此事已难彻底遮掩。伊集院忠朗来问要如何处置李介,岛津忠良说道:“现在杀了他也没法灭口了,不如留着,或许有用!不过误会已成,若是那个李举人得到消息,恐怕两家之间不免一战了。”

“既然如此,那就备战吧!”岛津贵久说:“就在咱们家门口,难道我们还怕了对方不成!对方只是大船可怕,上了岸可未必敌得住我们的武士刀!”

这时火已救熄,城中家臣都赶来问询,贵久挥手道:“别问这么多!回各自的岗位去!明天自然会有命令发下来!”

城内恢复平静之后,岛津贵久才召集重臣商议今夜之事,这次会议又增加了山田有德、镰田政年以及青年战将新纳忠元三人,他们对李介一事本不知情,便由伊集院忠朗先为介绍,新纳忠元听了之后叫道:“诡计!诡计!这是一条诡计啊!”

“谁都知道是诡计!”岛津贵久似乎对新纳忠元这句“没用”的话不甚满意:“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应对这诡计!”

“我们跟李家直说吧。”新纳忠元道:“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说,也许……”

“他们不会相信的!”山田有德两手按着地面,一字一顿地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暗中挑拨我们两家的人已经达到了他们的目的。如今我们就算再怎么澄清自己也没用了!”

新纳忠元愕然道:“那怎么办?”

岛津贵久哼了一声,猛地半跪起来,道:“那就不管这诡计,用实力来粉碎这诡计!”说着左手一扬,仿佛他这一扬手间能毁灭李家的舰队一般!

新纳忠元被贵久的这份威势所感染,激动地叫道:“不错!不错!我们可以用实力来粉碎这诡计!”

“可是,我们的实力……”伊集院忠朗说了这句话后。就没再说下去了。他在见识了李家的船与炮之后,面对李家时已经没什么信心了。

一提到这一点,岛津贵久的信心也受打击,见识过李彦直和王直地船队之后,如果说完全不受影响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伊集院忠朗想起李彦直对自己颇为礼遇,觉得他不像一个不讲理的人,便道:“要不,我们先派人过去交涉一下,透露一点信息。以诚意打动他们,或许能叫那位李孝廉相信我们也未可知。”这个说法其实和新纳忠元的说法并无不同,只是更加文雅而已。

但贵久一听就摇头,觉得“诚意”一事,说说可以。在当前的形势下,只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岛津忠良道:“我却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做只有一个结果,就是那李介回去之后鼓动那李孝廉带齐兵马前来报仇雪辱!”

岛津贵久想起了刚看见李介时他在棺材中的怒吼,默默点头。

“要不我们就把那李介给杀了吧!”山田有德叫道:“也算在战前立威,叫人不敢小看我们!”

忠良和贵久对望了一眼。心想这算什么馊主意!杀人要是没好处的话,杀来干什么?何况杀了李介反而可能会引起李彦直的强烈反应,那么杀他就只有坏处。可是要就这样送李介回去,那是告诉所有人自己怕了对方,徒惹人笑。

真是左右为难!

镰田政年说:“我看我们还是先查出真相吧。”

“查明真相需要时间,找到证据更需要时间!而那个蒙面人已经逃走了。”岛津忠良说,“如果我猜的不错,不出数日,那李孝廉就会知道这件事情。若我们不先发制人,往后就会受制于人!更何况能否找到证据来澄清我们自己都还难说呢!别忘了。除了这些唐客之外。其它诸侯也在觊觎我们。只要我们露出一点虚弱的迹象,马上就会被人群起而攻之!依我看,策划了这整个阴谋地人,多半就是想攻击我们的某个大名,甚至就是萨摩内部的某人,也未可知!”

给岛津忠良这么一分析,倒像萨摩内外处处都是敌人。但在这个时代。哪个大名不是明里暗里内内外外都是敌人呢?所以岛津忠良所说的也可以说是一个事实,众人一听。心情不禁又沉重了两分。

诸家将轮番发表意见,可提出来的想法,要么如伊集院忠朗与新纳忠元,要么如山田有德,就是找不出一个绝无祸患又有好处地办法来。

群言纷纷之际,岛津贵久发现场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开口,便叫道:“岸本,你来说说有什么意见!”

岸本信如斋这才出列,道:“我没什么好主意,算来算去,只能开战。最坏的结果是,不但开战,而且战败,不但战败,而且还要赔上岛津家的声名。”

这几句话说得实在不祥,山口有德忍不住斥责他起来,对这个来归的唐人,他平时没说什么,可现在是和唐人对立,他便不太愿意相信他了。山口有德的斥责引发了好几个人的共鸣,岸本信如斋来归不过两年居然就得忠良、贵久父子如此信任,他们早看不惯了,便纷纷出声助骂。

岛津忠良却道:“良药苦口,真言逆耳,他说的是实话,你们乱嚷嚷什么!”

岛津贵久也点了点头,继续问岸本信如斋道:“你说下去,最坏地结果是这样,那最好的结果呢?”

岸本信如斋说道:“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找到证据,揪出奸人,向李家证明此事并不是我们做的。但这个阴谋我们至今没有一点头绪,而李家却随时有可能会兴兵来犯,躲在暗处的敌人更有可能会落井下石,所以要追求这个最好结果,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如果主公肯相信人间必有真相,肯相信世事定会水落石出。肯相信李家会有诚意来相信这个真相,那么就可以期待这个结果。”

岛津贵久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除了这两个结果之外,就没第三个结果了么?”过了好一会,贵久才问道。

“有!”岸本信如斋道:“还有一个不太坏但我们或许可以控制的结果。”

贵久眉毛动了动,似乎来了兴趣,叫道:“说!”

岸本信如斋道:“天下之事,财、力二字而已!有了钱。就可以买铁炮,大筒,就可以招募更多的武士,就可以把更多的兵农分离,就可以对内加强集权控制。对外拒唐客,拓疆土,压诸侯!若我们能利用这件事情丰财强兵,那么就可以应付接下来可能发生地变故!”

他这段话一口气说出来,极具煽动力,连新纳忠元都听得砰然心动,热血上涌。贵久更是身子前倾,招岸本信如斋至跟前,抓住他地手问道:“怎么利用此事丰财强兵?真能做到么?”

“有可能的。”岸本信如斋道:“只要顺势而行就可以了。”

贵久忙问:“怎么顺势而行?”说着瞥了其他诸将一眼,似在想需不需要屏退众人。

岸本信如斋却道:“此是阳谋,不是阴谋,大家都可以听的。”

“那快说!”贵久催促道:“怎么顺其势而行?”

岸本信如斋道:“那李孝廉既然如此看重他兄长的安危,为之不惜兴兵越洋,那我们大可顺其势而行,把他兄长还给他,却要求他交付一定的代价。”

“代价?”贵久问:“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都可以。”岸本信如斋说:“李介在主公手里。主公想怎么开价。就怎么开价。”

岛津贵久啊了一声,忽然完全明白了,伊集院忠朗一听,趋前叫道:“不可以!不可以!要是这样,那我们会失去大义的!”

“大义?”岸本信如斋冷笑道:“什么大义?那种大家抱着一起死的东西么?”

岛津贵久嗯了一声,一时沉默无言,岛津忠良道:“只是李家海船厉害。若那李孝廉一怒来攻。恐怕难当。”

“这个不怕。”岸本信如斋说:“李家在日本孤掌难鸣,就算真地来攻。也必瞻前顾后,进退失据,李家地船虽然厉害,但他若真来攻击时,我们也不需接战,任他们封锁鹿儿岛湾,只要躲到岸上,坚壁清野,与他耗着!待他粮尽,自然退去。”

岛津忠良又道:“此事仍有一虑----只怕我们如此做,会惹来众大明私商群起而攻我。”

“那倒是不会的。”岸本信如斋道:“那李孝廉或许会为兄长一怒而动兵,但我们到时候财货既足,怕他何来?至于其他私商,却断断不敢动手地。”

岛津贵久问道:“为何?”

岸本信如斋道:“大明朝廷禁海,这群海商看似威风,其实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们兵力再强,没有后方,便也没把握攻取我们,没把握攻取我们,便断断不敢得罪我们!这是形势的问题,非一家一姓之仇恨、一时一地之怒火所能改变。我纵欺他诳他,彼也无奈我何!那李孝廉纵有威信,但为大明地私商也断不会为他一人之事而干下这等可能导致后路断绝的祸事!所以此事不足为虑。我料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众海商群声谴责,作无意义的声援,之后李家或黯然敛怒归明,或一怒来攻却无功而返。总之季风起时,彼必返回!我等只要支持到那时,便可坐享此事大利。之后再追踪寻迹,找出在此事上与我们作对的暗敌,若是内贼,则杀之并借势加强对萨摩的控制,若是外敌,则讨之并借势拓展疆土!李介之事,虽必是出于仇敌之阴谋,但我们若处理得当,何尝不能转危机为良机?此举若成,则将奠定岛津家之霸业!龙蛇胜败,其决便在今朝!”

这时不但新纳忠元这样的后生,连山田有德、镰田政年等亦已听得耸肩动容!

岛津忠良听得暗暗颔首,道:“不错!只要有实力,一切污名皆可洗刷!胜利者便有大义!此事可行!”

岛津贵久此时亦已意决,拍膝道:“便依岸本之言!行事!”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五 能奈何?

种子岛是九州西南方向外的一座离岛,与九州岛隔着一道小小的大隅海峡,王直派了叶宗满到平户主持贸易,派方廷助去丰后买卖货物,至于和大隅、萨摩诸土豪的交易则自己亲理。

李彦直因王直在种子岛,便也停停驻在此,这日忽有急信传来,李彦直打开之后脸色一变,急召吴平、蒋逸凡、王牧民、张岳会议,道:“二哥有消息了!”

王牧民先是大喜,但见李彦直脸上无喜色,随即转为沉重,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不算有好消息,或者也不是坏消息。只是委实气人!”李彦直道:“是道乾来信了。他已经混入鹿儿岛城,结果入城的第一晚就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鹿儿岛城内有熟悉的身影?”吴平道:“莫非是破山?”随即道:“哦,不对,吴平不认识破山。”

李彦直道:“是那个叫秀吉的倭人!”

王牧民啊了一声,叫道:“这么说来,那秀吉果然也是岛津家的人了?”

“道乾信中对经过描述得十分详细,你听我说下去,然后再作判断吧。”李彦直道:“当时道乾只是隐隐觉得像是那个叫秀吉的人,但他是随今井宗久进城,当时身边有人跟着,行动不便,只瞥见那个像秀吉的人在一个角落里消失了。到了晚间,他穿了夜行衣,冒险偷出房间,再去那个角落探查,却发现墙角有一个狗洞,此外又有些若隐若现的脚印之类的踪迹,他反追这些踪迹,寻到一间屋子,屋外有人看守。他却绕到屋后,从缝隙中窥见屋中竟停放了一口棺材!屋内还有两三个人影,又有人在说话,说的却都是福建话,他便留了心,再听一会,似乎棺中也有说话声。想来棺中有人!只是他人在屋外,便是将耳朵凑到缝隙旁也只很难辨别棺材中的人在说什么,只听棺材外那个人似乎是冒充成我派去的使者,似乎在赚棺中之人的话。过了一会。站在棺材旁的人道李孝廉如何,李孝廉如何,猛地棺中人的话说得大声了一点,似乎在说:你方才…李孝廉,是三弟…中了举人吗……云云。跟着棺边人应是,棺中人便大叫起来,那几句话却是清晰可闻,分明在连声叫好,且道:不愧是三弟!”

王牧民啊了一声,叫道:“是二公子,是二公子!一定是二公子!”

李彦直握紧了拳头,道:“道乾当时亦如此想,只是无法进去确认。他心中既有此念,再听那棺边人地话。以及棺中偶尔透出的只言片语。越听越是肯定!过了一会,屋内两个人似乎问完了话,又将棺材盖盖上。”说到这里拳头忍不住往桌上重重一击!

王牧民亦几乎在同时大怒道:“倭奴大胆!如此折辱三公子!”

吴平问道:“后来呢?”

