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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陆海巨宦》》 · 阿菩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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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

作者:阿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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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童蒙初试 楔子 草根智囊的归宿

斗室之内,缭绕着重重的烟草味,一个半头白发、学者模样的男人,一个愁眉深锁、三十来岁的女子,还有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青年,三人围着一张破旧的桌子,环坐无语。

三个人,三支烟,桌上满是没有收拾的烟蒂。

忽然,房门打开,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闯了进来,见到了他,斗室内的三人一齐抬头,问道:“小杨,怎么样了?”

来人摇了摇头,那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骂了声“***!”若让她的学生听见,一定会惊讶这位女副教授此刻的粗鲁:“他们难道就不知道这项工程真动了起来,整条江上下游的生态就全完了吗!”

“许姐,我在去找刘常!看看还能不能挽回。”刚才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丢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跑了。

“我去找黄老。”许姐说:“他虽然退下来了,但应该还有些可以用的人脉,希望还能阻止。”说着也出去了。

斗室又静了下来,那个将近而立的青年问那半头白发的学者:“老张,你怎么看?”

“估计没希望了。”半头白发仰起了脸,叹道:“小杨太年轻了,找刘常?那有个屁用!姓刘的本身就是那个利益集团里的人!至于黄老……只怕也无力回天了……现在经济环境不好,唯一有钱的就是政府,各地都在搞工程,拉经济,他们这叫顺风而呼!而我们?哼!就只能在外头穷嚷嚷!最多在网上发发牢骚!可上面的人要是把耳朵一掩,我们吵得多大声都没用!要是把网给堵上,那我们就连吵的地方都没有了!”

青年的双眼黯淡了下来:“是啊!咱们这样在体制外转悠,最后还是不行啊!”

半头白发自嘲般一笑,道:“怎么,你想做官了?可惜我老了,要不然就去考个公务员,慢慢爬,爬到能掌权的那一天,再大展手脚……”

青年忽地接口说:“只怕那一天到来前你就腐化掉了!”

半头白发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没错!”又一拍青年的肩膀说:“要不你去试试?”

“开玩笑!”青年说:“我也不小了,早过了进入公务员系统最好的年龄。再说,我上头又没人,进去了有个屁用!”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说:“我忽然有个荒谬的想法:要是现在有科举多好,至少能让一些没背景的人能混上去,把上面的那潭死水给搅一搅!”

半头白发大笑:“上面那潭水早就够浑了!”

青年道:“那就搅得再浑些!物极必反!浑到了极处,说不定就清了!”

两人大笑着,相携出门,上了车。

玻璃外头的天空笼罩在一片阴霾下,“不过,还是有希望的。”青年说,“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斜地里猛地冲出一辆大货车直撞了过来,砰砰的巨响不绝于耳!青年只觉一阵剧痛,跟着便人事不知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一 读书难

再睁开眼睛时,眼前一片血蒙蒙的。

“好了好了,醒了,醒了……”

周围有人叫着。

“我没死?”

可头却痛得厉害!

“三仔,阿三,无事喏?死咿呀父啊!扎刀扎槌,来相台!”

好杂乱的声音。

“这是什么话?福建话?还是客家话?我回到福建老家了?”

眼睛再睁一睁,他看见了一个野人般的男人,好像在为自己的事情愤怒着,又看见一个哭泣着的中年农妇,见到自己睁开眼睛满脸的欣慰。

“这是哪儿?你们是谁?”

“啊?”那个中年农妇哭了起来:“三仔啊!你讲乜个啊!我个你娘啊!”

“你是我妈?三仔?这是我吗?我叫三仔?”

周围的人都叫了起来:“害,拍破头了,拍破头了!连咿呀娘都不认得了!”

便有人建议,说赶紧叫魂!把这孩子的魂魄叫回来!之前那个粗鲁的男人,还有那个哭泣着的农妇,以及旁边两个后生就都叫了起来:“三仔啊!三仔啊!等来啊,等来啊!”

便有乡老说,得喊正名,连姓带名地喊。

于是他们就叫:“李三啊!李三啊!回来啊,回来啊!”

“哦,李三,我叫李三?我不是,我叫……”

是什么?头痛欲裂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终于晕了过去。

李三醒过来后的第四天,才承认自己是李三,才张口叫老李爹爹,才张口叫老李他老婆娘,以及叫李大、李二哥哥,叫李四、李五弟弟。

对以前的事,他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家人也没生他的气,谁让三仔在和械斗中被打破了头呢!一家子骂骂咧咧的,可对着这个失了忆、整天呆呆的儿子、兄弟,却总是露出淳朴的笑容。

正是这些笑容,让李三得到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的力量!

在家门口呆坐了足足三天之后,他整天做的事情,就是看看自己的胳膊,看看自己的大腿,以确定自己确实只有五岁。遇到有人经过,他便问问当地的情况,问问外界的情况,这里实在是一个偏僻得不行的乡下,会在老李家门口经过的都是村氓!所以问了很久,也只知道这里是福建延平府尤溪县溪前村,当朝皇帝的年号是嘉靖,再问下去就不清楚了。

“嘉靖九年啊……”

李三捧着脑袋,极力想挖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但他五岁的大脑很明显还没法进行过于复杂的思考,一想到深处便疼痛起来。他一头痛,就抱着脑袋叫,吓得他娘赶紧跑出来抱住他哭,那一滴滴的热泪滴在李三的额头上,仿佛能渗入皮肤,渗透到他的血液中去,唤起他身体里的血与眼前这个母亲的共鸣!

“娘——”

这一句叫唤,让这个妇女高兴得连眼泪也忘记掉了,跟着大叫起来:“大家来啊!大家来啊!三仔好了!三仔好了!”

一家子都围了上来,李三这时已经知道,那个四十岁上下,粗手粗脚的男人是爹,那个二十岁上下,长得矮矮壮壮的,是他大哥李大,那个才十六岁的,因为营养不良而头发发黄的,是他二哥李二,下面就是两个弟弟,四岁的李四和两岁的李五。本来李三他娘生下的还不止这五个,但其他的都夭折了,剩下这几个还没成年的,能活到什么时候也难说。

看着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兄弟处于如此的贫苦中,李三忍不住心酸。

“上辈子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李三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爹,让娘,还有兄弟们不要再受这贫苦的折磨!”

福建延平府是山区,地方上穷得叮当响,可也有大大值钱的东西——银矿!在这个以白银为通货的时代,银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不过附近虽有银矿,好处却轮不到老李家,李三他爹和两个哥哥虽然也到矿场打工,但赚的也只是一点辛苦钱,大头捞不到,李三要想让自己脱贫,还得另想办法。

李三第一个想到的办法,是经商,但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给否定了!

“在这片土地上!经商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啊!特别是在自己手头没什么资源的时候。”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唯有当官,才是最终的出路!在这个国家,若不能进入体制内,那就只能永远在外头转悠,永远也接触不到权力的核心!

不知不觉间,李三的思绪其实已经偏离了“脱贫”的起始想法,想到更加长远的未来,甚至想到了上一辈子的志向!

“有钱而无权,最终也必将是一场空!”

不过和上辈子不同的是,在这个时代,有一条直通九天的康庄大道!

科举!科举!

“虽然也是考公务员,可这次要考的,却是高级公务员啊!”

如果成功了,哪怕只是考上个举人,也有机会做县令——县令,就是县长啊!尽管在戏剧中常常以“七品芝麻官”来形容县官之小,但在现实生活中,那却是成千上万的人一辈子也难以企及的高官啊!大明人口可能已经破亿,但县令却只有数千!尽管在官员的金字塔中,县令处于中下层,但在整个国家的金字塔中,知县却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若能成为县令,就能主宰一县之命脉,若能成为知府,影响到的就是上百万人的生计!若能……

“啊——”不知不觉中,李三又想得老远,因为想得太多,超过了他此刻那小小的脑袋的负荷,因此头又痛了起来!

但这点痛楚,却没影响到他的决定。

当天晚上,老爹带着大哥、二哥从矿场回来,他娘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啃杂粮时,李三忽然说:“爹,娘,我要赚钱,让大家都吃上好东西。”

老李和他老婆一听都笑了,说:“这孩子,真乖。”

李三又说:“我想做官。”

李大和李二一听也笑了,说:“好!兄弟!有出息!”他们只是当童言趣语来听。

李三又说:“所以我想读书。”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门口那条老狗偶尔传出呼噜声。

“我想读书”——这句话太具体了,具体得让老李和他老婆,让李三的两个哥哥都觉得李三不是随口说说。

“三仔?你真想读书?”老李问。

“嗯。”

老李愁眉苦脸起来:“三仔啊,你有出息,爹高兴,可是……可是咱们家供不起你啊!”

“我不用去上学。”李三说:“爹你帮我买两本书就行了。”

买两本书?可就是两本书老李家也买不起啊!乡下人家,能管一家人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那个余钱买书?李三他娘很无奈地叹了两口气,说:“吃饭,吃饭。”

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可正是这次谈话让李三知道了这个家有多穷!

但李三却没有放弃!他知道,他必须想法子解决这个问题!而且他知道他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 海盗亦难

第二天,当家里人都各自忙活去时,他却取了一支树枝,满村子去找字!为什么要找字?因为读书要先学会认字,李三其实是认得字的,只是他习惯了简体字,但这个时代却必须用正体字书写阅读,因此他要先练习,要先习惯。

他撒开小腿,找了大半条村子,才让他在废弃了的社学前找到了两块断壁残垣,那两块断壁残垣上一块刻着《大学》,一块刻着《御制大诰》,但都残缺不全,只剩下一二百个连贯不起来的字。但李三却已经大喜过望,去捧来了一堆沙子,拿起竹子就在沙面上抄写——是抄写,而不是照描,因为这上面的字他是看得懂的!只是他力气小,字写出来不够有力,但以一个五岁大的孩童来说,已经是很罕见的事情了!

就这么写了老半天,到了黄昏,早把那一百多个字都写熟了,正感满意,忽觉太阳没方才那么猛烈了,一抬头,才发现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乡亲,便有人问:“小三,你描这些字,你认得吗?还是照着画?”

“认得啊。”李三就指着那残缺不全的《大学》念道:“……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缺字)……定而后能静……”一边念,一边写,只念了二十几个字,就有村民大叫起来,道:“不得了了!咱们溪前村出神童了!咱们溪前村出神童了!”

听说村里出了个没学过就认得字的神童,满村的人活儿也不干了,全跑来看热闹,李三他爹他娘也被人拉了来,看着儿子竟然会写字,两口子忍不住痛哭起来!

有人问:“你儿子是读书的料!这是大喜事啊,是你们老李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们哭什么?”

李三他爹哭道:“就是这样我才哭啊!我们家穷成这样,别说请先生,就是买本书的钱都没有!他生在别家不好,偏偏生在我们家,这不耽误了他吗?”

李三一听,叫道:“爹爹,你别哭!书我自己想法子读!不用你出钱。我也不用先生!”

众乡亲一听,人人喝彩!都道:“李大树,你家三仔肯定是文曲星转世!有这么懂事的儿子,你们老两口就等着享福吧!”

李三他爹他娘见儿子这样出息,心里反而更加难受,觉得对不起他,忽然有人猛扯他的衣服,却是李二,对他老子说:“爹爹,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李三他爹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家能有什么客人?”

不过还是把李三抱了,带了儿子回家,乡亲们也渐渐散了,只有一队村童犹围着李三他爹,便跳便唱道:“小神童,小神童,可惜没书读!”

李三他爹心里恼,就把他们都赶走了,到了门前问是什么客人,李二说:“是二叔。”

“什么!”李三他爹惊叫一声,冲了进去,果然见屋里坐着一个长相猛恶的光头汉子!李三他娘见到了他,赶紧把门关上了,李三他爹则问:“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泉州牢里吗?”

原来这个光头正是李三他爹的弟弟,因为冒禁出海,所以被朝廷通缉入狱,没想到却出现在这里。

“我才逃出来的,本来就要跟许老大赶去潮州下海,但想想,还是回来看看。”李光头随口回答着,却早把眼光盯在李三身上,说:“我刚才经过社学的时候,听人嚷嚷说李大树家出神童了,我当时没敢挤进去看……就是我这侄儿吗?”

说着将一双夜枭般的眼睛盯在李三身上,李三他娘怕孩子受惊,赶紧拦在中间,李三他爹一怒把老婆推开,骂道:“你干什么!那是三仔的亲叔叔!”又对李三说:“三仔,叫叔!”

李光头面目本来就不善,加上眉间又有伤疤,这么盯人,若是寻常孩子见到非吓哭了不可,李三却半点不怕,反而一躬身,做了个揖叫道:“叔。”

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站着作揖,那副景象当真是憨态可掬!却又让人觉得这孩子大不寻常!李光头一拍大腿,叫道:“好!这孩子有出息!”又问:“听说你没人教就自己认得字,还学写?”李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李光头就让他写几个字给自己看看,李三就在地上划了起来,划了十几个字,正是两句《大学》,说:“我今天才第一天学,记得不多。”

李光头也不识字,但不识字也知道那是字啊!见侄儿无师自通就会写字,狂喜之态都写在脸上!对李三他爹道:“哥!咱爹上辈子务农,天时不好把地都赔了,跟着你又去做矿工,我更没出息,还带了一身的罪!但老天开眼啊!却把一个神童送到咱们家来了!要让他读书!一定要让他读书!”

李三他娘叹了一口气说:“读书,读书,就是没钱啊……”

啪的一声,李光头将一袋东西拍在桌子上,李三他爹问:“是什么?”李光头手一抖,袋子里掉出七八锭银子来!怕不有好几十两!这笔银子在两京、江南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在延平这种地方却是一笔罕见的大财!所以一屋子的人都吃了一惊,李光头却不当回事,说:“我才跑出来,路上弄的,没多少。先凑合着吧。给侄儿买几本书读。”

李三他爹叫道:“弟,这,这不行!”要把银子塞还给他,却被李光头一手挡开。

“什么不行!”李光头道:“这是我送给我侄子读书的!不是给你们的!”顿了顿又道:“我是有案子在身的人,不能久呆,这就要走,免得被什么人发现,连累了你们。”说着又想李三招了招手,让他走近,温颜说道:“孩子,来,再叫我一声叔。”

李三方才见了这个叔叔的言行,对他已生了好感,便依言叫了一声“叔”——这一声叔却与方才的奉父命叫唤不同,内中已包含着李三对这个叔叔的感激与温情。

李光头听到这声叫唤,连道:“好,好,好!”眼眶含泪,脸上满是温馨,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李三怎么也意想不到!只听他道:“不过,孩子,你记得,从今天起,我就不是你叔了,知道吗?以后若再见到我,最好不认得我!若是认得,也要将我当作陌生人,知道吗?”

李三这时的智力水平虽然受制于尚未发育成熟的大脑,却也绝非寻常5岁孩童可比,但听了这句话也完全摸不着头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爹也说:“光头,你这是说什么呢!你就是他叔,他怎么可以不认你?”

“他就不能认!”李光头那样子激动得几乎是想打架:“我侄子——不,你儿子,他是读书种子啊!将来也许能做官啊!他的身家必须是清清白白的,怎么能有个通番海贼作叔叔!不行!不能认!”

这几句话貌似不合情理,但细细推敲的话,不仅合情合理,而且内中隐藏着非言语所能道尽的深意!就是李三也是在听完了好久之后,细细琢磨,这才明白这个叔叔为什么不让自己认他!

旁人只有趋炎附势,哪有这样为了子侄的前途而自绝于自家门外的?这就是草莽汉子的情义么?怎么自己上辈子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啊?但李光头说完了这句话,已经带上帽子,推开门走出去了!

李三撒开小腿跑到门边,就要叫唤,忽然李光头回过头来,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李三醒悟过来,赶紧把那个“叔”字吞了回去。李光头见他没叫出来,反而欢喜。

忽然李二在门前跪倒,咚咚咚给父母磕了两个头,说道:“我要跟叔叔走,爹,娘,你们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又对李三说:“三弟,以后遇到,也当不认识二哥!”跑到李光头身边说:“叔,我给你做儿子吧!”

李光头看看李三他爹,见李三他爹犹豫了一下,没反对,便大喜道:“好!你要有这胆子,咱们就走!”李三他娘一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又不敢阻拦。李光头又看了李三一眼,对李三他爹道:“老大,可千万别误了这孩子!咱们老李家光宗耀祖,就靠他了!”

说着便带着李二,在昏夜的掩护下远去了。

李三原本有征服这个世界的信心,因为他觉得自己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数百年的知识!可当他望着李光头远去的背影时却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原来也有许多他尚未理解透彻的东西!那是无论哪个时代的人,都需要穷其一生才能懂得的东西!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三 慧眼独识

“涓埃无补圣明朝,琏署清华岁月叨,省罪久知南窜晚,感恩遥戴北宸高,狂心子夜浑忘寝,病骨炎陬不忘劳,画虎几时成仿佛,狎鸥从此谢风涛……”

这是一首失意的诗歌,吟咏者跟着两个随从,走在福建延平崎岖的山路上。这人个子矮小,皮肤白皙,身穿儒服,三十岁上下,按理说正当壮年,但却不知因疲倦还是别的原因,脸上甚无精神。

“好诗啊!”

在这个荒山僻壤陡然间听到有人称赞自己的诗,吟咏者已是微感讶异,他停下脚步回望,循声望去,却见是个肩头扛着个孩子的壮汉,那壮汉身子矮小,手脚粗大,裤腿直挽到膝盖上,穿着草鞋的脚上沾着些泥巴,怎么也不像能听得懂自己诗作的人,但他想天下之大,隐者众多,眼前这位兴许也是一个荷蓧高人!便试着问道:“这位壮士,方才是你夸奖在下的拙作么?”

那壮汉憨憨一笑,说道:“不是我,是我弟弟!”说着大手往他肩上的孩子一拍。

吟咏者这才想起方才那声称赞略带稚声,更是吃惊,看那孩子时,见他才六七岁年纪,虽穿着布衫,但帽鞋俱全,衣着比那壮汉好多了,便指着他道:“你小小年纪,也知道我在吟诗?”他已不问你懂不懂我的诗,想来这么个小孩子如何懂得自己的诗作?因此只是认为这孩子聪明,能听出自己是在吟诗。

不料那小孩却随口便道:“韩昌黎有诗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他吟这诗的心境,大概也与先生相近吧。”

那吟咏者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悚然惊立,半晌作声不得!

那壮汉却仿佛见惯了类似的事情,哈哈一笑,就从吟咏者身侧越过。那小孩凑到他耳边道:“大哥,那人是个大官呢。”

那壮汉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那小孩小声道:“他说‘涓埃无补圣明朝’,这是自谦,说当朝圣明,自己没本事帮忙。‘琏署清华岁月叨’,是说自己曾在大部门里虚耗岁月,而且这部门恐怕非同小可,要不然不会用清华琏署来形容。‘省罪久知南窜晚’,是说他得罪了皇帝被贬到南边来,现在反省也晚了。‘感恩遥戴北宸高’,都到这里了,到现在还拍皇帝的马屁呢!不过这人能作出这样的诗来也不是个凡品,之前多半是京师里的高官。”

那壮汉笑道:“管他高官不高官呢!总之和我们无关!”

那小孩却道:“那可未必。像这几句诗,我评得出来,却还做不出来。这人本事不错,至少诗文上比我高!若有机会该向他请教请教。可惜大哥你刚才走得太快了,山道又险,要不我该停下来跟他行个礼才是。要不,大哥,我们回头拜会他一下?”

那壮汉慌道:“还去拜会什么无关紧要的鸟人!不行不行!别忘了明天你要去报名参加县试!这还大老远的路呢!咱们得赶紧进城,要是日落之前没赶到城门一关那就坏了!”

这一大一小,正是李三和他兄长李大。前年李光头给他留下了四十几两银子,他们家日常开销一文也不敢动,全部花在这个孩子身上。对外人也不敢说是李光头带了钱银回来,只骗说“是把老二卖了的钱”。

本来老李要给儿子请个先生,李三却不肯,说请先生浪费钱,只要哥哥驮着他到市集上,将四书五经以及唐诗宋词搜了一堆书回来,并买了一堆八股文范式书,跟着便闭门苦读。小孩子大脑的结构,大概理性思索不如成人,但记性却远胜,李三的思辨能力这时尚未恢复到他上辈子的巅峰状态,但背起书来却快多了!只花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四书已经朗朗上口,五经难些,尚须假以时日。读唐诗宋词从功利的角度说是为了增加文采,但乡村里没什么娱乐,读这诗词倒也是一种享受了。至于那些八股文范式,李三也只是拿出来批阅一番,分析掌握了要点之后就扔到一边去了。

读书的环境,以枯寂冷清为上,把一个普通人扔到一个没娱乐没应酬只有几本书在眼前的山村里,一年半载下来也必有所得,何况李三的天资还挺不错的呢!一年多功夫下来,便将上辈子的知识体系转了一小半到这个时代,学会了这个时代的语言习惯,也懂得了不少这个时代斯文人的应酬礼仪。因觉得李三的名字太不像话,就禀明了父母,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李哲,字彦直。有人知道了说:“名应该父母取,字应该老师取,你怎么都自己取!”

李彦直却道:“名我是禀明了父母改的,至于字,我是以自己为师!因此自己取字!”

这两年来他还真是自己读书,所以但凡听到这句话的,无不叫好!

李彦直的兄弟见弟弟有学问,也让他给自己取名字,李彦直便帮大哥取名为刚,帮四弟取名为智,帮五弟取名为能。连老李也过来要儿子给他取名字,李彦直听了忍不住乐,说:“哪有儿子给老爹取名字的?再说爹你不是有名字了吗?”

