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哇——”李彦直好像是吓哭了,像一个孩子一样“吓哭”了:“别杀我,别杀我!”他是真的掉了眼泪,没揉眼睛就掉了眼泪,他甚至还尿了裤子!
王二彪一呆,崔炳等却都笑了起来,均想道:“什么神童,究竟只是一个孩子!”王二彪却冷笑了一下,道:“你就别装了!”
但就在他的刀要落下时,李彦直大叫:“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给你们钱,我可以给你们钱!白银,白银,剩下的六瓮白银!”
六瓮白银?
地窖里十个瓮子六个空的景象在在场所有叛贼心中冒了起来!
六瓮白银?莫非还有六瓮白银?
王二彪略一犹豫,却还是挥刀斩下,却听铮一声响,竟被另一把刀架住了!
是崔炳!
“你干什么!”王二彪怒道。
“你没听见吗?”崔炳道:“还有六瓮白银啊!”
王二彪怒道:“他撒谎的!”
“就算是撒谎,也要先问个明白!你急什么!”崔炳说着就转头问李彦直道:“你说还有六瓮白银?”李彦直点了点头,崔炳又问:“地窖里有十只瓮,却有六个是空的。你说的那六瓮白银,就是那个?”李彦直又点了点头,崔炳又问:“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李彦直眨了眨眼睛,又掉下两滴眼泪:“怕家里遭贼,一次都丢了,所以分开来放。”
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倒是人之常情,因此群贼便都信了,王二彪怒道:“别相信他!”
崔炳却不管他,继续追问:“藏在哪里了?”
李彦直道:“你要先答应我不杀我,我才带你们去找。”
崔炳脱口就道:“好!我答应你!”
苏眉听了他们的对答,心中诧异,便猜李彦直在用计,却叫道:“弟弟,别信他们!他们拿到钱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却向崔炳坐实了他的推测。王二彪拦住道:“这小子一定在耍诡计!”盯了李彦直一眼,道:“多留你一刻,都是个祸胎!”猛地就向李彦直斩下,忽然伸出三把刀过来挡住,更有两把刀直劈他的后心,王二彪吓得跳开两步,怒道:“你们干什么!造反吗!”
崔炳冷冷道:“不是我们造你的反,是你造银子的反!”对余贼道:“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作主!”指着李彦直道:“小子!快带路!你可别跟我说放在村里!”
“不在村里。”李彦直道:“在后山。”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五十一 双手剑刀杀群贼
机兵营在溪前村之北,后山在溪后村东南,并无驻军、守卫,因此群贼一听是在后山就都放了心。
崔炳虽不及王二彪奸猾,却也带着几分谨慎,他将李彦直的手反绑着,用一条绳子系了,让他远远走在前面带路——若有危险,也要让李彦直自己先尝。崔炳带着余贼紧跟着他,王二彪挑着担子走在最后——此时他已失了威风,崔炳因人手不足,所以才没杀他,却让他挑担,又派了两个平日对王二彪有恶感的叛贼持刀监视。
这后山李彦直走得颇熟,没多久便见到两棵古树之下,那两棵树枝繁叶茂,相对弯腰,就像两个儒生在相互行礼。两棵大树之间有一块寸草不生的平地,李良钦和那位少林僧平日就是在这里对击练剑。
但今天,双树剑场的宁静被不期而至的群贼闯破,而那两位武学高手却都杳无踪影。
崔炳眼尖,瞥见两棵树上,各有非天然之物,便喝听了李彦直,先派两个贼匪小心上前察看,那两个贼匪小心翼翼地上去探查了一番后下来道:“是两个树屋,里面什么也没有。也不见人影。”
王二彪在后面听见,叫道:“要小心,这里一定有古怪!”
崔炳喝问李彦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东西?”
李彦直道:“这是以前俞大哥练剑的地方。他每隔几天都要来一次的。”
这几句话入情入理,群贼一听就信了,再想俞大猷早已去考武举,更是人人放心。李彦直又道:“下面的路,要找找了。”又道:“不过你们要答应,找到银子后要放了我和姐姐。”
崔炳喝道:“少废话!带路!”
李彦直道:“你先答应我!可不能像杀了贾叔叔、杀了我李宅满门仆役那样杀害我!”
崔炳将刀一指道:“好,我答应你!”又嘟哝了一句:“真***啰嗦!”他可不知李彦直方才的那句话貌似在谈条件,实际上却是在控诉,是在告诉隐身林木之间的李良钦与少林僧这些人的罪行!
李彦直继续上路,这回却走入林间,路越走越坎坷,但崔炳等也不疑有他,心想藏宝之地,自然是越荒僻越好。忽然间李彦直一声惊呼,竟是踏中了一个陷阱,被一根绳子吊了起来奇Qīsuū.сom书,落到藏于树上的一张罗网中。
崔炳等先是一惊,以为中了埋伏,过了一会见没动静,便骂道:“没用的东西!”扯了扯系在李彦直手上的绳子,以为李彦直被网罗住了下不来,这一扯便没扯动。群贼都以为李彦直是不小心踏中了捕兽网,却哪里知道他其实是故意的!
李彦直因见李良钦和那少林僧迟迟不动手,便猜他们是投鼠忌器,因想起这附近有这个机关,便寻了过来自投罗网,为的就是把自己和群贼分开,让群贼失去一个人质!
崔炳让两名匪徒爬上树去解开罗网,那两个匪徒才爬到树腰,猛地嗖一声破空之响,一贼中箭落地!
李良钦终于行动了!
“有埋伏!”
群贼惊悚起来,围成一圈,刀口向外,极目搜寻。但因这一箭来得突兀,一时竟判断不出来路。
嗖——
又一声箭响!第二个爬树的贼人在跳下来时被射穿了大腿,钉在地上!
王二彪眼尖,指着东北方向叫道:“在那里!”
东北方的一块岩石上,显现出两条人影,一个身穿布衣,一个身穿僧袍,两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纪,布衣男子背负箭筒,手持长弓,腰间还系着两把刀剑!那僧人则执了一支木棍,棍棒支着岩石缝隙,依着地势整个人斜立在布衣男子之侧。正是李良钦和那少林僧!
今日李彦直没有依约送来饭食,他们二人已觉奇怪,到了中午时分,忽听脚步声乱响,他们不愿见陌生人,便先收拾了武器,躲避起来,片刻后那群人走近,却是一群陌生人押着李彦直!正惊疑间,李彦直已经借着谈条件向他们道破了后面这群人的来历:“你们要答应,找到银子后要放了我和姐姐……可不能像杀了贾叔叔、杀了我李宅满门仆役那样杀害我!”
听到了这句话李良钦等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歹人,刚刚攻击了李宅,杀害了李宅满门仆役!那少林僧虽是僧人,却也有伏魔之心;李良钦虽然常与大德高僧交往论道,但面对恶徒时也绝不手软,当下决定无论如何要剿灭这伙匪徒,救出这姐弟二人!
不过由于敌众我寡,加上还有两个人质在手里,所以这僧俗二人一时间都不敢动手,只是不断变换埋伏地点,等待机会。又过了一会,李彦直竟然自己去踏中陷阱,僧俗二人见到,马上知道李彦直是在为他们创造出手的机会!
嗖——
又是一箭飞来,真个是箭不虚发!虽然已看清了来路,却还是有一个匪徒应声倒地!
崔炳等九人赶紧分散了躲避到大树后面,几个肩挑银担的匪徒里,王二彪是第一时间抛了担子躲起来,其他三个却都不舍,担着银担躲避,那自然是身笨脚拙!又一箭飞来,正中其中一人背心!剩下两个挑担的匪徒见到吓得赶紧学王二彪的样子,弃担躲避。
过了一会,崔炳探出头来,见周围再无其他人响应包围,只有岩石上那人张弓箭待敌。崔炳叫道:“他们好像只有两个人!”他们若是就此逃跑,这后山地形复杂,又多树木,李良钦和那少林僧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们。但群贼贪图那四担白银,不愿意就此舍弃,因此竟无一个逃跑!
王二彪忽叫道:“大家听我的!我有办法对付他们!”
群贼都被李良钦的箭术吓住了,陡然听王二彪一喝,想起以往他展现出来的种种能耐,便都对他重新生出信任,就有两个贼人先后叫道:“好!彪哥,我们听你的!”
有两人带头之后,便有第三个、第四个,到后来除了崔炳之外所有人都重新承认王二彪的领导权了。
王二彪又向崔炳喝道:“阿炳,你呢!”
崔炳无法,只好道:“彪哥,对不起,我听你的。”
“好!”王二彪道:“看样子他们只有两个人,要不早冲过来了!对方弓箭厉害,我们不能先担银子走,否则就会成为他们的靶子!必须先将他们解决了,然后我们才好担银子走人。|Qī-shu-ωang|”对还抓着苏眉的那贼人道:“老黄,抓住她作掩护!出去把尸体拖过来!”
老黄依言,惴惴不安地抓住苏眉作掩护,出去将一具尸体拖到王二彪身边,王二彪抓起尸体作肉盾,依法炮制,让崔炳等出来,拉起三具尸体——这样就有四具盾牌,又出去将四担白银倒翻了,空出箩筐来每两个套在一起,四贼挟持肉盾,四贼举着这箩筐盾,步步逼近。
李良钦又试着发了两箭,但他毕竟不是神仙,其中一箭落空,另外一箭射在一具尸体上没穿过去!
群贼越逼越近,李良钦忽然将箭指定了苏眉,嗖的一箭正中她的肩膀,李彦直在罗网中望见,差点惊呼出来,老黄更是哇的一声逃开了,大叫:“他们没把人质当回事!怕是来抢银子的,不是来救人的!”没来得及找到障碍物,背心已中了一箭!
王二彪叫道:“大家不要乱!慢慢逼过去!”
李良钦二人处身之处并不甚高,一被王二彪逼到岩下,弓箭便难展其长。李良钦看看对方只剩下七个人,一声冷笑,对那少林僧道:“师兄,我下去试试刀法。”便丢了弓箭,抽出长刀,双手紧握,猛地纵跃而下。他从高出跃下,人反而落在群贼身后,不等王二彪等反应,先快步跑开七八丈,来到一处较空阔的地方。
群贼见对方抛了弓箭,便也都丢了尸首,崔炳叫道:“他好像要逃!”
王二彪指挥崔炳带两贼去追,自己带着剩下三贼来围攻那少林僧。
崔炳等一开始以为李良钦是要逃跑,哪知追了没几步,李良钦就已经回身待敌,三贼走近,李良钦且反手持刀以待,他所持之刀刃长四尺,柄一尺,虽未出手,已生慑人威势,崔炳催促手下包围进击,看看双方距离只剩五步,本来站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李良钦陡然向崔炳猛冲,也不顾其他二贼举刀呼援,刀微微一侧,刀身反射着阳光,崔炳被这反光一闪便自然而然闭了闭眼睛,只这么刹那功夫,李良钦迎推刀势挥出,崔炳登时身作两段!
这是何等刀法!远处李彦直望见也吓得屏住了呼吸,近在咫尺的余下二贼眼看着崔炳被活生生斩作两段,更是吓破了胆!
李良钦更不停留,舞刀而起,向空挥霍,二贼仓皇仰视,李良钦陡然从下砍来,又杀一个!
要对付第三个时,却见剩下那贼僵硬着不动,竟活生生吓死了!
王二彪等四人本来正在围攻那少林僧,听到惊呼后一望,见那布衣男子竟在眨眼之间连杀二人、吓死一人,便有一个贼人大叫一声,撒腿跑了,他一跑,另外两个也跟着逃,王二彪眼见不敌,也要逃走时,被那少林僧凌空跃下,大喝一声,一棍扫在他的胫骨上,竟把王二彪的右腿活生生地打断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五十二 尾声
李良钦制服了受伤未毙的诸盗,又从罗网中救出了李彦直,那位少林僧也替苏眉拔出了箭头,包扎了伤口——李良钦射向苏眉的那一箭是为诱使贼人放弃苏眉这个人质,发箭力道没有用足,入肉不深,伤势不重。
李彦直肩头也受了伤,但从罗网中出来后顾不得包扎伤口,便给李良钦行礼,求他收自己为徒。李良钦问他为什么学武,李彦直道:“我以前过分倚重智计,到今日方知没有武力,缓急之际无以应变!”
李良钦道:“剑者,外以应变,内以治身,非廉、信、仁、智、勇者不传。你若只是悟到这里,我这剑还传不得你。”
李彦直道:“老师,你这样择徒,不嫌太苛刻了么?”
李良钦道:“所传不得其人,不如不传。”
李彦直哦了一声,道:“我知道汉唐击剑术为何不传了。”
李良钦闻言微为动容:“为何?”
李彦直道:“未得其人时不传,等适合的人出现,其法早不传了。”
李良钦嗯了一声,神色间颇有无奈之意,然亦不改口,只道:“你年纪尚幼,朝夕之间也还学不了这剑术,还是再等等,等你长大一些再说。”
少林僧下山去通知了李家家人,不久李大树等匆匆赶到,见他们姐弟俩都无大碍,这才转悲为喜。
回到山下,只见李宅在大火中烧毁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半也坍塌得不像样子,苏眉对着这断壁颓垣忍不住默泣,心道:“我果然是个不祥之人,先累了爹爹,又累了李家。”
李彦直却忽然放声长笑,苏眉一呆,李大树忙问:“三仔,三仔,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实是怕他因为这次打击而发狂。
李彦直却笑道:“我没事!我只是觉得这场大火烧得好!烧得好!”
旁边听见了的乡人都想:“秀才公是吓糊涂了,还是气糊涂了?”但看李彦直的神色,却没半点颓丧、愤怒、恐惧的样子!他们哪里知道,李彦直心中此刻另有一般打算!
“不破不立!这一切,就当是学费!今日失去一座小小的李宅,明天我必将在这废墟上建立起一座更加宏伟的家园!还有一个属于我的时代!”
这些话,李彦直没说!因为这是他的决心。是不需要向别人交代的决心!
李刚和李介在外地听到消息先后回来,同时机兵营的机兵出动,大搜群山,李彦直又出榜悬赏,之前逃掉的三个贼人,两个在搜山中落网,一个躲过了搜山,却被一个山民揪了来领赏。
李彦直派人将群贼都送往县衙等候处置,唯独将王二彪留了下来。王二彪大惧,知道若往县衙依法受处,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但要是李彦直要用私刑办他,那可就全完了!
“秀才公!”王二彪再次跪下了。这时离群贼授首就擒已过了半个多月,他腿上的伤口由于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化脓生虫,所以他连跪都跪不好,几乎是趴在地上,哀求着:“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我已经残废了,这辈子是彻底废了,你就给我一条生路吧。”说到这里,他望了望坐在旁边的苏眉,眼里透着乞求。
苏眉受他迫害时恨不得生吞其肉,这时见他可怜,心中又生不忍,张了张口,就要求情,谁知道李彦直却没给她机会!他冷笑了起来:“生路……贾叔叔落在你手里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给他一次机会呢?”
苏眉见李彦直在这一刻刻意对自己的求情视而不见,那神情竟是出奇的冷酷,冷酷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所该有,她见了心中生出几分害怕来,便把头低下了,心想:“他好像变了……”
那边王二彪听了浑身发抖,李介道:“对这样的人,还废话什么!拖出去宰了就是!他怎么杀老贾,就依样给他来一下!”
李彦直道:“咱们不能滥用私刑。”王二彪才泛起一丝讶异与希望,李彦直却又道:“我记得贾叔叔有个儿子吧,好像比我大两岁。还有死在他手里的李宅护院,他们应该也有亲人……就把这王二彪交给他们,我想他们比我更需要一个公道。”
王二彪忽然不颤抖了,他就像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堆烂泥!
这一天,是王二彪生命中最后的一天。
当天晚上,李彦直以酒为酹,为因他一时心软而丧生的乡亲、护院、仆役祈祷,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苏眉陪在他身边。
祷毕,李彦直忽道:“姐姐,你嫁给我好不好?”
苏眉呆了一呆,眼中显出迷离而幸福的神色来,但随即想起李彦直杀王二彪时身上所散发的霸气,心中一紧,便摇了摇头,道:“不好。”
李彦直问:“为什么?”
苏眉道:“你还小……”
“我会长大的!”李彦直抢着说。
“等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不老!”李彦直道:“再过六年、七年,就够了。”
苏眉却还是摇头:“不行。就算你明天就长大了,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为什么!”
沉默。
许久,许久,苏眉才开了口。
“因为姐姐爱你。”苏眉道:“所以我不能耽误了你……”
“耽误?”李彦直叫道“你怎么会耽误我呢!”
“你现在觉得不会。”苏眉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却又叹得很长:“但我有预感:会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姐弟比较好,那样反而能相处得更加长久……”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一 江上秀才忒轻狂
闽江东流,不舍昼夜,一晃已过十年。
时为嘉靖二十二年八月,正是秋高气爽、五谷待收季节,再过数日,福建省的乡试就要开始,江边官道上,一群来自闽西、闽北的生员正大汗淋漓地往省城方向赶路,也有走累了的在中途稍作休息,其中有人随眼往江面瞥了一眼,却见一艘大楼船顺流而下,船头踞着一个二十上下的生员,风姿飘逸,随着楼船破浪之声歌咏大唐诗篇,又见他左拥红右抱翠,怀中两个艳妓,身旁又有一对乐婢,一个抱瑟,一个举箫,以音乐和着那生员的节拍。
“世风日下啊!”岸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生员咬牙切齿恨恨地道。
“人老了就是酸!”旁边两个青春正茂的年轻秀才取笑了那老生员一声,却对楼船上那青年大生羡慕:“人生就该如此啊!”
更有一般有志者暗下决心:“待我中了举人,这些就都有了!”
由于顺风顺水,那楼船又扯足了帆,因此去势甚快,不多时就到达福州城外,在码头上停靠,早有一帮轿夫等候在那里。那倚红偎翠的生员从船上下来,跨入轿子中,四名轿夫健步如飞,直抬入城,来到城西尤溪会馆对面的三合馆门前。
这三合馆却是建在一起的三座宅子,中为博文馆,左为止戈馆,右为陶朱馆。三座宅子都是前后三进,墙高院大,因为三座宅子合在一起,当地人口顺,就将之唤作三合馆。久而久之,就连此馆主人也接受了这称呼。
这三合馆是由尤溪大族李家募资购置的产业。博文馆修文,止戈馆讲武,除了招待往来骚人墨客、武学名家之外,也为本地的贫家少年免费提供教育——福州府十五岁以下的儿童只要能通过入学资质考试,不但读书免费,连吃住都包了。至于陶朱馆,则只招待与李家有生意合作关系的商家。
这几年里,李家的不但生意越做越大,而且做的买卖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开头几年李家主要做手工制造,制成了铁具运到漳州卖给走私商出口。
南中国的生意圈里有句老话:无三天好生意。这句话说的是中国人仿制能力太过强大,只要有人靠某类生意发家,他周围的人马上就开始仿制。尤溪那边也一样,李家靠着做铁具赚了一笔之后,各类大小铁具作坊便跟风而起,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李家那样的海外资源和运输能力,总之只要有一点产业的,都纷纷仿制李氏铁厂的产品,甚至挖李家的墙角抢铁匠。于是李家便组织起一个尤溪铁业商会来,那些同乡道铁具老板一见都想:“来了,要出招了!搞这个东西来打压我们了!”不想由李家制定出来道规章倒也公平合理,不但没有打压新兴同行的意思,还无偿地为乡人提供了一些海外的市场消息,李家铁厂甚至停产了许多固有的铁具产品如铁锅、铁针等。这简直就是在给同乡腾出市场份额嘛!所以没多久连那些一开始对李家戒备很深的作坊也都陆续加入了这个商会——因为加入了有好处啊!
“李大树果然仁义!”当时厚道一点的人想。
“这不是傻瓜么?”刻薄一点道却不领情。
还有一类人,则认为李家那头小狐狸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相对来说,还是第三类人的想法靠谱一些,不过李家搞的不算阴谋,而是阳谋。
李家放弃了铁锅、铁针的生产后,便建立了“同利”商号,在手工制造业上只保留了一部分高端产品且越做越精,而家族主要赢利的业务已不在这里了。
在北尤溪机兵团声威大震之后,李家便开始做起了物流。怎么做物流呢?首先,李家与各地的联盟商家合作,先后在建阳、南平、闽清、福州、莆田、泉州、同安、月港等地修建了大大小小一共十九个陶朱馆,这陶朱馆前面是联盟商家的会所,是异地同盟者来到本地时的落脚点,是本地同盟者平日议事、聚会的地方,后面则修有仓库。仓库分三部分:一是公共仓库,是给异地同盟者落脚时临时存放货物用的;二是本地同盟商家的私仓,本地有几户加盟商家,就有几个小私仓;第三就是同利商号的专用仓库。陶朱馆的保安工作,由出身机兵团的雇佣保镖负责,与地方官府的关系,则由本地同盟者负责打点。至于陶朱馆运营的费用,则由加盟商家会同议定分派,一般是享有多大的权利,就要负起多大的责任。
由李大树兼着副会长的那些商会,一开始只是想让李家负责保护他们商贸运输,可是你要人家给你保镖,要保的是什么货物,数量有多少,起始地和目的地在哪里,大致总得和人家通通声气吧?在这个过程中,李家很快就掌握了半个福建大部分大商家的物流讯息和买卖去向。
李大树不知道这些讯息有什么用处,可是他有个儿子知道!做生意总有潮起潮落,遇到了低潮的,比如误了船期,货物一时无法脱手,而资金链又脆弱得不允许他再拖下去,这时候李家的人就会出现,以他们可以接受的价钱收购起来,放在李家在各地设立的仓库,以待下一轮的价格高峰。
由于掌握了海外的市场信息,又和各类商家有频繁的商业来往,而手头所控制的货物与现金(白银)又越来越多,李家在十几个大商会中的影响力也就越来越大,加上李彦直拥有超前的商业观念,对游戏规则也就拥有了越来越强的话语权。以至于到了近年,李彦直一句话放出来,就可能会影响到福建省茶、书、铁具、硫磺等货物的出口(走私)价格!同时,李家从海外拿到的商品,如香料等也在福州、泉州等地迅速大开了市场,甚至浙江、江西、南直隶与湖广等地也有商人来寻李家拿货。
可以说,如今的李家,已不再是尤溪县的一方土豪,而是具有区域影响力的大商家了。而对省城福州的这座陶朱馆李家也加倍地重视,除了尤溪之外,别的陶朱馆兴建时李家通常都只承担两成以下的投资与权责,但对省城的这座陶朱馆,李家却承担起了将近五成的费用!
