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李彦直知他是被以往的经历吓怕了,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捉你,也不杀你,更不捉你去服役,只是要你别惹事,这总行了吧。”
蔡大路横了他一眼,不肯相信,李彦直挥手道:“放了他。”左右便解开了绑住蔡大路的绳子。蔡大路叫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有什么诡计!”
李彦直道:“我也没什么诡计,不过我要在澎湖勘察地形,清点户口。在这段时间里,你给我约束你的手下老老实实过日子去!该干活的干活,该打渔的打渔,只有两样,不许给我的人使坏,不许出外行劫。若靠种地打渔养不活你们自己,就派人来与我说,我另外想办法安置你们。”说着又挥了挥手,道:“去吧。”
蔡大路将这个李孝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觉得他和以前自己遇到的那些官员大不一样,心想:“难道我遇上一个青天了?那可是一百年也遇不到一回的罕有事!可要不是这样,他又能有什么诡计?我们的寨子和人都已经落在他手里了,他就是要把我们杀光,我们也没办法啊。”一时又不敢信,又找不到其它的解释。
李彦直见他不走,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吗?”
蔡大路道:“你真的不用我们服劳役?不用我们缴税?”
李彦直道:“我自己的手下够用了,用不上你们。至于税,你们能交给我什么?”
蔡大路哦了一声,心道:“且先回去,看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便带着那些手下离开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二 李哲定澎湖列岛
龙门港水寨一被攻下,其它四寨便不战而定,先前已向李彦直输诚的那四个寨主当天就赶来贺喜,另外四个水寨眼见不妙,也都自己绑了自己跑来给李彦直磕头——这就叫负荆请罪。
李彦直受了那前四个寨主的贺,对后来的寨主也不责怪,反而安抚了几句,道:“我这次来只是要找一帮倭寇,不是要来动你们。你们大可放心,若是有谁能帮我提供倭寇的消息,我还会奖赏他们。”若有本地人提供消息,那可比自己慢慢去找顺利百倍!
那八个寨的寨主都与西屿水寨的寨主类似,没什么见识,没人能提供有用的消息。李彦直心道:“澎湖的大小水道,这几日早被我们的船巡遍了,若有什么倭寇也早现形了!可田大可明明说了是澎湖方向啊,难道他故意误导我?可又觉得不像。”忽然想起与澎湖只隔一条水道的那座大岛来,心中一动,朝西望去:“会不会在那里呢?”竟忍不住出神了良久。
西面那座岛屿,在李彦直上辈子那个年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尽管时空相隔了数百年,就是生命也已隔世,但李彦直想起这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就近在咫尺,心中难免感到一阵恍惚。
“我此刻只要把船开过去,就能自立为大员岛主了!”
大员,也就是台湾,这两个写起来完全不同的名称,在闽南语的发音中却相近,应该就是两个时代里同一个名字的不同书面记录。
此刻的大员岛上,除了绝足不敢下海——甚至不敢靠近海边的山地居民外,也有了为数难以统计的福、潮移民,人口密度与从事的职业和澎湖岛相仿佛,也是以渔农为生,并有若干不成气候的盗窟。那些打渔的贫民大多没好船,那些耕地的有的还停留在刀耕火种阶段,那些强盗则比澎湖岛的强盗更穷、更弱——这个时代最有前途的海盗巢穴是双屿、浯屿、南澳、黄岩这样靠近大陆的海岛,大员离大陆相对来说远了一些,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小股的海盗在这里只能等待着有恰好从海峡东侧经过的小商队——大的船队他们也是不敢动的。
在这个满海洋都是无主岛屿的时代,大员的重要性暂时还未被发现——相对于明初来说也可以说其重要性已被遗忘。但是李彦直却没有遗忘。
“拿下它吧,拿下它吧!”这对李彦直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取得大员是如此的容易,不过,拿下它以后有什么用处呢?
长远来说肯定是有大用的,可就眼前而论,这座海岛实在是太荒芜了,开发起来至少要用十年的光阴!尽管在上辈子几代领袖都惦记着它,但在这个时间段里,李彦直可不想就跑到这座荒岛上呼吸瘴疠。
“还是放放吧。反正它又不会跑。或许是留下一个肯在这里吃苦的,先打下一点基础。”李彦直想:“不过在此之前,却还要把这座宝岛搜一遍再说。也许那帮倭寇就躲在那里呢!”
大员的幅员可就比澎湖大多了,港湾众多,地形复杂,而且倭寇既可能躲在某个港湾中,则相应的准备也需要更加充分。在与吴平、王牧民等会商之后,李彦直决定将澎湖作为搜索倭寇的基地。
“那样我们就要先把澎湖列岛清理一遍,并建造一些工事。”吴平道:“可是这样非骚扰到原来已有的澎湖九寨不可。”工事一起,给当地居民带来影响在所难免,尤其是澎湖岛上最合适立寨的地点上又刚好也有一座寨子。“三公子你之前才答应不骚扰他们,若马上就出尔反尔,会让我们失信的。”
李彦直却笑了一笑,说道:“若要起工事,和他们发生联系是一定的,却不一定是骚扰。至于那座寨子,可以把它买下来。”
当日就知会诸岛渔民:李孝廉要建造灯塔诸物,以便为澎湖的渔民船只导航,想招募人手打工,愿意来的到澎湖岛妈祖庙前报到,逐日计算工钱。那工钱若放在泉州、月港那算是较低的薪水,可放在澎湖,那笔收入却比出去打鱼好多了——澎湖的渔业没有对外的贸易联系,所以只是内部消化,打了自己吃,根本不值钱。反正那么多的闲置劳动力,闲着也是闲着,便有人抱着试试的念头来应征,第一日的工作也不过是搬搬抬抬,虽然有些累,但到了黄昏却一个人领到了三斤杂粮和两个铜钱,而且中午还有一顿饱饭吃。
“那个孝廉果然说话算话!”
消息传开以后,到第二天,来应征劳力的人数便比第一天多了五倍,到第三天,来应征的人数又翻了一番!可李彦直却用不了那么多人,于是诸寨反而为此争吵起来,都嚷着争着要来给李孝廉打工。李彦直为平息纠纷,便派人到各寨去,按照相应的人口比例抽选青壮年募佣,一共雇佣了三百八十名壮丁。跟着又出了五千钱,问澎湖岛上那个占了要紧地方的寨主买他们的地,那个寨主拿到了铜钱后就欢天喜地鼓励着寨众搬家去了——那不过是二十几间破屋子,只要费上个把月功夫,搭建起来容易得很,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值钱。
“那个李孝廉真是好官啊。让我们干活居然还给钱。”
澎湖的渔民们想。更有的心道:“那个孝廉真是傻瓜,居然给了那么多钱买那座破寨子!唉,他怎么不来买我们的寨子呢?”
在博文馆止戈馆受过教育的王晶凯卢复礼等,对李彦直付钱给众渔民都觉得理所当然,但从月港运送物资来的张维,在听说之后却觉得李彦直在这件事情上有些傻了。
“三公子既然已经打服他们了,为什么还要浪费钱呢!”张维对他的副手吴川说:“直接赶他们干活去就是,他们也绝不敢反抗,何必这么客气!”
不过他却以来归未久,而这件事情又危害不大,心想说了得到采纳不过是为李彦直省了一笔钱,但却会扫李彦直的面子,对自己不利,所以便忍住了没开口。
不久陈羽霆也来了——因为月港方面第一阶段的钱粮筹集工作已经完成,所以李彦直调他来澎湖让他监督工程。他到了澎湖后打听到雇工们的工钱,却为他们叫起冤枉来:“这工钱也给得太少了吧!”陈羽霆说:“别说泉州,就是海澄的乡下,雇人起房子怕也不是这个价!”
他这句话可是直接对李彦直说的,李彦直听了道:“钱是少了些,可他们还是干得挺开心啊。既然他们乐意,这价钱应该就没问题。”
何止是乐意,澎湖的盗众应该是很乐意!
这不,澎湖新寨才初具规模,蔡大路便自己跑来了。不过他不是来找麻烦,而是来替族人争取活儿干。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三 陈羽霆思建世外桃源
蔡大路回寨以后,见寨子里可供防御的地方都被拆卸得差不多了,连武器也大半被收缴,虽然那个孝廉没有继续打击他们,也任他们打鱼谋生,但龙门港一寨的人都觉得自己命悬人手,整天都没安全感。而且这个寨子当初能够繁荣(澎湖列岛上相对的繁荣),靠的是澎湖岛的居民都能听蔡大路的指挥,其余八寨也都承认他的领导地位,但现在,这两样都失去了,只剩下二百多人的龙门港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整个儿没落下来——不是因为继续遭受打击,而是因为寨民们自己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就选择了逃跑。
蔡大路和他的几个儿子商量过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又看那位李孝廉果然没难为澎湖列岛的居民,反而为这里带来了打工赚钱的机会,他的儿子蔡二水就说:“咱们还是去投靠他吧。”
另一个儿子蔡三水道:“那多丢人!再说他们攻破我们寨子的事情就这么算了?”
“丢人也比饿死好!仇报不了想它也没用。再说咱们寨子虽然没被攻破,但咱们家又没死人,这仇还是早点忘掉吧。”蔡二水说:“现在其它八寨都已经看不起我们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几个月,寨里的人就要跑光了,等只剩下咱们一家做这光杆寨主时,咱们就算想丢人也没处丢去了。”
蔡大路觉得有理,便硬着头皮,带着两个儿子来妈祖庙求见李孝廉。李彦直听说了他的来意后,笑问道:“不怕我要你们服劳役么?”
蔡二水伏在地上道:“我们原不知道李孝廉是仁义的人,所以抗拒,现在知道了,就都来依附。请孝廉老爷收下我们,我们愿意跟随仁义的老爷,就是让我们不拿钱光干活也行。”其实他是看了李彦直这段时间来的行事作风,觉得他是个看重信誉的人,所以才这样以退为进,只是话说得好听,却是料李彦直不会让他们白干活,并不是真的不要钱。
他虽然盘算得巧,但这时候的李彦直早历练得精了,他瞄了蔡二水一眼,便看透了他的心思,笑道:“你小子,倒也聪明。”又道:“不过我不怕聪明人,就怕点不透。如今你既肯来归,我也不会拒之门外。我问你,你寨子里能调出来干重活儿的人还有多少?”
蔡二水道:“连同我们父子三人,还有八十二人。”顿了顿又道:“我们父子在这一带还有一点小名头,只是孝廉老爷一来,就把我们都压没了。若孝廉老爷肯收纳我们,那我们父子传出话去,再多招一二百人来也不是难事。”这句话是在说:孝廉老爷你若是肯做我们的靠山,我们一家子在澎湖这边还是很有活动能力的。
李彦直颔首道:“那好,我就任命你为工头,你给我招一百个人来,要老实、能干活的壮汉。”指了指羽霆说:“然后到陈少爷这里听候训练、组织、指挥。若是你干得好,我就安排你做陈少爷的副手。”
蔡二水看了陈羽霆一眼,见他年纪小,就有些欺他,只是畏服李彦直,不敢说个不字,父子三人便领了命,回寨传话,寨民听说蔡二水得到了那位孝廉老爷的委任,个个欢喜,都道:“不想咱们寨还能翻身啦!”消息传出,各寨听说他们攀上了李孝廉,又得了委任,便又有些怕他们了。
蔡二水果然没说大话,第二天便拉了一百人来陈羽霆处听命,陈羽霆带了十名机兵,将这一百人打散作十队,每个机兵每一队的小队长,迅速便掌控了对这一百人的指挥权。蔡二水见他行事大有章法,这才不看小觑了他,又想:“那个孝廉老爷年纪也不大,这个陈少爷虽然年纪更小,但想来也有他的几成本事。”
李彦直留下陈羽霆在澎湖督建水寨,自己却率众前往大员,要在离澎湖较近的地方也安一个据点,以成掎角之势。临走前对陈羽霆道:“这澎湖、大员上的民众,多为我福、潮子弟流散于此,朝廷既不管辖,他们内部又乏能将人组织起来的大才,所以百数十年下来都沦落成了化外之民。因彼此同根,所以我不愿对他们用强。虽小打了一场,却还是以抚略为主。对各寨都尽量不骚扰。但如今他们既已归心,我就想渐渐将他们组织起来,去其散漫,按照各岛地形重立村港。这事情我在尤溪的时候就做过了,当时你就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料来知道该怎么行事。如今你可借我已立下的威风、信誉,渐行此事。先立下一个水寨,作为我们控制大员海峡西侧的根本。”
陈羽霆便答应了,道:“三舍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办好。”
这件事情他刚刚接手的时候,还只是当作李彦直交代下来的普通事务来办,但干了不到半天,便发现大可在此事上嫁接他的理想!
陈羽霆是闽南大姓陈家的子弟,小时候十分顽劣,后来因为乃父与同利有粮食交易,听说了博文馆的好处,就把陈羽霆送到那里去,陈羽霆一开始十分不乐意,但一到尤溪见到了李彦直,没几天便被征服了,从此疯狂崇拜这位只比自己大不到一岁却有生而知之智慧的师父、钜子、兄长!
对于李彦直偶尔谈及的那个理想社会,他也最是有心,常将李彦直比作孔子,说自己是颜回,将李彦直比作佛陀,自己是迦叶,因这件事陈羽霆常被入室较他略早的破山嘲笑,说:“钜子没你想的那么伟大!什么夫子、佛陀,嘿!他的心肠黑着呢,要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世道上活下来,而且钱越赚越多,势力越来越大?我劝你还是别对他抱太大的希望,免得将来失望起来要了你的命。”
陈羽霆听了大怒,当时就辩驳说:“钜子是没有办法!世道如此,我们的事业又才起步,所以不得不作一些妥协!现在的种种妥协,都是为了让我们将来有机会掌控大权,以实学推行我们的理想!”
当时破山只是冷笑而已,不久便因为贪污被李彦直逐出门墙了。但那一番对话陈羽霆却深铭于心,做梦都想着有大展拳脚的一天。他本来还以为那至少要二十年以后,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一个让他实践的机会!
澎湖虽小,却如同一张白纸一般,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民人虽穷,但在接触了之后他发现这些人又淳朴又听话——这简直就是一个梦想的宛丘,陈羽霆决定,先在这里打造起一个理想社会的缩小版来,将来若有机会,再将这理想放大到整个天下!
“而且,现在我在这里做的一切,也是在为将来做更大的事情积累经验啊!”
在这理想的催激下,陈羽霆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每天都没怎么睡觉,却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甚至就连他身边的人,如蔡三水、王晶凯、卢复礼等也都被他感染。
建设理想澎湖的第一步工作,是统计户口,并在建设澎湖水寨的过程中将这些丁口重新组织起来。由于地小民寡,李彦直对这个澎湖水寨的初步要求又不高,所以这两项工作都很快就完成了。
一个月过去,一座粗糙的澎湖水寨便围好了栅栏,归附之民也才得到初步的训练,刚能适应听陈羽霆的号令,李彦直就从大员回来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四 李彦直谋立海峡据点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在码头上,陈羽霆问他的师父。
李彦直笑道:“事情顺利,所以就快。”
原来李彦直以蔡大路为向导,率领船队顺风朝东南,到达大员岛一条河流的入海口附近,在那里蔡大路有一个亲戚叫辜盛,立了个十几户人家的渔村。李彦直便接掌了这个渔村,并以此为据点,派王牧民往北,派吴平往南,自己带人进入内陆,将周围三十里的地皮探了一遍,扫荡了两个盗窟,以确保这个渔村的安全,同时又向本地居民表示善意。可惜的是仍没找到那伙倭寇。
此处离澎湖不远,辜盛的这条渔村和澎湖那边也有往来,李彦直在澎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辜盛也早听说了,附近的居民听说来了一位孝廉大人也纷纷箪食壶浆来迎。李彦直便在这条村附近的港湾边立了个粗制码头,打下栅栏,安下帐篷,留王牧民暂守,自己却先与吴平回澎湖来。
回到澎湖后,见陈羽霆已在岛上那个村落外围加筑了栅栏,一个水寨已经粗具规模,心中不免称赞了两番,但又见不停有小船在各处穿梭、勘探,澎湖水寨外围数十丈处又有人在打桩,以竹子圈了七八块地,这些可是李彦直没交代的,他回寨后便问陈羽霆那是要干什么。
陈羽霆便取出一张粗制图纸来,道:“这里是澎湖。我打算沿着这一带,建立一座市集,东边这一块呢,建立一个新渔村,和水寨鼎足而立。然后在西屿、八罩屿、龙门港这边……”
他还没说完,李彦直就拦住了他道:“等等,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啊!我让你练民、勘港,只是打算将之作为我们在海外的一个落脚点,以此东巡大员,救回二哥,你现在还规划到市集、渔村去,难道你想在这里常住不成?”
“是啊!”陈羽霆脸上兴奋不减,道:“这是一块宝地啊!只是建一个落脚点,太浪费了!我是想这样……”便向李彦直描述起来,说他打算在澎湖建立一个全新的小理想国,但说着说着,却发现李彦直回应甚少,便停下来,问道:“怎么,三舍,你不赞成吗?还是说我想错了?”
“你也没做错。”李彦直轻轻苦笑一声,道:“不过你知道要办成这件事情,需要多少钱,多少时间吗?”
陈羽霆叫道:“多少钱都好、多少时间也罢,我都会坚持下来的!”
李彦直叹了一口气,道:“钱嘛,或许还能解决,可是要按你说的那样,要略具规模至少也得三年五载!大见成效至少要十年八年!我们总不能三年五载之后,再去找二公子吧。”
陈羽霆听得呆了,他兴奋之下,竟把机兵团此次出海的直接目的给忘了。
李彦直怕打击他的积极性,忙道:“其实我也有开发这里的念头,以我们眼下的人力物力,安扎据点和救回二哥,两件事情也可并行不悖,同时进行甚至可以相得益彰。只是这其中有个极大的难处。所以才暂且搁下了。”
陈羽霆便问:“什么难处?钱吗?”
“钱倒是可以解决。”李彦直道:“只是还没有个能留在这里苦守的人。我们现在的根基还在海内,又还不能名正言顺地把尤溪的势力与这里连接起来,在这一带若只留下一个水寨,那没问题,但要是把这里变成一块肥肉,那就要花费很大的精力才能守护住它,否则我们后脚一离开回大陆,别人前脚就踩进来了。那时候是将辛辛苦苦的成果拱手让人。若是落到贼寇手里,那更等如资敌。所以这一带要么不开发,要开发,除非有个得力的人能留守此处。”
陈羽霆一听,便道:“我怎么样?”
李彦直笑道:“你年纪虽小,但行事老成,现在让你守一处小寨子没问题。若让你随着这个寨子的成长而成长,数年之后当能独当一面。不过啊,你不行。”
陈羽霆问:“为什么?”
李彦直道:“这里太苦了。你熬不住的,我也舍不得。这件事情,还是算了吧。等救回了二哥,我们就回大陆去。先促使朝廷开海,然后我们再名正言顺地进入这里,慢慢开发。到那时这里的条件也会比现在好一些了,咱们再来,就会顺利得多了。”
陈羽霆听在那里,却不肯点头,好久了才道:“三舍,我不想走!开海开海,那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怕苦。我决定留在这里了。好容易有这么一片干干净净的地方,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都想试一试!也许还真能让我试成了呢!大陆那边情况太复杂,我想我不是很适合那里。”
李彦直道:“大陆那边复杂,是因为过分成熟了。这边简单,是因为整个社会才刚刚起步,没什么可争的。等这边也有了利益有了派别,迟早也要变复杂的。”
陈羽霆却道:“我们可以一开始就把事情设计好,减少争端!总之在一张白纸上画画,会比在乱七八糟的图画上修修改改好得多!”
李彦直沉思良久,见他如此执意,便不劝了,道:“你真的愿意留在这里受苦?哪怕到头来一无所获也不怕?”
陈羽霆甚是坚定,道:“是!”
“如果你真有这个决心,那我也不阻你。”李彦直道:“不过万事开头难,你心目中的这个宛丘要如何建设,有想法了没有?”
“三舍你教过我,这等事情,左右不过是人和钱两件大事。”陈羽霆道:“人嘛,现在这些澎湖的居民非常朴实,又肯听我们的话,只是现在这些人还没什么自主性,我们可以先选出其中材质较好的加以训练,让他们成为各村的领袖人物,等这批人成长起来之后,他们会有自己的想法因地制宜地来建设他们的家乡的。那时候就可以放手让他们去干了!”
李彦直笑道:“听来不错。”
“至于钱嘛。”陈羽霆道:“现在他们的生产模式太落后了,有些还在刀耕火种!我可以从大陆那边请良农来教他们,觅好种子来,教他们种地。他们也打鱼,可是打了都自己吃,没用,我们可以教他们晒成鱼干,或者买了他们的鱼,然后运到泉州、月港去卖。”
李彦直皱了皱眉头,道:“这两件事情,得花多少钱啊。”
陈羽霆道:“前期自然是要花钱的,同利能出一点最好,还有我会想法跟家里说一说,看看我爹、我哥他们能不能帮我们出一点。”
李彦直连连摇头,道:“我不是不肯出钱,不能出钱,只是你这个思路不对,大大的不对!”
陈羽霆愕然道:“不对?”
“当然不对!”李彦直道:“你现在这样做,是一厢情愿地推动,澎湖的这些人,会不会配合你还难说呢。做生意也好,建港口也罢,都必须因时而动,顺势而行。”
陈羽霆眼睛一亮,仍像他在尤溪六艺堂时一般,睁大了眼睛要看自己所仰慕的恩师会说出什么让自己惊叹的言语来,因问:“怎么因时而动,怎么顺势而行?”
李彦直道:“你若能顺应当前的局势,就能让这里变成一个发财的地方,这就叫因时而动,你若能将这里变成一个可以发财的地方,自然会有大批的人涌过来,这就叫顺势而行。澎湖孤悬海外,远离大陆,能令这一带发展起来的群体,唯有海上走私商,你想这里变成一个发财的地方,就得让走私商需要这里,只要这里有走私商需要的东西,他们就会涌过来,这批人来了之后,人气、钱财什么的就跟着来了。有了人气和钱财,接下来你才好办事。”
陈羽霆沉吟半晌,说道:“茶叶、生丝、陶瓷!”
