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阿拉贡说:“我们船长愿意归还吉贝屿,等风向顺了就回欧洲去。哈罗德的事情,我们船长也就不打算计较了,不过还请孝廉老爷归还我们的希拉里修女,我们愿意以王晶凯先生来交换。”
卢复礼等想起王晶凯还在他们手中,便有些投鼠忌器,又想如今己方的海上力量又不占优势,若是和解,对双方来说也有好处。
蔡大路等却想这些西番在澎湖杀了这么多人,又将这一带搞得鸡飞狗跳,就这么与对方和解,实在是心有不甘!
两拨人一起向李彦直望来,但目光中所隐含的意思却截然不同!
李彦直心想:“现在和解我方显得被动,虽然可以减少伤亡,但主战派会很失望。这对士气是很大地打击。二哥都还没救出来,真正地敌人都还没现身呢,接下来还应该有硬仗要打,此时宁可有所损失,也断断不能折了士气!”微一沉吟,便道:“好,我愿意和解。”
阿拉贡大喜,蔡大路等却大显失望,阿拉贡道:“那好,我现在就回去回复船长!”
不料李彦直却又道:“等等!我还有两个条件。”
阿拉贡微微皱眉:“还有条件?”
“嗯。”李彦直道:“首先嘛,王晶凯是我派去出使的,你们扣住他太没理由,本来就该放人。我不会拿希拉里修女去和你们交换地,因为她不是被我抢来的,她是自愿跟我回来的。”
阿拉贡心想这个虽然对佛郎机一方不太公平,但也还有得商量,就问:“那么第二个条件是什么呢?”
“什么第二个条件?”李彦直道:“刚才说的是理所当然之事,当然不是条件了,我的两个条件都还没说呢。”
阿拉贡一愕,李彦直也不理他的反应,径自道:“宾松这次来东海抢了不少东西,也杀了不少人。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只要是他抢的东西,一律留下,第二,他船队中凡杀害过东海子民的,全部交出来,由我依律审问定罪。我中华子弟,素来大度,只要他答应了这两个条件,我不妨与他和解,不计前嫌,放那些没犯罪的人回欧洲养老去。”
此言一出,卢复礼心中惊疑:“这样的条件,宾松他们如何肯答应?”蔡大路等却欢呼雀跃,个个叫好。
阿拉贡憋得一张脸如同涂了猪血一般,好容易才叫了出来:“孝廉老爷,你这样说话,太没有诚意了!”
“诚意?”李彦直道:“我不和强盗谈诚意,要谈诚意,让他先把吃下去的脏东西先吐干净了再来!”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五 曰林曰沈谁家战舰
送走了阿拉贡以后,卢复礼对李彦直的看法提出质疑:“这样的条件,他们会答应吗?”
李彦直道:“当然不会答应。”
卢复礼道:“既然这样三公子你为什么还提出这样的条件?”
李彦直反问道:“若按照他们提出的条件,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卢复礼回答不出,李彦直又问:“那现在就算我们不答应和谈,他们又能拿我们如何呢?”他将手指往澎湖湾的方向一指,道:“宾松现在摆明了是不愿冒险,就算他敢冒险,也未必能杀进澎湖!如果不进湾,那么他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灰溜溜逃回欧洲罢了,也就是说,不管咱们答不答应和解,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结局都是如此!既然如此,我们还何必自己贬自己的士气,去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再说,我还不打算让他们这样便宜就回欧洲!”
蔡大路有些兴奋地问:“那是要打了?”
“也不打。”李彦直道:“咱们就先跟他们耗着!牧民,你这就进驻西屿,控制吼门水道,虎视大员海峡。还有,派遣小船回浯屿,让张维给沿海各处岛屿传信,就说这拨海盗是我李彦直的敌人!谁敢接济他们,也就是我的敌人!哼,吉贝屿上没什么补给,我料他们的粮食也吃得差不多了。”
阿拉贡回到吉贝屿,转述了李彦直的意思之后,宾松一伙气得暴跳如雷,可是要他真冲进澎湖湾与李彦直决一胜负他又不敢,要他这就放弃吉贝屿回南海却实在像是落荒而逃,脸面挂不住。
王牧民来了之后,澎湖机兵的底气又壮了不少,活动范围也更广了,以前破风只敢在吼门水道外头徘徊。现在王牧民却好几次将船逼到了吉贝屿附近,差点就引发了海战,又频频派遣船只在澎湖西边巡弋,露出截断大员海峡的意向!这段时间里张维在月港又购入了两艘三桅帆船,这时也收到了消息,将帆船开了过来,于是澎湖水寨的实力便越来越强,而吉贝屿那边却更加恐慌了。
卡尔森等都埋怨起来:“这些中国人太狡猾了!只会说大话。打又不打,就赖在湾里不出来和我们耗!”
不过他们也真的耗不起。眼见船舱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又没法从沿岸的接济体系中得到补给,宾松在吉贝屿上停了三天之后终于忍耐不住,决定趁着风向尚凑和,要赶紧回满剌加去!
这日看看风向向南,宾松就下令扬帆,先向西南,直接越过西屿,准备回南海了。
李彦直听到消息。心道:“张维都已经收到了消息,吴平怎么还不回来!若他早回来一两日,这伙佛郎机也许就跑不了了!就算没法将他们全歼,至少也要留下他们一般船只!”亲自驾驶了破风并张维送来地两艘三桅帆船,与王牧民合兵一处,王牧民建议走西南水道在半路截击他们。李彦直却道:“现在他们这样警惕,又很明白我们可能会在南面拦着,伏击是收不到奇袭效果的,到时候只能陷入混战。截击不如追击。我们尾随其后以观变吧。”
王牧民道:“这样岂非等于把他们放走了?”看李彦直见问不答,心下恍然,便知李彦直在兵力不占明显优势之前不愿意和这群佛郎机人在海上决战。王牧民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够爷们。但李彦直的考虑却比他现实得多:因为他不止要胜利,还要确保在澎湖列岛与大员的基业,他口头虽然强硬,但实际上一开始就不打算打可能会导致实力大损的战争。
宾松一来是要保持一种仪态,尽量避免逃走的形象,二来也是要控制船队的队形,以免露出破绽被对方有机可乘。所以海盗船队的行进速度并不甚快。而李彦直也没有拼命追击地意思。两支船队一前一后,跟得有些紧。却又维持着一定的距离。宾松见到背后有这样大的船队尾随,非但不担忧反而放心,心道:“这大概就是那个孝廉老爷的全部家底了。若是他还有足够在南方截击我的船队,早就主动来攻击我了,不会等到现在。”
宾松料定李彦直是要将自己送出南海,而李彦直确实也是打算赶着这伙西番贼寇出海峡就算了。虽然这个结果并不美满,但也是他眼下能达成的最佳效果了。
就这样,海盗船队慢慢越过了西屿,到达大员海峡的中流,机兵团的船队渐渐放慢了速度,双方距离渐渐拉开,佛郎机海盗们都松了一口气,均想:“这些中国人毕竟胆小,只会说大话罢了。”
就在他们开始松懈之时,望手忽然发出了警报!
“前面有大量船只!”望手惊呼道:“两艘大船,还有许多的小船!就在西南海面上,正朝我们这边移动!”
“难道是伏击?难道那个孝廉还有力量?而且怎么会从西南面过来?”宾松心中一凛,现在他手头仍然拥有以圣约翰号为首的四艘大船,包括一艘四桅广船,一艘三桅福船----这两艘是袭击那支广东船队后夺到地,此外还有一艘三桅福船本属哈罗德,吼门水道一战之后被宾松趁机吞并,所以这伙海盗的总体实力虽然削弱,但宾松的实力却反而大了。再加上霍伯特的两艘船还跟着,因此西南来的这支船队实际上要比这支佛郎机海盗船队弱小得多。可是由于接连的不利,这支船队地海贼们却已显得有些疲弱!再说后面李彦直还跟着呢!所以宾松不愿意冒险,当即下令,要舵手稍微调整航行方向,以避免和西南方向开来的船队发生正面冲突。
如果对面开来的是一支刚好路过的船队,那么见到宾松所显示地诚意之后多半就会向另外一侧让让,这样双方就能避道对开、擦肩而过!
就在海盗船队调整方向之后,对面那支船队确实也调整了方向,但却是调整了继续向海盗船队开来!
“是挑衅!”
不!
“是伏击!”
宾松终于不抱顺利走出海峡的希望了!
“备战!”他高呼着让大副去传令:“备战!全员备战!”
李彦直那边这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听说南方有船队迎面开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吴平回来了!为了避免吴平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他马上也下令船队加速全进!
“备战!”王牧民叫道:“难得吴平来得这么及时!咱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可是当三支船队更加靠近,靠近到眼睛能看清旗号时,无论是机兵船队还是海盗船队,双方都大出意料:从西南开来地那支船队,主舰桅杆上挂的既不是李彦直的李字,也不是吴平的吴字,而是一个“林”字!稍小的那艘大福船,则挂着一个“沈”字!
“林?沈?”那是谁啊?
宾松和李彦直几乎同时冒出这个疑问!
但就在他们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炮声就已经响起了!
“不管了!”宾松在圣约翰号上叫道:“总之前面后面都是中国人,都是冲着我们来的,给我打!冲过去!”
“不管了!”李彦直也在破风上叫道:“总之来的也是中国人,对手也都是番鬼,给我打!截住他们!”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六 虽兵虽贼一致对外
宾松所率领的海盗船队此刻处于心理上的疲弱期,他钱财已足,就不想冒险和李彦直火拼,没想到被李彦直赶到大员海峡的南出口时,却又遇上了这么一支截击的船队。
那支主舰上挂着“林”字旗号的船队,放过了佛郎机船队冲在最前面的圣约翰号,却集中力量先攻卡尔森所在的四桅广式帆船----这也是整列船队中的第二艘船。这次林字旗船队来攻用的是小船突进的战术,此时风浪不劲,大船转动不便,当两支船队一接近,“林”字旗船队马上派出二十几艘轻便小船直冲广船,这艘广船的载货量比圣约翰号要大,但武装程度却不及圣约翰号,也不如圣约翰号灵活,船上炮火也不够,圣约翰号放慢了速度,侧舷发炮助攻,但那些小船行动极为灵活,操舟者又经验老到,在海面上就着海风海浪来回穿插,不久便逼近广船。
由于广船与忽然出现的截击者陷入胶着状态,本来落后了一小段海程的澎湖机兵船队便迅速赶上,宾松看看形势不妙,赶紧驱使位于船队最前方的圣约翰号转舵,回船靠近广船以备增援,广船也是情急拼命,硬生生压坏了其中一艘小船,但已有两艘小船靠近三桅帆船,以钩镰钩住抢攻甲板。卡尔森赶紧组织肉搏队伍防守反击,林字旗船队的死士还没攀上甲板,已有五个点燃了的大火桶从天而降,砸在两艘靠近的小船上,其中一艘马上着火,另外一艘由于火桶砸在一个水手头上而被顶开,但那个水手也因此而丧命。
“好生猛啊!”王牧民这时已经进入可以望见双方激战的范围。“这么剽悍的!应该是潮州府那帮家伙!对!这帮人一定是潮州的那帮海盗!林?啊!是林国显!一定是他!”
王牧民隶属于李光头。李光头从属于许栋,这伙人与南澳众本有旧交,他地下属中便有人认出了林国显地旗式,这就更加确证王牧民的看法。
“可是林国显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难道是听说宾松这条鱼够肥,也要来分一杯羹么?”
这时李彦直在破风上也收到了消息,他却没什么犹豫:“打!和林字旗船队夹击对方!”
“可对方是正和朝廷作对的海寇啊!我们却是机兵……”卢复礼说:“这么明目张胆地和他们勾结……嗯,和他们合作,不太好吧。”
李彦直冷笑道:“中国人一起打番鬼时,哪里还分什么兵与贼!打!冲上去!兵贼之分,打完再说!”
破风上的战鼓又擂了起来!那仿佛是对潮州人怒吼的响应!
“冲上去!冲上去!”
海风海浪之中忽然响起了阵阵令人胆颤的齐声吼叫!卡尔森听不懂潮州话。却仍感受到那声声大吼中所隐藏的狂态!
这时头两艘靠近三桅帆船的小船都已被卡尔森设法砸沉,第一批潮州海盗绝大多数也已经遇难,但进攻者的士气却绝不因此而低沉,反而在声声狂吼中更加高涨!圣约翰号还没来得及靠近,又有三艘小船逼近卡尔森所在的广船,小船上地死士如不要命了一般向三桅帆船上冲。其中一艘甚至点燃了船上的引火物,扯足了帆往广船的尾舵撞了过去!
轰隆一声,三桅帆船的尾舵被撞歪了,虽然还没坍塌,但尾舵却已布满了火种!那尾舵暂时也不能用了。广船的行动也马上显得呆板起来。
“这些异教徒,竟然用这魔鬼手段!”宾松怒吼着!本来他炮击那艘沈字旗大船正占上风,却没想到那伙潮州海盗竟用上了这么激烈的战法!“魔鬼!魔鬼!一群东方撒旦!”
他怒吼着。虽然他在杀人地时候也忘记了耶稣,可这群可恶的潮州海盗,怎么可以用上这种不符合基督教诲而他又没想到的战法呢!
不过怒吼之后回到现实,眼前的形势竟是坏得让他大感为难。
“怎么办?还救不救卡尔森?”
除了那艘大广船,宾松手下虽然还有三艘大船,但落在最后面两艘三桅大福船已经被王牧民的鲨牙、李彦直地破风追上,此刻正陷入苦战。位于船队中间的是霍伯特的两艘三桅帆船。但他态度暧昧,见到四桅广船遇袭竟然也不第一时间敢来增援。也不停船接应被破风、鲨牙赶上地同伴!
这时李彦直的船队已经逼近!但“破风”和“鲨牙”却没和佛郎机船队落在最后的两艘三桅大福船纠缠,而是直接扑向圣约翰号!
“擒贼先擒王!”
这是李彦直下达的命令!
那两艘战斗力一般的三桅大福船,他是准备留给跟在后面的蔡三水、杨舟他们了。
“要糟!”宾松暗叫道。
嘉靖中期大明官方的沿海卫所官兵那是一个比一个烂,但私家舰队----无论海贼也好,海商也好----却是一个比一个猛!
此时见破风与鲨牙向自己直冲过来,宾松心里已经有些慌了,四桅广船是整支船队地货仓,若是不救卡尔森,宾松就会被打回原形,重新成为穷光蛋!但他要是去救卡尔森,却很可能会陷入混战地深渊!如果光是林国显的船队他还不怕,靠圣约翰号地火力还是有可能取胜的!但问题是澎湖机兵船队的两艘主力舰很明显也冲着圣约翰号来!若是被李、王、林、沈四船合围,那时候就算圣约翰号有一定的火力优势也难有胜算了啊!
“救卡尔森保货物,还是赶紧逃走保命?”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破风”和“鲨牙”正冲了过来,不过中间还隔着两艘船---那是霍伯特的两艘大福船。“帮我挡一挡吧!争取一点时间!”宾松朝着霍伯特座舰的方位空喊着,不过这时候他没有电话,他的喊叫霍伯特是没法听见地。
“给我拦住他们!”宾松叫道:“替我争取一点时间!等我解决了这两艘可恶地破船。我们就赢了!”
不过霍伯特万一在阻拦破风、鲨牙的过程中被击沉或俘虏。宾松会奋不顾身回去救他吗?开什么玩笑!当然不会!宾松只是希望霍伯特能当他的炮灰罢了。
然后他就指挥着圣约翰号斜斜朝挂着沈字旗号的大福船驶去,集中炮火要先将这艘大福船击垮!
就在三支船队即将混战之时,佛郎机船队中的一艘船忽然离队,朝正西偏北方向没有船只的方向逃逸而去----那是霍伯特!他可没有当宾松炮灰的觉悟,眼看前有狼后有虎,己方取得胜利的成算已经低过一半,又想对方多半是冲着宾松来,所以竟然临阵逃脱,他是盼着宾松这个大目标能够吸引住一前一后两支船队,最好他们三伙打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斗得越久越好,那样等战况完毕,他霍伯特早溜进南海逍遥了。
宾松见到霍伯特逃离战场,忍不住在甲板上暴跳如雷!可他也不想想,在片刻之前他还想霍伯特当他的挡箭牌呢!谁知道人家也打着同样的算盘!
霍伯特这一走,不但让拦在“破风”与“鲨牙”之间地障碍完全解除。而且让这支佛郎机海盗船队的士气也彻底地分崩离析了!这时仍能听宾松指挥的,就只剩下完好的圣约翰号与已经调转不灵的四桅广船了。
“得赶紧走了!”
宾松想。虽然广船上储存着大量的货物----那是他地命根子啊!但是李、王、林、沈四船一合,那时候他别说救出货物,连他罪恶的生命都得赔进去!
想想那个孝廉老爷对自己的强硬态度,他觉得要落入对方手中自己多半没好下场!
“调转方向!向南!向南!”
宾松怒吼着!
“向南?那卡尔森……”他的大副雷克疑惑地问。
“还管什么卡尔森!”宾松怒道:“再不走我们都走不成了!”
“卡尔森死了也没什么!”雷克叫道:“可是我们的货……我们地货大多都还在上面啊!”
两种意见在这个危险时刻起了剧烈的冲突。这时又有两艘小船钩住了四桅广船,甚至有几个潮州海盗攻上了甲板!圣约翰号不敢再靠近,只是用炮火远远助攻。因为林国显的座舰这时已逼近那艘四桅广船,“破风”与“鲨牙”也赶到了,三艘船一西、一北、一东北形成夹击之势,三艘大船周围还各有若干小船作为羽翼,若圣约翰号再靠近,便可能会跟着陷入这个包围圈。
“恐怕已经保不住了……”当甲板上出现了十五个潮州海盗时,卡尔森决定放弃这艘大船。他匆匆忙忙率领船上地三个佛郎机人以及七八个南洋手下。放下小船朝圣约翰号这边逃来。勇猛的潮州海盗这时还没完全攻占这艘广船,主要攻击方向一时没能迅速调整。只有一艘小船追了上来,却很不幸地被圣约翰号放炮击中。但卡尔森的得意没持续多久,便被破风横地里冲了过来,二十几支鸟铳从船壁上向下瞄准!
在这样的情况下,卡尔森一伙只能等着做靶子了!
“别,别!”卡尔森叫道:“不要开枪!投降,投降!”
中了炮正在起火的“沈”字旗帆船向四桅广船直冲过来,两船接舷,船板都还没搭好,沈字旗上的所有潮州海盗就都跑了过来,甚至把那面沈字大旗也扛了过来。
“这帮家伙要夺舍!”王牧民叫道。
那艘“沈”字旗帆船和四桅广船相比是又空又旧,此时又正面挨了好几炮,残得就更厉害了!所以水手们都趁着船还没沉迅速跑了过来,若是能夺舍成功,把这艘四桅广船占为己有,那他们可就赚了!
“不管他们!”李彦直叫道:“冲!抓住宾松再说!”
李彦直是向“破风”的总管传令,“鲨牙”上王牧民没有听见,但他一见李彦直没有因为要去争夺那艘四桅广船而有所停留,也就明白了他地意思,驾驶“鲨牙”以最快地反应跟着“破风”朝圣约翰号冲去!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七 大员路口岂许外贼逃窜
越逼越近的鲨牙与破风,让圣约翰号上“救货”和“保命”的冲突迅速消弭,原本还在犹豫的佛郎机人也都听从了宾松的指挥。
“向南,向南!”
可是现在才下决定,不嫌太迟了么?
就在这时,望手视野之内忽然又见到了新的船踪!
“不好!又有船来了!”
这支船队也是由两艘大福船为骨干,主舰挂的却是一个吴字!
“吴平?”机兵船上李彦直惊喜起来:“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没错!是吴管带的船队!”水手认出了那两艘大福船是自家的船只后,王牧民哈哈大笑:“这下子看这群番鬼还怎么跑!”
“还有船队?”宾松也颤抖起来,不知是害怕还是绝望:“中国人怎么这么多啊!他们难道是蚂蚁的后代吗?”
论单船作战,此刻正在包围圣约翰号的船只只怕没一艘能斗得赢它,就是“鲨牙”的火力比圣约翰号也略逊一筹,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以敌五,圣约翰号的优势就完全没法发挥!
这时四桅广船已被夺舍,林字旗帆船调转了船头冲来,李彦直和王牧民来得更快,加上吴平带来的船队,合围之势已成!
形势好像已经糟糕到无以复加了,就在这时,东面又冒出了一艘船来!
“霍伯特!霍伯特回来了!”
从望手那里得到消息后雷克是兴奋得跳了起来!
宾松也是一愣,他可不知道霍伯特居然会这么义气!但很快地他们就像才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却又遇上了一个巨浪被直接打进海底----霍伯特不是自己回来的!它后面还有着一支船队---一支足足有四艘三桅帆船和若干小船构成的船队!一支旗杆上都挂着汉字旗号的船队!
天主啊!耶稣啊!玛利亚啊!中国人的船队到底还有多少啊!
这些,这些……难道都是那个孝廉老爷的力量?
宾松忽然觉得自己被那个叫秀吉的日本人给骗了!那个倭奴根本就不是夸大了孝廉老爷地实力,而是隐瞒了孝廉老爷的实力啊!
那艘船队再追得近一点。李彦直和王牧民才看清了船头飘扬地是“许”字旗号!
“难道是许栋?”看到这个许字,再想想这支船队地来向。李彦直猜测着。
他猜的没错。这支新来的船队正是南澳下寨之主许栋!而之前赶来的林字旗号船队则是南澳地巨寇林国显以及他的部下沈门。
当下东海、南洋共有两个许栋,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北边的许栋是徽州人,因行二,所以也叫许二。他许家几个兄弟许一、许二、许三、许四都是纵横四海地人物,但眼下只死剩许二一人。南边的这个许栋是饶平人,和林国显都是老乡,根据地也在南澳。论势力。北许栋已经是纵横闽浙的海上大豪,但南许栋也非泛泛之辈!
刚才霍伯特临阵脱逃,宾松固然拿他没辙,而从西南方开来的林国显以及李彦直王牧民所率领地机兵船队这时也顾不到他。眼看霍伯特已经绕开了林国显,正要转舵向南进入南海,谁知道却又遭遇到了许栋!霍伯特惶惶有如惊弓之鸟,这时哪里还敢反抗?东窜西逃之下却被许栋赶了回来!