省城的这座陶朱馆平时只开侧门,一般只有商界重量级人物光临,或者省城高官莅临视察时大门才会开,但这顶轿子一到,陶朱馆居然大开中门,把这顶轿子迎了进去,在陶朱馆东厢走廊上,已有一个三十岁不到、留着一撇胡须的儒生在那里等着。
这个儒生是尤溪李家的重要人物,叫风启,本是江西人氏,十五岁那年随父母到福建探亲,路经尤溪,在尤溪的博文馆听了一场学生辩论,竟然就不肯走了,闹着父母让他留在那里学习。他的父亲也是个在公门有见识的人,多方打听之后居然也就答应了。那时博文馆尚无今日之盛,氛围与制度虽好,也有本地的名士偶尔涉足讲学,但教新学问的老师却只有那么几个,而且所研都未深入。风启入学之后,只几个月就将当时博文馆的功课学通了,然而他也没有离开,因为他在那里遇上了李彦直。
对那个比自己小着好几岁的“神童”,风启一开始有些不屑,但随着交往的深入,他渐渐由不服转为佩服,又由佩服转为钦仰,最后竟对比他还小几岁的李彦直执弟子礼,尊之为师。而李彦直对风启也比对别的学生不同,五年前开六艺堂,只招在博文馆学习中有突出天赋表现且愿意放弃科举考试的学生,风启就是最早三个登堂学生中的一员。三年前李彦直再建“一以室”,只有六艺堂中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才得入内,风启也是第一个入室。李彦直在福建各地先后办了十九座博文馆和三十六座止戈馆,有选择地招收各地贫寒子弟,十年之间所教育的学生已逾万人,这一万多名学生能通过入学测试,本身已是十里挑一,而六艺堂自设立五年以来,登堂弟子不过三十六人,其中入室者五,而不管是登堂三十六秀也好,入室五杰也罢,风启都是排行第一的大师兄。
六艺堂的教育系统,讲究的是学以致用、知行合一,所以三十六名登堂入室的学生没有一个是枯坐在书斋里苦读四书五经,而是以所学直接投入应用,如精数学者会被派去苏眉那边协理会计事务,语言天赋强者会被派去月港和佛郎机人日本人打交道,颖悟兵法、武术者则可能会进入机兵团接受训练甚至跟着机兵团上山剿匪,对商业经营有敏锐触觉者会被安排到各地的分店作见习掌柜,还有两三个对手工业设计有兴趣的学生进了铁厂秘坊——这就是他们实习的过程,也是他们毕业之后的职位去向。三十六名登堂学生实习的方向几乎人人不同,而风启的角色尤其特殊!
从登堂的那一天开始,李彦直每次给知县的禀帖以及知县的回信都会拿给他看,又常常带着他穿梭于尤溪县各房,拜访延平府各方权贵,一年之后,李彦直给知县、县丞的禀帖基本上就由风启代笔草拟,三年以后,李家在商业上与公门有干系的事务便都有了风启的身影。可以说,风启虽然不姓李,却已经是这个系统里极重要的人物!所谓水涨船高,随着李家势力越来越大,风启在福建商界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就算是福州城的富豪,风启与他们相见也是分庭抗礼。但此刻他却在廊下静立等候,待得轿子停下,才上前一揖,道:“三公子,怎么才到?”
轿子里那生员道:“乡试的事情,都办妥了么?”
风启道:“各方面都打点好了,一定保证三公子和五弟考试顺利。而且……”他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刚才轿子中说话的声音不对,停了停,试探着问:“三公子?”
轿子中的生员忍不住笑了起来,风启听到笑声,先是一愣,随即哼了一声,掀开了轿帘,看了一眼,先遣散了从人,然后才指着轿子里那生员怒骂道:“老五!你越来越大胆了!竟然连钜子也敢冒充!”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 入室子弟不简单
轿子中那青年生员叫蒋逸凡,与李彦直同岁,在五个入室弟子中排行最末,但天赋惊人,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三年前才慕名跑到尤溪来,一年不到就压倒尤溪博文馆诸生,得李彦直青睐而入六艺堂,又一年入一以室。
李彦直的心理年龄虽比任何一个学生都成熟,但皮相年龄却只有十八岁,平素与几个最要好的学生相处那是亦师亦友,只有在处理公事时才稍露威严,但蒋逸凡性格活泼,李彦直不摆架子,他就变得有些没大没小起来。李彦直也不以为忤,只是嫌他轻佻,不给他要紧的事情做。蒋逸凡却觉得李彦直是故意屈自己的才,不忿之下,便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背了几百篇时文,先考了个秀才,跟着又要来考举人,发誓要在科举上压李彦直一头。
当初蒋逸凡等入六艺堂时,李彦直曾与他们约定:入此堂钻研学问,便不再以科举为意,愿意者方许入内。不过不以科举为意,只是不希望学生们被科举束缚住,却不是严禁学生考科举,相反,若是学生学有余力,或者出于公务需要,李彦直还会支持他们们考试,比如风启就在登堂之后的第二年考了个秀才。所以蒋逸凡要考试,李彦直也不禁他。
风启虽也知道蒋逸凡要来省城考科举,却没料到李彦直没跟他在一起,便问:“钜子呢?”
这钜子的称呼,也是蒋逸凡的发明。他自诩精通诸子百家,常指着李彦直说他半点不像儒生,又说他所建立的体系,一有虽未完善但显然是自成系统的学说,二有包括教学、商业乃至军事在内的组织,三有李彦直这个领袖,实在是像墨家多过像儒家,因此叫李彦直作钜子。
众学生听到这个说法之后无不颔首,连李彦直也愕然了好久,随即把蒋逸凡训斥了一顿,不许他再散布这样的“流言蜚语”,学生中政治敏感度比较高的已猜出李彦直之所以严禁此说不是因为不认同而是要避嫌。
大明中叶以后,私人办学之风盛行,但所有办学者都秉儒者之名行事,李彦直也不例外。在这个儒学处于统治地位的时代,就算是出现一个和传统儒学阐释(程朱理学)不大一样的王学都把士林闹得天翻地覆,李彦直别说是标榜墨学,就算只是被人指责说他行为近于墨,往后在科举一道也将寸步难行,就算他不参加科举,走到哪里都将会被整个士林歧视!
但登堂入室诸弟子互相之间却已受影响,彼此谈话时常称李彦直为钜子,只不过不敢当面如此称呼李彦直,更不敢在外人面前提起。在有外人的时候,他们通常都唤李彦直作三公子。
这时听风启问起李彦直,蒋逸凡道:“不知道。”
风启讶异道:“不知道?你不是才和钜子从北边回来吗?”
蒋逸凡道:“是才从江西回来,但到了苍峡就分开了。”
风启问:“为什么?”
蒋逸凡道:“海外送了八名倭奴来,听说个个都是剑道高手,我看钜子那样子,多半是技痒难耐,就让我先走,他迟两天再来。”
自当年出了王二彪那事以后,李彦直对武艺便加倍地重视。不入门便罢,一入门竟对武术着了迷,这七八年间就算公务再忙,每天也要抽出时间来锻炼!他的体质本来就不错,又是自幼有步骤地进行锻炼,兼且拜得良师传艺,又有益友作搏击练习,更有征讨山贼的实战,到十七岁上已是打遍闽西闽北难逢敌手了!
风启屈指算了一下时间,道:“那也不对啊,你若是和钜子分手后就出发,昨天就该到了,怎么今天才来?”
蒋逸凡笑道:“这事说来好笑。我到了闽清,当地的掌柜刚好病了,就派他的副手来接我。而那副掌柜竟不认得钜子!见我手头有印信,就将我当大老板接待了。更好笑的是,刚好有一伙江西客商要擦钜子的鞋,竟在闽清堵钜子要献礼,结果却遇到了我这个冒牌货,对我是加倍的逢迎。我一开始也不想理他,后来见他送的礼物合我心意,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风启指着蒋逸凡骂道:“你在六艺馆胡闹也就算了,怎么还敢打着钜子的招牌在外面招摇撞骗?你不怕钜子拿规矩办你么!尹老三的下场,你没看到么?”
风启所说的尹老三,原名尹破山,也是五名入室弟子之一,本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但一年之前却因犯了贪污重罪,被李彦直逐出门墙。
李彦直常自我评价说他这十年来最得意的有三件事:第一件是建立了一个商业小王国,并引发连锁反应带动了闽中地区的经济活力与商业规则的完善;第二件是组建了北尤溪机兵团,将这个地方团练组织变成了一个雇佣兵训练营,训练了一批又一批有职业素养的机兵并化身为保镖藏于各处商队之中,维护了福建地区的治安;但他最得意的却还是第三件事,那就是身边团聚起了一批年轻有为的人才——他用了“团聚”这个词时众学生都觉得他自谦了,因为他的皮相年龄虽还小,但对众弟子的成才实有“培养”之功,尽管到了今天,六艺堂的学生有许多在专攻的术业上都超过了李彦直,但若不是李彦直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学习环境、带来了一个新的教育体系并启动一种新的思维方式,他们的这种进步都难以实现。
这第三件事,也是李彦直这十年中花费心血最多的一件!可偏偏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没出问题,倒是李彦直最得意的第三件事情上出了个大窟窿!那可是他亲手培养的得意门生啊!这十年里同利商号和北尤溪机兵团都曾出现过危机,同利商号曾经一次亏损了整整两年才能积累下来的利润,可李彦直当时也只是皱皱眉毛而已。然而尹破山出事的那天,李彦直却一日一夜头不落枕席、唇不沾滴水,由此可见这件事情对他打击之大。
蒋逸凡本来是满脸不在乎的样子,听风启提起尹破山,才吐了吐舌头道:“没那么严重吧?我又没贪污……再说,我其实也没有招摇撞骗啊!都是那个副掌柜,还有那个山西老板硬把我当成钜子,我好几次暗示他们我不是李彦直,可他们都不信!”
只听一人问道:“你怎么暗示的?”
蒋逸凡道:“我当时……”忽然两条眉毛扬了起来,作出一种高难度的扭曲,因为他忽然反应过来刚才问话的是谁的声音!
风启已在行礼,蒋逸凡回过头来,苦笑道:“三舍,你来得好快啊!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到呢。”
三舍,这是他们几个在没有外人情况下对李彦直的昵称!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三 科场无论师徒
出现在门口的年轻人,身材与蒋逸凡差不多,若放在南方人里算比较高,放在北方却只是中等偏上,但是他的穿着打扮,却与蒋逸凡的儒生打扮全然不同——头顶戴着一顶虎皮帽,膀上披着一截虎皮披肩,腰里系着一条虎皮裙——这三样衣饰的材料,却是他在深山打到了一头华南虎,带回家后由苏眉亲手制成。若单看这身打扮,哪里像传说中那个有名的尤溪才子?分明是一个才从山上下来的猎户嘛!只不过,猎户应该是手持猎叉,而不是腰佩宝剑,寻常猎户的眼光,大概也不会像眼前这个年轻人这样,于锐利中蕴藏着儒雅。
这个年轻人,正是皮相年龄十八岁了的李彦直。
六七岁时的他,因为常躲在屋中或者林荫下读书学字,又能注意保持卫生,所以一二年间便养出了一张白白嫩嫩的脸,邻居见到了都笑话说他不像一户矿工的儿子。但十年以后,当尤溪人都称他是才子时,他却因常常在烈日下训练、行军,而晒出了一身的古铜色,哪里像传说中的斯文才子?
李彦直进门后将蒋逸凡狠狠瞪了一眼,解下佩剑,扔给了他,便直入屋内,接过侍从奉上的清茶,漱了口,侍从又奉上了一杯浓茶。
蒋逸凡平时吊儿郎当,其实还是有些怕李彦直,这时见他颜色不善,更是侍立在旁,不敢出声,李彦直却不管他,且问风启道:“这边可有急事、变故?”
风启道:“没有。”
李彦直道:“那好,我先去沐浴更衣,然后去博文馆拜见过至圣先师,再谈大比的事情。”所谓大比,就是乡试。
风启忽道:“三舍,这大比真的有必要么?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情,就是进士也未必能做到!我们现在给地方上老百姓带来的好处,更胜过了许多官员!你每年挤出那么多时间来温习那些没有半点用处的时文,值得吗?”
“我们是做成了很多事情。”李彦直道:“可我们的事业现在就快到达瓶颈了!很多事情,明明能做却不敢做!因此我们的影响便始终局域在地方,不是因为我们不能越境出省,而是我们不敢。为什么不敢?因为我们怕!我们在尤溪可以大展拳脚,在福建可以小试牛刀,但若放到整个天下来看,我们的这点力量却还不算什么!北京城里,伸出两只手指就能捏死我们的人不知有多少!就是在福建,我们也都总是夹着尾巴做人!难道你希望我们永远如此?至少我不希望如此!若我们还想更上一层楼,就必须有个功名来作保护伞!这举人我是势在必得!如果能考到进士那就更好!”他看了风启一眼道:“你的眼光素来不错,该不会连这一点远见都没有吧?”
风启低了低头,道:“我知道有个功名在身会比较好。只是这两年对官场接触得多了,大感其中又黑又深,进去了的人,就是菩萨也得滚出一副天魔心肠来才能站得住脚!到里面还能干净走出来的,我到现在是一个也没见到。所以我,我担心……”
他没说下去,李彦直接口道:“你是担心我进到了里面也会腐化掉?”
风启道:“是。我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虽然很多事情被条件局限住了做不成,动不了体制的根本,但对身边的事情还是能尽力。所以我觉得,只要继续保持下去,一点一点地努力、一点一点地改变,就很不错了。”
李彦直却摇了摇头,笑了笑,但那笑却殊无欢意,而是在否认:“你错了!我们的事业做到现在这个份上,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些年来我们极力保持低调,做什么花钱的事情都是拉着一大帮人干,以避免被人说我们同利有多少多少的产业。饶是如此,还是引发了许多人的妒忌。这妒忌现在虽然还没爆发,但那是因为人家在等我们露出疲弱!所以我们不但不能露出疲弱,还要不断进步!这样别人才不敢轻易来动我们!”说到这里,他忽而仰头一叹,道:“至于担心进入官场之后被腐化,这样的话,我也曾经对某人说过……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别人,我是李彦直!就算考上了进士做了官,我也仍旧是李彦直!这一点不会变的!”
风启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颔首而已。
那边早有人去安排了热水,两个年不满双十、容颜身材均佳的婢女替他宽衣解带,三人赤身入桶,两婢为李彦直搓洗污垢,李彦直闭着眼睛,任她们将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搓了个遍,因科举临近,费精神的事情颇多,也就没心思放在别的事上了。
沐浴已毕,他却又将脸上的胡渣子刮了个干净,换上了一身儒服,梳头戴冠,这样一来,除了那古铜色的皮肤一时难改之外,武夫之气便已荡尽,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儒生了。
三合馆虽是三座建筑,但因同属一家,所以三馆之间有两道秘门相通,李彦直带着也沐浴一新的风启、蒋逸凡,穿过秘门,来到博文馆后后堂,在“万世师表”匾额下行礼,祷道:“夫子,你的后进子弟文胜于质,所传徒子徒孙,十有八九都是仁义其表,禽兽其实!今吾等将深入污泥之中,为夫子除秽去诟!区区祷言,非为求未必有之神明保佑,不过略表吾等之志向,以壮行色!”说着又行了大礼,与风启、蒋逸凡一起到了博文堂中一偏屋内,坐定了问风启:“考试的时间定下没有?”
风启道:“定下了。仍如定例:初九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
明代乡试,都分三场:第一场考八股制义,用经书阐发圣贤微言,作七篇八股文;第二场考论,要作论一篇、判五道,诏、诰、表三者选作一道,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考公文写作;第三场考策,即对策,类似于问答题,内容可以是问经史,也可以是问时事,策论不太崇尚文采,要求按实回答,忌用架空排句搪塞。
不过这只是规定,在实际的情况下,起到关键作用的乃是第一场八股制义,而第一场中又只重“首艺”——也就是七篇八股文中的第一篇。若第一篇八股文作好了,下面的几道程序只要能过关就行,反之,若是“首艺”没做好,那么下面的文章做得再好,这场考试也悬。又由于“首艺”的内容十分狭窄,所以若要撞彩考上科举,也不用做到真正的融会贯通,最重要的还是要把一些成为标准答案的范文读它个滚瓜烂熟,让自己的行文和这些腐烂文章依稀仿佛,就有可能高中了。
李彦直当日初闻此事时,常深叹这考八股和后世的公务员考试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不问真才实学,只要买到几本历年真题,把它做熟了吞在肚子里便可以上考场,至于最后能否中选,去除掉后台因素之外,基本就看临场发挥以及本人的运道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四 成文不在先后
乡试的三场考试考什么,几乎要参加科考的生员都知道,所以风启也就没有继续细说。
李彦直又问:“然则内帘官、外帘官,都打点好了没有?”
所谓内帘官、外帘官,是以考场官员的职责来划分。按明代贡院规定,主持阅卷、录取工作的考官,必须住在至公堂后的一个院落里,其门有帘与外界隔绝,在考试和阅卷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此帘门,以此为象征,区分开了两种考场官员:负责内提调、内监考、内收掌的官员以及主考官,属内帘官;负责外提调、外监考、外收掌以及收卷、弥封、誊录、对读等考试事务的官员,叫作外帘官。
在科举考试中,内帘官尤其是考官主掌着考生的成败,若能买通主要考官,偷到试题,那你这一科想不中都难!这叫软作弊。外帘官主抓事务性工作,什么搜身啊、誊录啊什么的,都是这帮人在做,若是得罪了他们,随便给你一双小鞋穿你也受不了,相反,若是能收买到他们,那么夹带试题、枪手顶替乃至偷换试卷都将成为可能!这叫作硬作弊。
风启来福州的这段时间里,主要业务就是干这个,这时见问,便道:“这一科的内帘官不但正直,而且谨慎,试题偷不出来,只有几个帮闲日日缠在他身边,抠他的话屎,捕风捉影,拟出了几道试题,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说着就将那几道试题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风启所说的“抠话屎”,就是一帮人设法接近考官,竖起了耳朵听着。人总不能不说话,读书人说话,有事没事也总喜欢引经据典,若考官嘴里偶尔吐露出一两句四书五经的典故,这些帮闲便牢牢记住,事后记录下来,这就叫“抠话屎”。话屎有时候与考题毫无关系,有时候却可能成为考题的关键。
李彦直一边看着,一边听风启说:“至于外帘官那边就都打点好了,我本来还怕三舍你临时有事,所以连枪手都准备好了,誊录那边也安排了人,对读的官员也孝敬过了,若三舍怕请枪手容易穿帮,也可以用‘蜂采蜜’之法。”
明代乡试也是需要准考证才能入场的,只是准考证上没有相片,只有作保人和容貌描述。保人也可以收买,以李彦直的容貌而言,试卷上的年貌描述大致是“身高,面黑,无须”,甚是笼统,以同利商号的财力,要请一个年貌相当的时文高手做枪手并送进考场去也不是办不到的事。至于风启所说的“蜂采蜜”,则是科举作弊的另外一种办法。
明代乡试设有誊录所,负责在考试结束后将考生的墨卷用朱笔誊写一遍,抄作三份,然后再送考官处阅评——所以考官阅卷,读的都是誊抄员抄写过的文字,而不是考生本人的字迹。誊录所的设置是为了防止考官作弊,以字迹认出自己的门生而加以提携。
但既设此所,神通广大者又能在这一环节上行弊,大致方法是:预选一个精通八股之人,充作誊录手,未入场前,先由门房将黑墨以及偷印卷子藏于誊录房中地下,等目标卷子一到,此誊录手即参照众考卷中之佳作,将各卷最优秀的部分加以综合,另写成一墨卷,再誊成朱卷三份,而原卷则付之一炬。此法便叫“蜂采蜜”。
听到这里,蒋逸凡一声冷笑,道:“不就一场乡试么?屁大一点的事情,还搞什么内帘官、外帘官?到时候直接进去考就得了!要说一定考个解元,这话说得有些满了,但若说只是考个举人,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还需要去作弊?”
李彦直闻言笑了笑,道:“逸凡说的有道理。通过外帘官作弊,若传了出去,名声太臭!反正我们也不着急,这一科我也想先试试,我在这时文上也费过一点功夫,未必就考不过!”
这之后的数日,李彦直便闭门谢客,在家温习八股文,省城的商家听说他来大比,也只是派人找风启问讯,不敢来打扰他,暗中却互相串联,都道:“李家这位三公子,七岁就中了生员,号称神童,却沉淀了十年方来应这乡试,这才气功力必定胜十年前百倍!此番必定高中解元无疑了!”考试都还没开始呢,这些商家便私下里准备了数十席流水宴,专等李家三公子高中之后为他庆贺。这些事情,李彦直一概不理,戒绝酒色,每天按时读书习武,过着十分规律的简单生活。
蒋逸凡却每日抱美人喝醇酿,风启劝他读书他也只是冷笑,道:“四书五经早在我肚子里了,却叫我读什么书去?”听说众商家要给李彦直庆祝高中解元,又笑道:“三舍若是三年之前,或者三年之后来大比都好,这一科来,却断断中不了解元的。”风启问为什么,蒋逸凡指着自己道:“因为有我在啊!这一科的主考官若不是瞎子,这解元一定是我!三舍他最多得个亚魁!”
风启听了他这狂言,摇头而已。
一转眼到了初七,内帘官便先入场,到当晚三更,风启便带了人护着李彦直与蒋逸凡到了已经布置成考场的福建布政司衙门外等候,这等候考试的情景,仍与府试时差相仿佛,只是规模更大、规格更高、规则更严。旁边有人望见这边的高脚灯笼上写着的“尤溪李家”字样,便都暗中指指点点,原来这几日里那些串联着要给李彦直庆贺高中的商家在暗中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凡是消息灵通一点的无不知道尤溪来了个“志在解元”的才子!