“那算什么名字啊!”李彦直他爹说:“你奶奶是在一棵大树下生的我,所以就叫我大树!不算名字,不算名字!最多算个花名。”

李彦直却道:“大树好啊!虽然质朴,但爹爹你想,我们一家子不都靠着你这棵大树生活么?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是我们的依靠——这个名字妥帖极了,是天赐的!老天爷给取的名字,不能乱改。”

他爹一听乐了:“这个名字真好?嗯,我三仔说好,那就一定好!”从此也喜欢上了这个名字,逢人就说。

乡村里的人都没见识,听说李家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就能帮满家子的人取名,都当作是不得了的事情了,个个都羡慕,人人都说:“李大树,你家三仔将来一定要中状元的!”而李家大小也都如此期待,全家上下所有事情都围着让李彦直考上科举这件事情转。

明代的科举,就大体而言分为三级:乡试、会试、殿试。但要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还必须先成为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而要成为秀才,又有三道门槛得过,这就是县试、府试、道试。这样六道程序走下来,那真是大浪淘沙!和后世的公务员考试相比,无论困难程度还是复杂程度都简直不可相提并论!

童子试是三年两考,俗称小考或小试,这个小字,是和乡试相对而言,其实这一关也不是那么容易过的!童子试一般逢丑、未、辰、戌年和寅、申、巳、亥年进行,李彦直觉醒的那一年是庚寅年,但当时他还没准备好,去年是辛卯年,有心应试也无用,所以等到今年壬辰年,才到县里来考试。

本来他已经七岁了,自己会走路,但父母怕他路上走累了,等到了考试时没精神,就特地让老大李刚一路背他进县城。父母兄长这么疼惜自己也不是

第一回了,所以李彦直也就没拒绝。

他们赶在日落之前进了城,住在城东开油铺的张驼子家。虽然李刚兄弟俩都管张驼子叫舅舅,但张驼子其实是李大树的邻居的老婆的堂弟的姨妈的侄子的老婆的表哥,这门关系可真远,不过村里的李姓乡亲都疼爱村里的这个神童,听说他要到县里考试是全村出动,这个介绍那个攀连,终于搞到这个关系户,进城之后便有个落脚的地方。

李刚带了米,到了油铺就给弟弟煮粥吃,自己啃干粮。夜里张驼子过来,带了他们去拜会本县在学的一位廪生陆秀才。

原来按照规矩,考生要参加县试,必须按时到县学或者县衙门六房之一的礼房报名,填写姓名、籍贯以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的三代履历,此外还要找一个本县在学的廪生作保,保证本人无冒籍、匿丧、顶替、假造姓名并身家清白,且不是娼(妓女)、优(戏子)、皂隶、奴仆及其子孙,方准正式应试。并不是随随便便去报个名就能考试的,所以李家为了确保三仔能顺利考试,又四处求爷爷拜奶奶要寻个肯帮他作保的廪生。幸好张驼子听说他是个神童,心想若是让他考上了自己的油铺里出个秀才,那也是很光彩的事情啊,竟主动去帮忙拉线,找到了他的一个老主顾陆秀才。

陆秀才听张驼子说要自己作保的是个神童,也感兴趣,谁知一见之下不禁错愕:这神童也“童”得太过分了吧!便指着李彦直笑道:“孩童三尺尔,敢应尤溪试!”

李彦直随口答道:“宰相九岁时,何惧华山题!”

陆秀才听了大吃一惊!他方才那句话本是应景随口嘲弄,不料这孩子竟将之当作个对子来对!且言中暗藏典故。

据载,寇准九岁时其父曾大宴宾客,酒至半酣,客人便以《咏华山》为题让寇准题诗,寇准踱步思索,只三步,便脱口成章,做了一首五言绝句:“只应天山有,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迈,回首白云低。”真个是三步成诗,犹胜曹植!

——此为千古佳话,亦是神童名典,陆秀才幸好知道,暗自惊叹之下,再不看小瞧李彦直,忙请他上座。

李刚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见弟弟说一句话这个陆秀才就连礼貌都不同了,就猜弟弟又压倒人家了,高兴得乐呵呵的。张驼子也对这个孩子刮目相看。

陆秀才与李彦直一番攀谈下来,深觉他言语不俗,非寻常童子可比,满口答应一定替他作保,又跟李彦直说了许多考场的规矩,又和他探讨了一番考题——那是真心真意要帮忙了。

临别时,李刚给陆秀才递上了一个红包,里面封着二两银子——这却是张驼子教的。陆秀才本不想收,但转念一想:“这孩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也得意思意思,让他记住我。”就收了红包,却让他们等等,回屋另外取了一个红包,封了五两银子出来,给李彦直算是见面礼,又道:“若在城里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张驼子见了更是诧异,心想:“别家求人作保都要花钱,他请人作保却还赚钱!看来这个李三大不简单,回去我可不能怠慢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四 天才童子

张驼子本来安排李彦直睡在油铺的柜台上,但从陆秀才家回来,却自己去睡柜台,把床让给了李彦直睡。第二日将生意丢给老婆,亲自带了他到县衙礼房报名,去到礼房,陆秀才已等在那里了,有他帮忙疏通,报名的过程便一帆风顺。

考试时间却在三日之后,这三日里李彦直就不回家,且住在城里复习。陆秀才觉得张驼子家喧嚣,要接李彦直到自家院子里暂住,张驼子实不乐意,李彦直心想:“一场小小的县试而已,何必看得比天还大!”就说愿意在油铺居住,陆秀才也就由得他了,张驼子那边却乐得偷笑,又喜李彦直给他面子,晚上特地杀了一只鸡来款待这个有情有义的小神童。

三日之后,考试开始,考试时间定得极早,李彦直是小孩子的身体,贪睡,但考试时间误不得,所以李刚没叫醒他,就先用热毛巾帮他擦脸,又灌他一口温水,说:“漱口。”李彦直迷迷糊糊间咕噜几声吐出来,就算漱了口。然后李刚就将弟弟背起来往考试地点走,张驼子在后面挎了一篮子的东西跟着,李彦直继续在大哥背上睡觉。

考试地点设在尤溪县县衙门大堂,大堂两侧及走廊下设桌椅作考试用,李刚到达县衙时尚未破晓,但应考的考生却都已在排队了。因天还没亮,所以衙前点着***,主考官是本县知县,高坐在大门外的台上,两旁衙役分立,按册点名,李刚这才摇醒弟弟,张驼子则把那个竹篮帮他挎上,篮子里装着笔墨、砚台和一些吃的东西。

“溪前村,李哲!”

点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李彦直还在揉眼睛呢!还是李刚将他推了过去,知县看到他一愣,道:“这是个侏儒,还是个孩子?”

李彦直睁开眼睛向上瞥了他一眼,道:“那是个老头,还是位老爷?”李刚和张驼子听他顶撞知县老爷都吓得捏一把汗,谁知知县却哈哈大笑,就问:“谁人给这孩子做的保?”

作保的陆秀才上前道:“是晚生。”

知县笑道:“昨日你在信中说的神童,就是这个?”

陆秀才道:“是。”

知县笑道:“果然有些刁钻!”就挥手对李彦直说:“领了卷子,考试去吧。”

李刚和长驼子才松了一口气,李彦直就上前拿了卷子,这县试的试卷由县衙礼房包办,李彦直拿到手的卷子共有十四页,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字,界以红线,另外还有几张白纸作草稿。

考卷上虽然印有坐号,但实际上并没有硬性规定说一定要按号入座,因此那晚陆秀才给李彦直传授经验的时候就密密叮嘱说:“一进考场,马上抢座位!不要抢第一排,因为太靠近屋檐,到了中午太阳晒得厉害!要是下雨就更麻烦了!也不要坐得太里面,里面光线不好,县试是在白天,按规矩是不许点灯的,要是坐得太里面,太阳没到头顶看不清楚,还没下山就昏得你看不见了。所以要抢第二、第三排座位,那里最好!”

可是李彦直实在太小,虽然得陆秀才传授经验,但进场之后哪里争得过人家?他也不管了,随便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就伏在桌子上睡觉。考场可没禁止人睡觉啊,所以也没人来管他,只是县官来巡考时望见不免暗暗摇头,心想:“究竟是个孩子。”

李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这时阳光充足,他坐的地方也能看清楚题目了。明朝的县试只考一场,形式是作八股文两篇,题目分别由四书中选取,而且一般不会是大题,只是小题。

所谓的小题就是意义不完整的题目,或是截取四书中的一个字或者几个字,或者将一个意义完整的句子截去上半句只留下半句,这叫截上题,若是截去下半句只留下半句,就叫截下题。考生答题的时候不得直接写出所截去部分的字眼,但又要将截去部分的意义包含在内,以示你懂——这样的题目没什么意义,只是考你是否将四书背熟了然后能条理成文而已,卡的是一个人的基础思维能力和用功程度。

李彦直看了看题目,暗骂一声无聊,磨了墨,提笔刷刷刷,草稿也不打就写完了。他是最后一个动笔,却是第一个交卷,县官不免另眼相看,就命将卷子呈上,且让李彦直先别走,当场阅卷,只看了一篇,便连声道:“不错,不错!难得七岁孩童能如此。”

李彦直答道:“谬奖,谬奖,尚需父母大人抬举之。”知县又称父母官,治下之民常称本县知县为“父母”、老父母,所以李彦直如此应对。

县官哈哈大笑,当场就画了个圈,旁边礼房的主吏见着,忙道:“还不赶紧谢过大人!”

李彦直虽然到现在还不习惯跪拜,但形势如此,也只得跪下磕头,谢过知县的知遇之恩。原来县试的规矩,主考官若是对考生的文章、才思满意,是可以当场点取的,刚才知县这么一圈一点,李彦直的第一关考试就算过了!

李彦直既然有心于科举,自然以最后的进士为目标,不过他认真研读四书五经还不到两年,四书虽然背下了,五经却还不怎么通呢,因此对这童子试也不着急,抱着个胜固欣然败亦喜的心态进来练练兵,不想就考过了。

县试开考以后,考场就封了门,考生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要等到规定时间才开一次门让考完了的考生出场,在科考的术语这叫“放牌”。第一次放牌的时间一般在未酉之间,李彦直未时二刻交卷,跟着当场点取通过,出来刚好遇上放牌,就第一个出了考场。

李刚和张驼子早在门外望眼欲穿,见到他出来忙问:“考得怎么样了?考得怎么样了?”

李彦直道:“听说,好像,大概,也许是过了吧。”

李刚问:“那到底是过了还是没过啊?”

张驼子见识多一些,他不知道李彦直已经被知县直接点取,对李刚说:“你这就不懂了!考试完了之后,要三四天才放榜!到时候才能知道!”

李刚道:“原来如此。”就带着李彦直回家去等,两人心急如焚,李彦直却不当回事,第二天就要李刚带着自己满城去转,看看尤溪县城的地形与物产,李刚虽然听弟弟的,却满心都在他县试过了没有这件事情上。

到第四天放榜日,李彦直还在睡觉,李刚和张驼子却老早就出去看榜。这放榜的榜式作圆圈形状,按照顺时针方向来写,第一名在圆圈的正中,以下依名次,姓名头朝外、底朝内地写成一圈,所以这个榜也叫“轮榜”。

榜放出来以后,李刚和张驼子都不认得字,只看着那个由姓名组成的圆圈发急,不停地央旁边的人道:“请帮忙看看李哲中了没有,请帮忙看看李哲中了没有!”

但来看榜的人大多关心自己或者自己的亲朋,没人理他,好容易有个失意的帮他们看了一眼,道:“中了,第五名呢。”

李刚和张驼子这才叫道:“真的?真的?第五名?第五名?”

“嗯,第五名。”

“哈哈!第五名!过了!”两人一起乐地跳起来,那副高兴样子,仿佛是他们通过了考试一般。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五 贵客何许人也?

县试之后的府试,一般在四月间,算来还有一两个月,因此李彦直确定已经过了县试之后便回家了。在离开之前,他循例在陆秀才的牵引下去拜见了一下知县——从士林规矩来说这位知县已可算他的恩师了。知县对他的前途倒甚看好,勉励了几句,又要他戒骄戒躁:“当以方仲永为戒,不可恃着一点小聪明就到处卖弄!古今少时了了、到老碌碌之辈甚多!你万万不能走上这条道路!”

李彦直面子上答应了,心里却想:“你如何知道我的情况,又如何知道我的志向!我可不是寻常孩童的小聪明,我是拥有死过一次的人生体验啊!”

对于尤溪,他没有任何留恋的地方!但这次县试还是提醒了一样很重要的事情!

“要走官场,还是得有人脉啊!”

尽管这个时代存在着科举,但科举也一样!要知道,李彦直此时的八股文水平,也只能说是过得去而已,毕竟他上辈子是经历过西式教育的,对八股文有着天然的抵制情绪,也正是这种情绪让他不可能真正地成为八股上的顶尖高手!但因为结识了一个陆秀才,得到了他的扶持,所以在考场内外他就得到了许多的便利。他尤其清晰地记得入场之前的那个场景:

知县问陆秀才:“昨日你在信中说的神童,就是这个?”然后陆秀才说是,然后知县笑道:“果然有些刁钻!”

没错!在科考的前一天晚上,陆秀才是跟知县通过书信!虽然信的内容难以探知,但可以推测,正是这封信让作为主考官的知县对李彦直有了印象,而且是好印象!也正是这“好印象”,让可取可不取的李彦直当场就通过了县试!

他只认识一个陆秀才,就已经给他带来了这么多的便利,如果是认得一个更有力量的人物,那会是什么样的效应呢!相反,如果是有一个这样的人跟他作梗,那他将有可能一辈子也别想混上位!

想到这种情况,李彦直忍不住不寒而栗。

“要想没人跟自己作梗,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就唯有找一个靠山来抵消这种负面效应,找到一个能在自己走到巅峰之前来保护自己的人!

同时,上辈子的经历让他知道,任何一个领域都有自己的一个***,官场亦然!如果自己想在官场中混出个样子来,那么就必须先进入这个***——他以前认为自己可以通过科举来进入这个***,可从这次的县试的经历看来,这种想法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应该是先进入这个***,然后才能在科举中取得成功!”尤其对于在八股文上把握不大的他更是如此!

保护自己的人,和引导自己进入这个***的人可以是同一个人,也可以是不同的人,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样的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陆秀才么?他的档次只怕太低了!就算是这次点中他的知县级别也不够——如果李彦直是有野心的话!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人的背影——山路上的那个吟咏者!

“他是谁呢?”

李彦直忽然感到十二分的惋惜!当时他真应该停下来啊!县试今年考不成,明年可以再去考,但是高人一失之交臂,就再难寻觅了!

“啊!终于到家了!”

这时已经入夜了。

李彦直从李刚肩头上跳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受到身体年龄的影响,他还是习惯于蹦跳着进门,进门后不由得一愣,因为屋里坐着一个陌生人——不,不是陌生人,那人他认得!竟然就是他刚才还在念叨的吟咏者!

“是你!”李彦直讶异着:“你怎么会在这里!”随即想起这么说有些无礼,赶紧拱手作揖,道:“先生好。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吟咏者微笑着站了起来,笑道:“在山道上我被小兄道破心境,诧异非常,一时竟与小兄擦肩而过,正感惋惜。幸好我是到尤溪办事,凑巧听得知县说起,道尤溪刚刚有个七岁神童通过了县试,我便猜是小兄,问明了住处,追到小兄落脚的油铺,掌柜的却道小兄已经回家了。我左右无事,便到溪前村来看看,因有代步之物,却赶在小兄前面了。”

李彦直忙道:“山间妄语,不意竟蒙先生惦念至今。”左右看看屋内着实简陋,不堪待客,就请这位吟咏者到屋外大树下乘凉,摆上两张竹椅子,一张竹几,李彦直又去泡了一壶茶来,歉然道:“家无长物,茶质虽劣,还请海涵。”

吟咏者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茶既沾小兄之灵气,自然芳馨。”这几句话,那是十分看得起李彦直了!他顿了顿,忽又仰头对着明月,道:“延平地偏,我来到这里之后,能与我语者,唯郑庆云、黄焯二公!郑公高迈介直,黄公冲夷简远,均是当代高士,可惜二公与我,毕竟有隔,‘肯将衰朽惜残年’之心迹,非二公所能明了。正自郁郁寡欢,不想却被小兄一语道破!”

李彦直自觉醒后有意科举以来,对境内的名门高士颇有打听,知道这郑庆云和黄焯都是延平府第一流的士绅!这两人不但是同乡,而且同是正德甲戌年进士。郑庆云官至南京礼科给事中,在大议礼中站错了队伍被皇帝记恨,后来丁忧回家,三年服除之后朝廷却像完全把他忘掉了一般,没半点起用他的意思!而黄焯官至湖光参政,因为露才遭湖光布政使所妒,结果闹了个致仕回乡。这两人虽然在官场上不得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说也是进士出身,回到福建延平这乡下地方依然是地方上的名绅!李彦直虽有神童之名,但名气不出溪前村,又只是一个矿工之子,根本没机会见到郑、黄这样的人物。

这时李彦直听这吟咏者品评郑、黄二人,说他们不明白自己的心迹,马上便猜到:“是了!听说这两人在老家呆了好久了,估计是没机会上位了,但眼前这位的话,多半还有机会!所以不肯死心!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得打听清楚了,若是个厉害角色的话……”想到这里赶紧恭恭敬敬地道:“与先生是两度会面了,到现在还不知道先生名号呢。”

那吟咏者啊哈一笑,道:“是我糊涂了,到现在还没自报家门。嗯……”他却不说,看看天上月亮正明,便蘸了点茶水,在几上写了两个字:“徐阶。”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六 恩师

徐阶,徐阶……

这个人的名字好熟啊!

李彦直上辈子不是学历史的,对明朝的历史也只是知道个大概,没法深入到很细腻的环节,所以能够被他知道的人一定是大大的名人!他忍着头痛搜索着脑子里有限记忆,很快就涌起了两个片段:

第一个片段是一部什么电视剧中的几个镜头,那部电视剧里的大反派是严嵩——严嵩是什么人李彦直自然清楚,那是明朝有数的权宰啊!而那几个让李彦直留下深刻印象的镜头,内容却是严嵩被斗倒的情景,而斗倒严嵩的那人,似乎就叫徐阶!

第二个片段,是在一个论坛上浏览到的一篇文章的某个章节,说的是张居正!张居正是什么人就更不用介绍了,明朝的宰相里他若是排第二,只怕没人敢认第一!而那篇文章中的那个章节里涉及到一个内容,似乎是说,张居正之所以能上位,靠的就是徐阶的提拔!

徐阶,徐阶!

斗倒了严嵩,提携了张居正——一个人一辈子别的事情不用说,光是能做成这两件事,这个人的力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彦直心里一热,忽然就有一种冲动,就想拜眼前这个徐阶为师!可他却忍住了,他想起上辈子入行时一个忽悠界的前辈告诉他的两句话:无论做什么都好,如果涉及到利益,就记得把你的目的藏起来!你要赚钱时,就告诉人家你不想赚钱;你要邀名时,就要表现得不将虚名当回事!

忽悠界如此,官场呢?

李彦直忍住了,只是以一个童子应有的礼貌鞠了个躬,道:“原来是徐先生。”

徐阶见到他不卑不亢,反而更加欢喜,道:“来,坐,坐!李小兄……”

李彦直道:“徐先生,我年纪小,如果不嫌弃,你就叫我彦直吧。”

徐阶呵呵一笑,道:“也好。彦直。”说到这里他又举头望明月,道:“我的儿子若在跟前,此刻说不定也能和我说说话了……”

李彦直的历史学得不够好,如果他的历史学得够好就会知道,此刻的徐阶并无力量,说得刻薄一点,简直就是一只死老虎!

在不久之前,还是清高翰林的徐阶才明驳暗讽地将当朝首辅张璁数落了一顿,搞得首辅大人下不了台!张璁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当即利用他的职权要杀了徐阶,幸亏有几个老乡帮忙,才让徐阶从鬼门关里逃了出来,但他的前途却因此丢了,从高高在上、前途无量的翰林院贬到这荒凉野僻的福建延平来!受到张璁怂恿的嘉靖皇帝甚至在柱子上刻了“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八个字!做官混到这份上,眼见是没希望了。而除了仕途不顺之外,徐阶这几年的家庭处境也极惨!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刚刚病死,而儿子许蟠当时尚在襁褓之中,家里只剩下一个八十岁的老母——一个人的神经若是脆弱一点,在这样的多重打击之下说不定就疯了!

可徐阶没有,在这个人生谷底,他居然还抱着一点希望!所以他不但没骂皇帝的娘,还要“感恩遥戴北宸高”,因为他还想回去!回北京!回朝廷!尽管希望是渺茫的,但他还没有彻底放弃!

正因如此,他和已经放弃了的郑庆云、黄焯是不同的,正因如此,他对山野间的一个小童竟能听出他的诗境而欢喜,并记挂在心。

当然,这时的徐阶对李彦直也只是欣赏而已,毕竟,李彦直的皮相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纵然早慧,徐阶也并不奢望这样一个孩子能理解他的痛定思痛后的深刻领悟。只是他却不知道,李彦直此刻的心理年龄其实正与他相似,也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正因如此,两人虽然皮相忘年,但在气质上却甚是相投,月下饮着劣茶,谈点诗文,心情竟是出奇的畅快!

李彦直上一辈子所处的那个年代本来就是诗文末世,他本人又成天在商业策划上打滚,对诗文只是业余爱好,尽管来到这个世界后有一年多的恶补,可和徐阶这样的翰林比起来,其差距实不啻于两人皮相年龄的差距!山路间的只言片语能令徐阶吃惊者,在于李彦直的机敏与智慧,这时深谈下来,他的诗文功底就露了馅!