许栋加入战团之后,双方的实力差距就更加明显了!前后左右一共有八九艘规模和圣约翰号不相上下的船只挤了过来,就算这些船都没有炮火,光是挤就能把宾松挤死!宾松知道:这时候他连逃跑都难了!
他往北一望。只见那艘四桅广式帆船已被攻陷!那批潮州海盗正在上面收拾残局。而原本主攻广船的海沧舟、渔船,也转而向圣约翰号这边逼来。位于南方稍远一些的吴平船队也一改全速进攻为拦截。那是已经确定了胜负而要防止它逃跑了。
“完了,完了!”
圣约翰号上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不过听说那位孝廉老爷很仁义的,也许投降了他就不会为难我们呢……”船上不知何时竟冒出这种声音来!
这时潮州海盗那边已有三艘小船冲近前来,可惜这三艘冲近地小船是肉搏队伍,上没有带火油火罐之类,只能用钩镰搭住了直接攻打!
宾松指挥着船上地海贼往小船泼火药、火炭,击沉了其中的两艘,但就在这时破风与鲨牙却已经逼近!鲨牙地炮火极强,它在圣约翰号仓皇失措中绕到其尾部,摆开侧舷炮轰!圣约翰号的船尾炮根本没法和鲨牙的主力炮火抗衡!轰隆隆的炮响声中,圣约翰号处处起火,船只虽未被击沉,但操舟的水手都乱成了一团!
吴平已到了东南,许栋则在西南,两支船队展布开来,把圣约翰号南下的去路都堵死了!
而“破风”和林国显的座船则同时冲近,一左一右与圣约翰号接舷,将船只牢牢套死,又铺上了木板,黄北星率领鸟铳手轰击开路,跟着路延达率领长刀手冲了过去,劈杀番鬼,在圣约翰号的左侧站稳了脚跟!林国显那边没有鸟铳,可是他手下的命却比李彦直的手下便宜,也更不怕死!船一接舷马上就涌了过来,在断了三四块木板、撂下十几具尸体后一样也冲上了右侧船舷!而攀附在圣约翰号船尾的小船也有几个潮州海盗避开了火绳枪的射击,在混乱中攀了上来。
在当前的形势下,双方一进入近战,火器的功用便大打折扣!中国的机兵、海盗士气高涨,人人敢死敢战!林国显的部属冲上来后不管华夷贵贱,遇到就杀!李彦直的部属则且战斗且招降!双方在船头甲板上汇合,路延达高叫:“是南澳的兄弟吗?”
那边也有个头目高叫:“没错!那边是孝廉老爷的兵将吗?”
路延达也叫道:“没错!”
那头目叫道:“大家是一家人!别杀错了!”
路延达叫道:“本色人种不杀!投降不杀!番鬼尽量砍!”
那头目叫道:“好!”
说着就合兵一处,在卢复礼的带领下向船长室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
“打不赢了,打不赢了……”宾松喃喃着,忽又高叫:“把那个人质给我带过来!”虽然王晶凯的品级不够高,能否威慑住对方宾松也没把握,可现在他只剩下这根救命稻草了。
便有人将王晶凯推了过来,宾松用刀架住他的脖子怒道:“押着他冲出去,找小船!”
雷克叫道:“不如我们投降吧……”
“投降……”宾松犹豫了一下,却叫道:“不行!就算投降,那个李孝廉也不会放过我们的!”说着就下令要以王晶凯为人质,冲出去夺小船逃生。
就在宾松快要夺门而出时,背后忽然吃了一刀,他回过头来,却见砍他的竟然是雷克!这一刀虽非致命,但骤然的失血与剧痛让他踉跄两下歪在一旁,周围的亲信眼见剧变陡起,也都不知怎么办好。
“你干什么!”宾松绝望地嘶吼着,其实他已经猜到雷克要干什么了!
雷克冲到王晶凯面前,一下子割断了他的绳索,叫道:“你要是能保住我们的性命,我们就放了你!”见王晶凯听不懂,他又朝阿拉贡吼道:“快给我翻译!”
听了阿拉贡的翻译后,王晶凯也不犹豫,当即答应:“好!只要你们投降,我就帮你们向孝廉老爷求情!”
宾松叫道:“大家别相信他,别相信雷克!”
雷克却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左手振臂叫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固执!得罪孝廉老爷的是你!和我们无关!他也许一定要杀你,可不一定会杀我们!我们不能陪着你一起死!”
最后那句话打动了在场所有人!
船长室响起了“投降”声响,王晶凯首先走了出来,路延达望见他后约束手下且勿前进,问王晶凯:“里面什么情况?”
“他们投降了。”王晶凯说。
于是这场海战便进入了尾声!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八 福佬门庭不容番鬼猖狂
如果从林国显船队的出现计算起,在澎湖与南澳之间的这场海战持续了两个时辰开外,三个时辰之内。几方面力量在追逐、猜疑、激战、逃窜、围堵中各展神通,最终以佛郎机船队的全面失败而告终。四桅帆船被沈门夺取,圣约翰号跟着被攻占,这两艘船乃是整支海盗船队主心骨的两个基点,一被拔除,这支海盗舰队便轰然垮塌。很快地,蔡三水和杨舟等也先后攻占了那两艘已经失去战意的三桅福船,霍伯特的副船则被沈门的自杀式渔船撞中要害,全船火起,在一片哀嚎之中慢慢沉没。而霍伯特的主舰也被许栋俘虏。
李彦直此次来原本只是想将这支佛郎机船队赶出东海海域,没想到因为林国显吴平许栋的出现,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巨大战果!
胜负大定之后,吴平首先过破风来,李彦直便命王牧民、杨舟和卢复礼清点战果、搜救落水人员,同时派人邀请林国显、许栋至“破风”一叙。
林国显欣然应邀,许栋却不肯过来,只派了个头目来告辞,说要回南澳去了。李彦直实际上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两拨海盗怎么会跑来,便望向吴平,目示询问之意,吴平道:“我听说澎湖遇险,便邀了林、许二位来援。林寨主是真心真意来帮忙,许寨主那边则是谈了条件。”
李彦直也听吴平说过林国显属于南澳上寨,许栋属于南澳下寨,虽同处一岛,相互间却有心病。这时林国显也还没到,舱内都是自己人。李彦直便直接问吴平:“你当初许了他什么条件?”
“我没什么条件许他。”吴平道:“是林寨主许他说,若他肯来援救澎湖,回头便将上寨的基业都转赠给他。”
李彦直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为了帮助别人而将自己的家园拱手让人,这样的举动在李彦直听来已不是义举,而是不合情理了!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道:“上寨之主不是李大用吗?怎么就轮到林国显作主了?”
吴平跟随李彦直日久。见到他的反应,便猜到他的心思,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下要言不烦,择要紧处跟李彦直一一禀告。
当日吴平领命前往粤东与李大用、许栋交涉。看看他们是否窝藏倭寇,不想他到了粤东海面时,却正撞着李大用正大举入寇惠州、潮州二府。若论私交,吴平当时就该助李大用一战,但论身份,他遇着海盗入寇内地则要赶紧帮助官府平贼,可以说这个消息一下子让他身处两难境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好遇上了大浪,便避入大甘岛,风浪过后再往粤东沿岸港湾岛屿巡视,却没找到李大用地船队。因正处骚扰之中,海滨的居民大多已经逃入内陆,剩下的望见这支船队以为是海盗也都躲了起来,吴平浪荡了许久。才打听到了一点李大用的消息。
原来李大用聚集了上百艘海盗船攻击下岱山,从后澳登陆,遭到官兵和地方乡兵伏击,部众溺死无数。李大用撤走,慌乱中入海,在海上却又遇到大浪,除部属林国显与沈门两艘座船幸免于难外。其余百艘海船全部毁坏。李大用自己也在这次事件中遇难。本来被李大用胁迫着前往增援的许栋因为落后地一步反而避过了这场大难,得到消息后便先回南澳。林国显和沈门在搜救失落的部属船只之后也跟着回去了。
当时吴平心想:“李大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朝廷必然知闻,在这当口我便更不能私自去见林叔叔他们了。”因此便带领船队来到南澳,亮出“机兵”旗号扣岛。
这时南澳上下两寨正闹内讧,在李大用出事之前,上寨的实力是全面压倒下寨,所以许栋不得不处处仰李大用林国显鼻息,李大用出兵命许栋为援他也不敢不答应。这时李大用一出事,一夜之间上寨地实力削弱了十之六七,南澳的形势大变,许栋便反过来想要吞并上寨了。
可是一听说有机兵来犯,两寨都不免吃惊,这段时间李彦直在澎湖的举动他们也都有听说,许栋心想:“莫非是我扣押了那个使者,所以那个李孝廉派人来讨伐我?”林国显那边也只道是官兵趁胜追击,两寨的首脑想到了一处去,马上又一致对外,摆开船队出港迎敌。
双方在上寨水寨港外见面,吴平又亮出“吴”字旗号,又派小船表明来意,林国显等这才知道这支机兵的首领乃是他的世侄吴平。
李彦直听到这里微笑着问:“他们知道是你后,可有骂你?”
吴平苦笑一声,道:“挨骂是难免的。林寨主当时是自己驾了一艘小船,亲自跑到我的座舰上来骂我甘为鹰犬、见利忘义!”
李彦直呀了一声,说:“他居然自己跑来?他不怕你真个见利忘义、把他杀了么?”
吴平道:“林寨主临出发前曾说,他是看错了我,若这次来是被我杀了,他也认了!”
李彦直微微一笑,心想:“林国显未必是真地如此想,其实李大用在粤东一败,他澎湖上寨便陷入极为艰难的境地之中。既听说吴平是我的代表,那是有心要在此事上寻找反转的机会。他必是料定吴平不会杀他!所以才敢孤身犯险!”笑了一笑,心中对林国显这个人地性格便有了更深一层的掌握,而对接下来的事该如何处置亦有了打算。
吴平继续叙述道:“当时他在甲板上把我破口大骂,我也不好还嘴,等他骂完,这才告诉他我此次来不是要为难他们,只是听说有倭人在这里出没,想来探听一点消息,又说了三公子你这次出海的原意。”
李彦直出海寻兄,此事在闽南、粤东知晓地人不少,否则林道乾如何会知道?林国显和许栋也都知道此事,吴平带到南澳来的力量,比起上下二寨的联军要弱小得多,但吴平的背后却是在福建粤东颇有令名的李彦直,林国显自知上寨虚弱,许栋又满肚子心思都放在如何吞并上寨这件事情上,就都不愿意惹李彦直,所以当时听吴平是来寻找李介便都松了一口气。
“这么看来,南澳那边也没有二哥的消息了。”李彦直轻轻一叹。他也不用问林国显如何回答,只从李介至今未曾出现就知道吴平此去是无功而返。
“三公子猜的是。”吴平道:“林寨主当时就很讶异,说我在胡说八道,又说从来没听过二公子在南澳地消息。他说李家兄弟行事仁义,他不但与李大管带(李光头)有交情,而且二公子十年前从河婆出海时两人有一面之缘,若二公子在南澳出事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李彦直闻言颔首称是。李介当年曾随李光头从潮州府河婆一带出海,说起来南澳众中只怕有不少是李介地旧交,加上李光头等与林国显的关系,依着海上男儿地道义,李介若流落南澳,南澳众是不当为难他的。
此刻李彦直光凭吴平一句转述便都相信了这说法,当时吴平更是不疑,双方言语对了路,便知道彼此都无恶意。林国显当即邀他入寨停船,说无风不起浪,或许真有倭人藏于附近岩穴当中,劝吴平先留一留,他再派人四处找找李介的下落。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这个小尾老真是滑头!他邀请你入寨,款待是虚,帮忙找二哥是假,要借你镇一镇许栋,让他不敢就吞并上寨,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吴平毕竟有些回护乡人,只是跟着嘿了一声,并不附和,只是道:“上寨当时的情况确实不妙,我也有心要助他们一臂之力,只是怕给三公子惹麻烦,所以没有答应。就在这时,三公子第三拨来报信的人也到了。”
李彦直曾给王牧民和吴平派出了三拨信使,第一拨信使出发时他还把握不准佛郎机人是否会来,实力如何,所以只是让王牧民和吴平见机行事,等到后来情势转急,他又赶紧派出了两拨信使,通知王、吴二人赶紧回援!
吴平道:“后来我才知道,这第一拨、第二拨信使到达南澳附近后都叫许栋的人遇上给扣住了,不过传信的兄弟嘴严,无论许栋如何拷问,他们没见到我都不肯开口,所以许栋也不知道澎湖出了事。等到第三拨信使来到,我才知道澎湖遇险,并知道前面已经来过两拨信使,一加打听,便知道人都落在许栋手里。我就向许栋讨回人后,并准备启航回澎湖增援。”
李彦直道:“但你又怕佛郎机人势大,你来了也不是对手,所以又邀了小尾老和许栋一起来援?”
“我当时心里确实有这个意思。”吴平道:“不过我还没说话,林寨主就先开口了!说一定要来援救,而且不容我拒绝!不但如此,他还亲自去见许栋,要许栋也出兵增援,许栋不愿,眼看说得僵了,林叔叔竟然不顾众人惊骇,许诺说如果许栋肯答应,他将退出南澳,将上寨基业拱手相让!许栋这才被叔叔打动,答应来援,却又问林寨主和李家究竟有什么交情,竟愿意帮人帮到这地步,林寨主当时道:咱们关起门来,怎么斗都无所谓,但这大员水面乃我福佬门庭,怎容番鬼猖狂!”
李彦直闻言赞叹道:“壮哉!小尾老虽然穷途末路,但能有此豪语,便不负他往昔的盛名!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九 林老贼受死
李彦直口中虽然赞叹了一声林国显,实际上并没有被他的豪言壮语影响自己的决定,在他看来林国显在这件事情上显得如此积极,其中必然另有目的!
吴平也知道李彦直不好糊弄,趁着他才赞了林国显一声,赶紧道:“其实林寨主如此帮忙,亦是有求于三公子。”
李彦直毫不意外,淡淡地道:“他要什么?”
吴平道:“他希望三公子能收留上寨的老弱妇孺,也希望上寨的男儿等接受三公子的整编。无论三公子如何安排,他们都愿意接受。”这两句话说得十分客气,但意思已十分明显,林国显是想要到李彦直这棵大树下得到荫蔽!他弃家而来,实有破釜沉舟之意,这次的海战又出了大力,若换了陈羽霆说不定就被感动得满腔火热了,李彦直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吴平道:“三公子?”他说这句话显然是对李彦直的不置可否的态度有些沉不住气了。
李彦直嗯了一声,道:“这件事情,再说吧。”
吴平叫道:“三公子,林寨主如今已经回不了南澳了。他们来归澎湖也是真心真意,我敢担保,他们没有晁盖夺水浒的邪念!”
李彦直笑道:“这个例子,举得不伦不类!就算他林国显是晁盖,难道我会像王伦那样不济么?嘿嘿,别忘了澎湖不是水浒,我们也不是强盗,而是机兵!小尾老恶名太著,连知府甚至御史一级的人都可能知道他的名头,我们要收他是有些麻烦的。”
吴平自知失言,一时有些尴尬,李彦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没怪你的意思。不过这件事情我另有安排。”
这时水手来报说南澳上寨寨主林国显到,李彦直笑道:“他来得倒巧。莫非是算准了我们说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么?”对吴平道:“你先代我去迎接林寨主进来。然后代我去送一送许栋。虽然林寨主已许了他一座上寨基业,但他远来厮杀,功劳不小,我们仍不能待薄了他。你可在俘虏了的三桅大福船中。挑一艘送他,再告诉他,将来我们彼此若有冲突,我会放他一次,算是还了这个人情。”
最后这句话真是霸道得紧,许栋听了只怕会有些不爽。但也符合李彦直地身份。
吴平领命去了,过了一会,领了两人进舱。一个中等身材,半头白发,满脸皱纹,正是粤东巨寇小尾老林国显。另外一人四十来岁,身躯微胖,步履甚是沉着。却是林国显的干将沈门。吴平领了他二人进来后,便又出去办送许栋的事。
林国显便要来给李彦直磕头----在中国的社会体系中他是平民,李彦直是举人,平民见了举人该当行礼,李彦直慌忙离座扶住,道:“林寨主年高德勋,又刚刚于我有增援之恩德。却要给我磕头。这是要折死我!”
林国显其实也没打算真磕头,只是做个样子。听李彦直这么说,就站直了道:“李孝廉过谦了。这么几个番鬼,哪里是孝廉老爷地对手?今日我等就是不来,那宾松也注定要栽在李孝廉手中,我等此来不过是依托李孝廉的洪福,捡个现成便宜,何功劳恩德之有?”
两人相视一笑,分宾主坐定,沈门却托了从那艘四桅帆船上取下来的旗帜道:“这是沈门趁乱夺到的那艘四桅广船的旗帜,这艘船虽然在战火中有所损毁,但拉到港内修一修还是可以用的。船内地货物,我已经戒手下的弟兄不得妄动一丝一线!如今只等孝廉老爷派人前去接掌。”说着便将那折叠好的旗帜一扯,在舱内挥了两挥,猎猎生风。这面旗已被烧坏了一角,又沾了血迹,但正因如此,反而更显得威武!这旗帜只是个象征,但四桅广船上地大批货物可就是一份实打实的厚礼了!
李彦直接过了旗帜,道:“你们是寇,我是兵,但这次打的是番鬼,彼此便没冲突。海上的规矩,谁抢到地船只、货物,那便归谁。这旗帜我就收下了,算是心领,至于那船和货物,就不敢领受了。”
林国显和沈门对望一眼,均想:“难道吴平还没将我们的意思与他说么?还是他竟然不肯答应?”沈门心想我们上寨破家而来,回头已无退路,你若不肯答应,那不是要我们做丧家之犬么?便有些郁闷,林国显却沉住了气,好声好气道:“孝廉老爷,我们献上这份礼物,一来是聊表敬意,二来也是希望能借着这个由头,求孝廉老爷一件事情。”
李彦直明知故问道:“不知林寨主所求何事?只要是不犯朝廷法制,不违士林规矩的,李哲定然设法办到!”
林国显不为朝廷所容,不为士林所喜,李彦直和两句话里头婉拒之意已十分明显。沈门听了这话,胸口郁闷更增两分,林国显数十年来横行一方,眼见对方如此对待自己也感不忿,但他顾念着手下地出路,便压着肚子里的一团火,低着声气道:“我等在海上浪荡已久,为贼为寇,都是不得已。如今听了吴平之劝,实盼能归依孝廉老爷旗下,做牛做马,也无所怨。小尾老自己不求什么,只是希望手下这群年轻人有口正途的饭吃。所以还希望孝廉老爷能给这些小伙子一条活路。”
李彦直笑道:“原来如此,诸位能弃邪归正,那是好事啊。欢迎,欢迎。”
林国显和沈门本以为他定要刁难,不想他却一口答应,都感惊喜,可这惊喜持续不到一弹指功夫,李彦直又道:“不过林寨主的名声太大了。这次李寨主(李大用)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我若不得上面许可就收了林寨主,只怕福建诸公听说,要责我养寇。这个罪名李哲担当不起,所以还请林寨主见谅。不过林寨主若是信得过李哲,李哲可修一封书信,或给饶平知县,或给澄海知县,替林寨主说几句好话,若地方上的官员肯接纳林寨主,那不胜过投靠我这个小小举人么?”
沈门再忍不住,怫然道:“朝廷要是肯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还犯得着铤而走险么?潮州府漳州府的那些狗官我们也不敢相信!我们是信了李孝廉你这个人,这才抛家弃舍前来依附!李孝廉若是不肯收留,直接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说这些废话!”
他这话说得有些直了,但林国显却等他说完,这才喝道:“沈门,孝廉老爷面前,有这么说话地么!”然后才猛地跪下,咚咚咚给李彦直磕头。
李彦直大惊,赶紧来扶,叫道:“林寨主,你这是干什么!你真要折我地寿么!”
林国显道:“孝廉老爷,听说你在澎湖,大小盗贼也收了不少,为何就独独不肯收我这一家?以孝廉老爷的胸襟气魄,难道还会怕我小尾老鸠占鹊巢不成?”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我不是容不下你,只是……”
林国显问:“只是如何?”
李彦直道:“只是你南澳上寨毕竟与澎湖那些小水寨不同。澎湖那些小水寨,远在海峡彼端,籍籍无名,又未曾攻犯沿海州县,我化他们为良民,士林都不会说什么。但林寨主你与官府作对多年,名声太响,我要收了你,漳泉诸公、福建都司那里都不好交代!”
林国显哦了一声,黯然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忽然眉毛一轩,道:“南澳上寨声名响亮地,也就李大用、林国显二人!如今李大用已死!若是林国显也跟着授首,那么余众便不足为患!那时孝廉老爷再将这些小贼收了,化为良民,想必就不怕没法向士林、都司交代了吧?”说着就往舱外走。
沈门惊骇拦住,叫道:“寨主,你要干什么!”
林国显道:“跟弟兄们说,好好跟着李孝廉,谋个正途出身。吴平的例子已在那里:我相信大伙儿以后能活得好!”
沈门惊道:“可寨主你要干什么!”
“你还没听明白吗!”林国显喝道:“孝廉老爷已经愿意收你们了。不过林国显这三个字太臭!我若不死,他不敢接手!”
沈门叫道:“他不接手就不接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林国显却有些惨然地摇了摇头,道:“哪有那么简单!”又道:“若是去投靠另外一伙贼寇,那么不行就算了,也没什么。但如今好不容易让你们这些小的有个走正途的机会,我不愿放过!一入绿林,再要洗白,不人人脱三层皮都算好了。若死我一人能让你们这些后生都走上正道,那我们是赚了。要在正道上找着个值得信赖的人托付,那更是千难万难!如今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我们不能放过!”说着就将他推到椅子上道:“你给我坐好!不许胡闹!否则我先杀了你!”说着便大踏遍出舱去了。
沈门仓皇不知如何是好,左盼右顾,见到李彦直不动声色,心想:“只有他才能阻止寨主!”便跪下了求道:“孝廉老爷!请你给我们寨主一条生路吧。”
卢复礼、王晶凯等被林国显的高义感动,也都来求情。李彦直丝毫不为所动,跟林道乾使了个眼色,道:“你去寻一瓶好酒,代我送林寨主一程。告诉他:上寨的妇孺我会照顾,上寨的后生只要能守我的规矩,我也不会当他们是外人!上寨的豪杰之辈,若能忠心对我,我亦将如对吴平般对他们。让他放心去吧。”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十 李孝廉凯旋
为了让李彦直接纳群小,林国显竟要赴死!消息传出,无论澎湖机兵还是南澳海盗无不耸动!