到了四更时分,监门官便开了锁,生员鱼贯而入,由搜检官搜遍全身,这些关卡风启早就打点过,所以李彦直与蒋逸凡都没有受到为难,只例行公事般掀了掀两人的袖子便放他们过去了。
乡试为了防止相识的人串通作弊,因此将同乡打散了,以千字文为编号安排座位,李彦直与蒋逸凡入场之后便各就各自的座位,按照规定试题要黎明才分发,二人因为搜检顺利,坐定之后也才四更出头,李彦直便将笔墨准备好,坐直了身子,瞑目养神,蒋逸凡却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到破晓时分,试题散下,李彦直认真阅看,却和风启那日给他的那些“话屎”没半点关系,就知道这一届的考官果然没漏题,但他肚子里也读过几本时文,四书五经的术语也记得不少,便按照应试参考书所载的法门,先拟了个提纲,再给起、承、转、合的关键语句打了草稿,然后才工工整整地作了一篇中规中矩的首艺。
李彦直幼时曾遭过教训,这时人早就收敛了,他也没想在这乡试里出风头,所以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尽量符合时文参考书的规定范式。这样的文要想考中机会很大,但要想取得好名次就得靠运气了。不过李彦直只求考上,对名次并不奢求——他甚至不想自己排得太前,只是希望闷声中举人,低调中进士,最好是考上了却不为舆论所关注,那样他在办自己想干的事业时会顺利得多。
首艺作完,看看已经中午了。李彦直摸摸肚子,从长耳竹篮里取了点心在考棚里吃了,又瞑目养了一刻钟的神,然后才又抖擞精神,将剩下的文章写完,写完后又仔仔细细地通读了一遍,检查无误,抬起头来,已是黄昏。
整场考试,他都表现得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看似平平无奇,其实却是他花了十年才磨练出来的“稳”字诀。
便有一个小吏拿了三根蜡烛来,哈着腰低声问李彦直:“李老爷,要点蜡烛了吗?”
原来这乡试有个规矩:黎明入场,黄昏收卷,若到了太阳落山还没写完,可给蜡烛三支,蜡烛烧完了还没写完,那就对不住,要被“扶”出去——这个扶字只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由监考人员把生员叉出去。
李彦直这时已经完成,对来巴结他的小吏也不傲慢,反而报以微笑,道:“不用了。”便交了卷,出得场来,蒋逸凡早在外头等着了,见到了他笑道:“三舍,怎么这么慢啊!我日出之后又睡了两个多时辰,以为你一定比我快,谁知道出来之后也不见你的人影,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
旁边风启低喝道:“老五,少轻狂!”
李彦直笑了笑,却只是道:“回去吧。”
路上蒋逸凡问:“三舍,今天考得如何?有把握中举不?”
李彦直淡淡道:“考过去就算了,说它作甚!”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五 犟主考不取偏点魁
李彦直和蒋逸凡考完了第一场,受卷官就在收上来试卷的卷面上盖上印章,写上姓名,然后由外帘的弥封官把姓名封了——这份试卷因用墨笔写的,所以叫墨卷。墨卷送往誊录所后,誊录生用朱笔抄写成一个副本,这个副本因是用朱笔抄写,所以叫朱卷。朱卷出来之后,再由对读生将正本、副本对读,确定誊录生抄写无误,才在这朱卷上盖上弥封,誊录生和对读生都要戳印衔名——这是实名责任制度,这份卷子要是出了事情要找他们的。做完这些之后,才将朱卷与墨卷送往收掌所,核对朱墨卷的红号无误,又将两卷分开,墨卷在外帘官处存好,朱卷送提调堂挂批。
朱卷一送到内帘,乡试的主考和副主考在内监试官的监督下,召集十六房同考官,先抽签分配试卷,然后主考官出示自己拟作的程文——也就是本期考试的标准答案给各房同考官,并提出取卷的要求。
各房同考官带了朱卷、程文,各自回房阅评,若是见到中意的卷子,就用青色墨笔加以圈点,并作评定,然后移交副主考,这叫荐卷,若成了荐卷,这举人的功名,就有五六分了。副主考看了,若也中意,就在荐卷上批一个取字,然后送正主考,若得了这个“取”字,这举人的功名,就有八九分了。主考阅卷后若也觉得满意,就会再批一个“中”字——那这举人的功名就到手了!
以上就是乡试的审阅流程,会试也大同小异。因为规章如此之严密,所以真想要在考试之后出猫,那非得把整个考场内内外外的关系都打通了才行。又由于每个环节的责任都落实每一个人,各个环节的官员要助人出猫,风险甚大,这也增加了收买他们的成本。就是主考官自己,取录了文章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取录的是什么样的人。从这个层面上讲,这科举考试要出猫几率甚低,确实也能确保相当程度的公平。几万人里头能有一个出猫成功的就不错了,一些科考舞弊案之所以轰动一时,正因其出现得少,所以才轰动,若是作弊成功真成了常态,那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过这种取录的公平性,也只公平在“随机”二字,将大部分财力与权势的干涉排除于门外,并不见得这个程序本身绝对能取优汰劣,而且由于其随机性,还常常有各类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
比如这一次福建乡试的阅卷,就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因有一篇文章做得极为出色,阅卷的那房考官见了忍不住喝彩,引得其他考官也来观看,人人看了都暗中称奇,均道:“好文章!好文章!可有好些年没见到如此好文章了!”
那房考官就将试卷提交给了副主考,副主考早听到他们的动静,取过卷子一看,也是眼睛一亮,大赞道:“好,好!”当场就批了个取字!移交正主考。
正主考接过了试题,在观看时,见几房考官都围着自己,不悦道:“作什么!”副主考笑道:“好容易遇到这等上佳文字,大家自然是要看看本科宗师如何品评了。”
那正主考笑而不语,忽道:“听说这一科福建出了个什么尤溪神童、李姓才子,还没进场,就有人串联了说要贺他高中解元,可有这事?”
这事众房考官倒也都听说过,其中有几个还收了风启暗中送来的孝敬,要他们在可周旋处为之周旋,却不料主考官会在此时问起,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正主考又道:“你们不顾内帘规矩,对此文如此吹捧,莫非是认出了此文作者的文风,欲为私弊么?”
众考官一听都吓了一跳,科场舞弊,这罪名可是非同小可,一听这话,个个摇手,道:“没有这事,没有这事!”
推荐此卷的那房考官实际上却并没有收过孝敬,他人清白底气就足,竟然站出来道:“大人,那些商家胡作非为,确实不该,不过此文的确是罕有的妙笔!我等惊叹,并非出自私心。”
那正主考哈哈一笑,将那朱卷一抖,扫了一眼,便丢到落卷堆里去了,众考官都吃了一惊。
副主考也上前道:“这,这不妥吧!”
主考问:“有何不妥?”
副主考道:“此卷就算不取他作五经之魁,点他作举人,也是够资格的。如今却落了他的卷子,这……这只怕让人难以心服啊。传了出去,恐怕对大人声誉有损,招人话柄啊。”
那正主考冷笑道:“什么声誉有损?什么招人话柄?若是我们这一科取中的,刚好就是那帮铜臭末民(商人)提前要设宴庆贺的那个什么尤溪才子,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副考官一听暗暗叫苦,知道这位主考如今是犟上了,由于正主考在取卷这件事情上权力极大,若他执意如此,那其他人也没办法。
但推荐此卷的同考官却还是不肯服软,又上前问道:“大人,此卷究竟有什么不好?还请大人明言,免得我们这些打下手的,再推荐上来的卷子都不合大人之意,那时不免麻烦!”他故意点出“不合大人之意”六字,那是暗指主考官意气用事、刻意屈才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场面登时僵住了,主考官大,同考官理硬,看看各不相下,副主考就要想办法调停,主考忽然仰天哈哈大笑,笑了五六声,蓦地朝案上重重一拍,喝道:“嘉靖十一年、十七年的两道圣训,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众同考官对望一眼,不知如何应答,副主考便问:“大人,你说的是哪两道圣训?”
正主考冷笑道:“嘉靖十一年,今上以科考文章,纯正博雅之体荡然无存,乃下旨,切禁会试、乡试取以艰险之词、奇癖之字哗众取宠者,凡钩棘奇癖之卷,一律黜落!嘉靖十七年,又命各省考官不得以架空翼伪、艰棘怪诞之文为尚,需得明白通畅之制义,方许中式!本朝天子之圣训,尔等莫非都忘了吗!还是心中明知,却因为已收人钱财,所以明知故犯!”说到最后两句,已是疾言厉色!吓得众同考官都不敢作声。
唯有取中此卷的同考官犹自不肯死心,还在那里作最后的挣扎,道:“若依大人所言,又该是何等文字,才算是明白通畅的中式文章?”
正主考便从诸已挑上来的卷子中取出一篇中规中矩的,道:“这篇就甚好。”
副主考与众同考官都传阅了一遍,却均道:“此文平平无奇,中举倒还可以,若说上佳,恐怕未必。”
正主考却笑道:“那是尔等眼光未到!此文之妙处,正在平平无奇四字!平平者,中也,无奇者,正也!此文既中且正,却不就是圣人之道么?”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正主考不但官大,而且又搬出圣旨来压人,副主考又不够强硬,因此众同考官虽然不服,却也没办法。
乡试放榜,多在八月底之前,此时正是桂花盛开时节,所以乡榜也叫桂榜。
放榜的前一天要拆号写榜,写榜之前先撤了内外帘的关防,监临、监试、提学官、提学道都要到场,齐聚主考阅卷处,场面十分隆重。
这时主考官已经写好了草榜,名次是各考卷的序列号,先由主考将填写好了名次的红号草榜交给监试官,按照点中的红号调取墨卷,墨卷调来之后,书吏请发朱卷,与墨卷一起送到正副主考面前,取中前五名的叫“五经魁”,放在正中间,查验无误之后才拆号,然后由副主考在朱卷卷面写上该卷考生的姓名,再由正主考在墨卷卷面的右方照朱卷标明名次,再将其姓名、籍贯注明于草榜之中。
这写榜有个规矩:先从第六名写起,等写完到最后一名,再写“五经魁”——也就是前五名,但写前五名又要倒着写,也就是先写第五名,再写第四名,最后写第一名。
考官们虽然已知道考卷的名次,可在墨卷拆封对号之前他们也只知道那些卷子的序列号,都不知自己取中的是谁!
若有机会参与到这写榜的盛会,待见写到这前五名时,那便是高潮一浪接一浪!由于写榜的规矩极多,流程又极长,这日写到亚魁时已是深夜,只有解元尚未开封。
众考官与提学都暗中交头接耳,均想:“不知这一榜的解元会是哪位大才子!”
外帘官则想:“尤溪那人至今没见名字,以他的才学名气,不应该会落榜,莫非他果真点了解元?”
之前荐卷被否的同考官则想:“奇文早被黜落,这解元公布出来,估计也没什么出奇!”
主考官则抚须微笑,似对这次的取录情况十分得意,蓦地听书吏唱道:“第一名,李哲,系延平府尤溪县生员!”
全场骤然静了下来,所有考官都僵在那里,主考官更如变成了一尊泥雕,倒是外帘官员先反应过来,纷纷道:“果然是他!本科宗师,真是慧眼如炬啊!”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六 傲蒋生欲中却落榜
“高中了!高中了!”
报喜的声音自远而近,在这放榜时分,满城都回荡着这三个字,所以李彦直和蒋逸凡一开始也不当回事,继续下棋。
博文馆的前院挤满了福州的商人,个个都在那里等着给李彦直道贺,他们二人却坐在后堂里,仿佛根本不关自己的事。
不过在旁观棋的风启却看出:李彦直是真不在乎,蒋逸凡却只是表面镇定。正因此,原本棋力胜李彦直不止一筹的蒋逸凡,这一晚在没有让子的情况下也节节败退。
忽然之间,前院哄闹起来,好多人叫:“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听到这响动,风启才站起来道:“看来是到咱们这里来报喜的!”
蒋逸凡掂量着棋子,问李彦直:“三舍,你看这喜报是冲你来,还是冲我来?”
李彦直微笑着道:“若是解元、五经魁,那多半就是你。我嘛,能中就行。就是不中,也在意料之中。”
那边风启才走开了门,没等他们走出去,就见三路报喜人马冲了进来,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叫道:“报,报,报喜——”
风启笑道:“别急别急!三家都会有赏银!不过你们可得告诉我,是谁中了啊!”
其中一个回气比较快,就叫道:“解元,解元!”却有些答非所问。
蒋逸凡眼睛一亮,将棋子一推,笑道:“不下了!”
李彦直骂道:“好容易要赢你一盘!你竟然使诈!”随即转为笑容,道:“不过还是恭喜了。咱们六艺馆虽不以科举为务,但能出个解元,终究是美事。”
他话没说完,门外另外一个就叫了起来:“李,李,李……”
蒋逸凡和李彦直都为之一怔,风启问:“李什么?”
拥着报喜人进来的众商家都道:“还能是李什么,自然是李公子高中了!李解元,李解元!”
李彦直和蒋逸凡对望了一眼,蒋逸凡嘿了一声,道:“好啊,三舍!你行!”李彦直笑道:“怕是搞错了。”走出来问:“没弄错吧,是姓李,还是姓蒋?”
第三个报喜人高唱道:“延平府尤溪县李老爷讳哲,高中本科乡试五经魁首第一名!解元——”这个元字用男高音拖得老长老长,响亮悠扬,大有绕梁之势!他是最后一个开口,因为喘足了气,竟是由他第一个完整地把喜讯报了出来。
这一唱之后,便算是一锤定音,十几个商家、几十个帮闲齐声欢呼,都道:“果然如此!恭喜恭喜!”
李彦直甚觉意外,望了风启一眼,风启使了个眼色,示意不是自己搞的鬼,这个“解元”不是靠风启作弊弄来的,李彦直眉头一皱,心想:“怎么会考这么高?那考官瞎眼了!”又回望蒋逸凡,道:“老五,对不起,却被我捷足先登了。”
他二人本有师生之份,李彦直是师,蒋逸凡是徒,虽然蒋逸凡恃才傲物,常要压李彦直一头,但内心深处对他其实还是敬佩的,李彦直胜过了他,他倒也不意外,只是这时不免有些丧气。众商家命人抬出了早准备好的露天花轿,要抬李彦直出去游街受贺。李彦直道:“这个解元我中得实在有些意外。再说如今都还没拜过座师,这就坐轿子游街,有些夸张了。还是免了吧。”
他不想中解元倒是真心话,众人却道他是谦虚,或道:“李解元这番出手,轻轻松松便取了乡试的五经魁首。明年再往京师,会试、殿试,那还不手到擒来?到时候连中三元,必成本朝未有之佳话!”
连中三元者,解元、会元、状元也!考中举人已是万里挑一,能中进士那更是十万挑一!至于状元,那可是千万挑一!若要连中三元,那已经不止是要有不世出的天才,更要有不世出的运气!大明开国以来,只有两个学问与运气都超级变态的人成功过!李彦直笑道:“连中三元?那不免视天下英才为无物了!还是那句话,这游街就免了吧,我实不喜欢热闹。”
便有个老成的道:“就算游街免了,这欢宴总得去一去!大伙儿盼着解元高中,盼了多少时日,若是临了不去,不免冷了大伙儿的心。”
李彦直犹豫了一下,这才答应了,看看蒋逸凡,道:“再等等,这博文馆里还有一个举人呢。”
蒋逸凡只是年轻气盛,却不是完全不通情达理,道:“三舍,你先去吧。我待会若也得了吉报,自然会来。”
李彦直还要说什么时,早被众商户、帮闲拥出去了,他们说不游街、只赴宴,但要去赴宴,总得坐轿子,坐上了轿子,八名轿夫一声吆喝,便抬了他满福州城游去了!每过一处,都有商家预备好的鞭炮等着,这一路游遍了省城,鞭炮也就响遍了省城!
满城的喜庆中,却有两人最是郁闷,第一个是本科的正主考,他实在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取中李彦直!第二个则是蒋逸凡。他在家中左等右等,听着给李彦直开路祝贺的鞭炮声自近而远,终于只剩下回音了,还是没人来传喜报。风启看看形势不对,派了人赶去打听,不久派出去的人回来报道:“本科正副两榜早都张了,没蒋少爷的名字。”
蒋逸凡在屋内听见,愤懑欲死,风启推门进来,见到他这模样就知他已听见了,劝道:“当初入六艺堂时,不已说好了不以科举为目的了的么?钜子考这举人,那是为了咱们事业上的需要。你这回要参加大比,钜子也没拦你,但既然考不上也就算了吧,何必放在心上。”
“我不是为了这个举人!”蒋逸凡道:“我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连榜都没上!之前……之前还那样夸口,现在想想真是没脸!”说着便猛冲出去,到酒窖找酒喝去了。
这一天里,李彦直和蒋逸凡都很快就醉了,不同的是李彦直乃喝着道贺的酒醉倒在应酬桌上,而蒋逸凡则是喝闷酒醉倒在酒窖旁。李彦直醒了以后,还有一大堆的行程等着他,比如拜谢座师、约见同年等等。而蒋逸凡醒来之后,便只见到风启派在自己身边侍候的一个童子,于是他一醒来又去找酒喝,喝了又醉,醉醒又喝。如此七日,把整个人都折腾坏了。
这日醒来又要找酒喝时,忽听门外李彦直道:“你怎么让他喝成这样!”
却听风启答道:“他要自暴自弃,我有什么办法?一点小小的打击都承受不住,我看他不配呆在一以室内!”
蒋逸凡吃了一惊,陡然从床上跳起,大叫:“谁说我不配呆在一以室的!”
风启在门外听见,就知他醒了,却不进来,只道:“你认为你配么?一以室的几个人里头,哪个不是独当一面?只有你,除了吃喝玩乐,吹拉弹唱,你还会做什么?”
蒋逸凡怒道:“那是因为三舍没给我机会!”
门外忽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李彦直推门进来,问:“你要什么机会?”
蒋逸凡道:“什么机会都行!”、
“好。”李彦直道:“那就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蒋逸凡问道:“去哪里?”
“先去苏州、湖州宜兴走一趟,然后去景德镇。”李彦直道:“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先去一趟松江府,拜见一下我的老师。”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七 苦无对策多官惶惶
李彦直的老师多了去,取他县试的知县,取他道试的提学,以及这一次推荐他卷子的同考官和点中他作举人的主考,都算是他的老师。不过这些都只是礼貌,只是规矩,只是例行公事。
在蒋逸凡等人面前,只有两个人李彦直会叫他们做老师,一个是徐阶,另一个是李良钦。前者告诉了他什么是官场,后者告诉了他什么是武艺。本来还应该有第三个人,那就是李彦直兵法的入门老师俞大猷,不过对这个人李彦直有个更加亲密的叫法:大哥!
所以,他的老师就只有两个人。而住在松江府的,当然是徐阶。
徐阶离开延平以后,一路高升,先在浙江做了一年多的提学佥事,跟着改任江西副使,仍然是提督学政,再跟着就回了京城,做了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读,以正四品服色俸给供职。这两个职位,第一个是在东宫行走,有机会接近储君,而第二个更是被视为宰相后备!当时徐阶才三十七岁!仕途走到这里,前面的道路便是一片光明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徐阶的母亲去世了。撇开私人情感不说,按照明朝的定制,徐阶也必须回去丁忧,而且这一忧就得忧三年,而今年正是徐阶丁忧年满的第三年!丁忧期满,孝服一除,如果朝廷还记得徐阶,他就得得走马上任。所以李彦直要赶在他的动身之前来见他一见。
至于去苏州、湖州、宜兴和景德镇,那就是出于商业考虑了。苏州之绣,湖州之丝,宜兴之陶,景德镇之瓷,那都是天下第一品!也是走私出口中利润极高的货物。这些年李彦直双脚不沾海水,却有心要建立一个海内采购网络,以抗衡海外正日趋板块化的走私集团。
李光头在海外尽管仍有很深厚的根基,但近几年却有越来越被边缘化的趋势,李彦直一时没法直接下海帮他叔叔,再则直接在海上去和许栋等博弈那将会是过于激烈的红海战争,也会与他边考科举边经商两条腿走路的策略相抵触,所以他决定避开直接的竞争,转为在海内建立购销网络来配合走私商们的活动。
这时候的走私商人,生意做得越大就越难上岸,整个团体都需要一个愿意并且能够与他们配合的海内购销网络,李彦直这样做简直就是顺应时势,大得众走私商的欢心。可又有几个走私商人看出:当这个海内网络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发展到他们的进货和出货都离不开的时候,这张网络的主人将不下海就能控制他们!
这十年里李彦直已经把福建省内的商路打通,接下来就要把触角延伸到浙江和南直隶。这几个地方既是这个时代最高档商品的生产地,也是全世界最有消费力的地方!若能在这一带成功建立起购销网络,那么同利就能实现双向贸易:用日本的白银购入丝绣和陶瓷,再卖出香料把白银赚回来。
不过,在中国做生意,一定要有政治保护伞,若是有钱无权,有财无势,那生意做得越大就越危险。这也是李彦直一定要考举人的原因。不过这回能考取个举人固然满足了他的愿望,但一不小心中了解元,却是非他所愿。
从多年前开始,李彦直就深刻地理解到低调的重要性,如果他能决定的话,他甚至希望能中个倒数第二名的举人,最好是贴着安全线通过,那样他就既有了功名又不太引人瞩目,可惜科举的流程,却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
李彦直要建立海内购销网络的盘算,风启和蒋逸凡自然清楚,就连驻苏州、驻杭州、驻宜兴、驻景德镇等地的中层干部,他也都安排妥当,甚至连店铺都选好了地点,只等关系一打通了就开张。
“不过,”蒋逸凡道:“明年的会试,三舍你不去考了么?”
会试一般安排在乡试的第二年二月,如今已是九月,若要进京赶考,去除走路所需要的功夫,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如果是凭真才实学地去考,倒是人去到了就行,但若要打点关系,那时间上就有点紧张了。李家的人脉集中于闽中、闽西、闽北,旁及闽南,一出省影响就很有限了,至于京城李家几乎都还没人涉足过,别看李彦直在福州还算风光,那也是一帮同盟商家给他造的势,一时热闹而已,这个时代真正的上流社会——有进士功名的士绅阶层还不大承认他呢!若到了天子脚下,举人如猪狗,进士满地走,谁认得李彦直是谁啊!
