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李刚等仿佛才掉下悬崖便抓住了一根绳子,纷纷道:“是,是!”
那传令的便道:“督学有令,破例,让尤溪神童进来!”
李彦直愕然道:“这也行?”
贾郎中将长耳竹篮往他肩头上一放,道:“当然行!大老爷说行,那就行!”
李彦直便背了竹篮入内,在北面大厅拜见提学官,提学官伸长了脖子一望,李彦直还小,都还没帽子,一路上李刚等跑得飞快,他在轿子上吹风,头发被吹得都往后直,若是放在上辈子,这模样叫前卫,放这个时代,却叫狼狈,加上他一晚没睡,眼圈黑黑的,于狼狈中又带着几分好笑,提学官一看便笑了起来,道:“看你不过七八岁,居然能让探花郎赞不绝口,不知是走了什么门路,花了多少孝敬!”
徐阶当年中的是进士第一甲第三名探花,在这等语境下,所谓的探花郎自是指徐阶无疑了。李彦直不知他来历,但见他慈眉善目的,又提起徐阶,那多半是“自己人”,便说:“我走的是阳明先生的门路,用知行合一做的孝敬。”
提学官讶异道:“福建小童,竟也知道阳明先生?也懂得知行合一?”
他为何会有这种语气呢?原来理学、心学为宋以后儒门内部的两大流派,朱熹是理学之祖,陆九渊为心学之宗,自朱、陆开始,两派纷争不断,王明明横空出世以后,朱陆之争又变成朱、王之争。朱熹生于福建,弟子又多福建人,尽管自宋到明,朝代都换了两次,但福建作为理学的大本营却从来没动摇过!因此朱熹之学说又被称为闽学。尤溪是朱熹的出生地,所以这个地方对理学一派颇有一种地理上的特殊意义,福建儒生,交往无不谈闽学而斥心学。这提学官却是心学一派,一听说朱熹的老窝里冒出个倾向于王学的神童,自然是大感兴趣!
李彦直对什么理学、心学,这时其实也不是真心向往,只是既与徐阶结交,徐阶崇尚心学,他也就跟着崇尚心学,实际上完全是一种功利的行为,这时听提学官问起,便道:“不敢说登堂入室,但也在门口往里面望了几望。”
提学官问道:“你望到什么了?”
李彦直道:“我原本在门外,常听人说,门内风光如何如何,便想来看看,在门口一望,却觉得和别人说的不大一样,也不知道是自己对,还是别人对。于是就先走进来再说,一走进来,才知道别人说的不对,我自己原来想的,也不对。”
心学虽为儒学一派,但讲学论道之际,有时候会近于禅宗,此是宗派内的术语风气,提学官一听眉毛一扬,问:“那怎么样才对?”
李彦直道:“我正在做的事情、正在走的路,便是对的。”
提学官笑了笑,道:“有些意思了,不过究竟只是刚入门,还未窥堂奥。过来,我告诉你什么是知行合一!”就让人搬了张椅子放在自己身边,拍拍椅子示意李彦直坐。
李彦直道:“宗师,那我这试还考不考啊?”
提学官不悦道:“你问这个干嘛!我现在要和你说的是明明德、致良知的大学问!”指着考棚的方向道:“那些玩意儿,呆会有时间再说吧。”
李彦直哦了一声,就将竹篮丢了,爬上椅子上坐了,因问心外无理之理,直指本心之道,提学官大悦,连连颔首,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六 不及亲人来团聚
“中了!中了!”
这欢呼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家家户户都来看出了什么事,便见贾郎中、吴牛等一群人拥着李刚,李刚肩头上又扛着个小孩——那小孩不是全村知名的神童李彦直是谁?
听着他们高喊:“中了,中了!”村中一些小孩也跟着喊:“中了,中了!”
便有人来问:“中了什么啊?”
“中秀才了!李神童中秀才了!”
满村听说,都道:“果真是个文曲星!”或拿了鸡鸭,或拿了吉果,或拿了酒水,赶来李府道贺。
这中秀才的事情,乃是可大可小。
从小处来说,中了秀才,便有了科名,社会地位与庶民便明显不同,见到了知县可以不跪而站着说话了,有事要和知县说,可以写“禀帖”,而平民则只能写“呈文”,禀帖可以说私事,而呈文则只能说公事。不仅形式上有区别,秀才还具有平民没有的一些特权,比如犯了诉讼,知县要先请提学道革去犯案秀才的功名,然后才能用刑,若是不太严重的案件,知县本人还不能打,得交给教官责罚。此外更有一种实质的好处:每个秀才都能带挈本家豁免两个成年男子的差役!明代税赋不高,但差役负担却相当重(这些差役到明代后期都可以折成现银的啊,从今天反观回去,那也可以说是一种以劳动力为形式的税收),家中没人有功名的中产之户,遇到差役摊派有时候也有可能倾家荡产,但要是出了一个秀才,那就是多了一把保护伞,可以堂而皇之地偷“税”漏“税”了!而因为秀才可以接近官府,出入公门,包揽诉讼(相当于有牌照的律师),所以中了秀才以后,有能耐的人便如得到了一个全新的平台,虽然没大官们威风,但借以鱼肉乡里也够了!
但上面这么多的好处、特权,却都还是小的!若往大里说,李彦直这回不但是中了个秀才,而且还是七岁就中了个秀才!这在大明科举史上也是极其罕见的!似乎有那么几个很出名的例子——比如杨廷和——就是以神童应试,而后十二岁举于乡,十九进士及第,之后扶摇直上,身仕两朝,入阁十四载,首辅大学士就做了九年!荣华与功业,开国以来罕有其匹!
而如今,李彦直应童子试成功的年纪比杨廷和还小!所以大伙儿听说李彦直中了秀才,对他的期望马上就不一样了!七岁中秀才啊!那举人几乎是铁定要中的,进士也不在话下,就是中个状元也有可能,将来仕途要是旺,做翰林,做宰相,地方上就更长脸了——就算不做状元宰相,只要能做进士,混个四五品,那也就是满延平大小官吏不敢得罪的高官了!
考虑到李彦直的前程远景,就可以想象,此时的溪前村对这件事有多么的重视!就可以想象李家满门有多么的雀跃!
“开酒席!设宴!”
李大树的脚还没全好呢,却已经高兴得要跳起来一样!
酒席开了,钱银的事那不用计较!本来因为屋子太大人太少而显得空落落的李宅登时热闹了起来!妇女们在后面围着李彦直他娘奉承,老人们恭贺李大树三喜临门,后生们则围着李刚和李彦直敬酒——李彦直年纪小喝不得酒,所以便由李刚代喝,哪用一轮?这位大哥便喝了个酩酊大醉!
李彦直也喝了半碗,他上辈子酒量不错,但这个身体却甚不堪用,只半碗浊酒脸就红了,眼睛也有些迷糊,迷糊中似乎在人群里瞥到一个人影——竟像是二哥!
“我大概看错了吧。嗯,醉了……”
人醉了,但思维却像更加活跃了!他知道,自己中了这个秀才以后,有很多事情就更好操作了!
“发财必须有科举保护,否则这财发不长。科举必须和财力配合,否则做官也玩不转!可这财力怎么来?经商么?”他现在已经有了平台,也有了资金——那半窖的白银,他虽然答应过父母不私吞,可没说不能借用啊!
“就当是启动基金,等生了利息再还回去,这本金还留着,将来建社仓接济贫民也好,建社学搞希望工程也好,只有我的生意长远地做下去,这做善事的钱才能源源不断啊!”
可是,要做什么生意好呢?
这时他发现有人在抱他,却是苏眉,她对众人道:“你们看看!怎么把小寅灌醉了?他才几岁!”将他抱到屋里,放在床上,李彦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道:“姐姐,苏眉姐姐。你嫁给我好不好?”
苏眉整个人木住了,好久,才抿嘴笑了笑,伸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点,嗔道:“你啊!醉成什么样子了!以后不许你喝酒了!”转身要出门,忽然见一个陌生男子窜了进来,吓了一跳道:“你!你是谁!”
那陌生男子身材瘦削,脸黑黝黝的,看起来年纪不大,只是将头发留长了,垂下来遮住了两颊,所以不大看得清楚面目,苏眉退后了两步,心想你若是个歹人敢乱来我马上大叫——这时外头有上百号人呢!所以她也不是很怕。
那男子却没有乱来,只是反问:“你又是谁?”
苏眉道:“我是三妹。”——这是她到这个家后大伙儿这么叫她的。
“三妹?”那男子摸了摸后脑说:“没见过你啊。你是谁的闺女?”
苏眉听他的语气倒像本村人般,就说:“我是李家的三妹。”回望了李彦直一眼说:“这是我弟弟。”
“胡扯!”那男子道:“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个三妹!”
苏眉听他这么说,想起一件事来,就问:“你……难道你是……”
李彦直半醉而半醒,听到声音从床上坐起,看了那男子两眼,忽然叫道:“二哥!二哥啊!真的是你?我是不是喝醉了!”
苏眉啊了一声,彻底放心了,道:“真是二哥啊!”又说:“我这就去叫干爹、干娘和大哥他们!”
这个年轻男子,正是跟着李光头离开了两年的李二,他听苏眉说“干爹、干娘”,就猜出她是自己走后家里收的干女儿,这种事情在乡下多了去,也不值得奇怪,却伸手拦住了她道:“等等!我回来的事情,且别说出去,等晚上客人们都走了,我再拜见爹娘。”
苏眉问:“为什么?”
李二道:“这个你别问,晚上就知道了!”他本来就比李刚聪明,这两年在外面混过,甚至出过海,见识广了,身上的魄力便不一样,说话干脆利落,连苏眉也被镇住了。
那边李彦直不住地叫二哥,李二坐到床前,笑道:“长这么大了!来,跟哥哥说说,我离开的这两年里,家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我怎么会多了一个妹妹。”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七 海贸肇端
李彦直与二哥重聚,心中高兴,兴冲冲地述说起李二走发生的事情。他醉中有说得含糊的,苏眉就在旁边补充更正,偶尔有乡亲姨婆进来看小神童喝醉时是什么憨样,李二就躲到门后,待人走了才现身。
李彦直将别来之事说完,外头的宴会也差不多结束了,李大树和李刚都醉得不省人事,宾客散尽,李彦直他娘见儿子回来,什么事都丢了,抱住了又哭又笑。李二在家时她也不是特别疼他,但一旦被李光头带走,那份牵挂便与日俱深,见到他平安回来,高兴得哭个不停。
第二日李大树爷儿俩醒来后,一家团聚,另有一番亲热、欢喜与伤感,李大树问:“二仔,你怎么就回来了?你二叔呢?他没事吧?”
“二叔没事,是他让我回来的。”
李二这才说起别来之事。
原来他那日随着李光头南下到了潮州,遇见了另外两个通番商寇许栋和王直,在闽广交界处造船出海,王直帮他取了个名字叫李介,从此李介便成了这个海商集团的一员。
李介跟着这群全中国最前卫的海商闯小西洋,结交各岛土著,以及回回商人、佛郎机商人,眼界大开!此后竟又和佛郎机人一起去了日本,两个来回走下来,钱包鼓了,队伍也壮大了!水涨船高,李介也由一个小水手成长为一个小头目。
这个时代敢下海走私的商人,没一个是善类!做生意期间,遇到海盗打劫、土著袭击那是在所难免,李介跟着许栋、王直等人冲阵杀敌,手也锻炼得狠辣了起来。因此两年过去,留在家中的李刚没什么大变化,而李介却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李大树听他居然杀过人,更是担心,道:“那你这次回来,是要来避难吗?”
“才不是呢!”李介道:“我是想带大哥出海。”
“胡闹!”李大树怒道:“你三弟好不容易考到一个功名,你却想把他的底子抹黑是不是?你……你给我走,你给我走!”
苏眉不知干爹为何发怒,李彦直却明白:爹爹是担心自己受到牵连,底子不干净!不过他又有些奇怪:当初李光头就是因为担心会连累自己,所以临走前才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以后见面别认他这个叔叔,怎么现在反而让二哥上门来拉大哥下海?
却听李介道:“爹!你别急,听我说!听我说。现在形势不同了!两年前,二叔也担心着会连累了三弟。但这两年东南的形势不一样了,我们是亲眼见到许多的士绅都来和我们做生意,这些人里有举人,有进士,甚至还有朝廷里的官老爷的家属!二叔想,既然他们做得,我们为什么做不得?所以二叔才派我回来,希望把大哥也带去。多一个人便多赚一份钱,给家里多补贴补贴也好,将来三弟去考试,也有余钱疏通!”
李大树听他这么说,怒气稍歇,却还是挥手说:“我们家的钱现在够用,你三弟靠的是真才实学!也不用什么钱银疏通。虽然你说有很多老爷的家人也干这买卖,可朝廷毕竟还是没开禁,这事还是算了吧。”他毕竟是保守怕事。
李彦直他娘又道:“老二,现在咱们家里的光景,和往年也不同了。我看你也别回去了,就留在老家,帮着你爹爹管好乡里、银矿,却不比在海上出生入死强?”这却是乡下慈母的心思了。
李光头在海上时只道家里还在挨穷,又不知自己留下的那些银两用完了没有,所以才派侄子带着一百多两银子回来。他上岸时李光头就交代说如果李大树或者李刚不愿意就不用强求,只留下银子就好。李介回到家乡后虽然没公开露面,但路上也听说了自家的变化,这时见李大树不允大哥跟自己下海也就没坚持,却道:“爹爹,我当日磕过了头,算是过继给二叔了。家里现在光景好我高兴,不过留二叔一个人在海上孤零零的,我不放心。我想我还是回海上吧。”
李彦直见二哥如此重情重义,心中感动,暗道:“爹是老实人,做的是稳妥打算,怕的是会误了我的前途!可他却哪里晓得我的志向!我若只是要安心做个官,那也当与二叔划清界限!不过……”
不过李彦直的志向却远不止此!他暗暗盘算了一番,已有主张,便拉住了李介问海上的交通情况、去日本的海路、双方交易的货物等等。他虽然是问问题,但问得极有水平,李介也早知弟弟是神童,但听到他这些问题后还是忍不住瞪眼睛,道:“弟弟,你也去过倭岛不成?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李彦直笑了笑说:“倭岛我没去过,这些是在书上看到的。”
李介没读过书,因此半点也不怀疑,竖起拇指道:“厉害,厉害!弟弟你是读书人!果然大不相同!”就按李彦直所问,尽诉己知。
这屋里除了李彦直和李介之外,就以苏眉最为聪慧,她在旁听着,听到一半就想:“这倭岛的生意好做得很啊!若是能平安来回,所获之利可比从银矿里抽丝剥厘更大!”
李彦直却比她想得更远!其实他在那次县衙受挫之后就有心开拓出另外一条道路来,这时更是确定了:“这股新的力量,就在这里了!”将从李介处得来的信息汇入自己原本的全盘打算中,便有了下一步的规划,对李大树道:“爹爹,这海外贸易的生意,我们该做!”
李大树吃了一惊,李介则是惊中带喜,李大树叫道:“三仔,你可别听你二哥胡说八道!千万别贪图那点小利!你的前途要紧啊!”
“那不是小利!”李彦直道:“那甚至还不止是大利,国计民生,乃至这个天下的未来,就都在这里了!科举我不会放弃,可是这一块,也一定要涉足的。否则将来我就只会是一个官僚,而无法做成我想做的事业!”
李大树一家个个瞪着眼睛看着他,人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李彦直笑了笑,道:“总之,大家听我的没错。我的决定,有哪次错过了?”
李介也觉得这个弟弟大是不凡,便劝李大树道:“爹!弟弟是读书知天下事的人,咱们的见识都不如他!我看就听他的吧。”
李刚也道:“老二说的没错!三弟是文曲星下凡,诸葛亮转世,他说的一定没错!”
李大树看看他老婆,李彦直他娘想了一下说:“我也觉得,咱们家三仔想得到的,一定比我们想到的更高明!”李大树无法,便道:“那好吧。不过三仔啊,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钱赚不赚的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的功名!”
“知道了爹爹。”李彦直笑了笑道:“再说,我也不准备就下海去。我是另有一番更好的打算!”
“更好的打算?”
“嗯。”李彦直道:“我从二哥的描述中推知,现在的海外贸易乃是卖方市场,既然是卖方市场,那我们只要掌控了……”
“等等,等等!”李大树问道:“什么叫卖方市场?”
李彦直笑了笑道:“卖方市场,这个,嗯,就是说,如今在海上,中国的货物在海外是供不应求,这边生产出了多少,就能卖出多少!主导权控制在卖方。咱们要参与到这海外的贸易中,也不用下海,只要在海边接了香料诸货,拿到福州、泉州卖,再在老家把海外需要的东西生产出来,然后卖给海商,这中间就有老大的利润在!”望向李介,道:“二哥,你觉得如何?”
李介听得直点头,道:“三弟说得极是!现在我们就愁找不到货!”
李彦直道:“若是这样,那二哥你最好就再去和二叔那边联系一下,沟通好了,看海外需要什么,而我们又能生产什么。然后由……由大哥负责在家中办厂生产,二哥你负责将货运到海边交给二叔,由二叔去卖。这样就成了!”
李彦直他娘听得半懂不懂,李介却已经跳了起来道:“好主意,好主意!咱们就这么办!我这就去找二叔商量!”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八 工商初举
李光头在海边等着侄儿的消息,但等到的消息却和他原先的预料大不相同:李刚既没来,也不是李大树拒绝他的邀请,而是李彦直规划出了另外一条发财大计!李光头从李介口中听说了李彦直的规划后,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介问:“二叔,怎么了?”
李光头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个弟弟,真***是诸葛亮转世!我原来以为他就读书懂,没想到连做生意都比你我强!”
李介问:“那你是觉得这件事可行了?”
李光头道:“当然可行!这事就按老三说的定了!我负责海外的买卖,你负责省内搬运,三仔既然说得出这么好的道道来,家乡办厂的事有老三这个鬼灵精在,那就一定误不了!”
李彦直的这个工商规划想实现,需要有好几个条件配套才行。
第一是需求,这个是有了,几乎不用考虑,只要产品能用,几乎有多少就能卖多少。
第二是运输,海外的运输由李光头负责,李彦直也就不用管了。至于海内运输,延平虽然位处山区,却偏偏就有两条交通干道将它和省城福州联系起来:一条是水路闽江,一条是贯通建阳、邵武、顺昌直至福州的陆路——这是本朝洪武皇帝时就奠下的基础设施,也是整个福建最重要的商道之一,建阳的纸、尤溪的银、武夷的茶等都通过这条商道来往。货物到了福州以后,又有官道可南通泉州、漳州转浯屿入海,或者北上浙江,从宁波双屿通番。海内的贸易是合法的,只要打通了官府的关系,搞多大规模都行,至于海外贸易这条重罪,则由李光头一人主动背了!
需求与运输解决以后,剩下的就是生产的问题。启动资金是不用担心的,别说李光头这两年已经积下了一些资本,就是家里那半窖白银也够他们用了!劳动力的问题也不是问题,嘉靖年间,中国的失业人口已大到影响社会治安的地步(虽然政府也没统计),而福建更是一个地少人多的省份!哪怕只是管一顿饱饭也会有大把的人抢着来做工!
经过一轮调查后,李彦直发现他家这时要办手工业工厂,那简直就是万事俱备,只待开工了!可是生产什么呢?延平号称穷乡僻壤,可是这个穷字,是按照农业的标准来说,实际上这个地方资源多着呢!那些暂时用不着的就不用去数它了,单说四样:银、铜、铁、茶!
银矿经过徐阶的一轮整顿后,如今已纳入官府的监控当中,李家在这里面能够拿到自己的一份利润,算是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但是盯着的人太多,又完全是资源导向型产业,附加值玩不起来,发展前途不大。因此李彦直便将目光先盯在茶和铁上面。
尤溪是中国南部最重要的铁产地之一,不但矿藏丰富,而且冶炼规模相当惊人!私人小作坊不算,光是大型的炼铁高炉就有二十四座之多!这样的冶铁规模,就是放到全世界那也是屈指可数!
只是这些铁场无论公私,大多有主,且其势力纠缠盘结,不是轻易动得了的!李彦直也没打算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深知一个人断断吞不下整条产业链,反正本地铁价贱,便只打算买铁料来生产以铁锅、铁针、农具为主产品的铁具,然后交由李介运到海边出口。
计划既定,贾郎中便去购入第一批铁料,陈风笑觅了一处地方作铁厂,李刚则去招募了几十个个后生,李大树也将铁炉、薪碳等都准备好了,只等大师傅一到就开工。
不想,本地做铁具的师傅,竟是一个也不肯来!为何?原来李家是在这次推翻余三田之后才发家的,在当地人看来他们就是一暴发户!以前又没做过铁具生意,锻铁师傅们个个认为他们迟早得关门,因此都不肯来。李彦直虽号称神童,但铁锅、铁针这些东西,他也不懂得该怎么做。
李光头本来已打算前往日本,听说此事,又在浯屿多逗留了半个月,帮忙寻找高手良匠。这时代出海通商之人品流极杂,从和尚到道士,从书生到渔夫,各色人等都有。至于出海的原因嘛,为钱的、逃荒的、避仇的、逃罪的,一时也说不清楚。而浯屿的海商中,则刚好有两个良匠,却都是来自佛山的师傅,一个姓丁,一个姓许,李光头便花重金聘了他们到尤溪指导铁具的生产。等两人都答应了上岸,李光头才扬帆北上,前往日本。这两位师傅一到尤溪,李大树便宣布铁厂开炉!
李家的这铁厂采用股份制,大头自是李家,占六成,郑(庆云)家占一成半,黄(焯)家占半成,剩下两成,一成分给了本乡三老,一成分由所有员工平摊——这两成股份却是在职股,乡老在任、员工入厂时可以持股分红,乡老离任、员工离厂时便需交还。这种设置,自然是李彦直的安排,他给郑、黄股份,是要拉他们下水做保护伞,给三老股份,是为了日后好办事,给员工股份,则是要激励士气。这铁厂只是李彦直要办的第一家实业,往后若再要办厂,他也打算这么做。
当然,这铁厂真正出资的其实只有李家,郑庆云等是白得了股份,但郑庆云的商业眼光有限,这时还看不到这家铁厂的远大前途,对之也不怎么放在心上,还有些担忧李彦直因此而误了读书呢,只是人家一番好意,不好拒绝,开厂这天还是写了一副楹联相赠,李彦直赶紧让人装裱起来,又让石匠刻成碑联,树立在铁厂大门。
“开炉咯!”