李彦直继续道:“之后屋内便走出两个人来,道乾躲在暗中,也不敢跟去,只是伏在屋外等候机会,过了好久。鹿儿岛城另一个方向忽然火起。城内有些乱了,就连看守棺材的两个士兵也有一个走出来张望。道乾也真是大胆,竟然犯险,取刀暗杀了那个士兵,屋内那士兵听到声响,出口问怎么了,道乾以倭话含糊地道有只老鼠,跟着进屋,趁着黑暗,又将屋内那士兵杀了。”

蒋逸凡听得有些害怕,道:“这人好狠!”他是文人脾气,闻战阵伤亡十万丝毫不以为意,对这等面对面的杀人却有不忍之心。王牧民却喝彩道:“当机立断!好手段!”又问:“后来呢?”

李彦直继续道:“道乾杀了二人以后,便搬开棺材盖子,以我教他的秘语切口与棺中人说话,棺中人一听就明白了,且回答得上,道乾这才确定那就是二哥!”说到这里李彦直声音微微发颤,似甚激动:“原来二哥被倭奴劫持之后,便一直被拘禁在棺材里,不但绑住了手脚,甚至还蒙上了眼睛……一年多了啊,一年多了啊!这暗无天日的一年多里,都不知道二哥是怎么挨过来的!”

这下连最冷静地吴平、城府最深的张岳都愤怒起来,王牧民和蒋逸凡更是在那里破口大骂!

过了好一会,李彦直才算平了平情绪,继续道:“道乾和二哥互相确认了身份后,便给二哥松了绑,救他出棺,不料才出门,就有倭奴赶了过来!二哥当时身体弱,行动又不甚方便,便推了道乾一把,叫他先走,自己却提刀反过去阻拦追击者,对道乾道:告诉三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别以我为念!救不了我就为我报仇!”说到这里拳头又重重一捶,道:“道乾无奈,只好先走。他到了那狗洞附近,却不钻出去,而是脱了黑衣,趁乱跑回屋里装睡去了。当时形势颇乱,又得同伴遮掩,竟也无人怀疑他。之后又借言火器生意的事情,将信传了出来。”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信件。

张岳赞道:“好胆色!好手段!”

吴平却道:“好胆色不错,可惜欠思量了!他孤身在敌城,就算给他逃出屋外,又能怎么样?有倭奴赶来拦截,那是应有之义!其实他不该这样贸然行事地。本该想个万全之策,谋定而后动!如今这样,都不知会否累得二公子陷入险境!”

王牧民却咬牙切齿道:“要是换了我,当时也非冲进去救人不可!那般情况之下,哪里考虑得了这许多!”

李彦直却摇头道:“不!我却认为,这样二哥反而安全了不少!岛津家知道消息已经泄露,反而不会再动灭口的念头!要不然……”因涉及不祥,便不敢说出来。

五人正商议该如何去责问岛津家,铃铛忽响,张岳去开了门,卢复礼进来道:“岛津家有使者到了。”

屋中诸人对望了一眼,李彦直嘿了一声道:“来得好快!有请!”

不久卢复礼带了伊集院忠朗至,李彦直见面便冷笑道:“善使者,又见面了!”

伊集院忠朗脸色如常。心中却颇有疚,干笑而已。

李彦直厉声喝问道:“棺中人如今安否!”

伊集院忠朗大惊道:“你……李孝廉你怎么知道……”

李彦直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况贵城有那么大一个狗洞呢!”他这么说,那是有意释放假消息,要掩护尚在城中的林道乾。

伊集院忠朗心道:“那细作果然已从狗洞中逃走了。嗯。对方既然已经知道,那就不用多废话了。按已定计划行事吧。”便呈上了一份清单。

李彦直打开一看,饶是他定力非凡,见了之后也不免一呆!

这份清单包括生丝、硫磺等诸多货物!计其价值。差不多是这次李氏船队运到日本全部货物的总和!李彦直将清单传示吴蒋王张等人,一边问伊集院忠朗道:“这是什么?”

伊集院忠朗道:“我家主公从佐多岬回鹿儿岛,途中碰见一艘颇为怪异的小船,一搜之下,却发现了一口棺材。棺中之人,或许就是李二公子……”

他说地倒是实情,但王牧民一听之下忍不住勃然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要来扯这弥天大谎!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谁会信你!”

伊集院忠朗心道:“说了实话,他们果然不信。”

李彦直却忍住怒气,对王牧民道:“稍安勿躁!”又问伊集院忠朗:“你我两家通好,既然托福,由你们先找到了我二哥,还请平安送我二哥回来。”

他这可不是真相信了伊集院忠朗的话。只是客气的外交辞令罢了。伊集院忠朗自然懂得。却道:“两家通好,自然应该送回李二公子,只是为了这事,我们岛津家也着实辛苦了一番,所以想请李孝廉犒劳底下的人一点辛苦钱。”

他说得虽然客气,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不过是一件肮脏事地好听说法罢了。李彦直冷笑一声,道:“岛津贵久要多少赎金?”

伊集院忠朗往清单一指。道:“就在那里了。”

蒋逸凡等这时都已看过了清单。无不大怒道:“什么!”蒋逸凡戟指怒道:“你,你。你们也未免太贪了吧!”

李彦直却已完全平静下来,竟然便道:“好,我答应。”

这个清单乃是岸本信如斋拟的,当时岛津家的人看了自己都觉得过份,伊集院忠朗本也只是抱着一个漫天要价等对方就地还钱的心态来,不想李彦直竟会答应得这般爽快!

蒋逸凡和张岳都叫道:“三公子!”虽没说什么,但语气中的劝诫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钱没了,可以赚回来。”李彦直恨恨道:“可我二哥的性命却只有一条!我不能冒险!”这时清单又传回他手上,他伸指弹了一弹,对伊集院忠朗道:“货物,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要求地武器我没法做主!”

伊集院忠朗愕然道:“李孝廉也没法做主?”

“当然。”李彦直道:“我所率领乃是闽海机兵,武器除非禀过都司衙门,否则不敢妄自转手。这是法令所在,我若妄为将有灭门之祸!你们别说劫持了我二哥,就算把我父母也劫持了,我也不敢答应你们这件事情。”

其实大明地法令如何,海外之人如何深知?因此李彦直在海外说什么便是什么,伊集院忠朗竟也没怀疑,心道:“等有了钱,武器大可向南蛮人和其他唐客购买。”口中却道:“这样的话,我就要回去先禀明主公,再作定夺。”

“好!”李彦直道:“你回去告诉贵久,这几日还请他好好伺候我二哥,若有个什么闪失,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送走伊集院忠朗之后,张岳过来道:“三公子,要真答应了他们,就算他们肯不要武器,那……那我们也要被掏空啊!这一次来日本,我们是带足了本钱啊!要是就这么都给了他们……同利家业虽然不小,只怕也经受不起这次的损失!”

“我知道。”李彦直道:“所以这笔钱,我们只能出一半。”

张岳问:“那另外一半呢?”

“借!”李彦直道:“你这就拿着这张清单去找王直!看看他这个当中人的有什么话说!”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六 李介归

张岳的话说得很客气,但王直听了之后,再看看清单,忍不住以手掩面,羞愧难当,道:“王某愧对朋友!愧对朋友!”

“如今再说这话,又有什么用处?”张岳道:“我们三公子只希望五峰船主看在华夏一脉,能帮点忙,让我们有一条活路,免得数千子弟尽数饿死在这里,让漳泉澎湖平白无故多了数千孤儿寡妇!”

王直慌忙起立,道:“张兄这话言重了!此事我既做了中人,便得承担责任,否则有何面目去见李孝廉?只不知李孝廉想王直做什么?”

张岳道:“我们三公子希望五峰船主能借点钱给我们,好去交赎金赎回二公子。”

徐惟学这时也看过了清单,惊道:“李孝廉打算交赎金?”

“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张岳道:“三公子之孝悌,东海哪个不知?如今虽然明知岛津家是在敲诈,但为了二公子的平安,我们也不得不从了。其它的事,待二公子平安回来之后再说。不过岛津家的狮子口实在开得太大,我和三公子连夜统计了一下货物,实在是不够钱,凑来凑去,只凑到一半,所以就想问五峰船主借一点----我们在日本人生地不熟,能求的,也只有诸位了。还望诸位大发慈悲,看在李大管带的份上,借一点钱,待回到福建,同利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还上这笔钱!”

他话说得越可怜,徐惟学等就越觉得尴尬,王直叹了一口气,道:“张兄放心!请你转告李孝廉,钱银的事情,不必担心。这另一半的赎款,王直就算把自己也给卖了,也一定会筹出来!”

张岳脸上无喜亦不动,施了一礼。道:“若如此,张某代三公子谢过了。”

他走后,徐惟学道:“咱们真的要给他垫钱?”

王直哼了一声,道:“钱倒是小事,不过暂时寄存在岛津家罢了。”

“寄存?”徐惟学心中一动,道:“你是说……”

王直道:“这个李孝廉,没那么好惹的!你看看他在澎湖的手段。就知道他绝不会和岛津家善了。如今他尽量委曲求全,一等李介平安,马上就有雷霆之动!我现在考虑的,却是到时候他要我们跟随出兵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徐惟学沉吟道:“怎么岛津家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此事似有蹊跷!”

“现在形势已成,真相已经不重要了。”王直道:“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如何应对此事!”

徐惟学道:“五峰,你打算如何应对?”

王直道:“钱,我去筹。你则悄悄到丰后走一趟。我听到一个不知是否确切地消息。似乎南面有船队跑到那边去了。那船队虽然走得隐秘,却还是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徐惟学道:“你在怀疑大友家?”

“大友家只怕还干不出这等事来!”王直压低了声音道:“我怀疑的,其实是李彦直!”

李家不肯让出铁炮、大筒,这倒在岛津贵久的意料之中,因此他便要求李家以两艘大福船来替代武器,到赎人时就用这两艘大船装载货物。李彦直和王直商议了一下之后,便各自到平户购买了一艘旧的三桅大帆船搪塞,这一来一回颇费时日,把整个西日本搞得人尽皆知。华人怒岛津欺负同胞,恐此例一开。在日华商将永无宁日。倭人则妒岛津独得暴利,纷纷以大义之名相责,南向而骂。

在王直和肝付兼续的安排下,赎交李介的仪式得以顺利举行,赎交地点在佐多岬对面的长崎鼻附近,按照约定,李彦直和王直分别只驾驶一艘不安装大炮地三桅帆船前来。福太和与徽碧落都未出现。两艘旧帆船装满了岛津家所要求的货物,倾倒在佐多岬的岸边。堆得好像两座小山一般!

岛津家的人望见,哪里还有心去点算?拉走便是!岛津贵久本来还对岸本信如斋地提议心怀忧虑,看到了这些货物之后便连最后一点疑虑都打消了,心道:“有了这批货物,我岛津家势必财势大壮!有钱就有兵,有了兵马就什么都有了!”

看着小山一般的各类货物,本来就有些不爽的肝付兼续妒忌得两眼通红!直到岛津贵久派人划了一角给他,肝付兼续才转怒为喜,但看看自己所得不及岛津贵久十分之一,心中仍然不免不平。

岛津贵久因为担心李彦直在交接中搞鬼,所以如何交人,如何运货,如何接应,如何防范报复都经过反反复复的讨论,整个萨摩几乎都动员起来,埋伏在鹿儿岛湾沿岸,只等李家发作就开战!

不想李彦直在这件事情上却显得十分老实,接回李介后兄弟俩抱头痛哭,李介见李彦直拿出这么多的钱财来赎买自己,连骂他软弱,骂他败家,李彦直道:“二哥你回来就好了,钱财身外物,一定能赚回来地!”

李介怒道:“那也不该答应他们这个!你可知道,这些货物是多少兄弟跨洋越海,用性命换回来的!你以为是你坐在家里凭空想出了的吗?这些财货里,有多少弟兄的血汗你知道吗?”

“正因如此!”李彦直凝重地说道:“我更不能让这批财货里再染上二哥你的血!”

李介呆了好久,这才又失声痛哭起来,抱住了李彦直道:“好,好!罢了!罢了!”