许栋知道后对部属冷笑道:“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那些官老爷,对我们这些奸民、贼寇哪里有半分怜悯?”说着便率领船队回去了。
吴平听到消息也是大吃一惊,赶来劝阻,林国显见着了他道:“你别劝我!我小尾老纵横了半生,也快活了半生!当初下海做贼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没好下场!眼下能以一死给弟兄们换条活路,这笔帐怎么算都值!”
一众头目跪在旁边,都叫道:“寨主!你千万不能想不开啊!他李孝廉不收我们,咱们就不跟他了!若要澎湖时,直接发兵打下来!不就行了?何必寻死!”
众机兵本来都服林国显高义,听了这话不免都吓了一跳,林国显指着那头目怒道:“什么攻打澎湖,这混账话也能乱说的?把他绑过来!”便有人将那头目绑了起来,拖到林国显身边,林国显怒道:“能跟着孝廉老爷,那是你们十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才给你们谋到这条出路。你们却把我的心血当洗脚水了!准备让我白死不成?谁要再乱讲什么对我的忠心义气,不想要我拼了命换来的机会……”指着刚才说话的那头目道:“就跟他一样,和我一起去死!”
那些头目听了个个泪流满面,林国显哀叹一声,又安慰道:“不要哭了!有什么好哭的!以后好好跟着李孝廉,吴平已经答应了我会照拂你们的。”
凡是听见这几句话的澎湖海贼,人人头顿甲板,林国显已抱了块大石头。林道乾一手拿了张渔网来,一手拿着瓶烈酒,道:“林寨主,喝点酒。好上路。”
林国显哈哈一笑,一饮而尽,对众海贼道:“我是自愿去死,与李孝廉无关,更不是他逼的!我死之后,你们不许抗李孝廉之命令!谁敢动李孝廉的坏心。我在阴间做鬼也不放过他!”说着就接过渔网往身上一披。
吴平拦住道:“等等!我再去求求三公子!”说着就朝破风地舶主舱奔去。许多海贼听了吴平的话,都道:“我们去求孝廉老爷!”便有都朝舶主舱跑去,路延达见这么多人跑来。带人拦住喝道:“你们做什么!”吴平回头道:“大家别添乱!我进去和三公子说!你们不要乱动!”
众海贼都道:“吴大哥快去!我们在外面等着!”
又有一个海贼叫道:“大家磕头!让孝廉老爷知道我们的决
上百个海贼便在各自所在的位置上,以头撞甲板,机兵们听几百个海贼于近在咫尺处一起撞头,那声音当真叫人毛骨悚然!李彦直在舱内听见声响。问才进来地吴平道:“怎么回事?”吴平道:“三公子你自己出去看看啊!”
李彦直便带了舱内诸人出来,却见整条破风,以及破风周围的所有上寨船只所有海贼都跪在那里撞头。大部分人都已经撞得头破血流了却没半点停止的意思!若是换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见到这场景只怕得软脚!
卢复礼王晶凯甚受震动,又都为之心酸,也都来求情道:“三公子,看来他们很有诚意,你就饶了林寨主吧。”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什么饶了。说得好像我要杀他的一般!”
蔡大路这时也带了儿子蔡三水过来给李彦直跪下道:“三公子。请你让他别死吧!这样义气的汉子,人间少有啊!”
李彦直丝毫不为所动。道:“不行!”
吴平又劝道:“三公子,林寨主要真地死了,这群汉子也不会真心跟我们的!到时候就算收了他们,也要人心浮动啊!”
李彦直冷笑着高声道:“林国显若是不死,士林对我就要人心浮动了!我一旦失去了根本,他们跟着我也没用了!”
却听砰的一声,却是林国显听见这句话后纵身跳下海去了,整支船队不分兵贼一起大哗,几十个海贼大哭着就要跳下海去殉死,李彦直也不阻拦,林道乾忽然叫道:“三公子,要拉上来了吗?”
众海贼听了为之一静,李彦直问:“浸了多久了?”
林道乾说:“浸了有两个时辰了。”
众人听了都感奇怪:“这不才下去么?怎么就浸了两个时辰了?”吴平却已经明白过来。
却听李彦直道:“既然浸了有两个时辰,想必这林国显也死得透了,把他地尸体拉上来,运到澎湖安葬吧。”
林道乾答应了,便给几个水手下令:“把小尾老的尸体拉上来。”原来那渔网和林国显的腰间各绑着绳索,两名机兵奋力拉扯,不想小尾老抱着块石头,十分沉重,一时拉不上来,沈门这时也已明白李彦直的打算,大叫道:“大家还不帮忙!还要寨主在水里浸多久啊!”
靠得最近十几个海贼听了,慌忙跑过去,七八人合力拉扯,将林国显整个人提了上来!小尾老纵横粤东海面多年,水性非同小可,虽是初春入海,但只浸了这么一会,出水后精神半点不显颓靡。
他被拉上甲板之后,沈门早取了一条毯子给他包上,李彦直走上前来,问林道乾道:“小尾老死得透了么?”
林道乾答道:“死得透了,身子都冷了。”
李彦直颔首道:“很好,很好。”便对海贼叫道:“小尾老已经死了,他地尸体我会运回澎湖安葬。你们愿意跟我走的,就到吴平那里报到,以后要守我的规矩!我也不会当你们是外人。有功,我赏你们,犯了错我决不轻饶!不愿意跟我地,或不愿意守我的规矩的,就自己谋生路去!”
众海贼面面相觑,大多数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沈门先走上前道:“从今往后,我等愿意守孝廉老爷规矩,供孝廉老爷驱策!”
这些海贼都是粗鲁汉子,见李彦直并没有真叫林国显去死,又见有沈门带头,便都跟着叫道:“我等要愿意守孝廉老爷规矩,供孝廉老爷驱策!”
李彦直微笑着点头,却对林国显道:“林公,以后你就安安乐乐在大员享用香火吧,将来大员若开发好了,我会将你的坟墓移到那里去。至于这些儿郎,我会好好教训,导他们归正途的。你就安息吧。”
林国显咧嘴一笑,已知道李彦直是要安排自己退休,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从此改名林尾,不再直接介入澎湖水寨的兵务,只是作为李彦直的参谋在澎湖、大员养老。而李彦直也未亏待于他,不但收容南澳上寨地妇孺老小,对林尾推荐地后辈也都十分看重,后来林尾的族人在李彦直麾下都表现得十分活跃,其中尤其以林尾地族孙林凤最得李彦直的重用,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却说李彦直知此时众海贼还未必很能听自己的话,往后还要严加管束训练才成,便对王牧民吴平和沈门道:“转舵,扬帆,准备回澎湖!”
三人一起领命,开动起这支大船队满载而归,看看西屿已近,李彦直欣然道:“这番虽然还没找到二哥,但也算大获全胜!回澎湖湾之后,可要好好犒劳大家一番。唉,要是这次能同时救出二哥,此事便圆满多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十一 信用不对牲口讲
却说李彦直得胜回到澎湖之后,如陈羽霆负责处理战后事宜,包括安葬死者、救护伤员、圈禁俘虏、清点战利品等等,又如吴平和王牧民按照机兵团择才的标准选汰澎湖群盗,又如由李彦直亲抓的安顿南澳上寨新附之众等事,诸事繁杂,一时竟不知如何叙述,且从一个与战争主线无关的人物说起,这个人就是修女希拉里。
当日希拉里上了渔船直到吼门水道外才知眼前这个处处让自己惊奇的男子竟然就是声名远播的孝廉老爷,当时自然诧异非凡,但随即想:“也该这样,若是寻常水手、船夫,哪里有他这样的学识?听说圣徒多马曾到中国传教,他会不会是听过多马留下的福音?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基督真理?”
不知是否是宗教原因,总之希拉里在听说李彦直就是那位孝廉老爷之后,也没产生很大的抵触,半自愿半被迫的,就顺着他的意思进入了澎湖,她入湾之后,澎湖机兵渔勇便进入极为紧张的战争状态,湾内湾外,形势一日三变,李彦直根本没时间来处理她的事情。不过由于他对手下说希拉里是他的“贵客”,所以负责接待她的一个渔民便十分礼敬。岛上的生活虽然艰苦,但也没饿了她,渴了她。
这段时间里李彦直整天都在想两个问题,一个是怎么打败宾松,二是这整件事情的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阴谋!
而希拉里也整天在想两个问题,一个是:“他到底是不是信徒?”一个是:“他会怎么对待我呢……”她是希望,李彦直也是主的信徒,更希望李彦直不要像宾松那样对待自己。
不知不觉间,光阴过得飞快!李彦直先是在吼门水道打了一个大胜仗,跟着又逼退了宾松从东面的进犯,希拉里见识了这两件事情后心想:“没想到他不止学识好,能耐也这么大!看来他不止是位孝廉。而且还是一个将军啊。父亲曾说,中国这边有一种人才,叫做出将入相,就是他这种人吗?”
看到李彦直竟然将邪恶而可怕的宾松打败。这个年轻的修女心中暗生钦佩。
这一日宾松逃走,李彦直率众前去追赶,船队出发之后希拉里竟有些为他担心,默默为他祈祷希望他平安,祈祷到了一半忽然发现不对:“啊!我为什么这样为他祈祷?我……我……”她忽然想到,这几天惦记李彦直的次数太多了!
她暗暗害怕起来,随即想道:“是了!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我想着他,是想着能否借助他来传教!是了,一定是这样地。”
不想没多久。李彦直就回来了,而且船队比出发时壮大了不止一倍!
“大捷!大捷!大捷啊!”
欢呼声从码头传来,这时澎湖湾内极度空虚,但留下的人却个个雀跃,那个负责看护希拉里的渔夫也高兴得有些失态,跳进来大叫:“贵客啊。贵客啊!大捷啊!”
当日李彦直说希拉里是他的贵客,这些渔夫没什么文化,竟然也就这么叫她。
“大捷?”希拉里问。
“是啊!”渔夫高兴得裂开了嘴:“孝廉老爷在海上把那伙番鬼打败了,所有番鬼不是死了就是做了俘虏,没逃掉一个,哈哈,呵呵。哈哈……”
这个渔夫三个月前都还不认识李彦直呢,这时却在门前手舞足蹈乃至语无伦次:“孝廉老爷就是孝廉老爷!孝廉老爷不愧是孝廉老爷!”
“他好厉害。”希拉里是知道宾松有多少战斗力地,若李彦直只是击退宾松,希拉里不觉得奇怪。但李彦直居然能把宾松打得全军覆没,希拉里就觉得稀奇了。“他可真是一个总能让人惊讶的人啊。自见到他,出乎意料的事情就总是发生。”
“贵客啊。”渔夫问她:“跟我们一起去码头迎接孝廉老爷吧。”
“嗯,好的。”其实就算这个渔夫不邀请,她也想去的。
留守澎湖的人都冲到了码头,船队顺利入湾,规模果然大了不止一倍!这次李彦直追逐宾松得胜归来。共杀敌二百二十余人。俘虏二百三十二人,俘虏中有佛郎机人十七个。此外又俘获了欧式船只一艘(即圣约翰号)。广式四桅帆船一艘,大福船两艘,其中一艘在海上就转赠给了许栋,因此此次带回来作为战利品的大船共有三艘。其中犹以得到圣约翰号上的十四门火炮以及那艘四桅广船上的大量货物最是令人惊喜。
而吴平地归来和林国显的加入,又让队伍显得加倍的壮大!
船队入港之后,冷清了多日的澎湖马上变得热闹起来,希拉里到岸边迎接,见李彦直被一群人簇拥着,蔡三水和卢复礼擂着牛皮鼓,高唱着闽南曲子,引起了在场数百人的共鸣,上千人一起欢呼,这欢呼声乃是东海子弟对凯旋英雄的赞美!也是东海子弟对自己地赞美----在这场大战中眼下留在澎湖湾的人几乎个个都有功劳!
李彦直在他们的欢呼中也不自禁地笑逐颜开----哪怕是在高中解元那天,他也没这么开心过。虽然他这次的“大捷”在士林看来根本不能和高中解元相提并论,但东海子弟出自内心的真挚情感却感动了他,这种满岛欢呼,有如过节一般的氛围,不是福州商家花了数日的故意安排、省城居民三年一次地例行庆祝能比拟的!
在李彦直身后,又有二十几个人被抬着从港口一直来到妈祖庙,这二十几个人里有受伤的,但并不是都受伤得没法走路!希拉里见到他们脸上也都是笑容,一问,才知道这些是立功最大的勇士!东海男儿们将他们扛起来是要表现对他们地敬重!
“呼呼呼,呼呼呼!”
一群二十岁不到的后生吼叫着,不知在嚷嚷着什么,希拉里能听懂官话。也懂得广东话,闽南语在打手势的帮助下已能实现日常的简单交流,可这时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嚷嚷着什么,只是知道这些后生很高兴。非常高兴!
大伙儿一路走到妈祖庙前,李彦直站到一块大石头上,作出示意大家静下来的手势,数百人见到登时都静了下来,妈祖庙前登时变得鸦雀无声。这种场面,可不是训练地效果!而是集体心理一起聚焦于一人的效果!
希拉里不知不觉中竟也被这种氛围影响,抬头望李彦直时,见他脸上地胡渣仍未剃去,但男人站在这个位置上时。本身是什么形象已经不重要了!或者应该说,男人一旦站到这个魅力四射地位置上,无论他长得什么样,他地形象就是美男子地标准!
“请众英雄遗骸。”虽然站在高处,但李彦直却很肃穆地低下了头。
几十个个后生将这次作战时死难者的遗骸抬了上来,没人教这些后生应该怎么抬。但此时此刻,他们的脚步自然而然就显得很沉重。抬上来的二十几具尸体,其实只是这几次战争阵亡者的一部分,还有相当一部分人由于沉入激流深海之中无法找回,但李彦直也没弃之不顾,命人一一问明姓名,取了他们的衣服来。准备做衣冠冢!
“带俘虏!”说到这三个字时,他的眼神又转为凌厉!
二十几个俘虏被押了上来---这当然也不是全部,由于俘虏太多,若是都带了来。只怕要起乱子,所以大部分此时都被圈禁着,带到妈祖庙前的这些算是俘虏中地代表了。
俘虏被带到死难者前面,李彦直对阿拉贡说道:“叫他们跪下!”他要叫阿拉贡传话,是因为二十几个俘虏中有十二个是佛郎机!
“孝廉老爷叫你们跪下,对着尸体跪下。”他翻译成没什么敬意的“尸体”一词,希拉里听着觉得别扭。李彦直这时的佛郎机话只懂得一些皮毛。竟听不出来。宾松虽然在受伤之余,仍然剽悍。竟然不肯跪!他不跪,雷克、卡尔森等也都不跪。
蔡三水在旁边怒道:“你们干嘛不跪!”
宾松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鄙夷,卡尔森脸皮扯了扯,说了一句话,阿拉贡翻译说:“孝廉老爷,他说他们的膝盖是直的,弯不了,没法下跪。”
蔡三水等都感诧异,心想世上还有膝盖不会弯曲的人种,李彦直哦了一声,他可没那么好骗,淡淡道:“那容易,叫人拿大棍子来,把他们地膝盖打折了吧。”
听了阿拉贡的翻译,雷克噗一声就跪下了,跟着包括卡尔森在内的大多数佛郎机人也都跪下了,经此一战他们都已知道,眼前这个孝廉老爷可是个说话算数的家伙,这人虽然出身于礼仪之邦,可野蛮起来却比没开化的猎头族更可怕!
最后只有宾松还在那里硬挺着!他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可这时却死撑在那里,李彦直瞥见,问他:“你还不服气?”
宾松叫道:“你们是靠着人多,又使了诡计!我当然不服!有本事咱们各驾一条船,出海再打一打!你一定会失败得很难看!”虽然他也知道李彦直不可能答应,此时说出来只是作口头的斗争罢了。又指着死难者的尸体冷笑着说:“我这次是不小心才落到你手里!凭什么要我跪这些断气了地牲口?”
听了阿拉贡的翻译之后,几百人一起怒吼!蔡三水和卢复礼等都出离愤怒起来,破口痛骂宾松在别人家门口杀人放火却不知悔改。
“难道这人心里就没有一点的是非曲直?”
只有李彦直显得很淡然,他知道宾松心里或许有上帝,却并没有社会伦理道德的概念,蔡三水卢复礼跟他讲这个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虽然彼此都是信基督地,但听了宾松的话以后希拉里也为之蒙羞,心想:“他的心都叫撒旦给污染了!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希拉里看着李彦直,期待着他能有叫宾松悔改的能力!希拉里的这种希冀未免过分了,这时就算是耶稣来,也不见得能当场感化宾松。
李彦直显然不是耶稣,他也没那么多爱心。不过这时他却对宾松说道:“你好像认定了我一定会杀你的一样。”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不但卢复礼、蔡三水等年轻人为之一怔,就连宾松也呆住了:“你……你说什么?”停了停,说:“难道说你不会杀我?”
“在我们中国,杀人也是有规矩地。”李彦直道:“我是孝廉。可不是盗贼。真要杀人时,先要问清楚罪行,然后提交有司,若是没有罪行没有证据,就算我痛恨某人,也不会杀他地。这是我的原则[奇+书+网]。”待阿拉贡将这句话翻译完,李彦直才问:“你在澎湖期间,可曾动手杀害过我东海子民?”
宾松眼珠一转,叫道:“没有!我没有杀人!”
几个渔勇一听都愤怒起来:“这家伙是贼头。怎么可能没杀人!他撒谎,他一定在撒谎!谁都知道他在撒谎!”
宾松不懂渔勇们地话,可却猜出来了,继续叫道:“我真地没杀人!你们可以去调查!我来到澎湖之后没杀人!”其实他这么说倒也不是完全没影子,因他在澎湖列岛活动的这段时间里,主要是指挥手下杀人。他自己根本不用动手!
李彦直问:“真的?”
宾松叫道:“当然是真的!”
李彦直又问了卡尔森、雷克、阿拉贡等,卡尔森等都想:“若连宾松都没事,那我们就更不会有事了!”因此就都力证宾松确实没有杀人。
蔡三水等听了都有些担心李彦直一时心软,均叫道:“三公子,千万别相信他们啊!”
不料李彦直却道:“不,我们中国人是讲信义的人,不是不讲理的蛮种生番。若人家真的没杀人。而我们又找不到证据,便不能随便加害。”
渔勇们面面相觑,都想:“他毕竟是官老爷。想事情和我们完全不同!”
众佛郎机却都乐了,均想:“这些中国人都是蠢蛋!我们说宾松没杀人。他居然就真的信了!”
李彦直又对宾松道:“我们中国人既讲信义,但更讲慎终追远,你虽然没杀人,不尊敬死难者,在我们这里实难容忍!”便叫蔡三水拿大木头来打断他的膝盖。蔡三水大喜,就要行动,阿拉贡赶紧翻译给宾松听。宾松吓得叫道:“等等。等等……我……我本来是不跪天主和国王以外地人的。不过听说你们中国人有一句俗话,叫入乡随俗。既然你们这里的习俗是尊重死者,我跪跪也没所谓。”就跪下了。
蔡三水等本要他跪,但这时见到他跪了反而不乐,心想:“太便宜他了!太便宜他了!三公子这么英明的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这么糊涂!”只是李彦直刚刚建立了大功,他心里埋怨,口中却不敢说。
希拉里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架,默默祈祷着,心想:“没想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记仇怨,用宽宏博大的爱来感化宾松,他一定是信徒!一定是的!”
这个善良地修女真在暗中赞叹,不想接下来李彦直的一句话却叫她转赞叹为惊骇。
就在宾松跪下以后,李彦直指着宾松对蔡三水说:“看在这牲口识相的份上,留它一具全尸吧。”
全尸?
无论是机兵、渔勇还是海盗、修女,全场都怔住了!
蔡三水的脑筋显然还没转过弯来:“全尸?三公子……你没打算放过他啊!”
“当然!”李彦直淡淡道。
“孝廉老爷!孝廉老爷!”修女希拉里在失望与吃惊之余站了出来,叫道:“你刚才……你刚才明明答应过……”
“我答应过什么?”
希拉里叫道:“你答应过不杀人的!你说若是没有证据,你就不杀人的!”
李彦直看着她,却不说话,眼中不知是感概还是怜悯。
这时宾松也看出形势有异,赶紧问了阿拉贡,阿拉贡叹了一声就告诉他,宾松气得要跳起来,却被蔡三水和卢复礼牢牢踩住了!他挺着上半身高叫怒吼,满嘴的佛郎机脏话,李彦直也听不明白,问阿拉贡:“他在说什么?”
阿拉贡说:“他在骂你。”
“哦……”李彦直一点也不意外,更不生气,问宾松:“你为什么骂我?”
透过阿拉贡地翻译,宾松怒吼道:“你没信用!你们中国人没信用!”
李彦直反问:“我怎么没信用了?”
宾松叫道:“你刚才明明说不杀我的!可骗得我跪下就不认帐了!你没信用!”
“我怎么会没信用?我们中国人怎么会没信用?”李彦直淡淡道:“我说过的话,一定会算数!找不到证据证明有罪的人,我一定不会杀地。”
宾松一时间糊涂了,有些迟疑地问:“那你到底杀不杀我?你可没证据证明我杀过人!”
“我虽然没什么证据,不过对你,照杀不误。”李彦直笑了起来,看看庙前的那些死难者的尸身,那笑声却像在向他们致意。
这下不但宾松,连蔡三水等也弄不明白这位孝廉老爷的意思了。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宾松干嚎着,这时他已经不知自己该愤怒还是该害怕了。
“你也是个聪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到现在还想不明白?”李彦直将目光移到宾松身上,慢慢道:“没证据的话,我是不会随意杀人,但我没说我不杀牲口。明白没?牲口先生!”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十二 私情不入尺牍中
“沙勿略神父阁下,
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到达你的手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但如果我的行为并不违反基督的教诲,我想,神会将这封信送到您手中的。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经历了如同炼狱一般的生活。麦卡特尼先生为我安排的那艘船,在经过满剌加海峡时就沉没了。蒙神庇佑,我抱住一块木头漂浮到了岸边,不久又被一艘来自葡萄牙的船所救----但这不是灾难的结束,而是炼狱的开始!