李家铁厂就这么热火朝天地开张了,但开张了没两天,就闹出了事情!而事情就出在那两个师傅上。
那两位佛山师傅倒也都有真本事!姓丁的师傅脾气好,姓许的师傅脾气大!没过得两天,那姓许的师傅就闹了起来,原来李彦直定下的厂规,是将他们的酬劳与铁厂的效益挂钩,和李光头当初在海上许下的略不相同。若是干得好了,铁厂产量能上去,那么两位师傅的酬劳会比李光头许下的还多,但要是铁厂产量太少,他们能拿到的钱就很好了!
两位师傅初来乍到时,见铁厂地方这么大,人这么多,料来要达到李彦直规定的那个数量并不困难,因此就都答应了。谁料一干起活来,才知道他们手下的那些后生竟然个个都是生手,力气虽有,可什么铁炉旁的事情都不懂!就连使唤他们做事也出错!因此许师傅就闹了起来,大叫上当受骗,道:“要这么下去,一个月下来也做不成一口锅!”
李刚是负责管理铁厂的,好声好气地劝道:“大家都不懂,师傅你就教啊,教会了不就行了么?”
许师傅冷笑道:“教?怎么教?三年学徒十年教!就算我有这耐性,你等得了十年吗?”
李刚觉得他太刁钻挑剔,也有些不满,旁边的几个后生被他骂得烦了,竟吵了起来!
李彦直这时正在筹办一个茶厂,打算由他娘和苏眉去打理,听到消息赶来,问出了什么事,李刚道:“他自己没本事,却怨别人!”
许师傅大怒道:“没本事!谁没本事!带着这么一帮生手,就是神仙来了也办不成!哼!老子不干了!”临走前又甩下一句话,道:“除非你们招一群熟手来,否则这铁厂要是办得成,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一群后生也都怒吼起来,叫道:“谁稀罕你!少了你铁厂照办不误!”
许师傅被他们一气更恼了,收拾完了包裹当天就走,任李大树一家怎么劝都不肯停留。
李彦直见大伙儿气走了师傅,对众人冷冷道:“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他年纪虽小,但毕竟是秀才公,又是东家,所以被他一说,后生们便都不好说话,有一个道:“咱们还有一位丁师傅呢。”
便有好几个道:“对啊!咱们还有丁师傅!”
李彦直去看丁师傅时,只见他正老老实实地干活,也不叫嚷,也不带人,就自己在那里干,看他这样子,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做出一口锅来了。
李彦直看得暗中摇头,心道:“看他的样子倒是熟手,可他这么干,一年能生产多少锅来?”说不得,只好上前,道:“丁师傅,你不能一声不吭在这里埋头做啊,至少得教教大伙儿。”
“教?难啊。”丁师傅道:“老许说的也对,这帮后生虽然有力气,可都是生手,这活儿我交代下去,他们做一件错三样,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做。”
李彦直道:“错一次不懂,错多几次,不就熟了?”
丁师傅道:“可我一个人,也教不了他们那么多。再说,要他们把事情都做熟,怕也不是几天的功夫能成的。”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九 先弄噱头树信誉
铁厂才开炉就受挫,李彦直心中说没不好受那是骗人的。可既然已决定要办,就不能半途而废!当李刚说:“要不,这铁厂就不办了吧,反正我们也不缺这几个钱花。”
李彦直却近乎有些执拗地说:“不!一定要办下去!不但要办下去,还要越办越好,越办越大。现在是做铁锅、铁针,将来规模上来了,熟手多了,技艺精湛了,什么铁器不能造!”
眼前这个铁具厂,表面上只是为了生产铁锅、铁针以及各种铁制农具来赚钱,但在李彦直心里更重要的目标却是要锻炼出一支工人队伍来!
李彦直自己不会炼钢,不会铸铁,可他知道这个时代有会炼钢会铸铁的人,从李介口中他甚至知道海上有人知道怎么制造火枪!火炮!
火枪!火炮!
李彦直深知那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第一块拦路石,要如何踢开呢?
“手下这些员工,至少得有人培训啊!要培训,就得找师傅!”他上辈子是搞策划的,事情一出问题,思维就回到老本行上去,因想:“那些铁匠不肯来,都是用旧思维在想问题!一个个都过分谨慎了!认为我们办厂肯定办不成!又对我们的信誉还没信心。但我若能变个法子,未必不能哄得他们来这边给我培训员工!”第二日便与苏眉商量了以下,筹办了一个“尤溪县铁王擂台”!
“啥,铁王大赛?那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铁匠的擂台。”
“铁匠的擂台?铁匠也有擂台?从来没听说过!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铁匠他们赛什么呢?”
“就是比赛打铁、吹炉、放火、浸水、开模……那些个事情。听说分了十几项呢!”
“这有什么好比的?”
“不管有什么好比的,总之人家就开擂台了,而且还设了花红!”
“花红?有多少?”
“听说每项有十个获奖名额,最高奖金有十两银子呢!听说那个全能赛的奖金,竟有五十两!”
“啊!这么多啊!李家真是暴发户!钱多得没处花了!”
“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家霸着银矿呢!”
十两银子,那可是一笔大数目啊!因此不但尤溪,连延平府甚至周边府县的铁匠都跑来了!一时间溪前村人头济济,比科举还热闹呢!一些老铁匠拉不下面子,觉得是胡闹不肯来,但他们的弟子却大多经不起诱惑,偷偷瞒着师傅来碰碰运气!参加这擂台不像换东家,输了也不打紧,赢了却当场能拿到不少钱,所以铁匠们来参擂的顾虑没有要他们加入李家铁厂那么多。
这场铁王大赛,全程由李家出资,却由乡老陈老康主持——陈老康本来不想来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什么擂台,但李彦直已经说服了他爹,李大树又开了口,李老康就不好意思不来。
赛事分项,乃是李彦直与丁师傅商量了,将制作铁锅、铁针、农具的技艺分成十五项,因此也就分作十五个赛场,公开比赛,由丁师傅作监督,由观众公开品评优劣——赛场上至少聚集了几百个铁匠,这些人既是参赛者也是观众,可以说个个都是行家,有没有本事,那是怎么也瞒不过去!
铁匠们本就冲着那些奖金来,又是在在行家面前比赛,因此个个奋力,人人拿出看家本事,一时间砰砰砰、锵锵锵,溪前村就想忽然间变成了一个大铁铺,到处都能听到打铁的声音。
由于按照李彦直设置的规章,每个铁匠最多可以参加三个单项以及一个全能赛,所以最后一共决出了五十多个获奖者,其中有好几个人竟然是连拿了三个项目的奖金,尤其是全能奖的冠亚军——一位姓赵的师傅和一位姓舒的学徒,其锻铁技艺之深湛,连丁师傅都叹为观止。
大赛结束以后,李大树当众颁奖——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又设宴款待众得奖铁匠,酒酣耳热之际才表露意思,希望他们能留下帮李家的铁厂培训员工,又开出了比市价高出三成的待遇来!
有道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得奖的铁匠们才刚刚拿了李家的钱——虽然那是奖金——但这笔奖金既缩短了李家与众得奖铁匠的距离,让彼此由陌生变得亲热,又确立了李家在铁匠们心目中的信誉,众铁匠都想:“他家能搞出这么大的排场来,那真个叫财大气粗!再说这里这么多人,个个都是高手,只要有一小半留下来,还怕这铁厂办不成?”因此当场便有二十余人答应,包括那位赵师傅和那个姓舒的学徒在内。
这整件事的幕后主谋——李彦直在暗地里听他们一个两个都应允了,心中大乐!
有了这帮人的加入,李家铁厂的气象登时就不同了!在李彦直的规划下,二十几个铁匠高手由丁、赵、舒三人领头,各自负责一道工序,事情做得要多快有多快!丁师傅是先来的老人,赵、舒是在大赛中脱颖而出者,大家都服他们的技艺,便也服他们管理,因此铁厂便运作了起来。
每个老手身边又带着一两个学徒,一对二或者二对一地跟着,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这些学徒也都将堪用!而这些学徒成长起来之后,李彦直又会安排他们去培训新的员工,他相信如此反复循环,他们手头的熟练工人队伍将会越来越壮大!
铁厂的事情上轨道以后,李彦直又去照看茶厂,那边主要是雇了一批没事闲在家的妇女,有苏眉帮忙,倒是搞得有声有色。
就这么忙了三个多月,铁锅、铁针生产了出来,茶焙炒了出来,可都挤压着没卖出去,那钱是流水一般地用,收入却不见半点,但李彦直也不急。他知道等李光头他们的船队回来,这些货物就都会变作钱银!李彦直计算过,知道李家的资金足够支撑到那会有余!
就在这时,徐阶派人来找他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 诫尔切记读书
在中国,人但凡富了就怕被官府找。听说徐阶传唤,李大树有些担心:“不会是我们这阵子搞得太大,推官老爷见怪了吧。”他老婆则认为:“我看是因为咱们的铁厂没预他一份,所以他找上门了!”
李彦直却只是笑笑,道:“徐师不是这等人!”却仍赶紧坐了轿子来府城参见。
徐阶见面就冷笑道:“李少爷,恭喜发财啊!”
他这副冷面孔把李彦直唬得连连作揖道:“恩师,你如此说,是要折死我啊!”
徐阶冷冷道:“恩师?我徐阶不敢做你的恩师!”
李彦直背部冷汗沁出,心道:“他在怪我什么?真怪我没分股份给他?不对啊!还是怪我和海外的人有勾结?还是怪我最近张扬了?”一时不敢接口。
却听徐阶冷冷道:“我对你本来期望颇高,所以给了你家一点好处,本来是想叫你没了后顾之忧,安心读书。哪知你得了银矿如此小利,就整个人都钻到钱眼里去了!又办什么铁厂,又办什么茶厂!却将圣贤书都丢到一边!李少爷,我问你,你将来是否打算以商人盖棺啊?”
李彦直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才知徐阶是怪他不读书,忙道:“徐师,你错怪我了。”
徐阶哼道:“我哪里错怪你了?”
李彦直道:“古人云: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是农、工、商、虞均为国之本、民之根!学生之家乡,地薄民贫,所富有者,在矿与茶。但是银矿多归国家,铜矿、铁矿之利,亦多被权势者霸占,无法泽及小民。因此我有心开拓工商之业,为家乡无田产者提供一条谋生立命之路,非敢敛财自肥也。阳明先生道:‘四民异业而同道’!学生如今虽已立志为士,然亦不敢蔑视工商二业者,正是遵循阳明先生所教。阳明先生又说:‘虽终日作买卖,不害其为圣为贤’!学生不敢比拟圣贤,但若能以工商富民,然后导乡人知礼,则亦无愧为士了。”
李彦直既跟了徐阶,以王学门人自诩,对王阳明的书籍便搜罗了不少,读了一肚子,将一些关键语句背得滚瓜烂熟,以便随时可用!这时被徐阶一责问,就把王阳明拉出来抵挡!
果然徐阶听得哈哈大笑,骂道:“你个惫懒童子,正经学问不扎实,偏门学问懂得最多!”
李彦直道:“阳明先生的学问是偏门学问?”
“胡说!”徐阶喝道:“我是说你乱用阳明先生的微言!”
李彦直道:“我却觉得我是在知行合一呢!”
徐阶笑了笑,他可不是书呆子,对李彦直经商其实也不甚反对,只是担心他丢慌了书本而已,这时见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显然修为不但没退步,反而进步了,也就不怪责他了,道:“不和你扯了!我来问你,下一科的乡试,你打算如何?”
李彦直想了想道:“我这肚子里的书,参加童子试也有些勉强了,若是就去参加乡试,只怕非败不可!我想静下心来,读个三五年书,再作打算。”
徐阶先是颔首,道:“你现在的学问,参加乡试确实是难中!”然后又摇头,道:“不过三五年还是太短!我的意思,是你且静下心来,好好读上十年书,再出山不迟!”
李彦直讶异道:“十年?这么久?”
“久么?”徐阶笑道:“不久啊!你现在才七八岁,十年之后,也才十七八岁。就算是诸葛孔明,也是二十七岁才出山呢!不算迟!再说,仕途险恶,你的沉、稳二字又还不到家,就这么鲁莽闯进来,只怕也要吃亏!不如且在家修心养性,等把人都涵养起来了,再去应乡试不迟。”
李彦直却想:“等我将生意料理上了轨道,再读个三五年的书,想来也就够了。上辈子我考个硕士也不过准备了一个月!十年,用不用啊。”口中却不与徐阶顶嘴,心想两三年后你就调任,到时候该怎么办还不是看我自己的,便道:“学生谨记在心。”
徐阶眼角扫了他两眼,欲言又止,道:“我看你……”顿了顿,改口道:“我看你最近空闲得很,不如帮我做件事吧。”
李彦直忙道:“请恩师吩咐。”
徐阶道:“你刚才说:要以工商富民,然后导乡人知礼。既做了第一件,切勿忘了第二件!福建文风本胜,这延平府更是出过朱紫阳这般的大儒!但如今世风日下,人不向学,文风荡尽,社学不修。我既到此为官,便希望造福一方,而造福一方最重者,莫若教育!”
李彦直问:“先生可是要办学?”
“差不多。”徐阶道:“不过我在士林的声望还不大够,在此开讲学问,未必能令闽中诸公心服,所以我想先就基础做起,将延平府各乡里废弃的社学修建起来,你以为如何?”
朱元璋建国立基以后,对人才培养十分重视,实行的是科举与教育并行的制度。从中央到地方,有国子监、府学、州学、县学等各级学校与科举相互配套,而最基层的单位就是社学。
社学设于乡里之间,按照规定,一开始是以在编户三十五家置一学校,是明帝国最初级的教育单位。朱元璋魄力雄大,当年命令一下,各地社学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数量之多、覆盖面之广,可谓空前。
可惜之后朝政起伏不定,各地社学多有废弛,或有名无实,或空余梁柱,比如溪前村就只剩下一个遗址。两年前李彦直学正体字,靠的就是社学旧址前的两块断壁残碑。
这办基层教育是大有益于地方的事情,徐阶就算不提,李彦直等缓出手来也要做,何况现在徐阶提起,赶紧附和道:“此事该做,该做!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若做成了这件事情,那是功德无量啊!”
徐阶笑了笑道:“功德无量,那是做成了才好!若做不成,那就只是吹牛!”
李彦直道:“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我的家乡这边,我一定筹资办理!”
徐阶喜道:“好!你年纪虽小,但已是一个生员,有资格办这社学。若办得成这件事情,那才是真正的泽及地方!尽管着手做去吧!我会知会尤溪知县,让他多多支持你。若有什么事情,不怕,尽管来寻我!”
李彦直得了他撑腰,心中更有把握了,不过他要办的社学,却与徐阶料想中的大不相同!
“我要办的这所学校,将不是教理学,也不是教心学。我要教学生们的,是实学!”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一 怪力勿语
李彦直坐轿子回到尤溪,还没进村,就见苏眉等在村口,见到他赶紧跑来说:“弟弟,大哥他在大仙庙和人打架呢。”李彦直闻言错愕,心想咱们家如今是何等势力,又不是发迹之前的贫困户,大哥怎么会跑到大仙庙去打架?赶紧驱轿往大仙庙而来。
这所谓的大仙庙,其实乃是一座狐狸庙,乡人易迷信,不知多久前传说这里出过狐仙,越传越真,就有庙祝巫婆之属怂恿着乡人建了一座狐狸大仙庙,后来嫌狐狸二字不好听,就将之去掉,变成大仙庙了,其实庙中供奉的仍然是一只狐狸。
在中国,只要是有庙就不怕没人拜,有人拜了,不灵的没人骂,偶尔灵了就人人传,越传就越灵,不知多少年下来,狐狸庙的香火越来越盛,尤溪地方贫富悬殊,山民穷得揭不开锅,银矿铁矿的受益者却富得流油——从尤三田能存下半窖钱银可见一斑。这些人没什么别的消费,就喜欢将钱扔在这些神道上,寺庙有了钱,逢年过节的便不断加筑,如今已变成占地五亩,前有楼台后有林园的大庙了。
李彦直坐在轿子上,一边问苏眉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苏眉犹豫了一下,本不想说,但后来想想这事多半瞒不住了,才道:“弟弟,你不知道吗?外头都在传,说你五岁那年,被狐仙附体了呢。”
这句话把李彦直说得耸了耸身子,叫道:“这什么话啊!”
苏眉见他如此反应,试探地问:“不会是真的吧?”
李彦直回过神来,大声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我……我的学问见识,都是读书读来的!和什么狐狸没关系!”定了一定,才问:“这什么狗屁传言,一定是狐狸庙那无聊神婆杜撰的!可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我大哥听说了这个传言不忿,就跑到庙里打那神婆?”
“才不是呢!”苏眉说:“大哥是到庙里去讨钱。”
“讨钱?”李彦直一听更奇怪了。
苏眉道:“这事我原本不知,是大哥在庙里和神婆吵架,我在旁听着,才算听出了一点端倪。再想想先前的一些蛛丝马迹,几下里一凑,才算弄明白。”
原来李彦直五岁之前也只是普普通通一小童,那次械斗被砸到脑袋之后人忽然变聪明了!一开始还不怎地,随着他越变越“神”,就开始有传言,说他是被狐仙附了体。这事已不知传了多久了,只是李大树夫妇怕影响到儿子,忍着不敢说,还遮遮拦拦的,尽量不让李彦直听到这些话,所以李彦直是到今日才听说。
要说李大树夫妇对于这个传闻,其实也有几分相信,因为李彦直实在是聪明得有些过分,不过乡下人朴实,和神鬼较亲,见儿子又聪明又孝顺又旺家宅,就不怎么计较他的来历了。他们想:“就算是狐狸附体也好,那也是我们的好儿子!没有他,我们不过是白白死了一个儿子,哪来这么多福禄享用?”所以对李彦直反而更疼了。
最近李家大把花钱办手工业,银子是大把大把地撒出去,但乡人也没怀疑别的,只道是他们从银矿中得了好处,唯有两个人不服,哪两个?就是狐狸庙里的庙祝和神婆!因李彦直素来不语怪力乱神,就算是祭祀,要么祭天,要么拜妈祖,敬的也都是正神,钱一分也没花在狐狸庙里,因此庙祝神婆都不干了,就想了主意,来走李彦直他娘的门路。
那神婆和李彦直他娘本来也有来往的,这日就来扯家常,慢慢就说到李彦直身上去,却道:“你知道吗,昨晚大仙才托梦给我,说他的九个儿子,不见了一个最小的,要我帮忙找呢。”
李彦直他娘大感惊奇:“还有这等事?”
那神婆就开始扯了,说起狐狸大仙的九个儿子都有什么特征,前面八个都是铺垫,到了最后一个才细细说,道:“你都不知道,大仙的这个小儿子,有多聪明!不过就是贪玩,若见有小孩子性命垂危,就常常俯身在他们身上,作出一些神迹来。”
跟着又说了许多的“神迹”来,却全都与李彦直做的事情相仿佛!把李彦直他娘听得慌了!若原来有三分相信儿子是狐仙附体,这会就信足了九分!又想起神婆说狐仙要带他儿子回去,赶忙问如果小狐仙被带回去了,那小孩子会怎么样。
那神婆就说:“这将死的小孩,都是靠这位小狐仙的灵气才得以在阳间活着,若是小狐仙离体,那他就死了呗!”
李彦直他娘一听,吓得哭了,扯着神婆叫道:“大姐,大姐,你可千万救我三仔一救!”
那神婆见了故作讶异道:“你这是作甚?莫非……”压低了声音道:“莫非你家这位秀才公,就是大仙的九公子?”
李彦直他娘摇头说:“我也不知,但想来,实是有些像。”
那神婆连拍胸口,道:“说起来,我也觉得像呢!你想想,自他五岁那年醒来,做的事情说的话,哪一件哪一句是凡人家孩子能说的?还有,也是他带挈了你们,才让你们家能风生水起了!不过算来也两年多了,他带挈你们的福分也够你们享用一生了,若大仙要收回他的公子去,那也没办法了。”
李彦直他娘一听更慌了!忙与神婆商量怎么救儿子,神婆道:“大仙要召回自己的儿子,那有什么办法?那是神仙啊!咱们凡人如何与他作对?”李彦直他娘道:“难道就真的没得商量了?”说着又哭。
神婆见李彦直他娘哭得厉害,才道:“唉,这事我本来不该多嘴,那是泄露天机的!但见你这么伤心,唉,谁叫我心软呢!”
李彦直他娘一听喜道:“大姐你有办法?”
神婆便道:“附耳过来。”唧唧哫哫地就告诉了她个秘法,却是要用白银打造出一座银塔来,供奉在大仙庙的地宫里,每座银塔,能保李彦直一年的平安——这理论,倒像是让李家向狐狸大仙租儿子了。
李彦直他娘却没怀疑,便问这银塔要多大,神婆狮子大开口,道:“一座银塔,要五百两足色白银。”吓得李彦直他娘嘴巴合不拢。
神婆见她为难,道:“若是为难就算了!其实你也不想想!自这位小仙来到你们家,才不到三年光景,你们家赚了多少!现在只是每年拿出五百两银子来,竟也不舍得!罢了罢了!这就叫为省两个鸡蛋,却眼睁睁看着下蛋的金鸡死!”
李彦直他娘左思右想,有心答应,却对神婆说,五百两银子一时拿不出来,神婆就给他出个主意,说也可以做成小银塔,每座五十两,一座可以保一个月的平安——多聪明的神婆啊,这不是分期付款的雏形么?那神婆又道:“其实还是做大银塔的划算!做成十二座小银塔,一年要多费一百两呢!”
李彦直他娘盘算了好久,终于觉得还是每个月五十两比较好操作,当下就这么定了。因李彦直的关系,家里一向不谈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所以她也不敢跟男人们说,就先挪了茶厂的五十两流动经费给神婆去做银塔。
李彦直听到这里问苏眉:“你帮娘管茶厂啊!娘挪用了这么多钱,你竟然不知道?”