但在徐阶看来反而觉得正常,“毕竟他只是一个孩子,能够如此,已大不简单了!”因此但凡李彦直有不懂的,便出言指点,两人对答的语气,渐渐从忘年交变为师生,徐阶说话再不客气,直接便叫他的名字,李彦直则自称学生——这时他已从徐阶的言语中听出他曾中过探花,自己一个才通过县试的小童在探花大人面前自称学生那也是应有之义。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长谈,也因为是第一次,所以谈得不深。夜已三更,李彦直家太破陋,一家人挤着一张床,实在是无法招待徐阶,因此他便告辞了。临别之际,徐阶道:“彦直,你年纪虽小,但生性之聪明,为我生平仅见。只是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一下。“

李彦直忙道:“请先生指点。”

徐阶道:“我在尤溪时,曾在知县口中听过了你的言行,你的表现,颇为狂傲。你年纪幼小,率真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人家见你是个孩子,多半还会欣赏你的大胆。不过我看你不但是早慧,甚至可说有些老成!既已参加过县试,将来想必是有意晋身仕途,若是如此,那就要记得要收敛!张狂二字,最是害人!这是我用仕途生命换来的教训,希望你能切记!”

李彦直上辈子是在商业公司卖脑力的人,出入那个地方的年轻人大多个性张扬,没在官场、国企之类的部门泡过便不知道韬晦的重要性!他纵然死过了一回,但觉醒后又没遇到过真正的挫折,这积习一时哪能就改掉的?其实这一点尤溪知县也已告诫过他,当时李彦直还不怎么当回事,今晚听徐阶再次点出他这个缺点,不免肃然领教,道:“谢谢先生指点,学生铭记在心!”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七 土豪横行

徐阶走后,他娘和他大哥才走出来问:“这人是谁?”

李彦直道:“是本府的推官。”

推官是徐阶现在的职衔。延平府推官为正七品,乃知府之佐贰,相当于后世的市委常委副书记,主管本府之刑名、审计。在徐阶看来,做推官乃是他人生的谷底,但李彦直他娘和他大哥听了之后却吓了一跳!他娘叫道:“哎哟!原来是位大老爷,哎呀!那我们刚才……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帮老五擦屁股!太失礼了,太失礼了!”说着记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李刚又道:“不过咱们三仔也真本事!竟然有推官大老爷找上门来,往后一定一跃上龙门!将来说不定也能弄个知县、推官当当。”

李彦直笑笑道:“娘,你别这样,没事的,这位老爷很豁达的,不会计较。哥,你也别夸我了,会把我夸坏的。”顿了顿道:“说起来,怎么不见爹。”

他娘道:“你爹啊,被矿头叫了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李彦直皱眉道:“什么事情,会弄到这么晚?”

又等了有一炷香时间,李彦直对李刚道:“大哥,我看我们还是出去找找吧。”

李刚道:“我去就好,你们守家里。”

正要出门,忽听喧闹之声自远而近,好像有不少人正走过来,还偶尔传来呼喝,一家子赶紧出门,却见是一伙乡亲抬了一个人回来,走近一看,竟然是李彦直他爹李大树!老李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一家子无不大惊,赶紧抬了李大树回屋,李彦直他娘就哭了起来,李彦直问抬他爹回来的吴牛:“牛哥,这是怎么回事!”

吴牛道:“不知道!我们见你爹踉踉跄跄从矿头余三田那里逃出来,余三田的人还在后面追着他打,就赶紧上前拦住,又把你爹抬回来。”

却有一个本村一个懂得些医理的贾郎中道:“糟糕!这右腿断了!”

李彦直惊得啊了一声,李彦直他娘哭得更难过了,李刚跳起来叫道:“妈的!我这就去找余三田算账!”便有几个和老李家相熟的后生响应。

余三田是尤溪一霸!势力极大,手下怕不有上百号人!和临近的矿霸又有勾结,最近听说还搞了个什么银帮!声势更盛了!李彦直见他大哥冲动,心知不妙,但要拦住时,他人小力微,李刚又在火头上,哪里拦得住?

李大树本来双眼紧闭,这时忽然强撑着坐了起来,大喝道:“不许去!”

李刚这才停住,回来问:“爹,你感觉怎么样了?”

李大树额头冷汗直往下掉,却说:“我没事!”对贾郎中说:“老贾,给我上些药。”又对其他的乡亲说:“我没事了,大伙儿先回去吧。”

李刚道:“可是……”却已经被李大树挥手道:“别说了!三仔,帮爹送客!”

他平时虽然老实,但毕竟是一家之主,较真起来儿子们也不敢违拗,当下李彦直便领命送客,只留贾郎中帮他爹处理伤势。

李大树这回伤得着实不轻!除了背上、肩上等多处伤口外,右腿的伤势尤其严重!贾郎中诊断后说,就算医好了,以后只怕也得瘸了。

李刚一听又气得要闹事,却被李大树喝住了,李彦直道:“大哥,先弄明白是出了什么事再说!”

贾郎中走了之后,李大树才将这件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

原来延平地区虽号称穷乡僻壤,但那是以农业收成为评判标准,若论起来,其实另有几样了不得的特产!第一样是茶,第二样是铁,第三样更是非同小可——银!

大明政府对银矿开采限制甚严,但银是硬通货,若是挖了出来,都不用像其它货物一般变卖,直接就可以拿来用!如此暴利放在眼前,就算是峻法严律也挡不住人的欲望!所以延平境内,私采盗采的小银矿不计其数,官府管也管不了,但凡利之所在,一旦缺乏管理,久必生弊!银矿私采,一开始是大胆一点的百姓弄点外快,慢慢地便冒出恶民来扩大盗采的规模,到如今所有私矿盗矿几乎都已被恶霸垄断,普通百姓反而不得其利,甚至日常生活中还要被他们鱼肉!

这次李大树去见的余三田,就是尤溪最大的恶霸,此人平日里胡作非为,但因和官府有勾结,所以满县的人都不敢惹他!李大树和余三田本是邻村,余三田未发迹时和李大树也有过交往,但后来一富一贫,一恶一善,双方关系也就冷了。这日余三田忽然派人来请,李大树推托不过,也就去应一下景。

李大树道:“我原本以为没什么事情,或许他是听说我们三仔读书好,便有心和我结交。我虽然不喜他,但大家也算一场老相识,推不过,就去看看,谁知,谁知……”

谁知余三田这次找李大树来,竟是要他帮忙盗官矿的矿银!

延平银矿有官矿,有私矿,官矿就那么几处,但规模较大,私矿遍地都是,但规模较小。李大树和余三田虽然都是玩矿的,但他是在官矿打工,算是清白身家,与余三田不同。

“余三田说,若是我肯答应,那他就设法让我做官矿的矿头,让官矿所有矿工都归我管。过些日子延平的银帮成立了,他也给我弄个堂主什么的做做。”李大树拍着床叫道:“但我哪里能答应!咱们家好容易出了三仔这样的读书种子,我怎么能去做黑帮?那不是毁了三仔的前程吗?但余三田他,余三田他,他竟然说……”

余三田当时听李大树拒绝,便冷笑起来道:“李大树,我知道你疼你儿子,还指望他考个功名——可我告诉你,现在考功名也是需要钱的!还有,别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其实这盗矿的事你也干过!只怕也赚了不少了吧?我现在不过是给你指出一条明路,让你赚得更多一点而已!”

李刚听到这里怒道:“他胡说八道!我们家哪里有盗过矿了!”

李大树叹了一口气,原来余三田怀疑李大树在官场盗矿倒也不是捕风捉影。自李光头来过一趟之后,李家的经济便见好转了些,李彦直买书的、穿衣服的、打通关节用的钱,都是从那四十几两银子里出!以李家的家底,平常有几把铜钱就算不错了!这两年却常有银子拿出来使——就算每次都是拿很少的一点散碎银两出来,日子久了人家也要起疑!

虽然李大树坚持说那银子是“卖了二仔”得的,但余三田哪里肯信!一口咬定他是盗矿,两人言语不合,越说越僵,到最后将一些阴私牵扯出来,余三田大恼,恶霸性子发作,竟叫人将李大树往死里打!若不是李大树逃得快,那就不是丢了一条腿,说不定连性命都得丢了!

李刚听到这里又跳起来要去找余三田算账,却被李大树大拍床头叫道:“不许去!不许去!”他娘也死命拦住,叫道:“他们人多势众,你这是要去送死啊!”李刚怒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李彦直一直听着没开口,听到这里才忽然道:“这件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大哥你也别冲动!就这么跑去讨不了便宜!我看我们还是写一张状纸,明天递到衙门去告状吧!”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八 乡老无策

听李彦直说要告状,李刚首先叫好,李大树却说:“还是算了吧,贫不与富斗!再说,三仔还要考试……对了!三仔,都记挂着我的事,倒把你的事给忘了!怎么样,你的县试过了没有?”

李刚便告诉他爹李彦直考过了,而且还是第五名,到四月上就能到府里参加府试!

李大树一听,高兴得连腿伤都忘了,拉住李彦直的手直道:“好,好,好!只要你能考到个功名,我这条腿就是断了也无所谓了!这件事情你别管了,安心读书!安心考试!”

“这是两回事!”李彦直道:“爹爹你这件事情要是处理不好,我哪里能安心读书、安心考试?府试就算误了也可以明年再考,但这件事情却得有个说法!再说,我们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以后在尤溪就得被人压着打,那样我就算考到个秀才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李大树想了想,也觉得在理,但仍然有犹豫,怕李家孤弱,斗不过余三田财大势大!

“怕什么!”李刚叫道:“余三田不过是一个恶霸!还能只手遮天不成?哼!咱们有推官大人做后台,就跟他们斗去!”

李大树错愕了一下,问:“什么推官大人?”

李刚和他娘便七嘴八舌地将徐阶来过的事情与李大树说了,李大树一听精神大振,胆子也壮了!叫道:“三仔,你可真有出息了!有出息了!连推官大人也上门来拜访,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打!打!我们就和余三田打官司!不怕他了!”

李彦直却想徐阶这个筹码是要留在关键时刻用,这件事情自己若能解决,就不必去烦他了,便道:“徐恩师是延平府的推官,按大明律例,这件事情不能就到府里去告,否则就算越级。我们看我们还是先去里甲陈诉,不行再到县衙告状,若还不行,再想办法。”

李大树道:“好!都听你的!”

大明实行自下而上的诉讼制度,原则上禁止越级诉讼。《大明律》规定:“凡军民诉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

普通的民间纠纷,如婚配纠葛、田土纠葛、相争斗殴等,都由里甲、老人剖决处理,若系奸盗、诈伪、人命重事等方许赴县衙告状。若不先经过里甲、老人就去县衙告状,知县可以不问虚实先将告状人打个六十大板,仍发回乡里由里甲、老人处理。

因此李彦直家要告余三田,便先须经过里甲、老人。第二日李刚就去请了乡中要好的亲朋过来,痛诉此事始末,跟着又上申明亭,请本乡的里甲、老人作主!

这申明亭是本朝洪武五年所建,当年朱元璋以田野之民不知禁令,往往误犯刑宪,故命有司于内外府州县以及乡之里社皆建申明亭。申明亭除了“劝善惩恶、申明教化”之外,也是里甲、乡老处理乡间诉讼的地方。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将《教民榜文》颁行天下,每个申明亭里都挂着一块——这是皇帝的权威!榜文规定,每乡设老人三、五、十名不等,报名在官,会同里甲,便可处理本里的民间诉讼——这个团体,在一定程度上是掌握了本乡的庶政了。

邻居亲朋见李大树闹上了申明亭,就猜他是不肯罢休!关系远的都来看热闹,关系近的却都为他们家捏了一把汗。

这日下午,申明亭内外围满了人,申明亭内,三老依次坐定,里甲次之,一干人等陆续到齐,唯有余三田未到,本里三老中最老的李老康是李大树的族叔,心自然是偏向族人,指着《教民榜文》不悦起来,道:“这个余三田,都通知了他这么久了还不来,他还将我们放在眼里吗?还将太祖皇帝的榜文放在眼里吗?”

姓李的纷纷叫道:“没错!”“太不像话了!”

里甲余荣祥是余三田的堂弟,便劝三老不要着急,笑道:“我哥哥忙,这会说不定正在招待县里哪位大人呢。”

余三田和县里乃至府里的官吏有勾结,这个满县的人都知道,他说出这句话来,明是劝告,暗中却透着威胁!很多人被他这么一唬,就不太敢说话了。

李彦直上前一步,先给乡老们请礼,这才道:“乡老见召,便当速至!哪能无故推搪?孙儿昨日也才从恩师知县大人处回来,一路劳顿,但爷爷们一唤,我也就来了。”

这句话是点明:别以为就你们余家势大,我们李家在上面也有关系!

三老中的另外两老一个是吴姓,一个是贾姓,听了这话对望一眼,都想:“李家就是出了这个神童,这件官司或许还有打头,要是不然,光凭李大树哪里晃得动余三田的大腿?”

李老康点了点头,便派人去催!到了黄昏时分,余三田才腆着肚子,摸着髭须,慢腾腾走进亭来,他身边还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打手,一进亭就四处赶人,赶出一大片空地来,然后便有两个仆人抬了张太师椅一放,余三田拱一拱手,向三老作了个揖,就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道:“叔伯们请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商量吗?”

三老见他如此猖狂,个个气得说不出话来!里甲余荣祥上前哈腰陪笑道:“哥,李大树到这里说要告你呢!”

李大树今天也被抬来了,放在亭子的另外一侧,余三田扫了他一眼,道:“还没死啊。”又问:“他告我什么?”

余荣祥道:“他说你打断他的腿。”

余三田笑了笑,问李大树道:“就算我把你的腿打断了,你准备如何?”

李刚大怒,就要上前理论,却被他爹扯住了。李彦直迈步而出,朝乡老以及乡亲们作了个环揖,道:“爷爷们,乡亲们,我们家穷,我爹爹这么一伤,不但要医要药,连生计也不知如何着落,因此上要他余家赔我们李家医药费加误工费,还请爷爷们主持公道。”

众乡人都道:“这要求在理。”

余三田也笑道:“说来说去,原来就是要钱!”随手摸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道:“拿去!”

李家的人受如此之辱,个个火起,李彦直又道:“此外,杀人偿命,他既打断了我父亲一条腿,我也不求什么,只请爷爷、乡亲们作主,也打断他一条腿,那彼此就两清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亭内亭外,无不大哗,李姓的人则都叫道:“没错!杀人偿命,李叔断了一条腿,也要让姓余的断一条!”

那边余三田绷着脸,他的打手就要拥上来,那边李刚和吴牛等后生也拥了上去,双方推搡,申明亭一时便乱了。

吴乡老怕事情闹大,喝令众人住手,道:“我看这样吧,双方各退一步!什么打断余三田一条腿的也就别说了,由余家赔偿医药费连同误工费十两给李家,这事就此了断!如何?”

余三田忽地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斜眼看李大树和李彦直,冷笑道:“姓李的今天要是好好求我,说几句好听的,我兴许就打发他们几两银子!现在居然还要打断我的腿?哼!那就一个铜钱都别想拿!”说着拂袖而去!把乡老晾在那里目瞪口呆。里甲余荣祥嘿嘿一笑,也作揖告辞。他们一走,亭内登时空了一小半!

等他们走了好久,李老康才回过神来,气得暴跳如雷,叫道:“这,这,这……”狠狠将椅子一拍,无奈坐倒。

李彦直又站出来,道:“他余家既然不肯和解,那我们只好上诉知县老爷,到时候还请爷爷们作证,以明我们李家并非越级诬告!大家到尤溪县衙再见真章吧!”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九 父母不打孝敬儿

张驼子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李彦直。而且这一次他见到的不是一个李彦直,而是一堆姓李的!

李彦直来考县试,毕竟是件好事,所以他得到委托后也乐得接待,但如今李家是要来打官司,这可就是一件麻烦事!因此长驼子甚不乐意。只是上次李彦直兄弟在这边住了好几天,双方算是结下了一点交情,熟面之下不好推,只好收留了他们。

现代人打官司要去找律师,古代人打官司要去找讼师,李家的人参详了一下,便去找陆秀才,陆秀才知道此事后,经过一番盘算也愿意帮忙,又让李家的人搬到自己院子里来居住。第二天刚好遇到放告日,他便拟了状纸,递上县衙。

明朝的知县,并非天天都坐在衙门里等升堂,一般是逢三、六、九日放告,案件少的地方或遇上个懒一点的知县,甚至是每个月逢初二、十六才放告。若在农忙时节,为了不妨农时,有时候还会止讼几个月——若遇到这种情况,百姓们就算想告状也得等了。

这日初九,尤溪知县升堂,出放告牌,众原告捧着状纸依次递进县衙,状纸递进去后,由承发房的吏员接下挂号,轮到李彦直时,知县往下面一望,见到一个小孩,先是一愣,跟着便认出了是李彦直,讶异道:“怎么是你!出什么事情了?”

李彦直便递上了状纸,叫冤道:“请恩师大老爷给学生伸冤!”

知县便优先看他的状纸,见写的是:

本县溪前村李哲,有父李大树,年四十一岁,本月初六亥时,与同里余三田为矿事相争,被其执拿棍棒将父腿打有斜伤一处,长三寸,阔两寸,青色,骨破,恐残,背心打有横伤一处,红色,见今着床不食。乡人吴牛李大傻见证。为此抬扶到官,伏乞相看,案候保辜,责令本犯寻医调治。上告。

这状纸的格式有严格的标准,除了年月日事要写明之外,在每一个细节上只许用几个字都有硬性规定,因此通常无法将案情描述清楚,知县看过后便叫李彦直上前,道:“你才县试得中,怎么就出这事?”

李彦直伏地哭道:“学生蒙大人青眼,县试得中,满心欢喜,回家报贺,不想一回家门,便遇家父被乡里恶霸打断右腿,学生见家父得此飞来横祸,心如刀绞,恨不能代父受此伤痛。更令学生痛恨者,乃是犯人事后全无悔改之心,亦无致歉之意,更不伏乡老调停,故此无法,只好将一纸状书告到县衙,伏请父母大人为学生伸冤,惩治此鱼肉乡里之恶霸,还家父一个公道,还本乡一个太平!”

知县听完他的哭诉,心下哀戚,大怒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不意我治下竟还有这等土豪!”当即便签押信牌,命人去拘被告来审。

捕快领了信牌,才出县衙大门,就被一个弓兵拦住,小声道:“这个余三田的名字,我似乎听过,你最好先到王坤那里走一趟,或许能弄到点好处。”

王坤是户房的典吏,那捕快一听,便走后门,先到户房来,见王坤正在办公,叫了声“王公”,上前悄悄将信牌给他看了,王坤一见骇了一跳,小声道:“先拖一拖,我这就去见大人!”

那捕快道:“只怕王公你摆不平大人时,我这边又过了时限,不免……”

王坤便摸出一锭银子来,塞到他手里,又道:“这余三田是个大主顾,回头知道此事,一定另有孝敬。”

那捕快这才笑了起来,小声道:“原告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人小鬼大,又才被知县老爷录取过了县试,如今是恩师学生叫得亲热呢!”他得了银子便卖消息,这叫有来有往。

王坤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是那个什么小神童了。哼哼!在此事上,别说是个才考过县试的白丁,就算是个举人秀才,也得栽!”说着取了样东西,就来寻知县,到后堂来时,见知县正陪一个小孩喝茶,他在屏风后咳嗽一声。

知县眼光一扫,见到了他,便对那小孩道:“且坐。”自己到后面来,问王坤:“怎么?”

王坤道:“大人,有件急事,要请你批复。”

知县皱了皱眉,不甚乐意,但见王坤那样子不像没事找事,便走出来对那小孩——也就是李彦直——道:“你且回去等消息。明日那土豪拘到,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李彦直拜谢去了,王坤这才出来,叫道:“大人!这余三田不能拘啊!”

“不能拘?”知县冷笑道:“这尤溪境内,有谁是我不能拘的?”

王坤道:“他就是不能拘啊!”

知县道:“他可是有功名?”

王坤道:“没有。”

知县道:“那莫非是你亲戚?”

王坤道:“也不是。”

知县道:“既然如此,有什么不能拘的!”

王坤便袖出一本小册子来,翻出一个数字给知县看,那个数字之前,写着:“溪后”二字,知县看了道:“这是做什么?”王坤道:“这是余三田给大人的孝敬啊!大人到任以来,但逢年节,他都未曾缺过啊。”

知县再将那小册子看了一看,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他是银……”便没说下去,王坤已经点了点头,知县道:“怎么不早说!”顿了顿,又道:“我刚才已经签发了拘押信牌,你赶快去追回来!”

王坤道:“是!我这就去!”忽又停步道:“那这件案子……”

知县道:“你快去追回信牌,其它的不用你管!”

王坤领了命令,快步出门,到了外头却停了下来,只听里面知县又叫来一个皂隶,道:“你到刑房走一趟,让刑房把原告李哲的那个案子销了。还有,吩咐门子,姓李那孩子以后再来就给我挡在门外,我不见他。去!”王坤听了,脸上绽开了笑容,踱步回户房去了。

先前那个奉命去溪后村拘押余三田的捕快还在那里等着,见到他问:“怎么样了?”

王坤笑道:“还能怎么样?你到外头溜达一圈,就可以回去交回信牌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 安心读书作甚?

李彦直一家在陆秀才的院子等了两天也没一点动静,明明说好了第二天余三田就拘押过来的,但到第三天了还不见人影,李彦直再往县衙去打探消息时却被挡在门外。

“大人身体欠安,请回吧。”

门子很客气,一种冷漠的客气!

“事情要糟糕!”

李彦直敏锐起来,回到陆秀才家后便请陆秀才帮忙拉拉线,陆秀才也觉得不妙,便出去走动走动,回来时满脸的惊讶,叫道:“你们要告的余三田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是一个恶霸!”李刚说。

“只是一个恶霸吗?”陆秀才有些不满地说:“只怕没那么简单!我刚才往县衙去,没见到老父母(知县),但礼房的攒典却偷空来警告我,要我小心!他还要我跟你说,”陆秀才转向李彦直:“这件事情别闹下去了,再闹下去,你的功名只怕难取!”