救了我的人,是一伙无恶不作的海盗!我在上船之后的几个月里,亲眼目睹了他们的许多恶行!神啊!这些就是在欧洲备受期许的航海家?这些就为教会作出贡献的远航商人?见到他们掠夺财富的场景之后,我开始怀疑教会是否应该收受这些用血淋淋的香料换来的金币!因为每一枚金币上至少都有一个被害者的生命!
啊!愿主宽恕我!我不应该怀疑教会!
可是,我要告诉你我看到的事情:在屠刀面前,有无数无辜的人死于非命,这些人不是战士,也不是罪犯,他们被杀有时候是因为他们拥有香料,有时候是因为他们可能拥有香料,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他们撞上了圣约翰号的船长----宾松----心情不好!他们的淳朴让我感到他们是可以接受洗礼的,可我眼看着他们被杀却无能为力。
在我落入海盗手里的那段时间里,宾松对我貌似尊重,其实却牢牢控制着我,只要涉及到和金钱与杀戮有关的事情,他的狂暴就无法节制。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对我声称他也信主!我不相信他!每次他戴着十字架杀人的时候,我都觉得那是一种亵渎。如果这样的人通过捐献就能够上天堂,那就实在太可怕了!
但是。每当船只经过有教堂的港口,教堂地神职人员对宾松的奉献却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他们甚至还赞美他,为他祈祷。说他可以上天堂!
这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让我地心灵频频被撒旦引诱,闭上眼睛就看见地狱----在那里,无数被宾松杀害的人因为无缘在有生之年聆听福音而受苦。晚上,我被无比可怕的空虚、寂寞所包围,而到了白天我又不得不面对让我濒临崩溃的流血杀戮。人前人后,我还要用端庄与冷静来敷衍宾松,让他不敢加害于我,不敢对我无礼。可是当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却无法面对自己对主的怀疑。船上的孤单与黑暗中的怀疑都在折磨着我,让我无法得到平静。
神父,作为你这次东行的助手,我很惭愧。在缺乏你地指引的日子里,我单靠自己对自己的鞭策总是无法净化自己的欲念。又无法挣脱现世的条件的束缚。我觉得自己愧对罗耀拉会长对我地期待,我觉得自己不可能完成神交付给我的任务。我几乎已经绝望!
不过在今年二月中旬,我遇到了转机!
转机来源于一个中国人,这是一个年轻的、英俊的、神秘的、有学问的、有力量的、沉着冷静地中国男子,叫做彦直•李。李是大明的举人----我听我父亲说过,举人在中国是有着很高社会地位的身份,在地方上能够和市长一级的官员平起平坐。最近他受到大明帝国地委派来到澎湖接管大员海峡(大员海峡的地理位置请参见我附在信后的手绘图)。准备在澎湖设立巡检司。
而宾松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了澎湖,他听说这位孝廉老爷----举人的另一种称呼----富可敌国,又认为中国人都懦弱可欺,所以就想到这里来劫掠。不过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日本商人又对他说。这位孝廉老爷不但拥有大量的财富,而且掌握着一支强大的军队,因为这个原因,宾松在进入澎湖时显得非常谨慎。
其实当时李才刚刚将他地两名得力部将派出去执行任务,澎湖正面临着短暂地空虚----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宾松当时也不知道这一点,他还瞒着大多数人。派了一个奸细假装受害者潜入了澎湖打探消息。可他却不知道那位勇敢地孝廉老爷竟然假扮成一个船夫,也潜入到他停船的小岛上来。大概是神的安排。我正是在这个时候和他在岛上相遇。
那是一次有些尴尬的见面,遇到他的时候,我正在沙滩上祈祷,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只是一个过路人,或者是一个普通的、我以前没留意的水手。我向他倾诉了一些我的痛苦,而他居然也能和我讨论起一些信仰的问题来----不,不是讨论,当时的他简直就是在指引我,就像神父你指引我、鞭策我一样。
我当时认为他应该听说过基督的福音,虽然我后来问他的时候他否认了,但是我想,也许关于多马将福音传到中国的传说是真的,而这位孝廉老爷也就是多马的遗泽,只是以为年代久远,教统有失,所以他才得到了神的眷顾而不自知。
沙滩上的那一次讨论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正直的、睿智的、可以信任的人,他当时已经打听到他所需要的消息,正需要人帮助他离开宾松的巢穴,再不走,他就有可能会被宾松杀害,知道这情况后,我决定帮助他离开。在我的帮助下,他成功逃出了宾松的临时巢穴,而我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了澎湖本岛----也就是我现在写信的地方。
这位机智的孝廉老爷在回到澎湖之后迅速组织起他有限的军队,反过来利用了宾松派出去的那个奸细,对宾松的同伙----一个叫哈罗德的海盗----进行伏击,取得了大胜,削弱了宾松的力量。不久李的两个得力部将也相继回来,加上海峡另一边的一伙勇士的加入,形势便朝着有利于让李的方向发展。不久,他们在海上地追逐战争中打败了宾松,俘虏了宾松和他的所有同伙!
李大胜归来的时候。整个澎湖群岛都沸腾了。
回到澎湖湾之后,他主持了一个庆贺胜利和追悼死者的仪式,在这个仪式中他作了一次演讲,追悼了在这次驱逐海盗地战争中牺牲的战士。又惩罚了作恶多端的海盗。他的言语充满了武勇的魅力,无论是他从泉州带来的士兵,还是澎湖本地的民众,还是刚刚从海峡那边投奔过来的勇士,都被他征服了,对他充满了崇拜。如果不是李的话,我想,澎湖这个地方很可能会被宾松他们变成一个死亡列岛!作为驱逐了海盗、保卫了他们家园地英雄,李也值得人们为他欢呼!
不过。这些欢呼只是表面的荣光,得胜归来之后,李就投入了繁忙而辛苦的战后工作。
李仿照明帝国乡里地方自治的制度,设立了市政厅,由一个叫做羽霆•陈的年轻人作里长,主持澎湖和附属岛大员的政务。我想。里长大概是市长一类地职务吧,从这位李孝廉能够任命里长这样的显要职位可以看出他在大明帝国的权势!
李又让人推选出三个声望比较高的长者,组成一个叫做三老的团体,我不是很明白这种组织,大概是一个类似于古罗马元老会的机构,不过成员只有三人,责任是监督里长的施政以及境内案件地审判。我想我或许应该向您报告这三位长者的姓名。他们分别是来自海峡那边的尾•林,澎湖本地人大路•蔡和多年前就移居大员的盛•辜。我和这三个长者交谈过,他们地学问都远远不如李,但也都是有着公正之心的人。
同时。李又对从海峡对面来归的勇士进行挑选,将其中一部分人纳入他的战斗队伍,又将另外一部分人送到澎湖各岛以及大员岛上的安平村工作。军队的整合与训练工作是由李手下的两个得力部将平•吴和牧民•王主持地。从海峡那边过来地一个勇士首领叫门•沈的,据说也是一个非常勇猛地指挥者,但是由于他擅长造船,所以被委派去监造新船和修理在这次战争中损坏的船只,并不负责新军的训练。
不过这些还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这段时间里。最让我惊心动魄的莫过于李对那群海盗的惩处。我知道李是想严惩他们的,但我希望李考虑到基督的仁慈。不要做太过残忍的事情,所以曾好几次劝说他给这些迷途羔羊一次机会,李没有答应,只是说他会按照大明帝国的法律来办事。
对这群海盗的审判花了大概七天的时间,审判在三老的监督下进行,李手下的文职人员对二百三十二名俘虏分批进行审问,确定其中的一百一十四人曾在最近的一次海盗抢劫(那是对一位广东舶主的无耻抢劫)中、在吉贝屿的占领中和在接下来和李的战斗中曾经杀害过东海的士兵或民众。除了响应投降的雷克、吐露了重大信息的哈罗德、有技术特长的卡尔森等五个人得到了特赦外,其余的一百零九人统统被处死!我曾请求三老网开一面,但三老却拒绝了,只允许我在这些海盗行刑前给他们祈祷。只有那个叛徒何九,他遭受了最严厉的惩罚,至于是如何惩罚的,据说由于太过残忍,他们怕我做恶梦,就没让我去看。
一百零八个海盗就这样被吊死在澎湖湾的入口----吼门水道的两侧,看见他们在海风中微微摇晃的尸身,所有没被处死的海盗都胆战心惊。这些人按照各自犯过的罪行也接受了程度不同的惩处,有的被用竹子抽打臀部,有的被罚去大员做苦工,但比起已经被处死的那一百零九个海盗,他们总算是得到了一个可以悔过自新的机会。
不过最近我听说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据说福建有一些士绅对白色人种很好奇,所以想购买几个白人俘虏去做白奴,这个消息传出后所有欧洲人都很担心,只是暂时还没确定消息的真假。我会继续留意这件事情,希望不是真的。
处理完这些海盗俘虏之后,李似乎打算过一段时间就回大陆公干,但也有人说他会继续在海上寻找他的兄长----忘了向您报告,李这次出海的直接原因就是要寻找他的兄长,据说李的兄长在一次海盗抢劫中不知所终。正是为了救回兄长,李组织起了这支强大的私人军队。这件事情再一次让我们看到李在远东强大的实力----包括财力与兵力。同时,他会为救兄长而兴师动众也证明了他是一个非常有人情味、非常重视亲情的人。我想,如果我们教会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到他,将会对李认同我们有很大的帮助。
在我写这封信的前一天,李邀请我与他同行,不过他并没有像宾松那样强迫我,而是非常礼貌地邀请我,并对我说,如果我不愿意的话,他会派人护送我到我想到达的地方去。鉴于他这段时间虽然不够仁慈却还大体上公正的行事作风,我觉得他和宾松不同,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因此答应了与他同行。他要请求我教他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我想这是劝他归化的好机会。而且,我父亲的骨灰还在我身边,我想跟着李我应该有机会让我的父亲按照中华的传统落叶归根。
澎湖的民众都信任他,如果他归化我主,那么整个澎湖的民众就会跟着他一起受洗。有人告诉我,李是福建第一才子,在知识群体中有相当的影响力,所以我想,如果真能劝服他归化,那么主的福音将有可能借由他传播给数百万人,甚至影响到整个中国的南方!那将是数千万人口都皈依我主!
这是何等伟大的事业啊!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便让人兴奋不已!
这也是我近期发下的宏愿,愿我主基督给我以庇护,并指引我走正确的道路。
虽然曾经有过怀疑,但我仍然坚信,我们必须专心仰赖神,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在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基督,基督必指引我们的路!
最后,我也认为神父阁下你也许应该早点到中国来看看,这里有数千万善良而聪明的民众正等待着福音的降临。
祝,康安。
希拉里•梅。基督纪元1544年,月,日。”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十三 春潮难按捺
希拉里花了十几页纸,才算把这封信写完。封好之后她再看看写信用的纸笔,想起这些也是李彦直刚刚送给她的,房间里还有其它的一些东西,如一条欧式裙子,一朵玻璃小花,一双作为装饰品的水晶鞋等等,都是李彦直打败宾松之后,送给她的。希拉里在玻璃鞋前发了一会呆,再次看看那封已经封好的信,忽然感到一点不安。
“我没有完全对神父坦白……”她想,“不过,我一定能靠自己战胜诱惑的!”
她带上了信件,来到李彦直的居处,这是一间很简陋的屋子,可已经是全岛少有的好房屋了,屋子用竹子搭成,约有二十平方步大小,负责守卫的机兵进去通船了一声后,就听李彦直在里面说:“希拉里修女来了啊,快请她进来。”
进门后希拉里发现李彦直的胡须已经剃了,而且不再是像打仗期间那样穿着几天都不洗的劲装,而是一身宽衣博带的儒袍,这小小地改变了他在希拉里心目中那种“李将军”的形象。
“他现在看起来啊,就像一个学者。”希拉里心想。然后她的思绪不知怎么的又飞到另外一个毫无关联的事情上来:“他要是穿上神职人员的衣服,不知会是怎么样的一副光景……”她脑中浮出李彦直穿着神父的衣服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图像,但随即感到了一种亵渎地恐慌!
“主啊!我怎么会起这些无聊的念头!”她在胸口连连划十字架,有些喘息地默默祈祷着。
“修女,你怎么了?”李彦直抬头问希拉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啊!没,没什么……”希拉里小声地说,脸有些红。
两人坐了下来,希拉里取下头巾,随手放在旁边的竹椅子上。李彦直泡了功夫茶请她品茗,这种饮料希拉里以前只是听他父亲提起过,几乎都没有机会喝到----在中国茶是普通人家都能喝上的东西,可在欧洲。这玩意儿可不比丝绸便宜!希拉里一家浪荡到意大利时家境已变得相当困难,她父亲对于茶虽然思念倍增,但能够享受的时候却只有在梦里了。
希拉里学着李彦直的样子,轻轻地啜了一口,嗯。好苦,但她的心思也没在味觉上停留多久,很快就转到李彦直泡茶地手指上----手指修长,能杀人,能抓笔,也擅泡茶。这只手的主人,实在有着太多令人动心的地方了!
不知不觉间,希拉里的脸又有点红了。
“嗯。修女……”李彦直开口了。
“你可以叫我希拉里的。”希拉里打断他。
“嗯,希拉里。”李彦直道:“这茶你好像喝不惯。”
希拉里没有否认,尽管有一半地中国血统,但她还是觉得这茶难喝。
“不过,”李彦直是:“这几天是回春寒,这里天气又潮湿。不喝点暖和的东西,只怕对身体不好。”他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喝点酒吧。酒也可以驱寒的。对了,你不戒酒吧。”
天主教徒是不戒酒的,只是不能酗酒而已。所以希拉里摇了摇头说:“不戒。”
“那就好。”李彦直走到后面去,过了一会取了两瓶酒出来,一瓶是花雕,另外一瓶是葡萄酒,花雕是宾松向中国私商买到准备运到欧洲去的,葡萄酒则是哈罗德还没脱手的货物。
“喝哪一种好呢?”看着希拉里的眼光,李彦直知道她还是倾向于她比较熟悉的葡萄酒。
酒倒也是好酒。若是万里运输所需要地成本能成功转化为价值。那这酒简直就是顶级好酒了。
希拉里轻轻地啜了半杯,比喝茶时还慢条斯理。但她的酒量也不是很好,只半杯酒脸就绯红起来。
“其实,希拉里,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李彦直的酒量可比希拉里好多了,当然他喝的也比较多。
“哦,其实没什么事情。”希拉里说:“我只是想问,近期澎湖这边有没有人会去满剌加,或者卧亚?或者有没有别的佛郎机来到这附近----嗯,我的意思是,好地佛郎机,比如商人或者葡萄牙的使者之类。”
“都没有。”李彦直说:“不过给你一说,我倒是有这个打算。”
“啊,真的?”
“嗯,”李彦直道:“澎湖这边有点缺粮,这种情况只怕会持续不短的一段时间。暂时来说虽然可以在福建那边调粮食过来,可是你也许不知道,福建地粮价相对于其它地方太高了。从那里购入粮食,成本太大。我听说暹罗那边大米很便宜,而且今年似乎丰收了,所以想派人去阿瑜陀耶购买,最好能形成比较稳定的购入渠道。此外,我还想派个得力的人去满剌加或卧亚走一趟,希望能找到会制造大炮的人才,如果找不到,也可以做些生意。我需要一些大一点的火炮来武装战船。我二哥已经好久没下海了,上次去吕宋也是为了这件事情,谁知他一去就出了事。虽然我二哥现在还安危未卜,但他的事业不应该因此而中断。”
“哦,”基督说宣扬的是爱,可传教士和修女们听说了武器买卖地事情却毫不讶异,“或许我可以帮到你。”希拉里说,“我在卧亚那边,认得一些朋友,他们可以直接和欧洲地大学取得联系。嗯,和我相熟的一位神父也认得一些商人,或许能帮你买到火炮。”
“真地么?”李彦直有些高兴起来,露出了笑容:“那就太感谢了。嗯,你需要我给你一些什么资源吗?比如经费什么的。”
“不用不用。”希拉里说。“你可以先确定要派往满剌加的人,然后我再写一封推荐信给沙勿略神父应该就可以了。其实我也只是写了一封信给沙勿略神父,到时候若能一起交给他。”
李彦直哦了一声,说:“对了,你刚才问我有没有船去满剌加和卧亚,就是这件事情。”希拉里点了点头,李彦直说:“那没问题。如果你地那位神父朋友有兴趣的话,也欢迎他到澎湖来访问。我已经跟羽霆说了。让他划出一块地方来给远方朋友提供补给。只要不是心怀不轨的人,来到澎湖都会得到应有的礼敬的。”
说到这里,李彦直忽然有打哈欠的冲动,勉强忍住了,表情却因此有些僵硬。
“孝廉老爷……”
“别叫我孝廉老爷了。”李彦直笑道:“叫我的名字吧。嗯。欧洲那边的风俗,好像是习惯叫姓吧。”“嗯,李。”希拉里很小声地叫了一句,说:“你好像很累。”
“是啊。”李彦直说:“最近要忙地事情太多了。而人才却总是不够用。”他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手下已经有很多很优秀,很杰出的人才了,但真正到了要做事情时,又总觉得人才不够。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不奇怪啊。”希拉里说:“这就和有些人明明赚了很多钱,却老是觉得不够花的道理是一样的。”
“是啊,”李彦直说:“现在有很多事情,交给下面地人去做我都还不大放心,所以只好亲自动手。不过我也知道这样做是不能长久的。不过我最近最烦恼的还不是这件事情。”
“那是哪件事情呢?”希拉里问。
可这次李彦直却没有回答,“我今天好像说的太多了。”他想。“是喝酒了的缘故么?还是因为和希拉里说话心情放松而懈怠了?”
他最近最烦恼的,是佛郎机海盗船队里有倭奴出现这件事情。但之后不管他如何审讯,就是没法探出更加深入的消息来。
无论是宾松、卡尔森、哈罗德还是雷克,他们都说不清楚那个叫秀吉的倭奴地来历。其中哈罗德算是和秀吉关系最近的,但他也只是曾在浙江外海的一个小岛上和秀吉的主人做过买卖。
“他的主人是什么人?”李彦直问。
“好像是日本的贵族。”哈罗德跟着说了一个日本姓氏:“叫岛津。”
“岛津?真地和岛津家有关?”可是李彦直却想不起李家和岛津家有什么过节,“还是说岛津家和田大可勾结,为的只是二哥船上的财货?不像啊!如果只是为了钱的话,之后那个叫秀吉地倭奴的种种动作就说不过去了!”
情况再次陷入扑簌迷离之中,在确定已经探听不出多少消息之后,李彦直才宣布对众俘虏的处理进入审讯阶段。哈罗德还算比较合作。雷克响应了投降号召。卡尔森在枪支制造和炮术上有独到的造诣,所以李彦直就给他们向三老求情。算是给了他们特赦。但倭奴和佛郎机勾结的原因,他却始终没能想明白。
“到底是谁在和我搞鬼呢?”
这是这些天困扰着他的最大原因,不过这些现阶段是不能和希拉里说的。
希拉里也瞧出他有困倦地样子,就起身说:“李,你好像有些疲倦了,不如休息一下吧。我告辞了。”
“嗯。”李彦直道:“其实我因为担心我二哥地事情,已经有两夜一天没睡觉了,睡不着了就工作,所以下属们都感叹说我如何如何勤劳,呵呵,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人太兴奋,睡不着找事情做而已。”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
“这样子作息是不行地。”希拉里说:“白天应该努力工作,晚上就该安心睡觉。这样才能保重主赐给我们的身体。”
李彦直本来还打起精神要和她多聊一会,一听她提起“主”来就兴趣索然,希拉里再告辞时他也就没多留,亲自送她出门。
希拉里等回到住处,才忽然发现自己的头巾忘在李彦直处了,不顾已经傍晚,折了回来,守门的机兵见到她问:“修女,又来见三公子啊。”希拉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自己的头巾了。”
那机兵呀了一声说:“是啊,我说怎么你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大一样。”就放希拉里进去。
希拉里进门之后,见头巾果然放在椅子上,就拿了要走,却忽然发现李彦直不在,心想既来到总得跟他说一声,内屋的门却没关,希拉里伸出两根指头在门边敲了一下,但双眼已经看到屋内的情景:却见李彦直歪在床上,睡得正好,一只手里还抓着个空酒瓶----希拉里走的时候那瓶酒里还有一大半呢。
“怎么就睡了?喝太多了吧。不过他那么久没睡,这时借着酒,好好睡一觉也不错。”
她怕李彦直着凉,就走进来取了一条被子给他盖上。
守卫的机兵因见她进来了好一会里面没动静,就进来看看,在内屋的门外见到了希拉里给李彦直盖被子的情景,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就退出去了。
希拉里却没发现守卫的机兵进来过,在给李彦直盖被子的那一瞬间,是她和这个男子离得最近的一瞬间!她甚至能感受到这个在她的后背留下两道鞭痕的青年的体温!
“啊----”
她忽然羞涩起来,捂住了自己的两颊,却觉得整张脸都滚烫得有如发烧!
“我病了么!我病了么!”
她似乎觉得后背的鞭痕又灼热起来,那是一种有些疼、有些痒又有些要爆裂的感觉!
她忽然变得好怕,好希望这时再有人狠狠抽她一鞭,或者泼她一盆冷水,将她身体里的魔鬼赶走,将她身体里的魔焰浇灭!
可是这时没人来鞭打她,也没人来给她浇灭那团撒旦的火焰!她的眼睛忍不住又向李彦直望了过去,看着这个英武而儒雅,神秘而强悍的年轻男子,她终于控制不了自己地伸出了她的手,终于俯下了身子,终于低下了头……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十四 春梦了无痕
李彦直做了一个春梦。
本来他是在想着倭奴的事情,跟着又想起了破山,跟着又想起了王二彪,不知怎么的,就想到苏眉身上去了。
身子忽然变得有些热,是第一次和苏眉共浴时的情景吗?还是……
梦中的情境在跳跃着,不知是真是幻,他仿佛回到了胯下毛发初长全的年纪,他的皮囊刚刚有了男性的第二性特征,但他的心理年龄其实已经很老辣了。
只有想象能力而没有实践能力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幻梦中,似乎有一双手伸向他的私处,是苏眉么?
姐姐,姐姐……
李彦直吞咽着口水,因为咽喉干燥了起来。
苏眉成熟了,整个人都成熟了!少女的青涩已经完全消失,展现在眼前的是丰腴不见肉的完美体态!