苏眉默然不语,其实她不是没觉得奇怪,心道:“我不是完全不知,但茶厂的账我只是帮忙算,又不管,该怎么决定还是看干娘的意思。干娘不肯告诉我,我没个真凭实据,也不好说话。难道我见到干娘有什么动静,就马上跑来与你说?那我不成长舌妇了?”这话却烂在心里。
李彦直见了她的模样,若有所悟,就没再追责下去,只问:“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
到第二个月,李彦直他娘手头没那么多银子可以挪用了,便又去找李刚要,五十两可是一笔大数目啊!李刚便问她要干什么,他娘一开始不肯说,只道:“你别管这么多,总之干系到三仔的性命!你拿来就是!”
李刚大惊,连忙问个仔细,他娘给他问得急了,才将事情和盘托出,李刚受乃弟影响,对这些神道也向来没好感,一听大怒,操了家伙,赶到狐狸庙,来寻那庙祝神婆算账,要他们将先前吞下的银子吐出来!
那庙祝、神婆哪里肯依?那可是白花花的五十两银子啊!再说若是还了钱,那不等于承认自己骗人么?于是一方讨一方拒,就这么闹了起来。当时苏眉也在人群当中,对个中曲折虽不是全部了然,但大致情况却也在吵闹声中听了个七七八八。
李彦直在路上听完她的转述,心中好笑,暗道:“妈妈实不是做生意的料,只能让她管小钱,不能让她管大数目。往后这茶厂的账,还不如直接交给姐姐管。”
这时轿子已到狐狸庙旁,李刚正带着几个后生指着那对庙祝神婆呼喝,只是被他娘拦住了没打起来,庙祝神婆那边也有一帮善男信女作声援,高叫:“敢在大仙庙吵闹,小心家里遭灾!”
却有看热闹的乡亲望见李彦直,纷纷叫道:“哟!小狐仙来了!小狐仙来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二 乱神可欺
听自己被人叫作“小狐仙”,李彦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笑,他娘见到了他,吓得赶紧跑过来道:“三仔,你别来这里,别来这里!快回去!”她是怕儿子进了庙被狐狸大仙认出把魂魄摄了回去,那可就完了。
李彦直安抚了他娘几句,扫了那神婆庙祝一眼,便不理睬他们,对李刚道:“大哥,先别激动,我来处理!”望了望那狐狸庙一眼——这地方他很久没来了,便先到里面转了一圈,见此庙占地既广,砖瓦又新,不由得连连点头,心想:“这地方好啊!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了,拿来做社学倒也合适!”便有心谋这庙产!
转到了正院,站在那狐狸神像面前,那神婆庙祝已经一个左一个右,作护法一般,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李彦直他娘甚是惶恐,李彦直心中冷笑,忖道:“你们骗的钱也算不少了!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居然还敢骗到我头上!看我如何整治你们!”便指着那狐狸像道:“你们说,这土偶是我爹?我是这土偶的儿子?”
那神婆合十道:“小狐仙,你不可如此无礼!这大仙于你,既是神,也是父!你须上香顶礼,诚信祈愿,这样大仙或能容你在阳间多逗留些年月,若是顽皮,大仙可就要召你回去了。”
李彦直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来,我娘给你五十两银子做银塔的事,是有的了?”
那神婆道:“小狐仙,要知道正是那座银塔,保住了你这个月的平安——若非如此,你早被大仙召唤回去了。”
李彦直又问:“那银塔如今何在?”
那神婆道:“银塔已被大仙收去了。”
李彦直点了点头,对众围观者道:“刚才这神婆说她确实拿了我娘的钱,这话大伙儿都听清楚了吧?”
众人道:“都听清楚了。”
李彦直道:“好!那回头请诸位给我作证。”说着便拿起庙里的笔墨,给尤溪知县写了个禀帖,先客套了几句,说了自己此次去府城的见闻,告诉他徐推官最近正要兴社学、毁淫祀,又暗示说这一举动是要配合朝廷最近的风向标,书信最后,才陈述了本乡有人以狐狸乱神骗钱之事,又附上了见证乡民的姓名,恳请知县示下裁断。
他写完了这禀帖,差个工人送往县城,便对他娘和他哥道:“娘,哥,咱们先回去吧。改天再来。”
神婆庙祝见他神色不善,只是不知他信里写了啥,更猜不出他要做什么。
尤溪知县那边早得了徐阶的照会,反应好快,第二天便给他回信,要他查明借巫行骗之事,若查明得实,便可约集乡老,毁淫祀,破流俗,将骗人的巫婆神棍押赴县衙法办。
李彦直拿到信后一笑,便去请了三老连同他父亲,出示知县的亲笔信,道:“乡里出了这么个神棍,实在有碍圣贤之教化!如今我得推官大人口训在耳,又得知县老爷纸谕在手,就要破这淫祀,改为社学,以振我乡之教化,希望各位爷爷助我一臂之力!”
李家近来势大,李彦直又抬出推官知县来,三老就不好拒绝,但他们对这狐仙是半信半不信,都说:“这神棍抓了不要紧,这两人确实骗钱骗得厉害!只是这庙不一定要毁,莫要那狐仙真个有灵,降下灾劫来就不好了。”
李彦直冷笑道:“若又灾劫降下,我一个人承受,不妨各位爷爷。”
三老见他坚持,便道:“若你不怕,你尽管去办,与我们无关。”
李彦直顾虑着善男信女众多,对李刚道:“大哥,去厂里,让大伙儿停工一天,把人都叫来,我有事情要办。”
李刚便去了,不久带了数十人过来,李彦直让工人将庙门看住,将善男信女挡在外头,神婆庙祝一齐叫道:“小狐仙,你这是做什么?”
李彦直到了庙里,指着那狐狸像破口骂道:“去你什么小狐仙!拿这块土偶装神弄鬼!还说是我爹!来啊!给我拖下来!扔到河里去作踏脚石!”
那神婆庙祝吓得死命冲上来,护住神像,李刚和吴牛几下子推开他们,将那狐狸像掀了下来,那神婆见了面无人色,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要变天了!劫数!劫数啊!这条村要鸡犬不宁了!家家户户,男的要没命,女的要失贞!”
庙外头的善男信女听了这诅咒,全都慌了,大叫大嚷着竟也不要命般往庙里冲,工人们竟是阻拦不住!李彦直没想到这些人反应会这么大!他毕竟是个小孩子,若被这些人冲进来,踩也踩死他了!
正混乱间,却听庙外有人叫道:“不好了!秀才公,你娘出事了,她病倒了!快死了!”
李彦直大吃一惊,那神婆大笑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现眼报!现眼报啊!”
李彦直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也顾不得这庙里的事情了,赶紧和李刚回家,他身后善男信女七手八脚地将神像扶好,顶礼膜拜,祈求狐狸大仙不要因此祸及他人。
那边李彦直回到家中,果见他娘卧倒在床,双目紧闭,浑身发抖,口中喃喃自语地说着胡话,李大树顿足叫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贾郎中上前把了一下脉,惊得道:“不好!是鬼脉!中邪了,中邪了!”
李彦直怒道:“什么中邪!”便让人另外去请个高明的大夫来。
贾郎中道:“秀才公,这神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娘他这是中邪,你就是请了华佗扁鹊来,也没用!”
李彦直怒道:“什么神鬼,什么中邪!若那狐狸土偶真的有灵,怎么不见它搞我?”
贾郎中叹道:“它哪里敢搞你!”
李彦直冷笑道:“那神婆不是说我是那狐狸的儿子么?老子怎么会不敢搞儿子?”
“她那是胡扯!”贾郎中道:“狐仙只是一尊偏神,考场是有皇气压着的地方,斜神偏神是进不去的!秀才公你是中了科举的人,必是天上星宿下凡!那狐狸大仙就算有些道行,和你也比不了!所以它不敢得罪你,再说,凡是星宿下凡,身边都有金甲神人护着,那些邪祟也近不了你的身。所以它要报复你,就只有把灾降到你娘头上了!”
这时屋里屋外都围满了人,连李老康也在,众人听了贾郎中的这番言论,都道:“有理,有理!”
李老康道:“我看李哲七岁就中秀才,再给他十年功夫,就算中不了中个状元还不是易如反掌?状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这文曲星可比那庙里的狐仙高多了!它如何敢来冒犯?”
李彦直听得有些发晕,但乡亲们都说:“那是,那是。”连李大树也有些信了,李彦直正要驳斥,忽然脑中灵光一动,问贾郎中:“我是星宿下凡?”
贾郎中道:“是。”
李彦直又问李老康:“我在天上的官比那狐仙大?”
李老康道:“那是。狐仙最多不过是个地仙,位列地仙之班,如何比得上天上的星宿!”
李彦直看了看他娘,心想:“老妈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弄成这样,十有八九是心病!哼,心病还须心药医!”便上前大声叫道:“娘,我有办法救你了,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你儿子我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啊!不是什么小狐狸!”见他娘眼皮抬了抬,又大声道:“你放心,我这就去问太上老君求一道灵符来!你等等!”
就在他娘的病榻前摆开文案,铺纸蘸墨,口中念念有词,道:“昊天上帝容禀:臣下界托生于李家,本欲布天之德,造福乡里,不意家宅被一山间邪狐所侵!生母之命,危在旦夕!如今特请昊天上帝降旨太上老君,赐上清灵符一道,疗臣生母之邪疾!以尽臣身为人子应有之孝!”跟着便闭上了眼睛,随手乱画,不等众人看清楚,已经掷了笔,将那张“灵符”烧了,燃成灰烬,搅入一碗温水中,到床前对他娘道:“娘,来,这是太上老君赠给孩儿的灵符,你喝下了它便百毒不侵了!那狐仙便不敢来骚扰你了。来,张口。”
他娘迷迷糊糊间便张了口,喝下了“符水”,不久便真的睁开了眼睛,叫道:“儿啊!”
屋里屋外,人人欢叫,贾郎中叫道:“神了!神了!咱们村的秀才公真个是星宿下凡,连太上老君都请得动!”
这般神迹,没半日间便传遍了乡里,李彦直安抚着他娘,道:“娘,你且休息,不要惊怕,我这就找那臭狐狸算账去!”
他娘惊道:“不可,不可!不可得罪大仙!”
“什么大仙!”李彦直要骂时,眼睛一转,道:“娘你别怕,你没听康爷爷他们说么?我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官比它大呢!”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三 破淫祀作传学地
李彦直带着一帮后生并乡中三老,又奔狐狸庙而来,神婆望见了他大叫:“小狐仙,你还敢来?还不知道怕吗?”
贾郎中大叫:“什么小狐仙,别乱叫!秀才公是文曲星下凡!庙里的那位论起来,在仙班中都不入流!刚才秀才公才修书禀告了昊天上帝,太上老君当场赐下灵符,已经把秀才公他娘的邪祟治好了!你要不信,问问大家!”
跟来的人便都道:“是啊,是啊!”便纷纷叙说李彦直刚才如何上书天庭,太上老君如何赐符,李彦直他娘如何一喝符水就好,中间自然不免掺入许多子虚乌有之事物,如霞光满宅,芳香满屋,把留在庙外的善男信女都唬住了,那神婆也有些害怕,讷讷道:“原来秀才公不是小狐仙,是文曲星啊。哎哟,恕罪,恕罪,老婆子眼拙,只看出秀才公有仙气,却分不清是地仙的仙气,还是天仙的仙气。”
李彦直一声冷笑,便命:“把神案抬出来!我要上书天庭!”
贾郎中便带了人去搬庙里的神案出来,善男信女们也不敢拦阻,李彦直就在案上拟文,拟完了念道:“昊天上帝容禀:臣下界托生于尤溪地面,代天巡视人间祸福,纠察不明,破除邪祟!今见尤溪有老狐一口,修为不过百载,功德不满三世,却自恃邪术,扰乱地方!容九流之下作,聚巫骗为渊薮!若不惩处,恐令小民不晓上天之明德,不识圣王之大道!今特参此老狐一本!惩处此恶,以儆效尤!”说着将这“贬狐文”当众烧了。瞑目半晌,睁眼道:“来啊!把那畜生给我拖下来,发配到村前溪边码头,供人踩踏!须被人踏足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脚,方许它超生!”
那神婆、庙祝要拦阻时,早被吴牛等后生按住,几个善男信女要上来,贾郎中喝道:“文曲星在代天行罚!你们最好别乱动,若是不然,小心家宅!”那些善男信女因李彦直刚刚显过“神迹”,心里害怕,就不敢动。
李刚等便去将那狐狸像拖了下来,拉到溪边码头,丢在泥泞处作踏脚石!李彦直带人入庙搜索,搜出了金银无数,他娘送到庙里的那五十两银子也在其中——却哪里有做成什么银塔?此外更有一些邪祟之物,如小草人,如魇针,又附有一些时辰八字和姓名,其中有一些是庙祝神婆的仇家,有一些则是愚夫愚妇托这庙祝神婆作的,牵涉着七八户人家来,这些人见这神婆庙祝竟然暗算自己,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将那神婆、庙祝拳打脚踢了一番后便送往县衙。
李彦直会集三老,将搜出来的钱银登记造册,经商议后决定,拨出二十两银子用于修葺狐狸庙,要改造为本乡之社学,其余的一半用作入学学子的助学金,一半用来修桥造路。这些都是有益乡里之事,又不用自己出钱,所以一经提出,尤溪人心大快,人人称颂不已。
尤溪的这位小小秀才公,就这样办起了社学,他设计了两门基础课程:一是文字,二是算术。文字学的依然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让学生认得字;数学则用阿拉伯数字来教,兼授算盘。他去外头请了两位先生来教文字,自己教数学。第一期一共收了十九名学生,全部免费。那两个先生一个四十来岁,姓周,没什么灵气;另外一个还不到三十岁,姓曲,叫曲笃清,甚是好学。
这曲笃清见李彦直年纪虽小,懂得却比自己还多,心中叹服,就来向他请教算术、格物的学问,李彦直慨不藏私,一一传授,没半个月,曲笃清便能代他教数学了。李彦直见他接受力好,又将自己还记得的物理、化学、地理、生物常识分门别类,一一相告,曲笃清听得如痴如醉,对这位神童的学问更是佩服不已。
李彦直本有打算等第一届学生通晓了文字、算术,再教授他们格物之学,这时见了曲笃清的进境,心道:“等这第一批孩童打好了文算基础,这位曲先生也能代我传授这四门格物之学了!”
山居日子,平宁无事,李彦直按照徐阶的教训,刚日读经,柔日读史,每天读半日,教半日书,黄昏后则到铁厂、茶厂巡视厂房、账目。经狐狸大仙一事之后,他已建议将茶厂的账目交给苏眉管,他娘也无异议。至于李刚,所谓近朱者赤,这两年常跟着弟弟到处跑,也已晓得一些简单的文字,算账更是没障碍了。
眼看天气渐冷,北风大作,李彦直便想起这时叔叔李光头应该已从日本回来了。果然数日之后,李介便从海边传回消息,说通番船到达港口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些商品需求的信息。报信的人告诉李家:从倭岛来的船上满是白银,就等着买货物!
李刚大喜,便催着赶紧将已生产的货物打包,准备担去漳州卖。李彦直笑道:“急什么!只要赶在明年季风起来之前送去就行了。”忽又想:“若老是等山海两边通消息然后再担运货物过去,彼此不便。不如让二哥在泉州、漳州一带搞个仓库,若有了货物就送到那里作库存,再安排个得力的人过去,看看价格好就出货,那边靠近市场,更好把握商机!”便派人去请李介回来,商议此事。
约有半个月,村口匆匆走进一拨人来,却正是李介等人,但人人包头扎脚,却是个个重伤!李彦直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介破口骂道:“蒲伊啊母!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山贼,竟然敢问我要买路钱!”
李彦直讶异道:“有山贼?”
“有山贼有什么好奇怪的!”李介道:“但他们居然敢拦我!哼,哼哼!”自李彦直开场营商,李介也就洗脚上岸,负责延平府到漳、泉之间的货物搬运,算是一个行商,但毕竟是做过海贼的人,上了陆地后遇到山路上的同行又吃了亏,因此特别不忿。
李彦直问:“二哥你将他们剿了么?”知道李介凶悍,人若犯他,必遭报复!
“没有。”李介道:“他们见我们难啃,行囊又不鼓,斗了几个回合就跑了!他们人多,有二十几个呢,说不定还有后援!我们也不敢追……”顿了顿道:“不过他们既敢拦我的来路,将来我们的货运出去,只怕他们也会跳出来。这事我却有些担心。这伙山贼也不知是流寇,还是有寨子的,可得先打听清楚。若是流寇,今天在,明天兴许就不在了,要是有寨子的,那就得看看寨子有多大了。”
李刚道:“要是这样,那我们运货出去时,可得多派些人手保护了。”
李彦直却想:“光是保护,太过被动,与其坐等贼来,不如主动出击!将这伙山贼剿了,要不然以后的运输成本只怕要翻倍!”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四 兴办团练
尤溪所在的延平府与省城所在的福州府相邻,若看地图,直线路程似乎甚近,但由于福建多山,两府的边境上有戴云、鹫峰两列南北走向的山脉挡着,所以交通上没法直来直去,必须沿着闽江的支流尤溪一路向北,走到尤溪与闽江的汇流处,然后转而向东,顺闽江而下,便可到达省城。连接延平府城与福州省城的道路(这条路也是福建境内的陆路交通主干道之一)也是沿着闽江铺设。这条路本是官道,相对来说较为安全,但明帝国降至嘉靖年间,流民已多,在福建这样一个“贼风”昌盛的多山地带,正如李介所说,出几帮山贼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为肃清商路,李彦直一边派人到这次李介出事的地方——苍峡——附近打探消息,一边向知县上了禀帖,说本县东北边境出了盗贼,希望父母老大人管一管。尤溪知县接到禀帖后眉头一皱,心道:“这个李哲,怎么老给我带些麻烦事来!”
这苍峡位于两府边境,扼闽中、闽北与闽东、闽南之交通要道,不但是两府交界,而且是两县交界,正是一个大家都管又大家都很难管的地方,乃是福建省内的一处冲要之处,因此设有巡检司。
巡检司乃是明代的一种行政武装系统,为何这么叫?因为巡检司带有武装性质,算是对卫所制度的补充,其设置、裁撤、考核都由兵部统筹,所以属于军队系统;但是巡检司又不是正规的军队,巡检所的统领是由当地农民依法佥点出来的弓兵,本身不是一个独立的系统,平时是归属州县地方领导,所以又将之纳入地方行政体系。而州县官员进行管理,通常又只是将之委托给地方上有力量的人,故又容易形成盘结地方的势力。
因为苍峡是这么麻烦的一个地方,又归属于这么麻烦的一个系统,所以尤溪知县接到李彦直的禀帖之后,不愿惹事,却将之移交延平府,又知会了南平县,说最近苍峡地面出了盗贼,那苍峡在福州、延平两府交界,我一个小小知县,若是处理不好,只怕会引起两府纠纷,所以还是请知府大人决断。知府拿到公文,暗骂尤溪知县滑头,却又将事情转给了徐阶——这是地方上出了盗贼啊,不找推官找谁?
徐阶和知府、知县不同,他是一心要出政绩的人,所以也不推辞,他想:“这件事情,可得找个得力的人去办!”一下子就想到了李彦直,当下就给他下了公文,以地方名义,要李彦直设法扫平苍峡的盗贼。
就这么转了一圈,这难题又回到了李彦直手上。他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要笑,但想想这件事情本来就干涉到商路的安全,若是解决了,最大的受益者还是他们这些商人,想到这一点便振奋起来,请了乃父乃兄、乡间三老以及大小矿头,商量怎么办这件事情。
李介道:“还能怎么办!知府大人、推官大人、知县大人既然都已经下了命令,那咱们就联合了各处商家,筹集款项,募集机兵,把那群盗贼给剿了便是!”
原来明朝地方上的治安力量,有弓兵,有捕快,弓兵主巡缉,捕快主抓捕,此外又有机兵之设。
机兵也叫民壮,是明中叶以后地方政府设立的民兵,主要功用是在地方上有变故时防御城池,有叛匪时剿灭叛匪——机兵的出现,是在卫所正规军战斗力下降、无法承担起地方治安重任后出现的补充军事力量,一开始只是一种临时设置,由朝廷下旨各地方招募,后来逐渐正规化、制度化,弘治年间废止招募,改为按里甲编佥,这样一来机兵变成了一种无偿义务,参与者还得自己出钱出力,因此大家又没了热情,丧失了积极性,于是又一改而为听民自募。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机兵是一种操作性极高的地方武装,又主要归地方行政系统管理,与卫所正规军无涉,这时李彦直既有了知府、推官、知县的支持,便可光明正大地行事了。
尤溪是个产矿的地方,乡土利益纠缠不清,民间械斗无月不有,民风极为剽悍!要在这个地方招募民壮,只要你有钱,兵源绝对不是问题!剩下的就是武器与训练。
李彦直便拿了徐阶给他的公文到县城去,尤溪知县见了心中冷笑,暗道:“你小子给我出了难题,这下又回到你身上,这叫报应!”便笑眯眯地给他公文,让他募民壮剿灭盗贼,保护地方。
按惯例,机兵出战,常需县官或者佐贰官、首领官统领,因此李彦直又请知县派一员佐贰官作主事,知县便让他去找县丞。
县丞消息灵通,颇知苍峡那伙强盗的底细,知道不好惹,他又怕死,暗暗叫苦,心里将知县痛骂了一顿,且敷衍住李彦直,却来寻知县,说咱们同僚一场,你不能这么坑我!知县也就退一步,就要让李彦直去找主簿,县丞大喜,还没出门,主簿已来了,没等知县开口就声言绝不去苍峡剿匪,道:“大人,那批人是被赶走的矿盗啊!跟咱们都是熟人,仇大着呢!若是咱们去了,打赢了没事,要是打输了那铁定是没命回来!”
知县问:“那你说怎么办?”
三人唧唧哫哫商议了半晌,终于决定由县丞挂名,实际事务却全盘丢给了李彦直。因此李彦直在县衙跑了半天,最后得到的回复又是:“你自己干去!”
李彦直无奈,但也只好接令,却又来请领武器,知县就让他自己到仓库里挑。尤溪产铜产铁产硫磺,其铁矿用来制作器具比不上广矿,但用来制作兵器却是上上之选,就连民间私制的武器里精良的也有不少,所以李彦直想仓库里必有不少良兵精器,谁料在仓大使的带领下一推开门,一股霉味就扑了出来,呛得他跳开了几步,等了好久才敢入内,到里头一看,那些兵器锈的锈,烂的烂,弓一拉就散,箭一折就断,找遍了整个仓库,就没见到几件像样的!李刚怒道:“要我们拿这些东西去苍峡打盗贼?我还不如扛一把锄头去!”