王直见他们兄弟真情流露,心想:“或许我想多了。”

交接仪式结束后,李彦直对岛津贵久冷冷道:“贵久大人,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岛津贵久万万料不到他会问这个,这时他是又高兴,又警惕,便道:“不知李孝廉要打听谁,若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他叫破山,不过若来了日本,可未必还会用这个名字。”李彦直说着,摸出一张手绘的图像来道:“贵久大人可认得此人?”

岛津贵久和伊集院忠朗等都定眼看了看,却都不认得,李彦直微微一奇,道:“我还以为此人就在岛津家呢,嘿嘿,那可真有些意想不到。”

伊集院忠朗便问:“这是什么人?是李孝廉的弟弟吗?”

“弟弟?我可没这么好的弟弟!”李彦直哼了一声,道:“此人外表英俊潇洒,内里荒淫无耻,诸位与我虽有怨无恩,不过我还是提醒一句,若遇到此人时,切记小心!”说着便和李介率众回种子岛去了。

群倭却都想:“被你这么骂,那这个破山多半就是一个好人。”

岛津贵久将货物运回鹿儿岛之后,马上坚壁清野,沿岸所有可能成为李家补给的物资全部烧掉,士兵民众则缩回城中。又以所得财物在萨摩发起空前地动员令,十四岁以上男子全部参军!做好了倚城死战地姿态。

不想李家的舰队回去之后却没什么动静,水手们虽然整天咒骂倭奴贪婪无耻,却都在收拾船具,似乎要等季风一起就回去了。

岛津贵久听到消息大大松了一口气道:“岸本所言果然不错!这些唐客果然懦弱可欺。”

岛津忠良道:“还是要谨慎些,一天他们未曾离开日本,便一天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这只是少数高层的态度,下面的人骤然间得到这么多的财物,又见李家迟迟没有来攻打报复的意思,大多便渐渐松懈了。

因此事早已闹开,所以当初交款赎人的时候,日向伊东家、丰后大友家甚至山口大内家都派了忍者埋伏在附近窥看,忍者们只是远望,按照自己地估计来判断这次赎人李家一共付出了多少货物,不同忍者地判断自然会出现差异,加之消息一经传播,中间不免添油加醋,将原本就多的赎金渲染得多出了十倍,日本各国大名小名听说后无不愤然,均想:“这样好地生意,岛津家居然独吞!”又想:“大海虽然危险,但有如此暴利,再大的危险也值得冒!”

至于岛津家周边的家族,如祢寝家,伊地知家,听说岛津家暴富且又几乎动员了全萨摩男子入军,又听说岛津家用从李家敲诈来的钱财向南蛮人订制了大批厉害的铁炮、大筒,势力大涨,不免人人自危,唯恐被岛津家趁势吞并。就连肝付兼续也对岛津家很不放心,内联祢寝、伊地知,外结日向伊东家,以备岛津来犯。

岛津贵久问诸将道:“如今各家都防范着我们,如之奈何?”

岸本信如斋道:“内整武备,训练士卒,多购武器。外示以宽,安抚祢寝、伊地知诸家,等唐客们回国以后,再作开疆拓土之打算。对内,则集权以加强控制!然后远交近攻!先灭小,后吞大!待南九州一统,再派遣船只前往大明,以海货富国,以火器强兵,如此则不但可以消弭祸患,而且霸业可图!”

岛津贵久大悦,道:“我得岸本,如刘先主之得孔明也!”因以岸本信如斋所谋划,布置内外诸事。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七 击掌盟

李介素知自己这个弟弟冒似温和,实甚坚忍,到种子岛以后安心静养,倭人倒也没虐待他,只是人在棺材中呆得久了,一些身体机能不免出了这样那样的问题,皮肤白得病态,精神也变得容易烦躁不安。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他自觉身体已经大好,但李彦直却迟迟不见行动,便将他叫到跟前问:“三弟,我的这个仇,你是不是想就这样算了?”

李彦直道:“这怎么可能,我只是在等二哥身体大好,再作打算。”

“我早就好了!”李介恨恨道:“你赶紧动手!记得让我做先锋!若不能手刃这批倭奴,叫我如何解恨!”

李彦直道:“只是这中间还有个难处。”

李介也不问是什么难处,只是不悦道:“这难处你能解决不?”

李彦直想了一下道:“应该可以吧……”

“那就去解决啊!”李介赶他道:“快去!快去!安排好了,哥哥我等着杀人解恨!”

从李介休息的帐篷里出来后,李彦直便来寻王直,向他道别,王直奇道:“李孝廉要去哪里?”

李彦直道:“回国。”

王直道:“季风都还没转向呢!”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那也得先准备准备啊!若向西南走不了,就往西北去,在朝鲜、山东地界登陆。王直惊道:“朝鲜?山东?在朝鲜登陆,会被遣返的!山东地界我们都没什么关系,万一撞到生疏的卫所,被抓了起来……”

“不怕。”李彦直道:“若到朝鲜,它是我中华属国。我是大明举子,量他们不敢对我无礼。若到了山东,我就告诉卫所官兵我是出海寻兄。反正我只是空船而返,没什么牵挂。”

王直皱眉道:“李孝廉在闽、浙,与沿海卫所、士大夫休戚相关,有他们笼罩遮掩,李孝廉你才得平安。山东、北直隶一带锦衣卫极多,情况非江南、闽广可比。若在山东、北直隶登陆,要是不小心把事情捅破了,被朝廷盯上,以后李孝廉再想自如出海就难了。”

李彦直淡淡一笑,道:“海上太危险,我这次上岸之后,双脚就不再打算沾海水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尤溪读书,能考上进士就考,考不上就在老家做个富翁。”

王直一听。就知道他原来是在说气话,道:“李孝廉说笑了。”

“不是说笑。”李彦直道:“海上之人,不忠不孝,无情无义!见难不救,同胞不援,我的心实是冷了!”

王直脸色微变,将旁边毛海峰王清溪都打发了出去,这才道:“李孝廉,你究竟想如何?”

“报仇!”李彦直道:“不报岛津之仇,我二哥心中不甘!我二哥心中不甘。我这做弟弟的也跟着难受!”

王直道:“李孝廉,只是你要动岛津家,动得小了太无所谓,要动得大了又怕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实怕你动了岛津家,却惹起日本人全面排挤华人。那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李彦直道:“我既要动,自然要动他个大的!我却觉得按当前地形势,就算把这岛津家根头发给拔了,也未必会动到全身!”

王直沉吟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孝廉,我还是那句老话!若你能答应那个条件,那别说动区区一个岛津家。就是叫我们跟你打到倭京、奈良,我们也一定扈从!”

李彦直道:“五峰,你也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我当日在双屿没答应你是在顾虑什么!”

王直沉思片刻,拉住李彦直的手道:“那这样吧,你给我个口头应承,这事咱们就算心照不宣!将来你若到了官场,需要人需要钱时。我尽量给你筹措。黑道上你不好出面办的事,我来给你办!我们只求你将开海禁一事放在心上。来若有得势之日,莫忘了海上这帮兄弟就成!”

李彦直见王直竟敢如此许诺,微感意外,道:“你不怕我反悔么?”

王直道:“我是觉得你与东南其他士绅不同,否则又怎么会频频向你示好?我自诩看人的眼光不错!若我将来看错了人,那也只能怨我这对招子!”因竖起手掌,道:“若李兄弟肯答应我刚才说的那两句话,我们便击掌为誓!若是不肯答应,以后征倭讨寇的事,就请别再与我说了,免得我左右为难!”

李彦直先前冷淡的面容渐渐转暖,又微现喜色来,道:“五峰你李兄弟都叫出来了,我还能退缩么?”

王直亦喜!两人便在这种子岛上击掌为盟,虽不落文字,却各照心田!

要知王直此时在东海的势力虽非最大,但他地立场却代表着相当大的一部分海上私商的利益,这个群体的立场与李彦直的立场有所不同,所以他们的力量也非李彦直现阶段所能直接控制。这三击掌之后,却是东海上两个方兴未艾的势力暗中结盟,两种利益群体之间接上了一个纽扣。

王直因问李彦直打算如何对付岛津家,李彦直道:“我已筹集了不少粮草,就算开打,亦足以供五千人一月之资!”

“兵粮耗损最快!且战乱之中,易于流失。”王直道:“若要打一个月仗,至少就要筹集三个月的粮草!”

李彦直笑道:“小小一个萨摩,何须一月?若顺利时,十天足矣!”

王直道:“虽然如此,但还是充裕些的好。手里有粮,你打起来心里才不慌,虽不一定要打持久战,但心里有底时,才能更好地打速决战。上了战场之后,若是心虚,便易急躁,急躁便易出错。”

李彦直笑道:“不想五峰也是知兵之人!不瞒你说,我虽有心打速决战,但在片刻之前,仍然担忧。不过如今有你在此,我料就算一个月后我仍然拿不下萨摩,五峰也必有以援我。”

王直欣然道:“这个自然!”又道:“可还需要些兵马?”

李彦直道:“萨摩弹丸之地尔!我以精兵千人,破其主力足矣!”

王直道:“兵精利于决战!但后勤运输,逢城占据,下乡搜缴,上山网贼,却都需要大量地人手啊。”

李彦直道:“然则五峰可有兵马借我?”

王直道:“我自为李兄弟守护粮道,其他私商……若你我联名,料来响应者必然甚众!”

两人相顾大笑,击掌作别。

出得帐篷,吴平在外,走出半里,吴平问:“如何?”

李彦直道:“一切顺利,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吴平道:“首战先攻哪里?”

李彦直想了想,说:“听说樱岛的景色不错,可惜岛津贵久心眼多,上次竟没去成,去过一次不成,我反而更加想去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八 据樱岛

那个叫雷克的南蛮商人有一个合伙人,今井宗久不知道他的姓名,只是听阿拉贡说那是雷克的合伙人,又见雷克常常和那个合伙人商量事情,今井宗久便想,那个合伙人应该是一个颇为重要的人物。

不过,这个合伙人不怎么说话,今井宗久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一个哑巴,后来听阿拉贡偶尔与之耳语,才知道不是。

“大概是个外国人吧。”今井宗久想。

佐多岬之会才回来,镰田政年就来请今井宗久邀那伙南蛮商人入城商议铁炮大筒买卖,雷克要求带三个人进程,除了阿拉贡和另外一个护卫之外,也包括这个合伙人。

入城那天晚上,雷克和那个合伙人睡一个房间,阿拉贡和今井宗久睡一个房间,那个南蛮卫兵和今井宗久的副手睡一个房间。岛津家正有求于雷克,所以对他们还算客气,以贵客的礼遇来欢迎这伙商人。不过在那个又起火宅又闹忍者的晚上,今井宗久发现那个合伙人的行踪有些诡异,他没见这个合伙人出去,但到了晚上那个合伙人却匆匆从外头回来,今井宗久问起,这个合伙人大概是一时被问及,仓促之下就直接用有些蹩脚的日语回答说他是去找厕所结果没找到。说了这句话之后,这个合伙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支吾了几声回去睡觉了。“原来他会说日本话啊!虽然说的不是很流利……”今井宗久想起刚才那合伙人回答他之后的神情:“不过他好像对回答了我的话有些后悔……难道他其实懂日本话却要装作不会?”

由于觉得这个合伙人有些诡异,所以今井宗久从此对他留了心,只是那个合伙人的行动也因此而更加小心,再没什么把柄落到今井宗久手上了。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大大出乎今井宗久的意料!他原本的推测是岛津家其实没有绑架李介,只是被人嫁祸,没想到李介居然真的在鹿儿岛!而且岛津家还利用他狠狠地敲诈了李彦直一笔!那个赎人的仪式今井宗久虽然没参加,但后来运进鹿儿岛地货物数量却委实让今井宗久吃惊!

“说到来钱之快,商人毕竟比不上强盗啊!”今井宗久感叹着。“不过,武士一旦丧失了矜持。丧失了情义,还能走多远呢?”

拿到这笔赎款之后,岛津家上上下下都显得更加地财大气粗,岛津贵久跟雷克谈买卖时也由原来对价格的斤斤计较,一转变为“价钱方面没问题。只要是铁炮和大筒够好,而且要快!”