这几样确实是走私商最需要的货物,但李彦直却道:“不对!这些东西,他们在双屿、浯屿就能搞到了。而且双屿、浯屿离大陆近,运输成本低一些,这里离大陆较远,你若是从内陆把货物拖来囤积到这里,成本会比较高,竞争不过双屿、浯屿,甚至竞争不过南澳。”
陈羽霆道:“那他们还需要什么啊,铁锅、硫磺么?”
“不是这些,不是这些。”李彦直道:“其实这里能提供给他们的,不是货物,而是另外一种补给——粮食!”
听李彦直说要给走私商提供粮食补给,陈羽霆更是不解:“粮食?双屿、浯屿那边也有啊。”
“有是有。”李彦直道:“可是那里离大陆太近了——这是双屿、浯屿相对于澎湖的优点,可也是它们的缺点!你要知道,双屿、浯屿那边能否提供粮食,是看季节的。不是看丰收季节或歉收季节,而是看朝廷是否在严打。咱们这个朝廷,做事从来都是一阵风一阵风的,严不会严不停,松也不会永远松。可是在朝廷严厉的时期,大陆的粮食恐怕都会运不出来,双屿和浯屿由于离得太近,受到的影响就会很大,那就是海上私商的缺粮季节,很多人会因此熬不住的。”
说到这里,陈羽霆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叫道:“我懂了!三舍你是说我们可以在朝廷管制宽松的时候,购入粮食,而在朝廷严打的时候,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为他们提供补给,将大员作为他们的避风港,那样,那样……”
“那样你就扼住了他们的咽喉!”李彦直道:“那时大概你要卖多少钱,就能卖多少钱了。等他们的人上了岸,货进了港,又还可以跟他们谈谈别的事情——生意就这么展开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前提,就是你必须拥有一定程度的武装威慑,没武装只有粮食,那是等着人来抢,而有了武装威慑之后,就算是最猛恶的海盗,在计算过收益与代价之后也会三思而行了。”
陈羽霆道:“那我们就要把这里变成一个粮仓了,要设法往大陆买粮去了。”
李彦直笑道:“初期是要买。不过长远来说,就可以用上你刚才那个方法了:种!”
陈羽霆苦笑道:“澎湖这点地方,只怕种不了多少粮食。”
“澎湖是小,可是你想做的这件事情,不一定要在澎湖啊。”李彦直将眼光投向了东南:“羽霆,我觉得你该去大员走走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五 遣新附小吏探闽南卫所
李彦直的想法虽然与陈羽霆不同,却是提供了另外一个新的思路,所以陈羽霆的积极性不但没有受到打击,反而更见变得更加积极,当即便请求前往大员巡察。
那个时候的大员,自然环境真是恶劣啊!和李彦直上辈子不同,这里的环境恶劣不是空气不好,不是没有水,不是开发过度——相反,这里是开发度太低!山好水好空气好,就是树太多,地太荒,蚊虫满天飞,医药又缺乏,新移民若被叮上一口都有性命之忧!
但是陈羽霆到了这里之后,却比在澎湖时还兴奋!因为他找到了一张更大的白纸!
“这里太好了,这里太好了!”陈羽霆高兴得大叫:“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辜盛和蔡大路在旁边看见,一起摇头,都想:“这小子是个疯子!这里有什么好的?福建那边要是有活路,我们就不到这边来了。”
但他们却那里能理解陈羽霆此际的兴奋?这个少年满心欢喜地在山水林木间叫嚷着,仿佛要感谢上苍给他的恩赐,上苍也真给了他恩赐,叫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叮了他一口,当晚陈羽霆就病倒了。
李彦直本来正在澎湖训练新加入的水手、机兵,闻讯大吃一惊,把事情交托给了吴平,匆匆赶了来照料,三天三夜竟是衣不解带。李彦直不懂医术,所以也没法传授医术,但北尤溪机兵团经常出征打土匪,伤伤病病自然不免,李彦直早在十年前就花了重金从苏杭、福泉各地聘请了好些名医常年坐诊、随军,这批名医又各招收学徒弟子,所以机兵团的后勤队伍里便拥有了一个医疗团队。
此刻随军的医疗队首领是叶纯显,本是南平一个学徒,十年前苏杭名医聘到之后李彦直又张榜聘请有一定医药经验的药童、学徒做护理员,叶纯显听说这边酬金多,又不满南平那个师父的苛刻,便辞了那边到尤溪来做学徒,十年下来,竟然锻炼出了一身精湛医术。这时他给陈羽霆诊了脉,又找到了陈羽霆脖子上被虫子叮咬的地方,开出两张方子来,一张内服,一张外敷。
福建与大员一水之隔,地理生态环境有类似处。北尤溪机兵团也是常年活动于山林之间,军士被蚊虫叮咬、瘴疠侵袭的病案叶纯显经历得多了,所以治疗手法和开出来的药物也十分对症。又因照顾得周到,所以两日之后便脱离了危险,数日后便能下床了。
他才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睁眼见到李彦直,便又提开发大员的事情,脖子都还没消肿,话却说得十分激动:“三舍,这里,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行了行了!”李彦直这时见他精神恢复过来,想必已没大碍,人也轻松了,笑道:“你急什么!满东海的海商、海盗,没一个有我们这样的眼光,能看到大员的远景和妙处!除非是咱们把这里开发成了,否则十年八年之内也没人会来跟我们争的。但等咱们开发成了,根基一成,还担心人家来跟我们争不成?慢慢来,慢慢来,别紧张。”
他在这里又陪了他数日,这时王牧民已经将搜索范围扩大到南北各六十里,又端掉了几个海盗窝,招抚了不少渔民,却还是没发现有倭寇的踪迹。
李彦直与吴平商量过后,觉得倭寇要躲进内陆可能性不大,就算让他们躲进了内陆,他们的船只也不可能拖到雨林里去。
“所以如果劫走二公子的那伙倭寇确实在这大员,应该会躲在某个港湾中!”王牧民认为。
李彦直也赞同这种说法,道:“那就将搜索的范围再扩大一点吧。你准备一下,率领船队,作一次环岛搜寻。你带本部人马,向北巡去,见到了倭寇就给我打!却让杨舟驾驶一队小船,向南巡去,见到了倭寇就回来禀报。两拨人马环岛一周会合,若倭寇真躲在这大员沿岸,一定无所遁形。”
王牧民与杨舟领命去了。
这时陈羽霆已能下床理事,他年纪轻,病愈之后反而更见精神,对李彦直说道:“三舍,那帮倭寇是否在澎湖、大员,甚至是否存在,都只是那田大可的一面之词!若在大员再找不到时,或许就该想想别的办法了。”
他的这个说法,李彦直心中早盘算了不知多少次了,这时只是点了点头,道:“我先回澎湖看看,你暂摄此村之事。做事不要着急,慢慢来,别再病倒了。”
陈羽霆与辜盛等送他到码头,将上船时,辜盛道:“对了,李孝廉,你给咱们村起个名字吧。”
李彦直道:“不是叫辜家村吗?”
“那不算啊。”辜盛说:“我虽然姓辜,但如今几十户人家里,陈林蔡黄都有,再叫辜家村,实在不合适。还是请李孝廉给起一个名字,我们也好沾沾孝廉老爷的才气。”
李彦直在船头望了望这座小村落,道:“就叫安平村吧,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无灾无病。”
村民们听了都称好名字!辜盛道:“也祝孝廉老爷平平安安,无灾无病。”
李彦直谢了辜盛,便驾船回澎湖,这时已近十二月,海峡两岸的民间多有传李孝廉在澎湖安民立寨的,闽南、粤东的贫民、无赖、罪犯听了多来投奔,吴平见其朴实者,便发往安平村,见其奸猾者,或逐或留,其中有一个少年叫林道乾,本是粤东小吏,因犯了案子,也来投奔,吴平爱其机变,却有些担心他的狡诈,一时无法决断,就引他来见李彦直。李彦直考了他几句,见他颇有文墨,又通晓衙门里的官话,心道:“吴平真是我的招贤星!这个少年倒也是个人才。但得用好才行。”脸上却没流露出半点对林道乾的赞赏,反而摇头道:“你资质甚佳,可惜来得晚了!若十一二岁之前到我尤溪博文馆,如今或者已登堂入室了。现在在外头浪荡多年,沾染了太多外面的不良习气,我不能收你。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林道乾忙跪下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闽中以至于粤东,贫家读书人个个都称道尤溪李三舍有教无类!三公子既觉得小人的资质有可观之处,为何不收我入门下?小人若得三公子点拨,必能在正途上有所建树!若三公子将我逐走,我到了外头,无善法谋生时,迟早还不得做盗做贼,为世间添一祸害!小人实有心在三公子鞍前马后聆听教益,就算有什么恶习,闻过必改!还请三公子不要因为小人年轻时的一点行差踏错就不纳小人。”
李彦直笑道:“给你这么一说,我不收你倒变成做坏事了。嗯,这样吧,我交件事情给你办。你若办得合我意时,我便收你。如何?”
林道乾便请他明言,李彦直问:“你可知道我此次出海,所为何来?”林道乾道:“三公子是入海寻兄——这件事情如今闽南、粤东都知道了,无论士农工商,个个都赞三公子的孝恭呢!”
“你知道就好,那我就不用废话了。”李彦直道:“我这次之所以来澎湖,主要是因为在镇海卫处得到一点消息,说掳走我二哥的那伙倭寇可能就在澎湖附近。可我出海至今已有两个月,却还是找不到一点头绪,所以我有些怀疑镇海卫那边的消息是否对头。”
林道乾问:“那三公子是要小人去做什么?”
李彦直道:“你年纪小,面孔生,听吴平说还通晓闽南各地方言,且头脑灵活。因此上我想你到镇海卫以及下属各所走一趟,探一探消息。我可以先给你一笔钱作盘缠,到了月港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可到张维掌柜求援。你要怎么做,我不拘你,不过你在做这件事情时要把握好分寸,若是干了什么坏我名头的事情,我便不认你是我派出去的,事后还要追责你。怎么样,你干不?”
“干!”林道乾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道:“就怕镇海卫那里没消息,若有消息时,小人定能帮三公子探听出来!”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六 派麾下旧将涉粤东贼窟
林道乾拜别之时,看了看吴平,欲言又止,便出去了。这细节李彦直注意到了,便问吴平:“这小子最后这一下是什么意思?”
吴平沉吟半晌,道:“其实他这次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说南澳那边,似乎也有倭人活动的踪迹。”
李彦直一奇,将吴平看了一眼,道:“那他方才怎么不说?是你压着他?”
“是。”吴平道:“我跟他讲这件事由我来跟三公子说。”
李彦直一听,便知其中必有隐情,脸上微现不悦,却不追问——他希望吴平自己说出来。
吴平知瞒不过,叹了一声说道:“其实这件事情,我不是有意隐瞒,只是一时还不知该怎么说。”
李彦直仍不接口,吴平这才道:“南澳那帮人,都是饶平人。”
他这么一说,李彦直登时便明白了。吴平是福建诏安人,诏安与饶平分属闽、广两省,却刚好都在边境上,跨一跨脚便过去了,吴平幼时亦常在两地流窜,所以李彦直一听,便道:“这么说来,他们是你的老乡,还是亲戚?”
“是有些亲戚干连。”吴平道:“我小时候还和他们有过交往,彼此都知姓名。不过我如今既是帮三公子做事,绝不会因私废公,只是想着怎么处理比较好而已。”
李彦直道:“你这话说得就更怪了!我连澎湖这些没什么关系的人都不为难,何况你的乡人、亲戚?你跟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为人处事的准则?既听说了南澳那边有倭寇,就当与我直说,有事一起商量,何必收收藏藏,先想好了再来应答我?你我之间什么时候有这等隔阂了?”
“不是这样的!”吴平被李彦直这几句有些重的话说得坐不安稳,站了起来,道:“其实……好!我直说吧!南澳如今有上、下两寨。下寨的寨主与我没什么交情,不说他。上寨的寨主、副寨主,却都是我的父执辈,小时候我给他们行过跪拜之礼,见面都要叫叔叫伯。掌权的人里头,也有我的兄长辈。”
李彦直道:“那算是你极亲的人了。澎湖南澳,相隔不过一道海峡。他们既与你有如此渊源,何不邀他们过岛一叙?就算那帮倭寇真藏在澎湖,嗯,只要他们把二哥平平安安交出来,我看你面子上,也不与他们为难。”李彦直这么说,那真是很给吴平面子了!
吴平心中一热,叹道:“三公子你还没问他们的姓名呢!”
李彦直笑道:“听你这么说,他们还是有名的人物了。嗯,却都是谁?”
吴平道:“南澳上寨的寨主是李大用,副寨主是林国显。”
李彦直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一怔,原来这两人他都知道!
自北尤溪机兵团打响了名气以来,不但延平府常调遣之以平贼灭寇,有时候临近府县也来借兵,机兵团战无不胜,在绿林间威名渐播,被闽省盗贼目为克星!
而这李大用、林国显,偏偏就是闽、广交界处的一伙剧贼强寇。李大用、林国显一派虽然和许栋李光头一派有不浅的关联,但他们毕竟与许、王、李略有不同,笼统一点可以这样说:许、王在低潮期虽也干过没本钱买卖,但本质上还是商人,只是客观条件不允许,因此且商且寇,在意愿上是乐于做商人,在行为上也不惮为海寇;李、林虽也做些通番的生意,但身上的盗贼色彩却甚浓,做生意更多的是要将赃物脱手。
李大用、林国显于粤东山海之间横行,为害颇烈,潮州府有好几次都曾动议要请李彦直过去剿灭,只是尤溪的机兵要到潮州来,那不止跨府,而且跨省,在名义上、面子上都有些麻烦,所以此议数起数寝,至今不行,但李彦直却也因此而闻李大用、林国显之名,料来对方对自己也有耳闻。双方一兵一贼,对立颇为明显,吴平少年时也做过贼寇,虽然归尤溪已久,但那毕竟是故友乡亲,所以他是夹在中间倍感为难。
李彦直一听到这两个名字,马上就明白吴平的难处,随即释然,道:“原来是他们。”沉思半晌,道:“澎湖这些小盗寨,声明不著,我招揽他们,不过是化盗为民,士林不会说什么。李大用和林国显与官府对立得比较明显,除非他们放下屠刀,否则我也真不好与他们结交。不过他们毕竟是在广东境内行事,若是那边的地方官员没过来征调我,我也不会越境去讨伐他们了。”
他这几句话是告诉吴平:除非是上头有命令压下,否则我不会让你难做的。听了这句话吴平仿佛三九天里喝了一碗热汤,叫了声:“三舍……”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自家兄弟,别这样。”又道:“不过若有机会,你最好派人劝劝他们,该收手时当收手。免得日后没好下场。做盗做贼,就算眼下如何兴盛也无法长久的。”
吴平叹道:“三舍,他们与咱们不同,一开始就入了邪道,又没机会走正途出身,虽有一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再则他们也都是不甘贫困、不甘寂寞的人,要他们老老实实回去种田,忍气吞声挨官老爷们的盘剥,他们不愿,宁肯明天上剐场,今天也要图一场快活!再说他们现在就算想回头,也回不去了。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们是今天放下屠刀,明天就得被人宰了。我是他们那伙人里滚出来的,所以知道他们不是几句话能劝住的。”
“若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李彦直道:“我现在能力也有限,很多事情做不得主。能保住眼下这个局面就已经很不错了,暂时来说还帮不了他们。不过如今我们既已到了澎湖,南澳方面又有倭寇踪迹,为确证二哥的消息,不能不往那边一探。这样吧,你便带领五百机兵,并船只若干,渡海去南澳,以我副手的身份却和他们交涉一下。若那边没二哥的消息,大家就井水不犯河水。但要是二哥就在他们那里……”
吴平便接口道:“若二公子在南澳,吴平便拼得一死,也要保二公子回来!”
“也不用说得这么严重,”李彦直道:“你只要尽心尽力,也就是了。我听二哥说起海上之事,知李大用林国显都是讲义气的人,和二叔又有过交情,若好言交涉,他们没理由扣住二哥不放。但万一他们真的蛮不讲理,而你又无法取胜时也可先回澎湖,我们另想办法。当然,我还是希望他们与此事并无关系,免得你难做。”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七 救溺水闻佛郎机之暴
吴平于十二月初九渡海,出发时天气已颇为寒冷。澎湖就在北回归线上,但到了十二月北风吹下来仍有一股不可小觑的寒冷。张维运了一批过冬物资到埠,见澎湖只剩下“破风”并一些小船,机兵亦只剩下百人,觉得力量单薄了些,对李彦直道:“三公子,不如回月港过年吧。”
“不了。”李彦直道:“二哥都还没找到呢,我还是留在这里等,心才比较安。我希望找到二哥之后再一起上岸。有复礼他们在,我不会寂寞。等过年时若还没有二哥的消息,我就到安平村去和羽霆一起过年。”
张维又道:“要不我留下吧。”
“不用。”李彦直笑道:“你怕我会出事不成?我手头还有机兵百人,岛上民众如今都很拥护我,发动起来也有三四百名壮丁,都能助战。有他们在,小股的海盗我还不放在眼里呢。若遇到大敌,我再回月港不迟。”
不想张维回去的第二天,澎湖北部的吉贝屿就出了状况。
“北边有块木板飘了下来!”一个渔民来报:“木板上还有具尸体!”
尸体?李彦直皱了皱眉头,快过年了却遇到浮尸,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还是派了卢复礼去察看。
卢复礼赶到时,早有渔夫把上面的人抬上来,却是个三十多岁的人,面目黝黑,但还没断气,看来是遇到了海难。
“快救人!”卢复礼指挥着,医生叶纯显去了大员,只留下一个副手在澎湖岛没跟来,但幸好这人主要是饿的,有老渔夫便扒开他的嘴巴,灌下清水去,用清水流食调养了半日,那人便醒了过来,卢复礼问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出了什么事情等等。
那人喘息着说:“我叫何九,潮府人,本是去日本卖生丝的。”
“去日本?”卢复礼有些奇怪:“那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是遇到海难了么?但最近没见起大风啊。还是你们的船不结实,漏了?”
“唉,这说来话就长了。我们舶主是广府人,因在我们河婆那边造船,就从那里出海,到了日本,委实赚了不少,回航时本想先到双屿,但我们舶主贪近,想着南澳那边发出的水路航标还没过期,就想在年内赶到潮州那边,返回广府。谁知道走到中途却遇到一帮佛郎机人,我们打不过,便被他们给劫持了。”
何九说着便呜呜哭了起来。
“佛郎机海盗!”
卢复礼念叨着这个名词,心中一凛:“此事得赶紧禀报三公子!”
便让人抬了还颇为虚弱的何九赶到澎湖水寨,先将发现此人的情况以及何九已经交代了的话与李彦直说了。又向何九介绍了李彦直。何九听说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个孝廉老爷,脸上便显肃容。
李彦直亦颇为凝重,便问双方力量对比以及何九他们商船失陷的详情。
何九他们的那艘大船,却是一艘四桅广式大商船,船上有二百多个水手,还有两艘三桅船相随,船上亦各有近一百名水手。
至于佛郎机人本来乘坐的却是一艘“海盗船”,长不过七八丈,船上的佛郎机海盗有十五六个,此外还有十几个黑人,二三十个小西洋人,二三十个中国人。
李彦直问明白后奇道:“这些你怎么这么清楚?”
何九道:“后来我被他们俘虏,打听到的。”
李彦直听到这里眉头微皱,心道:“我以为他是在水战中直接被打落了水,原来不是,他还曾投降过佛郎机。”卢复礼却道:“就这么点人,你们居然还打不过他们!”
何九脸愤愤不平说:“这些番鬼,他们……他们不是人!虽然他们的火炮、鸟铳厉害,但我们原本不至于一败涂地,只是因为他们假装粮尽水绝,派了一个修女来求我们接济,又说会送给我们舶主珍品以示敬意。我们舶主见他们说的可怜,便同意接济他们。那些番鬼便用一艘小船,先运了七个番鬼过来,其中就有那番鬼头子,叫什么宾松。那个宾松虽然长得和鬼一样,但他们才上船的时候也很客气,我们的人见了他那满是刀疤的样子都有些害怕,但听了那修女的翻译,又觉得他们懂得礼貌。接着那艘小舢板又去运了五个人过来,这次却是两个番鬼,三个小西洋土番了,此外还有一口大箱子。我们让他们将箱子搬上甲板,谁知道……”说到这里何九竟气得说不下去了。
李彦直说:“那口箱子有古怪,是不?”
“是啊。”何九说:“那口箱子,原来根本就不是装着什么西洋珍品,而是武器!有鸟铳,还有刀剑!这时他们在甲板上已经站稳了脚跟,人也有十几个,打开箱子之后马上拿出鸟铳、刀剑,那个番鬼头子宾松更是趁我们舶主不备,用刀剑架住了我们舶主的脖子!我们见到他们手里有鸟铳都不敢动,他又让舶主把主管、司库、火长找来,说要谈判,但人来了之后,他们却忽然动手,把……呜呜……把我们舶主给杀害了!跟着,船也就落入了他们手中。”
旁边卢复礼却冷笑起来,道:“你们就这样看着他们把舶主给杀害了。哼!不过你们也太窝囊了!几把刀剑几把鸟铳,居然就把偌大一艘船给劫持了?”
何九听得面有愧色,讷讷说:“我们也有人不服的,但他们杀了舶主后,我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都乱了套,被他们出其不意,一场混战下来,死了十几个人,跟着主管便带头投降了。他们叫主管来管我们,却将司库、火长都关了起来,大家蛇无头不行,就都不好动手了。跟随而来的船有一艘投降了,另一艘逃走,却被他们用火炮打中沉了,这一来大伙儿就更怕了。而且他又许诺除了舶主谁也不害,所以我们才,才顺了他们……谁知道他们根本都是人面兽心!说话不算话!”
李彦直心想:“沿海卫所防务不修,这些欧洲海盗,可越来越放肆了!”又问:“后来呢?”