李大树一听慌了!虽然他被打断了一条腿,到现在还在忍受着疼痛的折磨,余三田的轻蔑与侮辱更是让人难以忍受,但一听说可能会误了儿子的功名,他马上就投降了:“别!别!陆先生,你可千万跟老爷们说说,我们是乡下人,不懂事,请他万万海涵,千万别害我们家三仔啊!”

陆秀才脸上的不悦犹未散,说道:“你们啊,以后做事之前最好先打听清楚!要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又对李彦直道:“至于你,还是回家老老实实地读书,别再闹事了!”

李大树慌忙应是,李彦直也为之黯然。不过他黯然的不是自己的失败,而是为眼前这位陆秀才叹息,他想:“一个人境界的高低决定了他成就的大小,这话果然没错!这位陆秀才,他的境界也就如此而已!我做这件事为的是什么,他竟半点也摸不透!此事为名利场之关键!牵涉到的还不止是我一个人!岂是报仇这么简单!”

不过,当前的形势依然是李大树带了李刚李彦直以及几个本来要来作证的后生,灰溜溜地逃出了尤溪县城,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连张驼子也没来相送。

对于这些市井之徒的人情冷暖,李彦直却没怎么放在心上。走在山道上,他反省着:“一招不慎,差点满盘皆输!”

他的智慧绝非一个早熟的七岁孩童所能有,不过上辈子毕竟只是一个只在体制外围观察而没在官场里混过的人,因此他的谋虑还不够严密。

“不过,我还没全输!”

回到家,李彦直他娘听说官司无疾而终,不免郁郁,她看着门前那棵徐阶曾坐在下面赏月的大树,忽然说:“啊!对了!我们可以去找推官大人!”

李刚一听也蠢蠢欲动了,而李大树则有些担心,说:“行不行的?他会理我们吗?”

“徐大人不会管这事的。”李彦直说:“而且我们以后最好别在外人面前提起他。”

“为什么?”李刚问。

“因为要避嫌!”李彦直说:“我和他只是诗文论交,他不会喜欢我到处和人说与他有交情,那样他会觉得我是在利用他。若是被他听到,说不定还会大大地恼火。”

李大树和李刚对士林的事情一点也不懂,李彦直怎么说,他们也就怎么听,听完了李大树连连叮嘱:“要是这样,那以后千万别提推官大人的事情了!要是得罪了推官大人,他在三仔考试的事情上卡上一卡……那可就坏了!总之,干什么都好,千万别误了三仔考试的事情!”又转头对李彦直道:“三仔,快读书去!以后家里的事情你都不要管了。”

李彦直哦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就去读书了。

李大树家从县城回来当天,他们告状失败的消息就传遍了溪前村,之前起事轰闹过的村民,胆小的都岌岌自危,余三田那边则是变本加厉地横行起来!

回村后的第二天,便有一伙人冲进老李家,把他们家的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猪被放跑了,鸡鸭到处乱飞,反抗的李刚被按到在地拳脚相加,他娘则抱着李彦直的两个弟弟缩在一旁,李大树躺在病榻上,大叫着:“住手!住手!”

只有李彦直还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对于这个结果,他昨天回来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你们干什么!”

吴牛、贾郎中等一帮人冲了过来,救出了李刚,而那帮人见到他们才有所收敛,但仍然蛮横。

屋内是那帮乡间流氓和吴牛李刚等的对峙,屋外还有一大群的看客,那帮流氓看看也砸得差不多了,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对看客们说: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榜样!”

跟着又怒吼: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想学学他们啊!”

看客们这才都吓跑了。

经过这么一闹,真是家不成家了,虽然有吴牛等帮忙收拾,但这个本来就简陋的家却已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了。

哦,不是,还有一件,就是李彦直坐着的那张小凳子。

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屋子静了下来。

当李刚还在那里愤愤不平,他娘和两个小儿子在那里低声默泣时,悲郁的李大树却见到李彦直静静地坐在屋角,坐在他那张小板凳上,拿着一本被撕成了三截的《集注》在那里读。

“好,好,好!”李大树双目含泪地说,心里的郁闷也舒散了不少,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好什么啊!”他老婆有些埋怨地说。

“你看看。”李大树往李彦直那一指,然后他老婆和他的大儿子也就都注意到了李彦直平静的神态,注意到了他在这当口居然还有心情读书!

“忍一忍吧!”李大树的声音虽然低,却充满了力量:“只要三仔考上了功名,一切就都有希望了!”

几乎与此同时,余三田正和他的爪牙们商议着接下来的大计!

“这件事,来得太及时了!”余荣祥微笑着说:“真没想到李家居然还敢闹上县衙!不过这么一闹也好,正好让十里八乡的人看清楚尤溪是谁的天下!”

余三田笑了笑,对目前事态的发展也很满意。这次李家竟敢闹上县衙,本来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不过也正因为这件事,让他更加确定了他所依托的关系网有多么的牢固!事后他的行动也算迅疾,不但立刻给尤溪县各个环节补上了厚礼,而且还派人埋伏在前往延平府城的道路上,以防李家越级上告。

幸好,李家的人没有继续闹下去的意思,或许是吓怕了,或许是“识时务”了,总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让余三田很满意。

“李家的人不足为虑,不过……”余荣祥道:“他家那个小神童,却有些麻烦,万一让他考上了秀才……”

“他考不上的!”余三田笑道:“我可不止在路上埋伏了人而已。这次的府试,他就算参加了,我也保证他名落孙山!就算他下次、下下次再参加,我也有办法让他过不了!神童?哈哈,我也不杀他,也不打他,免得让人说我连妇孺都不放过。我就让他去考!压他个十年,叫他连输了十阵,看他还怎么神!”

“不排除这个障碍,是很难安心考科举的。”眼睛看着《集注》,但李彦直的心思却不在《集注》上:“我在八股文上并没有过人的天赋,现在能被称为神童,那是和别的小孩子相比,但三五年后,我就会慢慢被同龄人中的聪慧者追上,就算再怎么努力,由于天赋所限,十年之后也未必能成为此中的绝顶高手。所以我要走科举的道路,不能只靠在八股文上的‘真才实学’,必须得有幕后势力的支持才行。摆平余三田,则是我要迈出的第一步!这个险值得去冒,也必须冒!”

“而且,此事如果能够成功,对那个人也会有不小的好处。而他的支持,就是我现阶段最大的筹码!这次若能与他合作成功,我和他的师生关系,便会一举敲定!”

李彦直将心神从万里之外收回,落在眼前的《四书集注》残本上,几行字映入他的眼帘:“知止而有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这是《大学》里的几句话。

忽然之间,李彦直发现自己读的这些书除了能帮自己考上科举之外,其中确实隐含着行千年而无怠的深理!

“老祖宗的智慧,还是不能小觑啊!以前我竟视而不见,真是愚不可及!”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一 不为府试

将李家彻底打压下来以后,余三田在乡里就横行得更厉害了!乡里三老已经被完全架空,他一句话放出去,就有半个尤溪县的氓流响应!不但本县本乡的平民深受其苦,甚至连官矿他也要插上一手!

大明政府采矿,通常是指标制采矿。什么叫指标制?就是皇帝听说哪个地方有矿产,就派个太监去监矿,并下达一个指标,比如要一年上交两万两白银,只要督矿太监能够完成这个指标就行,至于具体如何执行皇帝就不管了。如果被皇帝相中的这个地方矿藏丰富,年产量不止两万两,那么多出来的部分,自然就落入了督矿太监和各级官吏的腰包。但万一这个矿藏其实没皇帝预料中那么丰富,一年辛苦下来也只开出五千两白银,那怎么办呢?那不管!总之你要把这两万两白银凑齐,矿产量不够,就在地方上摊派——这样做的结果是常常搞到矿藏所在地民不聊生。

因此开矿这样一件本该对国家的经济发展大有稗益的好事,就被官僚体制硬生生扭成一件扰民害国的祸事!

幸好,延平这个地方,别的没有,矿藏还算丰富,在完成皇帝下达的指标之余,还剩下好大的一块供各级官吏贪污!而现在,不但督矿太监、各级官吏在这条利益链上下其手,连黑道势力也介入了!

李彦直自觉醒后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他人就住在尤溪,父兄就在矿场里工作,以他对经济行为的敏感度,自是一早就洞悉了这其中的重弊!其实不止他,就是各级官吏对此也都清楚,可他们知道归知道,却没人愿意来管!为什么呢?第一,因为麻烦;第二,因为没必要!

在任何时代,私营机构的效率,似乎总要比公营机构来得高。官矿霸占的矿脉虽好,但官矿矿场里的矿工,辛苦多多,收益却只有那么一丁点,而且又没有激励机制,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所以人人都干得没什么积极性,反正银子挖出来后也不是自己的。而地方恶霸所掌握的私矿,虽然矿脉较差,但他们的运作却更加灵活,因此效益竟常常比官矿还好!

当然,这些矿霸也很会做人,挖出十两银子来,总有几两银子会孝敬到各级官吏手上!延平的各级官吏什么事情也不用做,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能够坐收例钱。相反,若是将这些矿霸全打没了,将所有的私矿变成官矿,以官矿的那种效率,似乎也不太可能提高延平矿产的生产总量,而更重要的是:各级官吏没好处!

没好处的事,谁干?

故而延平矿盗积弊多年,历任府县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束手无策,全没一个能拿出对策来的!

也正因此,余三田才会那么放心,因为他知道罩在他头顶的乃是一顶用白银铸成的大保护伞!就算是皇帝微服出巡跑到延平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除非是派一支大军来将这里彻底平了,否则他余三田坐的就是铁打的靠椅!

可是现在,李彦直却似乎有心要去捅一捅这个马蜂窝!在这件事情上,他并非完全被动。

四月初八,延平府府试开始。按照惯例,主考官是延平知府。在考试之前,尤溪县已经将取录的人员造成名册,送到知府衙门。礼房的攒典本想在李彦直的名字上做手脚,却被尤溪知县骂阻了!

“本县为官,一向公私分明!你竟敢如此!莫不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么!”

其实尤溪知县是否公私分明,周围的人心里有数,不过尤溪有个七岁小童考过了县试,这件事情已经传得颇远,据说府里也有高官知道了——比如那位凑巧到尤溪视察刑名事务的推官徐大人,就是尤溪知县亲口告诉他的。在这样的背景下若是李彦直没去参加府试,不免会引人猜疑,若是整件事情捅了出去,让本地的士大夫知道了来责问,尤溪知县也难交代!

在考试之前的五天,李彦直就动身了,仍然和上次一样,由李刚背着他前往府城。

但直到见着延平府城的城门,他才松了一口气。

一路平安,没遇到阻碍,没遇到伏击。

若是在一个多月前,按照他娘和他哥的说法到府城越级告状,虽然和今天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但只怕他们根本就到不了延平!

“弟弟,我们这次来,准备了五两银子呢,可以住客栈。”李刚说,“所以你就安心考试吧。考个秀才出来,也好光宗耀祖!”

谁知道他这么打算,别人也都这么打算!府试毕竟和县试不同,除非住在府城附近的,否则一般都要走老远的路赶到这里,而头一次参考的学子,特别是年纪还比较小的,一般都会有家长或者塾师陪同送考,甚至就是像《乞丐状元》里的苏乞儿那般全家出动来陪考也不奇怪。

因此在考试的半个月前,延平府城内的店铺就都被人订完了!哪里还轮得到李彦直兄弟?

李刚找了半座府城,也没找到个落脚的地方!最后想到了那位推官大人,便来和弟弟商量:“要不,咱们去找找他?”

“不行!”李彦直道:“这事不能去麻烦他。”

“可是实在找不到店铺啊!我们在这里又没亲戚!”

李彦直想了一想说:“刚才我见到有座城隍庙,门面挺大的,不如我们就在城隍庙的庙前窝一晚吧。”

“那怎么可以!”李刚叫道:“你后天要考试的啊!没个好好睡觉的地方怎么成!”

李彦直笑了笑,道:“一场府试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这么镇定,是因为他心中有着一个比参加府试重要得多的打算!

最后李刚扭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在阴暗处,余三田的爪牙闪了出来,跟着又消失,他们消失了之后,李彦直忽然朝这个方向望了望。

延平府城内,正不知谁是鹰犬,谁是猎物。

府试的场地,条件可比县试要好多了。

县试除了经济好一点的地方,否则一般没有专门的考棚,而府试则一般搭有考棚,考棚府试时用作考场,若是上级提学官员按临时,还要作为他们的临时衙门,因此这府试的考棚通常都建设得比较体面:前有大门、后有大院,正堂之前有轩榭,正堂之旁有席舍,又有仪门,有内坊,有门房,有皂房,有厨房,有书房,而作为正式考场的所在,则是中间的大院,院中有各有东西两个大敞棚,按照所在府历届参加考试的人数,大敞棚会间隔成十几个到几十个房间不等——因此这府试考棚的规模,可想而知!

府试进考场的时间,也与县试不同。县试是白天考试,府试则半夜就要进场。

这日到了黄昏时分,李彦直弟兄还找不到住处,李刚便坐在城隍庙檐下,直直地坐着,将自己布置成一张肉椅子,然后要弟弟倚靠着自己休息。李彦直知道若不依大哥他会不安,就靠在大哥怀里闭目养神。看看时间已近,李刚才叫醒了弟弟,一齐向考棚赶来。

到了这里,李刚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府试的考棚建成这么大,是有道理的!因为参加府试的学子,通常都远较参加县试的学子多!经济文化比较发达的州府,光是考生的人数便有可能破千,延平地方虽偏,但福建的一些地方读书气氛也浓,上百个考生赴考总有的,加上陪考的、监考的、做生意的、浑水摸鱼的,那便有数千之众!进了考棚的大门,大院里又挤满了卖各种食物、点心的商贩,李彦直一望过去,但觉人头挤挤,简直比庙会还热闹!

由于是夜里进场,考棚又人山人海,所以参考的学子和陪考的家人、塾师便容易走散,一旦走散,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便极难会合。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便有人发明了一种高脚灯笼,灯笼上写着族姓或标志,这样就算考生走散了,只要一抬头也就能找回来。

可惜李刚却没有这经验,而有经验的陆秀才等,这时却已经和他们家冷落了。这时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连声叫道:“三仔!你可得抓好我的手啊!千万别走丢了!抓紧啊!”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忽地有一家人不知为什么事匆匆撞来,李刚只觉得李彦直的手一松,兄弟俩便被冲开了。他赶紧回头,却又被好几个考生挡住。

人流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但李彦直却已消失在人群中,怎么也找不到了!

“弟弟!三仔!三仔!”李刚急得差点要哭出来了!装着文具等物的长耳竹篮还在自己手里呢!弟弟没这竹篮,可怎么进考场啊!

他像没头苍蝇般找了半夜,可就是找不到李彦直的踪影!好容易挨到天亮,这时大部分送考的人都已先去休息了,考棚外等时冷清了下来,人也好找些了!可还是没见到李彦直的影子!

他搜寻的范围渐渐扩大,变成满城乱跑了!不知不觉中,他又走到了城隍庙前,这时已经是中午了!

“怎么办,怎么办?爹娘把三仔交给了我,我不但没让他休息好,没平安送他进考场,甚至连人都丢了!”想到这里,老实巴交的李刚几乎要哭了!

就在这时,却听一个好不熟耳的声音道:“大哥,你干嘛?”

李刚怔了怔,定眼一看,只见李彦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微笑着看他。

“你,你……啊!”他冲了过去,将弟弟整个儿抱了起来,叫道:“你跑哪去了啊!”

“啊!老大你轻点!”李彦直叫道:“别忘了你弟弟才七岁!你快把我的脊梁骨抱断了!”

李刚这才放开了他,又问了一句:“你昨晚跑哪去了!”

“走散了呗。”李彦直毫不在意地说。

“走散?那……那考试的事情……”

“我没按时进去。”李彦直道:“那自然就考不成了。”

李刚惊叫:“那可怎么好!”

李彦直笑了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我已经做了一件比参加府试更重要的事情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二 却为夜访推官

这两天寻找客店的时候,李彦直已经暗暗留心城中的道路,有意无意间问明了本府推官的衙门所在。

到了参加府试的当晚,他借着人群冲撞的机会与哥哥分离,藏到了一个暗角中窥伺。

果然不出他所料,自己身子矮,目标小,在混乱中很难发现,而在考棚附近乱找乱闯的大哥却将余三田爪牙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只知道找弟弟的李刚不知道自己身后有好几个人盯着,而躲在暗处的李彦直却瞧得明明白白!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嘿嘿!余三田居然派了四个人来,可真看得起我啊!可他究竟不够狠,还是认为只要我们考不上秀才就没事了?”

他呆了好久,连变了几个窥伺的地方,确定再没有人埋伏在暗处后,才在混乱中溜出考棚。

这一夜是府试开考夜,因此气氛与寻常夜晚不同,到处都悬挂有灯笼,点着灯的人家也着实不少。李彦直步步小心,按照日间的记忆,找到了本府推官的衙门,敲开了门,递上了他准备好了的拜帖。被吵醒的门子本来没好脾气,但他毕竟是徐阶调教出来的,眼见深夜之中一个六七岁的童子独自来投拜帖,料来事不寻常,便不敢不让李彦直进门。

这时已经很晚了,但徐阶居然还没睡,他听说有人深夜来访,已感讶异,自己在延平没有会在半夜来访这样的私交密友啊!在见到居然是李彦直更是吃惊!

“你不在考棚考试,跑到这边来干什么?”徐阶问。

“恩师,我一人之功名算得了什么!今年不考,明年还可以再考。何况我要来和恩师说的这件事,却比我的功名重要万倍!”

徐阶哦了一声,也不怎么动容,便问他要说的是什么,李彦直不慌不忙,便从那也徐阶离开之后说起,从乃父受伤,说到余三田的霸道,再说到尤溪知县对此案态度的“奇怪”转变!徐阶听到这里,问道:“原来你父亲被打伤了,你可是怀疑尤溪知县包庇?你今晚来,可是要我替乃父伸冤?”

“家父确实有冤!”李彦直道:“但这件事情,却不仅仅是家父一人的冤屈!”跟着又说了回乡之后家宅被砸一事。

徐阶听了怒道:“混账!乡土恶霸竟然如此横行,还有王法没有!三老难道就不管吗?”

“三老?”李彦直道:“三老哪里管得了他!我听大人们说,就是知府、知县,也与他余三田有旧!他干什么事都好,满延平的官吏都会护着他。”

徐阶冷笑道:“哪有此事!他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能有多大的面子,让满县的官吏都护着他!”

“他确实不是皇上的亲戚,可我听大人们说,他却是另外一户人家的亲戚。”李彦直道:“那户人家,比皇上虽有些不如,可也差得不远。有了那一户人家做亲戚,才敢横行无忌的。”

徐阶冷笑道:“天底下还有和皇家差不远的人家?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倒是说,那户人家姓甚名谁?”

“大人们都说,姓银。”李彦直道:“叫做银矿!”

徐阶本来都不怎么将李彦直的话当回事,听到了这里才惊道:“你说什么!”

李彦直道:“银矿!”

徐阶沉吟起来,许久,许久,才招李彦直,让他再上前两步,坐到自己身边道:“来!把你听到的,都一五一十地与我说!”

李彦直便将自觉醒以来有关银矿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在徐阶面前,他也不卖弄自己的才学,只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自己的推断半句不加。但徐阶是何等人物,既然已经用心,那便是道一知百!李彦直还没说完,他已经推知此间猫腻之所在,再结合上任这段时间来的种种细节,蓦地豁然贯通,拍案叫道:“我道我上任以来为何老觉得治下有古怪!原来延平最大的祸根,实在此处!”忽又想起一事,便问李彦直:“你来我这里,可有人知道了?”

“没人知道。”李彦直便将自己在尤溪告状失败后如何安心读书,这次是趁着参加府试才来延平府城,又是如何趁乱走脱,连夜来到这里都说了。

徐阶听完连声赞道:“好,好!不想你小小年纪,不但颇通诗书,而且有谋有智!”又道:“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此事你回到尤溪之后,也不要管,更不要和任何人说。我自会处理。”

李彦直便要告辞,徐阶忽道:“回来!”抚须沉吟片刻,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今日到了府城,我跟着便彻查此事。纵然余三田以及他背后的贪官污吏抓不到你的把柄,怕也会怀疑此事过巧!不行,我得再给你一道护身符!”

李彦直奇道:“护身符?”

徐阶笑了笑道:“你明天便装作误了府试,颓丧归家便是。回头我会去拜托一位老友,请他‘碰巧’游玩到溪前村,又碰巧结识你这个神童。有他护着,我料余三田之辈便不敢轻易动你。不过从今往后,除非得我吩咐,否则你不许再插手此事,以防狗急跳墙,为恶人所伤,知道不?”

李彦直应道:“学生知道了,谢谢恩师眷顾。”

跟着徐阶派了一个得力的家人,从后门送李彦直走,到城隍庙附近,才由他独自去见李刚。兄弟俩会合之后,李彦直便故意让李刚带着自己去考棚求情,但守门吏哪肯放他进去?两人一个真无可奈何,一个假无可奈何,一大一小,一般的垂头丧气,回尤溪去了。

李彦直回到尤溪后不久,便有一位延平的名绅郑庆云游山玩水,“凑巧”来到溪前村,又“凑巧”遇见了李彦直,一番谈论之下,对这个神童大为赞赏,竟邀了他回到自己府上,介绍给士林好友!

李大树一家本来正为三仔误了府试而懊恼,不想转眼间李彦直又得到了延平名绅的推重,这又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了!因此一家子又都高兴了起来。而且自郑庆云来过以后,老李家也真个像蓬荜生辉了一般,再次被人看高了一头!连余三田和他的爪牙也轻易不敢上门冒犯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三 怎知猛吏亦有无奈时

李彦直回到家中之后,天天等着延平变天的消息。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他还是天真了。

没消息,什么消息也没有!