姐姐,姐姐……
因为我们是姐弟,不是夫妇,所以不能直接做那种事情,以免留下麻烦么?
可为什么你不肯与我做夫妇呢?
不知什么时候,李彦直已经不再询问这个问题。
激情要释放的方法,有很多种。
技巧有些生疏,不过当舌尖试图挑动敏感区域时,已经足够让一个男人达到巅峰了!
这个梦到底是回忆,还是想象?还是回忆与想象的拼凑?
姐姐……我想和你相处一辈子啊……
李彦直的手一按,似乎是抓住了苏眉的头发,他有些不受控制了。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子孙。
渐渐的,渐渐的,四周静了下来,心也静了下来,身体也静了下来。到了午夜。李彦直忽然醒来,但见屋内无人,静悄悄的。顺着洒在床前的月光抬头往窗外一望,心想:“刚才好像梦遗了,是太久没发泄的缘故么?嗯,算算自准备参加乡试以来也有好几个月了,这个身体才十八九岁,不梦遗才是怪事。”往胯间一探,却觉得裤带有些松,心想:“莫非是我刚才要脱衣服上床。脱了一半就睡着了?”再往里面一探,却寻不到污渍,心中更奇:“这么久没出来,应该很多才对啊。”
正自疑惑。忽然外面似有人语,话说的虽不大声,但静夜之中侧耳细听,便依稀听到有人在向守卫地机兵问讯。
“我要见三公子!”这句话声音说得有点大了,所以听得特别明显!好像是林道乾!
澎湖大捷之后,李彦直又派了他去镇海卫打探消息,莫非他回来了?
守卫的机兵正拦住林道乾说“三公子正休息呢”,便听李彦直在屋内叫道:“是道乾吗?”林道乾在外头应道:“三公子,是我!”
“让他进来!”李彦直说。
守卫的机兵这才放了他进去,林道乾一进门就道:“三公子。不好了!镇海卫出事了!”
李彦直悚然动容,哪里还顾得那些裤带、污渍地事情?猛地从板床上跳了起来,问道:“镇海卫出什么事了?”
“倭寇!”林道乾说:“镇海卫遭倭寇了!而且不是假倭,是真倭!”
李彦直大惊道:“你说什么!真倭?!倭奴当真如此大胆。竟然敢攻打我闽南大镇!”
不想林道乾却说:“不,不是攻打,是偷袭……嗯,连偷袭也说不上,应该说是有倭奴捣乱,不过这次的乱子捣得可真不小!”
他这么一说,李彦直反而越糊涂了。问道:“不是攻打不是偷袭。却是捣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澎湖之事略定之后,由于从宾松卡尔森等人这里无法得到关于秀吉那倭奴的进一步讯息。李彦直便派林道乾再往镇海卫走一遭。但这次林道乾到了镇海卫,那里却罕有的紧张,卫城内外防范得极为严密!以往市井一般的卫城,这时真有了一点军事重镇的气象!林道乾在镇海卫外头四处寻找机会,找了很久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伟大的太祖皇帝和他手下的名将所制定出来地卫所制度、卫所规章,若能严格执行起来,沿海诸卫所绝对是一个又一个的金城汤池!此时官兵虽颓废已久,祖宗的遗产丧失殆尽,但烂船也有三斤钉子,靠着祖宗留下的框架,镇海卫仍然能叫林道乾这个滑头想尽办法也进不去。
林道乾无可奈何之下只有先回月港,不想他在镇海卫外面找不到缝隙,到了月港却反而得到了一个进去地机会。
李彦直听得一奇:“莫非你在月港遇到了那个叫秀吉的倭奴?”
“不是。”林道乾说:“是田大可派人来找我了。”
李彦直更奇了:“田大可来找你?莫非你在外头浪荡被他窥破了,所以派人来找你的麻烦么?”
“不是。”林道乾说:“其实他要找的不是我,他要找的是三公子你!只因我是奉命前往月港,算是三公子你的使者,所以张维就把他派来的那个军户引见给我,说来也巧,那个军户刚好就是上次我收买了的那个。”
他二人见面,发现了彼此的身份,本有些尴尬,但一个是老滑头,一个是小奸吏,脸皮都够厚,彼此配合说几句玩笑话,很快就把这一层关系给淡化掉了,装得好像没过那一回事一般。
李彦直问:“田大可派人来找我?他有什么事情?是不是和二哥有关?”“是。”林道乾说:“不过这次,他倒是有事要求三公子你。”
“有事求我?”李彦直嘿了一声,道:“这个田大可,做的这几件事情能让我接连地想不通,也算是不简单!”想了想,道:“是了,想是镇海卫被倭寇洗劫,若倭寇是从外部攻入,镇海卫苦战而败也就算了,但要是他与倭奴本有勾结。他一个不慎却遭了倭奴的道,导致重大损失的话……哼哼,这事若是捅了出去。他田大可就人头难保了!他要求我的,可是这事?”
林道乾听了李彦直地推测,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三公子,你神机妙算!这件事情虽不完全是这样,可也差不远了。”
他林道乾可不是像卢复礼那样好糊弄的主,不是那个老军户说要来见李彦直,林道乾就带他来见李彦直,而是先作出种种为难之状。定要以使者的身份先往镇海卫走一遭,问明白田大可所求何事不可。那老军户无奈,只好先引了林道乾进镇海卫见田大可。
“唉,那镇海卫我是第二次进去。这次进去,可差点认不出来!”林道乾说:“外头还看不出什么,但里面烧得那个惨啊!就连田大可的府第也搬了地方----据说已被大火烧成了平地!我去地时候,那火还没熄呢!”
李彦直悚然动容道:“倭奴把事情闹得这么大?那这事还怎么瞒得过去?知道此战死了多少人不?”
“老田聪明得很呢!”林道乾道:“事情一闹出来,第二天他就报了火灾!轻轻巧巧把事情给瞒过去了。听说人死的倒不多。我见到田大可之后,他还吱吱唔唔的不肯实说,不过当我问到二公子是否落在此次纵火那帮倭奴手里时,他却是默认了!”
李彦直双眉一竖,怒道:“他默认了!”
“嗯。”林道乾说:“算是默认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说:“那二哥如今怎么样了?”
林道乾说:“他地原话是:李二公子想必也被那伙倭人带走了。再问下去,限于我地身份。他就不肯开口了。”
李彦直冷冷哼了一声,道:“好,好,好!他肯承认。那是再好不过!只要二哥暂时无恙,事情是越明朗就越好办!”
这次林道乾来澎湖,还带了那个老军户来,便问李彦直是否接见一下他,李彦直道:“我不见他!见这些底下人干什么!我这就直接到镇海去质问田大可!问问他这个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李彦直态度强硬本在林道乾意料之中,但他态度如此强硬却在他意料之外!因问:“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不!”李彦直道:“先等等。”林道乾心中奇怪,暗想为何要等这么久。
李彦直仿佛看破了他地疑虑。说道:“这次出去。可不止是去和田大可斯斯文文地交涉,而是要去逼他说实话。质问完了田大可我就直接追那伙胆大妄为的倭奴去!因此要花一点时间,要在出发前把事情准备好!”
第二日一早,他就召集部属,告知此事,王牧民怒道:“我这就提兵去把那镇海卫破了!”
李彦直喝道:“你急什么!”经过破宾松一战,澎湖机兵的底气大足,而李彦直在海上的声望则再上高峰,李彦直初下海时候,王牧民只是敬他是三公子,又因李彦直给他上过课,所以不敢太过违拗,但这时却已是真的畏服李彦直了,被他一喝,便退下了不敢言语。李彦直道:“我这次,是打算带兵前往镇海!吴平左,王牧民右!大小帆船,挑选最坚实能装火炮地,用炮火去质问这个贪官!等问出那伙倭奴的底下马上出发!就算是追到日本,甚至追到虾夷,我也要追上这伙放肆的倭奴,救回二哥,讨回个公道!”
王牧民听得眉毛上扬,吴平亦自振奋,蔡三水卢复礼等跃跃欲试,陈羽霆却道:“三公子,你将精锐都调走了,这澎湖可怎么办?”
李彦直道:“我带走的虽是精锐,但只占三分之二地兵力,会留下三分之一来守护澎湖、大员。如今澎湖百业待兴,没多少油水,而我们又还有一支强大的海上力量在外,只要是有点见识的人,想必不会为了澎湖这点油水而贸贸然来摸我的虎须!所以你只要小心防范,巧加周旋,应该可以度过难关。”
杨舟出列道:“不过三公子,万一那伙倭奴真把二公子劫持到日本去,那我们可就得跨海追倭了!打仗的事情,有三公子和吴兄、王兄在,我插不上嘴。但在物资上,只怕我们会很吃紧。”
经过破佛郎机一役,澎湖的渔勇迅速融入到机兵体系中来,大捷之后的训练又吸纳了不少南澳上寨的子弟兵!如今澎湖机兵不但在战力和武装上更胜一筹,就是在数量上亦已颇为可观。若李彦直真个有意,实际上已能够带领两千精兵强将北上征倭了!可是要动用这样一支战斗队伍,对一个商会来说将是极大的负担!
李彦直可不是没打过仗的初哥,此事早有考虑,因道:“前几天,逸凡从湖州来信,说他已经协助总掌柜(李大树)打通了苏、湖、松诸府地商路,并争到了不少生丝的份额!我准备发信,叫他带齐了货物,先到双屿去等候。”
这次会议本来是在讨论救兄讨倭的事情,李彦直却忽然说出蒋逸凡的事情来,他这几句话似乎和本次会议地主题毫无关系,但陈羽霆却已经叫道:“妙哉!若是需要去日本,与其空着船运兵过去,何如以经商为名,而以机兵武装作为船队的护卫。一来安日本土豪们的心,免得我们才到他们就群起而攻我们,二来是以商养战,说不定去了日本一趟回来,非但无害于同利的财政,反而能赚一笔呢!”
众人听说,都赞此议甚高,李彦直微微一笑,想:“终是羽霆的话合我心意。”又道:“不过这次北上,却还需要一个人帮我协理商务、后勤。”
陈羽霆就要请缨,但想想自己在澎湖还有未竟之业,就没开口,却被张维抢先了。
李彦直却摇头道:“澎湖这边还需要你运物资过来,近海接济圈也还有待完善,再说你没去过日本,未必适合担当此事。这个人才,除了精通商务之外,还得对日本有所了解才行。”想了好一会,竟想不出一个人来,叹道:“六艺堂在商务上有专攻而成为同利掌柜的,也还有几个,却都安插在闽浙要地,走不开啊。”
陈羽霆道:“要不三公子你就把逸凡带去,让他管财。”
“我是准备带上他,但让他理财?不行!”李彦直道:“他在这一块上不是好手。再说日本那边他也不熟。”
王牧民忽道:“其实三公子你不用找了,有个人是现成的!”
李彦直问:“谁?”
王牧民道:“张岳啊。”
他所说地张岳,却是当初和他一起前往李光头处效力地六艺堂学生,二人各有所长,王牧民是成了李光头麾下的大将,张岳却成了对李光头地军师,船队的后勤事务如今多是他在打理,只是他和李光头去了日本,所以李彦直一时想不到他身上去,不由得跌足道:“我怎么把他忘记了!只是不知他从日本回来了没有。”
王牧民道:“若李大管带回来了,那他必定也就回来了。若是没回来那就是在日本等着我们呢,那不是更好?反正他要么在双屿,要么在日本,都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一定会撞上的。”
李彦直点头道:“那说的也是!好,就这么定下了。”将手一挥,指着镇海卫的方向道:“就按今天的决议,大家各自准备去吧!”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十五 患起岛津
会议结束后,沈门暗中来寻林尾,脸上很有些郁闷之色,说:“寨主,你怎么也不出头说几句话?”
林尾还没回答他的话,却先喝道:“还叫什么寨主!现在林国显都已经死了,还叫什么寨主!”
沈门知自己失言了,忙叫“林老”。却仍道:“林老,刚才的会议,你不该不出头的。”
林尾问:“出什么头?”
“这次要办这么大的事情,却完全没我们的份!”沈门说:“长此以往,我们在澎湖还如何立足?哼!早知道他李孝廉只是任用私人,我们就不该来!留在南澳,许栋未必就吃得下我们!或者去双屿投靠北面那群人,也好过现在被人当作摆设。”
他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林尾却道:“你太急躁了。我却觉得三公子这样的安排不见得是故意压制我们。毕竟咱们才刚刚来依附,他暂时不用我们也说得过去。既然那个蔡大路都能得到他的信任重用,咱们为何不能?”
“蔡大路他们得到信任,是刚好有佛郎机来袭的机会,而他们又趁机有了表现。”沈门说:“可是我们现在却连表现的机会都没有啊!这次去日本乃是立功的大好时机,而我们却被撂在这里。等他们去了一趟日本回来,又不知会有多少人爬到我们头上去!再这么下去,说不定我们就会被人给忘记了,这叫人如何不急?”
“你错了!”林国显道:“去日本固然有机会,但以我们现在的处境,留在澎湖会更好!你没看见陈羽霆听说三公子要率大部队前往日本之后的反应么?三公子虽然安慰了他。可他自己对澎湖的安全也没有十足地把握!当初佛郎机人袭来之际。他本来是有机会脱身离开地,但仍然留下犯险,那是因为他知道他一走以后再要回来收取此地民心就难了。由此可见他心里对这澎湖是何等重视!所以若是我们能在他去日本期间好好帮他守住这基业,他心里一定会记住你我这份功劳的。到了那时,方是我潮州儿郎在李孝廉麾下风起云涌之日!”
听了林尾的这番分析,沈门才算静了下来,点头道:“那好,我就继续造我的船去。且再等等。”
“这就对了!”林尾说:“欲速则不达……”忽又道:“不过在日本的这件事情上,你也仍然有立功的地方。”
沈门哦了一声,道:“立什么功?”
“就是你现在的本分:造船啊!”林尾笑道:“现在三公子要去日本。什么都齐备了,可就差一艘威风实用的主舰!那艘什么破风。名字是好听,可作为主舰实在就太寒碜了。咱们这次来归。不是带了许多浸好的上等木头么?”
沈门点了点头,道:“那些都是当初要给老寨主(李大用)造旗舰却来不及用的。”
“对啊!“林尾道:“咱们现在不但有人手,还有这些现成地材料,就给三公子造出一艘好船出来,他开了去日本。每次打了胜仗扬了威风时,都必定会给这艘船记上一次功劳。记住了船的功劳,也就记住了你地功劳!只要让他还记得我们,我们便会有机会!”
沈门道:“其实船我倒是已经在造了,可再怎么赶,至少也还要两三个月才能完工,三公子怕是数日之内便要出发。实在是来不及啊!”
“两三个月?”林尾道:“那怎么来不及!你又不是第一天在海上混!怎么连季风的事情都忘了?如果这次三公子能在闽海找到二公子。那便万事大吉。但万一真得到日本追讨---难道三公子他是想去日本就能去日本地么?就不用等季风么?”
沈门闻言恍然,失笑道:“糊涂。糊涂!我怎么会连这个都不记得!”当下回到澎湖船厂,安心造船去了。
林沈、蔡大路一家、辜盛之辈其实都各有打算,李彦直也没法完全知道这些部属每个人心里在想着什么,不过在现阶段,所有人都还按着他手指所指的方向,跟着他前进,因为这对这个集团大多数人都有利!
李彦直做好准备好之后,在离开之前设立“待诏澎湖巡检司”,以蔡大路为待诏巡检,辜盛沈门为待诏副巡检,陈羽霆为澎湖里里长,总摄岛务,林尾为三老之首,又命沈门将造船厂移到大员发展。在这个团体的领导下,澎湖、大员的地方建设,在李彦直离开之后仍继续进行。
李彦直却率领船队,以王牧民为前锋,自己居中,吴平在后,直接渡过海峡,大白天地就直闯镇海卫!
镇海卫的官兵望见旗号,吓得就要点烽火告急,却被田大可喝阻,叫道:“你们想害死我吗!”
镇海卫地港内本也有两艘田大可的私船,但这时也已经被倭人劫走了。他想想李彦直势大,听说后台又硬,不但在福建士林吃得开,在北京也有门路,这时自己又有求于他,不敢硬抗,只好硬着头皮,冒险迎到城外。
到了海边,但见云帆片片,破浪而来,真是船坚炮利,人强枪亮!田大可心想:“就算我那两艘船还没被劫走,这时也万万斗不过他!”派出小船去,打听清楚确实是李孝廉的海上机兵,便引船队入港。
一个千户道:“这样做,只怕不妥吧?要是他入港之后却动起手来……”
田大可怒道:“胡说八道!李孝廉怎么会做违反朝廷法制之事!再说,李孝廉带领的是机兵,机兵怎么会来卫城捣乱!”却想:“他要是真动手我就求之不得了!这件事情刚好都推到他头上去!不过这些文举子比我们这些武人狡猾多了,多半不会干这么笨的事情。”
他一个正三品的卫指挥使,这么大的武官,这时竟带了众部属往码头列队站立好。恭恭敬敬地等候李彦直登陆。
却听破风上八声炮响。众官兵吓了一跳,跟着才听明白那是空炮,才见破风上架下三道木桥,搭到岸上,李彦直地部属穿着整齐,从两侧地木桥上一对对的走下来,第一对是卢复礼、蔡三水,第二对是王晶凯、黄北星,跟着便是李彦直走中间地桥道,李彦直背后。又有两对强将,那第三对却是路延达、林道乾。而第四对竟是一个小西洋混血阿拉贡,以及那个叫雷克的佛郎机。八人或剽悍。或恭敬,护卫着李彦直下船。
李彦直脚才踏上岸,田大可便哈着腰上前道:“恭喜李孝廉啊,听说李孝廉在澎湖大破佛郎机,为我中华扬威。为我福建靖海,当真声名远播,功劳卓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若是旁人不知情的看到这情景,非以为李彦直是钦差大臣、田大可是待罪犯官不可。李彦直却是一声冷笑,道:“我能有今日的成就,还不全是田大人指点之功?”
田大可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接口。李彦直却已向卫城内走去,他赶紧抢上几步。在前引路。
过了水门,进入镇海卫本城,从外头望城墙还算完好,但到了里面却见卫城之内满目疮痍!李彦直看得眼睛冒火,移近田大可低沉着声音道:“真是倭奴做的?”
田大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李彦直哼道:“猖狂!放肆!”又对田大可道:“你也真是荒唐!”
这时指挥使府邸已被烧坏,二人便上五星山,田大可屏退左右,李彦直亦示意路延达等且退下,只有二人时,这才揪着田大可怒道:“你这个见利忘职的军户!你这个有家无国的武夫!究竟把我二哥怎么样了!”
田大可慌道:“李孝廉息怒!息怒!令兄没事,真的没事!至少他离开镇海卫时还没事……”
李彦直怒道:“这么说来你和那伙倭奴真地有勾结了?我二哥真的被你藏在镇海卫了?”
田大可不敢否认第一个问题,尴尬了一会,才道:“二公子不在我这里,一直都在那群倭奴手里,要不然上次我早就恭送他与李孝廉你团聚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样地,你快给我清楚道来,若是还有所瞒骗……哼!我在海上的手段你见识过了,要不要让你看看我在朝廷里地实力?”
若是几个月前,李彦直说出这句话来,田大可心里也只当他是虚言恫吓,但这时却不敢轻易不相信了,加之他本来就已有意要说真话,因此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原来整件事情却要从前年冬天说起。当时季风南下,有一艘帆船停在了镇海卫附近,被田大可的手下发现,上前勒令他们离岸。这艘船的主人倒也乖巧,二话不说就献上了礼物,田大可的手下见钱眼开,非但没再驱逐他们,反而将船主引见给了当值千户,当值千户又将之引见给了田大可。
李彦直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道:“你也真是大胆,身为军官,居然敢勾结倭奴!”
田大可干笑了一声,说道:“李孝廉,咱们别一百步笑五十步了,倭奴你李家勾结得比我厉害。其实现在闽浙两省,别说我这样一个小小地指挥使,也别说你一个孝廉,就是进士第宰相家,没通过番的又有几户?”
李彦直哼道:“士绅之家,主要也只是做生意赚钱,我驱遣倭奴,更是如役犬马!可不是像你这般,勾结了倭奴却被倭奴所制!”
听了李彦直的自辩,田大可想:“当初我可也如你这般驱遣倭奴如役犬马,只是后来一个不慎,被他们算计了……罢了,现在你占上风,我又正有求于你,你要怎么说,便怎么说。”口中服软,继续说那岛津家之事。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十六 剑指萨摩
嘉靖二十一年冬,有一艘帆船停泊在镇海卫附近,被当值千户发现,派人质问,船上却有个懂得些中国话的倭奴下来交涉。这个倭奴说自己是第一次到大明来,但做起事却十分利落,先是献上了礼物,跟着又请军官搭线,引见他的上峰----一个叫新纳的武士给当值千户认识。
这艘帆船的主人岛津自始至终都呆在船上不下来,只是由新纳进入卫城与田大可交涉,那个叫秀吉的倭奴则充当翻译。
新纳表示说他们只是在附近停船,又希望能进入内陆做生意,田大可不许,新纳又退而求其次,希望能用货物向田大可购买一些粮食,又请田大可让他们停留到季风转向。这个条件田大可倒是答应了,只是却狮子大开口,向新纳索要更加巨额的白银。
新纳面有难色,表示要先回去问问主公,回船了一趟回来,才又告诉田大可说他们这次来实在没带那么多钱,不过他们才在附近发现附近有一伙海盗,这伙海盗似乎很有些财货,若田大可许他们动武黑吃黑,扫平了这伙海盗之后他们会将所得献上一半给田大可。田大可心想此事无妨而有利,就答应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他们打的真是海盗?”
田大可尴尬地干笑一声带过去,继续叙述。
那伙倭人第二日果然就出发不知跑去那里,真的劫持了一艘船只,将所得货物与田大可平分。此时东南走私极盛。盗贼如毛,海上一艘船只失踪,不管是海商还是海盗都只是小事一桩,所以也没引起多少注意。田大可得了一次甜头,竟然就上了瘾,心想自己毕竟是官兵,不好明目张胆地去抢劫,现在有一伙倭奴给自己跑腿。何乐而不为呢?他更想着:等到事情闹大,自己再对这群倭奴翻脸,到时候不但尽得另外一半货物。而且还能去都司那里领功!这等好买卖若是不做。他田大可就是傻瓜!当然,这一些只是他心里的打算,不会跟李彦直提起。就算李彦直想到了逼问他也只是一语带过。
就这样干了几票之后,田大可就发了财!一开始他们只劫些小船队,跟着又袭击武装较为薄弱地船队。到后来田大可越卷越深,为了让这群倭奴的抢劫行动进行得更加顺利,竟给他们提供了一些条件。如借给他们一些服饰、旗帜、信物,让他们假冒官兵!李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着了他们的道!