何九一听又哭了起来,便哭边道:“后来,后来……那帮狗贼!杀了我们的舶主,要将我们劫持到满剌加去,我们一路隐忍不敢发作,直到三天前我们一个兄弟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说那些番鬼认为我们不老实,只是现在得有人开船,等到了满剌加就把我们都杀了,另外雇人开船,我们一听都慌了,就想趁他们睡觉杀了他们给舶主报仇,谁知道一个孬种告密,那帮佛郎机人先动了手,我们死了十几个人,我在混乱里也被逼着跳了海,这才漂到这里。”说到这里他本来只是哽咽的哭声竟变成了嚎啕:“兄弟们死的好惨。我在海里、离船不远的时候,亲眼看见他们为了镇住船上其他人,竟将我们阿班的手指一个个地剁下来,剁完了手指剁手掌,剁下了手掌剁脚板,最后手脚都斩下了,才推下海来……我,我要是跳海慢了一步,也非被他们这样宰了不可。呜呜……他们这群番鬼不是人!”
旁边王晶凯、卢复礼、路延达、蔡大路等听了都忍不住大骂那帮佛郎机人不得好死,李彦直又盘问了何九许多话,从他的籍贯到那艘船运载的货物,以及作战、反抗、被杀、落水等细节,直到觉得没有破绽,这才让人带何九下去休息,却让蔡大路带人到北边去巡防瞭望,布置告急狼烟,尤其要注意有没有打着骷髅旗帜的船只。
卢复礼问:“三公子,要不要派人通知月港、大员方面?”
“通知这两边没用。”李彦直道:“我们最能打的队伍,一在王牧民那里,带去巡岛了,一在吴平处,带去南澳与李大用交涉了。张维手头的人装备训练都不够,搬搬抬抬可以,打硬仗只怕不行。安平村那边就更不用说了,还得靠我们遮护呢。”说到这里皱了皱眉头,心道:“这事发生得有些巧了!怎么就撞上我们在澎湖防卫虚弱时来?只是不知这伙佛郎机海盗实力如何。”
卢复礼道:“那我们要不要派人通知王管带和吴学长?”
李彦直心里盘算了一下,道:“听何九的描述,那帮佛郎机人的班底,不上百人。就算吞并了何九他们,又能让这些中国水手帮他们作战,料来也不过二百人出头。现在我们手头有一百机兵,澎湖各寨的壮丁虽然大多被安平村那边抽调了去,但留在澎湖继续筑建水寨的也有二百多人,且已有组织,依着澎湖地形,应该可以自保。再说那帮佛郎机人还未必会往这边来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派人给吴平和王牧民送信吧。”便让王晶凯代自己拟信,道:“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随机应变,若那边事情已定,能早点回来便早点回来。”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八 见狼烟惊海盗船之强
澎湖列岛位于大员海峡东侧,共有大大小小五六十座岛屿,其主体部分为本岛、西屿、白沙岛,三座岛屿呈环状相连,围出一个天然海湾来,这就是澎湖湾。眼下李彦直所新筑的澎湖水寨就位于本岛面向澎湖湾的那一侧,“破风”也停靠于此。
何九的出现带来了一个消息,就是澎湖水寨可能有来自北面的威胁。要从北面进入澎湖湾,最大的水道是位于白沙岛与西屿之间的吼门水道,而位于最北面的白沙岛则是澎湖湾最大的屏障。
李彦直在何九到达的当天,就派出三拨信使,分别去通知王牧民、吴平和陈羽霆,同时停下澎湖水寨的增筑工作,将二百多名民夫并数百妇女组织起来,砍了数千丛竹子,每三五根绑成一堆,环着白沙岛北侧,按照地形立了一排竹墙。竹墙本身并没有防御能力,只是能让人远远望来觉得这是一排的人工建筑,却弄不清楚是什么。竹堆又以草绳系着,可以躲在后面拉动,或任风吹,或由人拉,再派人在竹墙空隙穿插出没,海上若有敌人,远远望见,更难测此岛有多少人马,这一计,叫做草木皆兵。
信使派出去没多久,陈羽霆就带了二百余人赶了过来助防,李彦直见到他后道:“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不要妄动么?”
陈羽霆道:“我担心这边啊。就算我不担心,你看看他们!”他往背后一指,那两百多条汉子个个耸着头,面带忧色,这些都是从澎湖出发前往大员的人,他们人去了大员,亲人还在澎湖呢。陈羽霆说:“消息一在安平村传开,大家就都慌了。若不带他们来,怕都要偷了船自己过来,那时候反而乱了。”
李彦直轻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没办法。”就对从大员赶回来的众男儿道:“我理解大家的担心,不过现在还没事,大家就先回家看看亲人吧。就当放假。”
众男儿齐声答应,个个都面带喜色,纷纷去了。
李彦直微一沉吟后对陈羽霆道:“要不趁着这机会,把散居在澎湖各岛的男女居民都拉到安平村去。现在大员一切草创,人集中一些好办事。反正他们在这边也没什么家产,要迁徙很容易。”
陈羽霆道:“那我去看看船够不够。”
李彦直道:“澎湖的居民家家有船,又都是赤贫,不需要带什么东西,要迁徙时,带着两条腿就够了。我料没什么问题。”
正商议间,忽有一个水手指着北边叫道:“看,看!”
但见北部一股浓烟冲天而起,李彦直见到了惊道:“不好!”
原来这几日里他除了布置竹墙之外,还在北面的几座岛屿安排了瞭望手,布置了七堆狼烟,一个老水手根据此刻那股狼烟冒起的位置推算了一下,道:“是墨斗屿!”
那墨斗屿是澎湖列岛最北边的一座小岛,若那伙佛郎机人自北而来,墨斗屿是首当其冲!
李彦直更不迟疑,马上发出几道命令,让路延达马上去召集机兵并安排破风准备启航迎敌,让蔡大路马上去召集民夫并准备小船准备随破风助战,让陈羽霆设法安定民心,他自己却已带着卢复礼等十个近卫,看看何九刚好在附近,也将他叫过来带上,跳上了码头边一艘海沧舟——这海沧舟刚刚从大员驶来,水手们正在搬运东西,李彦直便命停止搬运,即刻起锚,立即出发前往吉贝屿。吉贝屿是主体三岛北面最大的一座离岛。
蔡大路的小儿子蔡三水操舵,且先开船,又问:“怎么不是去墨斗屿吗?”
李彦直道:“若真的有警,这会墨斗屿怕已经失陷了,去吉贝屿!只希望那里没事。”
蔡三水应好,便操舟直冲吼门。
李彦直看了看去向,叫道:“不是走错了吧。”从澎湖湾往吉贝屿有两条水路,一是位于澎湖湾东边澎湖本岛与白沙岛之间的水道,这条水道中间还有一座岛屿将水道分成两截,故较狭隘,但船只仍能通过,另外一条路是位于澎湖湾西北白沙岛和西屿之间的吼门水道,这条水道较大,但暗礁甚多,水流湍急,非极熟本地地形之船工不能过。当初蔡大路曾想在这里伏击王牧民,哪料王牧民在海上日久,对这等事情最是注意,在出发之前早向船工打听清楚,便不从吼门水道进入澎湖湾,却绕道从西屿南边进入澎湖湾,直扑龙门港寨,让蔡大路在吼门水道的伏击变成无用功。
但这时蔡三水却直接走吼门水道,听见李彦直问他,哈哈一笑说:“路没错!这条是近路!有**舵,不怕!孝廉老爷你坐好就是!”
蔡三水对澎湖湾的水路极熟,又擅操舟,没多久便到达吼门水道,李彦直曾派学生随本地渔民勘探过澎湖列岛的地形,知道此处是澎湖列岛的一处险要所在,自己却只是从西屿边上望见,坐船经过却是第一次。这时在船头俯视,但见底下浊流滚滚,心中骇异,指着一处水面较平静处问蔡三水:“怎么不走那里?”蔡三水哈哈一笑,道:“别看那里平静,底下全是暗礁!比这边更危险!”
片刻间海沧舟已越过吼门水道,这时吉贝屿上也燃气了狼烟,李彦直顿足道:“还是迟了!”因下令:“准备好鸟铳!”再走一段水路,吉贝屿已然在望,但同时进入眼帘的却还有一支船队!李彦直从何九所提供的消息中预计这支船队应该是一艘佛郎机海盗船,一艘四桅广式帆船和一艘三桅福式帆船,不想此时望去,却足足有六七艘大型船只!单以目测,便见有两艘佛郎机式船只,长都有七八丈,此外尚有四桅广船一艘,三桅福船四艘!就规模而论,足足比何九所说多了一倍!
李彦直猛地目视何九,喝道:“怎么回事!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何九啊了一声,又急又无奈,指着其中一艘海盗船道:“就是那艘船攻击了我们。”又指着那艘四桅广船和其中一艘三桅帆船道:“那两艘是我们的船,被俘虏的。但另外的船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真的不知道!”说着竟然哭出声来。
李彦直见他如此,脸上神色稍缓,这时海沧舟又走近了一些,卢复礼眼尖,极目眺望后叫道:“三公子,你看那几艘船的旗帜,好像不一样!”李彦直登高而望,果见那几艘船都挂着旗帜,旗帜上都是动物,何九指出来的那三艘挂着的是怪鱼图案,余下四艘挂的却是飞鸟和色纹图案,心道:“看来是两三伙人乌合在一起!何九没说谎。”
就在这时,那支船队上轰轰轰响了起来,海沧舟上众水手都吃了一惊,叫道:“他们也有炮!”
李彦直心想:“他们当然有炮!”而听那炮声,推测着对方的火力,心道:“不妙!这两艘海盗船的火力都与王牧民的鲨牙差不多!破风也不是对手!何况他们的大船多!我们现在只有一艘破风和一些小船,海战不是他们的对手!除非是王牧民和吴平都回来,否则斗不过他们!”
卢复礼道:“三公子,看他们所在的位置,多半是在炮轰吉贝屿的寨子!寨里的人一定是在抗拒,所以被打击——咱们快去增援吧!”吉贝屿上有一个渔村,约有三十几户人家,是澎湖九寨中最小的寨子,因人丁少,又是离岛,所以未来应李彦直之征召雇佣,依旧是在吉贝屿附近打鱼过活,李彦直只派人去查点了一下岛上的户口人丁,送了他们一些礼物,便不去骚扰他们了。
这时听了卢复礼的建议后,李彦直鼻孔嗯了一下,却道:“走,回去!”
卢复礼叫道:“那吉贝屿的渔民……”
李彦直怒道:“你在止戈馆学的东西都丢茅坑了去了!我们一艘海沧舟,对方七艘和破风差不多的大船,怎么增援!这叫送死!走!”
炮声轰响当中,卢复礼隐隐觉得有惨叫声传来,也不知那惨叫声是随风而至,还是卢复礼的幻听!总之每一声炮响起卢复礼的心脏都跳了一跳,对自己见死不救的行为十分不安。
李彦直看见,缓和下语气来,左手抓住他的手,右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拍,道:“不是我不救人,只是现在过去,不过是白白搭上十几条性命,于事何补?我们一失陷,本岛那边非混乱不可!到时候就整个澎湖都完了!”望着吉贝屿的方向,用低沉却沉定的声音道:“希望那边伤亡不重,那样我们还可以设法救他们出来!”随即语气又转得更加沉郁:“这批佛郎机狗贼,竟然在我们家门口如此放肆!只要我不死,这笔血债,迟早要他们还!”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九 欺敌欺己
海沧舟回到吼门水道附近,路延达已驾着破风赶来,后面跟着数十艘小船,或是高把哨,或是苍山船,或者就是渔船。卢复礼道:“三公子,现在去增援么?”
李彦直心里估算了一下,觉得以双方的船只和火力判断,在海面上断断打不过!便不登破风,在海沧舟上下令,命路延达驾驶破风在吼门水道外巡弋,又命蔡二水率二十艘小船在从吼门水道出,沿着白沙岛北侧行走,再从澎湖湾东面的水道入,然后再从吼门水道出,如此周而复始,以为疑兵。又布置了一百名民夫与二十名机兵,在白沙岛竹墙缝隙出出入入。
吉贝屿方向的炮声停止了,那支佛郎机船队稍作整顿,或者亦在打探消息,过了有小半个时辰,便又向白沙岛方向开来,李彦直心道:“吉贝屿上的渔民此刻应该已有人成为俘虏,不过我如何调动兵力,澎湖湾虚实如何,那些渔民料来不知。”他和卢复礼等在岸上埋伏,心中都有些忐忑,卢复礼的手心很快就沁出汗来。
佛郎机船队的七艘大船只开了六艘来,剩下一艘停留在吉贝屿附近,船队开到白沙岛外数箭之地,沿着白沙岛由东至西游荡了一会,李彦直心道:“好!他们没摸清我们的底细!”敌船又逼近了些,向竹墙开炮,因离得远了,炮弹大半没瞄准,多落在滩壁上,只有一颗炸到竹墙,李彦直望见,便命几个勇敢的机兵急向炮弹落下处冲去,从被炮弹轰击过的地方窜出,跳了两跳,又躲入竹墙当中,从海上远远望来,但见竹墙倒塌之后便有人影窜伏,倒像每一堵竹墙后面都埋伏有人似的。这白沙岛北侧的竹墙延绵十余里,若每堵竹墙后都埋伏着人,则光是数量亦甚惊人。
这时吼门水道外的“破风”也稍稍向船队逼近,蔡三水又率领小船队从澎湖湾东面逆向而出,似有反击之态,对面六艘大船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进发,却掉转船头,回吉贝屿去了。
看到这里,李彦直才松了一口气,心道:“第一个难关终于过去了!”他知道,这疑兵之计已为他争取到了一些极为宝贵的时间。
这时陈羽霆也赶到了白沙岛,因问战况如何,李彦直道:“若打海战我们不是对手,吉贝屿失陷了。不过对方似乎还弄不清楚我们的虚实。现在只好设法先拖延时间,我刚刚给吴平和王牧民发了第二封文书告急,等他们回来我们再作反击的打算。”旁边卢复礼又为陈羽霆详述经过。
陈羽霆听完后道:“这疑兵之计怕顶不了多久啊。”
“对,所以我们要赶紧行动!”李彦直道:“对方船炮厉害,澎湖诸岛的纵深太浅,先得趁着这段时间,把老弱妇孺移到安平村。大员较大,若最后安平村也被攻破,仍可向内陆撤去,以等待援军的到来。若援军到来前对方就进攻,那便以整个澎湖作战场!”想了想,又叫来卢复礼,道:“你敢去敌营走一遭么?”
卢复礼挺胸道:“敢!”
李彦直道:“那是可能会丢性命的事啊!”
卢复礼道:“我不怕!”
“好!”李彦直道:“眼下我们要转移妇孺,这需要时间。要拖延时间,一是用海战和他们磨,一是交涉。我们的兵力不足,除非用奇,否则一接锋就得露馅。但要是什么都不做,他们等不了半日又会来骚扰,那时就糟了。因此我想派个使者去交涉。若他们不杀使而愿意谈,不管谈成什么样子,一来一回就能拖个几天。”
卢复礼道:“我懂了,我去到那里,就跟他们磨。”
“不对!”李彦直道:“我们的目的是要跟他们磨,但不能一开始就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来。”
卢复礼问:“那应该如何?”他是止戈馆的高材生,文武兼备,在学生中算是不错的人才,但实战经验却比较有限,遇到这等未曾遇到的事情就显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李彦直心道:“若是风启、逸凡在此就好了,风启老练,逸凡灵动,复礼终究不如他们。”又想起另外一个人:“若是他没背叛我,此刻只需告诉他让他去敌营走一遭,都不用说别的,他就能将事情办好!”可这些人,此刻都不在他身边。他历数身边人才:陈羽霆要料理迁徙事宜,动不了;帮忙料理后勤工作的王晶凯比卢复礼更文气,去不得;主管鸟铳队伍的黄北星和中级将领路延达打仗都是一把好手,但都是粗人出身,不大会说话;蔡大路更加不行,他的两个儿子倒是可造之材,可惜培养时间还嫌短了些,李彦直还不能完全信任——想来想去,这些人都不见得比卢复礼好。
“早知道这才来就该多调几名六艺堂的弟子过来啊!”话是这么说,可六艺堂弟子虽然号称三十六,但那是把入室五人也包括进去的,而其中还有两个随破山叛逃了,所以六艺堂此刻实际上仅有三十三人。李家的事业越来越大,且大多数地方都正处于大发展阶段,处处都等着用人,李彦直此次出海救兄,光是一以室弟子就调动了吴、陈二人,泉州、漳州都各有专人配合,又有王牧民在海上候命,在他看来,调动这样一个团队来办一件事情已经是近期少有的了,不想出海之后才发现事情比他预想中还要麻烦!
手头乏人之际,二线人才也只能拿来当一线人才用了,于是李彦直只好耐下心来,手把手地教卢复礼,道:“你要先别害怕,然后才能去。”说到这里,忽想:“以复礼的心理素质,只怕还没能自己忽悠自己,要让他不害怕,我得先忽悠忽悠他。”便道:“其实你觉得敌我双方,胜败如何?”
卢复礼道:“我们不如他们。”
李彦直笑道:“你啊,虽是福州止戈馆的高材生,终究少经历练,没法看破强弱虚实的表象直探兵家的胜负真谛。其实此刻的形势,貌似敌强我弱,实则不然。佛郎机人若是刚才不顾一切冲进来,或许还有胜算,但良机稍纵即逝,他们临门不入,便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如今已有破敌之计。”
卢复礼又是讶异,又是惊喜,丝毫不疑。
李彦直道:“如今敌方所恃着,船、炮而已,而我们却另有几条有利条件:人和、地利!澎湖湾的地形水道,我们比对方熟,只需给我一日功夫,让我布置好阵型,管叫他们一艘船进来一艘船灭!一百个人进来一百个人死!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激战一起,伤及妇孺,所以要先把他们移到安平村去。所以你此次出使,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其它的也不用太过担心。”
卢复礼连连点头,道:“是。”
李彦直继续说:“去到那边,若他们不一炮把你轰杀在海面上,那这事就成功了第一步。若到了他们那里,他们却将你扣住,不听你说话也不让你见首领,那你也就无法可施。但他们要是让你见到他们的首领,那这事就成功了第二步。见到了他们的首领,若那首领横蛮,不由分说地把你杀了,或根本就不容你说话,那这事也就结束了。但要是那首领容你说话,那这事就成功了第三步。”
卢复礼又点了点头,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碰运气罢了。”
李彦直又道:“等见到了那首领,他必问你来意,你就将我的身份表一表,说我是奉了朝廷的旨意,要在澎湖重建巡检司,是这一片海域的巡海官……”
卢复礼听到这里一愕,道:“澎湖巡检司?三公子你是巡海官?”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
“我怎么不是巡海官?”李彦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国之王,也均是我大明天子之臣!澎湖大员,本我中华旧疆!我本是举人,在县令不管的乡里就有守土之责!这次又是禀明了都司出巡东海,怎么不是巡海官?至于澎湖,这里本来就是我中华旧地,官署只是暂时废弃而已,现在有必要了就重建,这又有什么好讶异的?”
卢复礼哦了一声,觉得这样说也没错。在明代,由于进士一般是在外做官,所以举人便是地方上最重要的乡贤,在地方官员没有正式介入的领域内,举人便是地方庶务约定俗成的领袖,具有半官方的权威,在大中华地区,举人的这种社会地位经过上百年的强化早已深入民心,当初蔡大路等寨主之所以那么快就归顺李彦直,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李彦直见卢复礼被自己说服,才继续道:“我是巡海官,你就是巡海官的部属!是这一带海域理所当然的管理者!见到了那些佛郎机人,你不要客气!就责问他们——要疾言厉色地责问——为何要在我们澎湖巡检司这里开炮!你不管他怎么回答,总之他强硬也好,示弱也好,你都要求他们赶紧放下武器,随你来澎湖湾谢罪,接受孝廉老爷——也就是我——的审问。”
卢复礼一怔,道:“他们要是不肯怎么办?”
“他们当然不会干的!但你别管他们的态度!只要按照我说的我行我素,效果会更好!”李彦直道:“这时他们若是语气见软,那就是被我们吓住了。就算语气还强硬,只要没有为难你,其实也是摸不透我们的虚实。那时候,你就可以将话讲活一点,给他们个台阶下。只是他们定要从你口中探听湾内虚实,那时你就要注意了,不要把我们的兵力说得太强,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吹牛,但也不用示弱。你就按我们是一个千户所的规模来描述就可以了——千户所的建制,你该知道吧?”
卢复礼道:“知道。”
“嗯。”李彦直道:“若事情进展到这里,我料来结果不过几种,一是他们把你扣押起来,一是杀了你不顾一切冲过来,但最有可能的,却还是放你回来,或者是派个使者随你回来,提出他们的无礼要求。他们提什么要求你不要管,除非是他们真的答应投降缴械,否则你不用理睬他们,只要露出‘我们孝廉老爷不可能答应你们’的意态就可以了。之后仍可顺他们的意思,或自己回来,或将他们的使者带回来。但回来只能坐小船,人数不能超过十人!否则的话就得开战!回来时你要走吼门水道,到了吼门水道外就停船,我会派人在那里接你,并将那使者押进船舱中不让他沿途看到我们的虚实。都听明白了吗?”
卢复礼道:“都明白了。”
李彦直又要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才道:“好吧。去吧。一切小心。我教给你这些是怕你遇到我说的这些情况时不知如何应对,但若是碰上我没说的情况,那你就随机应变吧。总之一句话:放开了胆子干!不要害怕!就算办砸了也不用担心,万事有我呢!”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 克短之长
卢复礼出发之时,陈羽霆早开始干活了。
战时移民可是一项大工程,幸好澎湖乃是列岛,出门就是坐船。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和澎湖的居民打交道,彼此已建立了信任,组织起来便顺利得多,这时又遇到外敌,吉贝屿的遭遇让居民都害怕起来,数百户人家在二百多名壮丁的帮助下迅速集合到澎湖湾的东南出口,要从这里出海,绕过澎湖本岛前往大员。澎湖湾内部虽然动得厉害,但他们的行动都被白沙岛挡住了,因此佛郎机人竟未发觉!
