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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一帘妖梦》》 · 长安十三妹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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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一切都回不去了,又何必要做这情深意重的姿态来刺激她的心呢?就像从前那样,放她一个人随波逐流的自生自灭不是很好么?

“楚炎,究竟,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木芫清在心底疲惫地叹道。

木芫清无力地看了眼寒洛,又无力地看了眼楚炎,默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局促地,低低地,开口问道:“楚炎,既有今日,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她问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察觉到她手心里不住冒出的点点冷汗。

“我……”楚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中已经是一片清明,他缓缓地答了,语气却是坚定的,“不悔。”

“不悔么?”木芫清低声重复了一遍,良久,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既是你自己想跟来,那便来吧。”

各位亲们,本文的三大帅哥——寒洛、楚炎、南宫御汜——终于集合完毕,不容易啊。你们猜,清儿最后会选了谁?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三、食人丹粟

木芫清她娘下在黄白蓝绿四翁身上的失魂咒施的很好,令那四个老家伙忘了七星玉子棋藏在哪里,忘了自己为什么会隐居在人间界的山上,忘了树妖族中的一切人物事由,却偏还能记得自己树妖族的长老身份当司的职责,也知道见到树妖族的少主当说什么样话做什么样事守什么样规矩。

因此阿兰跑去与他们将事情的缘由大致说了一说,也没费多少的口舌功夫,几个老家伙便巴巴地赶了过来,急不可耐地与木芫清厮见了,却与从前不同,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刁难调侃,这次相见执的是树妖族中参见少主的正礼。

只见四个老家伙撩了长袍,齐刷刷地往地上跪了,叩了拜拜了又叩,直折腾了许久好一阵子方才老泪纵横的起了身,哑着四幅老嗓子期期艾艾地唤了声:“少主……你……受苦了……”

这一声唤也不知藏了多少辛酸多少痛惜在里头,唤得木芫清心里头也跟着猛地一揪,颤着嗓子回了句:“也苦了你们了……如今……可算是团聚了……”

待他们这一番演完了这感人肺腑的一出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剧情,阿郎小娥又同了阿兰一起上前,正了一礼拜了一通哭了一回,热热闹闹地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算是了事清静了,众人方才安坐下来,布置了一番明日的行程。纷纷散去各自收拾行装养精蓄如不提。

第二天清早,众人正要去见妖狐族族长寒振,辞别了他尽早上路,不料却先遇见了急慌慌赶来地华老先生。因赶的匆忙,无形中便用上了御空的功夫,只见他两条小短腿左一滑右一划。两脚已离开了地面悬在了半空,身子也如一把离弦的箭一般向着众人而来,他在半空中佝偻着那副从未真正直起来过的瘦小身子,在晨雾中一颠一颠一起一伏却很是稳健,右手里扬着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哑着嗓音连连高呼道:“清儿,洛儿,先莫走,先莫走,待我有话说给你们听。”

待到近了,华老先生在将脚尖在半空中灵巧巧地划了个半圆。便稳健建地落在了地上,扬了扬手里地旧书,将书页抖得哗啦啦作响,满眼通红,一脸兴奋地嚷道:“清儿清儿,你要我找的东西我找到了,找到了,你看你看。”说着便将手中的书张皇着递到了木芫清鼻子底下。

木芫清接过书低头看去。但见那页泛黄的纸张上画着一株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植株,顶端结着一颗硕大形状如洋葱般地果实。旁边蝇头小字注着:“大泽渊内婴垣涧下,有草曰丹粟焉,其状如樗,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实破而汁出,色殷红味腥咸。似血,尝之亦与人血无二。然此物性猛暴戾,虽乃不动之身,却惯能降活物,常乔装且散以异香,引婴垣涧中走兽飞鸟前来,趁机捕猎啖之为食,等闲人等切勿靠近。”

木芫清又翻了翻书页,见那书与她从前在在华老先生那里看过的书籍一样,也是一页一图,旁边寥寥几笔添些简短晦涩的说明,就这丹粟这页的文字还算是多些的,想来也是因为此物太过危险特殊,能吃人食走兽飞鸟,写书的人心善,才特意多加了几笔注意吧。

华老先生显然是一夜未睡,两只老眼熬得通红,下巴上一向整洁地山羊胡子也有了一些凌乱,精神却还算好,他一改往日沉稳的性子,按捺不住地捱到木芫清身边,手指着书页上的绘图,嘴里解释道:“清儿,这就是你让我替你找的那可以替代血液的物事。我一连查了几天的书都没有头绪,还是昨天听你提起了大泽渊,这才猛然想起我手头上好像还有一本《大泽渊经注》的摹本,从前曾瞄过一眼,隐约记得里面记载过这样一株奇特的草物,因它性猛好食人,当时看时倍觉奇特新鲜,印象也就深些,你一说我便想起来了。晚上找了一夜,可算叫我寻了出来了,呵呵,这下好了,这可算是了了你我地一桩心事。”

说完顿了顿,又不放心的补充道:“清儿丫头,虽说我已经给你查出来了,可是你瞧这书上也说了,丹粟性猛暴戾,惯食禽兽,你们此行又要经过大泽渊,你可不能只身犯险,偷偷去婴垣涧下招惹这怪东西,当仔细你地小命才是。纵然一定要去,也该跟着大伙儿一同过去,洛儿楚炎,还有你的这两位血族的朋友,本事都不赖,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以被不测。我老了,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就盼留在族里夜夜替你在女神跟前祈福,盼着你能早日寻找族人爹娘,早日平安归来。如今你身份不同,以往那任性胡闹的性子也要改上一改,莫再不时地教人替你担心操劳了。唉,你这一去,千难万险的,若再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跟……交待啊。”华老先生唏嘘地说着话,想起木芫清他们漫漫地前途,鼻中一酸,已是忍不住要落泪。