那仓大使冷笑道:“东西就在这里了,我只管钥匙,拿不拿是你们的事!”
李彦直又是一阵无奈,只好再来找知县,这时已是黄昏,知县正在吃饭,今天一天里被李彦直烦了三四次,心下不耐,叫道:“你家不是有个铁厂吗?嫌库里的兵器不好就自己造去!”又道:“以后有什么事情,你自己想办法,若有什么为难的,写个禀帖,我给你下个公文就是!别老来找我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五 招募武督
李彦直再回到溪前村时,前往苍峡打听消息的陈风笑也回来了。众人因问探到那伙盗贼是何等人物未,陈风笑道:“探到了,探到了,原来都是熟人!”
众人讶异道:“熟人?怎么是熟人?”
原来盗贼这东西,要击破其组织容易,但要彻底消灭其成员则难,特别是在国家的整体经济出了问题、贫困地区民不聊生之际,这盗贼因为会有源源不断的新加入者,就更是绞之不尽、杀之不绝,要想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得落到整个国家的经济上——但这就不是李彦直此刻能管的事了。
当初徐阶整治矿盗,其实也没治本,只是治标,擒其首脑,逐其手足,换了一批比较听话的人(如李大树)来代替越来越不听话的银帮。银帮的首脑都已下狱,只等秋决,而从犯则流散到边乡穷壤,几个月后又聚集起来,和苍峡一带的地方势力结合,便成了盘踞在两府边境上的一伙悍匪!
陈风笑道:“我假装去古田探亲,路过苍峡,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搜去了。他们见我没反抗,又操本地口音,也就没怎么为难我,还给了我一点干粮打发我上路。我就借着这个话头和他们攀谈,一聊之下,才知道里头有好几个溪后的老乡!全部都是余三田以前的爪牙,因在乡里呆不住了,才跑到那里去。”
李彦直问:“带头的却是什么人?”
“带头的有两拨。”陈风笑道:“一伙是过江龙,首脑是以前永安王广毅的儿子王二彪,凡是在矿盗一事上被赶离本乡的那些人,都依附了他。一伙是地头蛇,是上代苍峡巡检的孙子,叫王班,他和现任的巡检苏永坚有仇,就联合了王二彪,将那巡检赶走,自己做了巡检,让王二彪做了副巡检。实际上是占山为王,坐地收钱!不知道的客商到了那里交了钱,还以为是循例呢。只是他们实在盘剥得太厉害了!又不服府里、县里管,所以过往的商旅行人无不叫苦连天。”
李介道:“原来如此。”
李彦直奇道:“那么原来那个巡检苏永坚呢?他怎么不到县衙告状?”
“秀才公你这就不懂了!”陈风笑道:“姓苏的做得这巡检,他就是守土有责,如今却被人给赶走了,连地方也给人霸占了,他若是去了县衙,知县就先要拿他问罪!所以他是不敢去的。县衙那边,只要这王班不要惹出太大的事来,知县大人恐怕也不大愿意管。若是那王班懂得些人情世故,提前给县衙各房各老爷送上孝敬,说不定知县会同意他接替苏永坚——所以苏永坚被赶走以后就只好到处流浪,不敢冒头了。”
李彦直听得摇头,心想:“这吏治腐烂成这样,如何得了!”
李介又道:“不过不对啊,可我在苍峡已经交了钱,怎么没走出多远,又遇上强盗?”
陈风笑道:“我听说他们在苍峡收了钱,是三七分账,王二彪三,王班七,王二彪嫌钱少养不活手下的兄弟,就常常在关前关后的埋伏打劫。王班虽然知道,却也管不住他。”
李彦直道:“看来这两人也不齐心,其中或有可取之道!”
“别什么可取之道了!”李介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打造兵器,募集人手,反正咱们有官府公文在手,咱们就是兵,他们就是贼!只要我们把机兵训练好了,力量强过了他们,就发兵把苍峡给平了!”
这话说得甚是豪气,李刚、吴牛等都应和道:“没错!”
李彦直也点头道:“二哥说的甚是!”当下就分派任务,李刚负责监造兵器,李彦直负责筹集钱粮,李大树负责招募人手,李介在海上有过经历,颇有组织力,便由他训练人手。
这段日子里李家常与延平府各处商贸势力有来往,是各处铁矿的买家,这时拿了公文一号召,便有不少人捐钱捐粮,建阳的书商、武夷的茶商等听到消息,也纷纷解囊相助——他们倒也不全是热心公益,只因都曾被苍峡这伙强盗盘剥过,心想与其送钱给强盗,不如捐赠给机兵,那样还能博个好名声呢。所以不一月间便募集到不少钱粮,折合成白银二百余两,又有杂粮一百余担。
李大树那边振臂一呼,更是应者云集,李彦直的钱粮还没到位,已有数百人聚集起来,听候差遣,李介稍加组织,便在尤溪边上立了一营,树了面大旗,叫北尤溪机兵团。李介清点人数,分作三班,每班二百余人,与他们约好隔一日便来参加一次训练,每月月底补发误工误农钱一人六钱五分。山民们见有钱拿,都甚积极。
这么训练了将近半个月,李彦直入营巡视,只见各处队伍松松垮垮,各人所持兵器更是千奇百怪:有的拿长刀,有的拿腰刀,有的拿镋钯,有的拿红缨枪,有的拿大木棒——完全是械斗时的模样,只是勉强列了队形而已。原来这好兵器要打造出来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能成的,李刚见人都来了,就先十里八乡地去搜集武器,或者干脆请应募者自带,所以才会有这般景象。
李彦直看得苦笑,对李介道:“这样子不行!我虽然不懂军事,可也觉得这种队伍打不了仗!”
“你不懂啦!”李介道:“苍峡那边,也差不多是这样!到时候上前砰砰砰打上一场,就看谁人多,看谁狠!人多人狠的就赢了!”
李彦直问:“那万一对方比我们更狠,我们输了呢?”
李介道:“那我们就先退回来,收拾收拾,再招人,再打!”
李彦直听了心道:“这样子,分明还是械斗的套路!”想了一想,觉得这样太靠运气了,便和李介商量聘请懂得武艺兵法的高人来教导,李介冷笑道:“什么武艺,什么高人!那些都是花架子,骗人的!”
李彦直道:“骗子虽多,但总有几个有真本事的吧。”因此还是执意要出榜招贤。
李介道:“你要招也行,不过请来的人得先通过我这一关,得把我打服了才行。三弟,不是哥哥信不过你,只是你毕竟是读书人,年纪又小,不懂得打架的事情,我是怕你被人骗了。”
李彦直道:“二哥说的是。”当下由李家自掏腰包,悬赏全省,要延请武术、兵法高手来督教北尤溪机兵团!
不想因为这一悬赏,竟惹出一个翻江捣海、如龙似虎的猛人来!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六 气煞泉州诸大儒
北尤溪机兵团的悬赏金额颇高,悬赏一出,不多久,与延平接壤的各府如建宁、福州、邵武、泉州等地的武人便都知道了!一大帮人或为扬名,或为逐利,纷纷赶来尤溪。李府应接不暇,因为人实在太多,这时候的李彦直又不懂军事,所以也不知该如何考核才是。
李介却全没将这些人放在眼里,看看这日已有一百多号人,便划下道道来,说:“我请你们来,是要请高手,不是要请庸手。是高手的,一两个就够,庸手的话,来一万人我们也不要!所以要请各位显显本事,是高手的留下,是庸手的请走!”
人群里叫嚷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彦直心道:“这么多个人,一一考核下来,不知要多久!”但李介的法子却极简单!他就将这一把多人带到尤溪边上,分发了木棒,然后从北尤溪机兵营里调出了人数相同的民壮,也是每人拿一根木棒,然后就要双方对战。来应试的武师无不愕然,李介道:“我们是要请高手来做这六百人的老师,你们要做老师,总不能连徒弟都打不过吧?”说着就去擂鼓。
鼓声一响,尤溪的民壮就拿着木棍冲了过来!
哇!这是一副怎样可怕的景象啊!这些尤溪汉子,个个都是从小就在械斗中翻滚着长大的,这个地方羸弱一点的全养不大,能到现在还生存的没一个弱者!可以说,这是一百多个经过天然淘汰剩下来的超级壮丁啊!而且个个精通群殴之道,猛地一冲,那真如饿虎下山,又似蛟龙出海,狰狞的面目怒吼的喉咙,把在台上观看的李彦直也吓了一跳,那一百多个武师更是个个胆战心惊!还没接锋,先吓软了一半,短兵相接时,没片刻又投降了一半,哪里用半个时辰?尤溪边上的武师就只剩下二十几人,个个头破血流,哭爹喊娘,其他的人全逃了。
李介得意洋洋地看来李彦直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道:“老弟,看看,怎么样!”
李彦直幸而是见过乡间械斗的,这才没被吓倒,看看武师们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暗中叹气,道:“什么武艺,什么兵法!原来都是假的!”
他随口这么一句话,却把一个人给气坏了!
那人姓陈,叫陈孟春,是福建武学名家李良钦的弟子,也是来应试的众武师中的一员,本身也练得有真功夫,只可惜是未经战阵,武技有了,胆气却还没练出来,在一片混乱中他十成的武艺连一成都用不上!仓皇之间竟爬到看台底下躲了起来,在大乱中李介李彦直等却也没发现。
他躲在台下,听到了李彦直的那句话甚是不忿,可不忿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确实是被人家给打败了啊!别说人家只是随口一说,就算是当面侮辱你你也得吞了。
散场以后他从台下爬了出来,怏怏回泉州去了。回家后越想越气,这日他老师李良钦传他办事,却是泉州大儒林希元会同赵本学、王宣、林福邀李良钦出游,李良钦传弟子们随侍听教。
二林、赵、王等四人都是福建的理学名家,同拜大儒蔡清为师,算是同门师兄弟,相互见过往颇密,与李良钦交情亦厚。这帮人或文或武,乃是闽南一大派系,无论文武,在当世均有甚大的影响力!这一天是看风高气爽,便约好了一起游江。
陈孟春脸上有伤,本待不去,又碍着师命难为,只好硬着头皮来了,他到达时,林希元等都已经坐在船上高谈阔论了,李良钦见他迟到,本来颇为不悦,再见他鼻青脸肿,不由得愕然,指着他问:“你……你这是怎么回事!”
李良钦是文武全才,武艺尤其厉害!他的弟子也多是高手,因此他常常约束众弟子,唯恐他们去欺负别人,可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弟子会被打!中国的武术名家,若练武则必兼通医术——至少跌打一科是一定会的,所以在李良钦面前,陈孟春也没法推说是自己不小心跌破了——那损伤是如何造就,李良钦是一看就知。
陈孟春见瞒不了,心里一慌,啪的一声跪下了,就在船板上连连磕头,道:“师父,弟子不肖,丢了你老人家的脸!”
李良钦哼了一声,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和人单打独斗输了?还是被人群殴?”
陈孟春道:“弟子是被热群殴。”
李良钦哦了一声,脸色稍缓,道:“群殴啊,对方有多少人?”
陈孟春说:“一百多个。”
赵本学既通易,又精兵法武术,闻言笑道:“李兄,别责怪他了,若是遇到一百多人,就算是你我也只有落荒而逃的份!”
李良钦也自莞尔,却仍然奇怪,道:“可到哪里去找了一百多人来打你?你是下海遇到海盗了不成?”
陈孟春讷讷道:“弟子……弟子是去了趟尤溪……”
他声音虽小,但几个宗师却还是听得明白!尤溪悬赏的事他们也有耳闻,这时李良钦一听,脸又拉了下来,喝道:“你去应尤溪机兵教头的悬赏了?”
陈孟春俯首道:“是……”
李良钦怒道:“胡闹!你不想想你的武艺是我教的,也该想想赵先生教过你兵法!你这一去,丢了我的脸不要紧,却把赵先生的脸也丢光了!”他是闽南名家,自然是不肯轻易去应这等悬赏,免得失了身份,因此生气。
陈孟春吓得道:“师父息怒!弟子此去,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只是想压服了那些野狐禅,也好给师父扬名,只是没想到……”
李良钦怒气更盛,道:“没想到却反而给我丢脸,灰溜溜滚回来了,是不是!”
陈孟春这次要是力压群雄,风风光光当了教头,李良钦或许也就一笑了之,但这个弟子居然输了,他焉能不怒上加怒?陈孟春武艺没学到家,脑子倒也灵活,滴溜溜那么一转,赶紧道:“师父,弟子没禀明师父就去应试,是不对。可这次输了,弟子心里也不服啊!”
“不服?”李良钦道:“听说这北机兵团是官府许他们筹办的,人家又是公开悬赏,难道还能设计坑你不成?”
“他们倒不是设计坑人,只是实在乱来!”陈孟春说着就将那日尤溪以械斗来考核的始末说了,赵本学和李良钦等看得面面相觑,李良钦苦笑道:“若真如此,那果然是胡闹!这般搞法,就是有真本事的人,也要被埋没。”
“还不止如此!”陈孟春道:“主事的那个李家秀才,还当面辱人!”
李良钦问:“他怎么个侮辱人法?”
陈孟春道:“那李秀才骂我们说:什么武艺,什么兵法!原来都是假的!”
其实李彦直那句话只是泛泛而骂,并非针对泉州一派,但李良钦和赵本学却已听得勃然大怒!
一直没说话的林希元忽道:“这个什么李秀才,可是尤溪的那个七岁就入廪的神童?”
“是啊。”陈孟春道:“原来林先生知道。”
林希元一听,也绷着脸不说话了。
林福、王宣等都有些奇怪,道:“林兄真是博闻强记,连尤溪一个小生员也知道。”
要知李彦直的名气,只是在当地传得厉害,终究未出延平一府,实还没资格惊动外府的上层社会,所以林希元竟然会知道这个人,而其看来还对李彦直有所了解,林福、王宣等不免有些奇怪。
林希元冷笑道:“他可不是个普通生员!七岁就能中秀才的,想来有些天赋,可惜却是个孽种!”
众人奇道:“孽种?”
林希元冷冷道:“尤溪为紫阳老人(朱熹)降生之地!造化所钟,神秀所爱,闽学根底,何等深厚?但此子为了趋炎附势,却甘愿离了正道,去归了王学偏门!这不是个孽种是什么!”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在座所有人都是理学一派,蔡清一门素以理学正宗自居,这些人也都乐于奖掖后辈,朱熹的老家尤溪出了个七岁就能考上秀才的神童,这神童若是拜在他们门下,他们自会十分高兴,但这个神童却偏偏不识抬举,身为福建人竟跑去烧王阳明这口新灶,那自然就成了孽种了!
赵本学道:“被林兄这么一提,我也隐约有些印象。不过听说这孩子才七岁,说什么趋炎附势,怕是有些早了。我看他是年纪幼小,不明是非,才会被王学门人所诱!”
他这话一说出来,诸大儒无不点头,林希元亦道:“赵兄所言,也有道理。”
王宣道:“若是这样,那咱们可得想个办法,导他回归正道才好啊。当年杨石斋(廷和)号称神童,入廪的年龄也比这孩子大几岁。这孩子如此聪明,将来或许会有一番功业。他的这份才智,若用之于正道,那便是国家之幸事,若是被引入邪道,那便是国家之祸患!夫子办学,有教无类!这童子说来又是我们的乡人(同省),我们不但不能因他一时误入歧途就将他拒之门外,相反,还应该循循善诱,让他早日去偏门,就正道!”
诸大儒给他这么一说,便都觉得拯救李彦直这个迷途孩子自己是责无旁贷,均颔首道:“甚是,甚是!”
赵本学道:“要导他归正,也总得有个因由!不如我就趁着这次他悬赏,往尤溪走一遭吧。”
众儒惊道:“赵兄要做什么去?”
赵本学道:“我想去接了他这悬赏,做做这个机兵团的教头。一来是帮国家去了苍峡的疥癣之疾,二来是顺便点醒这个童子,叫他知道什么才是天下正道,什么才是圣门真知!”
林希元等一听都笑道:“点醒这个童子是好,只是让赵兄去做这个教头,这不是牛刀杀鸡么?太委屈了。”
诸儒均有弟子侍立在旁,其中便有一人闻声出列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几位老师,不如就让大猷去吧!”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七 有将如龙
按照李介的观点北尤溪机兵团的训练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择日开战。
李彦直觉得就这么上,有些赌博的成分在,虽说苍峡那边也就几百号人,但彼守我攻,己方未必讨得了好去。他去向正规军求援,可无论徐阶也好,尤溪知县也好,都调不动卫所官兵,而且此刻苍峡的那帮匪徒也没公开造反,所以这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个治安问题,卫所的官兵除非是有人际关系,否则未必肯理会。
“还是听二哥的,先打了再说吧。”
做下这个无奈的决定后,李彦直陡然发现自己要在这个时代混,知识体系中少了相当重要的一环——兵法!因为不知兵,所以也就没信心对军事行动指手画脚,他是担心自己外行指导内行,反而误了大事。
“但二哥是内行么?”
李彦直觉得不大像,可是那次的武师选拔已经击破了他的迷梦,让他觉得古代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神奇的武功、兵法。
这日贾郎中择了个良辰,就将时间定在五日之后。李大树带了李刚、李介兄弟去还神,李彦直留在家中,正睡午觉,李智跑来摇醒他说:“哥哥,哥哥,有个人要见你。”
李彦直模模糊糊地问:“什么人?”
李智道:“他说他是来应悬赏做教头的。”
李彦直挥手道:“让他走吧。我们不悬赏了,都快出发了,还招什么教头!”
李智便走了,李彦直继续睡觉,过了一会,前门那边大闹起来,似乎有人打架!
自李家开始组织民壮准备讨伐山贼,因是大张旗鼓地行事,李介担心那帮山贼铤而走险派人潜入村中行凶对家人不利,所以日常也安排了十几个民壮作护院,光是前门就有四五个人。
李彦直因为战事在即,就是睡觉中也颇为警惕,听到声音便惊醒过来,喝问:“出什么事情了?”
却听“啊”“哎哟”之类的痛叫声不绝于耳,四五个民壮被一条汉子拿着大棒一路打了进来,此人三十岁不到年纪,只穿一件土布衫,身材普通,并不特别高大,但容貌甚奇!手持一根大棒,奇+shu$网收集整理也不见他舞得有多急,但伸手就是一下,反手又是一下,每一下都打得极准,把四五个打得哇哇叫,连声呼道:“秀才公快走,秀才公快走!走后门!这家伙也不知是不是山贼!”
李智在旁边指着道:“哥哥,刚才就是这人要见你。”
李彦直虽然不懂武功,但见这人步履沉稳,不慌不忙,落棒的力道恰到好处,并不朝特别要害的地方招呼,只是将人打痛,就猜:“这人未必有歹意,”便对众护院道:“大家都停下!”又向那汉子作揖道:“壮士有礼!”
那汉子便丢了大棒,却不抱拳,亦是作揖,道:“有礼。”他袖口紧束,自手腕至手指裸露在外,作揖时李彦直仔细打量,见他的双手却如两块黑钢一般,显然是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的锻炼!
李彦直又报了姓名,请教对方的来历,那汉子道:“在下俞大猷,字志辅,泉州人,学得有一身粗本事,听说此地闹匪患,官家募机兵,招教导,便奉了师命,前来相助一臂之力!”
李彦直听他自称俞大猷,心中隐隐一动:“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啊!”他的历史知识,却比普通人也好不了多少,能记得比较深刻的都是教科书上吹捧得比较厉害的人,比如严嵩、张居正、戚继光,这类人李彦直如果遇着受到的心理冲击会很大,这俞大猷教科书似乎在某个角落里提到,但也没放到十分显眼的位置,因此要想一想,才隐约记起:“啊!对了,好像他是和戚继光齐名的名将!号称‘俞龙戚虎!’不知是不是他!若他就是能和戚继光齐名的大将,那可不能怠慢了。”他是需通过戚继光才想得起这位俞大猷,却不知若论真实本领,俞龙绝不在戚虎之下!
李彦直想:“他要真是那位名将,那这回可得好好跟他请教一下军事与兵法。”只是他才见识过一堆绣花枕头(那群被村民打败了的武师),因此对俞大猷也略有保留,不敢就相信他,只是邀他入内饮茶。
茶才一巡,就见李介带着几个后生急匆匆跑了进来,叫道:“山贼进村了?在哪里?在哪里?”进了门,见李彦直正请一个陌生人喝茶,李介总算脑子比较灵活,知道多半是有什么误会,便问李彦直:“老三,这位是谁?”
李彦直便给双方介绍,道:“这位是泉州俞老师,来应教头之聘的。”
刚才李介闯进来闯得急,门口的护院都来不及和他说话,这时趁机上前,在他耳边唧哫了一番,李介听说俞大猷是打进来的,怪他无礼,一声冷笑道:“原来是来应教头之聘的?哼,我们的悬赏早撤了,你来迟了。要是来早几日,那尤溪边上,还有几棍子给你吃!”
俞大猷早从陈孟春那里听过李介的“无赖行为”,早有心理准备,这时便只将他的冷言冷语当作耳边风,笑了一笑,也不理会。
李彦直却想:“这位俞先生看来颇有将帅之风!”便有心试他一试,对李介道:“二哥,俞先生辛苦远来,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回绝他。我看这样,反正也还有几日功夫才起兵,不如就请俞先生显显本事。若有真本事时,就算现在来不及训练兵马,请他帮我们压压阵也是好的。”
李介将棍子一伸,指着俞大猷道:“你有本事打翻了我,我就服你!”
李彦直刚才见识过俞大猷的棍法,既怕二哥吃亏,但又想看俞大猷如何对答,所以就忍住了不接口。
俞大猷盯着李介手里那条棍子,有半晌功夫,淡淡道:“战场上打的是指挥,是阵型,是谋略,可不是匹夫之勇。苍峡之战虽小,但双方也各有千百人,输赢钝利,非一条棍棒上的高下能见真章。”
李彦直暗暗点头,李介却道他是怕了,冷笑道:“那依你说当怎的?”
俞大猷道:“听说你们已经召了数百民壮,不如调二十个出来,你我各自带十人训练,三天之后一决胜负,便见真章!”
李介冷笑道:“那些民壮是我训练过了的,你却要来捡我的便宜,是想到时候斗个不胜不败好下台吗?”