虽然澎湖的居民不多,但若靠海上机兵团留在澎湖的运力,要运送这么多人也够呛——毕竟还要留下足够的船只作为疑兵挡在吼门水道之外呢。幸好澎湖地薄,居民在此单靠种植难以生存,所以家家户户都有渔船,渔夫们扶着老人,带着妻子,抱着孩子,只收拾了一些干粮和简单的财产便登船了——在这一带生活的人,也没什么财物可以带走,所以这次迁徙才显得更为容易。
可是还是有不少顽固的老人不愿意走,抱着那些衰朽枯陋的房子死活不愿意离开,幸亏陈羽霆耐心足,竟派人一一去劝说,哄着他们道:“只是去大员避一避,等孝廉老爷把那群佛郎机海盗都赶走了,还会回来的。”
也有实在住得比较深入、偏僻的,一时没法通知到,但蔡大路等认为他们住的那个地方我们要去找都难,番鬼要去找就更难了,料来不会受到骚扰,因此对这些散户的动员便作罢了。
李彦直带领一百机兵一直在白沙岛与西屿之间出没,日间驾船出海巡逻,夜里燃放火堆,做出种种动作,都是要佛郎机人不敢妄动。又派船出吼门水道瞭望,看卢复礼的去向。知道卢复礼的小船被接入佛郎机人的船队后,李彦直才略微放松了神经,暗道:“至少又多争取了一天时间。”
王晶凯道:“吴学长和王管带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才有回音,不如我们先去沿海卫所求救吧。”
“一来一去的,那也未必来得及。”李彦直道:“再说,那些卫所官兵若有入海击贼的气概,这些佛郎机还敢在我们家门口横?”
卢复礼是傍晚进入佛郎机船队,当晚没动静,第二日、第三日也是一整天都没事。
到第三日傍晚,最后一批居民也登上了渔船后,李彦直又多放下了两分心,心想现在就算佛郎机人冲进来也不怕伤及无辜了。
他这才离开白沙岛,赶到澎湖湾东南,陈羽霆等正要登船,见到了他说道:“三公子,不如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澎湖陆地太小,海上若打不过,陆上又出了岔子的话,躲都没出躲!若海战失利之后再走,只怕海路会被截断。不如都到安平村去,等王牧民和平哥他们来回合了再说。”
蔡大路等也都劝道:“是啊,孝廉老爷,你是千金之躯,别在这里犯险。”
李彦直见蔡大路虽然这样劝说,他自己却在岸上站着,就问:“那你呢?”
“我不走!”蔡大路说:“我留在这里,弄出些动静,再拖他们一拖,若他们敢冲进来,我就在水道上暗礁中等着他们,蒲伊啊娘的!吉贝屿上有我一个姑姑呢!这会子多半已凶多吉少,那帮番鬼要是敢进湾来我一定拉几个下水,给我姑姑报仇!”
蔡三水本在李彦直身边,闻言就叫道:“爹,我也留下!”对李彦直道:“孝廉老爷,我留下!给你们断后!蒲伊啊母!要他们敢来,我也拖一个下水!”
几十个青壮年渔夫闻言都吼道:
“我也留下!”
“我也留下!”
“我也拖一个下水!”
陈羽霆愕然中,李彦直笑道:“那我也留下吧。我也来拖一个下水。我级别比你们高,拖的定是他们的头子”
蔡大路等以前见过的官吏,个个都惜命怕死,遇到战事都是躲在最安全的后方“指挥若定”,这时见李彦直有机会走有理由走却不走,都惊喜道:“孝廉老爷,你真是个好官啊!”
“我还不是官啦。”李彦直笑道:“不过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走的!我会留在这里,和大伙儿并肩作战!”
几百条汉子听了一起大叫:“我们都留下,和孝廉老爷一起并肩作战!”
陈羽霆被这氛围感染,也有些激动起来,叫道:“我也留下,我也留下!”
李彦直瞪了他一眼道:“你留下了,安平村那边的事情谁理?快走快走!别误了事!”
陈羽霆离开之后,李彦直清点还留在澎湖的兵力,共有机兵九十八名,有一定组织的本地渔勇二百四十一人。破风也去运送妇孺了,但仍有小船四十三艘,都只能近海行走。
蔡大路等便来问对敌之计,李彦直经过十年历练,在战场上也早不是当年的初哥,否则如何让吴平等也服他?见蔡大路等问,便道:“八个字:以我之长,克敌之短。”
路延达道:“我们的船不如他们,那就是要打陆战了?”
“不然。”李彦直道:“水战也不能一开始就放弃。我们现在没有大船,却还有小船,而且都是很适应这一带航道的小船。若是在水况复杂的地方,熟悉水路的小船,会比不熟水路的大船更加好用!”
蔡大路一听,叫道:“吼门水道!吼门水道!我们就在吼门水道伏击他们!”
他这么一吼,路延达等都不禁错愕,李彦直却含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路延达道:“可是我们该怎么引他们进入吼门水道呢?上次……”他看了蔡大路一眼说:“上次我们和龙门港水寨起‘误会’时,就没走吼门水道,直接从西南过来。要是这些佛郎机人也这样……”
“我想应该不会。”李彦直道:“别忘了我们登陆的地点是西屿,从西屿进入澎湖湾,西南、西北两个水道均可。但佛郎机人从北边过来,走东面水道得绕过白沙岛,走西南水道还得经过西屿,那是兜了个大***!所以走吼门水道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就算对方真的不走吼门水道,我们也不怕。只要白沙岛和西屿还在我们手里,无论他们是从东面水道进入,还是从西南水道进入,我们都能提前察知。但我仍然认为,佛郎机人若要入湾,走吼门水道可能性最大!现在我们已经完成了坚壁清野,这白沙岛就是我们的城墙,吼门水道就是我们的城门。第一个战场,就安排在这里!错不了!”
当下依照现有条件,安排下了埋伏的人手和各路统领,一共准备了小船二十六艘,又让蔡大路选出二十六名最熟悉吼门水道水路的渔勇掌舵,每艘船上,布置机兵三到五人,渔勇四到八名,其余人手、船只,则分配在放哨、巡逻、报信等岗位上。
李彦直道:“若我们能在吼门水道成功伏击到他们,第一场仗定能小胜,不过除非运气特别好,否则难以就此扭转整个局面,所以这一仗得见好就收,以杀伤敌人为主,一旦得手,不可恋战,马上撤退!视到时候的情况而定,或退据澎湖再打一场陆战,或者就直接退往大员,等待援军。”
接着又与路延达、蔡大路等商议起种种作战细节,第二日安排已定,却有快船来报:“北面有艘小船!好像是卢兄弟回来了!”
李彦直喜道:“当真!快派一艘海沧舟去察辨真伪,若真是复礼,就按照安排接他们回来!”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一 惊悉有倭奴从中作梗
为了方便指挥,他们送走了陈羽霆后就先来到白沙岛,此刻是在白沙岛的一个高地上开会。听到此讯,众人都跑到海边高地瞭望,果见一艘小船自远而近,孤零零的,背后没有大船跟随。
蔡三水道:“好像是卢兄弟的船。我去接他!”他冲到岸边,上了海沧舟,在吼门水道迎接来船,背后几名机兵手执鸟铳,对准了来船。对面那艘小船上的人望见,便有一个站了出来,叫道:“是我回来了!”
蔡三水见是卢复礼,先是一喜,两船更靠近一点时,才见船上还有一个陌生人,便猜是佛郎机人派来的使者,想起李彦直之前的吩咐,便爽了爽咽喉,拉长了腔调道:“原来是卢先生回来了!快请上船!”
这艘海沧舟比卢复礼所用的小船略大,有一个独立、密封的船舱。两船接舷,卢复礼便对那个陌生人道:“请!”引那人上了海沧舟,进了船舱,那船舱却是完全密封的,窗口钉死,连缝隙都用纸张糊了,所以虽是白天,里面却是黑漆漆的,那人一进去,见到这情况不由得一愣,要退出来时,卢复礼却已经拿了一盏灯进来,含笑道:“请坐,请坐。”
那人道:“这船怎么回事?”
卢复礼哈哈一笑,说道:“海上风大,怕吹伤了客人。”反手就把舱门给关了,这个船舱就变成了一个和外界隔绝的密室,只听见海浪声响,却看不到外界任何情况!
这个人是佛郎机人派来交涉的使者,叫阿拉贡,是个回回与印度人的混血,懂得中国话,为人也算精明,一下子就猜出对方这是为了防止自己趁机窥探了道路,哼了一声,说:“这就是大明孝廉的待客之道吗?”
卢复礼冷冷道:“行了吧你!要认真起来你们都是罪犯!还跟我讲究这个!”
阿拉贡无法,心想:“之前他来我们这里时,我们不也这样待他?”也只得由着他。
走了好久,船才靠岸,卢复礼便开了舱门说:“请。”靠岸处却是一个很偏僻的凹口,一面临海,三面靠陆,视野非常局促,岸上有一间小屋,却是一个渔民的居处,卢复礼对阿拉贡道:“请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先去孝廉老爷那里回禀,然后就引你去拜见。”就请了阿拉贡入屋,由一名机兵、两名渔勇看着,管吃管喝,就是不让他出来。
卢复礼却赶来回报,李彦直见到了他,脸上满是欣然,道:“复礼凯旋归来,可喜可贺!他们没难为你吧?”卢复礼见李彦直未问公事,先问平安,心中一暖,却仍不失礼数地行了一礼,说:“一切都如三公子所料!很顺利,我没吃什么苦头。”
李彦直这才问道:“好。却不知此行有无惊险,收获如何?”
“有些惊险,有些惊险,不过收获也很大。”卢复礼道:“佛郎机人看来真被我们吓住了,不敢妄动。还有,我在他们那里还见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他若说佛郎机人怎么与他斗智斗勇,李彦直都不会感到稀奇,这时听他说在敌营里见到一个“认识的人”,去不免一奇,道:“谁?”
卢复礼道:“就是那天吴平学长引来见三公子的那个人,我当时在门外和他见过面,好像姓林,叫,叫……”
李彦直拍案道:“林道乾!”
“对!”卢复礼道:“就是他!”
李彦直惊道:“他怎么会在佛郎机人那里?莫非这次佛郎机人是他引来的?还是上次他来澎湖就是存心不良?若是那样我们可就危险了!”
“三公子且宽心。”卢复礼道:“好像不是这样。当时他混在佛郎机人的船上,我只是一眼扫过去,觉得有些眼熟,他却装作不认识我,当时我还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便也不动声色。直到第二次见面,我才蓦地想起他曾在澎湖出现过!”
李彦直道:“你们还见过第二次面?”
“是。”卢复礼道:“那是我们要回来的时候,正准备开船,他趁没人注意,就走过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脚下却不停,就离开了。”
李彦直问:“他说什么?”
卢复礼道:“他说:‘别看我!告诉三公子,有倭奴做向导!小心!’”
李彦直听到“倭奴”二字,不禁眉毛一扬,叫道:“倭奴?!”
“是。”卢复礼道:“当时我也不敢停下来细问他,只是将这句话牢牢记住。”
李彦直问道:“那你在对方的船队里,可见到有倭奴么?”
“见过不少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卢复礼道:“可那些人都没说话,是不是倭奴,就不知道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头望屋顶,忖道:“林道乾这小子,我让他去调查镇海卫,他怎么跑到佛郎机人的船上去了?这可真是奇怪。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似乎没有出卖我,要不然佛郎机人怕早冲进来了。船上有倭奴,倭奴……啊!难道这伙海盗,也与镇海卫有关!嗯,我让道乾去调查倭奴,他或许是得到了什么线索,顺藤摸瓜,竟摸到佛郎机人船上去了!”又想:“若是如此,则林道乾所说的那‘倭奴’,多半又与二哥失陷一事有干连!难道……难道二哥竟在这伙佛郎机海盗的船上么!”又想:“我道这帮佛郎机海盗怎么会来得这么巧!刚好我这边兵力空虚,他们恰好就在这当口撞了进来!原来其中藏有阴谋!只是给他们提供信息的人,自己得到的信息也不太准确,或者是有意去误导佛郎机?嗯,这件事情,可疑的地方太多了!”
他们遇到这伙佛郎机海盗,本来只当是一个意外,但林道乾的出现以及他所传递的消息,却把各方面的线索重新凝聚到一个点上来!
倭奴!倭奴!又是倭奴!
李彦直隐隐觉得,似乎有一条线联系着这整件事情!可是这条线是什么呢?
他找不到任何头绪!因为手里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快!”李彦直对卢复礼道:“把你这次去佛郎机船队的所见所闻,细细地跟我说!一个细节也别漏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二 幸得佛郎机不辨虚实
那日卢复礼乘坐小船前往吉贝屿,还没到达,就有一艘三桅帆船迎了上来,船上几个小西洋土番拿着刀剑喝问他干什么。这时卢复礼的船上除了船夫之外一个护卫也没有,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刀,实际上是有些紧张、[奇+书+网]害怕的——此时那些小西洋土番若要为难他他根本无从抗拒,但想起了李彦直对他的期待与嘱咐,心想:“我万万不能辜负了三公子!更不能丢了华夏子弟的脸!”
事实证明,李彦直派了他来,眼光还是不错的,卢复礼虽然缺乏经验,但毕竟是止戈馆的弟子,胆色胜过常人,听了那几个土番的喝问,却瞪大了眼睛,指着他们反喝道:“我是大明巡海官部将,你们是什么人!跑来这里干什么!”
那几个土番被他一喝,反而有些吓住了。有明一代,得益于永乐拓海疆、郑和下西洋的余威,中国人在小西洋甚得尊重,华语也是重要的沟通语言之一,尤其是那些会到东海来做买卖的土番、回回,懂得华语的就更多了。那三桅帆船上的大副图信是个华人与小西洋人的混血,听得懂中国话,对中华是打心里敬畏,听卢复礼自称是巡海官部将,就不敢再大声说话,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是商人,来这里做生意。”又说:“这里是大海上的荒岛,怎么大明朝廷的巡海官巡到这里来了?”
卢复礼想起了李彦直的宏论,胸膛一挺,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国之王,也都是我大明天子之臣!何况我朝在澎湖本有官署,只是当年因无用而暂时废弃。如今海盗既起,重建澎湖巡检司便是理所当然之事!你们来东海,连这事也没听说吗?”
他一开始是引用李彦直的言语,慢慢说开了就自己开始编,若李彦直在此听见,一定要大赞他几声“孺子可教”!
图新又问:“那大人你这次来是要来干什么?”
卢复礼声色俱厉地喝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来问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还在这里胡乱开炮,还将我大明官吏放在眼里吗!我这次来,一是要向你们宣谕孝廉老爷的命令,二是要到吉贝屿巡察居民有没有被你们骚扰。你们的头领是谁?快把他叫出来我好问话!”其实他这两句话说得有些色厉内荏,只是干大声而已,底气有些不足。
但图信不知根底,哦了一声,就去和船长卡尔森——也是这艘船上唯一的佛郎机人——说,卡尔森听了一时也摸不清卢复礼的底细,就和图信耳语了几句,其实卢复礼没蒋逸凡那样的惊人天赋,只是专修几样本领,并不懂佛郎机话,他们就算公开说卢复礼也听不懂。
图信和卡尔森商量过后,就来对卢复礼说:“我带你去见我们的船长。请上船来吧。”
卡尔森手一挥,就有几个小西洋土番跳了过来,将卢复礼团团围住,图信叫道:“别太无礼!”又对卢复礼说:“请跟着我们的船来。”
那几个小西洋土番都抽出了刀,卢复礼也按刀对待,只是双方都没有动手。卢复礼这次是乘坐一艘渔船来,船上有两名随行船夫,都是机兵,他们以眼色询问卢复礼,卢复礼道:“跟着他们。”
小船就这样跟着大船到了吉贝屿,海盗们赶着卢复礼登岸,让他住进岸边一处小木屋中等候。卢复礼在登岸时张望,见吉贝屿渔寨的位置栅倒屋塌,不见人影,风中甚至闻到一些焦臭,他不免有些担心又有些愤怒:“不知寨民如何了。”只是此时他有更加重要的任务在身——那关系着澎湖本岛千百父老兄弟的性命,疏忽不得,且将担忧与怒火压下。
那小木屋外有两个小西洋土番监视着,过了两个时辰有人来换班,却是两个黄皮肤黑眼睛的水手了,卢复礼怕泄露机关,也不敢找他们攀谈。到第二天中午,才在图信还算克制的监视下上了圣约翰号。两名船夫依然被软禁在那个小屋子中。
佛郎机人将卢复礼带到其中一艘海盗船“圣约翰号”。昨天卡尔森早和其他佛郎机人报告过了,佛郎机人的头目决定就在甲板上会见他。卢复礼登上甲板时,佛郎机人倒也没有搞出个什么刀阵之类的伺候,但两排站立着十几个鬼一般难看的海盗,若是让个文弱书生来此,说不定就吓住了。幸好卢复礼在月港时也见过佛郎机人,对这个物种有了免疫力,心想对方排场越大越不能被吓住,将头一昂,就走到了甲板的最中间。
在这里,坐着四个人:左边是一男一女,男的披着一身貂皮,戴着宝石帽子,穿着日式的木屐,手里还拿着一根虽然名贵却只有长者才会用的盘龙拐杖,身上的饰物虽然华贵,但由于搭配混乱,便显得十分怪异,那女的却穿着长袍,包着头巾,看不清身材面目,只依稀分辨出是个女人;右边那两个男人与左边那男人一般的凶悍,只是身上穿的都是整套的欧式服装,衣服已经很旧,又因为长久没洗,显得很脏,领子和袖口的污垢与他们二人口中的烂牙一样黑得就像要长出虫子来。
卢复礼一见,心中便生出鄙夷来,对那乱穿华贵衣服的佛郎机人是鄙夷他没文化,对另外两个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家伙更是一见就想退避三舍——他们太臭了。
三个男人身边、身后,还各自站着一个人,一个褐色皮肤,两个黄皮肤,都不是欧洲种。
“这一位是宾松船长,”卡尔森指着那个乱穿东方衣服的佛郎机人对卢复礼说,而那个宾松身后则站出一个混血种来给他作翻译,这个混血种就是后来随卢复礼出使的阿拉贡。
“这一位,是希拉里修女。”卡尔森指着那个长袍女性说,跟着又指着另外那两个又脏又臭的佛郎机人:“这位是哈罗德船长,这位是霍伯特船长。”
卢复礼问:“这么多船长,还有个修女,那你们这里到底谁作主?我要代我们孝廉老爷传话,却该跟谁说?”
卡尔森说:“希拉里修女是来传播福音的,宾松船长是我们船队的首领,哈罗德船长和霍伯特船长是另外两支船队的首领,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对他们说。”
“原来是三支船队凑在一起。”卢复礼想。
他还没开口说话,那边几个佛郎机见他一上来就咄咄逼人、问东问西,都感觉有些不耐烦,宾松咬了咬手中的宝石手镯,很不高兴地问卡尔森:“这家伙就是你说的那个巡海官员的部属?”
卡尔森说:“是。”
“装模作样。”宾松嘟哝了一声。卢复礼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想来是对方在介绍自己或谈论自己。但随即想起李彦直的嘱咐:别理会对方的态度,我行我素效果更好!就伸手指着那几个船长责问:“你们几个不在自己的国家好好呆着,大老远跑到澎湖来干什么?”那几个佛郎机人都是一呆,卢复礼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又说:“昨天在这里开炮,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不知道这里是我大明的海疆吗?”
宾松再忍不住,提起那根盘龙拐杖就指着卢复礼说:“你给我住口!本大爷放你上来,不是要你来嚷嚷的!”他这边说着,那边阿拉贡就给他翻译。宾松又说:“我来这里本来也就是靠靠岸,过几天就走。但那岛上的土著敢抵抗我,所以我都杀了!”
“那岛上的土著敢抵抗我,所以我都杀了!”多轻巧的一句话!可里头却意味着几十条人命!卢复礼一听,气得有些发抖,怒道:“你,你……”
这是愤怒之下的反应,也不用阿拉贡翻译,宾松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哼了一声,移动着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就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巡海官,让他乖乖出来给我行礼,把他手里的好东西都献上来,那我还可以饶他一命,否则我们的大炮你也看见了!嘿嘿,要是敢不听话,这炮口下次就要对准他轰了!”
卢复礼因为他刚才那句话而气愤填膺,这时脱口就叫道:“好哇!你有胆子现在就进澎湖湾试试啊,看我们孝廉老爷怎么对付你!去啊,去啊!这就进湾试试你们的大炮啊!你以为只有你们有大炮啊!哼!你们居然还敢在我们的地头上杀人!这次我们孝廉老爷一定会判你罪!一定会判你死刑!你个畜生!一群蛮夷!”越说越激动,激动到脑袋发热时,噗一口口水就吐了过去——他毕竟是历练不足,李彦直虽叫他我行我素,但他在情绪激动之下竟不懂得控制我行我素的度,什么都顾不得了,这一番针锋相对的狂言充满了明朝愤青味道,而这一口口水更显示出他有做大明御史的资质!
宾松还在那里听阿拉贡的翻译,一时没有防备,那口口水便受了个中!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才怒火冲天地跳了起来,大叫道:“你敢吐我口水!我宰了你!”
卢复礼叫道:“来啊,来啊!”手就往腰间按去,然后才发现武器在上船之前已经被收缴,这时宾松的拐杖已经辞到,他身子一闪,左手抓住了拐杖,右手抡拳便殴,宾松伸左手挡住了他的右拳,卢复礼哇哇大叫,一个头槌就撞了过去,两人的额头一起红肿,两人的脑袋一起晕眩,因为猛冲之势又一起跌倒,在甲板上扭打起来,一场涉外交涉登时变成了一场闹剧。
“打得好,打得好!”
听了卢复礼的描述,蔡大路父子高叫起来。
“真是胡闹!”博文馆高材生王晶凯虽然是卢复礼有同学之谊,却还是直道:“虽然对方恶霸野蛮,但你怎么可以这样胡闹,简直有辱斯文!甚至有辱国体!”
卢复礼被他们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
李彦直却笑道:“对方不过是一群强盗,跟他们讲什么斯文、国体!”心想:“看来派复礼去是对的,若是派了晶凯去,他太过斯文,在那种场合下非被对方吃住了不可。”看了卢复礼两眼,道:“不过我也真想不到你在那样的场合之中居然敢这么大胆,换了我去,也未必敢如此。”
“其实我事后想想也怕。”卢复礼说:“只是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控制不住了。”
李彦直哈哈一笑,说:“这控制不住来得恰到好处!你敢这么放肆,除非他们是摸清了我们的底细,否则对方反而以为你是有恃无恐。嗯,接下来又如何了?那宾松被你吐了一口口水又没占到你便宜,他就这么算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三 李彦直床头捉刀
宾松和卢复礼在甲板上纠缠扭打,哈罗德和霍伯特都坐在那里看笑话,倒是那个修女首先站了起来,叫道:“快拉开他们,快拉开他们!”声音竟有些娇嫩,似乎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卡尔森带着阿拉贡等四五个人,好容易才将两人拉开时,宾松肩头上的貂皮已经被扯得斑斑驳驳,脚上的木屐只剩下一只,盘龙拐杖也滚到一边去了,卢复礼的衣服也是皱皱巴巴的,帽子歪在了一边。宾松看看自己觉得吃亏,指着卢复礼叫道:“把他丢到海里去喂鲨鱼!”!