李彦直听到这里,既动了公愤,又动了私怒,田大可见了他的神色,忙道:“也是这帮倭奴胆大妄为!竟然劫到李家头上去了。其实我若早知如此,定不许他们妄动的。林雷只是不知怎么的。他们在干了这件事情之后。态度忽然就变了。”
在劫持到李介之前,岛津等对田大可那是俯首帖耳。半句不敢违拗,就算田大可吩咐下他们办不到的事情,也要尽量设法,但劫持到李介之后他们的态度就忽然变得强硬起来!而且劫持到了李介地座舰后也没分半点赃物给田大可,双方的合作就此出现了裂缝!
当时田大可是怀疑李介这艘船上必然藏有重宝,其价值大到倭奴不肯与他平分。但他等到这时才发作,岛津却已经不怕他了。当时负责来与田大可交涉的也不再是新纳,而只是那个叫秀吉地倭奴,他冷笑着对田大可说:“指挥使大人,你现在对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呢?托你地福,如今我们货物是抢够了,粮食也足了,随时就能拍拍屁股就回日本去了。嗯,你看起来很生气,可你现在就算把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杀了,又有什么作用?倒是你,纵容我们干了这么多不容于朝廷的事,若是事情捅了出来,哈哈……你别说还想和我们平分李家大船中地红货,就是脑袋也保不住!”
他初次随新纳来见田大可作翻译时,其实翻译得不是很流利,这时却已能说一口很地道的福建话了,而这番话说将出来,田大可一开始是怒火冲天,但听到最后两句却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再也作声不得!
那倭奴说得对啊!人家现在货物抢够了,粮食也备足了,要走随时能走,但事情若是捅出来,他田大可能跑到哪里去?他就算要逃,那也将是孤家寡人地流亡,卫所的兵将没一个会跟着他的!
所以从那时起,田大可与岛津之间的关系便彻底逆转,虽是在自家门口,但这个卫指挥使却被那岛津所制!
以上这个过程,田大可在叙述地时候那是遮遮掩掩,但李彦直且逼问且推测,还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心中讶异,寻思:“这整件事情听来不像突发事件,而像是一早就有谋划的!那群倭人是做好了圈套等着田大可往里面跳啊!不过岛津家就算有智略过人的谋臣在,若不熟悉中国地方上的情况也筹谋不出这个计策来!看来岛津船上还有熟悉中国官场情况的华奸!甚至有可能整个计谋都是出自这华奸之手!”
不过田大可毕竟是正三品的大员,在自家地盘被一群倭人如此戏弄,如何肯罢休?刚好这时李彦直来访,他便顺水推舟,把倭奴藏身的方向暗示与李彦直,这招叫做驱虎吞狼。不想李彦直下海之后,虽然事业搞得风生水起,可就是没和岛津碰到一处去。当时田大可心想莫非那伙倭奴已经回去了?
不料没过多久,那叫秀吉地倭奴又跑了来,指责田大可背弃盟约,竟引来了一头猛虎来害他们。田大可当时心想必是李彦直下海之后这伙倭奴就藏了起来。但随着李彦直在大员海峡影响地扩大,这伙倭奴的处境也就越来越艰难。这时主动权又反过来落到田大可手里,他一开始是想就不管这批倭奴了,任李彦直去折磨他们,但转念一想,心里却冒出一条“妙计”来,便对那秀吉说:“这个李孝廉是很厉害地!你看他在澎湖干的这些事情,使的这些手段。那叫步步为营,逢岛插针!我虽不知你们藏在那个角落里,但这样下去迟早得叫他给找出来!到时候你们就准备着和他硬碰硬吧!嘿嘿。我可告诉你们。这李孝廉乃是我大明的兵家天才,遇到了他,只能算你们倒霉!”
其实李彦直当时在海上战绩未著。田大可也是随口吹捧罢了,不过这时跟李彦直述说时,却将这段话重点调出来讲,讨好之意十分明显。
李彦直却只是冷冷一笑,不太当回事。却说:“你们这么吓唬他们,是要叫他们害怕,叫他们躲进镇海卫来么?”
这件事情田大可本不太想说,但没想到李彦直却先一步窥破了,心中大骇,谔谔道:“李解元……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彦直冷笑道:“如你所言,我在大员海峡步步为营。逢岛插针。这海峡能有多大?迟早还不得给我翻个遍?再加上滨海渔民都愿意帮我,这伙倭奴还能藏哪里去?到那时节。福建沿海也就一个地方安全,就是你这镇海卫!”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这群倭奴到你这镇海卫中藏身,其实也没安好心!你是打算引他们进来之后,再来个关门打狗,一来灭了这群倭奴的口,二来也可以将他们的货物全部占为己有,对不?”
田大可被他说破心事,一时作声不得,李彦直又道:“可惜这群倭奴的本事却比你预料中还大!嘿嘿,看看那个秀吉居然能诱得那帮佛郎机来袭击澎湖便可知道,他们船上必有高人作全盘谋划!你虽然也有几分心计,但是却还不是这人地对手!嗯,算来当时我与那伙佛郎机正在鏖战,或者是在我取得大捷之后,而那伙倭奴就趁着这个空隙进入镇海卫。你必是打算着先示以虚情假意,笼络住他们,等他们失去了戒心,这才动手。谁知却被对方窥破你的用心,先下手为强,反而把镇海卫给劫了!经年集聚一朝尽丧!哈哈,我猜当时他们必是偷袭你得手,劫持了你,叫你的手下不敢动手,所以这场卫城内地战斗才没有闹大!我猜得没错吧?”大可心里本来还勉强在抗拒着,但听到李彦直竟将当时地情况道破,惊道:“你……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在镇海卫埋伏了奸细?”
李彦直哼了一声,却不回答,只说道:“多余的话我不想多说,我只问你,那伙倭奴如今在哪里?”
“我不知道啊!”田大可哭丧着脸道:“我这回是真地不知道。我……我还盼着李孝廉你能捕获他们,好拿回我的印信呢……”
李彦直一呆,指着他道:“你……他们把你的印信也劫走了?”
田大可无奈地点了点头,李彦直忽然放声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今天如此怕我,原来是有求于我啊!”
田大可勉强整了整声音,道:“李孝廉,这件事情上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无论如何,还请你帮帮忙。大家虽然文武分途,但都是在这福建混口饭吃,大家都不容易。再说,我身为指挥使,印信却叫一群倭人给劫了!传了出去,我自己固然要掉脑袋,但于大明的脸面,也不好看。李孝廉你是个心有国家地人,还请爱屋及乌,帮下官一帮。”
李彦直手一摆,道:“别!别乱用不合规矩的话!什么下官!我不是你的长官!我这次出海,只想救回我二哥,其它的事情,不想多加理会。”
田大可见他无心帮忙,又是害怕,又焦心,想:“请将不如激将!”便道:“李孝廉,那群倭奴临走之前,可是指名道姓向你叫阵呢!”
李彦直奇道:“他们向我叫阵?”
“是啊。”田大可说:“他们将我的印、符包在一起,套在令兄脖子上,指着说:那个李彦直要是有本事,尽管叫他来日本找我们!”
他若说别的,李彦直都还忍得,但一听李介受辱,不禁怒道:“那群倭奴当真如此猖狂!”
“哪里还有假!”田大可道:“这件事情卫里好多人看见了的,不信李孝廉你尽管问去!”
李彦直双眼圆睁,刷地抽出剑来,吓得田大可退后了两步,叫道:“李孝廉你做什么!”
李彦直举起长剑,向东北方向虚劈两刀,忽然回头对田大可道:“我怕要在海上多呆一年了。下海忌讳甚多,这岸上地事情,还请田大人帮我多遮掩遮掩。”
田大可喜道:“那李孝廉你是打算……”
“去日本!”李彦直道:“岛津家,岛津家……听说岛津家就在九州萨摩,嘿!既知道了姓氏,便不怕他们逃去!这回我不但要救回二哥,还要把这口气也争回来!”
田大可大喜道:“那么我地印信……”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等我踏平了萨摩,若你那东西还在,会顺手带回来的!”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十七 尾声
从镇海卫出来,李彦直叫来了吴平、王牧民和林道乾,将方才田大可的供述拣要紧的与他们说了,林道乾道:“三公子,你看这回不是陷阱了吧。”
李彦直道:“看来不像。但是否有一个田大可都没看出来的陷阱,就难说了。”
回到月港之后,便安排前往日本之事。他虽然着急,但果如林尾所言,要前往日本,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必须等待季风,所以李彦直便在月港权住,调遣财货、人手。
林尾在澎湖听说了镇海卫的消息后,派人来与李彦直道:“我方此时既无法去日本,那群倭奴如何便回得了日本?我料他们此刻必定还在附近海域!”
李彦直醒悟过来,又派王牧民与杨舟分别探访大员、福建沿海的港湾、海岛,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等到季风起时,沈门不但将之前在海战中损坏的船只一一修补完工,还为李彦直制成了一艘五桅巨舰。李彦直见船心喜,因命名之为“福太和”。季风一起,福太和试水无恙之后,他便率领船队北上。
李彦直在月港时,操持澎湖与大员政务的重任便完全落在陈羽霆肩上,他想:“二公子的事情自有三公子挂心,我只要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算帮了忙了。”竟是一心都放在澎湖、大员的建设上,一边增筑澎湖水寨与安平村的防御工事,一边划出市集区域招引商人。又从江左引进良农教民垦殖,开辟农田。又从佛郎机商人处引进新作物,安平村地农业生产在李彦直离开时已渐渐走上正轨,而陈羽霆亦积累了许多开垦荒地、沟通土著、安置新移民的经验。
明清两代。号称“重农”,劝农、护农地政令亦多,但实际上其政治体制与社会体制对农业均十分漠视。地方官员但管收粮,口头劝农而实际上多不管农事,六部中的大司农以及附属官员,绝大多数亦皆不通稼穑,政府对于农业基本是放任民间自生自灭,官员偶有建策,帝相偶有谕令。也大多是应急应事,如因应水患而修堤坝之类,像陈羽霆这样在平时就调动自治政府的资源,持续地关注、改进农业那是绝无仅有。
算算李彦直出发前往双屿已有月余。这日忽报有人来拜候,陈羽霆正在和一个老农商量番薯地种植方法,谈得起兴,便让从人婉拒来客,不久从人又跑来道:“那位大师说是里长你的故人。定要见里长一见。”
陈羽霆一怔:“大师?是个和尚?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和尚故人啊。”
但还是决定见那人一见,不久从人便带了访客到,远远望去果然是个和尚,走近看清出了面目,陈羽霆不由得大吃一惊,赶紧屏退了左右,这才拉着那和尚叫道:“破山!破山!怎么是你!你……你怎么出家了?”
眼前这个青年和尚。身材颀长。体形精干,但脸却俊得有些漂亮了。林雷鼻梁笔挺,眉毛淡而且长,秋水中的倔强隐于佛家的安宁之后,虽是剃了光头,烧了香疤,却令这个年轻人更具一种摄人的魅力!这个和尚,正是曾入一以室后又被李彦直逐出门墙的破山!
陈羽霆心道:“他必是被钜子逐出门墙之后心灰意冷,所以竟遁入空门!”心中不免有些悲怆,又有些怜悯这个昔日同门,拉了他手道:“破山,你这,这……”
破山脸上却看不出有半点心灰意冷的样子,见陈羽霆似在可怜自己,也不以为意,轻轻一笑道:“莫再叫我破山了,如今我皈依佛门,法名玄灭。我眼下十分快活,你不必搞得我很可怜似的。”
陈羽霆却摇头道:“你不用强撑了,我知道你肯定是受了很大的打击,要不然如何会遁入空门?”又道:“其实现在钜子偶尔也还会提起你,我想他心里其实还是想你地。不如我找个机会,给你求个情,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机会……唉,你当初真不该一时失足,致成千古之恨!”
他还没说完,便见破山冷笑不已,不由得愕然道:“怎么?”
破山笑道:“不算我在内,一以室现在还是只有四人吧?哈哈,蒋逸凡是幼稚,你则天真!也只有你们两个,才会相信我是因为贪污才被赶走的。”
陈羽霆讶异道:“你……你说你没贪污?”
破山笑道:“贪是贪了,但我被赶出来,可不是因为这个。罢了,这件事情,以后若得便时,你自己问他吧。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别问,否则只怕会让他恼你。我这次来,是来求你一件事情。”
陈羽霆见到破山不过片刻,交谈不过数语,但已被他勾起重重疑团,心里便有些谨慎起来,问:“什么事情?”
“放心,不会是可能影响到你公务的事情,”破山道:“将来他若问起,你也可以和他直说,或者现在就可以写信给他。”
陈羽霆虽被破山形容为“天真”,但他能被李彦直相中引入一以室,自非愚蠢之辈,破山话语方落,陈羽霆便道:“你对钜子地行踪,打听得倒也清楚。嗯,你是知道他已经走了,所以才来见我的吧?”
破山哈哈一笑,道:“那是。我现在不想见他,料来他现在也不想见我,所以还是避开了的好。闲话少提。我今日来是来求医来着。”
“求医?你病了?”
“不是我。”破山道:“这一年多来我出家在外,托身于一个大施主,受他供养,如今这个大施主的夫人临盆,我本身亦颇通医道。看出此胎胎位不正,只是医道虽略通。其术不精,眼见母子都有危险却束手无策。因听说你在安平,就赶来相求。此事不会涉及任何公事。只关于一对母子地安危,还望羽霆兄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以援手,则我与我地大施主以及等待救援地母子二人都将感激不尽!”
陈羽霆沉吟道:“你那位大施主就在这附近?”
破山道:“我那位大施主也是一位私商,有一艘船停在大员附近的一个岛屿上。本来是想开到安平来求救,但又怕海上颠簸,动了夫人的胎气,所以由我前来求救。”
陈羽霆一听更奇:“那位夫人在船上?你那施主怎么让怀孕地妻子也上船!”
破山叹了一口气,道:“主人家的私事。我一来不好乱说,二来跟你也说不清楚。罢了,羽霆兄,你只说一句。这个忙到底是帮还是不帮?若不肯帮忙时,我赶紧往别处想办法去!”
陈羽霆微一沉吟,心想:“此事似有蹊跷。我若不答应他时他去找别人,此事便断了线索,不如且答应他。到时候叮嘱跟他去的医生稳婆暗中留意,说不定会有意外地收获。”便道:“好,我帮你。”
由于澎湖、大员已成为李彦直规划中地一个长久据点,所以医疗团队也在不断扩充,如今已有良医六名,各类药童、护理员二十余人。接到命令后,医疗团的首席叶纯显便派了一位精通妇科地医师以及一位熟手稳婆。带了可能会用上的药物。跟随破山出海。陈羽霆又暗中派了一艘船跟在后面,破山虽然中途就发现了。却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两艘船沿着大员向北,一直航行到大员岛最北端,仍不靠岸,也不转而向南,而是更朝东北而去!那医师来到大员后见过大员地粗制地图,颇知此岛情况,见了惊道:“怎么还要往北去!再往东北可就是茫茫大洋了!别走错了!”
破山笑道:“放心,我自己也在船上呢!”
又航行了不知多久,才望见一座一目尽收眼底的小岛,岛旁停泊着数艘大帆船,岛上搭着两三个帐篷。
跟踪而来的船只望见便回安平村去向陈羽霆报告了。陈羽霆听说之后,心下惊疑不定:“破山这大施主的来历,果然大有问题!”急请林尾、蔡大路商议,林尾抚掌叫道:“不好了!里长你太心软,叫这破山给骗了!我料那几艘大帆船,十有八九便是我们找了多时地倭奴!或许二公子也就在那几艘船上呢!”
陈羽霆大骇,顿足道:“我先前只是觉得他行径奇怪,怎料到他可能会与倭奴勾结!”急命沈门率留守船队前往追缉,同时命人送加急信件前往双屿,但送信的人到双屿时李彦直早不在了,李光头听到消息,又将消息转往日本!而沈门这边走到中途,便遇到了几名船夫将那名医生和那稳婆送了回来,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上岛之后果然在帐篷里见到一个孕妇,在他们的帮助下,一个男孩顺利诞生。
“然后呢?”沈门问。
“然后他们就派了两名船夫用这艘船送我们回来了。”医生与稳婆上岛期间,帆船的主人及其部属全部回避,并不在他二人面前露脸,一切需求都由破山和一个侍女接应提供,因此医生与稳婆对那几艘大船里的情况也不清楚。
至于送他们回来地那船,就是破山用以渡海到安平求医的船,几名船夫却是半个多月前才被拘去候命的渔民,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沈门命这几个渔夫带路,赶到那小岛时,岛屿旁边已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大帆船?只在岛上留下两座帐篷,岸边一根钓竿,稳婆说他们接生时那个和尚就在这里钓鱼,想必是他留下的。
沈门上岛,将那两座帐篷毁了,在岛上勒石为号,曰:大明闽海待诏澎湖巡检司副巡检沈门巡边至此!寻思多留无益,便启航回安平村,却从此对这座地理位置十分特殊的小岛留了
回到大员,陈羽霆得知经过,心想:“破山若有歹意,原不需要将医生、稳婆送回。可他还是把人送回来了,是不负我也!”转念又想:“可那几艘船确实很有可能是倭寇的船只,那样地话,破山便有了勾引倭奴地嫌疑!唉,破山啊破山,你到底是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陈羽霆苦思之际,破山却正身披袈裟,站在船头,望着海浪冥想,海风吹得他的袈裟向后飘扬,甚显飘逸。在他身后地甲板上,一个穿着倭族贵族服饰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婴儿大叫大嚷着:“哈哈,哈哈……我胜久又有儿子了!我胜久有自己的儿子了!”
船舱中钻出一个侍女来,参见道:“主公,夫人她又犯病了。”
那倭男子嗯了一声,道:“叫她好好休息,再忍忍,很快就到九州了。”心思却完全放在他怀抱里的婴儿上。
本来正在眺望前方的破山回过头来,道:“我去给夫人把把脉。”
那倭男子嗯了一声,道:“去吧。”
破山随侍女入舱,此舱舱内有舱,由一道小门分开内外,阴暗的船舱内布置着一床暖洋洋的被褥,上面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女子。破山道了声佛号,依礼上前把脉,被把脉的手却忽然反过来将破山的手抓住了!破山微微吃了一惊,那侍女头一低,转出外舱把风去了。
“别这样!”破山低声说:“为了这孩子,你的人已经虚弱了很多……你现在需要静养!”
女子却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一行泪水流了下来,手却依然将破山捉得死紧,二人一卧一坐,就这样静静地抓住对方,望着对方,许久,许久,破山道:“我得出去了。”那女子甚是不舍,却还是松开了手,问道:“他对孩子怎么样?”
“他对孩子很好,一切都很顺利,”破山说:“你放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一 海盗引
春风得意飞舟疾。
坐在从慈溪南下的双桅帆船上,蒋逸凡又恢复了乡试前的信心与风采。
应该说,李彦直看人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被他超拔入一以室的五个弟子,在入室时综合能力不见得就一定胜过六艺堂的其他同学,但这五个人每人都有一些特别的素质,而李彦直看中的也正是他们的这种潜力。比如蒋逸凡,虽然缺点多多,但是被李彦直激发之后动心忍性,便爆发出了从他那副花花形象中看不出来有的力量来。
从福州出发后,他先去汇合了李大树,跟着北上江浙打通商路。李大树虽是福建山民出身,但毕竟是当了同利十年的家,又受儿子李彦直的影响,见闻日广,气度日稳,这时已大有一方商豪的气派!虽然跛了,可人往那里一坐,江浙的商家谁也不敢小觑了他。何况他还有一个中了解元、前途大把的儿子呢!
李大树的这种沉稳与笃定弥补了蒋逸凡的虚浮与轻佻,而蒋逸凡也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背靠着李大树周旋于苏杭淞湖各大商家之间,打通了这一带的商路,定下了许多货物如生丝、棉布和陶瓷,又在苏州、杭州都开设了香料铺,南京的新店也在紧锣密鼓的张罗当中。
可以说,李大树的沉着加上蒋逸凡的灵动,让这次江浙之行在李彦直未曾到场地情况下也取得了比预期更好地效果。当然。这一切也有赖于李彦直先前已取得的成就作背书。
由于李介出事。李大树是人在江浙,心却放在闽海,很担心次子的安危,还是蒋逸凡安慰他说:“有三公子亲去,二公子必然无恙!”李大树想想三仔的能耐也觉得有理。这才稍为宽
不久李彦直派人送信到南京,召蒋逸凡南下,并要他将货物运到双屿汇合,透露说有可能会前往日本,一边寻兄,一边经商,一边讨倭!李大树听说次子尚未救出,心中颇添忧虑,蒋逸凡这没良心的脸上虽也跟着李大树叹息。其实却暗中窃喜,大为能一起去日本而高兴。
他准备好了这半年里在两江、两浙采办了地货物,便向宁波府方向出发,因为时间不赶,路上又与沿途士子攀亲攀戚。他人长得风流潇洒。肚子里读了满腹的杂学,身上好歹有个生员的功名,又有同利支持他的交游经费,所以沿途士子多愿与他结交,在路过余姚、慈溪时。当地的豪门谢家、柴家也开门欢迎,谢、柴两家的年轻子弟都与他称兄道弟,又托了许多货物与他,请他带到双屿贩卖。林雷到了定海附近,柴家又帮他买了两艘三桅帆船,给他觅了导航水手,送他出海。此次北行的顺利让蒋逸凡又有些飘飘然起来。心想:“钜子他就算是自己来。能取得的成果,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定海与双屿之间并不远。不过这一带是舟山群岛海域,岛屿众多,水路复杂,眼见已望见小磨山,双屿将近,海面上蓦地转出大大小小二十几艘舰船来!有熟悉临近海面的水手望见了惊道:“不好!好像是陈思盼!”
蒋逸凡讶问道:“那是谁?”
那老水手叫道:“是这一带很出名地私商,说来是你的老乡,不过这人很不老实,自称商人,手里的钱十有八九都是抢来的!”
蒋逸凡惊道:“那不就是海盗?快走快走!避开他们!”