他这一番拳拳真心道出,说得木芫清也跟着眼圈泛红,止不住心酸凄楚起来,偏还要佯装出一副无所谓地样子,眼里闪着泪花,扬手拍了拍华老先生的肩头,故意打趣道:“人都说人一老不由得就成话唠子了,你虽显得老些,可是年纪却还不算大,不过是要被我唤上一句伯伯地,怎么也变得这么里唆婆婆妈妈的了?难道是人未老心已老了?你放心,经历过这么多事,我也大了懂事了,再不会像从前那样莽撞胡来的。此行我一定步步小心时时留意,定不会出师未捷身先死,事没办成先把自己搭进去的。倒是你,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骨,等我回来,咱们再比试比试下毒的手段,看看这一年里头我究竟是进步了还是退后了。”

众人离开妖狐族的领地,由黄白蓝绿四翁及阿兰阿郎小娥七人打前站开路,负责一路上的饮食住宿补给,剩下木芫清、寒洛、楚炎、箕水、南宫御汜和萝卜六人断后,一路向西,天时渐热,草木葱茏,已是初夏景象。

因箕水曾跟着岳霖翎在这条道上走过一遭,加上还有阿兰他们,所以在择路辩途这一点上倒没怎么出过岔子,一直都行的很顺。这一日傍晚,众人便歇在石次山脚下的一处小镇子上。待明日翻过石次山,便入了朔风怒号,尘沙扑面的万里黄沙之地了。

晚上,独自徘徊在院中的木芫清仰头看了看天上玉盘般圆润的月亮,出了半晌的神,长叹了口气,低下头默默地发起愁来。明天便又是十五月圆之夜了,可是离大泽渊却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取不到丹粟的果实,萝卜和南宫御汜就不得不再经历一次妖力失控被迫吸血的痛苦。联想起上个月十五月圆晚上,因不愿违着自己意愿去杀人吸血而特意求了她的南宫御汜,被她提前缚紧了双手绑在柱子上,希图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挨过那难熬的一晚。

至今想起来那天晚上,南宫御汜苍白可怖的模样和他那近似于受伤野兽般的阵阵低吼嘶鸣,木芫清还是会感到后怕。她虽不能体会到萝卜描述的血液沸腾,周身抽搐的痛苦,但当她看到南宫御汜那因为吸食不到鲜血又挣脱不出束缚,欲望无法得到满足而痛苦得变了形的脸庞,心里还是涌起了阵阵的惧意和怜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永远也想象不到,一贯清新俊逸如尘世谪仙般的南宫御汜,也可以做出那样非人的表情发出那样禽兽般的嘶吼。

最后还是木芫清看不下去了,提着赤血剑出外击昏了一个过路的小妖,将他的脖子送到南宫御汜嘴巴跟前,亲眼看着南宫御汜嘴里那一对暴长出来的獠牙顺利的刺破他的肌肤没入他的脖颈,看着汩汩的新鲜血液流进南宫御汜的嘴里,渐渐平息了他周身的热火和眼中的欲望。她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一直很平静很坚定,直到一切了结了,才双腿一软瘫作一团,双肩还抱,止不住地打起冷战来。

而南宫御汜在饮了血神志恢复了清明之后,看到他身旁血尽而亡的小妖尸体,无限悲凉地长叹一声,看着木芫清一句话也没说,眼底流露出来的全是深深的痛楚和绝望。那份痛楚和绝望就似能够传染蔓延一般,令木芫清的心也随着疼了起来,仿佛被谁掐住了脖子似的痛苦地快要窒息。

转眼一个月又已过去。从前木芫清顶喜欢在月下漫步,走累了就看着月亮发呆,如今却觉得头顶山这轮又圆又大的明月格外的刺眼烦心,它就仿佛一轮如影随行的禁咒,圈在南宫御汜的脖子上,也全在她的心头。

木芫清正心烦意乱地在院子里散着步,没成想一转弯却意外地遇见了一个她一路之上都在躲避着的人。她正想趁着那人还没留意到她,赶紧不动声色地顺原路退回去,耳边却乍然响起一声女子娇滴滴地呼唤:“炎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却叫我好找……”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四、月光下

木芫清正想不动声色地顺原路退回去,却听到一声女子娇滴滴地呼唤:“炎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却叫我好找……”

这声呼唤翠生生响亮亮,木芫清就是想忽略也不行,不自觉的就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箕水宿主她手里端着一盘鲜艳欲滴的红樱桃,迈着芊芊细步,扭着盈盈柳腰,满面春风地朝着楚炎走了过去。此时虽已是初夏,但夜间时不时还有些凉风吹过,箕水她只着了件杏红色的单衫,衣角轻飘,不经意间被风撩起,露出内里似雪娇嫩的肌肤。月光下她长眉连娟,云鬓微坠,唇上一点朱樱,耳边两颗夜明珠一闪一闪随着她的步子前后摆动,人虽未近跟前,却已飘来了阵阵幽香之气。当真是“粉腻酥融娇欲滴”,“风吹仙袂飘飘举”,就连木芫清一个女子,见了她这般模样也禁不住心神一荡,惊艳万分。