余三田也好,他的爪牙也好,动都没动过!

如果是换了是别人,李彦直也许就要怀疑那人也贪腐了也被收买了就像尤溪知县一样,但对徐阶,李彦直还有一点信心,不是因为他相信徐阶的清廉,而是因为他觉得徐阶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一个被贬斥到延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感恩遥戴”皇帝的人心里装的绝对不是尤溪知县那样的小利,而必是一飞冲天的野心!

“难道他还在等?还在忍?”李彦直觉得,这也是有可能的。所谓谋定而后动——他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么?

不过很快地,他又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这一天早上,李彦直他娘一打开房门,蓦地发现门外堆了两头死猪——他们家的猪!她哇的一声惊叫起来!那不是后世城市小女生看见死了两头可爱小动物的尖叫,而是一个农妇发现她几个月的辛苦付之东流的苦叫!

“孩子他爹!孩子他爹!快出来,快出来!”

一家子就都醒了。

猪,果然是他们家的猪,不但有猪,而且还有鸡鸭,猪是两头,鸡鸭四只,一眼看去,就像两个大人四个小孩刚好是一家六口!六只家禽家畜都是被割喉放血,血迹渗满了一地,李智偶尔回头一看,呀的一声叫道:“咱们家的门上有字啊!”他得兄长教诲,已经认得几个字了,当然不像李彦直那样是个神童!

李彦直回头看时,果见门两边的墙上用鲜血——估计就是猪血鸡血鸭血——写着两行字:莫道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上面还有横批:小心狗命!

李大树夫妇还在为那尚未完全长成的猪心疼时,李彦直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了!他们一定是知道了!”

也就是说,徐阶可能已经动过手了,但是从余三田现在还好好坐在尤溪县看来,徐阶虽然动了手却没撼倒他!这个势力原来比自己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啊!竟然连徐阶都对付不了他们!

不过,看来徐阶也没有全输,要不然今天死的就不是六只家禽家畜,而是李家的满门了!

“唉——”

李彦直叹了一口,回屋读书去了。他又等了两天,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便再也坐不住了。

“徐师当日要我不再过问此事,是担心泄露了机密,我会被人坑害。但现在看来,机密已经泄露了。我还是得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不过,他也不敢就去找徐阶,而是在李刚的陪同下,到南平去拜访郑庆云。

郑庆云曾经来过他家,作为晚辈,他上门去回访一次,也是应该。郑庆云这一年已届不惑之年,可四十岁了还是个愤中!当年大议礼时因和皇帝对着干的脾气,到现在还没消散!听说李家的遭遇之后,竟是气得破口大骂,连称要帮他出头,还他家一个公道。

李彦直道:“还我小家之公道,何如还延平一府之大家公道!”

郑庆云听了不禁动容,心道:“不想你一个小小孩童,竟有如此胸襟!这可比做好几篇诗文可贵百倍了!怪不得华亭(徐阶)如此看得起你!”

他之前对李彦直青眼有加,有一多半是因为徐阶的拜托,至此方是真心喜欢这个小童,却又叹息道:“华亭他也是没办法啊!”

原来那日李彦直走后,徐阶便召集部属,商量对策。他到达延平之后,曾“日断百案、独清积弊”,料理了本府积留多年的陈案、旧案,建立了偌大的威名,又清理掉了一批推官衙门的恶吏,树立起了他在延平的权威!也正因此,延平府官私势力都对他甚是忌惮,不敢轻易捋他的虎须!就连对受他庇护的李彦直也不敢妄动!余三田等是打定了主意,要待徐阶离任之后再慢慢整李家!

可即便如此,在清查盗矿一事上,徐阶还是遇到了简直无法解决的阻力!延平府上下各级官吏,但凡有点实权的,哪个没和矿贼们有勾结?哪个没收到过孝敬?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官场也是一种变相了的市场经济啊!何况徐阶要清理盗矿积弊,从长远来说就是要断各级大小官吏的财路!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没人肯因为徐阶先前所建立的威严而退步!

正是:此时退一步,以后没财路!

可是徐阶的地位摆在那里,他要干这件事情那也是名正言顺,连知府也不好当面压他,所以大家就祭起了官场的又一件法宝:拖!我们惹你不起,拖总能把你拖死!拖到你离任了,大家彼此干净!要调查?哦,行,查无实据。要抓人?查无实据抓什么人啊!徐阶要干别的事情,也找不到执行的人去办!他虽然是本府的司法长官,手头有大明律,可没人执行的大明律,和一堆废纸也没区别!

总之从推官衙门到知府衙门,到各级县衙门,乃至深入到里甲、乡老,大家都被绑在一条利益链上,都和徐阶对着干!徐阶的命令出不了推官衙门,就像一个人只剩下一个大脑一张嘴,手脚却都瘫痪了,想干什么也干不了啊!

郑庆云在跟李彦直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一边说一边骂,愤怒得不行,但李彦直在来这里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时听了反而没什么愤怒,只是想:“看这情形,和五百年后有什么两样?这经过五百年时代变迁,尤其是经过西力东渐后的两次大破坏,这恶瘤却仍然能存活,可见它有多么的顽强!看来!我真要在这个时代做一点事情,得改变一下方法才行!”

李彦直不知道,此刻的徐阶的思想状态竟和他出奇的相似!后者活了三十年,读了二十几年的圣贤书,但到今日才深深地体验到孔子那句话的真谛:“道之不行,我知之矣!”可是在大道不行的现实世界中,一个有抱负的人,又该如何来面对它?

“空知虚理,何益于世?”徐阶在推官衙门里敲着卷宗,喃喃自语:“即事即学,即政即学,唯有如此,方是知行合一!”

“必须寻找另外一种力量!”告别郑庆云时,李彦直心想:“不从仕途上出身没出路,但只靠士林本身,这个朝廷无论如何也没法实现自己对自己的颠覆!”

两个心理年龄差不多的人,同在这东南僻壤中,完成了他们最重要的思想转变。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四 溪边谁家儿女?

李彦直离开的时候,郑庆云还特地让他坐自己的轿子回去,吩咐了轿夫对李公子要好生伺候。

看看就要到尤溪,李彦直忽想:“这件事情,还是要找徐师商量一下,或许能帮他出个主意。”便让大哥先回家保平安,“我另有一点事情要去办。”

李刚不肯,怕他出事。

李彦直笑道:“我坐着郑老爷的轿子呢,能出什么事情。”

李刚想想也是,就回去了。

李彦直对轿夫头道:“劳烦折回,我要去一趟府城。”

因有家主吩咐在先,轿夫们不敢拒绝,就将他往回抬,走出数里,忽有十几个面涂彩料的壮汉拥了过来!延平多是山路,出城所用的轿子与两京、江南的轿子不同,基本上就是一张大藤椅绑在结实的竹竿上,这样的轿子比较轻便,能走山路,但也因此没有轿顶、轿帘之类,李彦直一见对面这群人气势汹汹之状,便知要糟,然而狭路相逢,哪里来得及闪避?

那轿夫头也看出了不妥,大喝道:“你们干什么,没见这个‘郑’字么!进士老爷的轿子也敢冲撞?”

那群人听到“进士老爷”四字略一犹豫,但领头的已叫道:“我们不是找进士老爷,是找这臭小子!识相的就别碍着大爷们做事!”说着便有七八个人拦住轿夫,那领头的带着其他人将李彦直从轿子上扯了下来,拖出数里,将他的头浸在溪水中,如是再三,每次都是在李彦直淹死的边缘才拉他上来,等李彦直已经被整得喘不过气来,那带头的方道:“小子!若是还怕死,就记清楚了!老爷们忍了你三回,没第四次了!”说着便扬长而去。

李彦直这时才七岁,若是这群壮汉拳打脚踢,没两下他便得送命!所以路上这些壮汉只是拖着叫他吃苦头,并没打他,李彦直身经此劫,却想:“他们不敢打我,想必是上头叮嘱了,只是要吓吓我。哼!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心虚!”

坐在地上,举目四望,见自己所在之处乃是一条溪边小路,四周颇为荒凉,也不知是哪里,但料来离尤溪不远,心道:“怎么办?是要在这里等郑家的轿夫们来寻我,还是自己找路?”

此时天色已昏,荒郊的林木草丛间偶尔沙沙作响,也不知是风动还是兽动,但李彦直的心肯定是动了——他害怕啊!毕竟这副皮相只有七岁,若这时冒出一头狼来,他连逃都未必逃得掉!

正仓皇间,忽闻不远处有人唱歌,歌声自远而近,却是一个坐在轿子上的女郎,那女郎约有十七八岁,穿着汉家女子衣服,却戴着山哈人特有的斗笠,眉毛淡淡,鼻子秀巧,甚是可人。李彦直蹲在路边的草丛上,一时看得什么都忘了。

那轿子来到李彦直身边时,轿子的女郎见荒山野岭间忽然出现一个小孩,有些奇怪,就命轿夫停下,问李彦直:“小弟弟,你在这里干什么?”却是山哈话。

李彦直正要回答,忽然瞥见轿子的一段垂直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个“余”字,又画了一大一小两条蛇,正是余三田他们家的标志,心中盘算起来,便没回答。

那女郎以为他听不懂山哈话,就又用福建话问了一句:“小弟弟,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家的大人呢?”

李彦直听了,蓦地哇一声大哭起来,双手揉着眼睛,不知是否小孩子的泪腺比较发达,只揉了几揉,眼泪便啪啪啪往下掉——这是李彦直哭功之入门。

他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脸被水冲得干干净净的,头发上滴着水珠,眼睛里透着灵光,甚是可爱,可爱的人一哭,那便大见可怜!那女郎不忍,赶紧从轿子中跳了下来,搂住了他呵护着,道:“别哭别哭,有姐姐呢,别哭别哭,跟姐姐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李彦直哭道:“那天我跟叔叔正在走路,忽然冲出一堆人来,打我们,拖了我到这里……哇……哇……”

女郎又哄了他好久,李彦直才继续说:“后来我一路老哭,他们就把我的头按在水里,叫我别哭,要不又要按我的头进水里……”

他的头发和两肩的衣服都湿了,那女郎见了,便猜是歹人将这孩子浸在水里威胁他,不禁又是气愤,又是怜爱,亲了亲李彦直问:“那你家的大人呢?”

李彦直被她一亲,脸有些发热,赶紧用哭来掩饰,边哭边道:“不知道。他们把我抱走,抱了好远,我只看到叔叔他们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走了好几天了……先走路,后来坐船,后来又走路……”说着又哭。

那女郎听到这里,便猜这孩子是和家人失散了,而且失散的地方多半还不是在这附近,那留在这里等他的家人也没必要了。看看天色已晚,便对李彦直道:“来,先跟姐姐回去吧,回头姐姐再让人帮忙打听你家的事,好不好?”

李彦直是恨不得如此,却反而将身子缩了缩,一脸害怕的样子,那女郎笑了起来:“怎么,还怕姐姐把你吃了?”忽然装作鬼脸叫道:“来啊!吃人的女老虎来啦!”

李彦直噗嗤一笑,说:“老虎只有公母,哪里有男女的啊?”

那女郎扯了扯他红通通的脸颊,笑道:“是啊是啊!你真聪明!”见他不怕了,就将他抱起来,坐到轿子上,到:“走吧。”

李彦直心道:“她不知是余三田的什么人。这番去若是就撞见余三田,可不好办。”便问:“姐姐,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女郎道:“去我家。”

李彦直嘟着小嘴道:“可我要回家。”

女郎问:“你家在哪里?”

李彦直道:“我家在柳树巷。”

这个地名,可小得太过分了,再问哪里的柳树巷子,这孩子又说不出来,女郎无奈,只好道:“姐姐先带你回家,吃饱了睡足了,明天再带你去找你家人。”

李彦直又道:“可是,可是我害怕……”

女郎又装出个鬼脸来,嘟哝着装出猪声说道:“姐姐很吓人吗?”

李彦直见她逗自己就顺着她的意思笑了起来,说:“你不吓人,不过你家里有没有吓人的人啊?”

“嗯,我爹爹倒是挺吓人的。”女郎道:“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不和我住在一起,他起了新屋,纳了新老婆,嫌我碍着他……唉,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总之啊,姐姐家就姐姐和几个下人,不会吓着你的。”

李彦直一本正经地问:“那万一你那个吓人的爹爹回来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吃了我?”

女郎这次回是被他逗乐了,在轿子上笑得花枝招展,道:“不怕不怕,他要是来了,我就把你藏起来,不会被他找到你的。”

李彦直伸出自己的小指头,道:“一言为定哦。”

女郎便和他勾了勾指头,含笑道:“一言为定。”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五 氤氲同浴嫣然笑

李彦直遇到的那个女郎,果然就是余三田的女儿,名叫苏眉,这些自是路上李彦直旁敲侧击问到的。当余苏眉问起他的名字,他就随口杜撰,说自己叫“小寅”——寅是地支第三位,正是他的排行。

轿子朝尤溪走去,天黑之前到了一处旧宅,宅子虽旧,但建造得十分牢固,一共两进五间,地方倒也宽敞,旁有小溪流过,两个仆妇正在溪边忙着淘米,见到那女郎,都叫:“小姐相亲回来了!”

余苏眉听了薄嗔道:“什么相亲!我是去外婆家了!”

其中一个婆子还不肯饶她,故意道:“原来如此,我们还以为是老爷带了小姐去沙县和王家少爷相亲吗?”说着便和旁边那婆子一起抿着嘴笑。

李彦直故作天真地问:“姐姐要成亲了啊?”

“别听他们乱讲!那个姓王的我才不嫁呢!”余苏眉道:“别说这些了,小寅,姐姐先安顿了你再说。”跟着又先和同住的人——包括两个老婆子、一个老仆、一个丫鬟说了这个小孩子的来历,至于那四个既给她当轿夫又给她作护院的仆役则是在路上就已经知道了。

余苏眉被李彦直误导,以为他或许是百里外某个县城里被拐到这附近的孩子,料来要找到他的家人需要一段时间,因此便想先收留他,直到找着他的家人。她对聪明伶俐的小寅也是真心喜欢,带了李彦直到前后两进房屋看了,要让他睡柴房或者跟下人睡在一起都舍不得的,那间主人房是余三田的,他平时虽不住在这里,但也锁了起来不让进去,虽然还有一间客房,但空落落的,余苏眉怕李彦直夜里害怕,就说:“要不今晚你就先跟姐姐睡吧。”

李彦直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提议,啊了一声,脸有些红,说:“这……不太好吧……”

余苏眉反而奇怪:“怎么?”

李彦直说:“男女有别啊……”

他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的老仆、婆子一起大笑起来,都道:“什么男女有别,你再过十年来说这话也不迟!”

李彦直怕再推会惹他们起疑心,就答应了。

余苏眉笑道:“那就这样吧。周妈!快些做饭吧,我们都饿了!还有,记得烧水,坐了一天的轿子,身上都是沙土,待会要好好洗个澡。还有,要是我爹爹来了,别跟他说这孩子的事,你们知道,他不喜欢别家的好男孩。”说着带李彦直进了自己的闺房。

余三田虽然没住在这里,但对这个女儿也真不错,闺房里摆满了各种饰品,衣柜又高又大,其它摆放各种物件的箱笼足足有七八个,床更是布置得花团锦簇,只是都太花了,甚见暴发户气息。晚间吃饭也是有鱼有肉,李彦直在家时,爹妈兄长虽然特别关照他,但也只是让他能吃饱而已,顿顿都是咸菜、杂粮,只有考试前后才有米饭吃。这时陡然开荤,肠胃自然大畅!

吃完了东西,余苏眉便去搜箱底,找到了几件衣服来给李彦直比了比,挑出一件合适的递给他说:“这是我小时候爹爹让我扮男孩子玩时穿的,幸好还在。来,洗澡去!”

澡间却是一个独立的屋子,陈设虽然简单,但布置得颇为温馨,有一块木屏风将澡间隔成两截,里截放着一个直径五尺、高五尺五的大浴桶,桶侧还附着一个小梯子,桶里已经放着二三尺深的热水。

李彦直也不客气,说:“苏眉姐姐,那我就下去洗了。”

余苏眉道:“行。”

浴桶旁边有个木架子,李彦直便将衣服挂在上面,爬着桶梯到桶沿,伸脚试了试水,觉得是一种可以承受的滚烫,便溜进了水中,大叫了一声:“哇!”

余苏眉在木屏风那边问:“怎么了?”

“热啊!烫啊!”李彦直叫道:“不过烫得舒服。”

余苏眉笑了一笑,说:“是么?”

李彦直享受着滚烫包着自己的感觉,身体的疲劳渐去,心里忖着:“余三田虽然不住在这里,但这栋老宅或许有什么线索也未可知,尤其是那间锁起来的主房,不知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正自沉思,忽听轧轧之微响,似是有人爬梯,而且这声音离得好近!似乎就在自己的头顶,李彦直抬头一看时,不由得整个人愣住了!

原来余苏眉已经脱尽了衣服,也走上了桶梯,油灯昏黄,水汽氤氲,但因离得甚近,连体香也隐约可闻,那玲珑的曲线与秀巧的身体自然更是一览无遗!

李彦直的上辈子也算一个正经人,却也是个正常的青年,这时望着余苏眉,整个人呆了好久,余苏眉见他目光有异,问道:“怎么了?”李彦直才怪叫一声,转过身去,双手挡住重要部位,叫道:“你……姐姐你干什么!”

余苏眉嘻嘻一笑,跳了下来,骂道:“人小鬼大!”

李彦直虽然背过身子去,但听身后有拨水的声音,想来余苏眉正在洗浴了,心里渐渐静了下来,想:“李彦直啊李彦直!你干嘛啊!不就洗个澡嘛!别忘了你才七岁!”弹弹自己的小鸡鸡,一点反应都没有,摸一摸,毛都没长呢!这才转过身来。

余苏眉却甚是大方,伸手过来对李彦直说:“来,姐姐帮你洗。”

李彦直几乎是反射地叫道:“别!”停了停又说:“我自己会洗。”

余苏眉笑了笑,却转过身去,拿了条浴巾给他说:“那你帮姐姐擦擦背。”

李彦直哦了一声,不好拒绝,之后接过浴巾,蘸了热水,轻轻擦了起来。余苏眉背部的肌肤十分光滑,一点瑕疵都没有,她是山区里家境较好的女子,运动充分又不至于劳作过度,正是有山间女儿之长,无山间女儿之短,先天资质与后天养育结合得恰到好处,因此从后颈到后腰,整个背部便如一缎曲折有度的丝绸一般,见之已然心动,手隔着毛巾在上面滑行,更是令人心醉。

“用力一点啊,小寅!”

“哦。”

“嗯,再用力些,下面一点,啊!不是那里啦!上面一点……嘻……痒!你个坏小子!”猛地转过身来,挠李彦直痒痒。李彦直自然而然就挣扎了起来。两人在浴桶中大闹,水溅得满地都是!

一女一男、一大一小就这样扭成了一团,肌肤相亲,李彦直是成人的心理,小孩的身体,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身体却没什么反应,但余苏眉的身子却忽然有些火热起来,李彦直心中微微一动,余苏眉也似乎察觉到了,忙放开了他,笑骂道:“不跟你玩了!”

走出了浴桶,拿浴巾擦干了身子,对李彦直道:“小寅,别玩太久。我先回房间去了。”

她穿了衣服出去后,余香犹萦绕于澡间,李彦直沉醉于斯,脑中浮现着她的丽影,手自然而然便向那话儿探去,摆弄了一会没半点动静,不禁甚是失落,暗道:“刚才若能突然长大,那多好。”随即又想:“我若是长大了,又哪里还有这等奇遇?”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六 竹马黄花共良宵

李彦直穿好了衣服,回到余苏眉的闺房时,她已经穿着便衣,坐在桌子旁边,左手处放着个算盘,右手抓着一支笔,正一边敲打算盘一边写着什么东西。李彦直心想她原来还会写字算账,走上来一看,只一眼便心头剧跳!

原来余苏眉正在计算的竟是一些账目!且算且写,更让李彦直心动的是:那些数字前面都有人名,尤溪知县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中!看来竟是一份肮脏交易的名单账本!

余苏眉见李彦直看着自己正在算写的账簿眼睛动也不动,问道:“小寅,怎么了?”

李彦直暗骂自己孟浪,脸上却不动声色,顺手指着账簿道:“姐姐,你在写字啊!将来也要考状元吗?”

余苏眉笑道:“我是女孩子,考什么状元!”又说:“小寅你是男孩子,倒是可以去考考的。”

“我当然要去考!”李彦直挺起了胸膛说:“去年我爹爹对我说,等我们家有钱了,就给我请个先生。今年我们家才搬了大房子,爹爹说,明年就给我请先生,教我认字。”说到这里有些黯然起来:“可我不知还能不能回家……”

余苏眉见他一副要哭的样子,赶紧停下笔,安慰道:“别哭别哭,你就算回不了家,姐姐也会教你写字。”

李彦直啊了一声,道:“真的?”

余苏眉点了点头,显得甚是诚恳,李彦直见骗过了她,心里却不是很高兴,反而觉得有些不安,心道:“骗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小女生,实在有些下作!”论皮相年龄他比苏梅小十岁,然而心理年龄则相反。

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就收手,再说他也不愿就放过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当下假装不识字,静静地呆在余苏眉身边,看她算账写字,边看边记,记了一会,怕账目记乱了,见桌上还有一支纸,便抓起来,铺开一张纸,将笔握在掌心——这是要假装自己不会拿笔,蘸了墨水勾画:名字用汉语拼音来记,数字则用阿拉伯数字,又故意写得扭扭曲曲,十分难看。

余苏眉也不防他,过了一会见他画了满满的一张纸,尽是一些晚来绕去的符号,画不像画,字不像字,便问他是什么。

李彦直道:“这叫天书!”