他们开出来的价钱让雷克非常满意,所以生意便顺利进行,第一批二十支铁炮当场就交付清楚。

“大筒的话要等等,之前我已经写了信送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的,不过你们记得要准备好钱。”也不知是雷克在嗦。还是阿拉贡这个翻译嗦,总之准备好钱这句话被重复了很多遍。

“这些南蛮人,就知道一个钱字!”岛津地家臣都在嘲笑着他们,可他们自己却很享受突然得到的巨额财富,尽管岛津忠良和岛津贵久三令五申要求他们继续过克制的生活,武士们一开始确实也克制了,但在过了七八天不见李家有动作后。便都变得懈怠了。

“那些唐客,果然还是不敢惹我们啊。”

“要谨慎,要小心,没事的时候要当作有变故那般,谨慎,小心,警惕!”贵久时不时提醒鹿儿岛的武士们:“在他们离开之前。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可有几个能做到呢?

“岛津家已经露出败象了!”今井宗久这个旁观者感慨着,不过他并没有向岛津贵久建言,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这个责任。“而且我就算建言了,也未必有用吧?”

大筒终于要运来了,根据雷克的最新消息。大概三天之后装有大筒和一百二十支铁炮的船只就会进入鹿儿岛湾。

“丢弃情义来换取金钱,再用金钱来购买武器,然后靠着武器来维持统治甚至开疆拓土---这样地道路难道行得通吗?”今井宗久不是政治家,但作为商人,他也时时观察着日本各路诸侯的成功模式与失败模式----这对帮他趋吉避凶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因为商业势力必须依附在政治势力上才能生存、发展!

“这样的道路,似乎不稳妥啊。”今井宗久觉得,在变数这么大的萨摩继续呆下去似乎是一件危险的事。“等做完了这笔买卖我得赶紧离开!待萨摩的形势稳定了再回来!”

运载大筒进湾地是一艘南蛮式旧帆船。不过对方却不肯靠岸。雷克和那合伙人去交涉了一趟之后回来说:“卡尔森船长不肯靠岸。”

伊集院忠朗问为什么,雷克道:“他不知从哪里听说岛津家喜欢干绑架的事情。而且绑架之后要的赎金很高,最近才把一个大商人敲诈得差点倾家荡产,所以他们害怕不敢靠岸。”

听了阿拉贡的翻译,岛津家的家臣个个满脸羞愧,不过羞愧归羞愧,生意还是要做的,伊集院忠朗老着脸皮,就当没听到那句话,直接问对方要怎么样交货。

“这个海湾中间,似乎有个小岛吧?我们不如就在那里交货。不过你们必须确保没有埋伏。”

那南蛮人说的那个岛,就是樱岛。

岛津家在樱岛有个小水寨,为了显示自己地诚意,他先将小岛上的兵力----约六十名卫兵撤了。卡尔森船长派人到岛上查探无人后,才在樱岛停泊。

南蛮人说:“你们安排一下,明天来看炮。我们会在岛上先把炮火放好,到时候还要教你们怎么发炮呢!不然把炮卖给了你们,你们不会用也是白搭。”

南蛮人这种良好的服务精神,让岛津贵久着实感叹了一把,说泰西的友人办事就是认真啊。

那天黄昏南蛮人就在岛津家的眼皮底下,将十二门火炮运到岛上,寻了三个地点分别架好。

第二天要看炮时,卡尔森又要求岛津贵久带来地人不要超过一百个。

由于对方只有几十个人。所以岛津贵久并不担心,他点齐了八十名精锐,坐船出发,从鹿儿岛的码头往樱岛只要经过一条很狭窄的水道,岛津贵久意气风发。坐着从李家敲诈来的那艘旧帆船渡海,即将上岸之际,忽然仰头望见了高处有十几个黑点,便问雷克那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要卖给阁下的大筒啊。”雷克通过翻译说。

岛津贵久忽然觉得不舒服起来,他毕竟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人,有相当高地警觉性!看着那十二门大筒地位置,忽然想:“若是他们开炮……”便下令船只掉头!

雷克愕然问道:“怎么了?”

“我今天有些不舒服。”岛津贵久说:“不去看炮了,让忠朗去验收就好。只要炮没问题,钱不会少了你们地。”

不管南蛮人的不悦,径自掉头,用两艘小船载了伊集院忠朗、今井宗久以及南蛮人一众去樱岛验货。

今井宗久本就觉得最近形势不对,见岛津贵久如此更是不安,此时他与雷克、阿拉贡以及那个合伙人同舟。心道:“我只想做完了这笔买卖赶紧走,现在看来,只怕这笔买卖就难善了!”眼见即将靠岸,看看船上诸人,雷克对岛津贵久忽然改变主意有些不知所措,阿拉贡则时不时往那合伙人身上瞥,今井宗久想:“此人怕是真正地首脑!”急趋船尾。坐到那合伙人身边,低声道:“那晚之事,若我多口一句,君祸福难料,是我为君遮掩。君方得安,今日料来必有变故,君当如何报我?”

那合伙人其实就是林道乾,李彦直安排雷克去赚今井宗久,这伙“南蛮商人”表面上是雷克做主,其实是作为合伙人地林道乾暗中指挥,这时听见了今井宗久的话。微感讶异。看了他一眼,今井宗久见了他这眼神。更是确定自己所料不错!林道乾微一沉吟,低声道:“呆会跟在我身后就是!”

小船开到樱岛,上了岸,伊集院忠朗便要去看大筒试演,草丛中忽然冲出一队鸟铳手来,执铳瞄准,将上岸之人吓得不敢动弹,林道乾趁着混乱,陡然拔刀,挟持了伊集院忠朗,雷克等冲到他身边卫护,今井宗久也紧紧跟在他身后。

伊集院忠朗胆色不错,虽被刀架住了脖子,犹自喝道:“你们干什么!”

却见岩石后又转出一队机兵来,为首的却是李彦直座下大将吴平,伊集院忠朗出使时曾见过他,看到了他骇了一跳,随即明白了过来,大笑道:“好啊!原来都是你们这群南蛮也是李家的人!可惜我们主公已经识破了你们的奸谋,没有上当!”

林道乾不理他,问吴平道:“岛津贵久没上当,怎么办?”

吴平看了群倭一眼,道:“二公子是要报仇,顺便把我们被敲诈走的货物要回来。三公子说了,若是能拿住贵久,萨摩便能少死一点人,但贵久既不上当,我们便唯有以堂堂正正之师破敌了!”对伊集院忠朗道:“贵久没上当,非尔等之福,乃尔等之祸!”便传令在樱岛点燃烟火!

岛津贵久等在对岸望见,便知出了意外,急派船只渡海来攻,却听鹿儿岛与樱岛之间的水道响起了震天雷,十二门火炮对准了抢渡水道地大小船只,居高临下地狂轰!

吴平在岸边列阵待敌,来攻小船被击沉了五艘,又逃散了一半,作为旗舰的三桅旧帆船挨了一炮,虽未沉没,在船上指挥作战的镰田政年却已吓得转舵逃回。

岛津贵久怒道:“这群唐客果然不肯罢休!”

岛津忠良道:“速速回城!坚壁清野!”

只是这时码头上停靠着不少船只,尤其还有两艘才从李家敲诈来的大福船,贵久不免有些不舍,道:“他们未必就上得了岸,且试试在岸边截击他们,若不成时再退回城内不迟!”

不想当天傍晚,李彦直的舰队便望烟而至!七艘大船在夕阳下犹如移动城堡一般逼来,岛津贵久望见,哪里还敢在海边作战?急急忙忙将岸边大小船只全部烧毁,缩回城内去了。

自任先锋的李介本想大战一场,不料岛津家不战而遁,张岳继至,指挥人手搬运物资上岛安置。李彦直驾福太和登陆樱岛,吴平等来迎,道:“岛津贵久十分狡猾,竟然不来赴约。”

李彦直道:“我本想尽量控制局面,如今却真可惜了。不过我已与众私商达成共识,这一战不怕硬打。便按第二套方案行事。”派出使者,持蒋逸凡草拟的《讨岛津檄》传示九州大小诸侯,以报仇讨货为名,并暗示事成之后便回大明,绝无久驻之意。

李介道:“搞这么多嗦地事情做什么!谁敢来助岛津,一并杀了便是!”

李彦直笑道:“现在鹿儿岛未下,他们能不来最好。等鹿儿岛拿下以后,该怎么样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十九 下战书

《讨岛津檄》共抄了十份,分别发给大友、伊东、肝付、大内等西日本主要大名派发过去,最后又拟了一份战书,因要择一个使者,蒋逸凡请缨,李彦直道:“你太书卷味了,缺少霸气!”林道乾请缨,李彦直道:“此行不必用巧,用不着你。”最后却问在帐内轮值的护卫小犬忠太郎道:“你敢去一趟么?”

众人皆讶异,小犬忠太郎更是受宠若惊:“我,我……我怕做不来。”

李彦直笑道:“我觉得你可以!”

蒋逸凡谏道:“小犬不过一武夫,目不识丁,只怕会有辱使命!”

小犬闻言头便低了下来,李彦直淡淡道:“这次出使,只要不屈不卑,传达我的意思就好,要文何用?”

“可是……”蒋逸凡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可是他是一个日本人啊!”

李彦直不悦道:“既到我帐下,哪里还分什么华夏日本?大家一起共事,就该以诚相待!”又问小犬忠太郎:“怎么,身为一个武士,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你不惧刀枪,却怕出使?”

小犬忠太郎胸中豪气被李彦直激发,便昂首道:“我去!”

李彦直大喜,乃命蒋逸凡草拟文书,蒋逸凡写了一篇长文,李彦直扫了一眼,也不命修改,传唤来伊集院忠朗,道:“善使者,这几日在我营中过得可好?”

伊集院忠朗大窘,强项道:“你以诈虏我。不算英雄!”

李彦直一笑,道:“我也知你不服。如今我要给贵久下战书,便顺便放了你,不过你应该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待鹿儿岛城破之日,你我仍有相见之时。”伊集院忠朗想反唇时,李彦直却不给他机会,已对小犬忠太郎道:“到了城内,你对岛津贵久说:我与他乃是私怨,并无公仇。若他能顾全大局,将自己绑了出来请罪,并归还之前勒索的货物,则我可以考虑退兵。若是不然,炮火一动。萨摩成什么样子就不好说了。”

小犬忠太郎道:“属下记得了。”便带了文书以及伊集院忠朗,驾一艘小船过对岸,在萨摩士兵地接引下进入鹿儿岛城。鹿儿岛城离海边尚有一段距离,不过毕竟领地狭小,一走便到。

伊集院忠朗回城之后,岛津贵久先是欣喜若狂,问李彦直何肯放他回来,伊集院忠朗如实回答,岛津贵久又连问:“他就没什么其它的条件。就这样放了你回来?”伊集院忠朗道是,岛津贵久口中不言,心中却不肯信。又传见小犬忠太郎,见他是个纯纯的日本人,怒道:“你为大和武士,怎么跑去帮唐客!”

小犬忠太郎抗声道:“李孝廉麾下,不分华夏日本!只要效忠有才,便能得到重用!能跟随孝廉老爷是我的荣耀!”

岛津贵久哼了一声。不愿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便问小犬:“那他这次派你来是干什么?”

小犬忠太郎便递上战书,岛津贵久阅罢冷笑道:“他要开打?”

“不错!”小犬忠太郎说:“不过孝廉老爷还要我告诉你:他与你没有公仇,只是私怨,若你能顾全大局,将自己绑了到他帐前请罪,则孝廉老爷可以考虑退兵。否则炮火一动,萨摩会变成什么样子就不好说了。”

蒋逸凡的那份战书文采斐然,但因此抵消了霸气,李彦直要小犬忠太郎转述的这段话虽然直白,却是霸气十足!岛津贵久大怒,就要拔刀杀了小犬,小犬昂首不惧。伊集院忠朗上前劝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杀了此人无关痛痒。却会叫那帮唐客笑话我们野蛮。”

岛津贵久睨了他一眼,说:“李彦直给了你多少好处?你竟为他说话?”