箕水走到了楚炎跟前,未曾开口先咯咯咯地娇笑起来,这一笑正是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只听她笑着嗔道:“炎哥哥,你也忒不心疼怜惜人家了。人家特意赶了三百里的路到云苓山上亲手摘了这篮子樱桃过来给你尝鲜,累得一身困乏,你却站在外面这月亮地上吹风逍遥好不自在。你说你可对得起我这一番盛情好意?”说着话,将手中的白玉盘往楚炎面前递了过去。白玉盘衬着新鲜樱桃愈发地红艳。樱桃上挂着的几粒未干的水珠更添娇艳,而箕水那细润如脂的皓腕倒似比那白玉盘还要白上几分,冰肌玉肤,滑腻似酥,真真天生尤物。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竟一点也不知道?”木芫清站在暗处眼睁睁看着那一男一女一个巧笑嫣然一个谦谦含笑,心里止不住地冷笑。“速度还真是快呀,见面才不到两个月,就已经打得这样火热了?箕水赶路之余还不辞辛劳地远赴云苓山去摘樱桃给楚炎吃,倒真是够体贴够温柔够贤惠的。而楚炎……呵呵,哈哈。我竟不知道,原来楚炎他还喜欢吃樱桃。从前在玉苍山上要他吃个果子葡萄跟要他命似地,不住地皱着眉摇着手说怕酸,不吃,如今怎么箕水端来给他,他便坦然笑纳了呢?是他口味变了。还是因了跟前的人不同了呢?瞧着月下两人,男的长身玉立如玉树临风,女的顾盼生辉若海棠含笑,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当真是天生一对璧人一双,这是不是就叫做金风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呢?好,好。很好,在场的三人中。便只有我这个大灯泡是多余地了。呵呵,我既是那多余之人,为何还要在这里逗留不走,傻站在这里看他们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么?奇怪,我为什么一心想着要走呢?他们月下约会。我不过是无意撞破的路人。又碍了他们什么事?又碍了我什么事?楚炎与我,早已是昨日黄花过眼云烟。我还会在意他和谁好和谁不好么?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本就是个血性男儿,中意个妙龄女郎本是天经地义之事,我有什么资格难受反对?可是,可是眼泪为什么要不听话的流出来呢?可恶,可恶,这可恶的眼泪,怎么就,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一时间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却偏还要扯出一丝微笑挂在嘴边,倔强的挺直了身子不肯转身。

忽然间胃里又翻江倒海地疼痛起来,好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子揪住她的胃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磨砺着,疼得她额头上满是黄豆大小地汗珠,不由得弓了腰捂着肚子,希图能借此缓解一下这难忍的痛楚。

许是她蹲下去的动作大了些,衣料婆娑沙沙作响,不想就惊动了不远处那一对人儿。

“清……木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楚炎又是诧异又是紧张地问道,言语中满是关切之情。

而木芫清本就在躲着他,此时更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样,纵是胃疼难忍一波强似一波,也强咬着牙站起身踉踉跄跄而去,不顾身后楚炎一声焦胜一声的呼喊。也不知道流着眼泪跑了多久,待她奔的委实没了气力再也挪不动一步之时,脸上的泪水早已被夜风吹得干了,触手微凉粘滑。

她哭够了奔累了,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却见月亮已经钻进了云彩里头,只露了半张脸出来,月光已显得有些昏暗。

“原来月亮也跟我一样,心里难过,情愿躲起来谁也不想见。”木芫清看着月亮傻傻地自言自语道,“月亮你在天上孤零零无人作伴,我在地上冷清清没人待见,不如我们两个结成伴,往后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云彩飘了一飘,将被遮住地月亮又现了一些出来,木芫清见了,拍着手欢呼道:“哈,你听见我要跟你作伴,心里高兴,也愿意见人了是不是?你放心,我既说了要陪你,便一生一世不会抛弃你独活。”说着拍了拍胸口,一脸郑重地对着月亮说道:“我,木芫清,是个守信用的人,但凡答应了地事就一定会奉陪到底。不像某某人,言而无信,说过的话都被狗吃了!”

她对着月亮又是拍手又是承诺,疯疯癫癫闹了好一阵子才算是终于安静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见周围密林环抱,杂草丛生,影影绰绰的黑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阵风吹来,透着森森的冷意。“看这样子,莫不是我慌乱之中跑到石次山上来了?”木芫清嘀咕道。若是在平时,她孤身一人独处在幽夜密林之中,铁定是会心惧害怕的。然而适才她无意中撞见了自己最不愿见到地一幕,一时间只觉得悲愤痛绝心灰意冷,倒也无怕无惧了。

木芫清镇静地来回踱了两步,仰头看了会儿天,又掐着指头算了算,最后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盘了腿挺了腰,双手合十,屏声静气,宝相庄严地打起了坐。

过不多会儿,一团荧荧地绿光从她胸口溢出,顺着胳膊缓慢的流淌,最后停在她指尖一明一暗,如一群流连她指尖不肯飞走地萤火虫。

身边的景物似乎比着刚才愈发的暗了,密林中响起了莫名的沙沙声,似乎有什么物体正向着这里匆匆滑行而来,在这诡异未知的气氛中,连空气都变得骚动不安起来,木芫清却依然专心致志地打坐在地,指尖上那一团幽幽的绿光跳动的越发欢快起来。

须臾间,一切的骚动声响都停止了,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木芫清脸上神色凝重,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侧着头支着耳朵,似乎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陡然间,仿佛飓风过境一般,密林哗啦啦作响,风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浓重的腥臭味。一个庞然大物的黑影猛地从密林深处钻出,像条粗大的蟒蛇一般大张着身前的巨口像木芫清扑来,而木芫清却似被吓傻了一般,一声惊呼也没有发出,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从侧旁的密林中一跃而出,像只硕大的羽燕一般快速掠到木芫清跟前,在千钧一发的间隙中避开了那庞然大物的雷霆一击。

“你不要命了么?居然一个人跑到这里来!”那人气急败坏地朝着怀中的人吼道。自木芫清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像此时这样动怒大发脾气,印象中的他,脸上总是挂着憨厚包容的笑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只会说“好,随你”。

话音刚落,还不待木芫清回答,那庞然大物夹着腥风的一击又已经到来。那人足尖在地上轻轻巧巧的一点,带着木芫清又一次成功避开了。他将木芫清匆匆往地上一放,凝神运气,周围空气陡地热了起来,而他手中立时便现出一把灼灼而燃的火焰刀来,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周围的景物,也将那庞然大物的模样照出了大概。