余苏眉只当他是在涂鸦,哈哈一笑,便不再理他。

两人一个写一个抄,到了二更时分,一起打哈欠,余苏眉道:“睡吧。明天我再派人帮你找你家里人。”却将那本账簿收在枕头里,对李彦直道:“小寅,这本书藏在这里,你可千万别和任何人说!”

李彦直重重点头答应了,却将今晚抄的那几张纸藏在床尾的被褥下,道:“苏眉姐姐,我这几张‘天书’藏在这里,你也千万别和任何人说啊!”

余苏眉忍不住莞尔,也学着他的样子重重地点头答应了:“好!我不会和人说的!”

跟着熄了灯,两人并头共枕而卧。处女温香满床,如花美眷在侧,偏偏却什么也干不了,让李彦直如何睡得著?

余苏眉浅睡了一会醒来,发现李彦直还没睡,以为他想家,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放心,姐姐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的。”说着将他搂在怀中,以胸脯的温柔来安慰他。

李彦直半张脸埋在棉花般的柔软中,不敢妄动,虽然脑子里胡思乱想,但不动得久了,睡意袭来,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还在梦中,却被院子里的叫嚷声吵醒,余苏眉却已不在床上了,她的声音从院子中传来:“我不嫁他!我不嫁给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粗汉子!”

跟着又是余三田的声音:“行行行,我闺女说不嫁,那就不嫁了!”

李彦直听到他的声音吃了一惊,赶紧爬起来,蹑足走到门边,只听余三田道:“不过苏眉啊,你也不小了。往年是爹舍不得你,误了好几桩婚事。这王家的家底确实不错,和我们也算门当户对,更难得的是他家老二为了你居然肯入赘……”

“你别说了行不行!”余苏眉怒道:“再说,我,我就赶你出去!”

“好好好好好!”余三田在外头凶横霸道,到了家里却对女儿没办法,说道:“那这件事就暂且寄下,来,咱们进屋,爹先看看你那账算得怎么样了。”

屋外一晃,一个人影已经到了门边,李彦直吓了一跳,幸好余苏眉已经叫道:“爹爹!别进去!”

余三田在外头停了一停,道:“怎么?”

余苏眉顿足道:“那是女儿的闺房!”

余三田道:“闺房?我是你老子啊!又不是没进去过!”

“老子又怎么样!”余苏眉叫道:“女儿大了,你也该避忌避忌,免得被斯文人家听见了,笑话!”

余三田倒也很听她的话,呵呵一笑,说:“那也是。”眼见就要走,忽道:“等等,不对啊!闺女,你该不会屋里藏着个男人吧?哦——所以才对老爹给你介绍的婚事推三阻四!”

余苏眉在外头听得又急又气,叫道:“你……你胡说什么!这是做父亲该说的话吗!”

但余三田却道:“总之今天情形不对,我一定要进去看看!”说着便不顾女儿拦阻,推门进来了!进了门,却见屋内空空如也,只是床有点乱,余三田微一沉吟,又去掀床底,但床底也没人!这屋子只有一扇小窗,但有窗棂,人爬不出去,屋内除了床底,没其它地方藏得下一个大男人。

然则李彦直去了哪里?原来他是钻到衣柜底下去了。衣柜底下虽有藏身的空间,但比床底狭小多了,藏不下一个大人。余三田心想屋内若是有人必是个奸夫,是个年青汉子,可没料到会是个孩子,因此也没去搜柜底。他见屋内也没其它可疑的地方,椅子上虽然挂着件男孩子的衣服,但那是余三田八九年前做给余苏眉,让她扮成男孩子聊慰自己无子之憾的,这时见到,也只当是女儿拿出来怀旧而已。

余苏眉见小寅忽然不见了,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又顿足骂她父亲道:“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赚到了钱又这么样!势力大了有怎么,仍旧还是大老粗一个!幸好你刚刚把周妈妈她们都先遣出去了,要不让她们听见传了出去,又要让人笑话了!”

余三田见屋里没人,便觉得自己如此疑心女儿不好,心里愧疚,又反过来安慰她,左劝右劝,道:“总之爹爹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个如意郎君。”

“如意?”余苏眉道:“能怎么如意!找永安那个贼头?还是找顺昌那个独眼龙?还是找建宁那个敢吃人肉的?”

余三田叹了一口气,也没办法。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幼聪明伶俐,长大了又能写会算。余三田信不过外人,从女儿十四五岁开始就让她帮自己算账记账,几年来从没错过,所以余苏眉不但是他的掌上明珠,更是他的左膀右臂。只是有一件事情烦心:女儿太好,女婿难找。

余苏眉是希望能嫁给一个读书人,但她爹是尤溪一霸,黑道老大,结交的人大多粗野鄙俗,没一个入得了余苏眉的眼,那些官员如尤溪知县等,虽然给余三田做保护伞,但看的也只是余三田的钱,不可能和他做亲家。甚至就是县里那些在廪生员,太市侩的余三田也不满意,清高一点的却又不肯和他来往。因此余苏眉拖到了十七岁,在这个时代快要误了最佳婚龄了,却至今没有找到好婆家。

这件事是余三田的死穴,他没把握之前不愿多提,只道:“你再等等,等咱们家的势力更大一点!还怕没好女婿送上门来?”一语带过之后,又道:“不过当前有个难关要过!李家那个臭小子!老是给我惹麻烦!这小子神通广大,不知怎么的,竟然攀上了推官大人和几位进士老爷。一会跑尤溪,一会跑南平,少盯一会都不行!你也得小心些,可别让他在你这里钻了空子。”

李彦直在暗处听见,抿嘴偷笑:“我早进来了。”但又有些害怕:“这会要是让他发现我,都不知道我会又什么下场!”

余苏眉很反感她老子做的事情,除了答应帮忙算账之外,其它事情一概不愿知道,甚至抗拒知道。不过她听她爹骂李家那个“臭小子”已不是第一次了,听了有几回,不知怎么的竟记挂着了,就问:“他真有那么厉害?”

余三田哼了一声说:“李大树若不是有这个儿子,我吹口气他们李家就散了!但现在不行,他家有几位大老爷罩着,县太爷也让人传话,不许我们对李家下辣手免得把事情闹大,不过那也是一时的,等那个麻烦的推官调任之后,看我不把他家往死里整!”

李彦直在暗中忖道:“果然!此事从那日发动起,余李两家便不能共存了!不过我也不会容你余三田嚣张到徐师任满!”

外头余三田又嘱咐了几句,问女儿那账目什么时候能算好,余苏眉说后天就好:“到时候我派人送来。”余三田却说:“不,到时候我亲自过来拿。”

李彦直在暗处听了,心道:“后天?这么说我时间不多了!”

余三田走了以后,余苏眉阖上了门,忽然叫唤道:“李彦直,李彦直!”

李彦直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她早就识破了我的来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七 取得证据在手

李彦直听余苏眉道破自己的姓名,只好硬着头皮从衣柜下钻了出来,才探出个小脑袋,便见余苏眉站在门边,痴痴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并不是在叫自己!看着她念自己名字时的神情,李彦直心念一动:“她……她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可我们之前又没见过,难道昨晚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后,她竟然……但是我这皮相才七岁啊!”

他这个猜测,却是对了一半又错了一半!

原来余苏眉不喜欢乃父所干之事,常劝余三田收手,别再干黑道上的事,免得坏了阴德,老来遗祸,但人一旦入了黑道,哪里是想收手就能收手的?何况余三田觉得自己事业正走上坡路呢!因此余苏眉虽有资格与闻这个矿盗团伙的秘闻,但她却不愿意知道,就算听到了些,也是余三田在她身边唠叨,她听完之后很少主动去问,很多事情她常常是知道半截,不知道半截。她对“李彦直”的印象也是如此。

这李家“臭小子”的事情,她是从他父亲口中听说,她本人对余三田的作为并不认同,只是以父女之亲,不得不站在父亲这边,但是非之心仍在,听横行尤溪的恶霸父亲说自己最近被一个“小孩”搞得差点焦头烂额,心中对这个叫李彦直的少年非但不恼,反而暗暗佩服。

至于李彦直的年龄,余苏眉却是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所谓“少年”、“小孩”、“神童”之类的定义界限模糊,余三田说话向来老气横秋,他口中的小孩,可以从几岁到二十几岁都不奇怪。因李彦直是能和余三田作对的人,所以余苏眉心中早已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必定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郎。至于确切的岁数,她一个女孩子家,也不好意思问,免得被人家笑话。

但她却不知,她所记挂的这个“李彦直”,皮相年龄竟然只有七岁!不但如此,昨晚两人还曾共浴同枕,做足了各种亲密无间之事!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余苏眉出神了片刻,忽想起了小寅的事,啊了一声来找他,却见他已经从衣柜底下钻了出来,拍拍小胸口犹如惊魂未定般说:“苏眉姐姐,那人是谁啊?是抱小孩的老贼吗?好凶啊。”抱小孩的老贼,即人贩子是也,乃是吓孩子止哭的样板式人物形象。

余苏眉微微一笑,道:“他确实凶,不过有我在,不怕。”摸着账本,忽流下眼泪来,喃喃道:“爹爹做这么多坏事,面目可憎,连小孩子也怕他了,将来我们余家只怕没好下场,还说要给我找个好夫婿,却如何能够……”

李彦直见她如此,却也不知该不该安慰她,要安慰也不知改如何安慰。

吃过午饭后,余苏眉坐了轿子出去托人帮忙寻李彦直的家人,留守的周婆子悄悄和老仆耳语道:“最近小姐可有些奇怪,她十五岁以后就很少出门的,怎么前天才回来,今天却又走了。”

李彦直留在房中,将房门锁了,拿出那本账簿来,心想:“若是就取了这本账簿走,她回来发现一定马上告诉余三田。余三田一问清楚,今日之内就会发动人来找我!我未必能赶得及去府城。再说,有这本账簿也未必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打草惊蛇,总是不佳。”

微一沉吟,马上取了纸笔,翻开账簿,将几十个关键的人名和数字抄了,这会不用假装涂鸦,写起来便倍加迅速!抄完了,跟着将纸张藏好,又等了好久,余苏眉才回来,道:“我已经托了三石围的冯伯伯帮忙打听了。你放心,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李彦直问:“为什么不请你爹爹帮忙?”

余苏眉叹了口气,道:“我爹爹见不得别人家有好儿子。我怕他难为你。而且他现在也没心情,昨天溪前村那边好像又有人来闹事,好像是冲着我家来的,多半又是和李家的恩怨。”忽然觉得李彦直这话问得有些古怪,看了他两眼,但一时也没想起古怪在哪里。

李彦直脸上仍是一脸的天真,但心中已知她起疑,忖道:“苏眉聪明得紧!得赶紧走!再迟会被她看破的!”晚饭间忽道:“姐姐,你知道尤溪县吗?”

余苏眉有些错愕:“尤溪?这里就是尤溪啊!”

“这里就是尤溪啊?”李彦直道:“怎么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余苏眉奇道:“你来过尤溪?”

“是啊”李彦直道:“我忽然想起,我有个舅舅在尤溪啊,好像在县城,开油铺的。去年我到他家玩过。”

余苏眉大喜道:“是这样啊!那就好找了!”忽又道:“你知道你舅舅家在尤溪,怎么忘了自己家住哪里?”

李彦直道:“我记得啊,我家住在柳树巷啊。”

余苏眉听了直摇头,心想:“毕竟是小孩子。多半是他家大人说什么,他就记得什么,却弄不清楚县、乡、坊、巷大小的区别。嗯,也是,我平常在家,也说自己是溪后村人,若是远些的亲戚,像表姑那边,不就说是南平人么?”

第二日余苏眉托了三石围的那个“冯伯伯”带李彦直去寻他舅舅,两人虽只相处了两夜,临别时却依依不舍,李彦直道:“苏眉姐姐放心,要是找到了我舅舅,以后你想我了,可以去找我舅舅,让他带你去我家玩。”

余苏眉笑了笑,拿出一个彩囊,囊中放了一只镯子以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说:“还是你长大了,来找姐姐玩吧。哎,不过那时我都不知在哪里了。”

那姓冯的带了李彦直来到县城,一进县城李彦直就指着城东的方向道:“啊!我记得了,往那里走,往那里走!”不久找到了那油铺,李彦直冲进门就叫舅舅,张驼子见到他叫了起来:“你跑哪里去了?你父母把你好找,都怕你……哎,不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姓冯的见言语对路,就将孩子交给了他。进屋喝了一杯茶,攀谈时李彦直总是巧拦话头,不让双方接触到可能导致机密泄露的信息。

姓冯的走后,李彦直便求张驼子送自己回家,张驼子道:“你都不知道,这两天因为你失踪,你们家都闹翻天了!”

何止是闹翻天!因为连续找了两个晚上找不到,李大树父子已经密谋着要纠结同姓去和余三田拼命了,就在这个时候,张驼子将李彦直送回,李大树夫妇犹如心肝丢了又找回来,搂住了儿子又哭又笑。

乡亲都道:“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刚问起李彦直这两天去了哪里,李彦直却只是说:“我被那伙人扔在山上,迷路了。”遇到余苏眉一事半句不提!

李家的人经过此劫,对余三田是又恨了两分,又怕了两分,李彦直也不再惹事,继续呆在家里安心读书,溪前村因此便平静了下来。

过了几日,郑庆云亲自过来探望,对有人敢劫他座轿一事甚是恼火,声称一定要追查到底,李彦直他娘却哭道:“进士老爷,往后我们只求平平安安过日子,过去的事情,就由得他过去吧!”

郑庆云见他们如此胆小,摇了摇头,也不再说什么。临别时李彦直拿出一封信来,拜托郑庆云转交徐阶,这对郑庆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自然允诺.

“接下来的事,就看徐师的了……”

李彦直知道,自己拿到的这份证据其实只能算是一条导火索,真正的炸药包在徐阶那里呢!至于这个炸药包做了多大,打算怎么炸,那就看徐阶的功力了!

“此事如果能成,那么我的路子,大概也就可以打开了!”

而下一步的计划,也都必须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进行!

财富上的第一桶金,人际关系上的第一张网,社会地位上的第一个平台,都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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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八 还须变天权谋

李彦直计算着郑庆云到达府城的日子,在信到达徐阶手中之后,一天,两天,三天……

还没动静!

四天,五天,六天……

仍然如此!

是出了意外了吗?也不应该啊。如果已经出了意外,那事情也会朝着对自家不利的方向发展,二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彦直料得不错,信,徐阶已经收到,意外也没发生。如果说有什么意外的话,那就是徐阶的脑海在翻腾!

拿着李彦直送给他的这份名单,他在佩服这个小孩的通天手段之余,又觉得手里这几张纸沉甸甸的,有些重!

光靠这份“数据”(实际上还不是原件)就想将延平的矿盗连根拔起,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人家一个小孩子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如果自己再没点表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该怎么做呢?

徐阶望向北方,那里有一条回归朝廷的道路。去年,他就是从这条道路上被赶到了这里,但是他发誓,从哪里来就要回哪里去!只不过这中间涉及到一个难题——对徐阶这种猛人来说,这道难题并非方法上的,而是原则上的!他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那会违反他的原则!

是要现实世界并不完美的功业?还是要那完美却无法实现的理想?只有回到现实,他才可能回到朝廷,才可能得到能帮他实现宏愿的权力!但那必须以放弃部分理想、部分原则为代价!

“就这样吧……”

徐阶决定了。

然后他的行政作风就忽然变了!

延平府司法体系的人首先感受到了来自上司的那股春风!又硬又臭的推官大人,居然转性了!不是那种阎王脸变菩萨脸的肤浅转变,而是在日常的行事上、言语间处处流露出对属下种种“难处”的理解。

明代的公务员们最大的难处就是:尽管老百姓总在骂他们多拿钱少办事,但他们自己却总觉得背负的责任太多,要完成的任务太繁重,而薪水又太少!因此他们希望将工作变得轻松一些,又想方设法得要开源谋利——其实他们也是为了生活而已嘛。此外,他们还很希望这种难处能得到别人的理解——老百姓理解不理解无所谓,但最好上司能够理解。如果上司能够理解他们的这种难处,并给予他们一些方便,让他们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那他们也就会想办法帮上司也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至于老百姓能否也在这种官吏环境下过上轻松有钱的生活,对不起,那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

徐阶以前不是不理解他们的难处,只是他不愿意理解这种难处,但是现在,他决定去理解,因为不这样就无法掌控官场,不这样就无法实现他的宏愿。至于在到达实现他宏愿的那个地步之前,他会不会被腐化掉,这就要看老天爷了!

李彦直在家中苦等着徐阶的消息,这段时间真是磨练了他的耐性!但最后等到的结果却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徐阶竟然没在司法上有什么动作,他之所以有消息传到尤溪,是因为他要替他远在松江(属于今上海)的老母亲做寿!

徐阶的母亲什么时候生日?延平府没人知道。听说也不是什么七十大寿、八十大寿,但徐推官却大张旗鼓地办了起来,这么明显的“暗示”,官场的老油条们谁不明白?

“哈哈!什么清官酷吏,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所谓善始者未必善终,官场上由愤青一变而为巨贪者比比皆是,所以徐阶有此转变,延平府上下竟是无人感到惊讶。余三田收到消息后,整张脸都笑得绽开了一般,赶紧准备礼物去了!反倒是余苏眉有些担心,只是担心什么呢?她说不出来。

连余三田都在准备去了,官场中人谁会落后?上到延平知府,下到各县司吏,人人都预备了一份厚礼!

知府的官比徐阶他啊,怎么他也要来擦下属的鞋?因为徐阶是“下放”的,背景又够硬,谁知道他在上头还有多少资源!今天推官,明天就可能去六部、去都察院,或者是干个地方大员什么的,总之召回京师、超迁数级的机会很大,所以知府大人也来凑这个同僚的热闹——知府犹如此,其他官吏就可想而知了。

一时间推官府署人头涌涌,竟比府试时还热闹几分!

而徐阶竟也来者不拒,礼物全部收下,来贺者全部请进了门,连一些背景不大干净如余三田也得以入内列席!

李彦直也来了,和余三田等的风光不同,他被安排在靠近门边的一个小角落里,显得十分的委屈。不过他却不紧张,他坐在那个角落里,盯着大门,听着门官报唱姓名,越听越觉得请客的人一定还有下文,因为他发现他送给徐阶的那份名单上的人,今天十有八九都到了!

“这是鸿门宴?徐师要关门打狗?”

可也不对啊,这是官场,不是战场,不是徐阶把人骗来,下令关门然后两边刀斧手排开将所有贪腐矿盗斩成肉酱就可以的!推官没这个权力,他也不可能这么做!

客人已经到齐了,可主人却还没出现,现场热热闹闹的,却连酒菜也没有!

开始有人觉得不对头了!

这时推官大人的管家出来请人了,请的都是各县司吏、大乡里长,知府和各县知县,则早在后堂了。请的最后一个人,却是李彦直!至于那些背景特别黑的,如尤溪余三田、永安王广毅、顺昌独眼狐、建宁陈九等等,则被落在了外面暗叫不妙。

李彦直随着管家,来到后堂,只见这里已经坐满了人,知府居上,徐阶次陪,其余大小官吏,依次或坐或立,没一个人说话,全场氛围甚见紧张!

等李彦直也进来之后,主人徐阶才开腔说话:“今天请大家来,一来嘛,是给远在华亭的家母贺寿!二来嘛,是要送给在座各位一份礼物,三来嘛,是要跟各位商议一下延平刚刚出现的那个所谓‘银帮’的东西!”

众人听说“银帮”二字,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却见徐阶拍了拍手,便有仆役端了一个盘子上来,盘子上是一个个的信封,信封上写着“某某人亲启”的字样!仆役端到某某人跟前,那人便挑出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大堂上下,只有两个人没收到“礼物”,一个是知府,一个是李彦直!

各级官吏惴惴不安地打开信封,信封中却只是一张纸条,这些人一看之下,个个脸色大变!有人发抖,有人恼羞,有人几乎就要暴起铤而走险!

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李彦直不知道,但他猜测那可能只是一个数字——也就是这些官吏所收取的孝敬钱!这些数字正是李彦直给徐阶送去的!

徐阶此刻所掌握的,其实也就是这个数字而已,但各级官吏谁知道这底细啊!李彦直仿佛看到徐阶在各级官吏头上都悬了一把刀,那刀还没落下——可刀就是在将落下未落下的那一瞬才最叫人怕!

后堂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连知府也没说话!

“知府大人已经和推官联手了吗?”

大家在沉默中互相传递眼神,可是谁也没能从对方的眼神中找到答案与对策!

李彦直脸上很沉静,但心里却笑了,他知道徐阶已经掌控了全局!

可是接下来,老师要如何收尾呢?

李彦直很想见识见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十九 一夜之间

徐阶凝重如山岳般坐在那里,他矮小的个子并没有陡然变高变大,但在场所有人却都感受到他的压迫力!

“今天请大家来的第三件事……”徐阶控制着节奏,缓缓说:“是要跟各位商议一下延平刚刚出现的那个所谓‘银帮’的东西!”

这句话他是第二次说了。

刚才第一次说的时候,没人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因为他们都觉得徐阶想动也动不了!但现在不同了!那份“礼物”让他们再不敢忽视从这个阎王推官口中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延平矿盗多年来屡治无功,个中原因,想必各位比我清楚!”徐阶道:“他们以前怎么鱼肉乡里,总还有个顾忌,怕着在座诸位,怕着地方缙绅!但最近却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指着李彦直道:“殴打斯文童子,冲犯进士座轿!眼中还将我们这群朝廷命官放在眼里吗?更别说乡老、里甲了!长此以往,延平还如何治理?延平要是乱了起来,我等如何向朝廷交待?”