这两艘帆船都有武装,不过既遇到大盗,还是避开为妙。总管早吩咐转向了,大伙儿都期盼着那陈思盼是凑巧经过,因为陈思盼也是归许栋节制的人,老巢也在双屿,会在这里出现也是很寻常地事。
不想这边蒋逸凡转向,那边陈思盼也跟着转向,看来竟不是经过,而是直奔自己来了!船上水手都暗暗叫苦,总管赶紧吩咐加速,希望能甩掉他们,不料没走出多远,小磨山那边又转出一支船队来,也是两艘三桅帆船带着二十几艘小船,那负责望的老水手叫道:“是邓文俊!”
蒋逸凡道:“这邓文俊又是什么人?”
总管道:“和陈思盼差不多。”
蒋逸凡叫苦连天道:“这么说又是一个海盗!天啊!你不用这么整我吧!我不过小小得意了一会,你就弄出这么个大罪让我受!”
他两艘船上装的都是价值极高的货物,比如丝绣里面,就有一箱苏州人仿制的龙袍料----那可是丝织品中地无价之宝!此外类似的货物,如景德镇名家之瓷器,宜兴名家之紫砂等,都是同利的伙计费了大功夫才弄到手的。这批货物若能顺利运到双屿脱手,这次北上江浙打通关节的所有费用就都回来了!若能运到日本去,所产生的利润足以让今年同利的总收入翻倍!
但是反过来,要是这两船货物就这么被人给劫了,同利地损失也就可想而知!
此时左有陈思盼,右有邓文俊,此间海域又狭窄,眼看是逃无可逃,以这两艘帆船地武装程度,要同时武力抗拒陈、邓二盗,那是玄之又玄的事,就是要逃跑也不容易。这也是蒋逸凡出海时筹谋欠周详,他是听信了柴家地话说这一段水路上都是“自己人”,此刻再要亡羊补牢时却已来不及了。
这时总管忽道:“蒋秀才,待会他们过来时,最好由你先去和他们交涉,我们再伺机行动,交涉时记住要用福建话。”
蒋逸凡问:“为何?”
那总管道:“这两人都是福建人啊。虽然在浙海很不老实。浙江地士绅都痛恨他们。可对于福建人,他们或许还有些香火之情。若听说这是福建人地船只,兴许还可能放我们一马。”
蒋逸凡听他这么说,心里才泛起一丝希望来,心想:“柴公子害了我也!他还拍胸口保证说此行一定不会出事呢!以后这些朋友的话也要拣着听!”
船队终于靠近了。而且是两支船队一起靠近!这些都是敢到浙海讨生活的福建子弟,其剽悍可知!别说船只的规模、数量比不上对方,就算是一对一地单挑,蒋逸凡船上这些水手也未必斗得过人家。
“没办法了,上吧!”经过这半年的磨练,和士子、商人打交道蒋逸凡已是驾轻就熟,但和强盗打交道毕竟和不同,不过这时也由不得他选择了,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船头,正要开口,对面船只忽然有人叫道:“是同利地船只吗?”
船上众水手听了都暗道:“这回可糟糕了,人家连这船的来历都打听清楚了,看来是谋划了很久。早在这里埋伏,这下更别指望善了了。准备开打吧!”
蒋逸凡在船头答道:“是啊!是福建同利商号的船!”他刻意加上福建二字,那是希望如总管所言,要对方顾念一下香火之情。
这时两支船队又靠近了不少,副船都已停下。小船继续穿梭,两艘主舰则慢慢靠近,船头各站着一个猛恶的男子,身形都较矮,但都矮得结实!看他们的气派、衣着,似乎都是头领!有个认得陈思盼的老水手道:“左面船头那个,就是陈思盼。”
蒋逸凡举目望去。见这陈思盼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脸色漆黑,另外那艘船上的盗魁则是一张被海风吹得干瘪的脸皮。不知是否邓文俊。
蒋逸凡正要开口时,陈思盼已道:“对面这位相公,可是李孝廉座下?”
听他说起李彦直,又尊称为李孝廉,蒋逸凡心里一动,忙道:“不错!在下蒋逸凡,正是李三公子的学生。”
“哦----”此时两船又靠近了不少,陈思盼脸上地神情也能看清出了,但见他面露喜色,叫道:“原来是李孝廉的高足啊!失敬,失敬!”说着就与另一个盗魁一起抱拳为礼,说道:“在下陈思盼,这位是邓文俊,听说李孝廉有船只从慈溪出发,怕沿途被人骚扰,所以特地从双屿赶来护卫!我们都是个粗人,行事鲁莽,可没吓着蒋先生。”
众水手一听才松了一口气,均想:“原来真是自己人。”
蒋逸凡也听得一呆,问道:“三公子已经到双屿了么?”“还没到呢。”邓文俊说:“我们也是听了慈溪那边的消息,所以冒昧赶来,还请蒋先生不要见怪。”
这时陈思盼已经在挥手下令:“来啊!让开海道,请同利的船只先走!”又对蒋逸凡道:“蒋先生先走,我二人左右护卫,护蒋先生前往双屿!”
满船的水手这才完全放心,都道:“咱们这位东家李孝廉好大地面子,人在福建,却连浙江海面的悍匪也来相敬!”
蒋逸凡这时也知道只是一场虚惊,但又忍不住有些失落,心想:“我毕竟没法和钜子相比啊。刚才二盗陡然出现时我惶惶无策,他人在千里之外,却靠个名号就把事情给解决了。”又想:“其实我之前取得的那些成就,还不都是靠着他的背书才成功的?”想到这里于失落中又夹杂着敬佩,敬佩之后又不免有瑜亮之感,自知比起李彦直来,自己实在还差得太远!
“这不止是能耐地问题,还有实力!”蒋逸凡心道:“我虽然比他聪明,琴棋书画样样胜过他,但说到真实本领就比不上他了,讲到实力,他已经如大山大湖了,我却还是山上一块石头,湖里一洼水,根本没得比啊!”又想:“我如今是他的一部分,若永远在他麾下,那么我的努力都将化作他实力的一部分,将来我的能耐历练得越强,他的实力也会跟着壮大,有如山上有石越大,则加其高,湖中有水越广,则加其量。可是我若现在就离开了他,自己又还无法自立为高山、大湖……”心中一时矛盾,人虽聪明,此刻聪明却只能为他添忧。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二 接班人
在陈思盼和邓文俊的接应下,蒋逸凡一行顺利到达了双屿。
双屿在浙江宁波府以东海面,为东西两岛对峙成双,故称双屿。双屿之南北俱有水道相通,水道入口处又有小山作为屏障,能挡风涛,可以说是两岛合成一天然良港,港内空阔二十余里,便是千艘巨舰也能容纳!且腹阔口窄,易守难攻。与大陆的距离既不至太远(太远会妨碍货物运输),又不至太近(太近了官府盘查、围剿的压力会大得多),地理位置恰到好处。
自嘉靖五年,闽人邓獠引番夷在此私市,至今已有十余年!邓獠的时代是双屿发展的第一阶段----同时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中外走私商人零散地在大明沿海各个可以停船的地方进行物物交易,双屿只是众多走私窝点之一,地位尚不突出。
随着走私贸易的发展,商人们渐渐需要一个合适的地点进行集中贸易,既免东奔西走之劳苦,同时也是节约交易的运输成本。
在这个情势下,双屿以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与自然环境而受到了走私商人们的青睐,逐渐成为东海主要的贸易点之一,并开始产生了长据此地之管理者----即俗称番舶主者是也。
至嘉靖十五年前后,闽人金纸老成为双屿的番舶主,以李光头等为羽翼,许栋兄弟也是在这个时期成为金纸老的贸易伙伴,空前活跃了起来,徽商的势力也逐渐赶上了闽商。此为双屿发展的第二阶段----同时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的第二阶段。在这一阶段,走私华商们在大明近海地活动已极为频繁。
不久,金纸老逝世。许栋、李光头入主双屿。重新开埠。
许栋等到过南澳,在林国显等地接引下径往暹罗、满剌加,娶了一个马来老婆,与佛朗机人取得了联系,得到了这些欧洲人的帮助。重新在双屿开埠。许栋成为番舶主,执掌双屿。从此双屿进入全盛时期----这也是东海走私贸易发展的第三阶段。
这一阶段里,在内,东海私商集团的高层里徽商已压闽商一头,在外,走私华商已不局限于大明近海,而是将触角延伸到日本、朝鲜、暹罗、吕宋、满剌加----即整个泛中华海域。在向外拓展的同时。走私商人和内地地联系也比以前更加紧密,东南沿海地官绅乃至卫所官兵都开始与走私商人互相勾结,互相渗透,互相制约,互相控制!
而到蒋逸凡这次到达双屿时。林雷这里已有发展成为东海私商大本营的趋势。东海走私商人与西来之探险者一起,在此修建了营房,备置了战舰,逐渐发展成各种自治机构,运转着这个自由的走私港口。东则大明、日本,西则伊斯兰诸国、基督教欧洲,全世界的商船但凡能到达东海者。无不以双屿为目标。
蒋逸凡到达双屿时已是黄昏。未进港,便有两艘海沧舟驶近问讯。听说是同利商号的掌柜,这才放行。入港之后,放眼望去,但见港内之西洋船只、印度船只、回回船只以及中华船只有如星罗棋布,不知其数,蒋、陈、邓三人的船队开了进去,也不过是犹如一片森林中多了几株树木,并不显得很惹眼。
尚未登岸,早有一个留了两撇胡须,腆着个小肚子,三十多岁,掌柜模样的人在码头候着,望见蒋逸凡从挂着同利旗号地船上下来,便问:“是蒋逸凡蒋老弟么?”
蒋逸凡听见这句话不免奇怪。眼前这个人自己并不认识,哪有初次见面就叫得这么亲热无礼的?但仍然拱一拱手,正要问对方是谁,陈思盼在邻船望见已经叫了起来:“张岳掌柜来接船了啊!呵呵,那我们就不用忙活了。今晚我们设宴给蒋先生洗尘,还请到时候务必光临!”
他这么一说蒋逸凡马上明白眼前这人的来历:原来这张岳也是六艺堂出身的人,不过他离开较早,当年是和王牧民一起到李光头处帮忙,他离开尤溪的时候蒋逸凡还没去呢,所以相互之间没见过。但二人都曾在六艺堂学习,算来是师兄弟,这份关系当真匪浅,故张岳才会见面就叫他“蒋老弟”。
这时陈思盼既发邀请,蒋逸凡还没回答,张岳已代他道:“多谢陈舶主地美意,不过李大管带另有吩咐,只怕蒋老弟上岸以后有得忙,不如下次再说吧。”
陈思盼和邓文俊见他婉拒,不免微微皱眉,可张岳抬出李光头来,他们二人便不好强邀,道了声可惜便各自去了。
张岳既来,这卸货、搬运的事情自有安排,不用蒋逸凡操心,他上岸之后与张岳叙过师兄弟之礼,张岳与他虽是初见,但见他执礼甚恭,也自喜欢,携了他手,道:“货物的事情交给底下人就行,走,我带你到处走走,听说你好酒,又会品酒,这双屿别的没有,这各国的酒最多最全!好多泰西佳酿怕连北京城里都没有呢。”
蒋逸凡道:“大管带不是有事情找我么?”
张岳笑道:“大管带哪有什么事情,托词罢了。”
蒋逸凡道:“和岳哥一起去喝酒自然是乐事,不过这陈、邓二人在海上给了我们好大的面子,又接引我入港,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应该对他们太过冷漠。”
张岳嘿的一笑,说道:“蒋老弟,这海上地事情,你不如老哥我清楚。他们这次去接你,完全是冲着三公子去地!不能说是安了坏心,却也是有所图而动。这里面的关系复杂得紧,晚上找个地方我细细跟你说,听完你就明白了。”当下带着蒋逸凡去游双屿。
双屿港中不但有各类航海补给设施,还有一千多间房屋,或为民居。或为店铺。或为医院,或为市政厅,此外还有妈祖庙、佛寺、清真寺和十字教堂。人种也是黑白黄各色杂处,中华各地方言,世界各国语言。嗡嗡在耳。蒋逸凡自负语言天赋过人,对倭话、佛郎机话地掌握都胜李彦直一筹,但到了这里也只懂得其十之二三。
至于货物,那就更不用说了!华夏之陶瓷、生丝,南洋之香料,缅甸之翡翠,非洲之动物。泰西之火器,均可在双屿的市场上找到,虽还说不上应有尽有,但论到货物之杂,实是全球罕有。
到了晚间张岳寻了个小酒馆。请蒋逸凡喝清酒,在酒馆中的那个冷僻角落里燃灯对坐,这才把这双屿地形势讲给蒋逸凡听。
才要开说,外头忽然鞭炮声大作!蒋逸凡讶异道:“现在又不是过年过节,谁在烧炮仗?莫非是双屿地庙会?还是谁家办亲事?”
就要出去看,却被张岳拉住了道:“别去!”
蒋逸凡道:“怎么?”张岳道:“那是王直带了一大帮人入伙,别人的热闹。你凑什么!”
“王直?”对于这个名字。蒋逸凡觉得颇为陌生,“是个私商么?”
“算是。”张岳道:“最近双屿要出两件大事。第一件就是王直入伙。从此也要进入许龙头麾下,这件事情今天算是成了。第二件就是咱们钜子要北上来双屿。如今双屿各派势力都盯着这两件事情呢。”
蒋逸凡心中一凛,道:“这个王直能与钜子相提并论,那看来也是一号人物啊。”
“他当然是一号人物!”张岳说,“在大陆士林眼中,他也还不算什么,但在海上,这几年他开拓的商道甚多,和各方面的关系也都处得极好,又是许龙头的老乡,甚得许龙头看重!虽然他是今天才正式入伙,但老早以前大家就当许龙头是他地靠山了。嘿嘿!”
蒋逸凡似乎听出了什么,说道:“许龙头地老乡?这么说他也是徽人?”
“对!他是徽派!”张岳道:“这几年徽派在东海势力大涨,我们闽派本是霸主,但如今却是每况愈下。三十多岁这层人都不成器!做个水寨头领可以,抢掠斗殴在行,可要做大领袖,却找不到一个人来!”他祖籍其实是贵州人,但既进了六艺堂,在李氏麾下日久,言语间便也自认为闽派了。
蒋逸凡何等聪明的人!之前只是因为不知此间形势,这时听张岳这么一说,马上恍然道:“陈思盼、邓文俊他们这样奉承我,乃是意在钜子了!”
“那当然!”张岳道:“王直这人我见过,深觉他胸中大有丘壑,委实非凡!虽然只比我大几岁,却令我自愧不如。若不是有钜子珠玑在前,说不定我也要被他折服。陈思盼等能为一港一寨之豪,却无论如何不是他的对手。许龙头这次大张旗鼓地安排他正式加入,其实内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蒋逸凡道:“你是说许龙头要他来接班?”
“怕是有六七分迹象了。”张岳道:“不过钜子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北上,这件事情或许就将会有变化!陈思盼、邓文俊、洪迪珍等都是自知争不过王直,所以就想拥护一个能与王直争一争的闽人!而这个人嘛,嘿嘿!”
说到这里,蒋逸凡也明白了,道:“可是钜子他恐怕意不在此啊。而且他这次来双屿也只是停一停,做些准备,跟着就要去日本营救二公子,只怕也没心思在这里久留。”
“我却觉得这两件是似二实一的事情!”张岳道:“王五峰毕竟才正式加入,许龙头也不会马上宣布他做接班人。这件事情后续情况会如何,还得看王直接下来的表现,以及我们钜子地态度。”
二人谈论至深夜,回到住处,早有两个信使在那里等着他们,分别呈上一封书信。
二人将书信拆开,扫了一眼,各现喜色,对望一眼,蒋逸凡笑道:“莫非是同一件事情?”
“呵呵,看来是了。”张岳道:“我以为还要再等半个月呢,但按照杨舟的船程估计,看来是后天就会到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三 迎客道
“李孝廉要到了!”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已有人在九山那边望见!算算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了!”
蒋逸凡和张岳虽然没将李彦直到达的日期宣言出去,但事情还是很快就传开了。算算在李彦直将到达这天,双屿竟有数十艘船只迎了出去,其中最抢眼的莫过于闽商洪迪珍的座船。
张岳笑着对蒋逸凡说:“这些人,比我们还紧张呢!”却只与蒋逸凡驾了一艘海沧舟,混在迎接的船队中出港,才离开港口不远,后面忽有人惊呼起来,两人回头观望,却见一艘极大、极高、极具威慑力的五桅广式巨舰开了出来,张岳见到了也忍不住惊呼道:“是王直的徽碧落难道他也要去迎接钜子不成?”
徽碧落船型较大,启动速度较慢,加上风向不顺,船上的指挥者似乎也不着急,只是慢慢开来,但驶在它前面的大小船只望见却都已纷纷让出中间一条海道来。海沧舟的舵手亦来问是否要让道,蒋逸凡哼了一声道:“凭什么要我们让道!不管它!我们就开在正中间!”
在全部船只都让道的情况下,这艘唯一不让道的海沧舟便显得十分引人瞩目。
张岳斜了他一眼,心道:“蒋老弟毕竟是年轻气盛。”
此时海上大体上吹的是北风,海沧舟船小。控帆以之字路线行船较易,去得较快,不久便领先了徽碧落甚多,驶了一个多时辰,南方的海面上便出现一支由七艘大船构成地船队,这支船队包括一艘四桅广式帆船,一艘佛郎机式帆船,一艘大型蜈蚣船,三艘三桅大福船。六艘大船中间又拥簇着一艘规模与徽碧落不相上下的巨舰!
但见此船体形高大,共有巨桅五杆,底尖上挑,首昂尾翘,船壁高如城墙。里头不知有多少层船舱!船壁旁有护板,护板后面均有机兵守卫,船头备有千斤佛郎机五门,碗口大的火铳不知其数!却正是沈门集上寨珍藏的良木。倾澎湖全岛之力赶造成功的新船“福太和”!
蒋逸凡和张岳望着福太和赞叹不已。驶得近了,亮出旗号,福太和上自有人将他们接引上去,一上甲板。却见上头二十四名倭族武士分两行跪坐在那里,形成一条过道,二十四名武士见到了蒋逸凡和张岳,一起点头致欢迎之意,蒋逸凡细眼一看,见为首那名武士相貌熟悉,想了一下叫道:“啊!你是小犬忠太郎!呵呵。穿得这么漂亮。我都认不出来了!”
跪坐在这里的二十四个人,正是李彦直所豢养的日本武士。测试文字水印6。其中副队长小犬忠太郎是在福州城外一役中被李彦直折服,从此甘为驱遣。这次要往日本打仗,李彦直料这批人可能有用,便特地调了来。当日小犬在福州城外时穿得破破烂烂的,这时却穿着一身极为讲究极合身的武士服装,正是苏眉派良匠为他们量身订造而成。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穿上这身新衣服后,这二十四名武士便倍显精神。而这帮武士既得看重,亦皆以为中华李孝廉效忠自豪!这时个个面目抖擞,人人腰杆挺得笔直,听了蒋逸凡地招呼也是纹风不动!
从二十四名日本武士中间走过去,又见甲板上两队初生虎豹般的机兵或按长刀,或扛鸟铳,列队而立。这两队机兵中间,又是左右各两个佛郎机人,四名佛郎机人中间,方是卢复礼、王晶凯等蒋逸凡的旧相识。这些人都站在一张鲨牙椅子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青年,正是李彦直!
蒋逸凡与他分开了大半年,这时见他气度更为沉着,心想:“我只道自己渐渐追上他了,现在看来却像越离越远。”张岳心中亦想:“当年钜子皮相幼小时,我们这些年岁较大的还常暗中欺他只是个神童,只服他的智计,不意数年不见,人也变得如此威武了!”
一起行礼见过,李彦直笑道:“怎么是你们?”
蒋逸凡眨眨眼睛道:“不是我们是谁?”
李彦直笑道:“我道进双屿之前,必有什么出乎意料地人来迎接我,因这一带龙蛇混杂,我初来咋到,要立一立威风,否则何必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谁知道却是你们两个!”
张岳笑道:“我们是先到一步,很快就会有外人来迎接三公子你了。”
说曹操曹操到,便有不少船队来迎,因福太和气象森严,来迎接的小船只等闲不敢靠近,只有洪迪珍附了上来,登船求见。这洪迪珍长着一张弥勒脸,挺着一个弥勒肚子,不笑时人家也以为他在笑,他上船之后躬身作揖,道:“听说李孝廉从漳州下海,那是洪某的老家,当时洪某不在,未能一尽地主之谊,心中不安,因此听说李孝廉要来双屿,赶紧赶来迎接。”顿了顿又道:“双屿闽籍水手、海商,听说李孝廉驾到,个个踊跃,此刻只怕有一半人都跑出来迎接了。”
李彦直笑道:“乡亲们抬爱,只是李哲如何敢当!”因命设座。
过了不久,又有被推举上船地闽籍领袖陆续上船,光是这些头目就有三十余人,甲板上哪有那么多座位?后来地资历、辈分、实力不足者便都只好陪站着。
福太和开到港口附近,这才遇见没迎出多远的徽碧落,两船尚有一段距离,徽碧落上便猛地响起了连连炮声,却都是空响,澎湖机兵早有准备,无人脸现惊讶,洪迪珍见了心道:“好气派!好气派!若是李孝廉自己不惊,那没什么。难得的是他地手下都能如此!真个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定都是经过战阵地悍卒,否则不能如此!”
礼炮响过之后,便听徽碧落上不知多少人一起喊道:“五峰船主、徽州王直,特遣毛海峰恭迎李孝廉!”
洪迪珍张岳等一听,均想:“原来王直自己没到。”
李彦直轻轻一笑,道:“大伙儿错爱李哲了。”便派蒋逸凡去答礼。
船队开进双屿,闽籍大豪陈思盼、邓文俊等又在港口迎接,早有人搬出了虹桥----这是沈门为福太和而特制的,其实就是一弧形梯子。能从船头直接连接码头,因其形有若彩虹,故称虹桥。小犬忠太郎率领倭族武士开路,鸟铳手两翼卫护,李彦直登虹桥下岸。
陈思盼邓文俊等在下面望见他。都想:“老早就听说他是个神童,却不知竟这么年轻!不过年轻是年轻,气派毕竟不凡。配得起他扬威闽山福海的战绩!”都拱手呼道:“李孝廉,可把你给盼来了!”