那个修女听见捂住了嘴叫道:“噢,主啊!不要!不要再杀人了!”
这时哈罗德身后那个黄种人低头和他耳语了几句,哈罗德就站了起来,拦住要动手的阿拉贡等人说:“等等。他们中国人有句话: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人是那个孝廉老爷派来的使者,我们就这样杀了他,会被他们中国人笑我们没开化的。”
宾松叫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霍伯特也站起来说:“还是先将他关押起来,我们先商量一下,再看看怎么处置他。”
他们这几句对答说的都是佛郎机话,都没有翻译,所以卢复礼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见他们几个人互相咕噜咕噜说了几句,就有人将自己押回了小木屋,下船时有几个黄种人迎面要上船,其中一张脸卢复礼竟觉得有些熟悉,但那人却对他视而不见,卢复礼一时也想不起那是谁,只是心中将这张脸牢牢记住了。
宾松又将他关了一天,不给他饭吃,算是折磨他,到第二日却有个人来与卢复礼套近乎,给他带来了一点干捞面条,那人自称是福建人,与他闲聊,卢复礼饿得正有些头昏,但想起李彦直的嘱咐,便想:“他是来打探消息的!”便假装没识破,且吃面,也与对方闲聊,“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些澎湖的“战力”,那人叹道:“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能重整海防呢!那样我们就不用被这些番狗欺负了。”
“放心!”卢复礼道:“朝廷已经下令恢复澎湖巡检司了。会在澎湖和大员各设一个千户所,现在澎湖的士兵和枪炮船只都已经到齐了,大员那边也到一半了。等两所建好,就没海盗能通过这道海峡了。”
那人假意喜道:“那就太好了!”又聊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可套的就回去了。
次日宾松又将他提了过去,这次宾松却不开口了,由霍伯特对卢复礼说:“我们经过商量,决定先派人去见见你们的孝廉老爷。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地点,让我们和孝廉老爷面对面谈。大家也许有什么误会呢,希望能把话说清楚,免得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卢复礼瞪了他们一眼,心想:“你们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放火,还能有什么误会!”不过想想他们若肯和谈,己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口中却道:“我们孝廉老爷不一定会答应你们的。”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你们要想我们孝廉老爷见你们一见,最好准备一点礼物,那样孝廉老爷也许会考虑一下。”
宾松哈罗德等一听都大笑起来,说:“果然是中国的官员啊!”
就派人去船舱搜寻了一份礼物,让阿拉贡带去贿赂李彦直。
“哦,还有礼物啊。”李彦直笑了笑,骂卢复礼道:“我都还没做官呢,你就在外国人面前败坏我的名头!”
卢复礼说道:“不贪污不纳贿,不像本朝官员啊。我怕他们怀疑,所以才那样说。”
李彦直摇头苦笑,又问:“那你是回来时遇到林道乾的?”
“是啊。”卢复礼说:“他们是将我们的船夫也放了,又把那艘小船还给我们,我们准备开船时,林道乾也是来监视我们的人之一,找了个空隙就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了那句话。我再要问他什么时,他又走开了。”
林道乾当时说:“别看我!告诉三公子,有倭奴做向导!小心!”
所以卢复礼也就没看他,而此刻李彦直却陷入了沉思。
“怎么又有倭奴的身影?这件事情会不会和二哥有关呢?若是有关,那么这么多的事情究竟是否指向一个什么目的?”
虽然已经了解了卢复礼出使的详细过程,可他仍然没能抓到到这件事情的关键点在哪里。
“看来还得再和林道乾取得联系。”李彦直想,这时他又深感身边乏人,卢复礼这一次虽然能不辱使命地回来,但这固然是李彦直用人用得好之外,也有几分运气成分,再要他去一趟敌船,他也不见得能办成这件事情——因为这不是一件有具体目标和具体实现途径的任务,而是要去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开发出尚未知道是否有的消息。他觉得,宾松的船队中可能有着比这次战争的胜负更重要的信息!但要如何才能挖掘出这些信息呢?这就需要一个极其敏锐的人,一个信息面掌握相当广的人,一个在某些方面有特别素养的人,一个不是只会跑腿办事而是要懂得如何开创局面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发掘到一些普通人得不到的消息!
“这件事情,便是羽霆、逸凡来了,也未必办得了,若是风启、破山在此,他们二人可去,现在……”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来:“实在不行时,不如我亲自过去走一趟!”
“传阿拉贡!”李彦直下令。
蔡大路有些惊讶,问道:“三公子,你真要和那群番鬼见面?”
王晶凯也说:“三公子,小心是鸿门宴!”
李彦直笑道:“鸿门宴是鸿门宴,不过谁是项羽谁是刘邦还难说呢。”跟着讲了自己的推测与计划,众人都惊道:“三公子你要深入敌营?那怎么可以!太冒险了!”
“虽然有些冒险,”李彦直道:“但为了二哥,值得这样做!本来若只是和佛郎机人敌对,打不过时我们撤往大员就是。但现在这事我总觉得内里大不简单,只怕还有一个很深的阴谋在!我觉得从二哥出事起,我们就被人牵着鼻子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困境当中,若不窥破这个阴谋,说不定我们将来还会被人导入绝境,若到那万劫不复之时,就是再想冒险也来不及了。我不想事事受制于人!所以这件事情一定要弄清楚!”
卢复礼和蔡二水都道:“三公子,这件事情就让我们代你去吧。不一定要你亲自去。”
李彦直却摇头道:“有很多事情,我亲自去看看,和从你们转述大大不同。而且我盘算过,按照我的计划行事,出事的可能性很低。”心中却道:“若此时真有更合适的人选去办这件事情,我也不想冒险。”但这句话却没说出来。
路延达道:“但万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那我们怎么办啊?”
他说这句话兆头有些不好,但李彦直也不以为忤,道:“我走了之后,这边的事情,就由你们几个会同商议决定。机兵主力由路延达统领,火器队伍由黄北星星统领,渔勇由蔡大路掌管。若起突发性战斗,由路延达统一指挥。若我真的出事,你们不要犹豫,立刻退往大员,听陈羽霆的号令行事。”
交代完了暂时领导权的问题后,李彦直又道:“我既要深入敌营,便不能在阿拉贡面前露脸。大路,你来假冒我接见他吧。”
蔡大路听李彦直要自己假扮他,张大了嘴巴道:“我这老粗,怎么假冒得了三公子?”
李彦直笑道:“那阿拉贡又没见过我,只要卢复礼引见时说你就是李孝廉,他哪里会怀疑!”又道:“待会那阿拉贡来,大路你就敷衍着他,最后答应与对方会见。但相见条件和见面却要另选。说到谈不拢时,再派一个使者……”便指了指蔡二水说:“去见那个宾松。我呢,就作为随行船夫一起跟去。”
说着就扶蔡大路坐了上头的座位,但看看蔡大路一家都还穿着渔民衣服,便道:“大家还是先去换件衣服吧。大路你要假扮我,得换上我的衣服,二水要做使者,最好也问复礼要件书生衣服穿。”
二人依命而行,李彦直自己却去换了一身普通机兵的衣服,收精敛神,然后再走出来时,众人见了都不大认得他了。原来李彦直皮肤黝黑,出海之后就没刮胡子,这时胡渣已经留了半寸长,他又常在军营战船上混,对兵痞水手的神情又熟悉得不得了,模仿起来再容易不过,把眼皮一耷拉,加上那一身普通机兵的衣服,那就完全是一个不惹眼的小人物模样,若混在水手里除非十分熟悉的人,否则谁也认不出来。
这时门外蔡三水也将阿拉贡带来了,众人分位次坐定,蔡大路坐在上面,卢复礼站在左边,蔡二水站在右边,路延达、王晶凯、黄北星依次序站定,李彦直和另外一个机兵手按腰刀站在门口。这伙人衣饰中规中矩,又个个精神抖擞,若非是对大明服饰非常熟悉的人,入帐之后非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临时官署不可。
那阿拉贡入帐之后,卢复礼便给他引见“李孝廉”,阿拉贡便呈上了礼物,走近时细细打量着蔡大路,忽然叫道:“这个人不是你们的孝廉老爷!哼哼,你们别以为能骗得了我!”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四 林道乾敌营秘窜
见阿拉贡居然识破了蔡大路的伪装,众人无不惊讶,蔡大路应变能力不足,当场就有些尴尬,卢复礼还在那里死撑,喝道:“你胡说什么!”
但阿拉贡却委实有几分精明,见蔡大路没有动怒反而尴尬,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冷笑道:“那位孝廉老爷,是个皮肤光滑黝黑,年纪二十不到,人却很斯文但又很狡猾,既像狐狸又像老虎一样的年轻人。你都已经四十开外了,又长着一脸虬髯胡子,怎么会是孝廉老爷?”
众人见他道破了李彦直的相貌,更是骇异,李彦直心道:“林道乾的消息没错!敌营中果然有知道我底细的人!”又将阿拉贡刚才的话琢磨了一番,心道:“不过他这消息似乎有些过时,没有涉及到我的近况。然则究竟是谁出卖了我?是随二哥被俘虏的水手么?”
他沉思之时,阿拉贡已经将目光在帐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终于指着蔡二水道:“是你,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就是孝廉老爷!”
蔡二水一呆,随即苦笑道:“厉害,厉害,竟然给你认出来了。”
李彦直见了心中大赞:“好!二水这小子有前途!若早半年遇上我,这回兴许他就能代我去走一趟了!”
蔡二水却朝他老爹挥了挥手,道:“老蔡,起来吧。”蔡大路怔怔站了起来,蔡二水就在鲨齿椅上坐下,指着阿拉贡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相貌?”
阿拉贡笑眯眯地说:“孝廉老爷是福建有名的才子啊,又能带兵打仗。名气大得很,我们自然听说过你。”
李彦直心道:“才子……打仗……听来都是我在尤溪时的形象。出卖我那人是尤溪故人!”
看蔡二水时,只见他脸上显出很受用的神情,便问:“你给我带来了什么礼物啊?”
阿拉贡便笑嘻嘻地呈上礼物,讨好地说:“这是倭商转手从高丽购买到的千年人参,很名贵的,请孝廉老爷笑纳。”
李彦直心中又起一疑:“这又有些奇怪了,若那佛郎机人身边的人对我很熟悉,怎么会不知道我并不贪这些小便宜?还是说这人其实不认识我,只是听说过我地事情?”
一时疑窦丛生。那边蔡二水却已将阿拉贡诓住,按照李彦直的安排,便问:“你们的船长,打算什么时候来参见我啊?”
阿拉贡说:“是会见,不是参见。”
“荒谬!”蔡二水骂道:“化外之民,来见我孝廉老爷。当然是参见,什么会见!”
阿拉贡想你说参见就参见吧,反正不过是口头便宜,就说:“是,是。我们船长其实是想早点来参见的。”
“那好吧。”蔡二水说:“那就让他进澎湖湾来。你们一共有三个船长,一个修女?好,我就见他们四个。要驾小船进来,大船都给我留在吉贝屿,我准许他们带几个船夫,但不能超过十个人。”
“那只怕不好吧。”阿拉贡说:“我们船长的意思,是想请大人到我们的船上去见他。”
“那怎么行!”蔡二水拍案叫道:“老爷我堂堂大明孝廉。怎么可以去见一个臭商人!那不是自贬身份吗!”
阿拉贡说:“可要我们船长驾小船过来,那也不合适啊。”他也开始信口胡吹,说:“我们船长在欧洲那也是一位公爵呢!连教宗都给他加冕过啊!而且我们佛郎机帝国在欧洲那是很强大的国家。比大明还强大十倍呢!”
李彦直听他越说越荒谬,只是不好出面驳斥,蔡二水却已经冷笑道:“胡说八道!这世界上哪有比大明更大的国家?哼,我不管什么公爵母爵,总之在这里我孝廉老爷最大!好吧,他不敢上岸,我就在船上见他。不过得在我们的船上。阿拉贡说:“那不如我们双方各驾一艘大船。在海上相见。双方都不带枪炮和别的军队。怎么样?”
蔡二水犹豫着不肯答应,双方一时僵住。李彦直这时站在阿拉贡背后,也不怕他看见自己,便向王晶凯使了个眼色,王晶凯会意,出列道:“老爷,这虽然不合规矩,不过看在他们是蛮夷,不懂规矩,又惧怕天朝威严,远来是客,就且许他们了他们吧。”
蔡二水嗯了一声,王晶凯走近了对阿拉贡小声说:“不过回头你们船长可得备上一份更好地礼物才行。”
李彦直听了大喜:“妙啊!晶凯也有些意思了。”
阿拉贡听了王晶凯的话,瞄了蔡二水一眼,心想:“等你们落入我们的圈套当中,那时给了你们的东西都能拿回来!”就答应了。又说:“不过我得先去向我们船长禀告一声才行。”
蔡二水道:“好。”对王晶凯道:“晶凯,你就随他回去见那番船长,告诉他们在哪里停船参见。”
王晶凯领了命令,便带了李彦直、蔡三水,引了阿拉贡,仍然上那艘海沧舟,进了舱门,蔡三水掌舵,李彦直作为护卫也上船,临别时落后一步,对来送的卢复礼道:“此去不知有无意外,你们要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一切按照原定作战计划行事。”
海沧舟驶出了吼门水道,跟着又换了一艘小船,仍然是蔡三水掌舵,李彦直控帆。李彦直自出海以来,对船务多闻多学,这时控帆摇桨都已非常熟悉了。
船开到吉贝屿,王晶凯地遭际仍与上次卢复礼来时一般,被送到吉贝屿上那小木屋中暂歇,但这次没有让他等到第二日,阿拉贡去汇报之后,到了黄昏时便来把他请了去。王晶凯本来想带李彦直等去,但阿拉贡不许,无法,他只好对李彦直和蔡三水道:“好好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这句话却有让他们保重之意。
李彦直一路来都是低头,这时只是点头,也不开声。王晶凯这一去,到入夜了还不回来。佛郎机人监视的重点乃是王晶凯,对随行船夫也不太放在心上,却还是派了两个土番看守在木屋外头。
到了酉时,却见一个水手走过来,在木屋外叫道:“我们船长设宴款待你们的王大人,他今晚不回来了。”又对旁边监视着他的两个土番说:“弄点什么给他们吃。”李彦直听到声音,心道:“是林道乾!”便探出头来,道:“谢谢。”
林道乾先听见他的声音,再看见他,不由得暗中吃了一惊,脸上却半点声色不动,转身就走了。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却有两个黄种人来换班,其中一人竟是林道乾。
李彦直见是他来心中暗喜:“这小子真是机变百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这差使的。”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五 与和尚有关?
换班之后不久,林道乾就开始与另外一个看守闲扯,在闲扯中李彦直听出那人叫邓太春,是个福建籍人,从对答中李彦直听出此人颇愚,心想:“看来这人容易对付。”便啊的一声,叫:“哎哟,我肚疼。哎哟,我要放屎。”
邓太春在门外听见,也不知该怎么应对,林道乾已叫道:“行远点放去!勿臭着阮!”
邓太春道:“要是客伊走去怎么办?”
林道乾啊了一声,说:“是啊,还是邓兄弟机灵!我去盯住他!”就跟了上去。
二人走出老远,到一处荒寂无人的海滩中,隐身于一块大岩石后面,林道乾才道:“三公子,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别说这些了!”李彦直问:“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道乾道:“此话说来长了。”
李彦直道:“长话短说,把要紧的道来就好。”
林道乾当即去繁撮要,道:“那日我奉了三公子的命令前往镇海卫,细节我不讲了,总之后来我是扮作一个货郎混了进去,不想二公子的消息还没探到,却让我探到有几个倭人曾进出过镇海卫!我当即假装想通倭赚钱,贿赂了跟我说这消息的老军户,让他给我搭线介绍,不久便遇到一个叫秀吉的倭奴。那倭奴手里正有一些货要出,又要买些生丝,只是没月港的门路,听说我能帮忙那是喜出望外,我就帮他跑了两趟,卖了他的货物又给他买了生丝,从中又多让了两分利给他,他因此就信了我,跟我越来越亲热。不过他的嘴倒也很严,虽然我旁敲侧击,他却不露半点口风。我见他也算机灵,便不敢问得太过着相。那日忽问我敢不敢随他下海,说要做一笔大买卖!我一听觉得其中有古怪,便以退为进,他见我害怕下海,反过来鼓励我,一来二去的,我便随他下了海。我本来以为他会带我去找倭奴的大队人马。哪里知道他却把我带到这佛郎机船上来!”
李彦直这才恍然:“原来你是因为这倭奴才上得这船的。”
“对!”林道乾道:“秀吉那倭奴和那个叫哈罗德的番鬼头子似乎以前勾结过,那番鬼头子倒很信他,而且他又懂得一些番话,有时候就给他番鬼头子做翻译。他们一开始说地事情,我听不大懂,后来因为秀吉常要我帮他跑腿。我又常在他们身边听着,也就记住了一些话,那秀吉的番话也不甚精通,常要用手势来配合。因此我便看出了一点端倪,似乎秀吉在鼓动着哈罗德去攻击什么人。我上船后曾听这边的水手偶尔提起,这哈罗德当时刚刚在五岛那边吃过咱们中国私商的亏,所以一开始没敢答应。但后来经不住那秀吉比划着说那人拥有多少多少财宝---终于那番鬼忍不住了,答应和他前来抢劫。就那时,我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李孝廉!”
李彦直早知道此事多半与自己有关,但听到这里却还是微微一震,道:“哼!我来澎湖。又哪里带有多少财宝?看来这个倭奴背后的势力,一开始就是冲着我的人来的!”
林道乾点了点头,李彦直问:“后来呢?”林道乾道:“后来的一些事情。我也是点点滴滴、或先或后地打听到,很繁琐,我就不说打听的过程,只说我所知道的关于番鬼地事情。”
李彦直道:“好。”
林道乾才继续道:“秀吉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许多三公子你以前的事情,跟哈罗德他们描述说你是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又是大明朝廷里的老爷,更是整个帝国的首富。这次到澎湖不但带了大批财宝也带了大批的军队。要是能洗劫了你,那他们就发财了。但因为害怕你。所以哈罗德又不敢自己动手,却又去寻了另外一伙佛郎机海盗,首领叫做霍伯特地,这两伙人都是在东海做买卖亏了本,做强盗又刚好抢劫了王直,真是倒霉得透顶的人,但两伙人合在一起,却还有四艘大船,便想来碰碰运气,打三公子你的主意。他们垂涎三公子你富可敌国的财富,但又听秀吉说你非常厉害,所以对于怎么进攻澎湖显得十分犹豫。”
李彦直笑道:“原来如此!我说那群佛郎机人怎么如此谨慎,原来是那秀吉帮了我的大忙!嗯,想必他们后来又遇上了宾松?”
“对!”林道乾说:“宾松却和他们不同,哈罗德和霍伯特是穷疯了,而宾松却刚刚成功劫持一支通倭船队,手里有钱,做事就更加谨慎。不过他也不嫌钱多烧手,听秀吉描述三公子你的财宝有多少多少,还是被给说动了。”
当时在欧洲人眼里,中国和印度的王公老爷们个个都是家里藏着金山院里灌着银池地形象,所以那叫秀吉的倭奴无论描述得多夸张他们都信,不但信,而且都被挑逗得流口水。
“再后来的事情,有一些三公子你就知道了。”林道乾说:“他们三伙人聚在一起,先攻击了吉贝屿,打下了一个寨子试探试探,看看三公子你是否好惹,要是惹得起就打,要是惹不起就逃。又用极残酷的手段拷问俘虏了的渔民,但那些渔民对澎湖地事情知道的不多,只是讲了一些三公子你初到澎湖时的作为。又说了三公子你如何在数日之内平定整个澎湖地战绩。他们说得虽然笼统,但基本与那秀吉对三公子你的描绘能印证上,那些番鬼便都道秀吉没说谎,信三公子你果然是个很厉害的将军,手里不但有兵有将,而且有枪有炮。他们又听说你在这澎湖立寨子,还去开拓大员,又猜测说你一定是带了大批财宝想在这海外立国。因此他们怕归怕,却还是想试一试。这时刚好三公子你派的使者到了,宾松就想故技重施,骗三公子你出来和谈,在和谈时发动突袭,俘虏你之后逼迫你交出财宝。”
李彦直又问道:“那么这个秀吉的来历,你可曾探听出来?”
“探不大出来。”林道乾说:“我曾问他中国话是跟谁学的,他说是跟一个叫玄灭的和尚学地。那和尚是九州贵族岛津家地供奉的一位高僧。我想不到这其中和三公子有什么联系,便没问下去。三公子,你认识那玄灭地和尚,或者那什么岛津家么?”
“岛津家,我倒也听说过。”李彦直记得在暗荣的系列游戏中好像是把岛津家描述得颇为厉害,是九州比较重要的大名。“至于那叫什么玄灭的和尚,就不知道了。”
林道乾虽然已尽量地言简意赅,但这番话说将下来,却也费了不少时候,这时大体的形势已经了解,因怕邓大春怀疑,两人便决定先回去。
才从岩石后面出来,走了不到几步,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两人都十分机灵,一见拐角处出现人影赶紧就躲到岩石后面去了。他们二人躲在那块岩石的缝隙下,只盼来人没发现就这么走过去了,不想久久却不见那人经过,李彦直正想莫非那人折回去了,却忽然听到一个女人叫道:“你们两个魔鬼!给我出来!”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六 干修女何事?
听声音,发现他们那女人就站在沙滩上,眼看避无可避,林道乾与李彦直耳语道:“我去杀了她!”李彦直一犹豫,就没阻止。
两人轻轻走出来,就要行凶时,却发现一个修女跪在沙滩上,背对着他们,面向大海,又叫:“魔鬼,魔鬼!出来!出来!”这伙海盗之中就一个修女,也就是那个叫希拉里的女人。
两人面面相觑,已猜这修女不是在叫自己,虽然不知她在干什么,但他们二人也没兴趣知道,李彦直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走的姿势,二人便蹑手蹑脚地离开,看看离开一排竹子只有一步,只要躲进去就行了,希拉里忽然听到了什么,猛地回头:“谁!”