俞大猷道:“一军之中,论勇武、力量、智愚,则必有上中下。你不妨去挑十个下士给我,自己带领十员上士,彼此再训练三日,见面再论高下。如何?”
李彦直见他如此口气,心想:“他多半真有本事!”就更想见识了,不等李介答话,便道:“好!就这么办!”
他年纪虽小,又是弟弟,但这个家能建立今日的声势,主要还是靠他,他既开了口,李介一来不好驳斥,二来也不信这个泉州汉子能打败自己,就道:“好!不过既然要比试,那就公公平平地比试!咱们各自如营挑选,你尽管选最精强的人去!不用选什么下士!”
俞大猷笑道:“那也好。”
李介又道:“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容你入营挑选,到时候选出来的人听不听你的,我可就不管了!”
俞大猷笑道:“别说才十个人,就算是十万人,我也能叫他们服帖听命!”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八 有兵如虎
当日李彦直陪同俞大猷入营挑选受训士兵,俞大猷在营里走了一圈,竟是连叹了七八口气,李彦直一奇,问道:“俞先生,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俞大猷长叹道:“只是我见到如此多的良材美质,心中喜爱,却又叹息卫所如今尽养着一帮蠹虫!”
“哦!”李彦直双眉一轩,问:“我乡这帮兄弟很好?”
李介在旁,冷冷道:“当然好了!我训练出来的,能不好吗?”
俞大猷却又笑了,道:“若论材质,那是上上之品,可惜就是训练坏了。庆幸的是为时尚短,还有救。”
一句话把李介气得瞪眼,俞大猷却已上前挑选民壮去了,李介既让俞大猷不必专挑下士,他也就不客气了,专找短小精干、容貌憨直、乡野老实之辈,李彦直见营中最高大最健壮的他一个也不选,心里奇怪:“难道他对自己就这么有把握?到现在还让着我二哥?”
但李介见他挑出的那十个人后,却暗暗咬牙,李彦直瞥见问:“怎么了二哥?”
李介道:“这个家伙有些本事,眼睛真毒!”
李彦直便知道俞大猷不是在放步,而是因为自己看不出他挑选的这些民壮好在哪里。
俞、李二人各选了十人,约定三日后以棍棒为武器一战后,俞大猷带了人到尤溪西岸去,李介自留在东岸,这三日间的饭食都由李家安排。贾郎中悄悄来找李介,道:“要不要我在他们的饭里下点药,叫他们软脚没力气?”
李介怒道:“你这是什么话!觉得我打不过他吗?”
贾郎中被他抢白了一句,甚是不好意思,道:“那也不是,不过以防万一嘛。”
李介怒道:“你最好别乱来!我要光明正大地赢他!”但他是地主,毕竟有些便利,却去拿了些酒肉来请十个民壮吃喝,道:“兄弟们也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了,我也就不多说,一切都拜托各位了!请大家一定要尽力,可别让外乡人看我们的笑话!”
众民壮喝着酒,吃着肉,齐叫道:“二爷放心!我们一定尽力!一定会赢!”
李介大喜,道:“来!干了!”
他这叫激励士气——因能过去这段日子他早把浑身解数都使出来的,能练的都练了,这时便以激励下属、保养力气为主。
李彦直对李介训练的方法早看得熟了,也不太关注,心里却想着俞大猷那边如何训练,一开始想避嫌,到晚上忍不住,就坐船到对岸去瞧瞧,俞大猷和那十名机兵却都还没休息,正站直了身子列着队,听俞大猷训话呢。李彦直走近了看时,只见十名机兵个个鼻青脸肿,显然都挨了揍,见到李彦直走近,也不敢开口招呼,这份纪律,在李介手下时哪里有过?李彦直看得心中窃喜,心道:“虽然我不懂军事,但看这模样,才像是真正的正规军啊!”
俞大猷瞥见了李彦直,却也没故作神秘,更没不让他近前,只当没见着他,继续训话,道:“这次是官家下了命令,征召你们平匪,所以你们虽非正军,这番却也是为国家做事,第一般怠慢不得;各处商旅,四处奔波,日夜辛苦,才赚得那几分蝇头小利,如今他却凑了血汗钱雇你们去剿灭盗贼,只要一战而胜,你们便能坐收他们的多日辛劳,这是第二般辜负不得;与你们并肩作战的,不是你们的乡亲,就是你们的朋友,这些日子在这北尤溪机兵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原来没交情的,这几日也有交情了,若此次出兵顺利,你们便能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家,种田的种田,开矿的开矿,继续过日子,但要是因为你们自己不努力,或者胆怯脱逃,或者不守纪律而坏了战事,那你们身边这些兄弟,就有可能因为你们丢了性命,那时你们于心何忍?若误了国家的事业,误了雇主的拜托,误了兄弟的性命!就算你们能从战场逃脱,神明也不容你们!何况战场之上,勇敢无私者生,胆怯自私者死!你们拼命了,反能保命,若不拼命,反而要丢性命!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你们也当努力!来!再练半个时辰!”
跟着点出一个叫付远的后生来,做这十人队的一队之长,又选出个副队长林小秋,每人率四名手下,先练队列,让他们能听命令,但队列步法却都十分简单,李彦直看了许久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心想:“就这么排来排去,就能把二哥那边的人打败?”
俞大猷似乎也怕这十个后生没耐性,循循道:“给我提起了精神练!要熟之又熟,熟到想都不用想就能听命行事!到了战场上,可没给你想的功夫!平时十成的武艺,上了战场能使出一成就算不错了!来!”啪啪打了一个懈怠的后生一竹篾,喝道:“听命令,别有自己的想法!”
李彦直看得若有所悟,却又不全懂得,苏眉来找他道:“弟弟,夜冷了,还是回去吧。”
李彦直给她一说,才觉得真有些凉了,便打道回府,路上对苏眉道:“以后每天做些夜粥给这边送来,算是宵夜。他们连夜训练呢,不吃点东西垫肚子晚上受不了。”
苏眉微笑道:“你对他们倒关心,不怕你二哥怪你帮外人么?”
李彦直笑道:“这次是比试兵法,只看谁高谁下,没有内外之分。要的就是公平,我给这边送点夜粥,也不算什么帮外人。再说二哥的心胸不会那么狭隘。”
苏眉回去后便煮了一大锅粥送来,刚好俞大猷下令散了行伍要休息,十个后生个个累得不行,听说秀才公派人送夜粥来犒劳,个个伸长了脖子吞口水,只是不敢妄动,且拿眼睛瞄俞大猷。
俞大猷笑了笑道:“你们乡这个神童秀才,年纪虽小,胸襟却不狭隘。”一挥手,道:“吃去吧。”
众后生得令齐声欢呼,心中既敬畏着俞教头的宽严适度,又爱戴着秀才公的善解人意。
接下来两日的训练,李彦直便没再去看了,到第四日,两拨人马在尤溪边上对阵,六百机兵两旁坐着观看——这是在大家眼皮底下公开的比斗,是龙是蛇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但见两拨人入场,李介那边的十个人精神状态仍与三日前无异,俞大猷这边的十个后生却人人如换了个人般,尚未开战,李彦直已有预感:“二哥这回只怕是讨不了好去!”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十九 直扫苍峡抵贼窟
李介也算是一个比较有见识的人,见了对方的气派,也有所感应,与带头的吴牛等道:“大伙儿好好打!别丢了脸面!”
吴牛带着众机兵大声叫道:“介哥你放心!我们一定能赢!”
二十人都戴了牛皮帽做防护,每人持一支木棒,棒上蘸了石灰,约定:头中两棒者,胸口、背部连中五棒者,都当阵亡,不许打胯下要害,其它的就不管了。李大树作裁判。
双方才对阵,付远便将眼睛盯在吴牛身上,李刚将铜锣一敲,吴牛带人冲了上来,举棒就打,他所带的这十人个个凶猛,但打法仍不脱群殴架势,付远那边却分作两队,一队五人,铜锣方响,两个小队便各有两支木棒朝吴牛打来,另外又有两支木棒护住进攻者,最后一个才是机动兵。吴牛哪里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有四支木棒朝自己一个人打?挡得开第一支,到第二支就慌了,拨开了第二支,又哪里挡得住第三支、第四支?啪啪几下,他的头早中了两下,虽有牛皮帽子护着,仍然被打得一阵晕眩!
台上李大树望见,便吹起了喇叭,判吴牛“阵亡”。与此同时,付远那边也“阵亡”了一员护持民壮,但一方“死”了个主将,另一方“死”了个小兵,虽都是减员一人,效果却截然不同!吴牛这边的队伍在主将“死”了以后,士气大受打击,队伍也乱了,付远那边却集中兵力,仍然是三四个人对一个,从矮到高地敲,只两个回合便在零伤亡的情况下又打“死”了两个,这下子变成九对七,实力差距便拉得更开了,付远率众乘胜追击,哪消一炷香时间?就以己方两人“阵亡”的代价“全歼”了敌军,这战果,已接近完胜了!
李彦直在台上看得大喜,心道:“之前二哥打败那群武师,我只见到乡勇们的一个狠字!场面乱得一塌糊涂!但俞先生这打法却甚有条理,他果真是个懂兵法的!”
便冲了下来,邀俞大猷上台,当场将悬赏将相赠,俞大猷也不推辞,但转手就交给付远等分了。李彦直见他这等豪气胸襟,更是佩服,李介其实心里也还是佩服的,只是一时下不了台,兀自道:“这只是演练,才让他钻了空子,若真厮杀时,可就不是这样了!”
李彦直有些不悦道:“二哥,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怎么能不认?”
“我不是不认这次的输!”李介道:“我只是觉得,他这次是取了巧,若再比一回,我一定能赢!”
俞大猷道:“若是在比一回,仍是演练,你未必心服。不如这样,你分一半兵力给我,让我训练一月,一月之后,我们各带人马,到苍峡打土匪见真章!”
李介道:“明天就要出师了,哪里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给你训练!”
“明天?”李彦直道:“明天不出师了。”
李介讶异道:“不出师?这……”
贾郎中在旁边也道:“秀才公,这选好了的吉日吉时,不能轻易改啊,要不然会不详的。”
李彦直道:“不教而使民战,是谓之弃民!人都还没训练好,怎么就能这么上战场!不行!”
陈风笑道:“秀才公,多拖一日,就要多费一日的钱粮啊!再训练一个月,再加上出战的费用,只怕从各处商家那里募集来的钱粮就不够用了。”
李彦直反问道:“是钱粮亏了要紧,还是兄弟们的性命丢了要紧?”陈风笑等登时无语,李彦直又道:“养兵的事,我会想办法。”又对俞大猷道:“但练兵的事,就要多多拜托俞先生了。其实我也很想跟俞大哥学武艺、学兵法!”
他的称呼由先生变为大哥,甚见亲热,俞大猷含笑以报,道:“日子长着呢,我们可以慢慢切磋。”
这往后的日子,李彦直就真个每天早起,跟在俞大猷后面接受武艺训练,晚间则连床夜话,探讨兵法。他的身体毕竟还小,练武功不过是扎基础,短时间内很难见到进境,但夜间讨论兵法,却是一天便一个新境界!
中国管理学之精华,多蕴于兵法之中,自古通达之儒者,无不旁涉兵法,正是要从中学管理、学斗争!故有“兵者儒之精也”之言!
李彦直上辈子是做策划,搞营销的,管理学只是懂得一些理论,并未实践过,来到这个世界后办厂、理乡,却也还都没融会贯通,所以这一块本是他的短板,但他见识既博,这时又有个机会与这个时代的第一流人物学习切磋,更有几百个手下让他实践,因此进境甚快。
俞大猷从王宣等人处学易经,从赵本学处学兵法,从李良钦处学剑术,但他的资质又强胜诸师,虽是弟子,却能将集诸家之长,推陈出新,并非如陈孟春之辈跟着师傅后面亦步亦趋。而且他的见识亦非凡品,虽笃信闽学,但也无过分的门户之见。这次来本意是要导李彦直“回归道术正途”,但几次深谈之后才发现这个神童的情况和自己原先推测的完全不一样!身上并无多少“王学”的气息,因想:“是传言有误,还是他入心学未深?”但随着交谈的继续深入,很快就将这件事给忘了。
两人一个沉迷于对方所带来的兵法精要里,一个沉迷于对方所展现的广博知识中,双方各有所获,都进益匪浅!
一个月后,三百机兵练成——虽然这支部队离俞大猷心目中精兵的标准还有一段距离,但也已能做到令行禁止、进退有度。以此纪律再加上这些人本身好斗狠勇的气质,以及积累多年的打架经验,要去对付一伙山贼,俞大猷认为已绰绰有余了。
贾郎中又选了个吉日吉时,北尤溪机兵团誓师之后便进军苍峡,俞大猷为左路主将,李介为右路主将,李彦直且在军中当个参谋,与闻此战军机。
因北尤溪机兵团的动静闹得不小,所以兵马尚未到达,苍峡那边早已做好了迎战准备。陈风笑派去的探子回报,说对方有四百多号人马,如今已占据险要,以待我军。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 初战遇挫
苍峡一带,地形险要,苍峡巡检司原筑有一栋碉楼,背山面江,俯视官道,以此扼守,行人若走这条路那是无所遁逃。自此地闹匪,行商多另觅道路,只是那样的话交通成本就大多了。
那碉楼在闽江对岸,俞大猷道:“如今对方知我们来,必有准备,要想平安渡江,必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彦直深以为然,果然到了闽江边,所有船只都被搜罗到了对岸,李彦直便大张旗鼓在闽江南岸伐竹制阀,又随地觅了些栅栏,在栅栏内树立旌旗若干,他们干活时对面人走如蚁,俞大猷便料对方是在安排陷阱,要对机兵团半渡而击!
竹筏扎成数十个后,李彦直却让贾郎中带领二十几个后生留在此处,不时弄出些声响灰尘,或者故意到江边提桶打水,或者在岸边砍树伐木,主力军却连夜逆江行出十余里,在上游渡江,然后从陆路猛杀过来,诸山贼还在等着半渡而击呢!陡见尤溪民壮从北路掩杀过来,个个惊慌!岸边的人就弃了舟楫,路上的人仓促迎战,却哪里抵挡得住?不到天明,就被杀了二十余人,撂下了二十几具尸体和三十多名俘虏。
诸山贼知道这番是遇到了劲敌,赶忙退回碉楼顽抗。
俞大猷带人先扫除了沿江陷阱,又尽取了闽江北岸的舟楫,李介却领头冲了过去,要乘胜攻占碉楼,不想那碉楼建在路边,却是背靠大山,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只能正面攻击,无法迂回包围,山贼们一进碉楼,大门一关,整座碉楼就变成了一堵有纵深度的城墙!
碉楼面路的这一面又有大孔二十四个,小孔不计其数,李介的人一冲近前,还在碉楼二十步外,碉孔里便有弩箭激射而出!数十名机兵手持藤牌抵挡箭矢,矮着身子翻滚着前进,有五十余人竟然冒着箭雨,硬推进到碉楼十步之内,碉孔中的山贼却搬来了土制弹射车,发射直径半尺的石弹!那弹射车是以弹性极好又经过泡制的竹子扭弯了发射石弹,射程不远,但石弹从数丈高空呈抛物线砸下,冲击力仍然不可小觑!藤牌砸不穿,弹持着藤牌的手臂却经受不起!登时便有不少机兵痛叫着翻倒在地。他们的藤牌一歪,露出身体,调孔中马上有弓弩手瞄准了又是一阵箭矢,失去藤牌掩护的机兵有三个中箭当场死亡,另外五个却一时不死,挣扎在战场上呼号,鲜血流了满地。
李彦直上辈子干的是文案工作,此次是初经战阵,这辈子习武的时间又还不长,胆气未壮,心肠未狠,见到己方有人伤亡,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几乎就想大叫:“快撤吧!”却忍住了没出声!他隐隐觉得这么叫只会添乱!
位于后排的弓箭手赶紧发箭射向发射石弹的碉孔,掩护同袍,但中国南方天气潮湿炎热,胶易解、弓多软、箭多轻,无论射程还是杀伤力,都无法和北方之弓箭相比,何况这时又是仰射,威力就更弱了!而且尤溪的数百机兵之中,善射者无多,因此虽及时掩护,但对敌人的杀伤力却不够!
俞大猷为天下罕有之神射手,独持硬弓重箭,箭不虚发,连杀三人,石弹攻势稍缓,但一人之功,终究无法扭转全局,机兵团的攻势还是被箭、石给压制住了。
李介发一声狠,硬带着二十几个后生不顾死活冲了上去,竟让他们滚到了门边,要用斧头砸门时,门上忽然开了一扇大窗!后头的机兵望见齐声叫道:“小心!”已有一大锅的热水泼了下来!同时门前的地面陡地露出十几个小孔,捅出十几支长矛来!几个机兵躲避不及,竟被洞穿了脚板!即便是勇武轻生的乡野汉子,受此重伤也无不哀嚎!
俞大猷在后头望见,叹了口气,下令鸣金收兵,冲在前面还有行动力的民壮,冒着奇险,拼命将伤亡的同袍拖了回来,碉楼中山贼大声哄笑,却也不敢出楼追击。
这一仗伤了三十二人,阵亡者九人——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小伙子啊,甚至还有几个是李彦直的乡亲!李介也被烫伤了右膀、右脸,李彦直看着难受,李介却哼也不哼一下。
俞大猷见李彦直形貌哀戚,心道:“这孩子虽然聪明绝顶,迥异寻常孩童,但终究还是孩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为将者,平常时当一副菩萨心肠,临阵时却得有一副铁石心肠!若是颠倒了过来,那跟着你的人就要倒霉了。”
李彦直心中一凛,肃容受教。
俞大猷率众退回了岸边,这时陈风笑已用竹筏和从山贼手里夺到的小船运了一些物资过来,他便外立栅栏,背靠大江,作了一个露天据点。部分人睡在岸边,部分人睡在船上。
李彦直问俞大猷:“我们把据点安在这路边、江边,无险可守,易遭敌袭,虽在他们碉楼的射程之外,但他们凭高俯视,我们的虚实尽被他们窥知,这不符合兵法吧?”
俞大猷笑了笑,道:“对方要来攻我们的弱点,也要他们有条件才行。前日探子来报,说对方有四百号人,今日得了俘虏,分别拷问得实,知对方不过三百有余,四百不足,今日又被我们在江边杀伤了数十人,此刻碉楼中有没有三百人已是难说。他们就这点人手,要想分兵去上流搞动作,比如发动水攻那是不可能的。且看今日此贼的表现,论单兵之强不能胜我,论军事组织也不如我。今日失利,失在地形而已。若是平地作战,我麾下三百人定能胜他全部!因此我料他们不敢出楼。若出楼时,我们有哨兵瞭望示警,又有栅栏可以抵挡一时片刻,只要有了这个缓冲,便足以组织起人来与他们一战!今晚我们只要保持警惕、枕戈待旦就可。哼,他们若敢来夜袭,我反而高兴!”
当晚机兵团外宽内紧,一夜无事。
可是这碉楼要如何攻取呢?李彦直在月色下望着这个以厚转头筑成的怪物,却是一夜难眠。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一 攻守势易
第二日李介又要去攻,俞大猷和李彦直却都不同意,俞大猷道:“敌方有工事,我必有器械,如此方能减少伤亡,事半而功倍。要破此碉楼,先需造出器械来方可。”
李介道:“那得要多久!不如这样,我听俘虏说这碉楼后面,估计还有路通向他们山里的老窝,我们不如迂回进山,先将他们山里的老窝挑了,那这碉楼就不攻而破了!”
俞大猷摇头道:“只怕行不通,我们对山路不熟,迂回进山,只怕会更加危险。”
李介道:“可以叫俘虏带路!”
俞大猷道:“那也不妥。他们既知已有人被我们俘虏,一定会有所防范!俘虏知道的那条路上,必有埋伏!”
李介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待怎的?我看你只是害怕!”
“二哥,你不要急!”李彦直道:“我们是兵,他们是贼,后面又还有官府商人支撑我们,不怕打持久战!我昨晚想了半夜,觉得他们若不敢出楼,我们大可先占路。先把商路开通了再说。”
“占路?”李介道:“怎么占路?”
李彦直却取出一副图来,却是他画的简略地图,道:“这里是江。江边是官道,这碉楼就堵在这官道的节骨眼上。所以这段路就没法过去!”他却又指着那碉楼外围的半个扇形圈,道:“但出了这个***之外,便是碉楼射程不能及的地方了,我们可以挑泥土在这里和这里一东一西分别筑一道土墙,把这碉楼给圈起来。”
按照李彦直这说法,要圈住那碉楼,其实倒也不难,因为北为山南为江,只要在碉楼射程之外、山水之间的路面上,筑起两道南北走向的土墙就行,这两道墙,长度估计也就数丈,若只是筑成六七尺高,上百人挑土石一二天就垒起来了。
李彦直道:“有这两道土墙,俞大哥和二哥你一人分守一边,这些山贼就出不来了!”
但李介一听就笑了,道:“你这样做,确实是把碉楼给圈了起来,可也把路给截断了啊。这碉楼就在路边,把路截成了两半。被截断了的路还是路吗?就算我们能把他们困在碉楼里不出来,可行商来到这里路就断了!仍然没用!”
“怎么没用?”李彦直道:“我们有船啊!被截断的这段路程,我们就用船只将商人搭载过去,我们却在东西两堵土墙边,分别设个临时码头,商旅从延平方向来,到了西土墙边,我们就用船筏将他们运到东土墙以东,这不就顺利越过这个碉楼所控制的领域了吗?从福州来的商旅也一样。”
李介听了半晌,觉得这样做确实也行得通,不过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道:“老三,你这主意我总觉得别扭!”好久才想明白,道:“是了!你好像是从一开始就想歪了。咱们来这里,是要来打土匪啊!不是要来这里长驻久守!动用几百人护住这么一小段路程,这笔帐不划算!除非我们向过往商人收取很高的买路钱——可要这样的话我们和那帮土匪还有什么区别?那些商人会不买我们账的——要交大笔的买路钱的话,他们还不如直接交钱给王班他们得了!”
“我们不收很高的买路钱啊!”李彦直道:“最多收点过船费用,补贴补贴军用,就是了。我们的家底,应该还够我们撑两三个月。”
李介苦笑道:“这样还不是和对方干耗着?他们不敢出来,我们进不去,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区别?两三个月后,坐吃山空了,又该如何?”