伊集院忠朗大惊,松开了手退在一边,满脸委屈,岛津贵久哼了一声,以刀指着小犬忠太郎说:“现在杀了你只是脏了我的刀!我就放你回去,你就告诉李彦直:这份战书我受了,他有胆子时,尽管登陆来打!我在鹿儿岛等着他!”虽然在盛怒之下,他仍不敢到海上决战。小犬回到樱岛,这时张岳已经在樱岛布置了临时码头并安下了一座军营,李彦直见岛津贵久收了战书,便留张岳守樱岛作为后援,第二日便抢登萨摩半岛东岸,王牧民在海上以鲨牙炮火开路,吴平指挥运兵小船冲到岸边,机兵列队,围出个中空的阵型来,鸟铳手列队入阵,跟着又推了火炮上岸。

消息传开,萨摩半岛人心浮动。

岛津贵久派出的哨兵望见,入城回报,岛津忠良道:“我等当出城一战!若不立一战之威,恐萨摩诸侯皆叛,那时势必不能久守。”

岛津贵久便派山田有德与镰田政年组织了五百兵马,以精锐武士二十五名为前锋,新纳忠元为首将,出城袭击。

吴平望见,冷笑道:“找死!”二百名持盾机兵早列在最前,形成一道防线,枪兵刀兵间于其中,内围又是三百名鸟铳手,再内则是三号火炮五门。

山田有德和镰田政年各率一队人马,并不暴露抢攻,而是沿着地形曲折前进,以沿途凸起物为掩护,吴平看看山田有德闯到一处小树林后,此处已在火炮射程之内,便下令开火!

“轰隆隆----”黄北星指挥炮队一阵狂炸,小树林地树木倒下了好几片,倭阵中没经历过炮战的士兵骇了一跳,登时都乱了,新纳忠元大叫道:“别害怕!冲上去!冲上去!”冲到跟前他们的火炮就没用了!

身先士卒,冲出了屏障物,镰田政年亦在另外一个方向发起了冲锋!岛津贵久的后续兵力见状亦动!

吴平又传命令。鸟铳手挺进,以沐英三线击遗法,每一百人为一线,轮番射击,五百倭兵尚未冲到跟前,机兵地鸟铳已响了六百次!双方尚未接刃,倭兵先死了一片,新纳忠元冲在最前,但战场之事也真是奇怪。冲在最前地他偏偏没受伤,带着二十几个人冲到了阵前,和身闯了进来,吴平见他人少,指挥着盾兵放他进来。盾兵露出一条缝隙,任这伙倭人冲进来,随即盾牌合拢,缝隙又被补上,而阵内又有数十杆长枪围成一个枪圈!

新纳忠元大吼一声,不顾死活挥刀劈砍,竟让他斩断了好几杆长枪!他以自己的武力占了上风,但同时却见血肉纷飞,一圈长枪推了进来。新纳忠元的同伴已有一半被硬生生捅死!

新纳忠元尚未杀得一个人,却已被自己人的鲜血染红了眼睛,跳跃着来拼命,李彦直在高处望见,赞道:“好个敢拼命的少年!”便命活捉!他身边几个负责传令的几个大嗓门便一起高叫:“孝廉有命!活捉此人!”

路延达令旗一动,便有十余人一手持藤牌,一手持网,新纳大吼一声。仍然持刀横冲直撞,他所持亦是一把极为锋利的好刀,锋芒过处,竟叫他砍断了网罗,又砍伤了两个机兵,小犬忠太郎火起,冲上前去与他对砍!锵锵声响。两不相下!再一刀却无声无息,原来两人同时砍刀了对方的肩头!两人力气都大,若遇到旁人受了这一刀,非整条臂膀都被卸下来不可!但两人筋骨也都十分结实,肩上地护甲先消除了一部分斩力,刀入肉之后竟都被卡住,小犬忠太郎狂嘶一声。弃了刀和身而上。把新纳忠元整个人都抱住了,要翻倒他却翻不动。钩镰手上前钩住了新纳忠元地双腿,钩镰的尖刃刺破布、肉,直抵胫骨!新纳忠元吃痛,这才被小犬忠太郎翻倒,两人抱在一起滚成了一团!

路延达再次下令,又一张网抛了过来,将新纳忠元连同小犬忠太郎一起给罩住了,七八个机兵一拥而上,就势反绑其手脚,然后才隔开渔网,将新纳忠元与小犬忠太郎分开,却见小犬忠太郎左脸血肉模糊,已被新纳忠元硬生生咬下了一块肉来!

机兵将不断挣扎的新纳忠元按到李彦直面前,李彦直赞道:“好勇士!好少年!你归顺我如何?若在我手下,我保证你将来富贵不尽,声名远扬!”

新纳忠元怒道:“忠义之臣,岂仕二主!你杀了我吧!”

李彦直叹息不舍,登高再望,这时吴平已占据绝对上风,镰田政年损折过半,山田有德前锋亦受挫,逡巡不敢再进,乃在岛津贵久的接应下退走。吴平亦不急起追赶,只是掩上去,俘虏落后者、受伤不能动弹者。

这一战机兵阵亡二人,伤八人,毙敌八十九名,俘虏六十四名,倭兵伤者逾百,机兵可说是大获全胜,岛津家则损失惨重!

李彦直见战局已定,看看新纳忠元地伤势,料他短期之内再难上战场,便道:“我爱你勇猛,不忍就杀你,且放你回去,你好好想想,待我入城之日,再来问你看不肯归顺于我!”又命人给他包扎,派小犬忠太郎送他出阵。又派人知会岛津贵久,许他派人到战场上收尸,并许诺自己不会乘机袭击。

新纳忠元虽然刚强,但毕竟是新败之将,气为之夺,垂头回城,却听城内哭声满道,刚刚得李彦直准许被送回来的尸体,有亲人的早被接去,没亲人的就堆满在城墙内侧,新纳忠元看着这些半日前还随自己一起冲杀地同袍如今已变成待枯之骨,心下悲怆,捶胸痛哭,然环顾四周,竟无一人理他,大家看他那眼光,似乎都嫌他为何至今还偷颜活在世上!

新纳忠元只觉得脑子忽然变得灰蒙蒙的,几乎就想切腹,可是一按腰间,才发现自己的刀也没有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哀嚎着跪倒在地上,大恨自己之未死!

同样被李彦直放回城中,此刻也正忍耐着同僚猜疑的伊集院忠朗,却与新纳忠元不同,他庆幸的是自己未死!

“真没想到啊,唐人打陆战也这么厉害!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伊集院忠朗喃喃道:“这样下去不行!虽然贵久大人不见得会对我怎么样,但万一城破……我得想个办法,我得想个办法……为了我,还有忠仓他们……”忠仓,是他伊集院忠朗地儿子。

“忠朗大人……”不知什么时候,伊集院忠朗身边出现了一个和尚,是岸本信如斋!

“是你!”

“是我。”

“你来干什么?”伊集院忠朗有些担惊受怕地问。

“我来求忠朗大人一件事情。”

岸本信如斋的话,让伊集院忠朗感到有点意外。

“求我?你正得主公信任,有什么事需要求我?”

“我得信任,那是李氏登陆樱岛之前地事情了……”岸本信如斋叹道:“自李氏登陆之后,所有的事情便都朝着与我的预料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主公他……他已经不信任我了!”

“哼哼!”伊集院忠朗冷笑:“你是自作自受!都怪你出的馊主意!祸害了萨摩,祸害了岛津,最后也祸害了你自己!”“我自作自受?那你呢?”岸本信如斋道:“忠朗大人对主公忠心耿耿,结果又如何?”

伊集院忠朗沉默。过了一会,他才道:“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岸本信如斋道:“如今萨摩的形势已很不乐观了,但我怀疑在城破之前,我地性命就难保!不过我知道忠朗大人在鹿儿岛根基深厚,或许有办法帮我保住性命,所以冒昧前来求救。若忠朗大人肯答应保护信如斋,信如斋亦必有以报答忠朗大人。”

伊集院忠朗黯然道:“如今我也自身难保,如何还救得了你?”又冷笑道:“再说,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了,我如何能指望你地报答?”

“不然。”岸本信如斋道:“你我能耐不同,麻烦亦不同。信如斋地麻烦是近在眉睫,而忠朗大人能帮我;忠朗大人的麻烦远在未来,而信如斋自信能帮到你!”

伊集院忠朗眼中精光一动:“将来地事情你能帮到我?莫非……莫非你就是李家的奸细?”

“我不是奸细……”岸本信如斋道:“不过在贵久大人的时代结束之后,我有能力让伊集院家族地辉煌在鹿儿岛继续下去。这一点,忠朗大人不必怀疑!”

推荐一部老电影,胡金铨的《天下第一》,文本和剧情有些破绽,可是那味道真是叫人迷醉。那才是历史类作品啊!

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写出这种味道来。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 擂战鼓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东海机兵初战告捷,跟着继进准备围城,王牧民这时亦已登陆,背海为营,李介要李彦直给他一队精兵,要自当先锋攻打鹿儿岛!

不料天公不作美,就在东海机兵要攻城时,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李彦直便主暂退,李介道:“大雨虽然妨兵,但这是天象,不利处敌我共有!如今我们士气高涨,何不乘胜追击!”就要踏泥泞攻城!

李彦直不许,道:“大雨之下,鸟铳无法用,火炮无法用!我军所遭受的不利处实大大超过对方!如今形势,我强敌弱,只要等雨停了,以正规战法就能取胜,何必冒险?”

诸将亦皆主慎重,连王牧民也沉默不帮声,李介无法只好退让。

不想这场雨一下就不肯停!第二日风更大,雨则淅淅沥沥,虽小了些,却下个不休!樱岛到此岸的距离虽短,往来却也不能保障,看看补给有断绝之虞,吴平便建议先退回樱岛,等雨停了再说,李介不肯,道:“不能退!若是退了,先前两日好容易打来的气势就馁了!”

张岳亦道:“不错!自我登陆,气势如虹!九州大小诸侯无一兵来援,肝付家、伊东家、大友家皆不敢妄动!若是退回樱岛,说不定诸侯见我们一退便动了心,再次抱团来对抗我们,那时我们再要攻打岛津家就会比现在难上十倍!再说如今刮大风下淫雨,海上往来也不见得安全,不如且再支持一二日!希望这雨早些停。”

李彦直道:“善!”日与李介巡视军营布防,小船拖上岸,大船靠码头停放。都是无法动弹。本来东海机兵在海边安营是背靠大船炮火,既有粮道接济,又无后顾之忧,这时风雨中船炮无用,海边安营就成了背水之势!

不消两日,营中粮食渐乏,军械尽湿了。睡觉也没个好地方!士兵得不到好的休息,便有许多都病倒了。

岛津贵久在城中望着这场淫雨,以手加额,道:“好雨,好雨!看来天命尚未弃我啊!”

王直在海上亦望雨兴叹道:“按常理,我们打得过倭人,可我最怕发生这等难测之事!”

毛海峰在旁道:“这只是意外罢了。”

“意外?”王直冷笑道:“既要上战场,就要考虑一切意外!因为意外在战争中是常常都要发生的!这次可以是大雨倾盆,下次可以是烈阳暴晒,再下次可以是水土不服、瘟疫疾病!哪能保证这些不会发生呢。”指着如帘雨水道:“岛津家是本地作战。对这意外的抵抗会比李家好得多!这场雨若是再这么持续下去,我怕李家的机兵会不战自溃!”

毛海峰道:“那时可怎么办?要不我们去帮帮他?”

王直先是不答,过了一会道:“萨摩岛津家不过是一个小小地坎,若李彦直连这都过去吧,那他的运道就有限得紧了!”

毛海峰还要说时,王清溪已经拉了他一把。二人退到帐外,王清溪道:“别多嘴了!你怎么还不明白?锦上添花人人乐做,雪中送炭几人肯为?何况这次是天公不作美,若我们去救李家,是有可能把我们也搭进去的!那时怎么办?看看吧。若李家能自己挨过去,我们再帮忙不迟。”

但到了第三日,大雨非但不停,反而又转凶猛,军营之中,蒋逸凡长吁短叹。张岳亦忧形于色,李介王牧民吴平轮流巡营,片刻不敢放松,唯恐不测。

李彦直的营帐也已湿透了,却忽问蒋逸凡道:“你这次随军出征,带了琴没有?”