风启便建议由自己先进京熟悉一下环境,看看能否替李彦直铺铺路,李彦直却道:“不!现在就进京,太赶了。这一科若没把握,就等下一科吧。反正现在有个举人的功名,暂时也够用了,考上了进士,反而麻烦。”
因为考上了进士就要去做官,李彦直现在还没准备好正式投身政府为皇帝服务呢。
风启道:“若三舍不打算参加明年的会试,那我们在时间上就宽裕多了。”
行程大致议定之后,三人就分别办事。这次北上江东,李彦直还给徐阶准备了一份厚礼:他要在松江府以徐阶之子徐璠的名义办一个织造厂,松江府是大明重要的棉产地,棉布织造相当发达,棉布织造的产业链条也很完整,李彦直已经派人在嘉兴订造了一百台织布机,只等到了华亭就经营起来,棉布因为可以大宗生产,又是需求面相当广的商品,其单位利润虽不及生丝,但若能实现规模化经营,其发展空间和社会效应只怕还会胜过丝绸。
三人将在福州的剩余工作料理妥当之后,正要出发,城内忽然传警,止戈馆的一个武生跑来叫道:“不好!倭寇!倭寇!”
李彦直等三人各显惊异,尤其是李彦直,他先是诧异,随即由诧异转为愤怒道:“现在又不是战争时期!怎么有倭寇来犯省城?日本鬼子也太猖狂了吧!”
风启和蒋逸凡对望不解,这“日本鬼子”的称呼他们是第一次听到,而对李彦直言语间的那种不共戴天的仇恨语气更是不解。在风启和蒋逸凡的印象中,日本不过是一个有些麻烦的东邻,是太祖皇帝列出的不征之国,他们虽然觉得这个小国喜欢折腾惹麻烦,却也没有对它产生太大的厌恶与仇恨。六艺堂学生的行事、风气多受李彦直的影响,但是对日本的民族仇恨李彦直平时没机会宣之于口,他们也就没有共鸣。
李彦直也是一时失态,随即想起这个时代中华和日本的关系和上一辈子不大一样,这脾气发得可有些超前了,便收敛了怒火,他也知道近年来常有海盗滋扰地方,海盗之中又时有倭人身影,但福州毕竟是省城,在地理上有官塘山岛链为屏障,军事上又有镇东卫、定海所、梅花所、万安所等卫所拱卫,倭寇要想突破,实在不是一见容易的事。李彦直想了想问在福州呆得较久的风启:“福州经常受倭寇骚扰?”
“没有。”风启道:“以前从来没有过。”
以前确实没有过,但正因如此,整座省城反而显得更加惊慌!尤其是那些文官们,听说有倭寇来个个方寸大乱。对这帮人的窘态,当时有个大才子李卓吾有一段极为生动的文字:
“平居无事,只能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土偶;以为杂念不起,便是大圣大贤!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互相推诿,以为明哲。盖国家专用此辈,故临急无人可用!”
文官如此,武官也好不到哪里去!明太祖、明成祖武功赫赫,传到嘉靖年间已经锐气荡尽,当年赖以镇慑天下的卫所官军,到如今只能拉去干杂役,别说保家卫国,就是连自保都有问题!
自城防官告急之后,福州府赶紧下令诸门紧闭,全城戒严,福建都指挥使司马上传下命令,调东南镇海卫、东边梅花所、东北定海所以及闽安镇巡检司、竹崎巡检司等处官兵、弓兵入援,又与左右布政使、提刑按察使碰头,召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参政、参议以及分司诸道官员议事,又传福州知府以及闽县、侯官知县问话,知府、知县急上城头巡察,但见城头上站岗的官兵个个瑟瑟发抖,这些人平时面对百姓时作威作福,极尽威风,这时才听说贼来就个个状若木鸡!知府、知县一见,心中拔凉拔凉的,都想:“靠着他们,如何保得住我辈性命!”
回去见到三司,也不知该说真话,还是假话!知府只道:“下官等到城头望了一望,没见到倭寇。”
那闽县知县却有些不知进退,道:“或者他们躲了起来,等我们懈怠就要攻城……”
他的话说了一半,知府的脸就像涂了一层狗血,三司更是脸色苍白,都指挥使孙泰和总算有些武将气魄,起身道:“我去看看!”到城头巡了一圈,这时城外第一拨援军也赶到了,孙泰和上前就地阅兵,却见稀稀落落的队伍约莫有三百多号人,便问领兵的千户:“怎么才这点人?其他人呢?”
那千户缩着脑袋道:“属下……属下麾下就这点人马啊……都赶来了……”
孙泰和怒道:“看你服色乃是个千户,手下当有一千一百余人,怎么才来了三百个就说都来了!”但他也不是第一天当官,马上就想起这个千户是吃空饷,账簿上的一千多名士兵,倒有六七百个只剩下名字!不由得恨恨道:“可恶!可恶!你们就是吃空饷,也未免吃得也太厉害了!就是留个七八百人也……”看看这千户身后那帮兵油子,个个贼眉鼠眼,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模样,就算有七八百人又有何用?登时连生气都没力气了,他毕竟是个厚道人,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们也赶紧进城躲躲吧,别让倭寇忽然冲出来夺了城门!唉,可笑我还指望你们呢!”
他亲自在城头分派属官,要他们督责诸门防务,这才回到布政司衙门要找左右布政使以及按察使商量,却见门口多了十六个好不精神的后生,手持大棒守住了大门,见到都指挥使便喝问:“哪里来的人?来此做什么!”
都指挥佥事喝道:“无礼!这是都指挥使大人!你们是什么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其中一个后生便出列行礼道:“我们是止戈馆的学生,李孝廉奉布政使命,带我们来此守护,既然是都指挥使大人,就请进吧。”说着便又退回了原位。
孙泰和见了心道:“这止戈馆也曾听过,像是省城一处颇有名气的武馆,却不知还教出了这等好学生!”不免暗暗称奇。又问:“你们会使刀不?”
那为首的后生道:“会!”
都指挥使问:“既然如此为何不带刀?”
那后生道:“我等是民非兵,无故不敢带刀,平时练习,只是用竹刀。”
都指挥使听他们能守规矩,更是欢喜,连声称赞,又道:“如今省城有警,木棒抵得什事!”便命人去武库取了真刀真枪,分发给他们使用。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八 艺高胆大解元何惧
原来都指挥使走了以后,左右布政使与按察使惶惶无策,听到各处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虽然倭寇还没入城,但市井已有不稳之迹象,正恐慌间,提督学道忽然说:“诸位大人,虽然敌情如何还不知晓,但我大明承平已久,省城的这些官兵,没一个上过战场的,只怕都不大可靠。”
诸官都道:“是啊,是啊!此言甚是有理,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提督学道说道:“依卑职愚见,城中幸好却有一个可靠的人在,若是调了这人来,必能保我辈平安!”
按察使便问:“是什么人?”
那提督学道道:“就是新科解元李哲!据卑职所知,此子文武双全,十岁就曾领兵打过山贼,其名号到处,福建各处贼匪闻风丧胆,他又与同安隐士、泉州武师在省城办有个武馆叫止戈馆,馆内常有数十名学生,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若调了他们来,那就是一支精兵!”
左右布政使虽知道新解元的名字,但都没听说过他的事迹,倒是按察使对李彦直有所耳闻,听了提督学道的话后顿足道:“我怎么就忘了他!”
左右布政使忙问:“此人如何?”
那按察使道:“若得他来,必能保我等无恙!”
左右布政使大喜,赶紧签押了命令,派人去召李解元。
李彦直正与风启、蒋逸凡商量前往北上两江的事情,没想却撞上了这等变故,陶朱馆内,自有护卫三十二人,都是从北尤溪机兵营里训练出来的精兵,止戈管、博文馆的学生也都受过训练,所以满城慌张,这三合馆却丝毫不乱。
李彦直的武术师从俞大猷、李良钦,俞、李二人所在的泉州乃是当时大中华地区最重要的武学胜地之一,有真才实学的武师甚多,双方相遇之后,李彦直便得以迅速嫁接泉州一脉的武学资源,而泉州武学也借着李彦直的经营能力迅速发展,双方相得益彰,在福建各地建立起了大大小小三十六个止戈馆,这福州止戈馆也是其中之一。
为建立这止戈馆,李彦直和李良钦真是费尽了心血,尤其早期武馆规章的制定、武术教育的流程和第一批武术教师的培养最是困难。他们足足用了四年时间,才算完成第一座止戈馆的建设,等教育程式确立起来,第一批武术教师培养出来,接下来的事情就越来越好办了,不过是把这个体系复制到别的地方,老师教会了学生,毕业生中的优秀者就能成为老师,如此循环不止、生生不息。
止戈馆一开始只在贫寒子弟中招收学生,择材标准十分严格,可一旦取中,不仅学费全免,还包食宿,而且学生若能遵守纪律并顺利通过训练,毕业后还包安排工作,贫家子弟闻名多愿来附,故此生源不愁。这福州止戈馆虽设在省城,但市井之徒一概不取,也有一些富家子弟闻名而来,情愿交上高昂学费学些拳脚,因此李彦直又开设了外馆,其训练的严格程度与本馆完全两样,不过是走走流程,内馆是真正在培养人才,外馆就是办教育产业创收了。
福州止戈馆的内馆现有弟子二十五名,尚未学成的新生十五名,驻馆武师五名。外馆学生九十二名,功夫虽不能与内馆学生相比,但毕竟受过基本训练,所以能够听命行事。由于止戈馆通常都是设在陶朱馆边,所以止戈馆的学生尽管不直接参加陶朱馆的保安工作,但两馆本出一脉,平时既有威慑之功,遇变也会守望相助。陶朱馆的加盟商家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深知此情,故而也常出钱出力,帮衬止戈馆的财政。
倭寇警起之后,李彦直便召集了陶朱馆的三十二名保镖,止戈馆的二十五名学生,自己带来的二十二名护卫,连同五个武师,一共八十四人。这八十多人可不比城头上那些暮气沉沉的官兵,只要拿到了兵器,马上就能投入战斗,李彦直估摸着就算有大批倭寇来犯,靠这支人马应该也足以守卫三合馆,甚至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也能够。
博文馆的学生、陶朱馆的伙计、止戈馆的新生虽然比不上这八十四人,但平时耳闻目睹,也都有些胆气,再见到有这八十四人在更是放心。李彦直将他们召集起来后见大伙儿都不慌忙,心中欣慰,却还是给大伙儿打气道:“大家不用担心,就算真有大批倭寇杀来,我们也能自保!从现在起,止戈馆内馆学生、陶朱馆护院,以及随我来福州的护卫,分三班轮流值哨,其他一切照旧!”
博文馆这一届的学生领袖王晶凯出列道:“李老师,我们可需要去多购置一些粮食回来,以备无患?”
“不行!”李彦直道:“三馆存粮,够我们吃半个月了,这次的事情来得蹊跷,但按我的估计,应该不会持续很久。现在去购买粮食,坊间邻居一看我们都在买粮,必定心慌跟风,如此互相影响,非发生抢购潮不可!咱们除了要保护自己之外,还要顾及对坊间的影响!不能给官府添乱子!我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在有确切的消息之前,该读书的读书去,该练功的练功去,该干活的干活去!自己不乱,就是帮忙!”
正要解散众学生,不想门外忽然拥进一大帮人来,却都是同盟的商家、相熟的士绅,上百人拖家带口,抱被子背衣服,都跑到三合馆来请求保护,不片刻间就把止戈馆的院子挤了个人满为患,李彦直连声高叫:“大家不要怕,没事的,先回家去!”却没人肯听,定要赖在这里才心安。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同利有些干系,有的还送了儿子来止戈馆、博文馆读书练武,乃是学生家长,实在不能不理。
李彦直无法,只好吩咐学生们将这些人按次序安置在两廊,让蒋逸凡带领新学生帮着管理人流。
这边才安置妥当,那边布政司衙门却传来命令,要新举人李彦直率武馆学生前去助防。一名商人叫道:“他们有官兵保着,还要止戈馆的学生去干什么!”
众依附者都大叫:“是啊,是啊。”都劝李彦直和众学生别去。
学生们向李彦直望去,李彦直却道:“学成文武艺,正为报国家!三司既有命令下达,我等正当出力!”留下三十人归风启指挥,留守三合馆,自己却带了五十名学生、护卫,分作十个小队,赶到布政使衙门听令。
布政使、按察使见他闻令即来,无不欢喜,不久都指挥使孙泰和回来,又作主给他们换了兵器,诸官会聚,再次商议对策,李彦直敬陪末席,都指挥使却问他意见。李彦直道:“李哲斗胆请问:此次倭寇警起,究竟有多少人,从何处来?现在何处?装备如何?”
众官被他一问,没一个答得上来,层层问责下来,最后是东门的城门官被传了来道:“卑职是在城头望见有一队倭寇窜出劫掠,派人出去过问,派去的兵丁却被他们在城下杀害!所以赶紧闭上了城门,并向诸处示警。”
李彦直又问人数有多少,那伙倭寇如今又在何处,那城门官道:“当时望过去,大概有二三十人,我们关上城门后就向东南方向去了。”
李彦直再问,却就没人知道那伙倭寇的去向了,李彦直心道:“听来这倭寇只是一小股人马。嗯,这也对。福州虽然离海不远,但沿岸卫所星罗棋布,除非先扫除了这些卫所,否则过不来。若说有大部队从别的府县登岸,也不能没有惊动其它府县、卫所就直奔省城,这多半只是一群漏网之鱼!”当下便请缨要带人往城外一探。
孙泰和见他如此勇敢,当众嘉奖了一番,便许他出城探查,又问他要带多少人马,李彦直想了想道:“不用多,我只带本馆三十人去。若对方确实只有二三十人,也不需城内援救,只请大人许我在城外便宜行事。”
三司便都许了,都指挥使又许了他船、马并出入牌印,李彦直便挑了十名学生,二十名护卫,先去挑了四十匹好马,但李彦直对官库的武器没信心,便又回三合馆,从止戈馆的秘库中取出五支鸟铳,十五张硬弓,十二口长刀,这才出城寻倭。
蒋逸凡请求随行,李彦直也许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九 一剑批手得荆楚真传
李家的铁厂在放弃铁锅、铁针制造之后并未停工,相反,炉火反而烧得更旺,在第一轮挖角潮中留下的工匠普遍提升了待遇,并将技艺转向另外的手工制作,比如武器!
当时南方的铁制品产地,以福建、广东最为有名,由于矿质与其它配套条件的关系,若论日用品铁具,则福不如广,但要说到制造兵器,则广不如福。李家铁厂虽请得了佛山的大师傅,但生产出来的铁具,仍然比佛山同类产品有所不如,两个地区工艺水平的高下是几代人乃至十几代人积累而成的结果,非一年半载就能扭转乾坤。但李家铁厂一转做了兵器,那便是天时地利人和通通到齐了。
一开始,李家铁厂生产的主要是弓箭、腰刀等普通兵器,主要是装备北尤溪机兵团,并给福建官军系统供货,但在李光头请到了日本的铸剑高手、得到了佛郎机的鸟铳制造技艺之后,李家的铁厂就开始出现秘坊,在里面仿制倭式长刀,乃至鸟铳!
铁厂秘坊从五年前仿制倭刀,从两年前开始仿制鸟铳,李彦直对此十分重视,每年都拨出大量的经费奖励相关工艺的研制人员,尤其对能别出心裁、改进武器工艺的匠人更是不吝奖赏,因此李家铁厂的制作技艺一年胜过一年,出品的兵器也是精益求精。
秘坊出产的刀枪,一部分留归己用,一部分则通过黑道销售了出去。仿制倭刀主要流入国内市场,大明的士绅商贾间收藏倭刀的风气颇盛,李氏秘坊出产之倭刀若是上品,不愁销路。至于鸟铳的需求则更大,尤其在海外,若是制作精巧堪用,几乎是造出了多少就能卖多少,而且利润颇高。
李彦直这次从止戈馆秘库中取出的长刀便都是自家铁厂的产品,不过那五把鸟铳却都还是进口货。他们出城以后,走东门,找到了城防官所说的兵丁被杀之处,果见地上有一堆血迹,还有七八件丢弃了的兵器,李彦直问起当时的详情,几个出城后又逃回去的官兵都支支吾吾,在李彦直的仔细盘问下才露出一些口风,原来他们与被害者是一起出城,在同袍被杀之后便吓得丢了兵器逃入城内。李彦直哼了一声,心道:“若我是长官,这些人个个都得军法处置!”
那被害的兵丁被杀害时跌入护城河中,尸体却至今还在水里泡着,李彦直派人将尸体打捞上来,详察伤口,问止戈馆学生班头卢复礼和护卫头领路延达:“你们看如何?”
卢复礼是在止戈馆呆了三年有余的老学生了,对武艺研究颇深,李良钦到福州时对他的悟性也有过首肯,这时仔细看了尸体之后道:“是倭刀造成的伤口!看来真是倭寇!”
李彦直却道:“伤口是倭刀造成,但动手的人未必就是倭寇。”
路延达却道:“这一刀使得干净利落,寻常土匪只怕没这本事。依我看,行凶者若不是学过咱们的荆楚击剑术,那多半就是日本武士了。”他是第一批北尤溪机兵团里的老兵,如今已是能独立率领百人队伍的人,理论知识懂得没卢复礼多,但眼光却更为老到。
李彦直的意见却与路延达相似,口中喃喃道:“看来真的有小日本鬼子!”内心竟涌起几分渴望来,手心发痒,有意试试十年苦练而成的武艺!又问当时的目击者那群倭寇往哪个方向去,却有人说往东南,有的说往南,竟莫衷一是。李彦直心道:“这些官兵怎么如此业余?就算是我止戈馆还没毕业的学生,也不会连这等关键事情也弄不清楚!”
自带了人先往南,让卢复礼带人往东南,沿途询问村夫农民,不久卢复礼那边传来消息,道有人看见一群奇装异服者往东南鼓山去了。李彦直赶紧率人来汇合,到达鼓山附近,路上又找到了几具尸体,却都是被杀害了的路人,看那伤口,也是倭刀所伤。
卢复礼见同胞被杀害心中恚恨,连声咒骂,带领众学生,按照止戈馆所传授的追敌知识,拿了大棒沿途拨草,以防倭寇埋伏,如此走到半山腰,忽有一个倭人跳了出来,站在十余步外大叫大嚷。众学生、护卫赶忙布列开了阵势,路延达率领十名护卫居前摆开了刀阵盾牌蹲伏,卢复礼带十名学生居中张开了弓箭,弓箭手之后又是五名护卫托鸟铳待敌。
李彦直道:“别慌!先问清楚再说!”六艺堂中有专门精研外语、方言的学生,偶尔还会有外国人光临,由于有实用的环境,所以李彦直这几年里也学了不少倭话、粤语和佛郎机语,倭话与粤语已是听、说都没障碍了,就是佛郎机话若是说得慢他也能听懂三四成。这时仔细侧耳倾听,却听那寇说的果然是倭话,只是口音甚重,李彦直细加辨析,也只听明白他是在示警说有一帮人靠近要大家小心。
“果然是倭寇!”李彦直听到这里,更无怀疑。
五名鸟铳手的首领黄北星便问:“三公子,要开枪吗?”他本是尤溪山区的猎人,擅用火铳,后来李彦直引入了鸟铳之后,他便成了机兵中最老资格的鸟铳手之一。
李彦直道:“且慢。”却指着那在路边叫嚷着的倭人,用倭话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那倭人听李彦直用倭话喝问,又惊又喜,竟走上来两步叫道:“你也是和人?”
大部分护卫与学生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便将箭、枪瞄准了,刀客也蓄势待发!蒋逸凡也通倭话,见了喝道:“站住!”又道:“这位是李孝廉,奉命前来剿灭你们这群倭匪的!”他天赋非凡,无论倭话还是佛郎机话都说得比李彦直好。
那倭人听了呀的叫了出来,闪身躲到树丛中去了。
蒋逸凡高叫道:“群倭听好了!若不想死在乱箭之下,就乖乖走出来束手就擒!否则鸟铳一发,你们再要投降就来不及了!”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树林中探出一个头来,正是方才那倭人,只听他叫道:“我们首领说了,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只是你们唐人没信用,拿了货不给钱!你们快走!别惹恼了我们,又要白白死几个人!”
蒋逸凡一听怒道:“这个倭奴好无礼!”
卢复礼将强弓稍移,瞄准了那倭人,朝他的头顶射去,一箭而中,箭插在他的头发里,却没伤他,这叫立威!那个倭奴以为自己中了箭,哇哇乱叫跑回树林,这才有些知道怕了。
又过了一会,树叶声一响,五个倭奴哇哇大叫,挥舞着倭刀跳了出来,他们身后数步又是一拨人,约有十二三人,也向这边冲来,为首五人袒露一臂,长刀耀着日光,甚显威猛,若是遇到了别的部队,兴许他们就把人吓住了,一被他们冲入阵中,乱刀砍来,虽然有十倍之众都可能溃败,可惜他们遇到的是李彦直!
李良钦早在十多年前就对日本武士的刀法有过研究,这些年里李彦直和他的下属与倭人打的交道就更多了,机兵团里甚至有穿了中国服饰的日本武士服役,交流既多,对日本武士的长短了如指掌,这时哪里还会被他们吓着?李彦直一声令下,五名鸟铳手一起开枪,砰砰砰砰砰齐响,一个倭奴同时身中三枪,倒地毙命,另外一个倭奴被打中了肩膀,却还坚持着带伤冲来。最后一枪却打空了。
双方相距本来就不过十余步,一发不中再装铅子已来不及,卢复礼不等李彦直下令,弓箭一指,十五人一起发箭,其中两个倭人应声而倒,却还有一个侥幸没受伤,而那伤了肩膀的倭人虽脚上又中一箭,但仍然一纵一跳抢上来拼命。这时候,久经战场的护卫与止戈馆高材生之间的区别便显现了出来,卢复礼等虽受过严格的训练,但见二倭扑到三步之内转眼白刃就可能加身,还是显出些许慌张来,护卫们上过战场打过土匪,经历过生死一发的事,这时便不慌不忙,已有两人早准备好了一根大绳索,看看那没受伤的倭人跑在最前面,相准了时机矮着身子一个猫扑扑出去,绳子拉直绊中了那倭人的膝盖,绊得那倭人跌了个狗吃屎,他才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已被几把长刀指住了要害。
那左肩中枪右脚中箭的倭奴落后了一步,虽见同伴被制却还习惯性地向前冲,他虽然受伤,但是面目狰狞,显得比那个没受伤的倭人更加猛恶!
李彦直早抽出长刀在手,越众而出,挥刀一击,批中其腕,啪一声倭刀堕地,这一剑迅疾而简捷,正是荆楚击剑术的精华所在!卢复礼等见到无不喝彩!那倭人虽然悍勇,但见到了这一招也忍不住骇然惊怖,右脚一软,跪倒在地,嘴里兀自叫道:“好剑法!好剑法!”