李彦直听到这里,心中暗忖道:“他这么说,莫非是想和这帮贪官污吏妥协?”他知道这两几话貌似简单,其实大有玄机,可以说着几句话已经明确了敌我,分清了界限!内中意思就是:现在能进得这屋子里的,大家其实有共同的立场,相似的身份,咱们可以容那些矿盗胡作非为,但现在他们却渐渐闹到我们头上了,连进士的轿子都敢拦啊,要是让他们再发展下去,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把砖头砸到我们头上?最后两句是斯文句子里藏威胁:事情要是越闹越大,让皇帝知道了,在座所有人的身家都得不保!以前吃下的都得吐出来!

果然,徐阶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内堂中的大小官吏便交头接耳起来,纷纷点头,觉得有理。

等堂内静下来后,徐阶又道:“徐某到此,已近一载,深知延平之治乱,均有赖于诸位,因此徐阶想借着这个寿宴,与诸位参详参详,看看如何对付这帮盗贼!”说着望外头一指——他说的那些盗贼大多正在外头坐着呢!

几个主要官员略一沉吟,便由尤溪知县牵头问道:“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所有涉事之人?处置完毕之后,这善后之事,又该如何来做?”

这几句话问得也算委婉,李彦直一听心中不禁冷笑!在场所有人,除了他和徐阶,在盗矿的事情上只怕谁也不干净!外头那些人徐阶要打击无所谓,但他们却担心最后会打到自己头上来!故有此问!

“这个简单!”徐阶道:“我想诸位与我,联手对付这些盗贼!事后另拣良善有力之人,接手诸矿!”

此言一出,满座所有官吏都松了一口气!李彦直却微感失望。

满座为何松了一口气?因为徐阶这句话分明是说:我这次只是要打击那些深黑最黑完全黑的人,像你们这种浅黑半黑不完全黑的人我没打算动,不仅如此,等把这些人打下去以后,咱们再另外挑选一批听话的新人来接手私矿,也就是说咱们的既得利益根本不会受到损害。更有人心想:去旧立新,那可是大捞一笔的好机会呢!因此满座的人听了个个都放下了心头大石,对徐推官的妙计赞不绝口!

李彦直为何微感失望?因为徐阶这么个做法,根本就是没打算对现有官僚弊端进行根治!而只是在现状上微调而已!这是一种很现实的做法,应该说在徐阶能这么做已经很不错了!李彦直本也想过有这种可能性,只是他心中对他本有更高的期待,所以对徐阶的妥协微感失望。

就在一片颂扬声中,永安知县道:“延平地方,山穷水恶,民人刁钻!形势十分复杂!这些人虽然可恶,但也有可用之处!用新不如用旧,用生不如用熟,我看……”

他话还没说完,李彦直就知道这人要糟,心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妄想保住那帮匪人?

果然徐阶愤然起身,截断他的话头喝道:“于大人,看来你跟那帮矿盗关系不浅啊!”

永安知县大吃一惊,要收口时,已经淹没在堂内所有官吏的口水当中!众官吏个个指着永安知县大骂,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在场所有人就永安知县一个不干净,其他人个个都是大明的好臣子,政府的好公务员!

永安知县闹了个灰头土脸,这可不只是难堪而已!将来矿盗的事情要是得有个官员出来背黑锅,这人就铁定是他了!想不到自己一时心软,说错了一句话,以后整个仕途乃至性命便都不保,永安知县越想越怕,越想越惊,最后竟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众官吏虽然都已表明立场,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见他吐血便都收口了,唯有尤溪知县仍冷笑道:

“贪官污吏,罪有应得!”

矿盗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之后事情会如何发展,李彦直不用想都知道:那些失去了保护伞的矿盗,将会从作威作福的地方恶霸一夜之间变成落水狗任人打!

这场会议李彦直没插口一句话,也轮不到他说话,但却叫他大开眼界!上辈子他也听说过不少官场的肮脏事,但他毕竟不在体制内混,这些事情从来都只是听说,但今天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官场沉浮,什么叫做翻云覆雨!

众人从内堂中走出来时,外头不得入内的所有宾客个个窃窃私语,那些矿盗头子更是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李彦直眼睛往余三田脸上一扫,见他还凑到尤溪知县身边讨好地打听消息,却被尤溪知县一甩袖甩开了。

赴宴的宾客都已经陆续退场了,主人徐阶却还没出现,只有管家走了出来,唱道:“有劳诸位来贺,家主人抱恙,无法出来相见。诸位请回吧。”

全场哗了一声,个个惊奇。推官大人大摆宴席,菜没上人没见,他就抱恙不出了,这算什么事?但看看刚刚离去的那些官吏的脸色,众人又都猜一定出大事了!个个惴惴,人人不安,只哗了一声之后,便陆续告辞,赶紧回去打探消息去了。

李彦直走出府来,李刚已在外头等着他了,问他:“三仔,这怎么回事啊?这些人怎么像逃荒一样?”

李彦直轻轻笑了笑,道:“不管他们。”又道:“咱们也快回去吧。人家在逃荒,咱们家的庄稼,却该准备收了。”

“庄稼?”李刚愕然道:“咱们家没种庄稼啊!”

“有的。”李彦直道:“我种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 成王败寇

余三田的下场是很悲惨的。

去延平府城赴宴之前,他还在乡里横行霸道,但一转眼间,保护伞没了!尤溪县的弓兵、捕役开始严打盗矿,各乡族长收到风声,对矿盗的态度也马上由且畏惧且巴结变成痛打落水狗!余三田原本还有一百多个手下,但是风向标一转,一百多个手下便有一大半都逃走了!这些人既是趋炎附势而来,自然也就趋炎附势而去!而他倚为外援的猪朋狗友,这时也大多身陷同样的困境之中,全都自身难保!

来自上面的保护消失了,来自外围的呼援被切断了!不仅如此,以往被余三田压迫着的矿工,不管是公矿的,还是私矿的,都开始蠢蠢欲动了!一开始,他们只是怠工,不服余三田的爪牙驱使他们干活,再接着有几个大胆的公开指着余三田的爪牙叫骂!那几个爪牙感到后台不硬,竟然不敢还嘴!这一来就祸事了!

人总是欺软怕恶的,余三田的爪牙软了,矿工们就硬了!那几个大胆的矿工先起来闹事,几个人追赶曾经虐待过他们的狗腿子打,他们原本只是自己想泄愤而已!没想到这行动却引发了大伙儿的共鸣!在矿上做工,谁没被余三田的爪牙打过啊!所以那几个首先打人的矿工追着追着,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跟了上来,愣愣回头问:“你们干嘛?”

后面追上来的叫道:“你干嘛,我们就干嘛!”

满矿场的人都大叫:“对!你干嘛,我们就干嘛!”

又有人大叫:“截住他!这个往东边跑了!”

“截住那个!那个往西边跑了!”

“截住一个了!”

“又一个……”

“哈哈!”

“一个都别放过!一个都不放过!”

余三田的手下号称上百人,可是受他们压迫的矿工却有上千人!平时是一百个有组织的恶人统治着上千个没组织的善类,这时上千人因时局而愤起,大伙儿共同的愤怒便如被被堤防拦住的洪水,这时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便汹涌而出!

“一个都不放过!”

“一个都不放过!”

延平是一个平时缺乏中间阶层沟通的专制型社会,局面尚能控制时,被压制的人个个默不作声,仿佛天下太平,但一旦有变,愤怒者便一定要将平时坐在上面的统治者踩在脚底,踩死,踩死,踩到十八层地狱里!这里只有极端,没有妥协!

余三田的几个爪牙,就这样被矿场的无产阶级解决掉了!

大快人心啊!大快人心啊!

整个尤溪不知有多少人在那里敲锣打鼓,李刚也蹦了出去,要加入痛打恶霸的行列,却被李彦直拉了回来:“别去!”

“为什么不去!”满县的穷人仿佛都癫狂起来了,就像空气中有一种会传染的病毒一般,而李刚显然对这种病毒没有免疫力:“我要给爹爹报仇!我要打断余三田的腿!”

说着他就冲了出去,和吴牛等一起向位于溪前村与溪后村交界的余宅跑去,到了这里时李刚才发现他简直是后知后觉!

余三田的宅子外边已经挤满了人,其中一部分人都是和余三田有仇的!一些人的仇恨甚至比李刚还深——作为一个恶霸,余三田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手底下的人命还能少吗?这些人来到这里,可不止是要打断余三田的腿而已!

当然,人群中也有一半以上是准备来凑热闹、占便宜。人人都说,余三田家是堆满了金银,现在眼看他家就要垮了,怎么能不过捞一把?

余宅的大门紧闭着,可是这时候关门有用吗?就算是城门也要砸开啊!

李彦直远远站着,望见他哥哥李刚和吴牛不知去哪里找了根大木头,几十个人扛了就往大门撞!撞了好久竟然没撞开!

大伙儿忙着撞门时,本村一个惯偷石七指已经翻上了高墙,望了望宅内的情景,叫道:“大家别撞了!余三田用大石头把门堵死了!不如去找梯子翻墙好过!”

众人都说有理,便有人去找了两副梯子来,翻墙过去,没片刻墙内便鸡飞狗跳,过了不久,又响起了余家家眷的惨叫声。

此时围在余宅外的人至少有几百个!两副梯子根本不够用,在外头等的人都急了,为仇恨来的想:“再不进去,余三田的肉就没我份了!”为钱财来的想:“若等到了梯子,那屋子早被人拿光了!”

于是还在外头的人便撞起门来。门后虽然堆了石头,但毕竟经不起反复的猛撞!终于砰一声巨响,门被撞开,几百人便涌了进去,有人被门槛绊倒,当场踩死了几个。

李彦直坐在远处的一棵书上张望,心道:“这样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了时?这民怨若不疏通,闹成了民变,不但徐师难做,我们家也要吃亏!”微一沉吟,便回家取了纸大张,写上:尤溪恶霸批斗大会。然后请他娘帮忙贴到社学对面的台子上去,“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他娘问:“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彦直道:“你别问了,总之是推官大人教我这么做的。”

他娘心想是推官大人的吩咐,那可不能怠慢,就带了左邻右舍几个妇女,按照儿子的意思办事去了。

社学对面搭有一个台子,是年节祭神或请戏班来唱戏时用的,他娘将那写着“尤溪恶霸批判大会”的帖子在台上贴了,跟着又带领几个妇女到余三田家去。民情激荡时分,人易往多处聚,路上的妇女见李彦直他娘带着几个人往余宅赶,或有问她去干什么的,李彦直他娘便说:“我去如此如此。”好多妇女一听,便道:“那我也去!”

这样到了余宅时,李彦直他娘身后已带着二十几个妇女,隐隐成为一个巾帼领袖了。

这时余宅已经被愤怒的民众洗劫一空,余三田更是被拖了出来,打得满地乱爬,一些心术不正者甚至趁乱闹事,开始骚扰余宅附近的居民,有人过问,就说:“这家人也是余三田的爪牙!”

眼看局势将越蔓延越不可控制,李彦直他娘带着一帮妇女到了,叫道:“大家把这恶霸拖到社学那里去批斗!台子已经搭好了!”

闹事的男人,不是这帮妇女的老公,就是这帮妇女的儿子,再不就是兄弟,一听都叫好,就拖了余三田及其亲信,来到社学对面的台上绑起来批斗,人群一往这边聚,余宅那头就冷清了,那些趁乱打劫的人也只好跟着来。至于社学附近的人家,他们就没借口胡乱骚扰了。

李彦直他娘又听李彦直的话,让几个妇女、后生去拿了些铜锣啊、铁桶啊之类的东西来,加上喇叭之物,吹吹打打,就像过节了一般——不过能打倒这个鱼肉本乡的恶霸,也确实是一件值得满县人高兴的事。看着余三田在台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台下看众的怨恨也便得到了宣泄。

就这样,一场差点变成祸事的骚乱,登时变成一个喜庆之夜!十里八村的人聚着看热闹,天黑了点火把,就在烛火中载歌载舞,欢笑满乡。

这时不知谁叫道:“李大树来了,李大树来了!”

李大树最近才被余三田打断了腿,此事无人不知。在被余三田毒害过的人里头,他并非受害最惨酷的,但因他的事是最近才发生,又曾去告过余三田的状,所以就名气来说却是所有受害人里最响亮的,加上老李平时为人也厚道,口碑不错,这时一出场,便为众人所瞩目!场中都静了下来,等着他说话。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一 老草根变新头头

李大树的腿还没好呢,坐在床板上由两个后生抬了过来,此时余三田的情状真可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头发被扯落了,衣服没一片完整的,手脚都直不起来,更可怕的是许多裸露在衣服外的地方血肉模糊,竟是被恨极了他的人硬生生咬的!

看着这个昔日的故交,看着这个曾经的仇人,李大树忍不住生出怜悯来,他是个老实人,当此情景实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幸而来之前李彦直已经教过他了,他对这个儿子素来信服,这时便开口道:“各位,余三田落到今日这般下场,那是罪有应得!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的,是盗矿的死罪,咱们若是在这里处决他,那叫动私刑,于情可原,于法不合!依我看,不如我们将他的宅院封了,再将他的爪牙都抓了,明日一并送往县衙,交由本府推官大人、本县知县大人依法处置!”

一些老成的听说便都称是,却有人担心地说:“官官相护啊!要是那些狗官反过来又护着他,那怎么办?不如就在这里当场打死了好过!”

有好几十人听了都叫好!

李大树忙道:“各位,各位!你们且听我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本府的推官大人,那是朝廷派下来整治延平的好官啊!其实他早就想将这群恶霸法办了!上次我告了状却没准,那是推官大人怕打草惊蛇,才故意压了下来。推官大人他是谋定而后动!把延平各县的土豪恶霸压住,又将保护这些土豪的一小撮贪官污吏都监视起来,所以我们这次才能这么轻易地就打倒余三田这恶霸!”

众人一听,都又惊又佩,道:“这么说来,这位推官大人还是位青天大老爷啊!”

徐阶到延平之后,曾戮力处理本府积案,早已在官场、民间立下了威名,所以这时便有受其恩惠者相应道:“那是!这位徐老爷,确实是位青天!”跟着便述说了自己的经历和听闻,大家越听越是景仰,都想:“原来我们这次能够除暴报仇,都是靠了这位推官大老爷神机妙算啊!”

李大树又指着自己的断腿道:“我李大树以这条断腿向大家保证,这次将余三田送官,他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处!若是不然……”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但想想儿子的保证,便一咬牙,道:“大家唯我是问!”

天底下想占便宜的人多,敢担待责任的人少,众人听他敢负责,又想他跑不了,就都信了。要知将仇人依法严办,比之自己私下用刑,又是另外一种快感!

第二天李大树便组织了一帮后生,将矿霸余三田、附恶里长余荣祥绑了,到县衙送审!这日并非放告日,但尤溪知县听说此事却第一时间升堂审案,问明了经过,走完了程序,当场先打余三田二十大板,因见余三田重伤,又向行刑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会意,一顿板子下来,将余三田打得死了九分九,但就剩下一口气吊着,没去见阎王!

跟着尤溪知县当场拟公文,层层上报,断了个死刑!

三司和刑部的批复非一时能到,但众人见余三田被打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胸口的恶气也就都出了,且相信了李大树的话,李大树的威望也因此更上一层楼!

不久尤溪知县亲自下乡,到李大树家慰问,还送了他一面锦旗。见他们家破落不堪,着实叹息了一方,回去后便将余三田的宅子断给了李大树,算是给他做了断腿的补偿。这一来形势就更加明显了!

溪前村本有不少李姓子弟,人丁也算兴旺,李大树虽然断了一条腿,但到了这时,无论官矿私矿,矿工们都愿意听他的。所以上头便顺水推舟,扶他做了矿头。又签点了他做里长。李大树挺了挺那条断腿说:“我这样子,怎么做得矿头、里长?”

李彦直微笑道:“爹,过些日子你就可以下床了。现在嘛,有什么事情,吩咐下去,让大哥去办,不就行了吗?”

吴牛贾郎中等都来附会,叫道:“没错,有我们帮衬着,还怕出乱子?”

李大树看看周围一帮弟兄、子侄,个个强如虎壮如牛,再看看李彦直,想道:“我家三仔是文曲星下凡呢!将来多半要做官老爷,到时候我就是官老爷他爹!现在只是做个矿头、里长,算什么!”底气一足,就道:“好!我接了!”

尤溪的矿工听说他做矿头,个个心服,家家欢喜,都想:“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这矿场的事情,李大树本来就知根知底,晚上就和两个儿子商量好了,规矩大体照旧,上峰的孝敬,由贾郎中去打听了照定例送,只是他毕竟比较厚道,不会对矿工们太过苛刻,又没打算搜刮得像余三田那么狠,愿意让出一半利来下移给底下的苦哈哈,所以李家不仅自家家境渐渐丰裕,在乡间的势力也渐渐牢固——这些是后话了。

却说李大树成了大矿头,手底下管的人不少,因此就有许多小头目,这些头目有一大半是新任,有一小半是原来附余三田附得没那么厉害,在李大树的主持下得以留任的,这些人便私下聚起来说:“老李如今得势,他家的三公子又前途无量,咱们得赶紧表示表示,要不然饭碗不稳!”

众人都称是,也有说要送金银的,也有说要送绸缎的,却有个极世故的矿头叫陈风笑的道:“送金送银,不如送所大宅子给他!”

众人问:“一时间,哪来的大宅子?现在赶着起来,那也要好久!”

陈风笑道:“那里需要去起宅子?不有个现成的在那里吗?”

原来尤溪知县虽然已将余宅断给了李大树,但那里在民众的愤怒中被闹得满屋狼藉,没法住人,加上他们家又念旧,所以一直都还在老屋里挤着。这时被陈风笑一提起,众矿头就都道:“有理,有理!”

当下暗中布置起来,将余宅好好清扫一遍,这个出家私,那个买器皿,又装上了大门,换了块匾额,挑了个好日子,一行人去请了李大树一家,来到新宅面前,李彦直虽然看出了端倪,却不道破,李大树则尚蒙在鼓里,问道:“你们带我来余三田家干什么?”

陈风笑等都道:“李大哥,你看看!”

贾郎中便将蒙着匾额的红布一扯,露出“李宅”二字,陈风笑笑道:“这不是余家,这是你家,是李大哥你的新家啊!”跟着一拍手掌,便有人放起了鞭炮!有人敲起了铜锣,有人吹起了喇叭!真是好不热闹!

李大树看得呆了,听得呆了,又欢喜得呆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道:“这,这……呵呵,这,这……这让我说什么好啊!”

众人都道:“什么说什么好!就是一个字:好!”

此刻是乡里三老也都来捧场,李老康打量着新换的大门,连声道:“有气派,有气派!只是匾额有了,这楹联还缺着呢!”

贾郎中笑道:“这楹联是故意缺的,还要等我们的准状元郎来题啊!”

众人都叫:“对!请准状元郎题!请准状元郎题!”

李彦直推辞道:“爷爷叔叔们面前,我哪里敢放肆?”

陈老康道:“论年纪我们比你痴长不少,说到学问,本乡谁人及得你?小神童,你就动笔吧,让大伙儿见识见识你的才学。”

众人都叫:“没错!”

吴牛便搬了张桌子一放,铺了纸张,贾郎中亲为磨墨。李彦直见如此大喜日子,心中却也高兴,就不再推辞,上前提起笔来,稍作沉思,便挥狼毫,第一个字才写了一笔,忽听远处有人高叫:“别让她跑了!别让她跑了!”

众人望去,却见一群汉子追赶着一个女郎,那女郎满身灰土,甚是狼狈,待跑得近些,李彦直看清了她的身形相貌,忍不住啊了一声,手一抖,一滴大墨水滴在纸上,这楹联便写不下去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二 哎哟我的好姐姐

远处十几个男人赶着一个女郎奔近,李彦直终于看清楚:那女郎果然就是余苏眉!原来余苏眉因为没和余三田住在一起,所以避过了当晚的那一劫!但事后躲在老宅中,天天担惊受怕,过了几天没见动静,就盼望着大家把余三田还有自己这么一个女儿的事给忘了。

可惜,大家没忘。而更让余苏眉意向不到的是,出卖她的竟是和她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周妈——这个老女人为了瓜分余三田留在老宅的财物,把她的事给捅出去了。

在余三田被送往县衙法办处置之后,余家的真仇人其实都已经泄了怨恨,回家上香还神,反而没有参与此事,这次闻讯赶到余家老宅的大部分存心不良!他们冲进了老宅,将财物洗劫一空,其中两个流氓见余苏眉貌美,色心大动,竟以报复为名意图强奸!余苏眉拼命挣扎,慌不择路,终于逃到新“李宅”的附近。

此刻李宅门前的人大多不知道余苏眉的身份,见一群男人追赶着一个女子,李刚等后生便上来干预,余苏眉是惊弓之鸟,不敢靠近年轻男子,却躲在人群中年纪最大的李老康身后。

李大树推着陈风笑刚刚送给他的轮车,上前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他当上里甲、矿头以后,手底下管着千百人,不知不觉间便有了威严。

那帮流氓中大部分是溪后村的,一下子就被李刚等认了出来,这些人也知道李大树如今得势,不敢得罪,便都指着余苏眉说:“我们是来报仇!这女人是余三田的余孽!”

余苏眉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坐在轮车上的人就是新任的里甲、矿头,曾被她爹爹打断了腿的李大树!心中大慌:“糟!这下落在仇人手里了!”要逃跑时,已被几个后生围住。

李大树等听说这女郎是余三田的女儿也微感吃惊,问清楚了是什么事情,陈风笑心思较为灵敏,便指出其中一个人道:“郑大块!别人也许说要报仇,你不是整天跟着余三田领他的赏吗?你来报什么仇!”又指着另外几个无赖道:“还有你,你,你,以前都做过余三田的走狗,现在居然还有脸说来报仇!”