蒋逸凡道:“没有。”

李彦直看他腰间插着一根笛子,道:“那吹个笛子来听。”

蒋逸凡苦笑道:“你到现在还有这心情啊!”

李彦直笑道:“好事将近,怎么没心情?”

蒋逸凡奇道:“好事?”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前日雨势先大后小。我看不准,昨日雨势淅淅沥沥,我甚担心,但今日雨势如此之大,明日必定放晴!”李彦直道:“明日放晴,岂非好事将近?我自然高兴。”

蒋逸凡却不敢就信。只是李彦直既让他吹笛。他也不好不吹,便呜呜呜地吹了起来。乐声中有愁苦之音,李彦直一听就按住笛子不让他吹下去了,道:“你这是贺喜,还是添愁?”便去寻了一面大鼓,正要擂时,忽西北角杀声陡起来,有巡防机兵叫道:“敌袭,敌袭!”

蒋逸凡大惊,从帐篷中跳了出来!对李彦直叫道:“三舍!敌袭!”

李彦直向西北角望了望,道:“吴平在那边呢。”拿鼓槌试了试音色,道:“好!”咚咚咚几下震掉了沾在上面的雨水,对蒋逸凡道:“我在澎湖,刚从林尾哪里学了一调潮州大鼓!林尾说叫海韵潮音,你帮忙听听如何!”便擂了起来!

西北角厮杀之声越来越响,但风声雨势杀伐声,却掩不住鼓声震震,这海韵潮音韵律简单,却极有力量!咚,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直接敲打在人的心脏上!

东海机兵多是闽人,闽、潮文化一脉相连,又有不少潮人,闻此鼓更是如闻乡音,所以一听鼓声都起了共鸣!甚至有正在生病的机兵,听到鼓声竟猛地跳了起来!

李介在远处哈哈大笑,叫道:“好鼓,好鼓!是谁在擂?”

蒋逸凡叫道:“是三公子!”正好有一阵杀伐之声涌起,他地声音李介便没听到,王牧民所在的距离比李介略近,大叫道:“是三公子在擂鼓!”

李介哈哈大笑,叫道:“好!老三你继续擂!弟兄们随我杀!”

雨势越来越大,鼓声亦越来越急!终于杀声渐歇,而鼓声未停!却听吴平叫道:“穷寇莫追!”

蒋逸凡大喜道:“赢了?”

啪嗒啪嗒声中,李介带了几个人走近,身上都是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血迹,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只听他笑着问道:“三弟,你这鼓哪里学来?有力到蒲母!!”

李彦直一笑,猛得一阵急擂,跟着收槌,忽一抬头,却见雨势渐收,天色渐青,李彦直鼓槌指天对蒋逸凡道:“看看,我说的没错吧?”

蒋逸凡笑眯眯道:“是啊,连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呢。”

李彦直将鼓槌在鼓沿一敲,发出一声哑响,却道:“是我们自己没有放弃!干老天爷何事!”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一 四面歌

岛津贵久趁着大雨偷袭机兵军营,不想吴平李介仍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守反击,双方各有伤亡,岛津贵久没讨到好处,急忙退去,李彦直亦自收拾残局。

第二日天气果然大放晴,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火药虽用锡纸之类护住了,火器却多有淋湿,一时无法使用,黄北星忙着收拾枪炮,吴平忙着整顿营务,张岳忙着接应上樱岛的补给,王牧民则将大船再次开动起来以作威慑。李彦直巡诸营问病,李介日日磨刀,只等反攻!

众私商听说李彦直挨过这了这次无妄之灾,暗中都道:“看来他运道正盛呢!”李彦直便派王清溪登樱岛,运来大批后续物资;徐元亮则率领武装队伍上岸接应。各路私商或资粮,或直接出兵,最后共聚集了四千三百余人,都愿听李彦直指挥。

九州诸侯实不愿见李彦直在自家土地上扬威,大友家、伊东家、大内家、松浦家、龙造寺家都派出了使者来劝解调停。李彦直对群使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我兄长受屈辱于贵国,我不报此仇,誓不回大明!诸位不用劝我,要劝去劝岛津贵久!他若此刻能出城负荆请罪,我仍会放过他的家人、国人!”

众使者见李彦直如此决绝,均有惧色,又恐被岛津贵久牵连,便不敢再言!

这时兵势大集,吴平以人多伍杂为患,建议分兵,道:“众私商来援,其意虽诚。只是未经过统一训练,指挥起来大有问题,不如以其兵马分略各处。令其各自为战,若有一支溃败时,不至影响其余各部。我军主力则仍然集攻一处,如此则分合有序。且能发挥众私商的作用。”

李彦直以为此言大善,乃将四千余私商武装分作四部:李介统一部,一千人二百人;徐元亮统一部,一千一百人;洪迪通统一部。一千人;李彦直自统一部,一千人。李介麾下有周文豹与小犬忠太郎的倭刀队为核心,徐元亮、洪迪通各有三四百本部私人武力作中坚,因此这三支队伍虽不如东海机兵之纪律严明,但也不至于完全散架。归李彦直统领者则只是附属于机兵团主力之外作为补充。

李彦直以火炮未可用。且放过鹿儿岛城,却从鹿儿岛周围的地方入手,命李介攻谷山城,徐元亮攻帖佐城,洪迪通攻市来城,命王牧民从海上直扑加治木城!若取得此四城,则鹿儿岛便成瓮中之鳖!

在派兵攻打之前,李彦直曾亲自前往窥探帖佐、谷山二城,见这两个地方号称为“城”,其实无论规模还是防务。比溪前村也是远远不如,回来后再无顾忌,便下达命令。四军出动,一日之内,谷山、帖佐、市来便告易手!只有王牧民攻加治木城才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挫折,以三百健卒奋战至黄昏竟未攻下。

这时萨摩一片乱糟糟的。岛津贵久在李彦直主力军的虎视眈眈之下。竟是不敢出鹿儿岛一步,眼睁睁看着周围的城町易手。萨摩大小家族皆怨,认为岛津贵久身为守护而无法保护自己,群生叛心!

本田薰亲地姬木城一时尚未受到攻击,但见李家势大,便与家人商量,认为贵久之败已无可挽回,又道:“他伊作岛津家本是旁支,有什么资格统治萨摩?贵久能够上位都是靠了忠良的诡计,流放了胜久大人,跟着又飞扬跋扈,外结强仇,内不纳忠言,才有今日之祸!忠良、贵久父子对我猜疑已久,我何必在这节骨眼上为他殉葬!”

他儿子本田亲兼道:“但我们现在去投奔他,人家未必肯纳我们啊!”

本田薰亲道:“空手去依附人家自然不干,所以我们得给他们献上一份礼物!”

当日便聚集本家所有兵马,开至加治木城外,这段时间里萨摩各城町但见众华商在这片土地上驰骋纵横,或者远远望见就投降,或者干脆就闭门自保,王牧民见居然有兵马来救加治木城,颇感奇怪,且勒兵稍退。城内守军大喜,忙开成纳了本田薰亲父子入内,不意不到半个时辰,城内大变忽起,本田亲兼拿了加治木守将的头颅出来请降,道:“这是家父送给孝廉老爷地礼物。”

王牧民大喜,便派人进城接掌了加治木,又将本田薰亲父子送到李彦直麾下。

李彦直见到本田薰亲,颇予礼遇,本田薰亲父子匍匐而进,跪在地上叫道:“孝廉老爷!薰亲终于又见到你了!自上次在佐多岬见面之后,薰亲便日夜思念,谁料直到现在才有机会来孝廉老爷面前聆听教益!”说到悲喜交加处,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彦直安慰道:“我到贵邦,本来只是要迎回兄长,都是贵久胡作非为,才闹出这么多的事情!不过如今你放心吧,但凡当李彦直是朋友的,李彦直也当他是朋友!”

“朋友?”薰亲抗议道:“怎么是朋友呢!不是朋友!”

李彦直一愕:“怎么?”

“是主公啊!”薰亲叫道:“孝廉老爷,难道你不要我们父子做仆从吗?”

李彦直怔了怔,道:“主公……嗯,那也行……”

“怎么可以也行啊!”本田薰亲叫道:“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不能也行!”

“好好好,”李彦直微笑道:“既然你如此诚心,从今天开始,我便接受你们父子地效忠吧。”

薰亲大喜而泣,又请李彦直赐一唐姓。李彦直笑道:“那就去了本字,姓田吧。”

他父子千恩万谢,拜谢了赐姓,李彦直便命田薰亲父子去招降俘虏以及临近城町,三日之内,降者一千余人。外围诸城既定,各军再次会拢。将鹿儿岛城团团围住!

李彦直命田薰亲率领投降者在城外高唱萨摩和歌,此时萨摩除鹿儿岛之外,主要城町都已平定。城内军民闻得城外四面和歌无不惶恐难安,岛津贵久大慌,与岛津忠良泣道:“大势去矣!大势去矣!”又愤懑道:“都是岸本误我!”命人寻他来治罪,却找不到他的所在!

岛津贵久又道:“城内尚有忠朗、忠元二人!他二人都曾被俘虏又平安归来。一定是被李彦直收买了!”又派人去拘了新纳忠元来,新纳忠元这时伤势渐愈,将去拘他的人打翻在地,冲到岛津贵久面前。跪下大哭道:“主公!我没有背叛!没有!”拔出刀来说:“若你不相信,就杀了我吧!”

贵久看得怔了,便下不了手。忠良道:“忠元是个好孩子,不会背叛的,这多半是那李彦直地诡计。不可信他!”贵久这才点头,扶起了新纳忠元。

这时门外又起喧闹,却是一帮人护着伊集院忠朗到了,伊集院忠朗可不比新纳忠元,在城中势力不小,他不肯束手就擒时,去拘他的人便无法,反而被他冲进门来怒冲冲道:“主公!这算什么!你真在怀疑我吗?”

岛津贵久看看眼下的形势,心想自己虽能压得住伊集院忠朗,但若是这时动手清洗他鹿儿岛城内部非马上分裂不可。忙安慰道:“是那李彦直用计,使我一时误会,如今我已经弄明白了,二位是清白的。”又指着新纳忠元说:“我才刚刚与忠元冰释误会呢,也还请忠朗不要记在心上。”

在他地服软和安慰下,伊集院忠朗才恹恹离去。回到住处。与儿子伊集院忠仓商议道:“贵久鬼迷心窍!竟然在这时怀疑我!别说他如今大势已经,就算他仍有反败为胜地机会。我们也要担心他秋后算账!”

忠仓问:“那怎么办?”

伊集院忠朗道:“本田已经归顺,且得善待。我们若也去奔,料来待遇不会差过本田。他们唐客不可能在日本久呆,将来还是要回去。他们一走,萨摩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忠仓道:“可是薰亲是献了一座加治木城啊!”

伊集院忠朗踩了踩地面,道:“那我们就献上鹿儿岛!”

当晚忠仓就将一封秘信射出城外,有士兵捡了去献给了李彦直,李彦直看了之后传示诸将,又问田薰亲道:“忠朗说愿与我重修旧好,你看如何?”

田薰亲道:“忠朗是个老滑头,如今岛津家势孤单,他必不会尽忠岛津氏,这封信说的应该是真地。”

“我也觉得是真的。”李彦直道:“既如此,便依信中所言,明晚子时,兵分两路,二哥率众去应田薰亲的接应,我以大兵攻打正门!若忠朗意诚,那是最好,万一有诈,我们便两路夹击,连夜破城!”

诸将领命,第二日由吴平安排众杂牌队伍发起声势浩大的攻击,精锐部队却趁机休息,这些杂牌队伍人数既多,又各有神通,虽没能将城攻破,城内守军却已被他们打得晕头转向,一日疲惫。

到了当晚子时,岛津家地士兵大都已经睡着了,忽然正门杀声大起,众军士大骇道:“夜攻!他们竟然夜攻!”

所有部队都往正门涌去,那边忠仓却已偷偷放下绳索,接应李介的前头军队上城,第一批机兵上城之后站稳了阵脚,忠仓又在前引路,直扑岛津贵久的居所!

正在城门守卫的镰田政年与山田有德陡听背后杀声大作,均感愕然,过了好一会才听见有人来报:“不好了!伊集院忠朗叛主,竟然用绳索放敌军入城,如今敌军已杀向贵久大人了!”