李彦直微微一笑,道:“别难为他。”便有四个护卫留下看押这二人,他却带了其他人追赶余剩下正在逃跑的倭寇。
原来这伙人虽有十八个,但最精锐的却是冲在最前面的这五个武士,这时五个先锋全军覆没,首领在后头望见,知道跟这伙人打有败无胜,便匆匆带人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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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明代地方上各类私兵甚多,中晚期以后更甚,且这类私兵大多自备武器,其武器多有犯制,而政府居然也不大管,如成化年间,河东盐帮在帮政府军作战时,竟然使用了自己制作(或购买)的火炮、强弩、车仗。对这一类势力的存在,政府似乎是持默认态度,大概是由于地方行政能力相对不足,而民间力量又太过活跃,要管也管不过来,只要他们不公开与政府作对,官员们——尤其是地方官员们也就不大愿意惹事了。
明代中期以后卫所制度没落,私兵的单位战斗力胜过官兵几乎成了普遍现象。私兵若无相应的渠道与机会,则或终世默默无闻,或与政府军起冲突而导致你死我活之结局,如东南海商的私兵。若有相应的渠道和机会,则有可能正名成为政府正规军的补充,如广西的狼兵和四川的白杆兵。
后世戚继光之募卒,李成梁之铁骑,虽都挂靠在政府军名下,其实私兵味道亦甚浓,已超出大明之正统兵制——卫所制度范畴,甚至与卫所制度互相冲突。而在戚、李后期,这两支军队无论规模、功劳还是所起的作用,均已不可能作为“补充”而存在。朝廷实欲用之,而不能改卫所体制,不能普遍行新兵制,则此二者之地位终究有尴尬之处。因其无体制保障,故将帅得其人则兴,不得其人则衰,得其人则成事,不得其人则败事,得其人则立大功,不得其人则成大祸。
以是故,募卒最终走向没落,辽东铁骑及其变化体存在较募卒为久,然在北京中枢看来这支战力亦不属于卫所体制内的“安全兵种”,虽有大功,而主帅易为朝廷所忌,因其在体制扭曲中产生了变态,故其对大明之亡所应负有之责任亦难言矣。此皆新兵制、新兵源、新战法、新情况皆已出现,而旧体制犹僵化不肯就死之祸!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 两路夹击显吴平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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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直带领部属,追着那群倭寇赶出十余里,中途不断有倭寇掉队被俘,追到闽江边上,这帮倭寇连同头目在内也只剩下五人了,眼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忽然一个倭寇指着江面道:“船,船!”江面果然有两艘渔船正往北岸靠来。
那倭寇头领大喜,便沿着江岸朝那两艘渔船靠近。两艘渔船上都有七八个人,似乎是有人要过江,船夫就顺带做一笔小生意,那倭寇头领下令藏了刀剑,挥手招呼,要诱他们靠岸夺船。
卢复礼眼尖望见,道:“得赶紧,别让他们夺了船逃走!”
李彦直也朝江面上一张望,见那两艘渔船还在不停地靠近,驶在前面的那艘船头站着一条短小精悍的青年,身形隐约可辨,李彦直一喜,就举刀挥了几下,用刀往那群倭寇虚劈。渔船上那青年似乎注意到了他们,朝这边瞥了一眼,却没什么表示。
两艘渔船的船夫十分警惕,离岸还有七八步就停下不动了。那倭寇头领却让他的一个部下用福建话求救,那短小精悍的青年就对那船夫道:“靠岸!”
一个年老一点的船夫道:“这些人衣服不对,只怕是倭贼。还有,那边好像有人在追他们!”
那矮壮青年却不管,只道:“靠岸!”他身子虽矮,但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肉全是腱子肉,如石头一般让人畏惧。船夫拗不过他,只好摇船靠岸。
那倭寇头领见渔船靠岸,以为对方中计,喜出望外之下又有些得意忘形,看看船只离岸还有一丈,就涉水要冲上船去,此时已不用伪装,长刀露出,狰狞满面,就要冲上渔船杀人夺船!
那船夫惊呼一声,叫道:“果然是倭贼!果然是倭贼!都说了别靠岸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矮小汉子忽然跳进了水中,那倭寇头目与那船夫都是一愣,便见那汉子在水中掀起了浪花,朝那倭寇头目泼去,那倭寇头目举刀乱砍自卫,忽然脚下一紧,被人抓住了,还来不及刀口向下,已被拖到江水深处!
岸上的四个倭寇、船上的两个渔夫都看得愕然,过了一会,江水中渗出红色来,再过一会,便见那矮小精悍的青年踏水而出,口中咬着倭刀,左手拖着一具尸体——却不正是那倭寇头领!
两艘渔船十几个人见到,齐声喝彩,岸上也响起了彩声,却是李彦直带人赶来了。剩下四名倭寇眼见岸上赶来个猛将,水里伏着个煞星,首领又已被杀,自知再难抗拒,便都抛下兵器,跪地投降了。
卢复礼等上前将他们捆翻了,眼睛却总往那矮小壮汉身上瞥,都想:“这人不知什么来历,手段这样厉害!”
李彦直和蒋逸凡却已经迎了上去,彼此见面十分亲热,看样子竟是相识的熟人!那汉子将手中那倭寇头领的尸体往地上一抛,给李彦直行了个礼道:“三公子。”蒋逸凡便叫:“平哥。”
卢复礼醒悟过来,心道:“原来是他!”
江上来的这人,却也是六艺堂的子弟,而且还是入室子弟!不过他却不是从博文馆出身,而是从止戈馆晋级。此人姓吴,名平,乃诏安四都人氏,幼时为富家之奴,受尽了虐待,因不堪忍受,便逃到山上为盗,有一回李彦直率机兵到漳州府协助剿匪,破吴平所在山寨,吴平虽侥幸逃脱,但见到机兵团不但兵勇卒猛,而且纪律严明,与其他部队截然不同,又闻李家多善行,便自己送上门来,表示愿意归顺,李彦直爱其勇猛,就让他入止戈馆,后又超拔其登六艺堂,入一以室,就入室先后而论,仅在风启之后。
吴平在文事上才情一般,但在战斗中却显现出超人的天赋,因此或从李彦直上山剿匪平乱,或跟李介四出保护商路,上得山,更下得海,这次李介去了一趟吕宋回来,李彦直派了吴平到浯屿接船,不想却在这里遇上。
两人见面,吴平先问李彦直乡试考得怎么样了,蒋逸凡道:“三舍出手,那还能误?中了!解元!”
吴平带着欢音地啊了一声,连忙恭喜。
李彦直便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接到二哥没?”
吴平拉了李彦直与蒋逸凡到无人处,才道:“二公子出事了!”
李彦直和蒋逸凡都大惊道:“什么!”
吴平道:“二公子的船在回程到澎湖附近时,忽遇到一伙官军上船盘查,二公子不敢抵抗,就让对方上船,不想对方上船之后却突然发难!挟持了二公子以及我们的主船。副船眼见不妙,趁乱逃走,所以我在浯屿只接到副船,却没接到二公子的主舰!”
他的话也算简略扼要,但这短短三言两语间,李彦直就听出了好几个蹊跷。第一个蹊跷,是官船盘查。福建沿岸虽然卫所林立,但近年来这些卫所早沦落到收了钱就替海商海盗护航的地步!李介出海之前早打点过了,孝敬钱买路钱都没少送,出去时一帆风顺,怎么回来时却遇到了盘查?第二个蹊跷是出事地点。卫所官兵的懒惰那是天下知名,平时他们连沿岸的例行巡察都不大乐意,怎么会跨过海峡跑到澎湖附近去?
他这两个念头才闪过,蒋逸凡已道:“只怕那伙人不是真正的官军!”
李彦直道:“不是官军?你是说那伙人是假冒的?可二哥怎么会轻易放可疑之人上船?”李彦直深知自己这个已近而立之年的兄长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并不是第一次出海的初哥,对海上的奸黠之事懂得比自己还多,他怎么会轻易相信对方并放对方上船呢?
两人于这个问题都不解,因此便都向吴平望去。
吴平道:“据副船上的代舶主所说,那几艘船确实是官船制式,双方相遇时曾有过僵持,但主舰那边一直没传来作战的信号,副船也就没动,后来双方各自派小船交涉了两次,主舰那边才容那伙人上船的。那代舶主杨舟也是机兵营出去的人,以往并无劣迹,我和羽霆又盘查得甚明白,且隔离了他盘问了其他同船水手,才敢确定他并没有说谎。”
李彦直皱起了眉毛道:“这么说来,二哥一定是见到了可靠的印信,或者是别的什么,见对方并无可疑,所以才容对方上船。谁知道对方上船之后却出了事!”顿了顿问道:“不管他们是真官军也好,假官军也罢,总打有旗号吧?”
“有!”吴平道:“他们打的是镇海卫的旗号!”
李彦直又是一怔,道:“镇海卫,怎么会是镇海卫?二哥这次出海,是从浯屿入海吧?那里应该是永宁卫的地头,怎么镇海卫跑了来?莫非他们是要盘查其它从漳、潮入海的船只,结果误中副车?”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一 扑簌迷离孝廉议救兄
大明立国之初,方国珍余部流窜海上,勾引日本之武士、浪人,骚扰东南,史称“倭寇”——倭寇之名,由此而来。为防范倭寇,太祖皇帝于洪武二十年,命名将周德兴经略东南,周德兴根据福建地区岸线曲折、地形险要的特点,“一郡者设所,连郡者设卫”,这便是东南沿海的卫所海防制度的肇端。
明初全国养兵二百万,分布在东南沿海卫所的人数就达四十五万,尤其是福建海疆,卫所、巡检司、烽堠、把截所、巡哨、望口……各种军事设施星罗棋布,步步设防,把大明东南海防打造得有如金城汤池!
可惜随着政治的腐化,到了嘉靖年间,沿海卫所的海防功用也渐渐变得虽存实亡。汉倭海盗上岸行劫,走私船只入海通番,卫所官兵多不能制,出海的商家若是事先打点,卫所的官兵甚至还会出兵出船为之护航,朱元璋若是地下有知,只怕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永宁卫是福建五大名卫之一,东滨大海,界祥芝、浯屿,连深沪、福全,为泉州之襟裾,下辖福全、崇武、中左(今厦门)、金门、高浦五个守御千户所及惠安蜂尾、晋江祥芝、同安塔头、金门烈屿等十四个巡检司。按编制,每所藉民一千一百二十名,配备十只备倭船,每船有旗军一百名。
李良钦是泉州府同安人,俞大猷是泉州府晋江人,由于他们的关系,止戈馆所聘用的武师大半出身于泉州,因为这个缘故,李家与泉州文武两脉的关系便非同一般,同利的货物一入泉州府,黑白两道,文武两途都有人照应,加上归永宁卫管辖的浯屿近年已经发展成为福建的走私中心,所以同利的货物都是从这里出口,每年也都有给永宁卫各级长官奉上不菲的买路钱,官、私之间关系融洽,合作多年未曾出事。
至于镇海卫,原也与永宁卫一般是福建五卫之一,地处永宁卫之南,下辖六鳌、铜山、诏安三个千户所,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同利的货物一般不从镇海卫的辖地入海,不过同利在闽南的月港有一个很大的仓库,月港属于漳州,从月港入海到浯屿,其中有一片海域却很难分清楚是镇海卫的辖境,还是永宁卫的辖境。一年前一以室年纪最小的弟子陈羽霆到月港实习,曾给李彦直打过一个报告,建议给镇海卫也奉上一份孝敬,李彦直对这个建议在两可之间,李介却认为没有必要,因此便否决了。
想到这里,李彦直若有所悟,道:“是了!这些年走私商入海,多从永宁卫辖境下船,向来也只给永宁卫的官兵孝敬,相对而言镇海卫就穷多了,镇海卫的这帮兵匪多半是眼红了永宁卫的油水,所以才横生枝节,其实还是为了敲诈!”
“我和羽霆,一开始也是如此想。”吴平道:“于是羽霆赶紧准备了一份厚礼,送往镇海卫,这礼对方倒是老大不客气地收了,可收了礼物之后却说人不在他们那里。又说最近海上出了一帮倭寇,常打着镇海卫的旗号四处行劫,其实与他们无关。镇海卫我没进去,但听羽霆的转述,那指挥使听说羽霆的来意后没半点意外,他们撇得越清,羽霆反而越疑——若不是他们早知道此事,怎么会把话说得那么圆满?只是这事我们没证据,他也只好先退出来。之后我们商量着,觉得此事委实麻烦,又怕其他人说不清楚,便由我赶来报信,羽霆留在月港随机应变。”
其实他之所以亲自赶来而不是派人报信,还有另外一层心思,就是不知李彦直的乡试考得怎么样了。这件事本来早就该先汇报了,只因他们怕打扰了李彦直参加乡试,这才想先自己设法解决,待见实在难以解决,才由吴平北上相机行动。这时李彦直既已高中解元,这番心意也就没必要出口了。
李彦直听此事朴素迷离,也知难办。若此事纯是倭寇海盗的作为,那只要发兵攻打便是;若纯是官府扣押,也大可用钱买通,用钱也买不通的,可用士林关系打通。但现在却既扯上了倭寇又扯上了官府,事情就越发显得麻烦了。因问:“二叔那边派人去通知了没有?”
吴平道:“已派人去了。”
李彦直嘿了一声,道:“这镇海卫指挥使大有问题!也不知道二哥如今安危如何……唉,二叔脾性不大好,若是惹恼了他直接发兵攻打,此事就难以善了了。这件事情,得我亲自去处理。”
蒋逸凡问道:“那北上两江的事情怎么办?”
李彦直看了他一眼,叹道:“风启还要留在福州,可惜啊,可惜,若是羽霆在这里,或者……或者破山没叛我,他们可以代我去一趟……算了,北上两江的事就先搁着吧,等我处理完南边的事情再说吧。”
蒋逸凡不悦道:“羽霆人在同安,破山人都走了,你还想着他!同在一以室,我蒋逸凡就真的比他们差那么远,连代三舍你去和人打打交道的资格都没有么!”
李彦直道:“这件事情,可不是喝着酒抱抱女人就能解决的,若是处理不好搞砸了,还不如先搁着,等以后再说。”
蒋逸凡哼了一声道:“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我!”
李彦直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实在太年轻了。”
蒋逸凡心道:“你比我还小一个月呢!”却不好直接攀他,却攀另外一个道:“羽霆比我还小半岁呢!怎么不见你嫌他年轻?”
李彦直道:“羽霆年纪虽小,却少年老成,看他办事的样子,至少是三十岁的人,哪里有你这么吊儿郎当?”
蒋逸凡并非傻瓜,这时已听出李彦直在激他,却还是忍不住怒道:“你要怎么样才肯让我接手这件事情!”
李彦直道:“你真要去?那咱们立个军令状吧。”
蒋逸凡道:“好!若我误了这件事情,就自己抱块石头跳进闽江找屈原!”
“屈原在汨罗江,又不在闽江。”李彦直笑道:“我也不要你抱石头跳江,只要你敢答应:若办砸了这件事情,一年不沾酒水,三年不碰女色,我就冒一冒险,让你去办。”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二 孺子可教都司许讨贼
蒋逸凡冒着戒酒戒色的危险接了那军令状后,李彦直才去清点那帮倭寇俘虏,山腰与江边两战,一共击毙了头领在内的四名贼人,其他十四人全部被俘,这十四个俘虏里头有十个是倭人,两个是朝鲜人,还有两个是福建人。
李彦直将他们分开了拷问,才知道这伙倭人是日本的破落武士和浪人,他们在九州弄了艘海船,借了钱冒险到福建来做买卖,却被一个中国奸商坑了,货全没了,连粮食也吃完了,只好上岸劫掠,因不认得路,误打误撞之下竟跑到了省城附近,慌张之下杀害了一个出城盘问的官兵,福州守军又大惊小怪,这才闹出了这场惊动全城的虚惊。福州守军固然忙乱,这伙倭人在这么大一座城池面前也自心虚,哪里敢真闯进去?耀武扬威了一番便逃进山林里去了。
“原来只有十八个人。”李彦直轻叹了一声,又道:“幸好也只有十八个人,否则咱们这人就丢得大了!”
他便将这群倭人连同毙命者的尸首押解回城,城头官兵、城中百姓听说李孝廉得胜回城无不雀跃,纷纷涌到街头观看,蒋逸凡附在李彦直耳边道:“不如押他们游城一周,威风威风。”
李彦直低斥道:“胡闹!”一路安抚百姓,道:“大家回去吧,没什么事情了。”并不说半句豪言壮语,算是很低调地便进了布政使司衙门,将擒倭经过并审问所得之详情禀告了三司,三司都感尴尬,孙泰和又派人去将这伙倭人审问了一番,确定李彦直所言非虚,与左右布政使、按察使密室会谈,布政使、按察使都道:“这次丢人丢大了!若被京城那帮御史知道,我们个个乌纱难保!”
左布政使问:“这个李举人和那些学生,回来路上可有胡言乱语?”
孙泰和道:“好像没有。”
“那还好一些。”右布政使道:“只是不知此子心性如何,是否可造之才。”
按察使道:“依我所知,此子还算聪明,若回头我点播一番,定能晓得轻重!”
左右布政使这才暗中松了口气,几人商议了一番,当下各自行动。
孙泰和召集诸高级将领以及临近各卫所指挥使、千户,把所有部属从高到低痛骂了一番,又将“大惊小怪、散布流言”以至于使省城“人心浮动”的城门官打了一顿,发配到海外数百里的一座荒岛中去。
布政使司衙门也出榜安民,表示倭寇一事纯属误会,其实那群倭寇并未入侵到省城附近,只是在小埕澳附近登陆,为沿海官兵所拦截,又被新中解元率众协助击破。
按察使那边则去叫了李彦直来,先好好抚慰一番,跟着加以点拨,幸喜这个新解元甚通人情,按察使无中生有地说:“听说你是在小埕澳附近才找到这群倭寇的?”
李彦直竟然就说:“是啊!”
按察使又道:“那时卫所官兵正在奋力厮杀?”
李彦直又道:“没错。”
按察使又道:“跟着你率众冲入战团,扭转了局面,杀敌二百余,击沉了敌舟,只擒拿了这倭囚一十四人,带回布政使衙门,可是如此?”
李彦直道:“大人英明,情况就是如此。”
按察使大悦,连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于是这场倭犯的地点就被移到了小埕澳,规模人数也略为放大,俘虏的级别也由日本破落武士、朝鲜胁从棒子、中国滨海渔民大大拔高为倭酋。而在都指挥使的英明领导下,沿海官兵奋勇杀敌,新科举人率民兵助战,群倭自然一击即溃,事前事后,布政使安民有道,按察使巡视无奸,终于大事成虚惊,虚惊化小事,报告打上去,兵部没兴趣,内阁不理会,嘉靖皇帝更不可能知道,就连福建的士绅在写私家笔记时也觉得此事不值一书,于是小事也就被变没了。
孙泰和经此一事,深觉福建卫所积弊甚深,有心整顿,但正要着手时,却又发现其中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从中央到地方,从文官系统到武将系统,都有着太多太多他没法解决的阻力!他身为福建都指挥使,乃是一省军队之首脑,不过毕竟只是一个流动官员,而那些卫所的指挥使、千户、百户,却都是世袭的武将,个个都在本地有上百年的根基,要想唬他们几下,挑几个出来杀鸡儆猴,那是治标不治本,若是想把这弊病连根拔起,那就得动大明帝国的整个卫所体制,就得动太祖洪武皇帝立下的不拔根基!
他仿佛看见自己这件事情还没办成就被御史参了一本,皇帝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扒了他的裤子廷杖裤下之物。这还是轻的,若是御史参得狠一点,皇帝的怒气更大一点,他就是杀头都有份!想到这里,孙泰和马上就退缩了。
“何必呢我!”他想:“这一动起来,全省就得有数万户人家得破家,若是闹得千里哭声,我又于心何忍!”
所以这个念头孙泰和脑袋里只是兜了一圈,改革卫所积弊的事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于是,倭犯福州一事就像一潭死水中偶尔被一块石头投入泛起一阵涟漪,石头沉默之后涟漪消散,而死水又重新变成了一潭死水。
此事最后的手尾就是如何处置那些俘虏。那十四个俘虏中有两个被拘押在省城牢狱备问,其他人流放二千里,李彦直还记得那个中了一铳一箭之后依然猛冲的倭人,让风启作为一件小事办,风启在都司衙门和按察衙门走了两趟,只买通了两个书吏,就将那个日本武士的发配地点由二千里改为二百里,由三峡改为苍峡,半个月后那个日本武士就到了苍峡巡检司,李刚得到了李彦直的照会,派医生给他善加调理,那倭人听说自己的性命是在战场上正面打败自己的那位勇士所救,登时把钦佩和感激都化作忠诚,愿意一生一世侍奉李家,因取姓小犬,名忠太郎。
按下这些枝节不提,却说李彦直心中最记挂的其实还是二哥李介的安危,福州市井恢复平静之后,他便来求见都指挥使,孙泰和也正要嘉奖他,当即接见。李彦直进了府,扑地就痛哭起来,孙泰和不由得愕然,道:“李孝廉何故如此?莫非此次‘小埕澳之战’,损折了你的好友、学生?”
李彦直道:“不是。此战得都指挥使洪福庇佑,晚生的学生、好友并无一人损伤。”
孙泰和又问:“那你怎么见到我就哭?”
李彦直哭道:“大人容禀。晚生自幼家贫,父、兄为供晚生读书,乃不辞劳苦,走千山过万水,以货殖为业,逐那蝇头之利。把辛苦都自己扛了,为的只是让晚生安心读书。因此晚生十余年来战战兢兢,无一日敢懈怠,凡夫子所传六艺,无不遍习,为的也是有朝一日能博得功名,光宗耀祖,报父兄深恩之万一!”
孙泰和听了赞叹道:“原来如此,看来李孝廉能文武双全,令尊、令兄功劳委实也不小。今日你既得了功名,可就要好好孝顺他们啊。”李彦直一听可就哭得更厉害了,孙泰和奇道:“怎么,莫非……莫非是你的父兄出了什么意外,以至于你欲报恩而亲不待?”