林道乾一窜,已经躲入竹子后头,落后半步的李彦直却来不及,还有半边身子被希拉里看见了,他微一沉吟,却表现得好像他不是正要躲入竹子丛,而是刚要从竹子丛后面走出来。在竹子丛后的手拍了拍林道乾让他安心,人却向希拉里走去,说:“我是正好路过,你呢?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此刻希拉里没有佩戴头巾,李彦直走得近了,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却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黑头发,黄皮肤,只是眼睛略作湛蓝,似乎是混血儿,但很可能有华人血统的成分。
希拉里还跪在地上,听这个突然走出来的男人反问自己,问的又正是自己心虚的问题,啊了一声,一时也没想到对方凭什么来质问自己,只是又仓皇又尴尬,不知如何回答。她左手还拿着一根鞭子,注意到李彦直将目光投向她的左手时,赶紧条件反射地将鞭子往身后一藏。
李彦直忽然想:“她不会正准备鞭打自己吧?”便道:“你在隐藏什么?”
“没有!”希拉里修女叫道。
“没有?”李彦直在沙滩上画了个十字架。道:“撒谎也是主教你的吗?”
希拉里又啊了一声,匍匐在地上哭了起来:“主啊!我又犯戒了!”
竹丛后面林道乾看得暗暗佩服,心想:“三公子真是厉害!本来我还担心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几句话一说,这个连哈罗德他们都要让三分的修女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因怕太久不回去邓大春起疑,就自己先回去了。
邓大春见他回来果然问:“怎么去了那么久……咦,那个船夫呢?”
“他遇到修女了。”林道乾说:“结果才出完了恭就被修女拉去布道,我在旁边听得烦就先回来了。”
这些水手素来把希拉里的好心说教当作嗦,因此邓大春一听就乐了,对那个“船夫”充满了幸灾乐祸:“这小子可真倒霉!”
倒霉?李彦直此刻却不这么觉得。二十岁地希拉里。身材虽然罩在黑色长袍中看不出来,但光是那容貌,在月色中便极显娇艳动人!
“我不是故意撒谎的。”她哭了起来,说着交出了鞭子给李彦直。她的华语说的也很不错,看来他的直系亲人中至少有一个是华人。
“你真是修女?”李彦直接过鞭子,质疑道:“你在哪里修的道?怎么对天主的忠诚这么脆弱?”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希拉里说:“只是。只是我最近竟然怀疑起了天主……主啊!主啊!这一定是魔鬼在引诱我!”她说着留下两行泪水来,在月光之下显得晶莹诱人。
李彦直几乎就像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拭干眼泪,却忍住了,右手拿着鞭子在左手掌心敲了一敲,试探地问道:“魔鬼不会无端端冒出来的,一定有什么原因打开了炼狱地大门。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希拉里轻轻点了点头。伏在地上,抽泣着,李彦直喝道:“别哭,坚强起来!把你的怀疑说出来!那怀疑也是魔鬼!别把它藏在心里!”
希拉里这时不知是需要找个人来倾述,还是竟已被李彦直控制住了。默泣着,向李彦直说出了她的来历。她的父亲本是一个广东人,为了生计远走西洋做香料生意。在卧亚一带娶了个阿拉伯女人,生下了许多儿女,希拉里是第九个小女儿,她九岁那年,一家人一路西行经商,竟然去到了意大利,也就在那里。她父亲破产了。家庭的生计都成了问题,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她被送到了教会,那一年,她十二岁。
“哦,你在意大利生活过啊。”李彦直有些讶异,在这个时代,意大利地人能来到中国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是个女人!
希拉里述说着,来到东海以后,她也曾和一些中国人说起她在欧洲的事情,可那些中国人要么就很惊讶,把她的事情当作趣闻来听,要么就很不理解,好像希拉里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这是知识背景和文化背景有极大差异所致,尤其是涉及到欧罗巴的地理常识、天主教的宗教常识、西方世界地观念常识时,希拉里若不解释听她说话的中国人便无法理解,所以常常是她说一句话却要做七八句的注解。
所以这么久以来,希拉里连一个好的聆听者都没找到,更别说是找到一个可以和她交流的人了。
可是现在,李彦直对她说地话竟然好像完全能明白,而且与自己的对话也是丝丝入扣,绝对不是不懂装懂,这又拉近了他和希拉里之间的心理距离。
“难道,他也是欧洲人?还是说去过欧洲?还是说跟到这边传教地神父、修士学习过?”
她的这种猜测其实有一些道理,李彦直虽然没有跟神父、修士学习过,可却接受过西化了的教育,尽管是异化了的西化教育。
这些问题希拉里没问,但心里已经产生了一种“文化老乡”的感觉。
“可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李彦直问。
“三年前,我发了暂愿。”
依据天主教的规矩,一名女天主教徒若是有志于修道,要先向本堂神父提出意向,神父若同意就会安排她到某一个修会接受灌输,经过几年的培养,就有资格宣誓发愿成为一名正式地修女。誓愿分为暂愿和终身愿,暂愿一般是一年到三年,期满之后可以续愿,这叫复愿,若复愿期满还不想还俗就可以发终身愿一辈子侍奉她们地主了。
“可正当我要全心投入主的怀抱时,我地父亲去世了。”
希拉里的父亲是一个有着很深中国传统印记的父亲,虽然越洋二十余载,在家庭中却还恪守着仁孝的教育,希拉里受乃父影响,虽成为了一名修女并到了修会中生活,可依然保持着对父亲的孝顺。
“我的父亲临终时希望骨灰能回中国,我在他弥留之际答应了他,可是欧罗巴和中华万里迢迢,要把他的骨灰带回来,那是多么艰难,艰难到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一个西班牙籍的神父听说了她的事情,就把她介绍给了耶稣会的会长罗耀拉,罗耀拉听说她懂得中国话和一门印度方言,就鼓励她到东方来服务,并顺便完成她对她父亲的诺言。
“于是,我就在里斯本出发,和沙勿略神父一起,去到了印度的卧亚。沙勿略神父留在了那里,而让我先到中国来看看。他说他过一段时间也要过来。在他的帮助下,葡萄牙在卧亚的官员帮我找到了一艘前往刺桐港(泉州)的船。可是船在经过满剌加海峡时却不幸沉没了。我抱着一块木头漂到了海边,在荒芜的岸上苦苦等待,终于让我等到了一艘经过的船只。当时我以为是天主眷顾我,谁知道来的却不是天使,而是撒旦!”
“撒旦?”李彦直问:“就是宾松那一伙人吗?”
“嗯。”希拉里痛苦地点了点头。
“难道……他们……他们玷污了你?”说出这句话时李彦直心中有些不忍,跪在他脚下的这个年轻修女是这样的虔诚,这样纯真,若真是被那群海盗给玷污了谁心中不会难过啊。
“没……没有……”希拉里脸有些红,修女也是人啊,而且她毕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年轻女孩,“他们听说了我的来历之后,就容我上船了,一路上倒也没难为我。”
原来耶稣会是当时天主教最活跃的修会之一,会士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英,与欧洲上层社会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沙勿略来到卧亚这件事情在居住于东方的佛郎机人那里是很大的新闻,宾松才在卧亚停留过,因此也听说过沙勿略的事情,听说了希拉里的来历后觉得她很有利用价值,所以才对她保持一定的礼敬。
李彦直掌握的信息不足,不明白这中间的缘故,因此感到奇怪,问道:“他们既然没为难你,你为什么还说自己进了地狱呢?”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七 希拉里求救赎
“他们……他们杀人啊!”希拉里在沙滩上抽搐:“他们不是皈依基督了吗?可他们竟然戴着十字架杀人!而且不是打仗,是杀人!我亲眼看见他们为了抢夺一袋胡椒,把一条村子所有无辜的居民都杀害了----而那个村的村民才刚刚给他们送来了粮食和净水,他们却这样报答村民的接济!我亲眼看见他们劫持了一艘商船,抢夺了货物之后却在大海上放火,将满船的人活活烧死,人家已经投降了啊!我想阻止,却阻止不了,他们说,那些都是异教徒……呜,呜呜,我知道异教徒不好,可是这样杀人,应该吗?”
而更让希拉里伤心的是,当船只进入一些有教堂的港口,宾松也会到教堂去布施,而教堂中的神父、修士通常都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布施,并祝福他们,赞美他们将来在天国可以得到福祉。
“怎么可以祝福他们?怎么可以祝福他们?这些人怎么可以上天国?他们应该下地狱啊!”
“直到今天,我还常常听见那艘船上的商人临死的惨嚎,主啊!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你是为了考验我吗?”
希拉里痛苦地蜷伏在沙滩上,似乎自己的身体内也隐藏着难以驱除的罪恶。虽然对虚伪的天主教徒很反感,但见到她如此痛苦的模样,李彦直心里忍不住怜悯她“她不过是一个被愚化了很久的无知少女罢了。”
因此他安慰她:“别哭了,你的主会宽恕你的。毕竟人不是你杀的,你也无能为力。”
“不,不是的!”希拉里咬着嘴唇,说道:“我……我其实害怕他们,不但无法坚强地拒绝他们,没有按照基督的教诲行事,而且。而且不知不觉中还做了他们的帮凶!”
“帮凶?”
那是在东海地海面上,当时这批佛郎机人也算倒霉,他们没有遇上失去了战斗力的卫所军,却遇上了敢玩命的盐帮!结果在松江府沿岸抢掠不成,反而遭到了盐民的痛击,死了两个葡萄牙人和二十几个小西洋土番,虽然他们在崇明屿附近又俘虏了十几个渔民作为补充,不过由于在松江一役中丧失了一个熟悉东海海面的导航水手,所以他们的船漂入大员以北的东海海面之后就迷路了。而且在松江遭受的失败也让他们在一段时间内产生了心理阴影,不敢轻易靠近西边的大陆。
就在这片位于中国与日本之间的海面上。圣约翰号上地水手发生了分歧,卡尔森等建议不管一切向南,回到他们比较熟悉的南海海域去,但宾松却认为应该向北,因为南海海域太远了,如果掉头南下。可能没找到补给的地方他们就完了,东海虽然陌生,但如果能顺利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倭岛的话,一切都会有转机。
“倭岛?可我们船上谁知道那个地方啊!我们也只是听人提过那个地方的大概位置而已。再说又不顺风!”
就在他们迷失了方向又粮水将尽之际,他们遇上了一支从日本回来地中国船队。
“中国船队?”听到这里李彦直动了心,他忽然想起了何九,“会不会是何九所在的那支商队呢?”
从希拉里接下来的描述看。似乎没错。
当时这个可怜的修女在目睹了众多戴十字架的强盗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而进行的杀戮之后,已经接近绝望,虽然自己就在船上,可希拉里当时却几乎是在盼望着这艘船永远也找不到陆地,直接驶入地狱算了!但和她地希望相反。在粮食和水用光之前,他们就看见了船!
“哈哈……主在保佑我们!”宾松非常得意,不过对面开来的那支船队规模不小。尤其是主船,虽然不知火力如何,但光是体积就比圣约翰号大了整整一倍,因此众佛郎机一时不敢造次,便决定使用诡计,他们请来了修女希拉里,让她作为代表去向来船求援。请对方分一点水和粮食给他们。
这时候希拉里竟然鼓起勇气来反抗----当然是很有限度的反抗:“宾松船长。你得保证,他们救济我们之后。你不会像上次,拿到水和食物之后却反过来攻击他们!要不然……要不然你就算把我推进水里喂鲨鱼我也不会领命的!”
宾松的眼睛蓦地凌厉起来,几乎就想拔剑杀了她。不过希拉里虽然是被他救上船来,但在这个海盗集团中毕竟有她特殊地地位,宾松不但需要她来作翻译,而且也还需要希拉里来帮忙安抚那群南洋水手和中国水手,对一个海盗头子来说,威胁和安抚乃是他对付下属的两只手。此外,他还希望希拉里将来能帮他得到欧洲上层社会的一些资源。
“好吧。”宾松克制地说。
“你得发誓。”希拉里说。
“我发誓。”宾松摸着胸口地十字架说。
“好,希望你能守住你的誓言。”希拉里说:“否则的话,主不会原谅你的。而且我以后也再也不会帮你的忙!”
在希拉里决定合作以后,宾松的嘴角却泛起让人很难察觉的笑意----但当时希拉里却没有留意到。
听到这里地李彦直也叹了一口气,这个女孩子真是太善良了,善良得有些愚蠢!
愚善地人有时候也能给人带来巨大的伤害。那个宽厚地广东舶主见到了希拉里后被她的纯真打动,竟然就相信了她,觉得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和她同船的人就算是外国人应该也不是歹人,便答应接济这艘船上的“佛郎机远客”。但是事情接下来却如当初何九所描述的那样:
宾松先用一艘小船将己方七人运了过去,一开始彬彬有礼,加上一脸天真无邪的希拉里从中斡旋,那位老舶主很快就放松了对宾松的戒心,跟着那艘小船又去运了五个人过来,此外还有一口大箱子。那位老舶主以为箱子里是礼物,谁知道箱子里装的却是武器!在措手不及之下,老舶主被俘虏了,最后还丢了性命,而这支船队也终于被他们劫持。
这件事情,李彦直已是第二次听说,饶是如此,却还是冒出一股怒火,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希拉里,听着她的哭声,却忽然不觉得她可怜,而觉得她有些可恨了!
“主一定诅咒他们的!”希拉里哭道。
“如果真的有主,而且是个公正的神的话,一定也会诅咒你!”李彦直冷冷地说。
听一直在安慰自己的李彦直忽然说出这样重的话来,希拉里有些意外又有些害怕地抬起头来:“主会诅咒我……不,不会!我,我……”
“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你是帮凶!”李彦直道:“而且不是不知不觉的帮凶,是主动的帮
“不,不是!”希拉里叫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可你是有心的!那位老舶主是相信了你的纯真,才会放松了警惕,才会被杀的!”
“不!不是的!啊,是,可是……可是他们答应过我的……宾松他们一开始不是那样跟我说的!”
“但你原本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对么?”李彦直冷笑着:“在见到那个老舶主的时候,你有跟他们说过宾松在南海的恶行吗?如果你说了,那位老舶主还会轻信宾松吗?”
希拉里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你没说!你隐瞒了!你说你痛恨宾松他们,可你还是帮他们!因为你怕死!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可能翻悔,但你却怕错过了这个机会,你说你希望这艘船驶向地狱,可那只是想想而已,其实你很害怕自己会跟着那帮强盗在海上活活饿死!或者是被宾松丢到海里喂鲨鱼!所以你才说服你自己相信他们!为了你自己能活命,你冒了个险,冒了个别人会被屠杀的险!”
他说一句,希拉里就摇一下头,等他把这几句话说完,希拉里已经把头摇得向像凤阳花鼓,连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的!啊!可为什么我却这样害怕,难道我当时真的知道会这样却还是做了他们的帮凶吗?主啊!难道这是真的吗?难道我当时真的这么想?”她抬头望向李彦直:“可是你为什么知道我藏得这么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想法?你是我心里的魔鬼吗?”跟着望了望李彦直手中的长鞭:“还是说,你是主派来鞭策我的天使?”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八 李彦直用鞭策
李彦直与希拉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对她渐渐失去了好感,又觉得能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怕拖太久出问题,不愿久呆,拂袖道:“你自己想去吧!”就要离开。
“啊!”希拉里跪着爬过来,牵住了李彦直的裤子,叫道:“别走!别走!”
李彦直将脚挣一下,没挣开,有些不耐烦地问:“你干什么!”
希拉里抱住了他的大腿,脸上泪痕未干,那种可怜在月光下简直是诱人:“别走!甜言蜜语都是撒旦的诱惑,你跟我说的都是逆耳忠言,你一定是天使!是主派来鞭策我的天使!是主!要让我认识到自己的罪恶!我不该将罪恶全部推到宾松他们身上,我身上的罪恶其实和他们一样多!我的罪过其实和他们一样深重!”
李彦直没想到她会忽然忏悔起来,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要踢开她嘛,见她那一脸的虔诚又有些不忍,当下叹了口气,问:“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天使啊,求求你指点我一条明路。”希拉里紧紧地抱住李彦直的右腿,唯恐自己一松手这个“天使”就要飞走了一般:“那位厚重而富有同情心的老舶主被宾松他们杀害后,我连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每次我闭上了眼睛,见到的都是鲜血,是一片鲜红的鲜血!天使啊,求求你,帮帮我吧。”她柔弱地忏悔着,虽然走过了大半个地球,可却仍然连眼泪都显得很明净,李彦直对她的厌恶忽然有所消减,代之而起的是怜悯之心,毕竟这只是一个无知的女孩子,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无知女孩:“那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我不知道……”
李彦直想了想,道:“其实你既知道你有罪。那就可以从得罪处赎罪。”
“得罪处赎罪?”希拉里有些不明白。
“谁遭受了你的祸害,你就去帮谁。”李彦直道:“而那些施害的撒旦,则助正义之士除掉他们!”
“我做过……”希拉里将头埋在李彦直的两腿之间,泣道:“可是却害了更多地人。”
原来宾松劫持了那支船队之后,虽然有了粮食净水,可因为俘虏也不少,为了节省粮食,宾松他们决定将那些不听话的中国水手丢进海里喂鲨鱼。
希拉里听说后很害怕,把这个消息写在纸条上偷偷传递给了一个看起来识字的中国水手,由于纸条写得简略。所以这个消息在传播过程中产生了某种扭曲,不过这种扭曲无碍于中国水手起事。
然而很可惜,中国水手的行动失败了,而希拉里又看见了不少华人水手被杀害。
“他们起来反抗,要为自己争取一条生路,可是却出了一个叛徒。”希拉里哭道:“他们失败了。于是更多的人被杀……主啊!我本来只是想做好事,可为什么却老是引发更多的伤亡呢?呜呜呜……主啊!为什么你还不降下天火来惩罚他们呢?”
这几句话让李彦直想起了何九的描述,没错,在劫持了那个广东老舶主之后,华人水手曾发起过一次反抗,只是却因为叛徒的出卖而被镇压。
“我教你个法子。”李彦直说:“你可以去杀了宾松和那些佛郎机人,以慰那位误信你的老舶主的在天之灵。”
“杀人?”希拉里颤声道:“这怎么可以?”
李彦直道:“杀一恶人。等于救良善无数!如果你一时杀不了宾松,也可以先设法除掉那个叛徒,我想那些遇难地水手对叛徒的痛恨,一定远过于对宾松等佛郎机人。”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杀人啊。”希拉里说:“而且那个何九也不在了,想必是因为他做了坏事又不信主,已经被主打下地狱了……”
她还没说完。李彦直心中却被她口中“何九”这个名字给刺激了一下,忙问:“什么?何九?他就是那叛徒?”
“是啊。”希拉里说:“不过前些时候他忽然失踪了,我问宾松,宾松说他掉进海里淹死了。”李彦直听到这里啊了一声,暗叫:“不好!”
希拉里问:“怎么了?”
李彦直这时哪有功夫跟她解释?转身就要离开,希拉里叫道:“等等,等等。你还没帮我驱除魔念呢!”
李彦直本想就一脚踢翻她。甚至就杀了她灭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心道:“杀了她事情会闹大,还是得安抚一下她,以免她到处乱说。”可柔声安慰的话非搞老半天不可,略一沉吟,李彦直便道:“好,我试试帮你。你放开我,转过身去。”
希拉里哦了一声,松开了双手,转过身去,双手恭恭敬敬地合在一起,闭目祈祷。
李彦直又道:“把上衣脱了。”
希拉里犹豫了一下,竟然真把长袍脱了,只剩下一件内衣,肩头上的肌肤都露了出来,也是月亮一般的颜色,一头长发披了下来,有如一团乌云。
李彦直道:“把内衣也脱了,头发放在前面。”
希拉里整个人僵住了,可过了一会,又将内衣也脱下了,又将头发分成两半,拢到胸前,一个光洁得没有半点瑕疵的背部便暴露了出来。
李彦直只觉得口舌一阵干燥,不自觉地就要吞口水,若是个莽汉,此刻也许就扑上去亲吻了,李彦直却忍住了没发出声音,问希拉里:“你知道你最大地罪过是什么吗?”
希拉里摇了摇头,仍然闭着眼睛,嘴唇有些颤抖。这是害怕,是兴奋,还是期待?
却听李彦直道:“你最大的罪过是不知道人间真正的痛!”说着猛地连挥两鞭,重重地打在希拉里后背上,希拉里啊了一声,整个身子痛苦得有些扭曲地前倾,是靠两臂撑着沙滩才没倒下,而她的背部也迅速泛出一个不规则的斜十字架形状伤痕,就像在一匹丝绸上划了两道破口。希拉里只觉伤痕所在处热辣辣的,疼得好像火烧!她就想哭,却又不敢哭。这个天使毫不留情的话,比鞭子更叫她难受!
李彦直将鞭子丢在她身边,道:“以后你在做事地时候,多摸摸刚才背部吃痛的地方,不要再乱用你的善良去帮助坏人害好人了!这个世界,没你想象中那个伊甸园那般纯洁。”说着便扬长而去。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十九 一念之差
回到那小木屋前,李彦直正想着该如何欺骗那邓大春,林道乾已经道:“怎么,听修女布道完了?你要不要皈依他们的天主啊?”
李彦直一听就明白了,道:“她太嗦了。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刚才都痛苦死了。”
邓大春一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彦直说着便要进屋,海岸处忽然喧闹了起来,林道乾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回来,邓大春问出了什么事情,林道乾道:“没事,是何九回来了。他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才驾着一艘渔船回来,被巡逻的船只看见,差点把他杀了。这会已经去圣约翰号了。”
蔡三水这时已经睡着了,李彦直在屋内听说却大吃一惊,人走到了邓大春身后,忽然伸出右手勒住了他的脖子,邓大春吃急,但脖子被勒住了却说不出话来,呼吸越来越困难,手就去抓兵器,却早被李彦直以左手按住。
屋外林道乾,屋内蔡三水眼见变起,都吃惊道:“怎么?”
李彦直道:“有变故!我得赶紧回去!”