山田有德大惊,赶紧率众去救,镰田政年怒道:“你走了,这边怎么办?”山田有德却已去得远了!

城内一火起,正门外李彦直便知李介已经得手,蒋逸凡兴起,前去擂鼓督战!他通晓乐律,鼓擂得比李彦直更好,只是鼓声中缺乏李彦直地霸气!

李彦直下令全军猛进,机兵团士气大涨!而城内的守军却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二 托孤儿

孤城,大火,残兵败将。

镰田政年还在前门抵挡李彦直,山田有德带兵先行冲到,救了岛津贵久,暂时安置在城西一个小屋中。

城内一片纷乱,李介和他的士兵就在左近奔突,随时有可能会找到这个地方!

岛津贵久左膀受伤,身后岛津忠良在喘息,膝下只剩下十二岁的长子和十岁的次子!

“主公,快决定吧!”山田有德叫道:“镰田挡不了多久了!”

战况发展到这份上,再要转败为胜已经无望!现在要决定的,是保存自己的性命,还是要保存最后的“荣誉”!

“你们走吧!”岛津贵久说:“我必须承担我的战败和耻辱!”说着双膝合拢,安置好了武器,准备切腹!

山田有德头一低,跪在一旁,岛津贵久的两个儿子年纪虽小,但这时竟也静静地跪在一边,脸上弥漫着肃穆!

“等等!”岛津忠良忽然说:“把孩子的事情安排好了再走!”

岛津贵久看看两个孩子,停了手,对山田有德道:“你有把握带他们杀出重围吗?”

山田有德知道这件事情很难,却还是说道:“我拼死也要保护两位小主公杀出重围!”

“不行!”岛津忠良说:“不能这样杀出去!孩子小,自己不能战斗,你护着他们没可能杀出去的!要化妆,要忍受屈辱,要混在人群当中才有可能逃脱!”

山田有德一听不免犯难,他是一个武士,虽在战斗之中仍保持着凛凛威风。要忽然化妆成一个不起眼的人,实在有些困难。

“我来吧!”门外转进一个人来,却是近来以为被疏远而大显落魄的新纳忠元,他脸上满是胡渣,身上的衣服因为十几天没洗而显得又脏又臭,乍一看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意气风发、被李彦直啧啧称赞地少年武士模样?但他此刻双眼中流露出来的坚毅却让岛津贵久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疾风知劲草!”岛津贵久握住了他的手:“忠元!我以前真不该错怪你……”

“别说这些了!”岛津忠良叫道:“敌军随时会闯进来,快快决断!”

岛津贵久低喝了一声,便问新纳忠元:“忠元,你愿意接受我的托孤吗?”

新纳忠元挺直了腰杆道:“我愿意!请主公把两位小主公交托给我吧!”

“好!”岛津贵久又转向两个儿子,道:“从今天起。你们就元服了!虎寿丸,你叫义久,你弟弟就叫义弘!义久,义弘。你们都要听新纳哥哥的话!要好好活下去!家族的责任,由我来承担,你们要活下去,岛津家才有未来!”一转头。不再看两个孩子,对新纳忠元喝道:“抱走!”

新纳忠元匍身斩钉截铁般道:“是!”抱起两个孩子就走了!

岛津忠良对山田有德说:“你从北面跳城墙突围,作出我们要逃走的假象,好让敌人不将注意力放在城内。”

山田有德领命出去,岛津忠良提起一把刀来。对岛津贵久干笑道:“没想到今日我们父子俩会死在一起……我老了,没力气切腹,唉……”将到横在脖子上说:“就自刎吧。”

岛津贵久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手,提起刀来,就要切入腹中,忽然有几个徐元亮的部属冲了进来,见到屋内二人衣饰华贵,虽都沾了血迹,但手中拿着的却都是值钱地好刀。便不顾三七二十一扑上来抢夺!

岛津贵久和岛津忠良一时来不及切腹自刎,早被按住了,刀也被夺走,岛津贵久怒骂嘶吼,叫道:“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的荣誉!你们不能让我受辱!”

但有谁理会他的话呢?

门外又涌进了几个人来,也都是私商兼强盗之属。看看刀已经被抢走。就来扒岛津贵久的衣服,抢岛津忠良地佛珠。忠良与贵久被这伙人脱得赤条条的,只剩下两条丁字裤衩,滚到门外的地上,脸上身上都沾染了尘土,这当口真是求个体面之死亦不可得了!

岛津贵久受辱如此,捶地怒吼!岛津忠良忽扯了扯他说:“走吧。”

岛津贵久奇道:“走?”

岛津忠良说:“这伙唐客没半点廉耻!我们现在这样死,和蝼蚁无异,不如且偷生混在人群中,也许还有转机!”

岛津贵久一咬牙,点头随父亲闪入人群当中。

这天晚上鹿儿岛大乱,处处火起,人人抢夺,鹿儿岛虽穷,但近几年也和海外做了不少生意,最近更是从李家那里敲诈了不少财货,所以城中颇有可抢之物。东海机兵纪律严明,入城后占据各要冲,李介以报仇为务,张岳去夺取了岛津家的主库,但此外对私商们地行动就控制不了了!

这些强盗味道颇浓的私商一抢开就收不了手,抢完了东面抢西面,抢完了城内抢城外。但日本实在是穷,虽有银矿可以开采,但那都集中在豪族手中,民间余财不多,和大明东南沿岸的富庶农村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这些商寇们抢不到钱后便抢女人!李彦直对此亦不能制,只能竭力保持东海机兵的主力不跟着混乱罢了。

因为整个鹿儿岛都处于无序状态,一身光溜溜无物可抢的岛津忠良和岛津贵久父子反而得以在混乱中逃出了城外,到了城北,竟又让他们遇上了山田有德!山田有德见他们得脱大难,先是一喜,再见他们受辱如此,又是一悲,慌忙脱了自己地衣服给岛津贵久披上。

岛津贵久问义久、义弘两兄弟的消息,大乱之中却早已失散,他也就只能指望神灵保佑了。

山田有德因问接下来的去处,岛津忠良道:“去大隅吧。兼续毕竟是你姐姐阿南的丈夫!或许还会庇护我们。”

大隅在萨摩之东,但中间隔着鹿儿岛湾,所以先得向北绕行,一行十四人,便取小路往北前往大隅。

他父子二人若是就这么穿着一条丁字裤衩、满脸灰土地逃走,说不得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叫他们走了,但这般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行走,很快就被人注意到!

经过加治木城附近时,奉命到这里守护的田亲兼将他们认出,一边派人追踪,一边派人前往鹿儿岛报信!

这时已是第三日中午,李介在鹿儿岛城内里里外外都找不到岛津贵久父子,一听此信,急命追赶!

萨摩才多大一点地方?东西又少,这时早被那群海盗抢光光了。岛津家的主库又被李彦直控制住,他们不敢动,便都觉得亏了,听说李介要继续追岛津贵久,便都商议道:“不如咱们就跟着去,这边没得到好处,或者能在大隅那边得到!”

众皆称是,踊跃而进!

王清溪说“雪中送炭无人肯做、锦上添花人人乐为”,这话真是不错,自李彦直得胜,来依附者一日多似一日,这时已不止是华人私商、华人海盗,连倭人私商、倭人海盗也都打着帮李家讨回公道的旗号跑到萨摩做没本钱买卖了。人数之多一时难以统计,总之当在六千人以上,或者竟达万人!等这群人攻破了农庄,又有失业的农民加入了队伍,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李彦直见这帮人品流复杂,又不服管束,便不负责他们的补给,这帮人也不急,没补给就直接就地取材,走到哪里抢到哪里,抢到哪里吃到哪里!抢完吃完便一把火烧了干净!所过之处,皆成赤地!

在前往大隅的征途上,李介带着百人在前,背后还跟着近万蝗虫!

岛津贵久也真是个凶星!他若是就死在鹿儿岛,九州岛或许便少遭些劫数,这时他逃命到大隅高山城下,肝付兼续不敢容纳,岛津忠良入内,泣涕出血,阿南夫人也哭倒在庭下,肝付兼续仍道:“李家势大,樱岛又近大隅,我就算有心帮忙也护不了你们啊!”最后只送了他们两副盔甲、两匹马,以及粮食若干,道:“你们不如到日向去,那里离得比较远,或许李家追不到那里去。”

阿南夫人哭道:“若到了日向,伊东家也不肯收留,那可如何是好?”

肝付兼续叹道:“我写一封信交给你父亲带去,那样就算伊东家不肯收留,想来也不会为难。”他地意思,是劝忠良与贵久一路向东,到京都、奈良一带找个地方隐居,了此残生。道:“我料那群唐客再猖狂,也不至于追你们追到上洛吧。”

岛津贵久去了不到半日,李介便赶到了,直逼城下,责问岛津贵久何在,肝付兼续被人逼到家门口,哪里还有好脾气?又见他们人少,就不怕他,没好气地道:“不知道!”

李介怒道:“当初我被岛津家劫持,你这家伙多半也是帮凶!”一怒之下,竟然就下令攻城!

肝付兼续在城头冷笑,指挥军士将弓箭矢石打下来,逼退了李介,肝付家将在城头见他们退得狼狈,都哈哈大笑,肝付兼续在城头指着李介道:“你跑到我家门口来放肆,本当杀了你!如今看在你弟弟李孝廉份上且放过你!快快走吧!”

忽然之间,却见远处开始出现斑斑点点的旗帜,如蝗群一般渐渐接近,肝付兼续愕然道:“那是什么?”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三 大蝗军

南九州的局面,似乎渐渐有脱出李彦直、王直二人掌控的趋势!

以助李家讨回公道为名义,南九州在半个多月间聚集起来的可怕力量已过万人!无论是大明私商还是倭岛浪人,皆挥舞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旗帜,簇拥着李介,先是荡平了萨摩,跟着又追到了大隅!

一路上又不断有新的浪人加入,一些村庄被他们洗劫过后,村民失地,其强壮剽悍者也就跟着尾随其后,成为这支可怕队伍的新血!

这已不是一个侵略的过程,而成了一个打破土地束缚的过程!新的破坏力不再来自李彦直的推动,而来自九州农村内在力量的爆发!

肝付兼续虽然轻而易举地将李介前来问罪的百人队击退,但随即发现远处涌来了更加可怕的不祥之物!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是蝗群!

是由面目狰狞的人组成的蝗群!

是由欲求不足的人组成的蝗群!

是饥渴的蝗群!

是嗜杀的蝗群!

是想要女人的蝗群!

是由欲望驱动着的蝗群!

这群硕大的蝗虫没有补给,他们就地补给!

这群失序的蝗虫没有纪律,一切但凭本能行事!

“李二公子,我们帮你攻城!”

“李二公子,我们帮讨回公道!”

还有一些人这样叫着,可更多的人是直接扑了过去!

大隅高山城在南九州也算是“名城”了,但它的外城墙不过一人半高。根本用不上攻击大明的城池那样地攻城器械比如云梯,直接搭一张梯子就上去了。几千人不顾死活地往前一涌,就把大隅高山城围住了!

面对数倍于城内守军的攻城者,肝付兼续左支右绌。挡住了东边,挡不住西边!

围在城外的至少已有七八千人。肝付兼续登上天守一望,更发现后面还有源源不绝的新蝗虫在赶来!

“怎么会这样!”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李家怎么可能发动起这么多地人!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却不知,在新“冒出来”地蝗军中,有相当一部分在一两日之前还都是他的领民,来自大隅北部才被蝗军侵染了的村庄!村民摆脱了道德教戒的束缚后一转而成新的蝗军成员,所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肝付兼续先前还呆在家里对岛津贵久没法抵挡唐客的进攻而颇有微词,认为贵久丢了大和的脸面,但现在他才真正理解贵久面对的是一群多么可怕地敌人!

“主公!守不住了!”家臣药丸兼将劝道:“我们快走吧!要不然我们的下场只怕会比岛津家还惨!”

肝付兼续一开始还在犹豫,但当有几十名蝗军从西南墙角跳下来而他再派不出人手去抵抗时。肝付兼续知道他没时间犹豫了!