“大人英明。”李彦直哭道:“家父在尤溪,幸得天佑,身体康健。但家兄李介,为替晚生筹募上京赶考之费用,远走漳、泉之间行商,近有同行商贩来报,说家兄在漳、泉之间不幸竟遇海贼上岸劫掠,有传言说家兄已被倭寇所掠,又有传言说官兵被倭寇掠至海上后,那伙倭寇旋即被官兵所破,家兄也跟着贼人沦为阶下囚——总之是众说纷纭,晚生也不知传闻是真是假。但家兄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则是实情。晚生心想兄长抚育之恩未报,如今就遇不测之险,夤夜思之,肝肠寸断。有心入海寻兄,又以朝廷法禁在,不敢妄动。要到沿海诸卫所探访,又恐沿海诸卫所不允,故此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孙泰和已知他的来意,心想这小子刚刚帮了我一个不小的忙,又知情知趣,该做的事情件件办得妥帖,不该说的话却一句没说,又想他小小年纪就中了解元,将来前途只怕不小,将来或许有求着他处,这笔买卖合算!就有心帮他的忙,说道:“原来如此!这倭寇也当真可恼!而你兄长的遭遇也当真可悯。这样吧,你可持我手书,沿途探访诸卫所,若得你兄长消息,可凭手书救他出来。万一你兄长真的落入倭寇手里……嗯,听说你在延平时能组织乡勇痛击山贼,甚有成效。若你也敢下海,我就许你组织滨海乡勇,入海击贼,救你兄长上岸。如何?”
李彦直大喜,连连顿首,叫道:“再三拜谢大人,若此番能顺利救回家兄,大人便是我兄弟二人的再生父母!”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三 变外变王牧民兵指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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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直心想此次下闽南,无论二哥是落在倭寇手里还是落在官兵手里,只怕都难以善了,因此还在福州料理倭犯省城手尾时,就已经出印信让吴平调尤溪、苍峡等地能水性的机兵共二百名下闽南候命,又飞书让苏眉汇一笔银子往月港交给陈羽霆。
一得到孙泰和的手书面许,他便与风启、蒋逸凡告别,风启留守福州,蒋逸凡回尤溪会合了李大树北上,李彦直则与吴平南下,不日进入漳州府,径朝福建的走私集散地月港而来。
有明一代,合法的中日贸易是以一种“勘合贸易”的形式进行的,以日本国王给大明皇帝进贡为名,带着货物和类似许可证的一个“勘合符”才得以入港贸易。按规定贸易使团不应超过两艘船和两百人,十年一次,勘合符也是十年一换。但是这么长的周期和这么苛刻的贸易限制根本无法满足民间的商业需求,而商人自己组织出海前往日本做生意又不被允许,所以十年的期限经常不会被遵守,商船常常没到期限便又来了,而且船的大小、人的数量也经常超标,这些实际上是商业利益驱动的结果。
到嘉靖初年,日本的勘合贸易权由幕府落入细川、大内两家之手。大内氏获胜后,于嘉靖二年向宁波港派出商团,但细川氏商船带着已经过期的“弘治勘合”也到达了宁波港,并事先通过雇佣的明人副使买通了市舶司太监,得以先行进港验货。
大内氏得知消息非常不满,带武士攻杀细川氏正使,冲入市舶司,攻击明军。这一事件当时和后世的政治家多认为“过在太监”,但执拗的嘉靖皇帝却认定“祸起于市舶”,便武断地撤销了宁波市舶司,断绝了对日贸易。是为“争贡之役”。
自从“争贡之役”以后,大明朝廷实行海禁,所以眼下出海做生意的个个都是走私!大明朝廷的保守派固步自封,却封不住沿海人民冲向海外的野心和勇气。保守派腐儒既不知天下大势,又不顾民生疾苦,面对海寇不思整治海防积极进取,面对日益发展的海外贸易也不能因势导利,而是消极地来个一禁了事!但福建人多地薄,濒海人民全靠海洋为生——羸弱胆小的捕鱼捉虾,强悍胆大的便出海闯天下!这海一禁,可把他们的活路都断了!明廷对“通番”之罪治得极重,真判下来是要杀头的!本来若允许老百姓做生意,就算要交纳沉重的税金,只要还能活下去,有多少人会干掉脑袋的买卖?但现在正规途径全被塞死,他们活不下去,便只有铤而走险,入海走私了。
李彦直此时要去的月港隶属漳州,位于龙溪县东南,九龙江下游入海口,离漳州府城约五十里,地理位置大约在后世的厦门附近,枕山靠海,既有天然的良港可以泊船,又远离明皇朝的政治中心,正是:山高皇帝远,海阔迎远帆!所以整个地方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是这个时代中国最重要的走私中心之一,当世称之为“小苏杭”。
月港的贸易线,东通日本、流求,南通吕宋、暹罗,被误称为佛郎机(即法兰克的古音译,当时或被回回商人用来指代基督教欧洲,在一些场景中或更为具体地指代葡萄牙)的葡萄牙人来到这里也有好些年了。这个濒临东海的走私港口里,常年活动着的葡萄牙人也有几十到数百不等,他们用香料、黄金等货物和本地居民换取食物和生丝,以维持他们在东海和南海的商路。因为是海外贸易重要的集散地,商业发达,人不务农,所以落在正人君子眼里,月港的居民生活显然是奢侈而糜烂的!
李家的生意,由李彦直主抓海内购销网络,李光头主抓海外贸易,李介则是两头奔走,为叔叔和弟弟搭线,所以李介在泉州、月港的时间比在尤溪还多,有时候还出海,而李彦直却是第一次来。
月港方面派人来迎,但领头的却不是李彦直的入室弟子陈羽霆,而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儒生,鹰钩鼻子,尖下巴,肚子微微发福,同利安排在月港的掌柜薛应嘉介绍说是泉州大儒林希元的儿子林文贞。李彦直一听,忙与林文贞拱手互道“久仰”。
俞大猷入尤溪之后,泉州林氏一族与尤溪李家也渐走渐近,林希元虽是理学名家,但为人通达,读书做官之余不忘赚钱,他有意于海外贸易,只是不好自己出面,便将货物托付给了李家,几次下来利润都是成倍成倍地增长,林希元大悦,竟作主将一个侄女嫁给了李介,故林、李两家也算联姻了。
这次李介的坐舰上有将近一半的货物是林家的。现在出了事情林家损失惨重,自然要来过问。
见到林文贞后,李彦直心想以林希元在闽南的影响力,居然也摆不平这件事情,那么这件事情的麻烦程度只怕还远在自己预料之外,林文贞这次主动来迎主要是想见一见李彦直,他在月港另有住处,双方攀谈过一番后他便告辞离开,临走时道:“李贤弟要去见那田大可时,别忘了叫上愚兄。有林家的人在,料来他不敢放肆。”
别了林文贞,进了月港的陶朱馆后,仍然不见陈羽霆,李彦直便问掌柜薛应嘉:“羽霆呢?”
薛应嘉道:“陈少爷昨日接到一封海外来的急报,便急急忙忙坐船出海去了,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肯说,临别时把急报留下,要我交给三公子。”
李彦直见那封急报本已打开,但打开之后又封上,还盖着陈羽霆的印戳,情知关系非小,便先进了内室,只留吴平一人,这才拆了急报,一见之下叫道:“哎哟!不好!”
吴平问:“怎么?”
李彦直道:“之前你和羽霆不是分头给我和叔叔送信么?信送到双屿时,叔叔已经去了日本,他临走时让王牧民留守双屿,王牧民听到消息,竟然尽起叔叔留在双屿的精锐,要血洗镇海卫,把二哥劫出来!”
吴平叫道:“混账!这样一来,不是公开造反了吗?冒禁通番甚至打家劫舍都还有个婉转的余地,但要是直接攻打镇海卫,事情一捅出来,那李家在大陆就没法立足了!王牧民怎么如此鲁莽!”
“别忘了他的命是二哥救的!二哥的事,他自然是比谁都着急。”李彦直道:“王牧民这次是想打着海贼的旗号进攻镇海卫,然后再由我扮好人来收拾残局。但一个卫被攻破,不但都指挥使司一定要彻查,兵部也要过问!事情要闹得这么大,只怕没法掩盖得住!泉州林家、李良钦老师还有俞大哥他们也一定不会赞成。此事万万做不得!”
吴平道:“所以羽霆出海阻止王牧民去了?”
“是。”李彦直道:“不过我担心他也拦不住王牧民,这件事得我亲自去才成!”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四 险中险三公子力阻夜袭
李彦直这十年来主要将力气花在海内货物收购上,海外的事情一时无法顾及,只是完全交给他叔叔李光头。但李光头在海外也不是单干,而是隶属于一个庞大的武装走私集团,而且在这个集团里,李光头也不是一把手,眼下坐的仅仅是第二把交椅。饶是如此,李光头能够掌控的海上武装力量已经相当可观了。李彦直一直很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叔叔所掌控的这支海上力量洗白,纳入到官方许可的地方武装体系来,这样叔叔也就能上岸和他们团聚了,可是他要实现这个目标,必须有一个大前提:开海禁。
这是一个很遥远也很渺茫的目标,对于如何促使朝廷开海,李彦直至今为止都还制定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案,这次他考到了举人后便想北上松江府去见徐阶,除了叙旧之外,也是想就这个问题与他交换意见,希望能从徐阶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建议。
可是现在,李介的失陷、王牧民的冲动,却让事情有可能朝万劫不复的方向发展。
在码头登上海沧舟的那一刻,李彦直忽然冒出那个十五岁那年曾经有过的想法来:“如果不顾一切冲进大海,以强硬的手段叩关要求朝廷开海……”想到这里他忽然摇了摇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当代最大的海上走私集团,至今也还在偷偷摸摸地赚钱以壮大实力,哪怕只是面对地方士绅,许栋等人也都还个个都哈着腰装孙子。中央政府一时还没顾及到这里,而地方政府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尚处于幼苗状态的武装走私集团在这个阶段能够生存的原因。
吴平深悉水性,亲自操舟,把船驾到镇海卫的巡逻范围边缘,拦在双屿北下必经的海路上。海沧舟黄昏出海,在这片海面上停到半夜,东北面才陡然出现一支船队,共有三桅帆船三艘,双桅帆船四艘,各色小船不知其数。船上不点***,所以等走到很近了李彦直和吴平才发觉。
见了这支船队的气势,吴平道:“看来王牧民这回是要玩真的!现在才二更,算算这里到镇海卫附近海面的距离,约四更就能到达那里——王牧民这小子,他是想玩夜袭!”
吴平亮出***,灯上挂着一个“李”字!在黑暗的海面上陡然出现这么一处明亮,那是份外的显眼!
对面的船队先派出两艘八桨船来,这是一种每侧有四支桨的轻便小型海船,常用于探哨。两艘八桨船逼近,每艘船上各有四五人张着硬弓,都已经拉满了弦,看来只要这边一个应答不对,对方马上就要攻击灭口了!
看看已到能说话的距离,吴平喝道:“不许妄动!同利的大掌柜在此!”他也还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身份,因此不敢就说是李彦直来了,但同利商号的大掌柜已是十分高的品级,若对方果是王牧民的部下,料来不敢轻易冒犯。
果然其中一艘八桨船的船头便有一个头目喝道:“不要妄动!是自家人!”两船靠近,那头目又问:“是陈大掌柜?”
在李彦直所建立的同利商号中,是以李大树为当家,号总掌柜,总摄同利内内外外之商务。总掌柜以下,设大掌柜,大掌柜者总摄一商路之商务或某方面之大权。大掌柜以下,设掌柜,总管一大店面之运转,包括入货、销售与结算。掌柜以下设店头,店头为大店面部分业务之主管,或分店之店长。店头以下设店目,为同利的商务组织里最小最基本的单位。自总掌柜至店头均有副职,其职位、权限介乎两正职之间,如副大掌柜便是权力大于掌柜,而尚不能独掌一商路之贸易者,其余副职依此类推。
李彦直是副总掌柜,至于大掌柜,眼下只有三个,一个是负责苍峡以西业务的陈风笑,一个是负责苍峡以东业务的李介,还有一个是负责商号会计事务的苏眉。苏眉是个女子,足不出尤溪,李介出事那个头目是知道的,所以就问是否是陈大掌柜到了。
吴平一听就知道对方果然是自己人,这时才道:“是三公子来了!”
那头目啊了一声,道:“三公子不是还在省城大比吗?”
同利虽然是李大树挂名当家,但在内部谁都知道李彦直才是这个集团的灵魂人物,而他要参加今科大比的事更是无人不晓!
吴平道:“早考上了,第一名,解元!”
两艘八桨船上的水手闻言忍不住欢呼起来,吴平道:“别废话了!快领我们去见王牧民!”
那头目不敢怠慢,赶紧回船领行,直奔主舰,一边打旗号让主舰接应,这时船队的行走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海沧舟靠近主舰时,一个面目黝黑、体型高胖、三十岁左右的水手走近船舷,凌空下指,对八桨船上那头目喝道:“刘老八,你干什么!”
这人便是这支船队的总指挥王牧民了。他是海南人,十年前出海遇难垂死,被李介从鬼门关边捞了上来,带到了尤溪,进过止戈馆,登上了六艺堂,因李光头处缺少一些文事人才,虽然王牧民只是粗通文墨,但他在海洋事务上颇有天赋,李彦直便把他和另外一个六艺堂弟子叫张岳的派了去,不一二年间二人便成为李光头的左膀右臂。王牧民虽然长年呆在李光头身边,但在李家所有人里头,他还是对李介感情最深,这时一听二公子出事,多方营救无果,竟不顾一切地赶了来,要搞一场硬的救人!
吴平是一以室诸弟子中下海最频繁的一个,常和王牧民打交道,虽在昏暗之中还是很快就把他认了出来,喝道:“王胖子,你干什么!”
王牧民也听出是吴平,暗道:“不好!怎么他也来了!这家伙可比姓陈那小子难对付!”便叫道:“吴平,你我各有职司,你管不得我!今晚的事我来作主!你快快回岸上去吧。别误了我的大事。”
原来一以室诸弟子在同利系统、机兵系统都还没有固定职位,平时是到各处实习,有巡察过问之权,但真要管事,却得领有中枢的命令。
吴平叫道:“我管不得你,有一个人管得你!”
王牧民叫道:“现在除非是大管带从日本回来,否则我谁的话都不听!”他说的大管带,便是李彦直的叔叔李光头。
李彦直哼了一声,走到海沧舟船头叫道:“王牧民!我的话你也不听么!”
王牧民见到他一怔,道:“你是谁?”
原来他离开尤溪已有五年,这五年里李彦直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长成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他一时之间如何认得?
八桨船上刘老八小声道:“王管带,难道他不是三公子么?”
王牧民啊了一声,叫道:“点灯,点灯!”下属慌忙多点了几把火把,用绳子吊着往海沧舟一照,这才看清了李彦直的容貌。在尤溪时李彦直曾给王牧民讲过地理课的,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短,这时先入为主再去认人,便依稀认出是三公子,慌忙道:“真是三公子!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哎哟!快上船,快上船!”
才把李彦直接了上去,前方放哨的小船传回消息,说镇海卫那边似有异动,王牧民踩着甲板叫道:“可惜!可惜!多半是望见了***才派人来巡视!这回可没法奇袭了!”他手下虽然精锐不少,又有枪有炮,但毕竟才八九百人,若不奇袭,要攻下镇海卫就难了。
李彦直哼道:“就算能够奇袭,也不许你打!你这就给我把船队拉到浯屿去,好好呆着!没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王牧民虽然不乐意,却还是道:“既然三公子来了,那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当下就去下令船队掉头,要到浯屿去停泊。
李彦直又问:“对了,羽霆呢?他应该来找过你的吧?怎么不见他?”
王牧民五大三粗的一条汉子,听到这个问题却显得有些忸怩,半晌不肯回答,李彦直追问道:“怎么了!你把他怎么样了?”王牧民无法,只得道:“我没把他怎么样……他在船上,不过我把他……我把他供起来了。嗯,我这就去放了他,这就去放了他。”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五 双管齐下先备战
陈羽霆哪里是被“供”了起来?他分明是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一条臭袜子!东海水手在船上没人穿袜子的,就是穿鞋的都不多,所以这只袜子还是陈羽霆自己的。
原来他得到消息后也如李彦直一般赶来拦截,要对王牧民晓以利害,希望能劝阻他。可惜他论资历不如王牧民深,论职位也管不得对方,更要命的是年纪!
李彦直曾说陈羽霆是少年老成,可那也只是指他在行事上有老成之风,实际上这个还不满十八岁的少年由于长着一张娃娃脸,所以看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王牧民虽在止戈馆、六艺堂受过训练,但入海日久,深染匪气,哪里会把一个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陈羽霆在那里费尽口舌,他却只是想:“三公子毕竟年纪小,就喜欢玩儿,建了六艺堂也就算了,里面毕竟有不少人才,可又弄个什么一以室,把这样一个孩子也搞了进去算什么事!”
陈羽霆见王牧民不顾自己的劝阻继续我行我素,就跑去对王牧民的部下陈说大义,要他们别跟着王管带“胡闹”,还真有几个大队长被他说动了。这一来王牧民就火了,说陈羽霆是动摇军心,若不是顾忌着他是三公子的爱徒,非宰了他不可,人虽然没杀,但却不再容他说话,命人一条绳子绑了丢在舶主舱里关起来,还不忘塞住了他的嘴!李彦直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像一条搁浅的鱼儿一般在舱内挣扎蹦跃呢。
吴平赶紧过去给他松绑,这事若是换了蒋逸凡,一松了绑非马上破口大骂王牧民不可,但陈羽霆吐出自己的袜子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三公子,还没打吧?”
李彦直笑了笑,道:“放心,还没打。”
陈羽霆舒了一口气,道:“那还好。”这才狠狠地瞪了王牧民一眼。
李彦直道:“牧民这件事做得不对,回头我会跟二叔说,让二叔决定怎么处置他。现在这事就先搁下吧。”
陈羽霆叫道:“对,对!现在应该先设法救出二公子再说!”
当下李彦直便带了吴平、陈羽霆坐小船先回月港,王牧民带着船队到浯屿停泊待命。路上李彦直问起陈羽霆镇海卫那边的情况,陈羽霆道:“他们的指挥使田大可很看不起我,简直是把我当作一个孩子来耍。不过我有个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对我们的情况很熟悉一般。”
李彦直奇道:“这是怎么说?”
陈羽霆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是隐约这么觉得。”
李彦直沉思了许久,道:“还是先走正大程序,由我去拜访拜访他。”对吴平道:“你把这次我们从各地调来的人马,并月港已有人马拉到浯屿训练。咱们的队伍,上山打贼的经历不少,下海打仗的经历却不多,也不知能否适应。”
吴平道:“月港本有一百二十余人,二公子的副船回来的有七十四人,这些都是能直接下海的。我们带来的这两百人经过挑选,就算没下过海,至少也懂水性。几方面凑起来,人数接近四百。我的想法是,不如再从王牧民那里挑出二百人来,打入到这四百人里。王牧民手下的那些人,对航海、海战比我们的人精熟得多,不过纪律不如我们。若是混合了训练,多半就能合二者之长,三公子你看如何?”
李彦直点头道:“好!就这么办!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处理。”却对陈羽霆道:“你先跟我去一趟镇海卫,若能接回二哥,那此事就算大功告成,若是还没能接到二哥,你就先回月港,筹集粮食,再设法多买些船只备用。”
陈羽霆有些紧张,问:“还要打?”
“能不打,最好是不打。”李彦直道:“虽然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不过我有个预感,这次的事情是没法善了的,只是看怎么打、跟谁打罢了。”
“不过,”陈羽霆道:“三舍你才考上举人,犯禁出海也就算了,要是还在海上斗殴甚至杀人,传了出去,只怕会影响你的前程。”
李彦直笑了笑道:“这个你放心,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到都指挥使司那里求了个下海击贼的名义。”便将孙泰和的许诺说了。
陈羽霆问道:“可有公文?”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有公文!孙泰和又不是傻瓜!他能给我一句话就已经很不错了。”李彦直道:“在通番、下海的事情上,若是按照朝廷的规章严查下来,闽浙两省沿海州县的官员乡绅,十有八九都不干净。不过除非出什么大事把朝廷给刺激了,否则没人会查的。现在整个东南的士民官商,聪明一点的其实都在掩耳盗铃。”
“这个我懂!”陈羽霆愤愤然道:“不掩耳就直接盗铃的,便是海盗,便是贼寇。掩耳而盗铃的,便是君子,便是良人!对吧?”陈羽霆办事实在,却也不妨碍他情感丰富,愤世嫉俗。
李彦直笑道:“是这样。不过你这么生气干什么?咱们自己也在掩耳盗铃啊,而且还是此事的获益者啊。”
“我知道,这是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不得已而顺应现实!”陈羽霆不悦道:“但这终究不是正途!国家不可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啊!还有,三舍,你当初给我们描述的那个理想社会,也不是这样子的!”
李彦直哦了一声,举目远眺,道:“我给你们描述的那个理想社会……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陈羽霆叫道:“不但记得,而且无时或忘!我们正是因为那个理想,才愿意跟随你!因为你要带领我们去实现它的,对吗?”
“你想得太多了。”吴平伸手摸了摸陈羽霆的头,道:“我们眼下要考虑的,是如何救出二公子。其它事情,以后再说吧。”
陈羽霆一把拍开吴平的手,叫道:“不对!这是两件并行不悖的事!二公子当然要救!但是……”
“但是天下大同的伟业,也不是朝夕所能成功的。”李彦直道:“路还长着呢,就算我们是跳,甚至是飞,也没法一步跨进天下大同的。身处哪一个阶段,就该用适合那个阶段的步伐走路。若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那不叫有志,那叫好高骛远!”
陈羽霆默然半晌,终于道:“对不起。我还是太急了。”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六 虎狐含笑佯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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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卫卫城地处太武山之南,鸿儒江之滨,名合文韬武略;下临东海,内收五山,兼得山海之胜!明初大将周德兴至此,一见倾心,乃以条石、鹅卵石依山海之险,垒砌成城,其城墙长八百七十三丈,厚一十三尺,高两丈二尺,女墙一千六百六十个,窝铺二十,垛口七百二,有东西南北四门以及水门,门各有楼,以山为基,以海为壕,其绝险令人望之而不敢仰攻,其胸襟令人念念而自然叹服。非八闽灵秀之所钟,安能有此雄峻?非洪武皇帝之魄力,安能有此巨制!正是:
壮哉镇海卫!威哉大明朝!
李彦直与林文贞陈羽霆从南门步入,一路经练兵场、演武亭、点将台、望高楼,一路石径适足,巨榕荫顶,不免暗叫侥幸,心想如此威武城防,王牧民以八百之众就妄想攻破,真是不知死活!