原来不过是一株巨大的植株,绿叶白花,张扬着一根胳膊粗细的枝条在空中舞来舞去,适才黑暗中看不真切,还以为是一条成年大蟒。那植株顶端,硕大的白色花瓣张开,露出里面殷红色的果实,在火光的照耀下红的越发妖艳越发诡异。

“呸,这是个什么鬼东西,好大的个头!”楚炎唾口唾沫,紧了紧手中的火焰刀,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你别动!”木芫清忙出声制止了他,“你的刀太热,会伤了它坏了我的大事。”

木芫清说着话,手上也不迟疑。右手在腰间一摸,扯出绕在腰间的长鞭,手腕一抖,使出一招端木十三鞭第一式“横扫千军”,长鞭向着那植株激扬而去,鞭梢卷起花苞里殷红的果实又回到了木芫清手里。

而那张扬不可一世的植株一旦失了那红果子,顿时便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瘫在地上萎靡不振一动不动,再没了适才的嚣张气焰,过不多会儿,枝叶腐败,化作了一滩散发着腥臭气味的脓水。

“丹粟。”木芫清扬了扬手中的洋葱头状的红果子,定定地说道,“明天是十五月圆,我不能再等了。”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五、诱饵

“丹粟。”木芫清扬了扬手中的红果子,定定地说道,“明天是十五月圆,我需要它。”

“丹粟?”楚炎晃过了神,问道“原来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是为了它……不是说这鬼东西在大泽渊么?这里怎么会有?”

“是被我从大泽渊召唤来的。”木芫清偏了头不看他,冷着脸答道,“桃儿姨娘说过,血婆罗树妖之源可以召唤到普天之下所有的植物树茎,但须以施法者自身的妖气为引方能成功。我修习的时日太短,好在这里离大泽渊也不算十分遥远,多费些功夫还是能召唤过来的。只是第一次用,力度没把握好,妖气放得多了些收的慢了些,这家伙又出乎我意料之外地猛了些,这才出了些偏差,没能将丹粟草控制得宜。”

听她平静地说着这话,楚炎一双灼灼的眸子瞬间转暗,掩住了他眼底汹涌的暗流急涛。他逼近几步,强压抑住周身的怒气,哑着嗓音低吼道:“你说得倒轻巧!哼,你把自己当作诱饵引这丹粟草前来,可曾想过,若是我晚来一步,你便会被那鬼东西给吞了么?这召唤术你从未使过,怎敢就如此托大不顾自己的性命?你为了……那个人,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么?”

“这条命是我自己又不是别人的,我自然宝贵的不得了。我不过是想要借此机会试试近些日子自己修习地成果罢了。也不算是为了谁不为了谁。至于后果,哼,我原本就没有指望着靠谁来救。如今我才算想透彻了,要活在这世上就要经历千辛万险,没有哪个可心人儿能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守着我保护我,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指望自己更可靠些。”木芫清说完,甩一甩头走了。

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冲呆愣在原地的楚炎不解气地问道:“至于你,你干吗大半夜的要跑到这里来?不用去陪你拿娇滴滴美艳艳的小情人吃樱桃了么?”说完再不回头。直着背扬长而去。

她在离开楚炎的时候仿佛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没来由地认为楚炎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因此她便也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走路的姿势上,虽然感觉有些别扭,甚至都不会走路了,但还是努力做出一副无所谓不在乎姿态来。使劲把她地背挺地更直些,脖子梗得更硬些,虽称不上潇洒自然,却要极力表现得坚强。

好不容易捱出了林子,木芫清松了一口气,觉得四肢腰身从来没有这样酸疼过。她揉了揉肩膀,看了看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丹粟,冷笑一声。自嘲道:“木芫清啊木芫清,亏你临行前还信誓旦旦地跟老狐狸保证。此行会以大局为重,绝不会由着自己的小性子犯险胡闹,这才刚刚出来了几天,就脑子一热,把那番承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亏了命大被楚炎救了。不然以你这两条小短腿。哪里能够捱过丹粟草那千钧雷霆的一击呢?只怕这会早被它吞到了肚子里化作一滩血水成了这丹粟过的一部分了。”

别看刚才她跟楚炎说得硬气,什么不过是“出了偏差”。“没能控制得宜”,现今冷静下来后才惊觉脊背上早已出了密密一层冷汗,回想起丹粟草的暴戾凶猛,也觉得万分心悸,不由得又想大骂《大泽渊经注》地作者不负责任,这丹粟草明明长得如此硕大,他却在书页上将它画得恁般小巧,注解得又那么晦涩概略,害她还以为所谓的丹粟草不过是类似于猪笼草一类食肉植物,这里的人没见识,以为见到了火星植物一般地诧异十分,看来没知识的是她,是谁说尽信书不如无书的?

回想起今晚她突然决定要施展从未使用过的召唤术,木芫清自嘲地笑笑,楚炎说她为了南宫御汜连命都不要了,然而天晓得她究竟是为了谁?当时她脑中一片混乱,心口一股闷气上不来下不去,只想着要做点什么从未做过的事情来散一散气才好,至于后果?唉,她木芫清从来就不是思量再三瞻前顾后的人,向来想到了什么脑子一热就一定要去做地,就算最后会焦头烂额也只有自吞苦果了,她却从不悔不怨。

第二天晚上投宿休息时,木芫清特意瞅了个楚炎不在的时候,将丹粟果交到南宫御汜和萝卜手里,对前一晚地危险绝口不谈。

“这是……丹粟果?”南宫御汜瞅着手里血色殷红的果子一脸担忧地问道,“芫清,你一个人去了大泽渊?丹粟草性子恁般凶猛,你怎能一声不吭就只身去了呢?至少,至少也该唤上我才是,这本就是为了我。况且,况且我……该当守在你身边的。”