“我却觉得,这个主意很好,而且事情也绝不会拖到两三个月以后。”俞大猷指着地图上碉楼的方向道:“这伙山贼也有几百号人,他们也要吃饭的!而他们的收入主要靠的也是这条商道。我们堵住了碉楼,也就断了他们的粮道!所以他们会比我们更急!只要有商旅不断从他们眼皮底下经过,何须两三个月?只要有几天,就能逗得他们忍耐不住!到时候他们就会忍不住跑出来反攻我们!攻守之势逆转,这座碉楼的所有设施也就变成了无用之物!一旦他们以彼之短攻我之长,那么这伙土匪就灭亡无日了!”
李介仍然觉得这么做太麻烦,不过要就这样强攻碉楼,只怕伤亡会很大,而且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便只好道:“那就试试吧。”
当下兵分两路,俞大猷在西,李介在东,各自分出一百个壮汉挑土,分别由贾郎中和吴牛率领了垒土墙。他们也不求将墙垒得多结实,只是挑了土来堆成一道障碍物,然后在障碍物两侧各立一排栅栏,因为工事简单,所以进度甚快。俞大猷和李介则各带一百八十人在旁守护,若碉楼中的土匪敢出来他们就要在这官道上与之厮杀!
李彦直却派了人回乡去,调了铁厂的工人来,准备在这江边制造攻城器械——这攻城器械却是由俞大猷设计,乃是就地取材,选用山地推行的独轮车,用四片木板做成一个轿子形状的木屋,下面和后面空着,将独轮车整个套住,木板上面再披上牛皮兽皮,制成之后,推车的民壮便能在木板后面、下面躲避箭矢弹石,准备制成十六俩车,那样一次便能掩护五十到六十个人接近碉楼。又准备了几袋石灰,若地底再冒出偷袭洞穴,就将石灰往里头洒。又准备了几块木板,那是洒下石灰之后铺在地穴上,以免下面的人闭上眼睛继续捅。又准备了几根大木头撞门。又准备了斧头、铲子,以作其它应急之用。
这些东西虽然原始,但是既便宜,又实用,只是李彦直不免心想:“若是这时我手里有几门大炮就好了,那就不用弄得这么麻烦了,直接开炮轰就是了。”
不过他也知道事情总得有个过程,现在自己是率领一帮民壮攻打一群土匪,有这些就地取材的器械也就差不多了。
幸好这里离李彦直的老家也不远,因为补给线短,所以运输成本也就降低了许多,李大树在乡李尽力筹谋,李刚居中来回奔走。更有一些已经与李家结成初步利益共同体的地方势力担心他们一旦战败,土匪势大会滋扰地方,也出钱出力地帮忙,甚至沿途被矿盗、土匪鱼肉过的山民农民听说他们打土匪,能帮上忙的也会助一把手,这些都为前线的作战者免去后顾之忧。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二 上谋攻心
碉楼之内,王班和王二彪正在为旗开获胜而得意洋洋,不想第二日上,属下忽然来报说那群机兵正在挑土石垒墙,王班到碉孔一望,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这群傻仔,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王二彪比较警惕,道:“他们怕是要把我们的碉楼给围起来。”
王班大笑道:“那有个屁用处!不管他!”
王二彪道:“我觉得他们是有诡计!要不我派人去骚扰他们,让他们筑不成!”
“别去!”王班道:“你看他们挑土的人少,防卫的人多,或许挑土只是个幌子,其实设着陷阱等我们呢!”
王班手下的头目都道:“巡检大人英明!”王班又道:“让他们闹去吧。只要他们攻不进我这苍峡楼,迟早都得卷铺盖走人!”
那两道土墙两日功夫便筑了起来,加上闽江的隔绝,登时将碉楼围成一座陆上孤岛!王班仍不担心,在碉孔中指着那两道土墙笑道:“等他们熬不住走了,这么两个烂东西,还不是一推就倒!”
这碉楼中有存粮存水,后面又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他们在鹫峰山的寨子,所以王班也不害怕门前的道路被截断。
不意又过两日,碉楼前面的闽江竟有船只经过!王班王二彪听到消息后赶来观望,只见十余艘船只沿着闽江南侧横越而过,尤溪的机兵则乘着十几艘竹筏在江心护航,那些船只经过了闽江的这一段江面后又在东岸登陆,依旧走官道往省城的方向去了。再望望西边,土墙外头还有不少行人、商旅正等着船只要过渡呢!一些机兵正在收取过渡的钱!因为隔得远了,收取多少钱看不清楚,但那动作是收钱没错了!
看到这些王班肚子都差点气炸了!他忽然发现自己上当了!这个他娘的北尤溪机兵团,哪里是来攻打自己,分明是来跟自己抢生意啊!
他对那两道土墙原本不放在心上,是因为他觉得机兵团围不了他们多久,只要对方一懈怠一撤走,这苍峡路口就仍然是自己的天下!哪知道对方却耍了个花腔,垒砌了两道土墙把自己圈了起来,跟着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收取买路钱!
看他们这样子,分明是要在这里长干了!
其实他山寨里的物资加上碉楼里的存货,若是能隐忍下来,未必耗不过李彦直,可是李彦直开通商旅、在他眼皮底下坐地收钱的举措却对他的心理造成严重的打击!
对方占着这条商道那收入便会源源不绝,而自己却躲在碉楼里坐吃山空,长此以往,如何耗得过对方?
王班是这样想的,他却不知道由于大部分商人对这条路的安全性其实还不信任,商队流量太少,所以李彦直此刻收取的那点摆渡费用相对于机兵团的军费来说只能算是一点有益补充而已,根本没法实现收支平衡。为了造成商旅繁荣的景象,他甚至还雇了些闲人担了一些杂草每日在对着碉楼的江面上来来去去,把碉楼中的王班、王二彪等看得恨不得伸出手来截断江流!
不止王班、王二彪如此,他们的手下在眼前景象的诱惑下也都人心浮动起来,若是一直在苦苦作战那也就算了,生死一发之际没功夫去想那么多,担现在却是自己躲在碉楼里咽冷水啃馒头,而对头却在外面轻松赚钱,而且这等日子还不知会持续多久!如果王班、王二彪一年不敢出去,还真叫他们在这碉楼里窝一年不成?来这里附二王的人可都不是什么老实人,若不是为了求财,谁给二王拼命啊!若二王财路已断,那他们另投金主几乎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此不出三日,便有人暗中商议着要偷跑出去投敌!
到第七日上,王班终于忍不住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就算碉楼里的东西够他们吃上一年,就算他自己还忍得住,他的手下也会忍不住了!若不赶紧想办法,一旦人心思变,那时外头的人只要竖起一杆招安大旗,只怕就会有大批的手下开门出去投降,甚至杀了自己去领功也毫不奇怪。
王二彪便道:“不如我们冲出去,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
王班道:“好!你打前锋。”
他的这个提议实在太不厚道!但王二彪在人屋檐下,也没有办法,当晚便带了他的一百多个兄弟,连夜摸出,却奔东墙来攻。王班带人在后为援。
他们为何选择先攻东墙?因为不管真商旅还是假商旅,都是从西往东的多,从东往西的少,延平、建阳等地的商人去省城卖东西,那是挑了货物前往,待得从省城回来,便多是空身西返。一般来说,交买路钱都是有货物的交得多,空身的交得少。
王班和王二彪究竟是土匪路霸的思维,这次出击他们摸不清东西两墙哪方面强哪方面弱,却想西墙的一定钱多,就想先攻西墙,图的是一旦得胜,除了推到西墙之外还能捞回一笔!
可惜,他不知道守西墙的是俞大猷!这条兵家猛龙这些日子哪里是真心在收买路钱过日子?分明是日日夜夜都在等他们呢!
两道土墙各有一个缺口——那是为了预留进攻时用的,这时王二彪要反击也奔这里而来,缺口处隐约可见有两个民壮守着,王二彪的人悄悄掩到了西墙边上,见守卫的人耷拉着脑袋,似乎正在打盹,大喜之下,催促着冲上,抓住了守卫手起刀落割了喉咙,哪知落刀之后才发现不对!那两个“守卫”竟不是真人,而是稻草人!只是昏暗之中看不清楚而已!
王二彪暗叫一声不妙,西墙杀声大起,箭矢齐发,机兵们已经憋了将近十天了,是时候要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了!
他们从缺口中冲出来,从土墙上跳下来,踩着死于箭矢之下的土匪的尸体往前冲杀,由于每人都在头上绑了一条容易在黑暗中辨认的白头巾,所以只要见到没绑白头巾的就砍!仇恨的力量与乡土的野性交融爆发,在李彦直与俞大猷共同造就的这个机会中释放着他们强大的杀伤力!
七十多把刀砍了过来,背后还有一百二十支木棍猛砸,四十多名土匪或死于刀下,或死于棍下,或是跌倒了被活活踩死,王二彪盼着王班来救,但东墙这时也响起了杀声,王班一吓之下,不顾王二彪的死活早缩回去了!王二彪大骇,赶紧不顾一切地奔回碉楼,这时王班已经催促着关门了!
“别关!”王二彪叫道:“我还有兄弟在外面!”
但王班哪里管他!叫道:“关门!关门!”同时下令准备箭矢,也不管冲到碉楼附近、还没进门的人是机兵还是土匪,一律射杀!
“哇——”
“啊——”
“救命——”
“别射——”
“我们是自己人!”
这几日里李彦直设计了几盏简单的聚焦灯,此刻从江边将灯光打到碉堡的大门上,俞大猷望见城门紧闭,早已鸣金收兵,他们先发动了一场反夜袭,跟着又见好就收,杀伤敌人数十,自己人却没什么损伤。
而碉楼前面、两道土墙之间却尽是尸体!李彦直在江面遥望,粗略估计怕不有将近百人!而这近百人里,死在机兵手中的只有不到一半,其他人全部死在从碉楼发动的箭矢、机关之下!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三 兵家毒计
反夜袭大胜之后,机兵团人人振奋,士气大旺,这时那些攻城器械也都已准备好了,李彦直便与俞大猷、李介商量是否已到时候发动总攻。
俞大猷估算了一下昨夜战果,道:“若我料的不错,此刻碉楼之中应该只剩下二百人左右了,再加上人心思变,战力比十日之前一定大削!我们可再以攻心之计,诱小卒投降,等他们内讧之际,便可强攻!”
不料他们还没行动,碉楼那边却起了变化!原来今日一早,碉楼忽然大门洞开,跟着有人挂了一颗血淋漓的人头出来,放哨的机兵望见,一边赶紧飞报主将,一边又让俘虏去认那人头,结果却发现那人头竟是王班!
李彦直听说王班死了,一时愕住,俞大猷笑道:“看来都不用我们再攻心,他们就已经内讧了。”
俞大猷料得不错,没过多久,便有个四十多岁的盗匪爬高举双手走了出来,走向土墙缺口,机兵将他绑了,带到李彦直等人面前,李介喝问他是何人,出来做什么。那人道:“小的冯奇,是这苍峡巡检司的一个小头目,昨夜我们副巡检王二彪恨巡检王班不仁不义,见死不救,便杀了他,愿意戴罪立功,归顺朝廷,请几位大人恩准。”说着往李彦直这里瞧了一眼,道:“请秀才公恩准。”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你们倒打听得仔细!”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山贼认出他的来历,显然是仔细打探过消息的,否则不会知道他一个小孩子能拿主意。
俞大猷便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冯奇一开始没想细说,但俞大猷好生精明,还是被他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问了个清楚。
原来昨晚王班见机兵已退,不再进攻,便回屋睡觉去了,这一晚死掉的人大部分是王二彪的手下,所以他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王二彪那边却是痛彻心扉!一夜之间,他的手下死了七成,其中还包括他的一个叔叔、两个弟弟!苍峡这伙土匪有数百号人,而数百号人里也分了派系,王班和他实力相当,只因王班是地头蛇,所以才让王班做了正头,他做了副手,但这一夜过后,王二彪若再不想办法振作,他老二的位置肯定要动摇,甚至连性命也将不保!
“可是保住了性命又怎么样呢?”
从这几次交锋看来,外面的那些机兵不但勇猛善战,而且主将甚有谋略,王二彪痛定思痛,觉得王班绝对不是对方的对手!愤恨与机心交织在一起,就决定铤而走险!
他看看王班疲倦回屋,却藏了一把解腕尖刀,在他门前哀哭,王班在门内听得不耐烦,暗骂他没出息,就将他叫进来骂道:“不就死了几个人吗?哭什么!”
王二彪倒在地上,爬着到了王班脚边,哭得鼻涕都流了下来了,王班身边的两个手下见了都冷笑不已,越加鄙夷,王二彪看看时机已到,猛地拔出尖刀,朝王班肚子上猛捅了几下!王班的手下反应过来时,王二彪已经杀了王班,枭了他的首级,喝道:“王班已死!你们是要跟着他下地狱,还是要跟我走?外面官兵已经重重包围,只有我,才能给你们一条活路!”
同时王二彪埋伏在门外的手下也冲了进来。
众人素来畏惧王二彪,这时又见王班已死,就都表示愿意跟随,王二彪清理了王班的心腹,杀了几个冥顽不灵者,等到天亮就将王班的首级挂了出来,又派使者出来求和。
听冯奇被俞大猷盘问出的王二彪杀王班的诸般细节后,李彦直暗暗称奇,心道:“这个王二彪也是个狠辣的角色。”
冯奇又道:“副巡检其实也不敢抗拒秀才公,只是一直以来都是那王班拿主意,我们被他压着,也没办法。如今首恶已死,还盼秀才公给兄弟们一条活路,我们副巡检感激秀才公的活命大恩,今后一定做牛做马地给秀才公卖命!若是秀才公不答应,那我们也没办法了,只好流窜到山沟里啃草根了。”
这几句话说得好不圆滑,表面好像很惨,其实已把要求全提出来了:王二彪是希望能保住他的一点势力,又要李彦直答应不杀他的手下,否则他就要“流窜到山沟里”,当然不是真要去啃草根,而是要做山贼了。
李彦直哼了一声,见这冯奇说话透着几分衙门味道,不像纯粹的土匪,有些奇怪,问他:“你落草以前是干什么的?”
冯奇讷讷道:“小的以前在永安县刑房行走的,前不久知县老爷换了人,新知县不待见小的,小的立身不住,不得已才落了草。”
李彦直一笑,道:“我说呢,说话这么滑头。”就先将他赶出去,和俞大猷等商量。
俞大猷道:“天下落草的人,大多是活不下去官逼民反,对这等贼人,但诛其贼首,胁从者能放就放,若能设法给予安置,那就是菩萨行了。但我听说这王二彪在落草之前就已是一方恶霸,这等人叫难化之徒,没法叫他们转性的。对这等人,若有个更恶、更狠的上司来压住他,赶着他们上前线,或许能有一点作用。但如今天下承平,福建这里又不是用兵的地方,没有用着他们处。”
李彦直问:“那俞大哥的意思是?”
俞大猷道:“赶尽杀绝,以消地方上十年之患。”
李彦直听说要杀人,面有难色,道:“那不是逼得他们进山吗?这批人一跑到山里,那就很难抓了。”
俞大猷道:“这王二彪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兄弟的活路,我们可这样答复他:要投降可以,首恶不能放过!他若能拿自己的首级出来,其他从犯我们便答应放过!”
李彦直讶然道:“他怎么可能答应!”
“他不答应不要紧。”俞大猷道:“但只要这句话传进碉楼里去,他的手下就会蠢蠢欲动!那时他再想带人跑山沟里躲起来,也不见得有人肯跟他了。甚至不用我们动手,他的手下就会杀了他来请赏——就像他杀王班一样。”
李彦直上辈子在商业机构工作,这辈子忙着考科举,赚钱的事情算是已经上手,官场上的道道勉强来说也算是入门了,但这战场之事却没经历过,软刀子杀人和真刀真枪地杀人,毕竟不同。这时见俞大猷轻描淡写地便道出许多对敌的手段来,其狠辣奸猾之处,比之徐阶在官场上的作为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的令人心生畏惧。但奇怪的是俞大猷说出这等恶计之后,李彦直却仍然觉得俞大猷是一条真正的军汉!这大概是因为俞大猷所说的计谋虽毒,却都是就事论事,以兵言兵,非那些儒生的花花肠子可比!
李彦直想对付贼寇,俞大猷毕竟比自己专业,就听从了他的意见,叫来了冯奇道:“你回去跟王二彪说,他若是真的有心要保全兄弟们的性命,就拿人头来见我。我可以放过胁从犯,但首恶一定要严惩,否则没法向朝廷交代。你在衙门里混过的,这一点想必清楚,不用我多说了。去吧。”
冯奇本以为此来必能成功,没想到却得到这样一个回复,但见李彦直态度坚决,无奈之下,只好回去照直回复。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四 死罪开恩作役罪
“他要我的命?”
王二彪错愕良久,又犹豫了良久。
“彪哥!别管了,把门关上,继续厮杀!”
王二彪这样的人,也总有几个心腹的。
王二彪却摇了摇头:“不行,不可能了,咱们打不过他们的。”
“那我们就到山里去……”
“那也不可能了……”王二彪道:“他们既然已经放出这样的话来,我若不出头送死,就再没几个肯跟着我的了。我们在山里,要躲官兵容易,要躲同行却难。甚至就是你们几个……”他的眼睛在他几个心腹身上扫过:“为了领赏,或者为了自保,也可能会出卖我!”
“彪哥!我们不会的!”
“彪哥,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们都会跟着你!”
“谁敢动彪哥一根汗毛,我就砍了他!”
血气方刚的土匪们个个说得血脉贲张,但王二彪脸上含笑点头,心里却不愿意相信。这样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他要是轻易相信了,他就活不到现在!
可是要他就这样束手就缚,他也不愿意。毕竟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保下属的平安啊!他王二彪还没有这么伟大——或者说,他已经没那么天真了。
他想了好久,又将冯奇叫上前来,细细询问冯奇见到的都有哪些人,这些人都说了什么话。他尤其关心那个秀才公的反应!
“嗯,他是将你支开,过一阵才给你答复的啊。”
“是。我觉得他身边的那个人,才是个真正的厉害人物。”
“那么他们两个最后是谁拿主意的呢?”
“是姓李的小子!”
听到这里,王二彪又沉吟起来,他觉得还有一点希望。
“罢了,兄弟们,不能为我一个人,累了大家的性命!”
“什么——”心腹们几乎是炸开了!“彪哥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出去,任他们处置!”王二彪眼睛里噙着泪水,道:“我一条性命能换回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值了!”
身边十几个后生全跪下了,听到这句话后,有哪个年轻人能不感动?
有人还要劝阻,但王二彪的态度却十分坚决!
“不要再说了!难道你让看着弟兄们没命吗?我做不到!”
不过,王二彪也还有牵挂。
“我这次是死定了,我死不要紧,但我们王家要是因为我而断子绝孙,那我的罪过就大了!我的父亲、叔叔,还有嫡亲的兄弟,这两年全都死了。如今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弟弟,今年还不到十岁,我希望有一位兄弟能走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帮我把他带走!也算是给我们王家留下一条血脉!”
所有人都哭了,在众人的哭声中,王二彪挑出了唯一没流泪的手下,让他带走自己的弟弟:“苦瓜叔,小山就拜托你了。”
那个叫苦瓜的中年男子带着他的弟弟从后门的小路离开后,王二彪就开了碉楼的门,自己将自己绑了,跪着爬到土墙边。他的身后,是一大帮心腹,心腹身后则是两百多名举着武器准备投降的土匪。
“终于成功了。”
看着这一切,李彦直在江面的小船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并非一场很大的战役,只是一场小战斗而已,但却是他所参与的处女战,对他来说,这场战斗的胜利意义非凡!是它,告诉了李彦直什么叫做战争!
俞大猷是兵将世家,手段老辣,见土匪出降,半点不慌,却先将他们的武器缴了,跟着驱赶分散,又叫来俘虏,让他们认出大小头目,将这些头目与他们的手下分开,控制住了局面,然后才派人进碉楼查看,点清楚人数、战利品,以及有没有阴谋诡计等等。
王二彪倒也配合,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最后,才由贾郎中赶了他去见李彦直、李介。
李彦直本来还以为王二彪是个老贼头,至少也是个中年了,这时一见之下,才知道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后生,又见他赤了身子,自己用荆条把自己绑了,跪着前进,爬到自己面前时两个膝盖都已磨出了鲜血,心中一软,便杀不下手了,对李介道:“二哥,这人也是一条汉子,不如……”
俞大猷咳嗽了一声,道:“此人毕竟是首恶!若是留下了他,三年五载之后,这里又是一个盗贼渊薮!还是将他法办了,处置了大小头目,余者辨别忠奸,把老实的留下服役,身上带匪气的另行处理!如此方是久安之道!”
李彦直一时犹豫,王二彪爬到李彦直身边,道:“秀才公,我素闻你的贤名,这次败在你手里,那也是心服口服!你要杀我时,我眉头皱一下便不是好汉!但若你能饶我一条性命,我也不敢再说做什么副巡检,就是到府上做个下人,牵牛抬轿,也心甘了。”
李彦直心道:“这么一条汉子,就这么杀了,也太可惜!”便道:“王班一死,你就是主犯,我饶你不得。我是奉了推官、知县老爷的令谕来剿匪的,如今拿了贼寇,就当押赴县衙,听候大人们的处置!”