那几个无赖见被道破了来历,心里一虚,便纷纷逃走了。

贾郎中这才来问李大树道:“李大哥,你看这女子该怎么处置?”

便有一个粗鲁的后生大叫起来:“怎么处置?父债女偿!也打断她一条腿!让她常常滋味。”好几个莽夫莽妇也跟着应和。

余苏眉一听,吓得软倒在地。李彦直混在人群当中,好几次要现身,却又都不好意思出来——他骗过余苏眉,这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呢。看看情况危急,李彦直就要挺身而出,他娘已看得不忍,上前道:“他爹,不如就算了吧。我看这女娃也怪可怜的。有什么仇,在她爹那里也已经报了,不如就放她走吧。”

李大树也是个实诚人,实际上见到余苏眉如此可怜也没想难为她,就道:“祸不及妻儿。我倒常常听说余三田的女儿不错,平时不惹事,有时候还帮矿工们求情,可见是个好女儿,只是生错在了余家,但这也不是她的错。我看这件事情就我做主,我带头不难为她了,希望大家以后也不要难为她了。”

众人一听,都赞李里长仁义,李老康对余苏眉道:“闺女,还不给李伯伯磕头!他这句话放出来,那是给了你一条生路!”

余苏眉怯怯上前,俯伏下拜,李大树挥手道:“去吧。”余苏眉却哭道:“我不知道去哪里,我……我没有家了。”

众人见了,都感凄凉,李彦直他娘叹了一口气,和丈夫商量道:“要不就让她先住我们家吧。”李大树点了点头,亦有此意。

陈风笑叫道:“嫂子!小心养虎为患啊!”

李大树斥道:“胡说八道,一个女孩子,什么养虎为患!”便叫余苏眉上前,道:“闺女,我问你,你记恨我不?”

余苏眉忙摇了摇头,泣道:“不记恨。我爹爹他是罪有应得,伯伯将他送县衙法办,那也是秉公办事,若是不然,我爹爹只怕得身受凌迟之苦,因此侄女不记恨,实是怀恩。”

李大树大喜,对李老康等道:“这闺女懂事,这闺女懂事!”

三老也都道:“确实懂事。”

余苏眉眼光斜角扫了大门上那块牌匾一眼,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余宅,现在却变成李府了,心中感伤了一会,又想:“若只是在他家暂住,迟早还得出来,到了外头,我一个小女子如何安身?”便匍匐在地,哭道:“伯伯,姆姆,若你们可怜我,不如便收了我做干女儿吧。我也不嫁人了,下半辈子,便做牛做马服侍二老。”

她长得清姿丽质,这时又是落难之中,满身灰土,更显楚楚可怜,李大树夫妇儿女生了七八个,养成的个个是带把儿的,偏偏就没一个女儿,所以一听她这么说,心里就都有意了,李大树问他老婆:“你看如何?”她老婆忙着点头。

李老康等见了都叫好!道:“化敌为友,变仇为亲,佳话,佳话啊!”

众人一捧,李大树就更加高兴了,便问了余苏眉的年岁,贾郎中懂得卜算,当场给她与李大树一家合了一下八字,道:“不冲,不冲,还能旺李家家宅呢!”李大树夫妇一听就更高兴了。因排齿序,仍然是李刚为长,那个“被卖出去”的李二次之,苏眉再次之,却比李彦直大,人群中有口顺的,从此叫她“三姐”。

苏眉便先过来拜见了父母,跟着又拜见了兄长,终于轮到要和“弟弟”李彦直相见了,相见之前一刻不免想:“不知他是怎么样一个少年。”

待得见着,不由得整个人怔住了!眼前这孩子,不是小寅是谁?

李彦直也有些尴尬,却还是和这位新姐姐行了礼,道:“姐姐,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可真成了姐弟了……”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三 原谅你的小弟弟

众人听李彦直说“又见面”,都奇道:“什么叫做‘又’?难道你们之前见过了不成?”

李彦直咳嗽了两声,道:“之前我被余……那姓余的派打手拦了进士郑老爷的轿子,拖到荒野之中,幸亏得姐姐相救。当时我见轿子上有个余字,不敢道明身分,怕被加害,只推说自己叫小寅,又装疯卖傻,姐姐因为好心,竟没瞧破,还照顾了我两天,又被我用言语‘婉转’,让她请人带我到县城张舅舅的油铺,我这才得以回家。”

众人听了都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故事,那可真是奇上加奇了。”

他口里说着,眼睛不停地瞄着苏眉,看她什么反应——这段话他明是向众人说,实际上却是说给这个干姐姐听的。说完了又给她作揖,道:“姐姐,当时我才被人拖到荒郊野外,差点连命也丢了,为了自保,不得不说谎骗人,请你不要见怪。”

苏眉起初难以接受,恼他欺骗了自己,但后来看看周围的人全捧李家的场,便自我排解了一下,心想:“我若在他的那个处境下,多半也得如此!”便给弟弟还了礼,道:“都过去了的事情,还说它做什么。”

李大树见他们和解了,更是高兴,就邀请大家入内。新宅里早有几桌酒席在等着了——却是陈风笑等的安排。今天李家是双喜临门,因此李大树、李刚都喝了个酩酊大醉。客人散了以后,苏眉才帮着干娘收拾满屋子的狼藉杯盘——这些事以前都是李彦直他娘独个儿做,这时得了个帮手,便觉省心省力,更是暗赞自己有眼光,收了这么好的一个干女儿。

陈风笑却暗中拉着李彦直道:“神童,你家就数你最精明,这个姐姐你最好还是小心着她些。”

李彦直心道:“她一个女子,能掀起什么事情?难得爹爹娘亲都不计较了,若我们还对她东防西防,反而要惹出芥蒂来。”便摇头道:“我相信苏眉姐姐。”

李家以前是全家挤一间房,这时新宅子大了,便可分房而住。此宅甚大,前后共有三进,前面一个院子,两侧各三间廊屋,中间是主房、书房所在,再后面还有个花园——这是此宅的主体。廊屋两侧各有一扇小门,出去就是两条狭长的巷子,每条巷子各有六个房间,左边包括厨房和下人的住处,右边则是给以前余三田手下的打手们住的。李家加上苏眉也不过七个人,哪里住得这么多房间,所以各个房间是任人挑,这时父兄醉了,便由李彦直安排,由父母住了主房,李刚和两个弟弟住东廊,自己和苏眉住西廊。

晚上李彦直过来找苏眉说话,当初两人初识时亲密无间,这时成了姐弟,却反而显生分了,没说得几句,苏眉就请李彦直回去,道:“晚了。”

李彦直找她,本来是想道歉,这时见她不冷不热的,心里有些难受,就要回房,忽然苏眉道:“你是神童,这么说你认得字?”李彦直犹豫了片刻,道:“是。”见她已经起疑,就干脆自己挑明了道:“当日是我抄了枕头里的账本,拿去给了推官大人,这才将你父亲送进了大牢……我,我不瞒你,撞见你是偶然,但之后窃取证据,则是有意的。”

苏眉呆立在门口,许久,许久,才哭道:“你……你骗得我好苦!”将门一关,再没动静了。

李彦直站在门外,有大半个时辰动也不动一下,山区日夜温差较大,五月里白天是大热的天,夜风吹来却甚是凉爽,但李彦直却半点不感痛快,心想:“这回怕是姐弟都没得做了!”站得累了,就蹲在苏眉的门口睡着了。

屋内苏眉脑海翻腾,心绪杂乱,对李彦直是既怒且恨,怒的是他骗自己,恨的是他害了父亲,跟着又转而恨自己,觉得是自己害了父亲,虽然人倒在床上,但哪里睡得着?几乎就想冲出这座“李宅”,逃得远远的再不见这一家人!但随即又想:“外头到处都是流氓无赖,更有不少我爹爹的仇家。若不托李家的庇护,天地虽大,我能到哪里去?出了这道门,我除非寻死,否则就连清白都难保!”

足足有大半夜,她才平静下来,忽想:“若小寅不来赚我的账簿,不欺骗我,爹爹就不会出事么?”

其实这个问题,她在余三田出事之前就已经思虑过不知多少回了,深知以乃父之作为,被人搞垮清算只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料到这场清算会由李家来发动!会由一个小孩来发动!跟着又想:“若我换了小寅当时的处境,我又会如何做呢?”

面对一个为害乡里的恶霸,父亲被打折了腿,全家都随时处于生命不保的威胁当中,李彦直千方百计要搞倒余家,那不仅是为民除害,更是势在必行啊!想到这里,便觉自己没理由恨人家,却又更恨自己。

耳听屋外鸡鸣,原来不觉间已经天亮了,便听李彦直他娘在院子里道:“这屋子太大了!睡不舒坦。”又忽地惊叫起来:“三仔!你怎么睡在苏眉门外?可别着凉了!哎哟!不好,怎么这么烫!”

苏眉一听,赶紧来开门,果然见李彦直蹲在自己门边,他娘将他抱了起来,赶紧往屋内送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对苏眉道:“你看着他!我去煮壶姜茶!”

李彦直朦胧着眼睛,仿佛看到了苏眉,勉强张口道:“姐姐,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骗了你,心里难受……”

只一句话,把苏眉心里最后一点怨气都赶走了,忍不住将李彦直抱住,却觉得他全身烫得惊人,慌得叫道:“好弟弟,好弟弟,你可千万别出事。姐姐不怪你了。姐姐不怪你了。”

李彦直他娘先去煮了姜茶来给儿子灌下,又将李刚踢醒让他去找贾郎中开了一副药,李彦直这一病竟是不轻,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里苏眉衣不解带,伺候得比李彦直他娘还用心,李大树夫妇、李刚等瞧在眼里,心里也都感动——经过此事,他们才算是真正地认了这个女儿、这个妹子。

贾郎中的汤药疗效一般,幸亏李彦直身子健壮,家人又照顾得好,熬了两个晚上烧就开始退,到第三天人也清醒了,李大树夫妇就问他为什么睡在苏眉门口,李彦直看了苏眉一眼,却不说实话,只道:“我夜里一个人睡觉害怕,就想去找苏眉姐姐,可她已经关门了,我不好意思敲,就在门外蹲着。”

苏眉见他把两人的事情遮掩过去,心道:“这个小坏蛋!真能骗人!不过也真体贴。他要是照直说,干爹干娘只怕都得怨我。”

李大树等则都嘲笑他,李刚道:“咱们家的三仔啊,说聪明,那是天底下的人没几个比得上他!但偶尔总要弄出一两桩糊涂事来!”

他娘道:“有时候糊涂才好,糊涂才好!我常怕他太聪明,会被老天爷妒恨呢!糊涂好,糊涂好!”

又过了几天,李彦直的身体全好了,病好之后虽较之前清减,但人反而更显得精神。这日吃过了晚饭,李智、李能都到后花园玩,苏眉帮干娘收拾了碗筷后道:“干爹,干娘,大哥,三弟,我有件事情,要和你们说。”

就带了他们,来到书房,让李刚把胡床搬开,指着最靠墙角的几块砖头说:“把那几块砖头揭开,下面有东西。”

李彦直笑道:“别告诉我说里面藏着宝贝啊。”

不料苏眉真的说道:“应该有吧。这屋子起好不久,我爹爹带我下去过一次,那时已摆了三瓮银子。这三年来不知有无增减。”

听说下面有银子,李彦直也赶紧帮忙,那几块砖原本只是虚设,揭开了砖块,便露出一个出入口来。李刚乐得大叫一声,就要下去,李彦直拉住他说:“大哥等等,里面也许有秽气。等秽气散尽了再说。”

过了好一会,李彦直想想应该可以了,又问苏眉:“姐姐,里面不会有机关吧?”

“没有。”苏眉道:“除非是我爹这几年新设了。不如我先下去吧。”

李刚叫道:“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冒险?”就拿着个火把,攀着梯子先下去了,李彦直也要下去,却被李大树拉住说:“等等。”

过了一会,李刚在下面说:“哎哟!”

李大树等都吓了一跳,对着洞口叫:“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可是……”

“可是什么啊?”

“可是……可是……可是好多银子啊!”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四 暗室巨富

余三田造的这个地窖,其实并不甚大,不过二丈深,长五步,宽四步,问题是这么个地窖不是用来藏大白菜的,而是用来藏白银的!

东北角上,整整摆着十个瓮子,不用问,里头全是溶铸好了的足色白银!瓮子外头,又堆了满地的散碎银两,成色参差不齐,此外还半缸的铜钱!当日众人攻入余宅,把地面上和明窖里的财物瓜分了个一干二净,可这些人来去匆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真正的宝藏!

这时看着这么多的银子、铜钱,李大树夫妇都忍不住倒咽口水!李彦直他娘问丈夫:“他爹,你看,这……这怎么办啊?”

李大树木然了好半天,才道:“这钱,这钱,这钱我们不能要!”

李彦直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心想有钱你不要,老爹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但随即明白过来,心下不免叹息,知道老爹不是疯了,不是傻了,而是老实了!老实得简直有些高尚了!

而李彦直他娘竟然也道:“是啊,反正你现在又是里长,又是矿头,往后会有银子的!这钱来历不正,我们还是不要吧,免得损了阴德。”又问李刚:“你说是不是?”

李刚道:“我听爹的。”

地窖中,苏眉忽然哭了起来,从李大树到李彦直,没人知道她哭什么赶紧过来安慰,李彦直他娘抱住她道:“怎么了孩子?怎么了孩子?”

苏眉哭了一会,才止住了,哽咽道:“干爹,干娘,你们……你们真是好人,和我爹爹,就是不同……”说着又哭了起来。她献出这个地窖,实际上是存着一点机心,希望将这窖白银送给李家,好让李家对自己好些,好让自己在这个家中更有地位些,没想到李家的良善却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竟然不打算要这一窖白银!对比起来,自己真得愧死!所以哭泣。

“好了好了。”李大树笑道:“说起来,这银子都是你爹的,你爹现在……哎,这银子就是你的!你说该怎么处置,我们都听你的。”

苏眉却摇头道:“不,我听干爹干娘的。”

李彦直他娘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就交给官府吧。”

李大树道:“这也好。”问李彦直道:“三仔,你看怎么样?”

李彦直却反问道:“爹爹,你是想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还是希望我们一家子鸡犬不宁?”

李大树夫妇听到这话都有些不解,但他们素知这个儿子的智谋非他人可比,经过这么多事情后,满家子的人都尊重他的意见,赶紧说:“我们当日希望一家子平平安安啦。”

李彦直道:“若是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那么这件事情就一句也不能说出去!否则不但各地的无赖盗贼要来骚扰,连各个衙门里的贪官污吏,只怕都要天天上门来索贿!”

苏眉听了连连点头,道:“不错。”

李大树的老婆忙道:“我也知道这是个祸根!所以啊,我们还是赶紧交给官府吧!”

李彦直叹道:“娘!官府那些人,还有外头那些流氓无赖,都不会相信我们会将所有银子上交的!我们若交一万两,他们就会想你一定还有十万两在手!我们交个十万两,他们就会想我们还有一百万两在手!到时候官府的索贿qi書網-奇书,地方的偷抢都要上门!到那时候,鸡犬不宁都是小的了,只怕家破人亡也有份!”

李刚道:“那要不然怎么办?啊,有了,我们就把这地窖封了,这钱半分不动,就当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

李大树夫妇都道:“对,就这么办!”

李彦直却道:“那太消极了。天生万物,都有它的用处,若不用它,那也是暴殄天物!爹娘若是怕用了损阴德,那么我们便不用它来营私,却将它用来行善事,岂不两全其美?”

李刚听了就说好,道:“还是弟弟聪明。”

李大树道:“可这么一来,我们有钱的事情,不就暴露了么?”

李彦直道:“那就要看用钱的方法,和用钱的时间了。也就是怎么用,和什么时候用。”家人便问该什么时候用,该如何用。李彦直道:“这钱,现在不能用!要过得些日子,等爹爹在乡里站稳了脚跟,各级矿头的孝敬银子收上来,那时候再用银子,人们只当我们是在用银矿抽成,便不会怀疑。至于用的方法,第一就是要细水长流,今天花一点,明天用一点,就不惹人注目,第二不能暴使暴用,把钱花在一处,而要四面八方地花,把一件事情打成十几个环节来用钱,这样便不起眼。”

他这番话说出来,把父母兄姐都说服了!均道:“幸亏咱们家有个文曲星在,要不非把一件好事变成祸事不可!”苏眉却暗暗称奇,心想:“小寅可不只是聪明而已!这般的深思熟虑,就是大人里头能有几个!”

当下李大树下了封口令,不许家中任何人提起此事。

他们从地窖出来,又将出入口封好,外头已经全黑了,李彦直他娘见大家心情都好,估计没那么早睡觉,就要去做点夜宵,忽然大门被人砰砰砰敲得好响,他们都有些心虚,想:“莫非这么快就有人得到了消息?”

一家人都来到院子里,李刚到了门边问:“谁?”

却听贾郎中在外头喘息着道:“快!快开门!急事!”

李刚听说是他,这才开门放他进来,外头却不止一个人,还有吴牛等几个后生,个个喘得像快断气了般,李刚问:“怎么了你们?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贾郎中指着李彦直,断断续续道:“快,快!快——”

李彦直一家都被他弄急了,齐声叫道:“快什么!”

那一瞬间李家有好几个人都想:“莫非是快逃?”

却听吴牛指着李彦直,喘息着说:“府城,府城!快……去府城!”

李彦直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要我去府城做什么?”

贾郎中这时已回过气来,道:“快去府城,参加道试,参加道试!考秀才!考秀才!”

第一卷 童蒙初试 之二十五 门户大利

李彦直奇道:“道试?我府试都没去考,怎么能参加道试?”

贾郎中道:“听说,听说是知县老爷推荐你为神童……我也闹不明白,总之你快准备准备,赶紧去吧!”

原来在生员选拔的三级考试中,道试是最后一环,一般来说,必须是考过了府试,才能去参加道试,不过也有例外,即有所谓“神童应试”之设。神童应试的要求有二:第一,考生年纪要小,一般要十一二岁以下;第二,要有府、州、县的正官推荐。如果和乡试、会试、殿试相比,应该说取得秀才资格的三级童子试上主考官的权限更大一些,可操作性也更加灵活一些。对于一些特殊考生(如神童),面试有时候比比试还重要。由于明代科场重视“神童”,提学官对年纪幼小的考生通常特别照顾,有时候哪怕笔试考得不够好,若是面试能让考官满意也可破格录取。科场舆论对这种做法非但不以为非,反而常常会认为是考官爱才。

李彦直四月份错过了府试,之后诸事纷繁,便没再想今年还要参加,只打算下一科再说。不想这日尤溪县令接待一个府城来的吏员,公事谈完,就谈些“不相干”的,那吏员若有意若无意道:“如今道试将近,宗师已经按临,听说贵县有个神童啊,不知是否参加?”

尤溪知县当时没注意,只是道:“没参加。他府试没去考,如今在家呢。”

那吏员也就没说什么,但他离开以后,尤溪知县越想越不对头,心道:“他说这句话,是有意,还是无心?”这时他早知道李彦直和推官有交情,这一次又是因为矿盗的事情才误了府试,徐阶若有心帮李彦直,那完全是师出有名,只是徐阶是推官,没法自己越权推荐而已。尤溪知县思来想去,觉得宁可自己会错意,不可因此得罪人!便推荐李彦直为神童,让他去参加道试。

这时离道试已经很近了,消息传到溪前村已经入夜,贾郎中等先得到消息,赶忙十万火急地来通知李彦直——在他们看来,本乡这位神童要去考个生员那是易如反掌!

李彦直却知道自己的底细,道:“我有近一个月没温习八股文了,现在匆匆忙忙跑去,只怕过不了!”

李大树夫妇却对这个儿子信心爆棚,都道:“只要你去参加了,肯定过得了,肯定过得了!”

李彦直他娘就带了苏眉去收拾备考用的东西,那边李刚等去找了顶轿子,抱起了李彦直往上面一放,和吴牛等四个后生抬起了就跑,李彦直在轿子上叫道:“哥哥抬轿弟弟坐,小心让雷劈了我!”

李刚却道:“雷要劈下来,大哥我给你挡着!”

贾郎中拿过苏眉递过来的长耳竹篮,又带了四个后生急急跟去。八个后生路上接力,竟不停留,直奔府城!

这道试虽比府试高了一级,但考试地点却也在各府府城的考棚——也就是考府试的地方。明代各省在布政司之下又分设各道,其中以提督学校教育事宜的,叫提学道,道试便是由各省提学道主持,因其掌握着学子们能否跨过科举第一道门槛的生死大权,故学子们又称之为宗师。

与更后面的乡试、会试不同,朝廷为了避免学生的奔波之苦,便没让学生来就道台,却让道台去就学生,要求提学官在其三年任期之内,必须两次赴全省各府以及直隶州举行道试,这个叫做“按临”。提学官按临之后,直接住进考棚,并以此作为临时官署,故考棚也叫学道衙门。由于提学官举行道试要到处走,所以一省各府的道试并不同时进行,举行考试的时间也有迟有早,不过一般都会在四、五月。

因为上次已经来过,所以李刚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入城后直接就奔考棚去。不料还是没赶得及!他们到了道学衙门前,里面已经在开考了!这回就是手续办齐了也进不去,何况他们连投文报名、廪生保结的程序都还没走呢!李彦直道:“算了,回去吧。”

李刚等叫道:“怎么能就这么算!”几个人竟然就在考棚外头大叫:“尤溪的神童来了,尤溪的神童来了!”

几个衙役闻声赶了出来,喝道:“捣乱考场!不要命了?”

李彦直赶紧拉着哥哥们道:“快走快走!明年再来考也不迟!”

正要走时,里面忽然传出命令来,问:“是尤溪的神童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