“走!”

这时城中已乱!

一开始,他想带上财物,但很快发现带上这么多的财物根本无法突围;于是他便只想保住妻子,可哭哭啼啼的女人孩子聚到跟前时,城中已陷入大乱!

肝付兼续终于发现自己是连妻儿也保不住了,匆匆带上了嫡长子良兼,从后门突围而走。循着岛津贵久的后尘往日向逃去!

这时候还跟着他的,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了!

大隅高山城的攻陷与混乱也非李介所能预想,但他现在最关心地还是找到仇人贵久!

蝗军此来彼往,不但吞噬着财物与女子。更传染着高山城的守城将士!其中一部分人迅速堕落,眼见抵抗已无可能,也跟着趁乱打劫起来,成了蝗军的新成员!

大乱,大乱!

便有人来告诉李介,说贵久确实来过,只是已经前往日向伊东家了。

李介虽被奉为先锋首脑。但那完全是象征性的。看着城中乱象,他心里也觉得不是个事。便派了一个叫唐举地机兵队长前往萨摩报信,自己却带着周文豹、小犬忠太郎等继续往日向进发!

一部分蝗军尾随其后,但大部分却仍然留在城中继续肆虐,抢光烧光了城内之后又到城外去,直到将大隅变成了另外一个萨摩,这才继续挺进日向,去“接应李二公子”!

从萨摩到大隅,再从大隅到日向,一道由人组成的“蝗流”便如河水一般,从鹿儿岛发源,流经加治木,转而向南,在大隅高山城汇成一个湖泊,跟着折而向北,越往下游越是壮大!流到日向境内时,华、倭比例已是华少倭多了!

那个叫唐举的机兵队长带着两个手下是逆流而进,从大隅高山城出发,一路见到的,无非是尸体、庐火,两耳所闻,要么是惨嚎,要么是女子被强奸时的尖叫!

唐举是从尤溪出身的老机兵了,在东海机兵团内部可以算是根红苗正,虽是猎户出身,但机兵团不止是一个战斗组织,更是一个教育系统,在里面呆了近十年的光阴人一般都认得字,而且思想觉悟也与新机兵不同。这时见到了沿途地惨状,心中有些不忍,只是他有任务在身,不敢停留。

岛津贵久要迂回向北绕过鹿儿岛湾,是因为鹿儿岛湾已经被李、王地联合船队所控制,唐举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出大隅高山城后便直接向西,到鹿儿岛湾地东海岸找到了巡逻船只渡海。

路上不断有蝗军要骚扰他们,幸好机兵团是有自己统一服饰的,在这次的整个事件中,东海机兵又拥有中坚地位。蝗军们虽然不太听指挥,但也都默认了机兵团是领袖,唐举一亮出身份,他们便不敢侵犯了。

这时李彦直已回到了樱岛。正在处理萨摩的善后事宜,听到唐举地报告后大吃一惊。蒋逸凡惊道:“这样下去,可别把日本给灭了!”

王牧民哧的一笑道:“那才好玩呢!”

李彦直沉吟道:“如今已经闹成日本本土的民变了。民变易发难收!万一收不住,连我们也得被卷进去!我料日本诸大名不会让这种情况继续蔓延,一定会联合制止的!尤其他们是打着我们地旗号胡作非为,若我们处理不慎,很容易会遭人话柄!嗯,这场仗,差不多该想怎么收尾了。”

张岳道:“不过现在太早向诸大名示柔,对我们来说也不划算。”

李彦直便问他如今的收益是否已抵消了损失。张岳道:“前前后后算上,只抵消了八成,我们还亏着呢。”

原来张岳当日抢先占据了岛津家地主库,里面不但有大部分岛津家敲诈了李彦直的赎款,还有岛津家历年所积,只是在坚壁清野过程中,岛津家又是赏赐部属激励士气。又是大开仓库购买武器,着实花掉了不少钱,两相抵消,张岳统计过后发现同利在这件事情上仍然亏了。

“若是这样……”李彦直道:“那就必须双管齐下。就让这些蝗虫在前面开路,我们跟在后面,再收取一些利益,把我们亏损的部分都补全了。当然,也要给王五峰他们留一点。这件事情,张岳去办。同时也要和西日本的其它大名通通声气了,告诉他们我们和那群蝗虫是有区别的。这件事情。逸凡去办。”

任务分派下去之后。蒋逸凡便带人分头前往丰前丰后,肥前肥后。自己前往山口。张岳则带了一队人马,由唐举领路,沿途敲诈,问那些收益最好的蝗军拿提成。

李彦直心道:“萨摩已成废墟,大隅亦成焦土,我又没法在此长驻,徒守无益!”便将军队撤出鹿儿岛,而以樱岛作为大本营,与种子岛上的王直遥相呼应。

在鹿儿岛一役中,镰田政年战败被俘,这时也已降服,得李彦直赐姓为连,称连政年,同时伊集院忠朗亦改姓为伊,称伊忠朗,与田薰亲见李彦直撤出鹿儿岛,都感讶异,便约好了来樱岛请安,并问李彦直的打算。

李彦直便将大隅之事相告,三人面面相觑,都想:“幸好我们投降得早,要不这会就算能抱住性命,也保不住家族平安!”

伊忠朗道:“孝廉老爷,不如您干脆就别回大明了!就在这里开邦立族,岂不是好?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们三家一定扈从到底!”

田薰亲也道:“对!如今我们据有萨摩、大隅两国,孝廉老爷振臂一呼,日向、肥后也必附骥尾!我们再联名请奏,京中公卿最是爱慕中华来归儒者,说不得还会为许孝廉老爷正名,做这两州守护!”

李彦直一笑,道:“我志不在此!再者我已有言在先,贵久之仇一报便回大明。这南九州嘛,还是归本地人统治的好。”

三人闻言表面都在摇头惋惜,心里却忍不住狂喜,忖道:“他这么说,莫非有意走了之后将此地划归我们!”

果然便听李彦直指派田薰亲守鹿儿岛城,派连政年守加治木城,让伊忠朗随自己前往大隅高山城。三家得令皆喜。

李彦直便留吴平守樱岛,起精兵千人为本部,王牧民五百人在左,徐元亮八百人在右,向大隅高山城进发。

沿途流寇,闻其声明都敛旗听命。到了大隅境内,大隅境内只剩下祢寝、伊地知两家尚在勉强支撑,李彦直命流寇撤退,不得再侵犯祢寝、伊地知领地,解围之后,两家感激涕零,齐到军前参拜,并叩请孝廉老爷设法结束南九州之乱象!

李彦直命二人请起,叹道:“此事我本只怪责贵久一人,不想贵久怕死,竟不肯认罪伏诛,且一路流窜,竟成今日之势!此事固非我所乐见,不过既由复仇之念而起,则我亦难辞其咎!”

他带了祢寝、伊地知与伊忠朗到达大隅高山城时这里已成了一片死域,断壁下掩盖着不知多少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尸臭。

这大隅高山城伊忠朗来过不止一次,这时见到如此惨状,忍不住悲怆落泪,李彦直亦自叹息,遥指日向道:“贵久啊贵久,只为你一人贪生,酿成如此大祸!试问你一人之身,何以偿之!”

正要派机兵挖坟掩埋,免得这些尸体苦受暴晒之难,却便有紧急消息从东北方向传来:“我军已深入日向境内,先破沃肥城,又逼近都於郡城,伊东义佑弃城而逃,往丰后去了。有消息传大友家已布置重兵于边境,以待我军!”

李彦直惊问道:“那二公子呢?张岳呢?”

传信者道:“张掌柜已到沃肥城主事,二公子因仍找不到岛津贵久便继续向北,向丰后追去了。”

李彦直怔了半晌,回顾伊忠朗道:“我得赶紧前往日向,你可好生处理此间之事,好好安葬尸体,安置流民。”

伊忠朗走后,王牧民道:“如今留伊忠朗守大隅,连政年守加治木,田薰亲守鹿儿岛,后方皆新归附者,万一前方战事不顺,此三家有变,后路有断绝之虞!”

李彦直以为他所虑有理,便让他回樱岛调集船队,并邀王直从海路取日向、丰后,两路齐进,暂定以丰后、日向边境为会师之地!如此则万一陆路断绝,机兵亦可从水路撤退。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十四 诸侯应

李介被绑架一事,日本大名本来以为只是李家与岛津两家之事,但岛津贵久北逃之后,诸侯万万料不到李介敢带兵越境,穷追不舍,更料不到李介的背后会形成一支破坏力极其可怕的蝗虫部队!

蝗军尾随着李介,先破肝付,连及伊东,九州惶惶,西日本大震!

丰后大友家是最有机会问鼎九州霸主的诸侯之一,听到消息,急召诸家将问策,众人都不知“明军”情况,家臣吉弘鉴理道:“日向宗湛和尚曾去过大明,胜久大人又才从琉球回来,他们或许知道明军的虚实。”

大友义鉴道:“有理!”便召日向宗湛来见,又派人去请岛津胜久。

原来岛津胜久被岛津贵久逐出萨摩之后,便来丰后依附大友家。凡诸侯失地,结局通常十分凄凉,大友家虽是胜久的母族,但失势大名犹如丧家之犬,大友义鉴一开始也不怎么给他好脸色看。不想天意难测,咸鱼竟然也有翻身之日!

两年多前一艘商船在府内入港,船上走下一倭一华两个年轻和尚,日本和尚本是日向国人,多年前流浪到大明出家,法号宗湛,因其出身地在日向国,故称日向宗湛。和他一起来的则是他在大明的僧侣,法号玄灭。

二人年纪虽轻,却都是才学过人,而且知道许多海外贸易的消息,所以入港之后不久便引起丰后境内豪族的注意,日向宗湛得大友义鉴供养在城中,玄灭却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中遇到了幽居的岛津胜久与之成为朋友。

那玄灭甚有才干,又通晓海外情况。在他的帮助下,岛津胜久纠结起了旧部,又从大友义鉴处借到了一些钱作启动资本,登上了一艘前往琉球地商船。胜久这一去就是两年。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友义鉴也不清楚,只是胜久回来时无论人力还是财力都已非同一般!人皆势利。当初胜久仓皇来归时,大友义鉴对他是半冷不热,等到胜久拥船入港,又献上生丝珍品,大友义鉴马上转变态度,对胜久礼遇有加起来,胜久请大友义鉴继续掩护他,并许他秘密招募武士以备复国。

当时李介绑架之事东窗未发,大友义鉴心想萨摩与丰后并非接壤。若胜久能够复国对自己有好处,万一复不了国自己也没坏处,所以就答应了,给胜久提供了一个偏远的小港作为停泊船只、训练武士的地方。

大友义鉴也曾问胜久发财的缘由,胜久只说是贸易所得,把大友义鉴羡慕得两眼发红,之后便日夜与日向宗湛商议。正打算着也派遣船只前往琉球、大明贸易,不想萨摩那边就爆发了李家与岛津家地大争端!且其事不局限于萨摩,不久竟蔓延到了大隅、日向,甚至有席卷九州之势。大友义鉴担心丰后也被侵染。赶紧请岛津胜久与日向宗湛议事。

岛津胜久人在外地,日向宗湛先到,一领袈裟之下,裹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和尚,六尺身材,一章圆墩墩地脸,他坐定之后。大友义鉴问:“宗湛法师。最近可曾听过大明一个孝廉在我日本胡作非为的事情?”

日向宗湛微微一笑,说:“这是何等大事!宗湛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友义鉴问:“那法师在大明时,可曾知道这人的底细?”

“听过一点他的传闻。”日向宗湛说:“此人在福建时,曾以千人队伍,破二万之众。福建方圆千里,赖其威名以安。”

大友义鉴武勇不如岛津贵久,智谋不如岛津忠良,家族势力虽然不小,论能力不过日本二三流人物,听了日向宗湛的话脸色微变,诸家臣也都微现惧色。

家老吉冈长增说道:“听说这次他是带了战舰百艘前来,如今在萨摩、大隅已有上万之众了!”

大友义鉴忧形于色,道:“那可如何是好!”

日向宗湛道:“战阵之事,我不擅长,义鉴大人若要知避祸之道,何不请玄灭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