“怎么可能呢?”木芫清忙摆着两手解释道,“御汜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日行千里的飞空功夫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怎么可能会背着你们,偷偷往大泽渊打个来回呢?这是我施咒召唤来的,我们树妖族本就是统管天下树木植物地族群,召唤个把草蔓藤茎地还不是小菜一碟,轻轻松松一件小事而已。只可惜我太不成器,修习血婆罗树妖之源也有一段时候了,却还只能召唤区区五百里以内的草木,要不然上个月,你们也不用再受那样地苦。”虽说省略了一些过程,但是这么说也算是实话吧,她并不愿欺骗南宫御汜的。

“芫清,你不用再骗我。”听了她的解释,南宫御汜不但没有放下心来,神色反而更加黯淡,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问你,你腿上的伤是从哪里来的?你当我瞧不出来么?白天赶路的时候,你虽跟往常一样与寒洛共御一剑,可是你脸上的痛色却是为着那般?你不住地拉扯着衣服下摆,难道不是因为担心牵扯到了腿上的伤口渗出来血渍叫我们察觉到?你这般为难着你自己,又是何苦呢?”

“原来还是瞒不过你。”木芫清自失地笑笑,不自觉地抚了抚右腿。昨晚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楚炎救了,然而终是慢了一步,右腿上挨了丹粟草的一击,初时并不觉得有何异样,待她回到房里蜕了衣裳一瞧,才发现腿上已经青紫了一大片,伤口处隐隐散着腥臭的味道,触手上去麻麻木木并不很疼。怎么说她跟着华老先生学毒也有些时候了,立时便醒悟过来,那丹粟草的藤茎上是带着毒的,寻常禽兽一旦被它击中,过不多时便会四肢僵硬不能动弹,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丹粟草的腹中美食。然而却不知道为何,她竟能在中了丹粟的毒以后还能行动自如,走了这么长的路还平安无事没有毒发。

她也没多做它想,当下只是掏摸出一堆瓶瓶罐罐,倒出些粉粉沫沫汁汁水水敷在伤口上,希图可以解了丹粟草的毒性。待到第二天一觉醒来却已能觉得痛了,再去看腿上那伤口,早已愈合了大半,按一按挤出些血水来,也是鲜红色的,已是解了毒了。连木芫清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为何,怎么这毒,这伤口都好的恁般的快呢?想了一想,估摸着多半是应了萝卜那句“血婆罗树妖的血是灵丹妙药,有起死回生之效”的话,她的体内蓄了一大盆世间难寻的灵丹妙药,哪里还用紧张什么毒什么伤呢?因此她在恍然大悟之余,也有一些小小的激动,暗自庆幸自己所属的那一种是血婆罗树妖。

“也不是什么大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木芫清不在意地笑笑,生怕南宫御汜不信,说着就要弯腰去挽裤腿把伤处亮给他看。

手刚触到裤脚,便听南宫御汜不解道:“芫清,你要做甚么?你腿上还有伤。”

木芫清这才猛然省悟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脸上一红,忙拍了拍裤腿装作拍灰,直起身子,吐了吐舌头,傻呵呵地自嘲道:“呵呵,最近赶路赶得辛苦,休息得不好,精神头也变得不好了。要做什么连自己都忘了,该打,该打!”

一句话逗得南宫御汜和萝卜都掌不住笑了出来。

笑完,南宫御汜方才幽幽叹了一句,道:“你哪里是因为休息得不好,不过是因见了……”话说一半又忽然顿住,脸上掠过了一丝尴尬,慌忙掩饰道:“近来是赶得有些辛苦了,索性已入了石次山,过了前面的黄沙地,再趟过大泽渊,便算是差不离了。你既一直没有休息好,还是赶紧去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赶路呢。”

木芫清顺从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便告辞要回去休息。

她转身还没走上两步,又被南宫御汜叫住了。

南宫御汜扬了扬手中的丹粟果,冲她点了点头,谦和地笑笑,感激道:“芫清,多谢你舍命为了我……们。你对我的情义,我从来不敢也不会忘记。”

“呵呵,施恩莫忘报。这是我的口头禅,对别人的恩是此,对我自己施的恩,我也一贯如此。”木芫清笑着摇了摇头,“更何况朋友之间,哪里还用谈什么谢字?”

说完再次告了辞,自去房中休息。

不料房中还有一位不速之客在等着她。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六、玄衣黑袍

刚一推开门,木芫清一眼就瞥见桌旁椅子上安坐如泰山的箕水,坦然若等自家房门一般理直气壮。

她怎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木芫清皱了皱眉,满心不悦。自打再见到箕水开始就对她没有过好感,此前又撞破她和楚炎的事,木芫清自诩自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因跟楚炎有过那么一茬,虽说已经断了,然而心里始终有个疙瘩没能解开,因此看箕水越发的不顺眼起来。她心里一不畅快,出口的话便也不太客气了。

只听她拖着长音装腔作势道:“哎呦,我远远地瞧见这屋里亮着灯,还当是招了偷儿呢,没成想原来是井木宿主不请自来,做了一遭不速之客。真是蓬荜生辉啊。只是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呢?你们朱雀宫的人都是这样自由来往随便出入的么?”

箕水一个长着七窍玲珑心冰雪聪明的女子,哪里会听不出她这绵里藏针的话儿,当下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脸色黑了黑,青筋暴了暴,终于还是强压了火头,缓了脸色掩口而笑,娇滴滴地答道:“角木宿主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早已不是朱雀宫的人了,现下和你一样,都是青龙宫的人,守的,自然也是青龙宫的规矩。”

“哦,我倒忘了这一茬了。”木芫清佯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额头,旋即又笑地无比灿烂,道,“然而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打小儿养成地习惯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更改得了的。箕水宿主如今虽说坐了青龙宫的交椅,骨子里难免还要带些朱雀宫的风骨呀,至于这心里,念得是青龙宫还是朱雀宫,那我可就真不知道了。我能耐不大,没长双能看到你心里头的眼睛。”

“木芫清!”箕水被她这近似胡搅蛮缠般的话语激得柳眉倒竖,怒道,“你看我不顺眼,一路上对我爱理不理。我也忍了。可是你干吗非要把朱雀宫里地一众人等都牵扯进来?他们也得罪你了么?宫主她也得罪你了么?”