俞大猷微微皱眉,心道:“这家伙不好留!现在你是奉命剿匪,先时又有言在先,要拿他的首级才许他们缴械,就此处置了也不算食言杀降!却还送往衙门,一来一去,变数必多。”不过想想李彦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再说盗窟既破,料来王二彪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就没说什么了。
就这样李彦直接掌了苍峡巡检所,派李介走碉楼后的小路去清理了那个寨子,尽得楼、寨资财,他取了两成,补上了兴兵期间从李家家库里挪用的钱财,留下三成,和俘虏一起递交县衙,剩下的一半就都做了机兵们的犒赏以及伤亡者的抚恤。犒赏与抚恤一发下,机兵团上下是乐翻了天!人人称赞秀才公厚道,个个都说以后再有差遣,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徐阶接到捷报,心下大悦,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联合府县给他发了表彰,又让他重建苍峡巡检司,并推荐两名得力之人分任巡检、巡检副使,李彦直“举贤不避亲”,就举荐了乃兄李刚。
这巡检是从九品,乃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官,他李家不费官府一粒米便拔出了苍峡的恶疾,打通了要冲,维护了商道,这功劳在地方上也算不小,赏他李家一个官职,倒也应该。因此李刚便顺利当上了苍峡巡检司的巡检。
徐阶就要解散北尤溪机兵团,只许保留一百人常住苍峡巡检司,知府那边却不同意,因延平地理、民族情况复杂,近年来颇不宁静,各乡没有经过整顿的机兵、火甲又大多废弛不堪调用,地方上正需要一股能够镇压土匪的民间武装力量,所以便下令保留这北尤溪机兵团。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李彦直便常常带着这支数百人的机兵四出打击盗贼,机兵团的经费是从苍峡巡检司的过关费中提取,兵器则由李家铁厂承办,因此粮饷足而兵器精,虽然人数一直控制在一千人以下,但纵横延平府境内竟是所向无敌,甚至连临近府县出现了土匪、叛乱,也来借调这支兵马,使得北尤溪机兵团有了更加广泛的活动空间,也让李彦直得到了实战的锻炼。
王二彪被押送县衙后,知县以其态度良好,又听说是他杀了王班率众出降,论来也是戴罪立功,因此便只打了他二十板,发往机兵团做苦役。王二彪入营之后不怕脏、不怕苦,渐渐由杂役被提为一名冲锋卒,又在几次平匪战斗中立了功劳,不到一年又升为一小头目。他虽然识字不多,但人既聪明,言语又不俗,见识更非贾郎中之流可比,因此李彦直渐渐便交一些事情给他,已有栽培之意。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五 机兵变为雇佣兵
北尤溪机兵团取得苍峡大胜之后,李家在东南黑道中声威大震,从此李介押运货物,自闽北以至于闽南畅行无阻,小毛贼望风远遁,大一点的团伙也不敢惹他们。李家在省内的运输成本也因此而下降,李介顺利地将货物押运到泉州、漳州,出口后大大赚了一笔。
延平、邵武、建宁的各处商家见李家吃开了绿林,多来依附,希望自家的商队能随李家的商队出行,在路上得到李家的庇护,当然,他们也愿意为此支付相当的费用。李大树和李刚等都想这件事情既卖人情,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李彦直却想:“这么下去,我们家就变成镖局了!这做保镖的买卖若是做开了成为定制,责任太大,后续的利润空间又不高,不能如此。”
李彦直有心于仕途,所以这商业上的事情一般都托乃父乃兄之名而行,这日闽中闽西闽北诸茶商联袂来访,李彦直却先让李大树出来应付,对茶商们的要求故作为难。茶商们见李大树既不肯答应,又没有回绝,便猜他是要抬价,他们盘算了一会,觉得若能保证一路平安,期间所节省下来的风险成本甚大,就咬一咬牙,愿意将价钱再翻一番。李大树和李刚听了都砰然心动,若不是有李彦直的再三叮嘱在前,当场就要答应,不过他们也还真听李彦直的话,在如此大利面前竟然还不肯松口!
诸茶商一见都急了,本府的大茶商朱民正便道:“老李,人不能太贪!这个价钱,已经是我们能拿的出手的最大数目,再上去,我们就不如多雇人手,逢山‘拜寿’了。”这拜寿,自是给各地匪患买路钱的意思。
李彦直这才从幕后走出来,道:“诸位叔伯误会我父亲了。我父亲虽然读书不多,但做生意素来言义不言利,这在临近府县都是有口碑的!如何会贪图各位叔伯的钱财?”
诸茶商见到了他,都想:“真正拿主意的人来了!”
武夷的一个茶商莫超鸿冷笑道:“这么多钱都还不满足,这也叫言义不言利?”
诸茶商听他说得如此直冲,都替他担心,均忖道:“尤溪这只小狐狸年纪虽小,但岂是好惹的?只怕老莫要吃亏。”
但李彦直却也没生气,只是一笑,说道:“我爹爹不接这事,不是嫌钱不够,而是另有难处。”
诸茶商都问:“什么难处?”
李彦直道:“如今北尤溪机兵团已有数百人,虽说这数百人是官府点头佥点的民兵,是国家的,但我大哥坐镇苍峡,保护地方,邻近有土匪时,也常常是我二哥与我带人平定。外头知道的,说我们是为国出力,不知道,就说这数百人是李家军。这李家军只有几百人时不要紧,可若要保护诸位,这人手就得扩招,若扩到上千人规模,只怕官府就会担忧,若是布政司听到这流言,我们家就得身涉重嫌!此事可能引来灭门之祸!因此我们万万不敢答应。”
诸茶商听他这么一说,也都觉得有理,朱民正道:“其实我们主要是借助李家的威名,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护卫,李家只要多添个百八十人,也就够了,多这点人,也不见得会惹朝廷的嫌疑——如今西南、东南、西北、东北都不平静,各地民团有个千儿八百也不奇怪。”
李彦直道:“若只是为几位叔叔,或者添个一二百人就够了。可明日铁场的邓伯伯来找,我爹爹又该如何应答?后天建阳做书商生意的郭爷爷寻上门来,我们家是要答应,还是不答应?若是都答应了,需要增募的人数只怕就不是一二百人了。若是答应诸位叔伯而不答应邓伯伯、郭爷爷他们,那这话该怎么说才合情合理,还请朱伯伯教我爹爹一教。”
朱民正一下子被他问住了,无法回答,铁场邓希坚是李家的生意伙伴,关系紧密,当初苍峡鏖战之时,建阳书商郭广胜又出过大力,论起来这两拨人和李家的关系,比起诸茶商来只近不远,若要李家答应诸茶商而回绝矿商、书商,这话实在有些出不了口。
莫超鸿不耐烦,道:“说来说去,你家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诸茶商本来嫌他鲁莽,但这时却乐得他直来直去,心想废话讲了一大堆,最后要的还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彦直沉吟半晌,似乎甚是为难,最后才对李大树道:“爹爹,我想了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说着便将自己的主意讲出来,这番话貌似是对李大树说,其实是讲给诸茶商听的。对于眼前的这个机会,李彦直既想利用,又不想李家独自承担太大的风险,可又要在布局上符合他的长远规划,因此他便建议由诸茶商成立闽茶商会,成立之后,再以商会的名义雇佣保护商会的保镖,这保镖队伍由李家来训练、管理,费用则商会提供。至于各地官府的关系,所有参与商会的商家都要帮忙打点。
众茶商听了他这个计划,都各自盘算了一下,均想:“若是如此,费用只怕比雇佣李家作护卫还低得多。而要打点沿途各级官府,那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再说,大家抱团,相互有个照应,也比独自打拼好多了。”因此人人赞成,连莫超鸿也一改冷漠,显出对李彦直的亲热与敬佩来。
事情既然决定,诸茶商就先在李家住下,连住了三天,商议好了成立商会、建立保镖队伍的细节,又推选了朱民正作会长,李大树莫超鸿做副会长,又订出了商会如何运作的各项事宜以及各商家能应承担的义务与能得到的权益——实际上这些运作事宜、权力义务分配多出李彦直之手,但因相对公平,诸商人便都没有异议。大明各地其实已经存在着各种商会、行会,只是职能、规矩都与这新成立的闽茶商会不同,可以说这闽茶商会乃是一种新的商人合作模式,出现后不久便在商界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并引起了其它各省商家的效仿。
李彦直搞定了诸茶商后,又对矿商、书商、油商、米商等如法炮制,李大树和李刚便分别兼了十几个商会的副会长,李大树本身还是铁具商会的会长,这些可都不是挂名,而是有相当实权的副会长!因此事务一日繁重似一日,而这些事务实际上又都压在了李彦直的肩上!
可他虽然聪明能干,但也只有一双眼睛两只手,如何做得这许多?只好另聘人手帮忙了。贾郎中、陈风笑人虽也算精明,可惜没什么文化,眼前还能勉强应付,但将来若想将事业做得更深、更大,他们的能力就不够用了!
综合来说,眼下最帮得上忙的反而是苏眉,但长远来说,李彦直还需要十几个甚至几十个胜似她的人才!要从外面请一些读过书的人嘛,那些能读书的大多都奔功名去了,剩下的一些肯来应聘的也大多有知识体系上的缺陷,只识诗书不懂书算、只谈仁义不务实事的腐儒,就算识字又有什么用处?若说既通达又聪明又有一定文化的人嘛,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而且还就有一批牛到让人惊骇的猛人存在!可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至少在现阶段李彦直没法请动他们。无奈之下,李彦直只要将目光投向已经办了一年多的社学。
“这人才,既然缺乏,就自己培养吧。”
那样也许慢些,但效果将会更加理想。
李家的生意越做越顺,财政状况也越来越好,李彦直便在社学之外,开设博文馆和止戈馆,招收有一定基础的学童,由他亲自主持,交给了俞大猷,俞大猷也欣然领受——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对办学几乎没有不热心、不支持的。
两馆都倡实学,不重八股,博文馆主文,止戈馆主武,但博文馆也要求学生进行适当的体育与劳作,止戈馆也规定学生必须读书,并非只是打熬力气而已。
在明代,福建之文学武功俱盛,但李彦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生员,就算在延平府,知识界也只因他年纪尚幼那些儒生才看重他,因此在士林之中,虽有名声,并无威望,也只有俞大猷等与他亲自接触过的人才看重他,其他风闻其名者,一笑而已,并不把他当回事。
所以李彦直办学的前两年,响应者寥寥无几,虽然手头有钱,但肯为钱来教书的,其知识、人品大多不复合李彦直的要求,倒是止戈馆那边很快就走上了轨道,因为俞大猷背后本有一群文武兼修的朋友,这群人的修养又与止戈馆的宗旨暗合,俞大猷只需请得几位来,这止戈馆便能顺利运作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六 带发修行赎父愆
按大明律例,入官之犯人,笞罪县令可以当场执行,杖罪则要申请州府批准才能施行,流放、死罪,县级衙门没有执行权,尤其是死刑,都必须由各省巡按御史会同三司(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在冬至前会审处断,最后由皇帝勾决。
余三田案的处置,第一年拖过了冬至,因此到第二年才准执行。
苏眉虽已拜了李大树为父,但骨肉至亲,听到消息后还是晕厥在地,家人将她救醒,此时李大树的腿伤已经好了,虽然变成一个瘸子,但想想余三田是将死之人,也就不恨他了,反而可怜起苏眉来。
苏眉哭道:“干爹,干娘,我爹爹虽然作恶多端,理应有此报应,可是我毕竟是他女儿,请你们准许我前去给他送行、收敛。”
李大树夫妇都哀戚道:“应该,应该。”
李彦直怕苏眉挨不住,也要跟去,他娘不许,道:“那场面,小孩子如何去得!”
当此秋高气爽之时,正是各处商旅频密出动之季,李介在漳州料理生意,李刚在苍峡看管收费,便由李大树带了女儿前往。
李家势力渐大之后,便有内外两班护卫,内班由吴牛、贾郎中领衔,叫护院,外班由付远、林小秋领衔,叫护行,近来内班中又加了陈风笑,外班中又加了王二彪——能成为护卫头领,正是渐得信任之征。刚好林小秋在苍峡,付远随李介,便由王二彪当了护卫头领。
王二彪一直在外围行走,对李家内部的事情所知不多,他也知道李家有个女儿,甚得秀才公敬爱,在家中地位不低,这次听说这位小姐要去给李家的仇家余三田送行,不免奇怪,交班时便问了贾郎中几句,苏眉出自余家的事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李家上下平日尽量不提罢了,这时王二彪既问,贾郎中便将苏眉的来历跟他说了,王二彪听了脸色大见怪异,道:“原来这位小姐,竟是余家的女儿!”
贾郎中道:“他们李家上下,对苏眉姑娘的来历也不计较,不过究竟不愿多说。这事你知道就好,嘴上最好别提!免得惹得人家不高兴。”
王二彪连声应是,护着李大树一行去了。
李彦直在家中且等且读书,但想到苏眉此番只怕要伤心好一阵子,不免恹恹,这日竟是无心于书本,去博文馆与学生们探讨了一番地理,可心不在焉,频频出错,竟为众学生所笑。
好容易等到苏眉从刑场回来,李彦直要去迎接,却被他娘扯住了,道:“你别乱动!”在公务上,他们家谁都违拗不过他,但在这些生活上他却仍是一个孩子,被母亲一管就没办法。
李彦直他娘先去摘了些供奉过的叶子,在门口给李大树和苏眉洒了,又让苏眉去沐浴更衣,到晚间才许李彦直去瞧她。李彦直到苏眉房间时,见她在屋子里供了一尊菩萨,手里数着念珠,头发也绾了起来,她的神色甚是虔诚,若有佛光笼罩,但李彦直看到她这虔诚反而有些担心,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苏眉且不答他,将经文念了一段落后,才道:“我在替我爹爹诵经,希望他到了阴间能少受一些苦楚。”
李彦直听着觉得不快活,道:“什么阴间阳间,人死了就都没了!”
苏眉却摇了摇头,道:“弟弟啊,你别胡说!你……你不懂……”
李彦直道:“我是担心你这样整天呆在屋里,憋坏了。”
“我不会整天呆在这里啊,”苏眉道:“你有需要我帮忙时,我仍旧会出去帮忙的。”
李彦直担心的其实还是另外一件事情,道:“姐姐,你不会出家吧?”
苏眉数着念珠的手停了下来,看了李彦直一眼,这个弟弟,心性品质都是极好的,但皮囊却只有七八岁,有些事情,她想过,但如今已不敢想了,叹了一口气,道:“弟弟,我不会出家的,就这么带发修行,为在阴间的爹爹祈祷,也为你祈福。只要这个家不嫌弃我,我就会永远在这里呆着。”说着便回过头去,面向菩萨,不再言语。
李彦直也叹了一口气,有些话,他想说,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看看自己的身体,他忽然觉得老天有些作弄人。很多人相遇了,可是时机不对,相遇不如不遇!他在门口呆立了好久,见苏眉始终没回头,便转身走了。
就在他快踏出门槛时,苏眉忽道:“弟弟!”李彦直猛地回头,期待着,又有些不安,但苏眉要说的话,却与他期待与不安完全无关:“弟弟,这次去给我爹爹送行,我……我遇到了一个人。”
李彦直问:“谁?”
苏眉沉默了半晌,却道:“算了,也没什么,反正以前也没见过面……大家都忘了吧。彼此干净。”
这几句话当真有些没头没尾,但李彦直见气氛不对,便没细问。
这一年里,李彦直虽忙得焦头烂额,又因苏眉的事而心情有些沉郁,但李家的事业却很顺利,铁具厂上了轨道,商路也保持得很好,他们家的产品不但出口,还部分转了内销,进口香料,在泉州、苏杭和南直隶开始分店的事也提上了日程表。
李彦直的生意越做越顺,徐阶的仕途也出现了重要转机,渐渐得到了上头的认可——在任何时代,官僚系统都需要一些会干实事的人的,而他在延平期间的政绩又着实显著,其中最重要的几项,如捕矿盗、破淫祀、兴社学,却大多与李彦直有关。
这一年朝廷下旨,迁徐阶为黄州府同知,延平父老设酒于道旁相送,诸生追送至建宁而别,李彦直与徐阶独厚,竟有心直送到黄州去,徐阶知他意诚,并非谄媚,也不禁他,不想行至严陵,便得到快报,却是又改升为浙江提学佥事。李彦直就在道旁置酒为贺。
徐阶笑道:“我做官不为名利,乃是要办点实事,以遂平生之志!官做得越大,事情就越难,人不免越累,有什么可恭喜的!”顿了顿道:“倒是你,最近学问可退步了!”
李彦直道:“我怎么觉得我进步了呢?”
“进步了的是杂学!”徐阶道:“时文的功夫,你可比中生员时大大退步了!我也知道你既忙着办学,又照顾家里的生意,地方上出了匪患还要赶去平定——可商、武二道,毕竟不是正途。你若以生员终老,就算给你赚到百万家财又怎么样?此生终究成不了人上人,遂不得心中志!”
李彦直道:“我心中之志,怕与恩师有所不同。”
徐阶哦了一声,便问:“你志向为何?”
李彦直道:“我近来办学营商,兼习练武艺,心智渐明,知万事均当落到实处,因此才务于实学。将来若有机会晋身仕途,也只求在地方上造福百姓足矣。朝堂上的斗争,非我所喜。”
徐阶微微一笑,道:“此志虽非高远,却也不俗。嘿嘿,若你能坚持下去,将来我若有机会回归京城,会助你一臂之力!不过这科举还是要考的。”
李彦直行了一礼,道:“科举学生一定会尽力,将来若有机会,亦会在地方上与恩师呼应,希望能有益于恩师。”
徐阶却将他行礼的双手压住,拉近前了,低声道:“你有生而知之之聪慧,不过毕竟年幼,朝堂之险恶,非汝此时能知。不过,若你长大以后,志向不改,心中记着就是,一些事情,有行动便可,无须明言。”
李彦直恍然,亦以同样的语气道:“恩师金言,学生铭记。”
徐阶微微一笑,却又长长一顿,然后一字字道:“还有一句话,你现在也许还不能理解,不过我希望你牢牢记住:剑,在出手之前要好好收在鞘里!锋芒露得太早,不是好事。”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七 中山恶狼现原形
李彦直送徐阶回来后不久,俞大猷也来告辞。这段时间里他事俞大猷为师为兄,又合作办学,彼此十分相得,不想文场之师才去,兵学之傅又辞,自是大为不舍。
可俞大猷说出他告辞的原因来,李彦直便又没法挽留,原来俞大猷是要为明年的武举会试做准备,这是他功名所系、前途所在,李彦直虽然不舍,却也得欢颜设宴相送,当晚俞大猷喝了个酩酊大醉,第二日上路,李彦直又赠了他纹银百两作盘缠。
俞大猷家贫,李彦直家富,朋友有通财之义,何况两人是半师半友之谊?因此俞大猷也不推辞。他走了数里,忽又折回,拉了李彦直到一旁,道:“差点误了一件要紧事!”
李彦直奇道:“什么事情?”
俞大猷道:“半年之前,我的老师李良钦因要找一个地方静修,离了家乡以避应酬,云游到尤溪,知我在此,就来拜访。我与他周游了附近的山水,他贪图后山僻静,就留在那里,结树屋为居,潜心思索,企图融荆楚击剑术与倭刀之长,|Qī-shu-ωang|在武术上更上层楼。”
李彦直从俞大猷学武,既练武艺,也习武学,学了之后才知道武术一道并无玄虚色彩,亦不神奇,但入门之后便上了瘾,再也抛不下了。
他的身体跟不上脑袋,武功只扎了点根基,但武学见闻却已颇为广博,知道李良钦乃当世屈指可数的武学名家,而其所擅长之荆楚击剑术更是非同小可。
中华武技,源远流长。以“相击”为重要形式的剑技,至迟在春秋时期已极为发达。发展到战国时期,群雄林立,列侯争衡,击剑活动十分普遍,社会上出现了大批以剑技为人效命的剑士一流人物。而从历代文献之记载与出土实物之考证看来,进入战国后剑的形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即春秋之剑短,战国之剑长,且其长短之变化不是增之以一尺半寸,而是成倍数增长。比如举世知名的越王勾践剑,通长约一尺九寸,柄长约三寸,而战国铁剑,其长度却常常达到四尺开外,剑柄多在六寸开外。剑的变长,既与当时的金属冶炼技术有关,同时也是其实战技术发生质变的反映——短剑乃自卫武器,以单手执用,故其剑柄短;长剑则是进攻性武器,这种剑必是双手握柄以劈砍方能发挥其威力,故其柄长。
双手长剑刀法盛于秦汉,而终于大唐,自唐以后,其法不绝如缕,自宋以下,世俗中所传“剑法”,多是华而不实的“剑舞”,漂亮是漂亮,却不能用于实战。李良钦身处中华双手剑刀法之末世,其所学的荆楚击剑术虽独步当代,但李彦直却常听俞大猷感叹说比之古代,荆楚击剑术已是大大退化了。这时又听说李良钦在附近练习倭刀法,不禁好奇,就问:“倭刀?”
俞大猷道:“近年海寇猖獗,其中颇有倭人身影,老师与我都曾遭遇其国武士,见其双手刀法十分凶猛,与古法所载有相通之处,我与李师反复琢磨,觉得此法或是汉唐之法经海道入倭,又于其国内历数百年变化而成,若能取其长处,补我荆楚击剑术之短,则我中华双手剑刀法或有复兴之望。”
明代精英中的开明人物胸襟博大,对世界上的好事物,无论科学还是技艺,只要是精华之属,拿来便用,不以其出自西洋、东倭为芥蒂。
李彦直这一年多来只是学拳,尚未学刀剑,闻言深为赞叹,又问:“那李师傅这半年来是隐居在这附近了?啊,大哥你近几个月每隔开三天就要消失一次,想来就是去找李师傅了。”
“是。”俞大猷道:“李师如今仍在后山中,他因为要静心潜思,不愿被打扰,所以我之前连你也没告诉,只有莆田少林寺一位武僧与他对击练习。我每三日入山一次,既是给他们送食物,也是顺道与之对击练习。我要去准备武举考试的事已经禀明他了,他研习剑刀法最近正到一个要紧处,不愿走动,我想将照料李师起居的事托付与你,让你派个可靠的人,每隔三日给他们送食物进山。不想昨日我从山里回来,就遇上你给我设宴送行,醉酒误人,竟然差点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当下就带李彦直入山拜见了李良钦,李良钦听俞大猷说过李彦直出钱出力开办止戈馆的事情,对他很有好感,只是他生性沉默,见到了李彦直后也没多余的言语。
俞大猷走了以后,李彦直每隔三日便带吴牛或付远入山一次,给李良钦和那位少林武僧送一篮食物,却都只是白米饭、生煮青菜和时鲜水果,并无他物。双方见面后基本没什么言语,李彦直怕打扰他们的修炼也不敢乱说话,偶尔见他们在击剑练习,李彦直等站着观看,李良钦与那少林僧也不见怪,只当他们是透明的一般。
这件事情李彦直守口如瓶,又戒吴牛、付远不得泄露,因此全家上下竟然谁也不知。
这一天付远、林小秋跟李介押货未回,吴牛护送李彦直他娘去武夷山上香,大哥李刚又在苍峡,李彦直想想明日要进山,却找不到个陪同,先想到这两日的当值护院贾郎中,但因他形气老暮,恐李良钦不喜,将他排除后,便想到了王二彪。
王二彪因做过山贼,村中邻里对他还有些不放心,因此住在溪后村的另外一侧的瓦屋中听候调遣。这瓦屋从没来过,这天突然出现,屋内的十几个民壮都感惊讶,甚至有几分慌张。李彦直入内后见床席不整,角落里覆着个才定下来的碗,碗边滚着一颗色子,便猜这屋里的人刚刚在赌钱,再看王二彪的这些手下时,见他们个个眸子不定,轻轻摇了摇头,但也没说什么,只问王二彪在哪里。
“彪……彪哥不在。”王二彪的副手崔炳支吾了好一会,被李彦直一喝:“怎么!他又作奸犯科去了不成?”