正自感叹,人已入卫城,进城后噗一声,李彦直先踩到一窝家禽之遗——也不知是鸡屎还是鸭屎,耳际但听猪声嚎嚎,又闻犬吠旺旺,几个光屁股小孩跑跑跳跳从林文贞身边经过,一个老妇操着闽南乡音呼叫着“知观钵着”。又有妇人在七星井边淘米,又有闺女在柳树井旁洗衣。城隍庙旁,一个年老军户铺开竹席睡午觉,被他老婆嚷嚷着小心着凉;福德祠边,两名世袭将领摆开架势下象棋,有旁观者吵闹着此着下错。一眼望去,两耳所闻,全是闽南乡村的生活气象。
李彦直触景生情,回忆起幼年时在尤溪的平宁日子,心中泛起一阵温馨,但转念想起这里本该是一个军事重地,怎么却搞成这副模样?又不免暗暗叹息,心道:“这镇海卫城虽然绝险,但那晚若被王牧民夜袭成功,冲了进来,城内这帮懈兵怠将未必能够抵挡!”
按明初建制,镇海卫城内设卫指挥使司以及前后左右中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有士兵一千一百二十人,五个千户所的兵力加起来当在五千开外,但因空饷吃得厉害,此时卫城内的正规军竟不满两千,且多老弱油滑,战斗力十分可疑。
李彦直早递上了拜帖,田大可不敢怠慢,早已派人迎进来礼貌款待,与接待陈羽霆时的傲慢判若天渊。
按理,镇海卫指挥使是正三品,品级甚高,李彦直不过是一个举人,都还没做官呢!若按照这个逻辑,双方的地位悬殊,田大可本来可以不鸟李彦直才对——可惜这个逻辑是明初的逻辑,而不是嘉靖年间的社会现状。
明代自仁、宣以降,武将地位日贬,尤其到了正德年间,因皇帝好大喜功,多用宵小之徒充以军职,高级军官一时尽是土匪无赖,因此便连都指挥使都为世所轻,更遑论指挥使、千户、百户了。
与武将地位日贬相反,文官则地位日尊,而科举出身的文官更是尊中之尊。若能考得个功名,哪怕只是个秀才,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人家的敬重,至于做武官的却不为社会舆论所重视,若在没仗打的时节,他们在民众眼中也就是一群混饭吃的文盲莽汉罢了。李彦直十八岁就中了解元,把这个衔头一亮出来,满省的人便都道他前途无量,所以田大可虽是镇海卫的指挥使,却不大敢得罪他。
双方依礼见罢,李彦直也不废话,就直接道破来意,说:“晚生有个兄长,姓李名介,行二,今年上半年到闽南经商,不幸被倭寇劫掠入海,据同行所言,或者这伙倭已被沿海卫所官兵所破,家兄或者也被误当倭寇下狱。晚生大比之后始惊闻此事,日夜忧心,幸得都指挥使大人眷顾,许晚生南下沿途探访各卫所,希望能找到家兄的下落。一路来已拜访过平海卫、永宁卫,都无消息,如今到得孙指挥使大人辖境,还盼大人看都指挥使大人面皮,念晚生一片孝悌之心,行个方便。”他这几句话用词谦卑,但语气却不卑不亢,差不多是以平等地位来说话,说完就把孙泰和的手书递了过去。
中国官场之中,有一种叫做字条的东西,其定义是:某高官在某张纸条上写下的关于某事的一些字。一般有签名,但署名而不落职位官衔,其性质是一种私人书信,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与行政效力,不过通常却比有法律效力、行政效力的公文还好用!因为公文一般是按程序办事,只能推动一些法制框架内的事务;而字条却是不按程序办事,所以连一些超越法律甚至不合情理的事情都可能实现!
田大可先将字条交给他的一个幕僚,那个幕僚认明了确实是田大可的顶头上司都指挥使孙泰和的字迹,便向座主点了点头,示意没错。田大可接回纸条,用他那几只又短又肥的手指在字条上摩挲了一会,便将之交还李彦直——孙泰和这字条是写给福建沿海诸卫所官兵的,不是给他一个人,所以他不能收下。见到这张字条以后,田大可脸上讨好的笑容就更明显了,说:“这等小事,李孝廉就是自己来我也非开这个方便之门不可,何况还有孙大人的令谕!”
李彦直问:“田大人的意思是……”
田大可笑道:“只要李孝廉有需要,本卫上上下下,尽管找去!就是下属的六鳌、铜山、诏安三所,李孝廉若想寻找,我也会派人知会。一定不让李孝廉犯难。”
陈羽霆前几次来虽然送上了厚礼,却还是受尽了田大可的百般刁难,而且还只是第一次见到了田大可,之后再来田大可就只派个千户来打发他,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看!不想李彦直一到,孙泰和的手书一拿出来,田大可马上就点头答应,事情如此顺利,倒也大出陈羽霆意料之外。李彦直便要去寻人,田大可道:“这么着急干什么?不如先喝上几杯,再去不迟。”
李彦直道:“多谢大人眷顾。若是别的事情,晚生自该先陪大人尽兴,但家兄安危未卜,晚生心急如焚。若不先寻到家兄,这杯酒晚生恐怕难以下咽。”
田大可笑道:“有理,有理。”
便派了个千户带李彦直一行去找人,那千户道:“近来倭寇也捉了一些,都关在牢里呢。”便带了他们到牢里去,里头关着二三十人,林文贞捂着鼻子在牢门口不肯进去,李彦直进去后只扫了一眼,见牢里关着的这些人像闽省贫民多过像倭寇,再联想刚才田大可的态度,心道:“不对!这个田大可的态度大有问题!他既让我来寻找,那这牢里就一定没有二哥!”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七 高官有养贼之嫌
李彦直既猜李介不在牢内,寻找时便不甚积极。
倒是陈羽霆进了大牢后便一间间地看,一个个地问,看得仔细,问得详尽,果然没李介的踪影,甚至连一点和李介有关的消息也没问到,来来去去只是听这些“倭寇”叫嚷着:“冤枉啊,冤枉啊!阮迷倭寇,阮迷倭寇!阮个某处人!”
陈羽霆听得多了,便忍不住问那千户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那千户有些尴尬,只好道:“这些倭奴狡猾得很,上岸没多久就学会闽南话了,李孝廉别听他们胡说,千万别叫他们给骗了。”
陈羽霆哪里肯信,李彦直暗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因问陈羽霆:“找到没?”见陈羽霆摇头,便道:“那就到外头瞧瞧,若还没有时,就到别处寻去吧。”
他说着就真个就与那千户到卫城各处观看,却哪里像在找人,倒像是来观光,把镇海卫里里外外走了个遍,走到水门附近时,陈羽霆看个空隙,见那千户落后了几步,就跑上来与李彦直耳语道:“三舍,牢里关的那些人不对!都不是倭寇,怕都是些贫民。”
李彦直道:“我也看出来了。”
陈羽霆道:“这些人也许真有冤枉,你看我们是不是……”
李彦直却摇了摇头,道:“这虽是一件不平事,却非你我今日所能管。忍忍吧,先救出二哥再说。”
陈羽霆见困不救,心中不安,却也知道李彦直的话没错,很压抑地叹了一口气,便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了。
后面那千户赶了上来,问道:“李孝廉,还要去哪里寻找不?”
李彦直一瞥眼见水门内停泊着三四艘三桅大船,款式甚新,心道:“东南诸卫所大多器械不修,舟楫不整,就是永宁卫的船也是破破烂烂的,得了我们的孝敬钱都不拿来投资武备,全拿去花天酒地了。怎么这镇海卫却有如斯好船?”心中起疑,便指着那几艘船只道:“不知可否容我等上船一看?”
那千户面有难色,道:“这得先请示指挥使大人。”就派人去请命,过了好久才回报说可以,李彦直便与陈羽霆到码头登船,船里却没什么可疑的人与物,李彦直这时对船的学问还甚是一般,却也看得出这几艘船价值不菲,便赞叹了两句,道:“我走遍平海、永宁诸卫所,没见过这般好船。”
那千户嘻嘻笑道:“这是我们田大人的私船啊,自然比公家的船好。”
李彦直道:“朝廷有令:片板不许下海,田大人造这些私船,不怕犯禁被御史弹劾么?”
那千户嗨了一声,道:“片板不许下海,那是禁小民的,哪里是禁我们军官、士绅的。李孝廉,你说对吗?”
李彦直哈哈大笑,道:“有理,有理!这次我在孙大人处哭诉家兄被倭寇所掠一事,他也是许我招募海滨乡勇,下海击贼,拯救家兄。如今走遍诸卫也寻不得家兄下落,看来我迟早也得下海走一遭了。”
走了大半天毫无所获,一行人便回到田大可处,田大可问找到人没有,李彦直叹道:“没找到,或许还在他处,或许还在海上倭寇手里。”
田大可道:“别灰心,再到六鳌、铜山、诏安走走,或许会有消息。”
李彦直道:“我是担心家兄不在岸上,而在倭寇手中,若迟了去救,家兄不免多受苦难。”顿了顿,道:“说起来,却有一件事要请求田大人!”
田大可便问道:“什么事情?”
李彦直道:“大人威震闽海,陆上海上、官私两道,闻大人之命无不凛遵。晚生斗胆,想请大人代晚生传一句话:不管扣留了晚生家兄的是山贼还是倭寇,都请他们好好照管好家兄的起居。他日山水相逢之时,彼此也好留条退路。”
陈羽霆一听,心道:“三舍是怀疑二公子出事与这姓田的有关,只是一时没证据,奈何不了他。这几句话话里藏话,其实是要姓田的别让二公子受苦!”
田大可似乎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却皱了皱眉,道:“倭寇又不是我养的!我怎么传得了这话!”
李彦直一听,嘿的一声笑了起来,却不接口。
田大可也觉得方才那句“倭寇又不是我养的”有失言之嫌,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过了一会,忽道:“李孝廉,话既然说开了,有件与此事或者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却可以和你商量商量。”
李彦直道:“大人请说。”
田大可道:“令兄所主持的同利商号,经年在永宁卫辖境下海,那边倭寇众多,盗贼如毛,令兄之所以会出意外,只怕与他出海选错了地点大有关系!若李孝廉在家中作得主,不如且将贵号出海之地点南移,若是贵号商船在我镇海卫辖境之内出入,则我老田可以拍胸口保证,令兄和贵号的商船都能确保无恙!”
最后这句话虽是一语双关,其实已经点得极明,陈羽霆听了心中一动,李彦直微微一笑,却是双手连摇,道:“下海通番乃是重罪,我李家一门无失贞之女,三代无犯法之男,如何敢做这等事?同利的生意,向来只是做到海边即止,断断不敢越雷池一步。田将军说我家有商船下海,不知从何听来?再则,晚生素以读书为业,生意上的事情很少过问。若是将军有心在经营之道上加以指点,最好还是等找到家兄之后,再由将军与家兄亲自说吧。”
田大可以为他拒绝,不悦渐上眉梢。
不想李彦直语气一转,却又道:“不过嘛,我在家中虽然做不得主,但家父家兄素来听我的主意,若是我说了话,要将商路往南移一移,他们多半会同意的。”
田大可转不悦为欣然,道:“李孝廉,这样说话才对嘛!”
李彦直道:“那么家兄的事情……”
田大可犹豫了一下,道:“李孝廉,这件事情,我也有为难处。方才你让我传言,叫那些倭寇善待令兄,这个我能办到。但其它的事情,就要李孝廉自己再想想办法了。”
李彦直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道:“还请大人指条明路。”
田大可道:“听说李孝廉已得都指挥使面许,有意招募滨海民壮,下海击贼救兄?”
李彦直道:“是有这个打算,但大海茫茫,我们就是要击贼救兄,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击,该去哪里救。”
田大可呵呵一笑,道:“李孝廉若如此胆色手段,出海之后,不妨往澎湖方向走走,或者会有所斩获。”
李彦直眼睛一亮,微微一笑,道:“李哲代李家上下,谢过田大人指点。”
从镇海卫出来以后,陈羽霆问李彦直道:“三舍,此事如何?”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这个田大可肯定有问题。他和那群倭寇定有勾结!不过二哥似乎不在他手上!”
陈羽霆道:“那我们……”
“马上回月港!”李彦直望着澎湖的方向,一字字道:“练乡勇,买船只,下澎湖,打倭寇!”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八 小民惧池鱼之殃
李彦直回到月港之后,便宣布要组织乡勇,入海打击倭寇,救回兄长。
嘉靖年间东海各方面势力的情况十分复杂,华人、倭人、回回、西番,诸族杂处,官兵、商人、海盗力量互为消长,又互相渗透。如果我们将这些族裔与职业互相搭配,就把此时活跃在福建沿海的各路人马大致区分开来:官兵、华商、华人海盗、倭商、倭寇、回回商人、佛郎机商人、佛郎机海盗。这些人无论经商还是抢劫,活动的地域都主要集中在中国东南沿海——因为这一带不但靠海,而且当时是全世界最大片的富裕区域。
对这一时期所发生的事情,很难用某种一刀切的标准来判定善恶——尤其是官兵与海盗之间冲突上,官兵未必是正义的,反之所谓的“寇”亦不见得全部都坏。一言以蔽之,这个时代在东海活动的人,都是为利而来,为利而往,大家都不是魔鬼,也都不是好人。
在李彦直十八岁这年,大致来说东海最活跃的力量乃是商人,如果要在这商人面前加上一个限制性定语,可以说是华商!
这时的东海商贸圈基本是中国商人的天下,西来的葡萄牙人是在中国商人的帮助才得以前往日本,东海诸国里,日本商人在东海商贸中的影响远不及中国商人来得大,朝鲜商人的影响更可以忽略不计。中国商人的这些辉煌成就,完全是在没有政府支持下取得的。
国民为了生存发展而要求与外国贸易,这是他们出于私欲的冲动,而其经商若控制得法,可以为国家增加税赋滋养民生,所以重商政府通常会加以支持、保护、引导并从中征税——嘉靖时期的葡萄牙、西班牙诸国基本都是这么干。
但在中国的社会环境下,大明政府对民间的海外商贸不但没有实质性的帮助与保护,反而设置了重重障碍,争贡之役之后甚至全面禁海!在失去了正常商业通道的情况下,中国海商只好踏上走私这条既无奈又危险的道路。这时东海海面上除了这群商寇合一的海商之外,还有一批完全以劫掠为生的海贼,海商们要想保住财产性命,便不得不将自己武装起来:一边对付本土海盗,一边对付葡萄牙海盗,一边对付日本沿海倭寇,同时还要面临朝廷的围剿。
也正是这个原因让这个时代的中国海商兼具三种身份:做生意时,他们就是商人;面对官府围剿时,他们就变成了贼寇;而遇到那群真正的海盗时,他们又变成了一支私人海军。当然还有更严峻的情况:如果生路完全被截断,这批人铤而走险起来,那就什么残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了,水浒人物敢干什么,他们也就敢干什么!
明朝中后期的中国海商就是这样在国外、国内多重压力下痛苦地成长着,可即使这样他们仍然掌控了中国沿海商贸的主导权,并将势力不断向东洋和西洋推进。他们在为自己也为自己争取财富的同时,也在为这个民族争取被政府遗忘了的海权!但是,拥有如此贡献的他们却连商人这样卑微的合法名分都被剥夺了,朝廷赠予他们的帽子是——贼寇!
朝廷既已禁海,凡私自下海者,即为贼寇!
又由于这些海商走倭岛赚日本人钱的特别多,还常常会雇佣一些日本人做马仔,所以他们的身份又常常和“倭”字扯在一起,以至于许多商团明明是华人为主,却被叫做倭寇。
在嘉靖二十二年,海盗为祸未酷,而禁海已害人不浅,所以沿海的小民们宁可亲寇,不愿亲官,李彦直的身份是举人,才从省城来,打交道的不是林希元这样的官僚乡绅,就是田大可这样的高级军官,所以月港方面下九流,便都把他当上流社会来看待,听说他要打击倭寇,都纷纷避着他,均想:“又来一个没事惹事的!”
陈羽霆要买粮食船只,处处碰壁,吴平要打探倭寇消息,人人戒口,整个月港从八十岁的老太婆到四五岁的小孩子,个个都可能是海商、海盗们的眼线。李彦直毕竟是个举人,在没欺到自己头上之前,小民们还不敢动他,却都尽自己所能,不给他提供粮食、船只,不给他提供情报,甚至东偷一点东西,西挖一点墙角,搞些小破坏——虽然没什么大动作,可是小破坏积累得多了,却也足以让陈羽霆焦头烂额!
李彦直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解决,这日正与陈羽霆筹谋无计,吴平忽引了一个人来求见。
“是什么人。”李彦直问。
“是一条有见识的好汉!”吴平说。
吴平的眼界,李彦直是很清楚的,所以听吴平这么形容,李彦直便忍不住眉毛扬了扬道:“能被你称为好汉,那自然要见一见!”
吴平便去引了一个男子进来,李彦直仔细打量这人,见他中等身材,三十岁不到年纪,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布衫,面有菜色,似为贫穷所困,但双眉却无半分愁色,心道:“果然气概不凡!闽省豪杰,何其多也!”连忙下座,请问姓名。
那男子道:“小人张维,本地人氏,见过李孝廉。”
二人坐定,李彦直命上茶,寒暄毕,李彦直道:“自我扬言要入海击倭,漳州全府,人人避我。张壮士是本地人,为何却来找我。”
张维笑道:“大伙儿都误会李孝廉了,所以躲避。张维未曾误会,所以不请自来。”
李彦直哦了一声,问道:“大伙儿误会我什么了?”
张维且不回答,却问道:“李孝廉,你可知对这闽南贫苦百姓而言,谁是衣食父母么?”
李彦直道:“民以食为天,衣食父母,自然是土地。”
“不对!”张维道:“福建土地,贫薄狭促,若只靠着泥巴里长出来的东西,光是漳州泉州二府,每年就得饿死十万人!但今时今日,我漳、泉子弟还勉力能支撑,靠的不是农,而是商!尤其是海商!那些冒死出没于风浪之中的海商,才是我漳、泉百姓的衣食父母!”
李彦直道:“张兄说的原来是这个。工商之能益民,我素深知,不见我李家亦有同利商号么?同利在漳州、泉州的生意,也做得很不小。”
张维道:“李孝廉既然自家也做生意,怎么却还要打击海商?”
李彦直道:“我要打的是倭寇,不是海商。”
张维却道:“李孝廉难道不知道闽南官兵和士大夫,有时候会借着打击倭寇之名打击海商、盘剥小民么?”
李彦直对闽南的形势也不是不知,只是一时计不及此,被张维一点醒,才惊叫道:“哎哟!我怎么把这一层嫌疑给忘了!”又道:“我虽然没来过月港这边,但我二哥李介却常驻于此,因此我想各处商家应该能理解我才对。而且我们在自己赚钱之余,也雇了不少漳、泉子弟,且和本地士绅联手,在此处立有义仓,丰年以平价入,灾年以平价出,算来对本地也算有些贡献,却没想到这次要做一点事情,却遭到月港上下的反对。”
张维道:“李孝廉,李二爷与你虽然是骨肉至亲,但一在商界,一在仕途,你们之间究竟是兄弟一体还是分道扬镳,外人哪里清楚?李二爷那边还好些,毕竟他摆明了是在做生意,但是李孝廉你自到闽南以后,见的不是林氏大老爷,就是镇海指挥使,这些对月港的下九流来说,那都是天上的人物。至于那义仓之设,漳、泉父老也是感激的,不过在下九流看来,那也是士绅一层常有的善举,不能拉近你与小民们的距离。士绅老爷们与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彼此隔阂不浅,他们虽也涉足海外贸易,但这些老爷们做生意的道道,与我们这些小民毕竟不同。这些老爷们其实不是很怕朝廷派人打击倭寇,因为朝廷再怎么严打也打不到他们头上,但我们却很怕,因为会殃及池鱼。李孝廉你自入境以来,就一直与官老爷们打交道,一扯大旗,就说要打倭寇,这叫我们这些小民如何不疑你?”
说到这里,李彦直已完全明白,顿足道:“我懂了,我懂了。这件事情确实是我顾虑不周!”身子前倾,虚心请教道:“张大哥,你可得帮我想个办法,消除一下大伙儿心中对我的疑虑。”
张维听他连称呼都变了,心下大悦,便道:“李孝廉,你此番要筹粮募人,为的究竟是什么?是要救人,还是要灭倭?”
李彦直道:“自然是要救人!因我二哥可能是落在倭寇手中,所以才说要灭倭。”
“这就简单了。”张维道:“如今李孝廉你在小民中威已著,信未立,我的建议是,先把有嫌疑的灭倭二字淡化掉,且以入海‘寻兄’为名行事,便可减免许多麻烦。”
李彦直道:“更换名义容易,只是入海之后要是遇到倭寇,那时节……”
“打!”张维道:“闽南的父老乡亲,怕的不是你打真倭寇,而是怕你借打倭寇为名扰民!大伙儿对真倭寇那也是深恶痛绝!若李孝廉入海之后能不打海商,只打真倭真寇,大家支持你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扯你的后腿!”
李彦直大悦,道:“得张大哥这一席话,李哲真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我想邀张大哥助我一臂之力,请张大哥幸勿推辞。”
张维欣然道:“李孝廉贤名播遍闽省,若能于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那是张维的荣幸!”
第二卷 孝廉蹈 之十九 练兵闽南
李彦直得到张维这地头蛇提醒后,便改了说法,道自己要入海寻兄,又给了张维一笔经费,让他帮助陈羽霆处理这次出海的后勤。张维在这一带混迹多年,和三教九流都有勾连,身边也有一帮穷兄弟,只是他家境贫寒,以往找不到靠山发挥不了作用,这时得了李彦直的资金支持马上就发光发热,把一帮穷兄弟召集起来,走乡入巷地帮李彦直做地下工作,让大伙儿知道李家这位三公子来月港是做生意的,要出海是要去找他哥哥的,并不是代朝廷来寻海商们的麻烦。漳、泉的下九流这才都放了心。
解决了和闽南草根阶级的沟通问题以后,陈羽霆发现他要干的事情一下子顺了起来!闽南本来就已经发展出一个民间的供给体系,其大致的情况是有一批小商贩往各乡村收集各种海上所需要的物资如木料、粮食等,然后送到海边提供给走私船只。这批小商贩做这个生意为的也只是钱,不管是中国商人也好,佛郎机商人也罢,只要有钱他们就卖,甚至就是倭商、海盗,也都仰仗着这个民间供给体系补充物资。
此刻既已理顺了关系,接下来便就只需和这些小商贩实现对接,李彦直便能源源不绝地得到补给了。张维请求将这个任务交给他,李彦直答应后,陈羽霆便按照李彦直在六艺堂教他的采购审计程序,让张维提出一个预算来。张维哪里搞过这个?去和他的左右手合计了一下,就胡乱报上了一个数字,陈羽霆一点一点地问这笔钱要买什么,那笔钱花在什么地方,问了三四桩张维就皱起了眉头,觉得陈羽霆不信任自己。
李彦直在旁边见到,一挥手,把张维报上来的那个数字再加两成,直接给他,也不多问。
陈羽霆甚是不满,在张维走后道:“三舍,这不合程序!”