李彦直从镇海卫出来以后。又在月港、澎湖两地呆了数月。直等向北的季风吹起,这才率众出海。这段期间他早与张岳联系上了,通了几次书信,对双屿的形势亦已有所了解。这时见来接船的。内围是明显经过组织的闽籍水手,都是或商或盗,亦商亦盗地人物!徽派地人一个也进不来。直到三四层人之外,方是广府人、回回人、佛郎机、倭人以及南直隶、山东、琉球等各地商人,却多是来看热闹的了,其动机不如闽籍水手明显。
福佬们接到了李彦直,正要迎他进去。忽听水面上一人高叫道:“好船啊。好船!”这话来得突兀,声音亦甚高扬。
李彦直循声望去。见有一艘小船穿梭而进,因从水面来,便不受闽籍水手地拦阻,驶近前来,到了福太和旁边,船头站着一个三十有余、四十不到的男子,对福太和这边敲敲,那边打打,赞叹不已,蔡三水在船上望见,喝道:“你个老渣埠,干什么!”这句话半是官话,半是闽音。
那男子虽然听得懂,却不答他,又将那船舵瞧了一番,才道:“好船啊好船,此船定是出自沈门之手!”
李彦直听得眉毛一扬,走近两步道:“好眼力!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那男子哈哈大笑,尚未回答,陈思盼已经道:“李孝廉别理他!这家伙叫徐必欺!最会装神弄鬼地骗人!”
那男子听了哈哈大笑道:“我徐碧溪就算能骗人,也只是偏偏你陈思盼这等老粗,如何敢在李孝廉面前自取其辱!”陈思盼大怒,只是因李彦直在旁,这才暂时隐忍不发,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惟学兄。”
李彦直知道这徐惟学也是东海上的一号人物,当他尚微弱时曾拜林国显为义父,算来与原南澳上寨有些香火之情,因想:“看来他和沈门也熟,所以认出了此船是沈门地手笔。还是说他是特地派人打听到关于福太和的消息,此时拿来做个话头?”
却听徐惟学道:“闻说李孝廉从南边来,徐碧溪冒昧,想向李孝廉打听一个人。”
李彦直道:“请说。”
徐惟学道:“我想向李孝廉打听打听我干爹林国显安否。”
“小尾老啊……”李彦直叹道:“他已经死了。”
徐惟学讶异道:“死了?”
“是。”李彦直道:“李大用全军覆没之后,他跑来投奔我,但我因他是朝廷重犯,不敢收留,他遂将一干子弟托付与我,请我导他们入正途,自己却投水而死。此事漳、潮之间多有流传,怎么惟学兄没听说么?”
徐惟学作出一副痛彻心肺的模样来,叫道:“孝廉老爷啊!人家好心去投靠你,你怎么就不念在彼此是福佬派系,给他一条生路呢?”林国显虽然是广东人,但那是行政上的区分,在民系上潮州人多属于福佬,所以徐惟学这么说。
李彦直道:“我李哲乃是正派人,与海商打打交道可以,海盗却是不敢结交地。小尾老贼名满两省,我如何敢收留他?”
徐惟学道:“我干爹你不肯收容,那么东海上其他海盗呢?”
李彦直笑而不答,陈思盼蓦地叫道:“什么海商,海盗!在这东海上大家都不过是在讨生活罢了!别说我们这些粗人,就是那些宰相进士,有几家敢说自己就干净地?”
徐惟学笑道:“大家是都不干净,可有些人洗一洗还能凑活,有些人是跳进黄河洗不清,还有些人,是根本就不想洗!还想把干净的人也抹黑!”
陈思盼大怒,要发作时,徐惟学已经拱手向李彦直告辞,他的船夫也甚机灵,船桨一摆,几个穿梭,便消失在船影之间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四 议征倭
徐惟学的小船荡出里许,到左右无人处,一直低头摇船的船夫忽抬头道:“你看这李孝廉如何?”
他这一抬头,双眼精光湛然,哪里像个寻常船夫?而问的这句话更非仆役所能道----原来此人乃是在海商中地位与徐惟学齐名的叶宗满!这次徐惟学来探李彦直,他一时兴起便扮成了船夫来凑这热闹。
徐惟学望了望福太和停泊的方向,道:“你我是突然出现,他也毫不慌张,言语之间,不露半点破绽,立场亦把持得甚定!了得,了得!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叶宗满道:“比五峰如何?”
徐惟学道:“我也听说他只有十九岁,原以为他人纵然聪明,老辣必不如五峰。今日一见,方知不然。”这句话却没有直接回答叶宗满。
叶宗满沉吟片刻,说道:“许龙头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虽然和我们是老乡,对五峰也算看重,但大体上还是能秉持公心,否则李光头如何会服他?这几年许龙头贬斥陈、邓福建人,那也是他们实在不成才,许龙头师出有名,否则李光头怕早就起来闹了。但也正因为许龙头有这份公心,我怕……”
徐惟学接口道:“你怕许龙头见到李彦直后,竟会改了主意,要立他接班么?”
叶宗满点了点头,道:“今日与他一见,我亦深觉五峰压不住他。加上他又有孝廉的功名。非我等白丁可比,若再加上李光头从中出力,只怕五峰就……你知道,许龙头与李光头情谊匪浅,这几年龙头多提拔我等一分,多压制陈思盼等一分,心里对李光头地愧疚便多了一分。”
这些年双屿集团中闽籍私商地位日蹙,但那也是李光头没有奋起反动、一直顺着许栋的缘故,可在这接班人事情上。若李光头得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全力托李彦直的话,作为一把手的许栋只怕反而不好说话了。
徐惟学闻言笑道:“满双屿的徽商都如你这般担心,见了这李孝廉的风采之后,只怕会忧心更甚。唯有一人,却是高卧无忧。”
叶宗满问道:“谁?”
徐惟学道:“就是五峰自己。”
叶宗满愕然道:“这是为何?难道他对这个位子完全不动心?我不信!就算他表面再怎么冷静,那也必是装出来的!”
徐惟学也不与他争,笑了笑道:“今天本来我是怂恿他跟我来瞧瞧。暗中相他一相的。看看这李孝廉器量地大小,可是他却不肯来,你可知为何?”
叶宗满问:“为何?”
“他说没必要!”徐惟学道:“他说:若此人器量狭小,则不足为虑;若此人器量宏大。以他的根基条件,则其志必在庙堂之内!一个有机会翱翔于九天之上的人物,怎么会来和我们争这海角一隅?”
叶宗满听得怔了,徐惟学又道:“五峰这两句话我本来只信了七成,但方才和那李孝廉说了那一席话,便马上对五峰的这几句断语深信不疑!依我看此子不但不会来和五峰争这双屿,就是陈思盼、邓文俊这些人他也未必肯收归门墙!”
按下徐、叶两人不提。测试文字水印2。却说李彦直让张岳送走陈思盼、邓文俊等闽籍大豪后。蒋逸凡问他:“这些人如何?”
李彦直淡淡道:“贼性已深,甚难教化。没法用!勉强收入旗下。只怕反而要带坏本部机兵的纪律、习气。”
蒋逸凡道:“那你又收南澳上寨地那群海贼?那帮人可不见得比这帮人驯良。”
“形势不同啊。”李彦直道:“小尾老是孤弱之时来归我,他的人我也不是全部都纳入机兵之中,就是纳入了,我要大加斧削雕琢,他亦不好有二话,只得老老实实守我们的规矩。但这陈、邓等人却是盛时来归,他们认为自己是来给我锦上添花,认为自己对我有功劳,加入之后必然自恃功劳,不服管教,甚至还要对我们的决策指指点点。我们要将他们地习气整顿好成本太大,效果又不佳,还不如直接去招募一批干干净净地沿海渔民来训练。所以对这样一帮人,纳之不妥,杀之可惜,最好流放到三千里外,驱往日本、南海,为我朝之东进、南下开路。但眼下我们的实力还有限,还走不到这一步,就暂且将他们放在一边吧。”
“妙哉!”却是张岳去送客回来,在门口听到最后几句话,一边进门一边彩道:“三公子之豪情,毕竟与众不同!我就知三公子必不将这群人放在眼里,所以他们尽管时常向我示意,我也不怎么回应。不过这帮人虽然习性不好,但若能羁縻了去祸害我们的敌人,也是乐事一件。”
李彦直笑笑道:“此计倒也甚妙!可是要羁縻这帮人,也需要一个有大力量的人费大精力方能做到,眼下我没这个精力。”看着张岳道:“张阿帅,你可有这个精力?”
这张阿帅却是他地花名,他听李彦直点了他的姓名,吐了吐舌头说道:“我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是啊。”李彦直道:“咱们六艺堂虽然英杰众多,但或年岁尚小,或另有专精,眼下还找不到一个能领袖东海群豪的人来。我自己又不能亲自来办这件事情。所以暂时来说只能先拖着了。”
却听屋外一人道:“那么这领袖双屿的大任,你是不想担当了?”
李彦直听到这个声音呆了一呆,随即大喜道:“二叔!”要冲出去迎接,门外那人却已走了进来。李彦直于灯光下打量方才进门的李光头。见他眼神中地猛烈比十年前暗弱了许多,双眉白得透了,可比他地年岁看起来要苍老得多!想必这些年在海外受了许多苦。
李光头进门之后将李彦直上下打量,满脸地欣喜那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眉毛挑动,道:“好,好!咱们李家的顶梁柱,可完全长成了!好,好!”又道:“当初我离开老家时常想。再见面时多半是你坐在监斩台上监斩我,你也不好叫我叔叔,我也不敢认你作侄儿,不想东海形势变化却远出乎我地意料,咱们叔侄竟然还有平安相见的一天。呵呵,呵呵。”这几句话,真是欢喜与心酸皆有了。
李彦直自转生以来,和李光头只见过一次。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虽然如此,但他对这个叔叔的感情却甚不一般,在海内常常惦记得最多的事情之一,就是如何帮二叔洗白。好让他上岸养老,这时与李光头重逢,被他几句话一说,喉咙忍不住哽咽,道:“二叔,你这十年受的苦只怕不少。如今咱们李家羽翼渐丰,小一辈也都已经长大。也不一定要你在这边苦苦支撑。不如你就弃了这边。洗脚上岸,回乡下颐养天年吧。也免得我爹在老家天天惦记着你。担心着你。”
李光头听了后出神半晌,似乎想起了自己翘着二郎腿坐在乡下地长椅上睡午觉的场景,向往了好一会,却终于回到现实,摇头道:“算了,我在海上颠簸惯了。再说我与许老二相依多年,也不想就此弃他而去。还是再过些年,等我们都跑不动了,再说吧。”又道:“其实我们都有个心愿,是希望你能开了这海禁,把我们的污名洗刷洗刷,若有那么一天,我们再回去,就算是一登岸就死了,心里也甘!”
李彦直听到叔叔的这个愿望,却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在这个时代越介入得深,就越知道要改变它有多难!李光头似乎马上有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也不要有太大地压力,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容易。慢慢来,慢慢来。”顿了顿,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救回二仔!”
蒋逸凡张岳听了身子都直了一直,李彦直道:“二叔说的是,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救回二哥!”
李光头问:“你可打听清楚了,真是倭奴搞地鬼?”
“十有八九了。”李彦直道:“就算有人想坑我,但应该也不是田大可。我想不出倭奴能有什么办法叫田大可烧了半个镇海卫来用计----这件事对田大可来说太危险了!所以我料他这次不是在撒谎。虽然这中间仍然有些疑点我一时还没想通,不过这一切怕得到了日本才能找到答案,在这边空想无益。”
李光头沉吟道:“这件事若真是岛津家做地,那我们去到九州,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这事可有些麻烦。”
李彦直问:“萨摩那帮倭奴,真有那么厉害么?嗯,他们的倭刀确实了得,只不知岛上训练有素的长刀武士,数量几何?”
“倭奴有多厉害,倒也不见得。那些刀法高强的武士,其实数量也不多。”张岳道:“别处不知,但九州地大名,大多数只有少量的武士,一城之内,或十数人,或数十人,有上百人就很不错了。千人以上部队,其中必多农兵----那些就不值一提了。”
李彦直又问:“他们的兵甲又如何?”
“兵甲精良的,也有。”张岳道:“不过数量也不多,大多数农兵的装备,比起我们的机兵来大大不如。”
李彦直又问:“他们战船如何?水性如何?”
“倭船不足为虑,那些倭奴能驾出远洋的船,大多是我们卖给他们地旧船。”张岳道:“而且说来好笑,他们虽住在岛上,但对大海竟是怕得要命!擅水性者十中无一。”
李彦直道:“既然如此,叔叔为何还说麻烦?”
这个问题张岳就不好代为回答了,李光头叹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啊!你带着几千人过去,去做生意没问题,但要去打人家,别地不讲,光是粮食一项就能叫你焦头烂额。他们只要坚壁清野,便能叫你无计可施!”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如此一说,我已知破倭关键了。”
他没直接道破,但屋内都是聪明人,个个都明白在这等情况下,澎湖机兵破倭的关键便在“补给”二字!
张岳忽道:“若能不让九州、山口大名群起抗拒我等,光要对付萨摩一藩地话,补给也有可能就地解决的。”
李彦直道:“你是说----在日华商?”
“对。”张岳道:“而且这件事情,不必等到了日本再筹谋,在双屿就可以敲定了。”他这么说,那是因为在日华商的头头,此刻大半都在双屿,李光头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张岳继续道:“若是山口、肥前的大名不排斥我们,我也可以募集到部分粮食,但光靠我们自己,还不大够。我们必须争取到其他通倭华商的支持。”
李彦直道:“那么现在通倭华商最活跃的,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哪些人?陈思盼、邓文俊这些,在日本可吃得开?”
“这些人没用!”张岳道:“他们大多只是在近海活动,到了日本打不开局面。要能在日本把水搅浑,这方面的领袖,还得是许龙头。不过这两年跑日本跑得最多,又在各方面都有关系的,却还是王五峰!”
李彦直噢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沉思半晌,对张岳道:“你和逸凡去安排一下吧。我想是时候和他见见面了。”
第三卷 萨摩易主 之五 双雄会
时过端午,天气正热,李彦直跟着李光头去拜见过许栋之后,晚间又约王直在海上见面。见面的地点却是在徐惟学的一艘旧船上,徐惟学派人将甲板装饰了一番,又准备了酒菜,只等李孝廉来。
到了二更时分,岸边开出一艘小船,张岳领航,吴平把舵,王牧民摇橹,蒋逸凡侍立,小舟到了船边,徐惟学亲自来接,却见李彦直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圆领大袖衫,若是不知道的看见,必道是一个儒生,哪知他同时也是一个海上大豪?
李、王二人虽然都是东海上的腕儿,但这次约见,船上更无一个闲杂人等,只是简简单单地摆着几桌酒菜,一个同样身着儒服的中年男子,带着六七个人站立相候。其他那六七个人或威武,或壮硕,或深沉,或阴鸷,个个都是鹰盼虎顾,气势非凡,但蒋逸凡等一上船,却马上就被中间那个意态闲暇的男子所吸引,心道:“此人必然就是王直!”
徐惟学在前引路,介绍道:“李孝廉,这位就是王五峰了。”
蒋逸凡等均想:“果然是他。”
李彦直带着吴平等上前,就要作揖,王直却早已行礼道:“李孝廉光降双屿,草木沾辉。我等在此守候多时了!”李彦直笑道:“既到双屿,本当就来拜候王船主,不想俗务缠身,竟拖到现在,恕罪,恕罪。”
王直将身子一侧。道:“我来给李孝廉介绍几位朋友。”众人的视线便都望向其他六个人,却是三个中年,三个少年,三个少年里头有一个是那日到港口来迎接李彦直地毛海峰,其他两个却都未曾会过。至于那三个中年的年纪却都较徐惟学略长,王直指着那日假扮船夫送徐惟学窥看李彦直的那人道:“这是叶宗满,人称翻浪蛟,水性了得,东海第一!”
叶宗满闻言笑道:“什么水性了得。东海第一?水性了得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默默无名,也没人来奉承我东海第一!现在筋骨都松垮了,水都游不动了,却有有人来帮我吹嘘了!别人不说。”看看吴平和王牧民道:“光是这两位兄弟,水性肯定就在我之上。”
王牧民嘿的一声,吴平微微一笑,道:“前辈谬奖了。”
李彦直见了心想:“他们对我这边。倒也调查得仔细。”
王直又给李彦直介绍第二位大老。却是一个大胖子,一个肚子大如酒桶,李彦直见了道:“这位一定是方寨主!”
王直心道:“原来你来之前也起过我们的底。”口中笑道:“不错!咱们这些人里头,数他最胖!这海上钟离的外号。可把他的底给漏了。”海上钟离方廷助笑道:“五峰你别笑我!按你最近这懒劲!再过十年就不在我之下了!”
最后一个却是一个长得竹竿一般的瘦子,下巴上长着几根老鼠毛般地胡须,两颊皱巴巴的,勉强嘿了几下,似乎是在笑,却委实笑得难看,王直道:“这位就是千里风谢和!人家都说他和风伯是亲戚。测试文字水印4。海风总眷顾他!走了这么多年海路。没一次不顺的。放在十年前,同样的船。没人快得过他!”
谢和下巴抽了两抽,道:“现在也不见得有人能快我!”
徐惟学笑道:“在别人面前你尽管夸口去,但在李孝廉面前却要小心!满东海谁不知道李孝廉麾下能人辈出,强者如云?尤其是年轻一辈的豪杰,但凡有些能耐地,多被李孝廉收罗去了。咱们这些老骨头再撑几年,也得退避让贤了。”
谢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道:“真有这等能人,等有机会时,不妨大家赛上一赛,看看是我们老一辈为王,还是那些小毛猴称霸!”
那三个少年中的一个忽道:“一时的快慢,那也算不了大本事。但十年海路,未遇恶风,这等运气却非我等所有!”
这句话强调“运气”,明褒暗贬得好生露骨!谢和怒上眉梢,眼睛便横了过去,那个年轻人一脸的无所谓,似乎谢和怒不怒他都不放在心上。
李彦直朝说话地人望去,却是一个二十岁上下地年轻人,肩头上听着一只尺来高的凶猛海鸟,也不知是何种类,而这年轻人的眼睛鼻子,也如那海鸟一般眼厉鼻钩,谢和横了他一眼,冷笑道:“十年海路,不遇恶风---只有呆鸟才相信那靠的是运气!”
那年轻人眉毛一挺,道:“你说谁是呆鸟!”
甲板上除了李彦直和王直之外,第三个也穿着儒服地少年赶紧将他拦住,打和场道:“元亮你太冲动了,谢叔叔能称千里风,靠的自然是预先察觉天气变化的大本领!咱们小的,还要跟前辈多多学习呢!”
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不肯服输,还要争时,那青年儒生又道:“今天李孝廉刚来,我们还没和他见过呢,你就闹!”那肩停海鸟的年轻人看了王直一眼,终于忍了下来。
李彦直见了心道:“这些人果然贼性深厚,一个比一个凶!都不知道平时王五峰平时是怎么弹压他们的。”
甲板上争执稍停之后,那青年儒生便上前,斯斯文文地给李彦直行礼,道:“在下王清溪,这里最没用地书生。”又指着那肩停海鸟地年轻人道:“这位是徐元亮,人称海东青,元亮在年轻一辈当中罕有其匹,和海峰并称双雄!”
徐惟学笑道:“你也不用太过自谦,闹海儒生的名头,未必就在石鳌、海东青之下。”
毛海峰和徐元亮也跟着王清溪上来行礼,李彦直与王直平起平坐。这三人眼下在东海地资历地位也只与吴平王牧民相当,因此行地是敬上之礼。李彦直见了心道:“王五峰调教得不错。”脸上堆欢道:“几位寨主的大名,|Qī-shu-ωang|李哲如雷贯耳!如今得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又得见三位年纪相仿的兄弟,心中更是欢喜,以后在东海行走,就再不怕影只形单了。”
谢和听了啐了一口,道:“一堆假话!也不恶心!”
蒋逸凡见他说话无礼,眉头一皱。徐惟学忙笑了笑,对李彦直道:“老谢向来直得可憎!但没恶意,李孝廉千万别见怪!”
李彦直也只笑笑而已,又给他们引见了自己的部下。王直对众人道:“好了,人是见过了。就请入席吧。海上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难得李孝廉不嫌弃,咱们也不能让大伙儿老站着!”
这艘船是徐惟学的,便以他作主人。王直请李彦直坐了首席。其余诸人依次坐定,王直便举起杯子来道:“李孝廉初至双屿,王某等便借这一杯酒,替李孝廉洗尘。”
群盗齐贺。李彦直酒到杯干,杯子放下,竟然也不谈***,忽长吁短叹起来,众商问故,李彦直道:“我此刻月下饮酒,却不知我二哥安危如何。思之是既焦心。又不安!”
他出海寻兄的事情,此时大明沿海的商人知道的人不少。就是他要往日本寻岛津家晦气一事,王直等也略有耳闻,这时不免真真假假地安慰了两句,李彦直因问起日本萨摩地事情,王直忽道:“李孝廉,你真的确定令兄是被岛津家的人掳走的么?”
李彦直道:“十有八九!怎么,王船主这么问,莫非是有我哥哥的什么消息?”
“二公子地消息,我暂时没收到。”王直说:“不过据我所知,岛津家的当家贵久以及其生父忠良,似乎都不是惹是生非的人,再说,岛津贵久统一萨摩为时不久,只怕没那份心力跑到我大明东南沿海闹事。”
蒋逸凡冷笑道:“日本也没统一,可倭奴跑来浙江、福建闹事的,也不见少!五峰船主,王船主这句话,未免太偏袒倭奴了!”
王直涵养甚好,被他一冲脸色也不变一下,毛海峰却怒道:“什么叫作偏袒倭奴?咱们都是大明子民,在李孝廉面前,怎么会袖口向外帮倭奴?”
蒋逸凡哈地一声,道:“那可未必。眼下沿海地奸民海寇,勾结倭奴犯闽浙海疆的多了去!连卖国卖乡之行都干得出的人,还会计较袖口向内向外?”
这句话可说得重了!毛海峰、徐元亮等听了都忍不住站了起来,脸上均有忿然之色,蒋逸凡将眼睛移开,竟不看他们,他毕竟是个秀才,身有功名,前途远大,对这些人不太放在眼里。
谢和指着他怒道:“奸民,奸民!你们这些读过书考到功名的人,果然个个都是大老爷地口气!动不动就奸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