“宫主?”木芫清见她动怒,不但不有所收敛,笑容反而越发的明艳起来,嘴角咧得大大的,反问道,“你说的宫主。是指寒洛?还是岳霖翎?若指的是寒洛,那你可冤枉我了,我可从未说过他一句坏话。若你指地是岳霖翎,嘻嘻,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你依然难忘旧情,心心念念的都是你们的朱雀宫,并不将我们青龙宫记挂在心里。你问岳霖翎有没有得罪我?呵呵。你既跟她要好,何不亲自去问一问岳霖翎。听她自己说,她有没有得罪过我?”

说起来木芫清平日里也不是这么个咄咄逼人的主儿,只是今晚也不知是撞着什么了,句句字字都不肯放过箕水,仿佛箕水也难堪她心里就越舒坦似的。她抓住箕水地话柄。一出口就给箕水扣了一顶心系旧主的大帽子。叫箕水有心想辩驳却不知该如何改口,说她忠于青龙宫吧。毕竟她从朱雀宫出来时候还不算是长,这么快就抛了朱雀宫的旧情,未免显得她太过薄情寡义了;但若是说她忠于朱雀宫吧,不就等于是应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罪名么,越发的不对了。

思来想去,箕水决定不再跟木芫清作口舌之争。她敛了怒意,挤出几丝笑容,凑到木芫清跟前,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拽出件黑色长袍子来,手指着袖口上的破处,一脸柔情蜜意地开口恳求道:“其实我今儿个过来找角木妹妹是有事相求的。喏,你瞧,这袖口被磨地都破了,角木妹妹你眼力一向很好,可否帮我瞧瞧,怎么修补才显得自然叫人看不出来呢?”

木芫清见箕水软了语气陪了笑脸,顿时油然出一份过意不去的歉意来,也不好意思再使性子闹僵下去,缓了脸色,嘴里支应道:“瞎,这会你可真真是抬举我了,我哪里有什么好眼力呢?与这缝衣修补一道更是一窍不通,不过给你参谋参谋出个不成器地主意倒还是可以的。”

她说着话,便伸手接过箕水递过来的黑袍,触手的感觉十分的熟悉,细看之下,只见那袍子地衣料经纬细密,质地算不得是上乘,非丝非绸,只是普通地黑棉布,上面也没有什么繁复花哨的暗纹,有些像是自家织出来地布匹,而这布料对于木芫清却是十分的熟谙,她在玉苍山上住的那几个月中,还曾亲手动过楚炎他娘织布架上的布料,那飞来飞去的梭子织就出来的,便是这般模样的黑布了。

“这……这是……楚炎的衣服?”木芫清大惊失色,心慌意乱之时,一恍神便将手中的衣服撂在了地上。

“啊呀,我的衣服……”箕水连忙捡起地上的袍子,心疼地凑到脸前吹了吹沾在上面的灰,又轻轻拍了拍,方才仔仔细细地收好,冲着木芫清不满意地嗔道,“角木宿主,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不想帮我这个忙就直说,我再去找别人就是,干甚么要拿这衣裳撒气呢?它不会说也不会动,总不至于也得罪了你吧。”

“你跟我说,这衣裳,究竟是不是楚炎的?”木芫清不理会箕水的怨气,死咬着下唇,恶声恶气地问道。

“呵呵,当然是了。咱们这一行人里头,除了他,还有谁穿这黑乎乎的袍子啊。”箕水听到提起楚炎,立时就缓了脸色,也不怒也不怨了,满脸的甜蜜柔情,微红着面色柔声说道,“我跟他说了几次了,叫他换一身行头来穿,可他每次都是傻呵呵地摸着脑袋说,这衣料是他娘亲手织就的,他从小就这么穿着,早已经习惯了,换了别的丝的绸的亮的艳的,他会觉得不习惯。再说,呵呵,经脏。呵呵,角木宿主,你听这呆子说什么,原来他穿着黑乎乎的袍子是因为这个色经脏!真是的,他若不耐烦洗衣服,大可央了我替他洗么,干么恁般客气呢?”

她自顾自地说的很是顺畅,声音也很是甜美,不经意间面若桃花,媚眼如丝,流露出一种小女人的幸福,却听得木芫清心烦意乱,手脚冰凉,身子晃了几晃险些站立不住,嘴上喃喃着:“不错,不错,他确是只穿他娘织的这布,说是吸汗,耐穿。唔,他好动弹,很容易出汗的,人也懒,不待见换衣洗衣这类的琐碎。不错,不错,你说的都不错。唔,连这些事你都知道了,你们大约,大约很好了?”

“好?”箕水柳眉斜挑,脸色越发地红润起来了,“嘻,不怕角木宿主你笑话,他对我……确实是很好的。每次我说要做什么,他都说好,好,随你就是,从来不会驳了我呢。你看,我跟他说,你这袖口都磨烂了,不如脱下来让我给你补补吧,他就跑回房里脱了这衣裳递到我手里,红着脸叫我帮他缝补,还一再跟我说谢谢呢。嘻,真是个呆子,跟我还用说什么谢字呀。”

箕水说着,重又拿起手中的袍子,凑到木芫清眼下,热情地询问着:“角木妹妹,那你帮我参谋参谋好不好?我听说你跟炎哥……你跟楚大哥是顶好顶好的朋友,你还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那他心里爱什么不爱什么你铁定知道不少了?你参谋的,肯定错不到哪儿去。你说这处破洞我该怎么补呢?在这里绣朵花可好?”