蔡三水才惊醒过来,林道乾已经摸出一把刀子来,一把扎进邓大春的心窝!邓大春脖子被掐住,连大声喊叫也发不出来,垂死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林道乾杀了邓大春,往周围望望,见没人发现,李彦直边将尸体拖到屋内,边问林道乾:“这番鬼船队中是不是有个叫何九的汉人头目?”
“是有这么个人。”林道乾道:“这家伙很得宾松的信任。不过最近不知去了哪里,今晚才……怎么,这人有问题?”
蔡三水惊道:“何九得宾松信任?他不是那次发动人反抗佛郎机番鬼时被推下海的吗?”
“什么啊!”林道乾道:“那件事情上他是叛徒,当时我虽不在船上,但我来了之后曾听一些福建老乡暗中嘟哝,说若不是他事情是有可能成功地。再说我上船的时候那件事情早平息了,而他还在,怎么会是那时候被推下海的……”说到这里他望了望李彦直:“三公子。你怎么会知道何九?”
李彦直道:“这家伙消失的这段这段时间里就是去了澎湖湾!”
林道乾一听到抽了一口冷气,以他的聪明,也不用李彦直多说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彦直沉声道:“这个何九深通撒谎之道,跟我说的大部分都是真话,只是瞒住了一部分没说。所以我竟然也没听出破绽来,甚至和你碰头之后反而更相信了他的话!”
蔡三水道:“可是佛郎机人为什么要派他来呢?如果当时他们直接冲进来,我们措手不及之下,澎湖只怕早被攻破了。”
“那也得他们敢才行啊!”林道乾道:“他们听了秀吉那倭奴的话,对三公子忌惮得要命。所以才派了个人先来打探消息。三公子。你没让何九知道多少机密吧?他知不知道你来?”说到这里已十分紧张!
“机密我倒没让他知道,我来地事情,他应该也不知晓。可是他和吉贝屿的淳朴渔民不同,既然是有心刺探,又在湾内呆了那么久,澎湖水寨的虚实多半还是看出来了。我料是大路他们对何九防范不严,所以才让他逃了出来!只要让他见到了宾松,佛郎机人马上就会知道澎湖是外强中干!我这个孝廉老爷是徒有虚名!只怕明天就要发动进攻!”李彦直道:“所以我们得赶紧回去!现在多等一刻。便要多一分危险!道乾,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
蔡三水道:“可是王晶凯兄弟呢?他怎么办?他还在佛郎机人手里呢!”
林道乾看了李彦直一眼,道:“何九既然回来。王晶凯兄弟就没机会脱身了!要是三公子失陷在此,别说王晶凯兄弟,你我也都得没命!但三公子若能平安回去,王兄弟仍然有机会救回来!”
李彦直也不再废话,道:“道乾说的对,不废话,行动吧!”问林道乾:“能设法偷回我们的渔船吗?”
“我可以带你们到岸边去。”林道乾说:“但得有个由头。不然没法开船离岸!”
李彦直略一沉吟。已有主意,道:“我去看看那个修女还在不在。若还在就劫了她做人质!”
忽然不远处啊了一声,希拉里的声音道:“你……你不是天使!你也是恶魔!”
三人顺着声音望去,却见希拉里站在屋外不远处,捂着嘴指着李彦直等颤抖着,林道乾就要扑过去,李彦直心道:“给她一大叫,就可能惊动附近的人!”一把拉住了林道乾,说:“我不是恶魔!我是官兵!大明的官兵!来这里是要对付这群强盗的!”
希拉里半信半疑,但见李彦直拉住了正要恶狠狠扑上来地林道乾,便没高叫,却走开了两步,作出随时要逃走地样子,说:“可是你刚才跟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你是什么意思!”
李彦直道:“世俗的事情凯撒管,天堂的事情耶稣管。刚才我和你谈的是天堂的事情,现在要做的却是凯撒的功业!两者并无冲突!”
希拉里听他居然知道凯撒,心里和他地距离又拉近了两分,脚下也不倒退了,心想:“他说的也有道理。”又想:“他有这样的学识,看来多半不是普通地强盗海贼,说不定还真是官府的人啊。嗯,他也知道耶稣基督,难道他也是主的儿女李彦直见她已经渐渐被自己说动,便道:“我们这次来是要救出所有落难的人,要救出所有被那几个恶魔压迫的人。你帮不帮我?”
希拉里犹豫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彦直又道:“如果你不帮我,那你就跑出去大嚷大叫,把佛郎机人招来让他们杀了我们吧。反正这种事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做。”
希拉里轻轻噢了一声,摇头叫道:“不要!我不要!我不会害你们的。”
李彦直道:“那你就帮帮我们吧。”
希拉里问:“要我怎么帮你们呢?”
“如果你肯帮我们。”李彦直道:“就送我们回去。”
“可是……”希拉里想这件事情也不会害到谁,就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送你们回去。”
“该怎么做我会教你。”李彦直道:“现在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心!”
希拉里低头想了片刻,林道乾有好几次都想趁机冲过去,却被李彦直牢牢抓住,蔡三水也担心这个修女作出不利于他们地决定,但李彦直却表现得十分自信,仿佛知道希拉里一定会答应似地。
这个夜很黑,希拉里看着小木屋前的这个男人,他眼睛地颜色也和黑夜这般,就像一个深渊一样吞纳着所有掉进去的人。想想沙滩上的相处,想想背后火辣辣的疼痛,希拉里忽然觉得有些羞涩。
“我刚才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她刚才告诉自己是要来寻找这个启发她、鞭策她的天使,但这只是她告诉自己的理由罢了。
“他很危险!”在黑夜之中希拉里看到其中一个男人手上有鲜血,他甚至还亲耳听见李彦直刚才说要劫持她作人质!
“他会劫持我的,他会俘虏我的!”希拉里的胸口有些起伏,很害怕,但又忍不住被李彦直那双危险而深邃的眼睛所吸引:“不可以相信他!不可以的!他很危险!”但是她的双脚却慢慢地向小木屋移动。
李彦直却还是没有动,仿佛吃定了她。
“好,好吧。”希拉里说:“我答应你……我相信你……希望这次我没有选错。”
她的声音很低,但林道乾和蔡三水都现出狂喜来。希拉里有些惴惴不安地走到小木屋旁边,林道乾想这下子你就是想喊也来不及了,看着李彦直,只要他一开口马上就能扑过去制住希拉里。不想李彦直却反而显得和颜悦色,对希拉里说:“你不会选错的,跟着我的人,都不会选错。”
希拉里见他们已经能动手却没伤害自己,这才真正地放了
林道乾见李彦直一番话下来收服了这个连宾松也摆不大平的修女,心中更生钦佩。李彦直对希拉里道:“刚刚我们才收到消息,宾松天一亮就要杀了我们,所以我们才决定先下手为强!不得已,杀了这看守。现在要夺船逃走。如果你真的愿意帮我们,就带我们到岸边找回渔船,寻个借口帮我们离岸。”
宾松等杀异教徒那是家常便饭,希拉里对此毫不怀疑,她心想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既救了几条性命,又不会妨碍其他的人,就说:“好,不过你们得答应我,待会不要再杀人了。”
林道乾心想:“这怎么能保证?”
李彦直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行!”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 两船相逐
其时已近五更,夜黑得厉害,越发显得月色明亮!林道乾在前引路,希拉里紧跟其后,李彦直和蔡三水又次之。一路上李彦直好几次都望向圣约翰号停泊的方向,心道:“何九此次回来,宾松定要召集众佛郎机人商议对策。若到了天亮,那就万事皆休,但此刻我还有一点机会!”又想:“不过何九会否已知道我化妆前来探敌营的事情呢?嗯,应该不会,他若是知道,宾松的反应应该更快,早派人来捉我了,圣约翰号不会到现在还没动静。”
不觉间已经走到停船处,值夜班的水手看见他们,便喝令他们停下,问:“干什么去?”
林道乾说:“修女要我们来的。”
希拉里走上两步,说:“我要带他们去办点事情。”
她在这支海盗舰队中的地位也真不低,东方诸族的水手们都被奴役得习惯了,见到佛郎机人就怕,而希拉里是敢和宾松抬杠的人,在他们心中自然而然便将她视为仅次于宾松的要人,都不敢得罪她,何况希拉里平时对他们也都不错,因此水手们也不愿意违拗她,见她开口,也不多说了,就放他们上船。
李彦直等此次来驾驶的乃是一艘渔船,其制至小,但布帆轻捷,随波浪上下,易进易退,上船之后李彦直扬帆,林道乾执桨,蔡三水掌舵,希拉里坐在中央。离岸一二丈后,李彦直低声道:“且慢慢走。装作要前往圣约翰号的样子,等离岸之后,再慢慢摇开……”
忽见一艘八桨船从圣约翰号方向飞驰而至,往岸边而来,李彦直叫道:“不好!怕要露馅了,不装了,快逃!”便将帆扯满了!蔡三水亦转了舵,控制渔船朝吼门水道方向驶去。渔船自岸边出发向西南而去。那艘八桨船却自北而至。两船擦肩而过之际,李彦直在月色下看得分明:船头站着的竟是何九!
原来何九去禀告了宾松之后,众佛郎机听说澎湖湾防备空虚,都大呼上当!宾松当即命卡尔森去拘王晶凯,又派何九来捉那两名船夫。这时李彦直既然看清了是何九,何九因见这艘船去势奇怪也不免留心,一望之下惊叫了起来。嚷嚷道:“李孝廉!李孝廉!他竟然跑到这里来了!快掉头!快掉头!追他,追他!”又朝岸边和大船叫喊:“快想办法截住那艘渔船!开炮!开炮啊!那孝廉老爷就在那艘渔船上!”
此时正吹北风,八桨船虽也是小船,但等掉过头来。渔船早跑出十余丈外了!何九此来只想捉两个船夫,那八桨船上只带了三人,动力不足,调帆转舵之后仍然没拉近距离,但静夜之中,他的叫嚷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希拉里听到何九的呼声,讶然道:“什么李孝廉?出什么事情了?”
李彦直一边维系好布帆,一边笑道:“我姓李,名哲,刚刚中了举人。人家就叫我李孝廉。”
希拉里脸上惊讶之情更甚:“你,你就是那个孝廉老爷?”
李彦直哈哈大笑。林道乾道:“三公子,你就别笑了!你看看后边!”
李彦直往背后一望,只见佛郎机人的七艘大船都已经亮起了***!更有一艘海盗船已在移动,想来是要追上来!
林道乾说:“正在动的那艘是哈罗德的主舰,好像叫什么银犬号!哈罗德没宾松运气,穷得只剩下炮火了!可他就是有那炮火就敢跟宾松叫板啊!”说话间那七艘大船又有两艘动了起来,一艘是银犬号地副舰。一艘是霍伯特地坐船。
李彦直边控帆便叫道:“糟糕。那可得逃快点,别被他们追上来!”
蔡三水叫道:“你们尽管摇桨就是。那个谁谁你就别废话了!只要你尽力摇,他们追不上来!这里离吼门才多少水路?等那艘大船跑起来我们早就进湾了!”
他说的没错,由于舵把得好,又基本顺风,渔船驶得犹如一支箭一般,银犬号等后发,速度都还没加起来,渔船已经接近土地公岛----那是白沙岛附近的小岛,蔡三水道:“三公子,要往吼门,还是就上白沙岛。”过了土地公岛,直接往南没多远就可以在白沙岛靠岸,将渔船一丢他们就能走陆路进澎湖湾。往东南进吼门水道则较远。
李彦直往后面望望,见这时只有那艘八桨船还紧跟在后面,银犬号等算来绝不可能赶得及在吼门水道之外追上自己,便道:“走吼门水道!”
越过土地公岛之后不久,便见一艘开浪船迎面而来,船头点着灯笼,船头站着七八个人,再驶得近一些,才望清楚船头乃是路延达!林道乾大喜道:“有人来接应了!”
李彦直便呼道:“延达!怎么来得这么快?”
这艘渔船上无灯无火,所以路延达等反而要等李彦直发声呼唤才分别出是他,七八人一起高呼,叫道:“三公子回来了!”“孝廉老爷回来了!”
路延达就在船上答道:“今晚我们哪里睡得着觉?就怕三公子你出事!一见吉贝屿那边***忽然亮了起来,大伙儿早都爬了起来埋伏了。三公子,吉贝屿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后面那艘船是敌是友?”
他第一个问题李彦直三言两语间也回答不了他,往背后一望,却见那艘八桨船仍在追来,李彦直笑道:“是敌!”说到这两个字时,开浪船与渔船已近,李彦直一个纵跃就跳了过去,船上机兵见了他矫健的身姿一起喝彩,李彦直命两名机兵去换了林道乾与蔡三水上来,蔡三水一上来就到后面去掌舵。
李彦直问路延达道:“何九呢?”
“何九?”路延达道:“不知道啊!怎么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原来蔡大路等因不知何九乃是奸细,对他也就没有特别的监视,正如宾松等不知李彦直假扮船夫也不予重视一般,到了今夜,何九觑个破绽,竟连夜偷了一条渔船,从东面水道潜出。因不经吼门水道,所以路延达竟不知道此事!
林道乾在旁道:“这人是个奸细!如今只怕已把澎湖的虚实告诉佛郎机人了。”
船上机兵闻言无不大惊,李彦直道:“你这就去传令,全员准备作战!银犬号既动,说不定就不会停下来了。若他们敢来,咱们就在吼门水道利用地形截击他们!轰轰烈烈打一场,然后再退往大员!”
路延达领了命令,跳下渔船,就要进入水道传令,渔船上希拉里叫道:“李孝廉!我,我……”
她一时不知该说:“你怎么安顿我。”还是该说:“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但这两句话没出口,李彦直已知道她的意思,微笑着对路延达道:“送她到安全地地方去,这位修女是我的贵客!”
说着便从一名机兵手里接过一柄四尺倭刀,指着那艘还在不远处徘徊的八桨船道:“走!何九那奸细就在那里!我先去杀了他,再回澎湖湾!”
开浪船是一种尖头小型船只,因其头尖能开波浪,故得是名。此船吃水三四尺,一般是四桨一橹,不管顺风逆风顺流逆流都能行走,乃是极轻便极灵活的小船船型,但又比渔船为大,内可容三十人,非八桨船所能抵敌!
何九方才迁延不去者,乃是不甘,但他倒也不是个蠢蛋,一见李彦直倒追过来赶紧掉头逃跑。李彦直追出数里,见追不上而银犬号等已经在迫近,这才回到吼门水道附近。
澎湖湾内地机兵渔勇早就准备好了,蔡大路卢复礼等听了路延达传令,这时都驾驶船只出来增援,诸人相遇,李彦直回头望见银犬号来势不减,说道:“看来他们是想趁机荡平我们了!”
蔡三水在船后道:“他们要是敢来,那是找死!这里漩涡丛布,暗礁众多!现在天色都还没明亮呢,他们最好七艘船一起进来,那我们就不用去大员了,就在这里拍死他们!”
李彦直道:“暗礁漩涡,那是地理,天色晦暗,那是天象,这些不利我们与对方共有啊!”
蔡三水大笑道:“三公子,可是咱们的人知道水形地形,他们不知道!我对这吼门水道的水路,比对我自己的掌纹还熟悉呢!就是夜里也不会走错!这些水路,可不是一两个奸细打听一下就能掌握的!”
李彦直道:“若在这里穿梭,你有把握不会触礁翻船么?”
蔡三水傲然道:“当然!”
“那好!”李彦直走到船头,道:“那我们就博一博!就用我来做鱼饵去诱敌!兄弟们,拿好网,准备捉搁浅的佛郎机鱼吧!”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一 以小克大熟欺生
和宾松的先倒霉后走运不同,哈罗德和霍伯特这两伙海盗从越过满剌加海峡之后就倒霉至今,生意只做成了几笔小买卖,在南海时还成功劫掠了几个小岛但也没获得多少香料,到漳州时又吃了滨海水手的亏,到了双屿,又被先来的佛郎机人与中国私商联手压制,总之他们是浪荡了一圈,至今没有发财,所以在进攻澎湖的这件事情上,比已经发财的宾松积极十倍!
宾松劫持到那个广东老舶主之后得到大量的白银,何九的描述其实还缺了一段:劫到白银的宾松曾进入宁波附近,买到了生丝与瓷器,然后才南下。如今宾松只要能将已有的货物成功运回欧洲,就足以让他成为富甲一方的富豪了!不过,人总不会嫌钱多烧手的,听说澎湖这边有个大宝藏在,以他海盗的个性,无论如何都要来碰碰运气!只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人有钱了之后就变得比没钱的时候胆小,所以他才会先派遣何九混进澎湖湾打探消息,又在吉贝屿迁延不进,宁可贻误战机也不愿意无端冒险----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富翁了,所以要打的必须是一场必胜的仗,他不想也没必要贸贸然陷身险境,这些做派和他只剩下一条船几杆枪时完全不同!哈罗德和霍伯特等都形容他变成了一个胆小鬼,但宾松却仍不肯冒险,直到何九回来。湾内其实很空虚。”何九回来后描述了一番他的见闻,因为需要翻译,而宾松又很关注细节,所以很耗时间,“我在岸边走了一大圈,都没见到一艘大船,来来去去都是些小船。还有,他们的那些竹子什么的,都是唬人的。其实他们听说船长你炮轰吉贝屿都很害怕。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老人女人小孩都已经逃到大员去了。”
“果然是一个不设防的港湾!”霍伯特叫道:“我就知道。中国人哪来那么强大的武力?都是哈罗德身后那个日本人吹的!我们一开始就应该进攻!如果当时不犹豫,现在澎湖早落进我们手里了!”
“可是……”宾松有些怀疑起来:“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弱小,能有那么多地财富吗?”他看着何九,现出对这个中国人地不放心:“你确定你没有被他们骗了?你确定这不是一个陷阱?”
“这不会是一个陷阱!”听了翻译后,何九赶紧说:“我这几天在湾内和人闲聊,打听到一个消息,原来那位孝廉老爷手下有两员大将。他派了其中一个率领一支船队去对大员进行环岛巡逻,另外一支好像往西边打海盗去了。所以现在的澎湖是暂时的空虚。”
哈罗德听到这里再忍不住了:“如果是这样,那就得快了!得赶在那两支船队回来之前占据澎湖!”
“也许这些都是陷阱呢。”宾松还是不大愿意仓促行动:“既然那个孝廉老爷那样狡猾,也许这些都是他故意做出来给何九这个中国软蛋看的。”
这句话因为是佛郎机人之间的交流。阿拉贡就没有翻译,但宾松的那种语气和眼神还是让何九猜到他不信任自己,想到这点他不禁有些窝心,他容易吗他?出卖同胞,出卖朋友,结果却换来了新主子的冷眼!把尊严卖掉之后地他虽能在其他地位更低的被压迫者面前作威作福,但这些佛郎机却根本就不把他这条走狗当回事,尽管要用他,却又打心里鄙视他,而且这种鄙视还从来不掩饰。
“船长。”越被鄙视,何九就越要积极。因为这样才能显现他这条走狗还有被豢养的价值啊:“这次一定不会错的!要不然,你就把那个孝廉老爷地使者给抓来,用我描述的情况套问他,他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这也是一个应该走的程序,于是宾松就让阿拉贡去带被他们灌醉了的王晶凯,而让何九去拘那两个和王晶凯一起来的船夫,他要隔离了审问。
王晶凯带到了。但何九这一去竟没有回来。跟着海面上传来了消息:“出事了!那两个船夫逃走了!何九已经追上去了,他还说跟着那使者来的两个船夫里有一个是真正的孝廉老爷!”
“什么!”
尽管消息并未被证实。但哈罗德等都觉得自己被愚弄了!那个孝廉老爷竟然假扮船夫来窥探他们的虚实?
“开船!我去把他抓回来!”哈罗德第一个跑了出去,下令银犬号出动!
可等银犬号启动起来,李彦直早逃进吼门水道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八桨船也没能追得上他,反而被李彦直逐了回来!何九狼狈地逃上银犬号,指着追他而来地开浪船说:“在那里!在那里!那个孝廉老爷就在那艘船里!”
“追!”哈罗德下令!
这时开浪船已经调了个头,顺着洋流,变着方向朝吼门水道退去,虽然仍在视野之中,却又在炮程之外,大副接到命令之后来劝道:“对方来了又去,小心是诡计啊。”
“诡计?”哈罗德冷笑:“那也要对方有实力施展诡计!”
穷疯了的他选择相信何九地说法,选择相信澎湖湾内此刻防备空虚!
“全速前进!就这么冲进去!哼,咱们要第一个进湾,先把那个孝廉的财宝抢到手,再拿他做人质,向中国方面要赎金!”这种做法,正是他们一路以来对付世界各地酋长的惯技,他们其实到现在都还不大理解“孝廉老爷”的确切含义,只是将之当作类似印度王公的身份。“除非遇到大船,否则就给我全速前进!这次抢到了的钱,我一个金币都不会让给宾松那个胆小鬼的!”
银犬号追着开浪船向吼门水道猛冲过去,这时天色渐明,隐蔽处忽然冒出二三十条小船来,都是渔船、开浪船之类,一艘上规模地帆船都没有,哈罗德见了哈哈大笑:“这就是埋伏?哈哈!一群小虾,也敢来惹鲨鱼!别管他们!冲进去!冲进去!那些小船敢靠近就轰他们!”
眼看要进入吼门水道,大副又来提醒,说:“我们之前俘虏了吉贝屿上地渔民,听他们说这条水道水流很湍急,要小心啊。”
哈罗德这时是亲自站在船头,望见开浪船在前面走得极稳,说道:“他们能走的路,我们也能走!别畏首畏尾地!跟着他们走!就让这个孝廉老爷给我们带路,哈哈!”
一大一小两艘船很快就进入了吼门水道,小船竟是专走那些看来浊流滚滚的水面,那个大副却留了个心,并不完全按照哈罗德说的那样跟在小船后面,而是蹑着小船,捡相对比较平静的水面走。
“小船能走的地方,大船未必就能通过。”那个大副为自己的细心而得意,“那个中国人一定是想诱我去触礁,可我就偏偏不上他的当!”
可他的得意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银犬号猛地一侧,却是被一个漩涡带得几乎要打转!幸亏这大副也有几分本领,好容易将船弄直了摆脱了漩涡的影响,却听砰一声巨响,同时船身大震----银犬号触礁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二 以多胜少豚灭鲨
“妙,妙啊!”李彦直在开浪船上大赞:“三水,你驾船的本领,真是神乎其技!那番船被你玩残了!哈哈!”