崔炳才脱口道:“彪哥他,他找贾郎中去了。”
李彦直甚不满意地又摇了摇头,心想:“俞大哥走后这帮人少了管束,就都松散起来了!回头得整顿整顿这拨人!重新正正机兵营的规矩!”出门回李宅去了,找到贾郎中,他却道:“二彪啊,刚才是有来过,不过走了啊。”
李彦直哼了一声道:“古古怪怪,不知在做什么!”这时已是黄昏,他想:“反正后山那边又没什么猛兽山贼,不如就找苏眉陪我去,趁机也让她散散心。”走到苏眉门口,要敲门时,手才碰到门就开了,却只是虚掩,忽听苏眉在门里喝道:“你干什么!出去!出去!”李彦直愣了一下,赶紧推开门,却见苏眉坐在神龛边的椅子上,王二彪跪在地上,抱着苏眉的双脚,苏眉伸手甩他耳光,他也不还手,伸脚踢他,却踢他不动,因此怒喝道:“你再不出去,我叫人了!”
王二彪道:“就算你叫人来,我也……”
李彦直冷冷道:“你也怎么样?”
苏眉都大吃一惊,王二彪更是吓得跳了起来,回头见是李彦直,脸上忽现凶色,李彦直怒道:“你在这干什么!”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还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而王二彪则是一个归顺不足一年的悍匪!
但王二彪因在李彦直手下吃过亏,又有主仆之份,一时被他的气势压住,竟吓得仓皇而逃,李彦直问苏眉:“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八 措手不及肘腋变
苏眉脸色苍白,许久方道:“冤孽,冤孽!”
李彦直气冲冲道:“什么冤孽!”
苏眉低着头,道:“这个王二彪,他是永安矿盗王广毅的二儿子。”
李彦直道:“那又怎么样?”
苏眉道:“那个王广毅,和我爹爹本有交情,后来我爹爹给我找夫婿,这个王二彪不知为何,竟甘愿入赘,我爹爹都答应了,只是我没点头……”
李彦直冷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还是你未婚夫啊!”
苏眉听他口气不善,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和他有苟且么!”苏眉自在李家做干女儿之后,李家上下对她虽然不错,可她还是天天低着头过日子,不但从没半点抵触的言行,连自己心里对自己说话也都是告诫自己要面对现实、排解自己不要生怨,内心深处真正的苦处与恐惧一句都不曾说出,甚至未曾浮上思维的表面,一些事情是刻意地不去想,不料这时被李彦直一逼,竟发出脾气来。
李彦直被她这么一呛,反而没了脾气,过了好一会,才道:“他今天怎么会……怎么会来这里?”
“我怎么知道!”苏眉咬着嘴唇,道:“那次去给我爹爹送行,在回来的路上他曾偷空来找我,自报身份,我当时也没理他。后来隔得久了,这事我也就淡忘了。怎知今日我正在念经,他却忽然闯了进来,我想彼此以前毕竟是通家之好,如今又都在李家,就让他喝盏茶,谁料他越来越放肆,到后来什么胡说八道的话都出来了,甚至动手动脚——之后你也就都看见了!三少爷,事情就这样了!你要怎么处置我,尽管说吧!”
李彦直听苏眉说了冷话,叫他什么“三少爷”,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不但脾气没了,还有些惶恐,反而过来劝苏眉不要生气。
苏眉这时情绪激动,竟没法理性地见好就收,闭上了眼睛道:“三少爷你也不用这样这般委屈自己,对我们这些寄篱的人,你高兴时哄哄我们就好,不高兴时也别客气,不用冷嘲热讽,直接骂就是,我们也不敢怨!”
李彦直听她说什么“我们这些寄篱的人”,心想:“你们,你们是谁!你和王二彪么!你们是同病相怜啊!”要把这句话说出来时,见苏眉眼皮发颤,似乎在忍着泪水,这句话便不忍心出口,郁闷一时无法宣泄,便迁怒道:“都是贾叔叔门看得不紧!我这就找他去!”
他到了右巷找到了贾郎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为事情牵涉到苏眉,虽然没闹出什么丑事,但若传了出去非起流言飞语不可,因此李彦直对贾郎中只是空骂,具体内容却一句不提,把贾郎中骂得不知所以,最后李彦直又道:“以后门户看紧点!别胡乱让人进来!”
贾郎中问:“丢东西了吗?”
“没丢!”李彦直没好气地道:“但我要是回来得晚了些,只怕就要丢了!”又让贾郎中去把王二彪绑回来。
贾郎中惊道:“是这小子手脚不干净?”
“没错!”李彦直冷笑道:“当初还道他是条好汉,这才没杀了他,还替他向知县求情,谁知道这小子却是一条中山狼!你赶紧去吧!带多几个人,别让这小子给跑了!”
贾郎中便带了几个人去了,李彦直回正屋时,见苏眉已经把房门关了,心道:“遇到这事,她也不想的……唉!”要敲门,又觉得没意思,便先到书房里等着,忖道:“都是这个王二彪该死!没有他哪会惹出这些事情来?等押了他来,该怎么惩罚他呢?”
他和王二彪虽有主仆之名,但在不愿此事张扬的情况下,既不能杀他,又不能重处,最多只是将他赶走。但这样一个人放流在外,只怕会留下后患。思来想去,总觉得无善法处置。
正无聊赖之际,却见苏眉在门口道:“喂,吃饭了!”
原来李大树去建阳参加书商聚会未回,李彦直他娘带着李智、李能去武夷山上香,李刚在苍峡,李介在道上,全家只剩下他和苏眉姐弟二人,这件尴尬事发生时天色已昏黑,姐弟两发了一阵脾气后苏眉闭门难过,小哭良久,肚子叫了起来,她也没胃口吃饭,但干娘离开后这每日三餐照例就由她来安排,她想自己饿肚子不要紧,但也不能饿着了弟弟,这才又自我排解了一番,收拾了心情,到厨房与烧灶丫鬟把饭做了,到书房来唤李彦直吃饭。
李彦直见是她来,起身道:“姐姐你不生我气了?”
苏眉这时早平静下来了,瞪了他一眼,忽觉无端端生出此事来,闹得大家都郁闷,想来有些无谓,便道:“谁生你的气!为一个外人,弄得半天不开心!”
李彦直听她说王二彪是“外人”,心里一高兴,也笑了起来,道:“是啊!为一个外人不开心,不值得!”就来拉苏眉的手道:“走,吃饭去。”
苏眉见他笑,也就跟着笑了一笑。他们姐弟二人误会冰释,李彦直对她的感情反而又深了一层,这饭不吃也饱了。正都笑眯眯的,忽听院子里贾郎中的声音高吼道:“有贼!有贼!王二彪反了!”
苏眉和李彦直同时一惊,李彦直叫道:“我去看看!”苏眉听到他的话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他道:“别去!你去了有什么用!”硬是拉了他回书房,将门关好。
李彦直想了想,又要出去,苏眉道:“你出去了有什么用!若王二彪真的乱来,护院抵挡得住,不用你去!若是护院抵挡不住,王二彪他一定会冲着你来!你这么出去,不正撞到他刀口上么?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且躲躲!”
这时外面越来越乱,从厮杀到呼救,乱糟糟的什么声音都有!跟着又有火光从西廊冒起,李彦直和苏眉都想:“看来王二彪不止一个人!”
又过片刻,却听一个汉子喝问道:“书房在哪里?”声音已经极近!李彦直已取下了墙头的佩剑,拔剑出鞘,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轻叹了一口气,自知这个年龄的他就算练了一两年的武艺,也绝不可能是王二彪的对手!苏眉低声道:“快进地窖!”
这时也来不及搬开胡床了,李彦直便爬进了床底,掀开地毯,揭开砖块,拉开了地窖门户,苏眉道:“你先进去!”
李彦直这时已在床底,若要让苏眉先进去他就得先出来,甚是浪费时间,因此想也不想就爬了进去,不意他才爬进去,苏眉就将地窖门阖上了,李彦直惊道:“姐姐你干什么!”
苏眉道:“书房的门关着,若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会怀疑,怀疑起来会仔细搜索,那时谁也逃不掉!”
李彦直马上知道她是要舍身救自己,惊道:“不行!你让我出去!”
苏眉一边铺上砖块,一边道:“弟弟,你不要再说话了,你再出声,也不用等王二彪出来!我就拔剑死在你面前!”
李彦直这才吓得不敢言语,苏眉快手快脚将地毯铺好,又钻出床底,便听砰砰两声响,王二彪撞破书房门户,闯了进来,见到苏眉一喜,道:“你在这里啊!”又问:“那小子呢?”
苏眉冷冷道:“不知道!”
王二彪皱了皱眉头,来拉苏眉的手道:“跟我走吧。”
苏眉一把甩开了他,又甩了他一个耳光,怒道:“滚!别碰我!”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十九 姐弟情深双涉危
这是今天王二彪第二次吃了苏眉的耳光,这回他可没那么好脾气了,怒道:“你就这么贪恋富贵!”
苏眉冷冷道:“这个家富贵不富贵,我留不留下,都与你无关!”
王二彪还要说什么,屋外闯进来另外一个汉子,一手提着个包袱,那包袱沉甸甸的似是财物,另一手抓着一把钢刀,刀上滴着鲜血!
这人却是崔炳,他没进门就叫道:“彪哥,快!宅子虽然控制住了,李介他们又不在,但要是附近的村民听见响动,或者李大树赶回来就糟了!”王二彪问:“那小子呢?”
崔炳道:“没找到。”
王二彪怒道:“再找!”
崔炳道:“前前后后都找过了!连灶头、水缸都找过了!没有!只怕那小子是逃了!”
王二彪略一沉吟,道:“不找到这小子,我们逃不远的。而且我总觉得他还在这里。”忽然盯紧苏眉,就像一头狼找到了猎物!
苏眉见他眼神大变,惊道:“你……你干什么!”
王二彪忽然扑了上来,将苏眉按倒在胡床上,就要施暴!崔炳惊道:“彪哥你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王二彪大声叫道:“这娘们是我没过门的老婆,自从那次去刑场再见到她我就想她,天天想,夜夜想,我……我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崔炳没想到王二彪会在这个时候“不分轻重”,苏眉吓得高声惨叫,挣扎着连骂畜生!李彦直在地下更是气炸了肺!
原来当初余三田造这地窖,既为藏银,又有缓急之际可以避敌的企图,因此地窖设有隐秘的通风口,且能听见外头的动静!
他一开始还勉强忍着,但听到王二彪施暴,苏眉惨叫,心道:“若任这个畜生在我头顶侮辱苏眉,我还是男人吗?”再忍不住,高声叫道:“王二彪!你给我住手!”
王二彪大喜,便放开了苏眉,冷笑道:“你果然在这屋里!缩头乌龟!你给我爬出来吧!”
李彦直道:“你放了我姐姐,我就现身,且赠你白银若干作盘缠,我答应事后不来找你麻烦!”
王二彪道:“好!”
苏眉却叫道:“别相信他!”
王二彪笑道:“他既然开了口,就没选择了!”过了一会没见动静,冷笑道:“你还要拖时间么?”魔爪就向苏眉伸去,苏眉哇的一声怒叫,挣扎着推开。
李彦直在下面听见苏眉尖叫,就知王二彪又在毛手毛脚,怒道:“姓王的你别乱动,我这就出来!”
苏眉叫道:“你别出来!”
却听呀呀声响,李彦直已在推地窖门户了,王二彪喜道:“在胡床下面!”将苏眉拉到一边,拉倒胡床,掀开地毯,见有几块地板被顶得松动,便用刀挑开了,拉开地窖门户,把李彦直提了出来。
李彦直出来后见苏眉头发散乱,问:“姐姐,你没事吧?”
苏眉冲上去抱住他,哭道:“你出来干什么!你出来干什么!”
王二彪冷笑了几声,便让崔炳去多叫了两名爪牙进来,等他们回来后又让一个下属下地窖探查虚实,那下属跳下去后便发出了惊呼:“啊!银子!银子!好多银子!”
屋内数贼一听到银子眼睛都红了,崔炳马上提刀跳了下去,还有一名贼人也想跟着进去时,王二彪喝道:“急什么!再去叫几个弟兄进来!银子又不会跑!”却仍有好几个不太听他的。
李彦直见他们这般模样,心道:“龙交龙,凤交凤,老鼠的朋友会打洞。王二彪笼络的这批人,除了王二彪自己,在银子面前都没什么定力!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以前对手下太宽松了,居然让自己眼皮底下出现这样一帮渣滓,此次若有机会脱困,以后可得加强对手头武装力量的控制才行!”
其实他心性虽不小了,毕竟皮囊年幼,聪明可以服人,魄力不可能压得住大人,加上平素又以宽厚待手下,没有济之以刚厉,且李家崛起日短,威福未深,人员未淳,因此其中的剽悍豪滑之辈一见李介李刚等不在便都有不敬不畏之心,王二彪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鼓动起这帮人。匪徒们都忙着抢钱,而李彦直痛定思痛,心中却已开始筹划脱身杀贼之计。
王二彪扫了他一眼,冷笑道:“那就是你要赠我的盘缠么?嘿嘿,多谢了!”、
李彦直淡淡道:“不客气!”
王二彪见他到了这份上居然还能保持镇定,脱口道:“佩服,佩服。”
李彦直也知道他的意思,却不理他。
当初李家虽得了这半窖白银和一缸铜钱,但李大树夫妇执意不肯占为己有,李彦直便将这些银钱计算清楚了登记在册,名之曰:暗室千金册。以警自家人勿乱用此册中之钱银。
往后办社学、兴社仓、修义庄、建桥铺路,都曾从其中支取。平定苍峡期间,又曾从此册中挪借,但事情过后,一有盈余,但凡涉及私用的便慢慢填补回来。这时窖中散银已经花光,铜钱也花掉了半缸,白银用了两瓮,借了四瓮未还,只余四瓮。绕是如此,下窖的贼子见到已高兴得手舞足蹈,本来在外面镇守各处的贼人听到消息也蜂拥而至!
王二彪喝道:“别进来!钱银不会跑,回头再分!”有几个就在门外停住了,但还是有几个跳了进来,更有几个不听王二彪喝阻跳进了地窖。
李彦直见他们阵脚全乱了,心道:“看来王二彪对这群贼人控制力也不怎么样。”
崔炳拖着一瓮白银上来后,还在地面上的几个贼人见到更是如同疯了一般,纷纷要抢进去,王二彪猛地手起刀落,将第一个要跳进地窖的贼人斩于刀下,这一下子,屋内的时间便如停顿了一般,只有王二彪的刀还在滴血!
崔炳脸颊抽了两抽,道:“彪哥,你这是……”
王二彪道:“大家是要活着出去,分了这批钱银享用,还是打算抱着这批银子死在这里!”
崔炳道:“当然是要活着出去享用!”
王二彪喝道:“既然这样,就听我的!”跟着安排人手,让崔炳带着五个人下去搬运银子、铜钱上来,一个去寻找箩筐、扁担,剩下四个去看守前后门。
李彦直耳听他的安排,心道:“看来连同王二彪本人在内,一共有十三个贼人!死了一个,就剩下十二个了。”其实这次被王二彪煽动了反叛者一共有十七个人,只是在攻占李宅时已死了四个,至于那些不肯依附的护行则全部被害了。
这十一个贼在王二彪的指挥下行动迅速,没多久就将银钱都搬了上来,倒在箩筐里,分成了四担,原本他们在洗劫李宅的时候也搜刮了不少财物,这时候都将不太值钱的都扔了,一心一意只争着些钱银。
李宅位于溪前、溪后两村交界处,自王二彪等杀了进来,早有村民得了消息,互相传报,村民们平素得了李家不少恩惠,因此都敢来援救,只是作为指挥枢纽的李家被攻破,缺乏组织,又见门外扔着些李家护院的首级,鲜血满地,心中不免惧怕,百数十人聚在屋外,望着西廊的火光一时不敢进来,都道:“等老李回来再作打算!”
王二彪命四个爪牙挑了担子,崔炳押着苏眉,领三贼在前开路,自己押着李彦直,领三贼断后,仍不敢走前门,却走后门。
走出书房之际,李彦直不小心踢到一具尸体,借着火光一看,却是自己派去绑王二彪来责问的贾郎中。
原来贾郎中没料到王二彪会如此悍恶,不但敢抗拒自己,而且还杀了自己的三个随从,跟着又挟持了他进入李宅。虽然他进门后眼见无幸,出声高呼,但已经来不及了!李家护院和来不及逃跑的仆人全部被杀害,贾郎中自己也被王二彪斩于刀下。
李彦直虽不知道这中间的曲折,但想贾郎中遇害与自己其实也有关系,心中歉然,又暗暗立誓:“贾叔叔,你放心,只要我李哲一日不死,就一定会设法替你报仇!”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五十 七窍玲珑诓诸匪
村民们虽大多围在前门,但后门也埋伏有人,见到群贼从后门出来齐声呼喊,前门的村民才纷纷追来。王二彪将刀架在李彦直脖子上,喝道:“不许上前!否则就要他的命!”
这时李大树也赶到了,见到儿子受制,慌得约束乡人且停下,指着王二彪叫道:“姓王的!你想怎么样都行!千万别伤害我儿子!”
王二彪冷笑道:“你儿子的命不在我手上,在你手上!”将刀对准了李彦直的另一个肩膀道:“若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再割一刀,你们上前十步,我就割他十刀!我也不就杀他,但就不知这小子身上有多少血,能流到几时!”
李大树抢上一步,喝道:“你敢!”
王二彪一声冷笑,便在李彦直的肩头上割了一刀示威。李彦直但觉肩头剧痛,这一刀割得可真不浅,但他却忍住了,哼也不哼一声。
但李大树却已经吓坏了,竟退了一步,叫道:“好,好!姓王的,你赢了!我答应不追你,你就走吧。不过你要是敢害我儿子性命,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们李家也要追杀你到底!”
王二彪哈哈一笑,这才扬长而去。李大树和村民们不敢逼近,只是派人远远蹑着,王二彪趁着夜色遁入山中,竟让他把追兵给甩掉了。
到第二日,他们在山中略作休息,要再赶路时,崔炳便问如何处置李彦直和苏眉,王二彪哼道:“小的宰了,女的留下。”
苏眉吓了一跳,崔炳道:“你不怕李家找你报仇么?”
王二彪冷笑道:“没了这小子,李家就算恨死了我,也未必能奈我何!但要是让这小子活着回去,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说着就提刀来杀李彦直。
李彦直双手被绑紧了没法动弹,眼见刀尖越逼越近,自重生以来,从没此刻这般接近死亡!他的大脑也空前快速地转动起来,可面对这王二彪却转不出一个主意来!以前他也不是不知道武力的重要性,但那是在书上、在网上读来的,不是自己亲身的体验,没有切肤之痛,这体验便不够深刻!而在这一瞬间他却前所未有地渴望拥有武力!因为他体会到纯粹的智计在刀剑之下的无力感!
在王二彪这只是两步路的功夫,但李彦直却觉得仿佛度过了十年!王二彪的每一脚踏下都在考验着李彦直的胆气,刀剑的每一个微颤都像在斧削着李彦直的心性!在王二彪走到他跟前,举起钢刀的那一刻,李彦直忽然悟了。
“力量若如婴儿,则智计纵如诸葛也无用!”
他忽然想到了上一辈子临死前的那一刹!
砰——
那是撞车的巨响!但直到此刻李彦直才想起那或许并不是一个意外!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死了一次后居然还不能及时洞察人心的险恶!
上一辈子,他或许是毫无还手之力,可是这一辈子呢?他又忽然想起,俞大猷其实是警告过他了,可他却还是一时心软,放过了王二彪。
或许,那是他仍然像大多数普通人那样,愿意相信人性本善,但这个世界却用两次死亡来告诉他真相!自重生以来,他所走过的道路基本上都还是过于平顺了。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
“不!不!我不应该再求别人,不应该再求老天,我应该求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才能救我自己!”
没有人注意到李彦直的眼神有些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片刻之前他还像一把才出炉的刀,虽已成形,却还是块散发着热气的软铁!而此刻刀却已经注入水中,迅速冷却,成为了一把真正的利刃!
可是直到现在才有这种变化,事情还来得及吗?
苏眉扑了上来!
她的手也被绑住了,人也被一个土匪抓着,但见李彦直危险,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抓住她的那双手,冲到李彦直面前,拦在弟弟与刀锋之间,叫道:“别!”
王二彪的刀顿了顿,喝道:“走开!”
苏眉叫道:“不!”
王二彪喝道:“我叫你走开!”
苏眉叫道:“你放他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王二彪呆了呆,苏眉又叫道:“你放他走,只要你肯放他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她的这句话就像一把锤子,给了李彦直这把出水新刀最后一次打击!
“我竟要一个女人来救我?用她的人来换我的命?!”
刀成了!
李彦直的眼睛放出了凶光,就要挣扎着起来,但他随即想起了徐阶,想起了他独斗群吏的那个场面——那时候的徐阶可是半点杀气都不露!跟着,他又想起了和徐阶分手之前他说的话:“剑,在出手之前要收在鞘里!”
当李彦直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以为他明白,但此刻他才知道,原来那时他不明白!
他的综合能力,在一些方面其实已胜过徐阶,但在某些方面,徐阶却绝对有资格做他的老师!
苏眉还在那里哀求着王二彪,但王二彪却半点不为所动:“不行!为了你,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但这件事情不行!”说着竟有些粗鲁地将苏眉推开了!
李彦直忽然觉得,原来王二彪在坚忍方面也胜过了自己——至少胜过片刻之前的自己!刀再次扬起,即将落下,李彦直的眼睛却没了凶狠,甚至没了锋芒,剑入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