“好,好!”木芫清咬牙切齿地答道。此时她才算弄明白了箕水今晚来找她的目的,敢情询问相求是假,显摆炫耀是真啊。瞧箕水一口一个“他”“他”的,唤得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脆,生怕她听不明白是不是?心头一团无名之火腾地冒了上来,烧得木芫清头晕脑热,看着眼前箕水一张一合的嘴,恨不得夺了她手中的衣服就手撕烂了撕碎了摔到她脸上才算解恨。

“那角木宿主,你帮我想想,绣个什么式样的花才好?恩……用黑线密密地绣朵芙蕖好不好?朵儿大,式样也别致,绣在这里,楚大哥手一触到就能记起我来。”箕水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木芫清的脸色,继续问道。

“好,好,很好!”木芫清的牙齿已经咬的咯咯作响,听上去就好像是准备着用牙齿生生撕咬烂楚炎的袍子一般。

箕水讨定了主意,手捧着衣裳喜滋滋地正要告谢了回房。木芫清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开口叫住了她:“箕水姐姐,你等一下!我寻思着,楚炎他一个大男人家,袖口绣朵花算是怎么一回事呢,还是不妥。嗯,依着我看,不如……不如绣朵加菲猫上去吧。”

“猫?”箕水奇道,“那要怎么个绣法?”

“要不我帮你绣吧。绣好了再交给你,就说是你绣的。”木芫清突然间变得十分的热情,不由分说从箕水手中抽出袍子,又不容分说地推了箕水出门,“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保证楚炎他很喜欢。”

待箕水走后,木芫清手拈着针线,一针一针用力扎在衣服上,就像是扎在楚炎的肌肤上一样解气,直熬了个通宵,终于算是大功告成,将一只肥肥胖胖又憨又赖的加菲猫大大咧咧地绣到了楚炎的袖子上,一旁还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两个小字:楚炎。

“恩,瞧着模样性子,跟他都很像,真好做成一对儿!”木芫清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打着哈欠和衣而睡。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七、炎炎烈日

木芫清闭上眼睛还没迷糊多大一会儿,就被怦怦响起的敲门声惊起。不耐烦地起身打开门,原来是箕水巴巴地过来讨要缝补好的黑袍。

木芫清满心不悦地将堆在桌上团成一团的黑袍塞进箕水手里,也不容她细看说话,惺忪着睡眼推了她出去,头一栽又倒在床上睡起来了。

早上集合整装出发的时候,木芫清特意偷偷瞥了一眼楚炎,因他的衣服款式都是一个模样的,除了有新旧深浅之分,别的再没什么区别,因此木芫清便只留意他的袖口,却不曾见到袖口上有加菲猫的绣样,想来怕是他也觉得袖口上绣只模样古怪的肥猫未免有些不伦不类,虽是箕水绣给他的,也委实不好意思穿出来吧。

一想起箕水看到她费了一晚上的功夫,顶着箕水的名头就只添了那么只难看怪异的大猫在楚炎的衣服上,偏还绣的甚是结实,就是现拿剪子绞也来不及再绣上新的了,更何况剪完之后还有歪歪扭扭的痕迹,不好跟楚炎交待,那张俏脸一定被她给气成绿豆色了。

然而木芫清心里头却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的高兴。不管她再怎样刁难捉弄箕水,箕水和楚炎还是两情相悦,蜜里调油似的好上了,而她的小心眼小性子,也只会叫楚炎的心,离开她越来越远。一想到从此以后,楚炎那憨厚的笑容,能包容一切地宽厚手掌。可以叫人放心依靠的坚实臂膀都都只属于箕水一个人的了,她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痛起来,偏这份痛还是那种找不到医治之法压制不住的隐隐作痛,叫她在疼痛之外,又添了一份无休无止的绝望凄凉。

凄凉绝望之后,木芫清也算是相通了。感情这种事,本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既然命里没有这份缘,不如就放手好了。忘了是谁说过地。有时候我们感觉到太累,并不是因为旅途的辛苦,而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肩上放了太过的负担。既然她已经走得这么累了,那就把大包袱大负担楚炎放下吧,让他自由自在地去寻找他的幸福,而她。也该轻装上阵,去寻找属于她的幸福了。

然而说起容易做起难,木芫清想是想通了,可每次一见到楚炎和箕水,心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似地不舒服。为此,之后的几天里,木芫清对楚炎和箕水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当真避无可避之时。也冷着脸不睬他们,生怕自己一开口恍了神。克制不住心头的激动而开罪了他们,叫他们不痛快,自己也不痛快。

此前众人一直都是白日飞行,夜间也下榻在阿兰等打前站的人提前觅好了的宿处,虽然赶得辛苦。却也算是顺畅。过了石次山。就是一望无垠的漠漠黄沙万里,风沙险恶。旅途艰危,但见烟尘滚滚,日色昏黄,哪里还有寻得什么人烟所在。不仅如此,就连御剑飞空也不行了,大漠朔风吹得甚是凛冽,御在半空中被大风吹得东摇西晃,几乎拿捏不了方向,而飞沙走石打到脸上更是生疼,众人无法,只好老老实实地落在地上,靠着两条肉腿一步一捱地跋涉在茫茫大漠之中。正是“一过石次山,两眼泪不干,前边是戈壁,后面是沙滩”。

木芫清遥想当年外祖父领着族人历尽千辛万苦走过这片沙漠,又涉过暗沼密布地大泽渊,最终定居在浮山幽境,心里边止不住地激动,一来感叹“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的气概,二来也为其中的艰辛苦难心酸。

中途打尖休息的时候,原本该当由阿郎小娥去前方探路察勘,木芫清却不愿意和楚炎箕水围坐在一起吃饭喝水看他们两个浓情蜜意笑魇如花,便拦下了阿郎小娥,自告奋勇要替他们去探路,任谁劝说也不肯改了主意。众人无法,只好依了她。南宫御汜不放心她一个人,恐出意外,硬跟了她一同而往,留下其他人在原地休息补给。