银犬号被引到离西屿海岸不远的地方触礁,没多久整个船身就都倾斜了,可却又没整艘船沉默,而是被礁石卡住了,歪在那里无法动弹。
“是时候反击了!”开浪船上有鼓,李彦直脱了上衣,拿起鼓槌,猛地就擂了起来,埋伏着的数十艘小船在鼓声震震中像几十尾游鱼一般穿梭过去。哈罗德曾比喻说这些小船是虾米,其实他比喻错了,这些小船不是虾米,而是海豚!在特定的条件下,这些体型远小且又没有炮火的小船却正是大船的克星!
银犬号触礁之后,哈罗德才真的慌了,看着海豚群一般包围过来的小船,他意识到了危险!
“开炮!开炮!”
轰轰,轰轰----
对于小西洋的一些土番来说,由于没见过火炮,所以很多时候一听炮声响就都慌了,以为是雷响,甚至以为是神怪,是魔法。佛郎机人在这些地方能取得胜利,有时候靠的就是对方士气的崩溃,但澎湖水寨的机兵却没有这种现象,他们自己有炮,所以知道这炮火并不是万能的,更不会在心理上产生恐惧。操船的渔勇都是对附近水道十分熟悉的汉子,在机兵的鼓励下冒着炮火冲涛逆折而前进。
银犬号由于被卡主没法行动,所以水手们只好在甲板上推着火炮向冲来的小船射击,可这样也无法完全解决射击死角问题,更麻烦的是由于船只不能动弹,所以他们没法移动避开小船的进袭,更没法以大压小地冲垮对方!蚁多咬死象,渔勇们很快就掌握到了银犬号的炮击死角,虽然有两艘渔船不幸被击中而沉默,但同袍的死难却更激发起了他们的战意!
“杀啊!”
“台啊!”
“物死伊人!”
“物!物!”
官话、闽南话在吼门水道此起彼伏。开浪船上的鼓声越来越威猛!银犬号左前侧、右后侧首先被机兵抛上来的搭钩搭住!船上地佛郎机海盗托着火绳枪向靠近银犬号地小船射击。经验丰富的水手们以藤牌抵挡前进,小西洋土番忙着砍绳索、卸搭钩,可是砍断了一个,还有一双!银犬号船壁不低,强行攀船,类于攻城,可是由于船身倾斜得厉害。所以船上的海盗们行动也不方便!
忽然银犬号上有人大叫道:“火船!火船!”
却见两艘堆满了柴草的渔船被点燃后冲了过来,船中又藏着酒、炭和火药,冲到银犬号的斜左侧后猛地炸开,烧出了好大一个窟窿!海水大量涌入。本来就倾斜的船身这时就倾得更厉害了,一些海盗在船上连站都站不稳!
“倒!倒!倒!”哈罗德知道被困在这里,除非是后援赶紧来到,否则自己凶多吉少,但他还不肯放弃,催促着海盗们向下倾泻火药!火药倒进最贴近的一艘渔船后,他亲自抓起了炭火恶狠狠地扔了下去,唰地一声,渔船登时整个儿着火!船上水手或跳水、或跳到邻船,纷纷逃生。有一个扛着藤牌的机兵却被被火药倒了个正着,火药落在他身上、藤牌上他没发觉什么。旁边的战友才叫他小心,哈罗德的炭火已经从天而降,登时把他烧成一个火人!他在一阵胡乱挣扎之后跳进水中,火虽然灭了,人却在暴热暴冷中牺牲了。
众机兵、渔勇望见无不骇然,路延达目眦,吼道:“该死地番鬼。竟然在我们家门口行凶杀人!大家冲啊。冲啊!报仇!为这位兄弟报仇!”
“报仇!报仇!”数十名机兵一起吼叫起来,跟着渔勇们纷纷大叫:“个伊人干去!”
“物死伊人!”
惊骇过去之后。战友的死难却化作他们继续奋战的勇气!
“给我抛!”右后侧路延达下令,便有十二个臂力极强的机兵,将点燃了的火坛抛了上去,因是近船而抛,所以十二个火坛全抛中了,或落在甲板上,或直接砸到了人,砸中之后迅速燃烧,那个大副和一个华奸就因为刚好被这火坛砸中而当场毙命!更有一个火坛因抛掷着是机兵团里有名的大力士,一下子竟然抛到主桅上,坛中的炭末火药扬开,把这艘船烧了个大窟窿!
“给我再抛!”
呼呼呼三轮火坛抛上去后,银犬号上已经处处起火,满船上下乱成一团!
“冲上去!冲上去!”蔡大路红着眼睛叫道!“别让头功给别人抢了!”
他自己带头去攀绳索,看看就要翻上去,猛地一把刀朝他的脑袋砍来,他慌忙一侧,避开了要害,鼓起肩头的肌肉硬受了这一刀,同时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窜,竟给他扑上了甲板!
抢登成功了!
第一个抢登成功者之所以重要,正在于他会大大加剧双方士气的消长!蔡大路带伤扑上去后,跟着又有两名机兵在他冲出来地缝隙中涌上,船上的海盗涌过来要堵住这个缺口,可船上地力量就这么多,一往这边倾斜,另外一侧便薄弱了下来,路延达叫道:“难道我们三年训练,十年征战,却还不如才归附几个月的新人?”
机兵中几个最狂热的勇士被他一激,怒火上冲,不顾一起地爬了上去,一个头颅被硬生生斩了一刀去还拼着临死前的狠劲扑了上去,在他身后,则是源源不断的后续机兵!
“杀啊!”
战场由银犬号的两侧移到了甲板上,一开始抢登上船的机兵、渔勇其实还比较少,但在士气上却完全压制住了对方!
银犬号已经触礁,周围密密麻麻地都是中国人地小船,鼓声大震,响的正是随着晋唐移民流到闽南地区后保存下来地中原战鼓韵律!周汉时代中国人的血性基因在这鼓声中被激发出来,由黄土地上的坚毅,一变而作蓝海洋上的怒狂!
“投降免杀!”
机兵团没来得及上船的水手用几种语言齐声将这句话吼了出来!
华奸们首先在这鼓声中崩溃了,小西洋土番跟着也馁了,不断有人举手投降,最好只剩下三个佛郎机人带着五个土番和最后一个华奸还在那里负隅顽抗!
哈罗德已经被逼到银犬号的角落中去,他向吼门水道外望了望,宾松没来,霍伯特也没来,因为怕和银犬号一样触礁,甚至连哈罗德的副舰也停在吼门水道外边没敢进来!
“胆小鬼!胆小鬼!一群胆小鬼!早一点冲过来,我们一定能赢的!”这不是他的愤怒,而是他的绝望!实际上换了是他在水道外边也不见得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冒着触暗礁、入漩涡的危险,来救一艘已动弹不得的帆船。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猛地抓起身边的何九,怒道:“都是你,是你害了我!”
何九虽然也学了一些佛郎机话,可这时哈罗德说得又快又含糊,且夹了两句佛郎机粗口,他便不知他在说什么,但是看到哈罗德的神情他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我没撒谎啊!”这个可怜的华奸,到这份上还没意识到他到底错在哪里!
哈罗德挥起了刀,他已经没能力杀对手了,但他还可以先杀他的走狗!
可惜他连这机会也没有了。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他与何九罩在了一起,蔡大路肩头上的刀还没拔出来,却仍冲了过来将他们按住!
“笃笃……”鼓声一转,似乎暗示着战斗即将结束,而且是胜利的结束!
与此同时,在吼门水道外徘徊着的船只也掉了个头,灰溜溜逃走了。
“赢了!”李彦直摸了摸自己的胸膛,这一趟鼓擂下来他是出了一身的汗,就体力消耗而言半点也不比冲杀上船的机兵、渔勇小,不过这些是值得的!
“经此一战,那些佛郎机人肯定就更不敢贸然进湾了。”林道乾显得很高兴。
但更让李彦直欣慰的却还不是这些,他更高兴的是他带进大海的机兵终于在此战中磨砺出了锋芒,刚刚加入的渔勇亦在此战中完全和机兵们打成了一片!而海滨男儿在此战中所展现出来的血性与勇气,更给了他相当大的触动!
“在山区时,我经历过不少战事!”李彦直喘着气:“但今天我才算见识到,什么叫做海洋上的男儿!谁说我们中国人大海的气魄的,如果没有,那这是什么!”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三 虚虚实实船队再现
吼门水道一战,澎湖众利用地形优势,以小船胜大船,取得了振奋人心的大捷!
蔡大路虽然受伤,但大胜之后竟叫嚷着要杀出吼门,乘胜追击!李彦直却还保持着清醒,战事一定马上派人将银犬号的火炮卸载下来,和俘虏一起押解本岛,同时尽集船只,准备东渡大员暂避。
“为什么要避!”蔡大路激动得差点伤口崩裂:“我们赢了啊!”
“这次我们赢,除了大伙儿奋勇杀敌之外,也是依靠地形才能取胜!”李彦直道:“佛郎机人一时被我们镇住,又担心贸贸然进入吼门水道会重蹈覆辙,所以才不敢进来。但我们在这样的激战中用的都是小船,也暴露了我们确实没有大船的事实。我料宾松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重新审讯吉贝屿的渔民,打听清楚之后就会卷土重来!下一次他们可就不会像这次这样仓促了,一定会以堂堂正正之师步步逼近,我们的船只不是对方的对手,在海上若被压制住伤亡会很大,所以得赶紧走!”
李彦直的料想没错,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宾松决策的速度。宾松等眼见哈罗德在吼门大败,当时心里也确实害怕,只道这吼门水道虽然宽敞,但大船进去不得,只有小船能够通行,所以几艘大船都徘徊着不敢越雷池半步。可是他们回去之后一拷问吉贝屿的俘虏,知道澎湖湾还有东面和西南的水道之后,宾松和卡尔森、霍伯特等马上率领船队赶到东面,要从这里入湾。
这时澎湖湾内李彦直等才将物资人员装载上船,听哨兵来报说佛郎机人绕道白沙岛,似乎准备从东面水道进入,李彦直不由得暗暗叫苦,道:“这下可糟了!”
卢复礼道:“不如我们赶紧从西南水道走吧。也不过是绕一段路。一样能去到大员。”
“走西南水道去大员。那是自杀!”李彦直下了这样的断语!
走西南水道,绕半个澎湖本岛,确实也能避开东面水道到达大员。可是眼下澎湖缺乏大船,运人运物都是小船,数量虽多,但这样一支船队若是载满了人与物,整支船队也很难管理。整体行进速度必然甚慢,以前宾松等在吉贝屿,那是位于整个澎湖列岛的北面,澎湖的人在南面行动他们很难发现。但宾松既然懂得走东面水道。船队现在也正处在澎湖列岛的东面,这么大数量的一支小船队要在整个向东航行的过程中都瞒过对方是很难地,一旦被宾松发现,他只需派遣一两艘有炮火地大船南下一拦截,这支撤退的船队就算不全军覆没至少也得大半折戟!
蔡大路却叫道:“那就不走了!咱们在这里和他们干一场!”
李彦直微一沉吟,道:“也好!咱们现在就出发前往东面水道,试试再截击他们一次。这次不求全胜,只盼着能把他们堵住,最好他们忌惮我们不敢进来那就最好,我们就可以争取时间撤退了。”
“还撤?”卢复礼道:“东面水道被堵住。走西南水道公子又觉得不好,这还怎么撤?”
“走西南水道。但不撤往大员。”李彦直道:“撤往福建去!回浯屿!”
这个主意说出来众人都感意外,唯有林道乾叫道:“妙!以前他们在北边,我们就从南边撤走,现在他们既然到了东边,我们就撤往西边!”
卢复礼惊道:“可是大员那边怎么办?”
“羽霆会随机应变的。”李彦直说着便下令路延达和蔡三水组织机兵、渔勇在东面水道入口准备截击佛郎机人,黄北星带人携炮火从岸上轰击助战,林道乾和蔡二水负责准备撤往福建事宜。又派了一艘叭喇虎走西南水道给大员方面报信。让陈羽霆有个防备。报信的机兵出发前已下了必死之心----万一中途被截住就自杀。以避免消息泄露。
黄北星善打鸟铳,对火炮的门路却只是平平。这时用小船运了四门三号炮火、五门四号佛郎机,用海沧舟运了,在宾松的船队到达之前抵达澎湖本岛与白沙屿之间的小岛上,架好了炮火待敌!
临出发李彦直对他说:“此战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炮火就丢那里了,别为了抢救炮火把命都丢了!等吴平王牧民他们回来,这些东西仍然能夺回来!”
宾松当天黄昏就抵达东面水道,却不进来,只是在外面停下,先派小船和一艘副舰打探消息,而霍伯特则干脆南下,不知是要直奔安平村还是要绕道截击。李彦直在本岛上望见惊道:“好险,幸好没组织小船前往大员,否则中途就给他们撞了个正!”
到第二日天色大亮,宾松派到附近探测地小船已经回来禀明了水路地形,便步步逼近,他既看破澎湖湾内没有大船,便不再像之前那般畏缩,竟开始横冲直撞起来。圣约翰号的炮火比银犬号更胜一筹,而且这时又没触礁,正面冲击之下,那些小渔船、八桨船都是一碾就碎!靠这些船去正面截击圣约翰号那是笑话。眼下尚可凭恃的就是黄北星的那九门佛郎机炮也许还有些威力,但黄北星自己也没有把握。
“希望对方是惊弓之鸟吧。”李彦直暗想。
可惜天不从人愿,黄北星看看圣约翰号越走越近,已将冲进来,便在岸上点火炮击!这时澎湖湾中地炮手一半技术平平,一半甚至是新手!炮弹精准率不高,轰轰轰第一发九炮连响,也只增加了一点声势,蔡大路听了叫道:“好,好!好!”
但李彦直望海中一望,见炮弹有七颗都落在海里,有一颗斜斜擦过,最后一颗倒是打中了,但也没能对圣约翰号造成多大的伤害。
“嘿嘿,不过如此!”宾松站在船头,乐道:“真感激哈罗德啊。”
他身边的人不免奇怪,就问:“感谢哈罗德?”
“哈哈!”宾松说:“若不是他帮我们试出了中国人的火力,我现在还被这群狡猾的中国人唬着呢!”
眼看澎湖众在海面上的力量已有些黔驴技穷,宾松更不犹豫,就要挥船直入,李彦直在岸上暗暗叫苦,心道:“对方不再上当了,早知道就该带领船队,冒险回福建去!现在再要走怕是来不及了!”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没有立刻选择回福建,其实也是受了吼门水道大捷的影响,隐隐憧憬着吼门水道的大捷能够再现。“不过罢了,澎湖本岛也不算小了,就埋伏在本岛和他们耗!他们要是敢上岸,我们也未必会输了!算算给吴平送的信早该到了,他也快回来了才是。”
吴平去粤东,与澎湖只隔着一道海峡,直来直去,这条水路较熟;王牧民是去巡岛,现在在大员岛哪个位置李彦直也不知道,去送信的人都未必能找到他----所以李彦直预计着吴平会比较早赶回。
他就要下令让路延达蔡三水黄北星等紧急撤到岸上,南边又起变化!不断有人传递望手望见地情报:“船!南下的那两艘佛郎机帆船回来了!”
李彦直心道:“光是圣约翰号,我们地小船便干不过它,再来几艘不过让他们的优势更加明显。”因此不改初衷,可就在他要下令时,望哨塔那边又传来第二个消息:“不过那两艘船后面还有大船跟着!”
还有大船?佛郎机人还有其它的援军?那么那两艘船舰南下不是要迂回包抄或径袭大员,而是去接引援军了?
不过,也还有第三个可能!这个可能对李彦直来说可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所以他虽然想到了,却还不大敢相信。
“牧民不会回来得这么快吧?”
没一会,望哨塔传回来的第三个消息坐实了李彦直的推断:“是我们的船!王管带回来了!”
“王管带回来了!”
“我们地船队回来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岛,人人惊喜,个个踊跃,连黄北星在开炮地时候都觉得多了一把劲!
“我们的船队回来了!”
似乎人人都相信,王牧民一回来,佛郎机海盗地末日也就到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十四 宽宏大度条件两个
王牧民的船队到来之后,李彦直手头的海上力量其实仍然不如宾松。经过山区十年锻炼的他,在满岛的沸腾中仍然保持着冷静!
“不过也不能太消极,那样会打击他们的士气。”于是他亲自率领小船作势逼近圣约翰号,但准备一进入危险距离就撤退。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圣约翰号却先撤退了!
霍伯特是被王牧民赶回来的!
原本以为澎湖湾内并无大船,谁知却忽然冒出一支以大福船为主心骨的船队,而且这支船队的炮火还很不弱!
这支船队的出现大大地打击了宾松对已掌控情报的信心!
何九带来消息说澎湖空虚,结果哈罗德却栽了个大跟斗!宾松判断认为澎湖湾内没有大船,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冒出了这样一支船队!
那个孝廉老爷,他究竟还有多少力量啊!
宾松认为自己又被那个孝廉老爷给刷了一把!
战争,很多时候打的是信息啊。
也许真正没有说谎的是那个叫秀吉的倭人吧。宾松就想找他再问个详细,谁知道这家伙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撤!撤!”
圣约翰号走了,向吉贝屿的方向撤去,卢复礼、蔡三水等纷纷请战,要带人去增援王牧民、追击佛郎机,但李彦直却下令收兵。
“三公子,我们占上风啊!”蔡三水很激动地叫道,仿佛李彦直若不答应就会失去一个千载不遇的战机一般。
但李彦直却还是那句话:“收兵!”同时派了一个信使去见王牧民,召他入湾问话。对李彦直的命令,王牧民倒也没有什么抵触,在佛郎机船队消失在视野中之后便泊船靠岸。来见李彦直。李彦直是直奔到海滩上欢迎他。双手握紧了他肥肥胖胖的大手,叫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及时!再迟片刻,我就要落荒而逃了!”
王牧民哈哈笑道:“昨天三公子第一次落荒而逃,就在吼门水道坑了那艘什么银犬号。今天若再逃一次,我看这个什么圣流汗号也得栽在这里。”
李彦直一奇,道:“这事你怎么知道?”
却见先前派去大员给陈羽霆送信的那个信使从王牧民背后走了出来,道:“三公子。”
他只叫了这么一句。李彦直就明白了!笑道:“原来你遇上了他啊!”
他一回来,李彦直心下大安,道:“现在牧民一回来,我们的船只还未必能胜过对方。但自保是没问题了。等到吴平也回来,我们就可以筹划反击了。”
便重新下达了命令,于东面严防,而准备从吼门水道出击。
卢复礼问:“三公子,我们要主动攻击了吗?”
“不攻击。”李彦直道:“不过却要作出一个攻击的态势来。”
安排好了之后,才携了王牧民之手到妈祖庙前问他此次巡岛的经过。
自李彦直安澎湖、抚大员,附近的海贼、渔民多服其威德。王牧民在这样地局势下再去巡岛,虽然也遇到了好几伙海贼,但全部都望风归顺,不但没有抵抗。甚至还给王牧民提供粮食和消息,给他地船队带路。所以王牧民的环岛一周进行得比预期的要顺利,提前遇到了杨舟,汇合之后便从南部回安平村。
李彦直之前派去通知王牧民的信使没赶上王牧民的船队,但王牧民还没入安平村,便见到了澎湖方面派往大员向陈羽霆报信的信使,王牧民从这个信使口中知道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急忙赶来澎湖。在中途却遇上了霍伯特。霍伯特哪里是他地对手?甫一交锋就落荒而逃。王牧民赶着他直追到一触即发的战场上。又吓走了宾松。
听了王牧民的汇报后李彦直微感失望,道:“这样说来。这环岛一周也没收获了。”
“是。”王牧民道:“没有二公子的消息。”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没有消息,嗯,那也是好消息。”这句话却不知是在安慰他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不过关于二哥,宾松那边只怕反而有点消息。”
“哦?”王牧民对李介失陷地事情最是上心:“是什么消息?”
李彦直便先给他介绍了林道乾,跟着命林道乾将遇到那个倭奴的本末给王牧民说了一遍。王牧民听完怒道:“定是那田大可勾结倭奴,坑了二公子,又勾结了佛郎机人,连三公子也要害!哼!我们这就发兵,先把这伙西番铲平了,然后再去找田大可算账!”
“铲平他们,我也想。”李彦直道:“不过也得我们能铲平对手才行啊。我们现在的海上力量,比他们还是不如的。”
王牧民也不是纯粹的莽夫,闻言道:“那是。不过嘛,反正他们就在北面,也不怕就被他们逃了。咱们且再等等,待吴平回来就夹击他们!”
商议未定,派到白沙岛负责哨防工作的蔡二水遣人来报道:“那个阿拉贡又来了,说要求见孝廉老爷。”
蔡大路按着伤口,不悦道:“他还来干什么!”
林道乾却笑道:“我看多半是来求和的。”
李彦直也笑道:“那咱们见见他,看道乾说的对不对。”
林道乾没有猜错,阿拉贡果然是来求和的。尽管王牧民的船队并并不足以压倒宾松,但宾松也不想冒这个险,毕竟他已经坐拥巨富,因此派了阿拉贡来,希望能与李孝廉和解。
这是阿拉贡第二次来见“李孝廉”,上次来时李彦直扮成一个侍卫,他也没有注意,这次重来,因形势有变,澎湖机兵接连取胜,所以阿拉贡地态度也就更加谦卑,见到李彦直后给他磕了头,然后才敢问:“您就是孝廉老爷?这回不会是假的了吧?”
李彦直笑道:“我现在假装来干什么?”又问:“你这是第二次来了,是想来干什么啊?”
阿拉贡道:“我们船长想和孝廉老爷和解。”
“和解?”李彦直哦了一声,说:“怎么现在就来和解啊?不如咱们再打几次,直接决出胜负,不是更爽快?”
阿拉贡听他地口气似乎不愿和解,更认定他是成竹在胸,却还是没有就此露出馁态来,道:“孝廉老爷虽然打败了哈罗德,但主要是靠运气,若是我们宾松船长和孝廉老爷你来真的,胜败就难说了。所以我们船长劝孝廉老爷一句,还是见好就收吧。免得到时候吃更大的亏。”
李彦直轻轻一笑,不置可否,且问:“那宾松他打算怎么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