李彦直问:“什么程序?”
“你教我的程序!”陈羽霆道:“若不把这程序里的各个细节落实到位,下面的人会贪污的!”
“我知道。”李彦直道:“所以我多给了他两成让他们分啊。不给他们额外分红,他们哪来的动力帮我们办事。”
陈羽霆瞪眼道:“那你不是纵容他们贪污吗!这怎么可以!你……你当初在六艺堂不是这么教我的!”
李彦直道:“张维不是一个人在帮我们办事,而是带着一帮弟兄在帮我们办事。他和他的那帮兄弟,平时是用另外一套习惯办事的,和我们花了十年的光阴慢慢建立起来的系统不同。要想让他们适应我们的办事程序,那得费很大的功夫,很长的时间。我们现在急着要人家办事,没时间给他们重新培训的。”
“可是……”陈羽霆叫道:“可是张维已经加入我们了,这样做不但是纵容了他们,还会把我们原来的人带坏。”
李彦直沉吟半晌,才道:“你的忧虑也有道理。不过这件事就先这样吧。等缓过了这阵子,你可着手对他们的人进行培训——就像我当初培训你们一样。”
后勤补给的事,李彦直便过问到这里,之后便完全交付给陈羽霆和张维,因为他马上就要投身于另外一件更要紧的事情上去:训练水上机兵!
自俞大猷加入以后,北尤溪机兵团除了本身成为一支精兵以外,更重要的是成了一个精兵训练营!发展出了一套严密的士兵训练系统!进入这个团体的士兵除了自己练就一身本事之外,更能在指挥官的带领下带新兵蛋子。
不过,新组成的这支水上机兵是以王牧民带来的八百二十名私商武装队伍,与暂归吴平统领的四百机兵作底子,一千二百人都不是新手,所以这次的浯屿集训,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整合。
正如吴平当日所言,王牧民手下的八百人水战、航海之术较精,但纪律较差,吴平手下的四百人纪律组织上更为严密,但对入海缺乏经验,所以李彦直已经采纳了吴平的建议,从王牧民的八百名手下中挑出两百人来,打入那四百机兵当中。训练由李彦直、王牧民、吴平三人共同组成首脑团体。这三人各有所长,而其中又以王牧民的水战经验最丰富,吴平次之,李彦直兵法虽通,但海上的实战经验不足,这此浯屿练兵,既是训练别人,也在实际操作中提高自己。
三人几乎是落实到人地验收每一个机兵的训练成果,半个月后剔除掉二十八名无法适应这个新团体的兵勇,又经过十余日的整合,一支新的队伍诞生了。这支队伍,就是即将在东海产生重大影响的东海水上机兵团的雏形!
这个机兵团后来越练越精,也如北尤溪机兵团一般,不但能打仗,而且只要解决了兵源和补给的问题,还有“生产”新兵的能力。
在明代,福建有两处极佳的兵源地,一个在矿区,一个在海边,这两个地方都是耕地不足而有独特的天然资源,矿区不用说,为了争夺矿产,乡民们从小就习惯了小械斗,这叫山锻其魄!而滨海地区的资源就是海洋!在这个海上交通工具极其恶劣的年代,敢下海谋生路的——不管是捕鱼、晒私盐还是做海盗,都是需要有十二分的胆色!在与大海的经年搏击中能生存下来的男儿更是个个彪悍!这叫海练其魂!
如此悍民,若任其放肆,则易为氓为盗。矿区百姓不顾法令的械斗和滨海百姓藐视王法的入海,自明太祖以降五六百年间延绵不休,朝廷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根本就找不到有效的办法来管制!
但是,如果是加以引导,练之为兵,则其猛恶可知!而此刻李彦直手下的这批乡兵,正是来源于上述那两个地方。
李彦直以这支六百零二人的队伍为主军,自任主将,吴平为副手,曾在李介下吕宋时负责副船指挥的杨舟为船务参谋兼火长,王牧民领剩下的六百人为副军。这段时间里,张维除了协助陈羽霆购买到三艘三桅帆船和二十余艘各式小船之外,还募集了一百六十多名沿海贫民,李彦直便让他带领这支队伍负责出海期间的后勤运输。
看看已到十月,李彦直不愿拖到冬天才入海,便下令启航,兵发澎湖。
出发之前,林文贞派人送来锦旗、大鼓助威,又祝李彦直早日剿灭倭寇、救回兄长。陈羽霆也来了,他也练过武,学过兵法,见六百正军虽已能在船上有组织地行动,但比起北尤溪机兵团在山地作战时却还有些迟滞,不免有些担心,道:“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王牧民听了他的忧虑后却冷笑道:“我却觉得三公子太谨慎了!其实按照大管带(李光头)的训练法子,根本就不用这么费事!”
陈羽霆问:“大管带是什么法子?”
王牧民道:“直接拉一千人到海上去走一趟,死剩下能回来的,就是精锐!”
陈羽霆惊呼道:“不训练就叫他们上战场,是谓之弃!”
王牧民呸了一声,道:“穷酸!是‘胃汁气’,还肚子胀呢!”
李彦直哈哈一笑,道:“好了,别争了。你们说的其实也都有道理。出发前的训练那是必要的,不过真正要成为精兵,却还得通过实战才行!”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 扬帆西屿
海上机兵团的船队由七艘三桅帆船与二十九艘各式小船组成。主舰是李介下吕宋时的副船,李彦直为之改名为“破风”。“破风”是福船制式,才十六个月的船龄,经历过风雨的考验,回到浯屿后又修补过,按照杨舟的形容,那是十分的结实。
破风虽是主舰,也经过武装,但本质上仍然是一艘商船,而整支船队单船武装程度最高的却还是王牧民的主舰“鲨牙”。“鲨牙”是经过变化的广船制式,吨位只有“破风”的八成,但无论航行还是转舵却都更为灵活——更重要的是,“鲨牙”上集中了整支船队一半的火力,一共有二号佛郎机铳两座,三号佛郎机铳六座,四号佛郎机铳四座。李家铁厂的秘坊已能造鸟铳,却还没法造炮,南京和广东的官造大炮又难弄到手,所以这些佛郎机铳却全部都是进口货。
船队从浯屿出发到澎湖不过是一道大员海峡。船队的火长杨舟对这一带的航路十分熟悉,他经验老到,又是去过吕宋的人,走过了远洋,便不太将这道海峡放在眼里。
李彦直这辈子是初次下海,虽然在这将近一个月的训练中他也是天天和乡勇们赤着脚在船上跑,但船在港湾和进了大海究竟有分别。他上辈子虽然也坐船出过海,甚至曾远至夏威夷,可现代化交通工具的颠簸程度和嘉靖时期的帆船毕竟不能相提并论——哪怕中国式海船已是同时代帆船中最平稳的船式之一了。因此故,当船队行驶到海峡中线的时候,李彦直和一些尤溪出来的山地机兵还是感到少许的不适,幸亏李彦直从小锻炼,体质过人,又不完全是旱鸭子,撑过了那一段不适之后,很快便习惯了。
为了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李彦直要求在凌晨对澎湖发动攻击,杨舟经过计算,便控制着航程让船队在四更时分到达澎湖列岛的西屿——这是澎湖主体三岛中最西边的岛屿。
太阳从海面升起之时,澎湖西屿有驶出几艘渔船,却是渔民们要到附近的渔场打渔,孰料离岸不久,日头渐高,晨雾散尽,才忽然发现海面上出现了大大小小几十艘船!
“海盗!”有渔民叫道。最谨慎的马上就调转船头逃跑了。
“海盗怕什么!”有胆子大一点的说,“我们又没什么让他们抢。”
“但要是官军怎么办?”
这一来,连不怕海盗的渔民都吓跑了。
可惜对面的这支船队是扯足了风帆驶来,那些一开始有些迟疑的渔船在回岸之前就落入重围,七八艘叭喇虎、八桨船将他们围住了,船上机兵张开了弓箭,瞄准渔船,有悍勇的后生就要反抗,却被年老的渔夫拦住:“不要乱来!看这架势多半是官军,不是海盗,斗不过的,斗不过的!”
那七艘大船早逼近岸边,便有熟手船工驾驶小船沿岸垂锚,勾海泥测试深浅,寻了一处可以泊船的小湾,引七艘大船靠岸。
大船还没停稳,二十几艘小船已在大船与海岸之间不停地穿梭,将第一批共六十名机兵运送上岸,列队防范。
“一切顺利呢。”李彦直站在破风的甲板上,微笑着对吴平说,这才命人将俘虏来的渔夫们提来问话。
第一批被提上来的渔夫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另外两个是二十多岁的后生,看来是父子三人,这一家子被带上甲板后,老渔夫就跪下叫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操的却是漳州口音。那两个后生也跟着跪下。
杨舟喝道:“别胡乱叫,什么大王!这是李孝廉!奉本省都指挥使之命到此巡海!”
“啊!”老渔夫心想,原来真是官家的人,便叫道:“孝廉老爷饶命,孝廉老爷饶命。”
李彦直见了暗中好笑,道:“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却来问你,可在这澎湖是干什么的?”
那老渔夫道:“小的一家在澎湖是打鱼为生。”
李彦直又问:“岛上可有倭寇?”
那老渔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没怎么听说过。”
李彦直见他满脸皱巴巴的全是皱纹,目光呆滞,十分愚实,料来不是在说假话,又问:“那岛上可有海盗没有?”
那老渔夫想了想说:“我们住在东边,西边有个寨子,聚的人多一些,寨子里有个寨主,他们那伙人有刀的,有时候会出海去,不知是不是去打劫,不过他们也不来害我们这些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海盗。”
李彦直又细问那座寨子的名号,那老渔夫问他两个儿子:“那寨子有名字?”
那个大几岁的儿子挠了挠头说:“不知道,他们寨里的人就说‘回寨’,‘出寨’啊,不是就叫寨子吗?”
李彦直心道:“听来实在是个很不成规模的寨子。”又问那寨子的大小,那渔夫一家连比带划,说那寨子里头大概有三四十间房子,都是竹子木头做的,住着一两百人。此外岛上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房屋,就是他们这样的渔民住的地方了。李彦直又问那寨子的防御工事,那渔夫问:“什么叫防御工事?”
杨舟道:“就是有没有寨墙、箭楼什么的?”
那小一些的儿子说:“没墙。”想了想又说:“有的地方有墙,有的地方没有,就一排栅栏。他们有个很高的,一根大木头上面顶着个木板,木板上面顶着个小屋顶,可以爬上去,能望很远。我爬上去玩过,很好玩。”
李彦直看看吴平,吴平道:“看来就是个瞭望塔,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如我带人去看看吧。”李彦直道:“好。一切小心。”
吴平便带了六十名机兵前去探路,以那老渔夫为向导,临走前杨舟恐吓他说:“如果你敢乱带路,就杀了你两个儿子!”吓得那老渔夫连称不敢。
李彦直笑道:“你吓他干什么。”又对那老渔夫说:“放心。只要你不乱来,好好带路,回来我自会赏你。”
吴平带人去了有两个多时辰,李彦直不见他回来,便派卢复礼带领三十人前去接应,卢复礼才走到半路就见到了吴平,原来到了那个寨子附近,眼见它实在简陋得可怜,虽有些栅栏、土墙,但修建的位置也太不讲究,一眼望过去虚实尽知,那也不用先回去禀报了,就带着六十机兵,在寨前列队,喝令寨主出来迎接。
那寨子里的居民早望见他们了,栅栏内乱了好一会,才有一个中年汉子拿了朴刀,带了一百多男女在栅栏后面问:“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却是泉州口音。
吴平喝道:“李孝廉带领机兵团到此巡海安民,你们是寇,还是民?”
那中年汉子便回头和老婆兄弟孩子们商量了一下,才道:“我们是民啊!”
吴平喝道:“既然是民,怎么却不出迎!”
他带来的这六十人里头,有三十人是近战队伍,配备着黑实实的藤盾,明晃晃的腰刀,又有十人乃长枪手,剩下二十人则是弓箭手,兵器上短长兼备,远程、近程皆有,加上服饰又都统一,看起来实比镇海卫的卫所兵还像正规军。
那寨子里不过一百来口人,把能打仗的男人都拉出来也不过七八十个,只比这一队机兵略多,但武器装备不如,又乏训练,真打起来那势必一边倒,那寨主自知难以抗拒,赶紧开了寨门,跪下迎接。
吴平派人将寨中口数清点了一遍,又问明了那寨主的家属情况,却带了他和他的两个小儿子道:“跟我回去拜见李孝廉。”留下他的大儿子看寨。
那寨主跟这吴平,上了“破风”,眼见机兵团船坚炮利,气象森严,愈发敬畏,一听吴平指着李彦直说:“那就是李孝廉。”便跪下磕头,叫道:“给老爷请安。”又道:“老爷,我们在这一带只是打渔过日子,没做坏事,请老爷不要降罪我们。”
李彦直一听这话,心想:“又是个没见识的。这样的人若是海盗,那也是极业余的海盗。”目视吴平,吴平就将在寨中的见闻说了,道:“此寨共有男女一百四十三口,老弱不计,壮丁五十三人,有些渔船,两艘三丈来长的土制帆船,又有些鱼叉弓箭之类的武器,寨中也没什么存粮,最多的只是一些晒干了的海鱼。”
听说这个寨子穷成这样,李彦直倒有些可怜起他们了,便对那寨主道:“起来吧,别跪着了。”又说:“我这次得……”要想说得了都指挥使的许诺来讨贼,但想这寨主只怕连什么是都指挥使都不知道,便改口说:“本孝廉此次来澎湖巡海,主要是想清理此处的户口,分清寇、民。若是民,那就计口登记,以便管理,若是寇,我就要依令打击。”
那寨主忙叫道:“我们是民,我们是民。”
“是民就好。”李彦直道:“你可先回去,将本孝廉的意思告知你的族人,叫他们别慌。只要是良民,本孝廉不但秋毫不犯,而且若你们遇到什么困难,还可来找我,若我力所能及,会帮你们解决。”
“是,是。”那寨主应了几声,又问:“不过老爷,我们要缴多少税啊?服什么役啊?”
李彦直一奇:“税?役?”
“是啊。”那寨主皱着眉头说:“我们寨子穷,没粮缴税,有的也就是一些海鱼。”
李彦直暗中叹息了一番,才道:“我不用你们缴税。”
那寨主听了却十分不安,道:“那怎么好,那怎么好,老爷你这么远来,我们总得孝敬孝敬啊。”
李彦直怕他乱想,便道:“好吧,你们每天派十个壮丁到我机兵团来听命,给我们挑水,每个月给我进贡二十条咸鱼,算是犒军。”
那寨主听到这里才松了一口气,大感安心,道:“是,是,我们一定依时派人来服役,贡品也不敢短缺。”
李彦直见他朴实,心中怜惜,说道:“既然你们给我进了贡,又服我指挥,我也不能没有表示。以后这西屿,还有你们全寨老小,我都会罩着。若有人欺负你们,可亮出我的名号,我会保护你们的!”
第二卷 孝廉蹈 之二十一 吴平破龙门港寨
未到西屿之前,李彦直面对澎湖如临大敌,到了这里才发现情况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心态也就放轻松了许多。
西屿既定,李彦直且派卢复礼与杨舟去勘定地形,寻着一处良港,另将船队拉过去停泊,又在港边陆地上安营扎寨,然后才派王牧民、吴平轮流出巡,以西屿渔民为向导,若遇渔民则招抚来降。若遇倭寇则痛击之。
这澎湖列岛共有大大小小九座寨子,基本上都以耕、渔为主业,偶尔也出去打劫,但那只是副业。在吴平、王牧民的威慑下,九寨中有八个先后表示臣服,只有龙门港的蔡大路不肯来附。蔡大路所在的寨子是澎湖诸寨之首,势力最大,控制着澎湖本岛上数百多户居民,那八个已经臣服的寨主里见蔡大路不服,便有四家反复起来,各闭寨门抗拒李彦直。
李彦直正要设法抚略他们,以便搜索倭寇,但他指令未下,王牧民那边却已经闯到龙门港开炮了!李彦直本来想用柔和一点的办法,但炮都开了,总不能收回来,便命吴平前往增援。
澎湖列岛地偏民穷,龙门港水寨不过集中了澎湖岛的那点物资,虽也建了点寨墙,但论到装备却如何能与机兵团的船队相比?王牧民和吴平前后驱使六艘大帆船冲了过来,龙门港水寨的水手望见,哪里还敢驾船出来?
蔡大路呼喝着指挥寨中死守寨门,王牧民见水寨寨墙是用土夯成,厚度约有二尺,或者挡得住炮火,便不浪费弹药,命下属将炮口调高,直接将炮弹轰进寨中杀人,寨中盗众听到炮响,身受炮轰,个个惊骇鼠窜,龙门港水寨登时乱成一窝蚂蚁。
吴平率领一百二十名悍卒驾驶十艘小船冲近,这时水寨内乱哄哄的,蔡大路都收束不了手下,只有部分人还冒着炮火死守寨门,北段的寨墙上一时无人防备,二十名机兵冲到寨墙边上,向上抛起带钩绳索,那寨墙不过九尺余,连续喀拉声响,寨墙上已挂上了二十支钩子,二十名近战兵试试已经钩稳便抢攀上去,上墙后左手持藤牌,右手按腰刀,蹲伏于墙上。寨内盗众望见时,这一段寨墙已被占据。
在二十名近战兵之后,又有二十名弓箭手攀附而上,近战兵保护着寨墙上的这片阵地,二十名弓箭手上来后即四向发矢,把要冲上来的盗众射杀下去。他们才射得两三箭,第三拨人马——二十名鸟铳手已攀了上来。他们上来之后,墙上便显得挤了,二十名近战兵渐渐向两边逼去开拓新的阵地。
龙门港寨内的盗众这时已渐渐习惯王牧民火炮的轰炸,慢慢收敛了惊慌,蔡大路也组织起来一支约四十多人的队伍要向墙头反击,却听砰砰砰鸟铳乱响,若说王牧民的大炮只是算准了人多处乱轰,那这鸟铳便是一对一地准瞄!枪弹伴随着箭雨,只发了一轮,寨内刚刚稳住的局面又乱了起来!
这时吴平所率领的四十名健卒已经上墙,但他们却不像前面三拨人马,上墙后就在墙上守卫或攻击,而是一攀上就直接跳入寨内!这四十名健卒中有十五名双手刀兵,十五名长枪兵,以及十名近战兵,他们跳进了寨墙内侧的同时,先前上墙的二十名近战兵也跳下汇合,鸟铳手继续攻击,弓箭手则发箭掩护同袍。吴平利用这个空挡稍微调整了墙内六十人的队列,随即便分成三列冲了过去。长枪开路,白刃耀空,箭从天空飞下,刀自近处袭来,在这帮人面前,龙门港的盗众如何能正面抵挡?只稍微抵挡便节节败退!
吴平所带的最后二十名船工这时也攀上了墙跳入墙内,夺了寨内小船径到水门处开了水闸,门外王牧民的手下可等了好久了!一见门开数百人一起涌了进来。蔡大路望见,便知道这番是输了个彻底,看看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兄都在大刀长枪之下战栗待死,长长叹了一口气,抛下手中的大刀,冲了出来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了。”
几个心腹惊叫道:“寨主,不可以啊!”
早有几名双手刀客挥刀而前,长枪手拦敌于外,蔡大路的十几个见寨主就要落入敌手,拼着一死也要抢上来救他回去,却被蔡大路喝道:“住手!住手!统统住手!”
盗众才静了下来,蔡大路双手一伸,道:“来吧,绑了我去见你们的狗官!不要为难我的兄弟了!”
吴平拇指一竖,道:“好汉子!放心,只要你们不乱来,我不会怎么着你们!”命人将他看住,又下令众盗缴械,众盗起先不肯,但看看寨门已破,首领也已经束手就擒,便都失去了斗志。吴平缴了群盗器械,王牧民拆了水寨大门,然后便将蔡大路和十几个头目押了来西屿见李彦直。
李彦直这时已经将大本营移到澎湖岛北部的妈祖庙旁,此战进行期间,不断有小船来回于龙门港与妈祖庙之间,向李彦直汇报战况,所以吴平等未回,李彦直已经对战况了如指掌。
蔡大路押到时,他正在给妈祖上香,蔡大路见了心道:“这狗官还知道敬妈祖,看来坏得还不彻底。”
李彦直上完了香在妈祖庙旁坐下,扫了蔡大路一眼,方问:“我奉都指挥使令谕,募机兵出海,巡诸岛,击倭寇,来到澎湖,你为何抗拒于我!”其实所谓“奉都指挥使令谕”这种话,他在大陆时是不敢说的,因为孙泰和不过给了他个口头承诺,哪有给他什么令谕?但到了海上,尤其是这些草根盗众,谁知道其中底细?李彦直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举人身份说出这句话来,便俨然有代表官方的威严!蔡大路虽是澎湖岛的盗魁,却也被他唬住了,见他能调动这样一支船队,拥有这样一支精兵,便以为他是个大官,愤愤道:“你们当官的,大道理太多,我不懂。我们从上一代人开始逃荒逃役,逃到了这里,也就图个条活路!如今你们要捉我们回去,我也没办法!”
李彦直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捉你们回去了?”
“你们不捉我们?”蔡大路想了想说:“那就是要我们去服役。总之我不去!你最多杀了我!”明代的税收其实不高,而且是定额的,别说官员,连皇帝都不敢随便增加,但地方上劳役极重,纵容是中产之家,若是遇上个恶官被摊上了劳役,那也随时可能破产死人,故而底层百姓对劳役畏之如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