木芫清心口堵着一口气,也不与南宫御汜多说话,闷着头一路疾走,而南宫御汜见她不愿说话,便也不招惹她,默默地陪着她行了一路。此时早已是初夏时分,大漠中日间比着别处更加炎热,眼看时近中午,烈日当空,两人走得又快,不知不觉中都出了一身的热汗,水随汗出,不多时都已经是干渴难耐了。

察觉到嗓子眼干的要冒出火来了,木芫清才猛然停下了脚步,搜刮出一点唾沫梗着脖子咽下润了润喉咙,自失地一笑,自嘲道:“我这是怎么了?像是在跟自己置气似的。”

南宫御汜也停下脚步,看着她谦和地笑笑,答道:“谁知道呢?你近来是有些反常,总是神神叨叨的。”

木芫清仿佛才发现还有南宫御汜这个跟班似地,大睁着眼睛愣了良久,忽然拍拍他肩膀,大大咧咧说道:“你也是,我反常我神神叨叨,你既觉察了,就该提醒我阻止我才是,怎么就跟着我一起疯一起自讨苦吃呢?大热天的站太阳底下晒肉干很舒服么?”

“你要做什么自然有你想做地理由,我又干嘛要阻止你?若是自以为不妥,左右跟了你护着你不叫你出事就是,又有什么好多说的呢?”南宫御汜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守指了指前方一处大一点的沙丘,不慌不忙说道,“你若是觉得大热天站在太阳底下晒肉干不舒服,不妨到前面沙丘的背日头处歇一歇脚,我试着用御水术召唤些净水过来给你解暑。只是这里一望万里都是黄沙,不知道能不能召唤得到清水。”

木芫清随南宫御汜走到沙丘背面,一屁股坐在沙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虽是依然觉得酷暑难当,然而头顶上地太阳已被沙丘遮住,多少解了些暑气不像刚才那般曝晒了。此时歇了下来,才觉得背上干了地汗水黏乎乎的,身上也沾得满是沙尘,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地干净地方。想到自己刚才那副傻瓜一般的举动,不由得面红耳赤又窘又臊。她偷眼去瞧南宫御汜,看他如何反应,有没有在暗中笑话她,却见南宫御汜一本正经,并没有讥笑打趣之色,眉宇间还有淡淡的忧郁失落,簇在眉头凝成小小一个结,却不知道是为着哪般的心思。

南宫御汜见她朝自己看过来,回应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凝神聚气,施展开御水术来。不多一会儿,木芫清感到空气变得潮湿起来,温度也没有那么高了,定睛朝南宫御汜看去,只见他的右手中已经有细细的冰渣凝成,旋即,冰渣凝成冰块,冰块又凝成一把小小的冰剑,玲珑透明,冒着丝丝寒气,喜得木芫清禁不住拍手叫好,一个劲赞道:“这个好这个好,大夏天还能见到这般透骨清凉的大冰棒子。御汜,等赶明儿事情办完,我们一起开上一家刨冰店吧,嗯,我负责配料,你负责制冰,怎么样?铁定火!”

南宫御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含着宠溺地笑容,将手中的冰棒递了给木芫清,不放心的嘱咐道:“当心,有些凉,别被寒气给激了。”又运气凝出下一个冰棒来给自己解暑。

木芫清吮着冰棒,只觉一阵清凉,直透心肺,令她心旷神怡,胸襟爽朗,也不为自己的失意落寞难受了,仿佛南宫御汜制的这冰给她打开了一道通往崭新世界的大门,让她觉得其实这世界上美好的值得庆幸珍惜的事情还是有很多的,例如在炎炎夏日中吮舔这么一支凉凉的冰棒,就够惬意够舒坦。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世上的事原就有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看法,就看你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待了。生活中不是缺少快乐,而是缺少发现快乐享受快乐的心境。

那冰水的甘美之中还带有微微甜气,也不知南宫御汜是从哪里召唤来的这甘冽清新之水。木芫清一时好奇,不由得开口问道:“御汜,这茫茫万里黄沙之中,你是从哪里召唤来的水呢?味道还恁般的好。”

南宫御汜被她问得一愣,一不留神,手中擎的冰化出的水滴在了衣服下摆上,在青衣上洇出一块深绿色的水渍。

木芫清见了,忙好心地张罗着要帮他去擦,身子已经探过去了,忽然觉得不妥,弓着腰又要退回来,偏巧南宫御汜也正要低头去擦,她这一动,额头恰好撞到了南宫御汜的下巴,痛得两人一齐惊呼出声,呼完,相互望了望,又一齐放声大笑,一个捂着脑袋一个捂着下巴乐不可支。

南宫御汜本就生得唇红齿白,此时又刚吮了冰棒,嘴唇上的肌肤被冰气所激,愈发显得丰嫩樱红起来。木芫清见了,一时口呆目瞪,心摇神驰,一时又缥渺恍惚,如梦如醉。联想到上元节时她曾经为了阻止他吸血,竟然和他在街头当众拥吻起来,虽说当时是情势所逼她也没做他想,可是此时回想起来,却又无端端品出了另一番的滋味来,禁不住心神一荡,脸上一阵发烧,低了头扭捏了半天,声音低地比蚊子还小,慌乱道:“你,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这水是,是从哪里来的?”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八、镜儿宫

木芫清低着头扭捏了半天,慌乱道:“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这水是,是从哪里来的?”

南宫御汜瞅着她盯了半晌,恍过了神,抬头想了一想,用手指了指身子下面的沙子,答道:“说来也巧,就在咱们身子下面。”

“就在下面?”

“不错。”南宫御汜点点头,“适才我用御水术凝冰,探到的水源依稀便是来自身下,且源源不绝,想来该是沙漠中一条水量充沛的地下河。”

“真的么?太好了。”木芫清喜不自胜。

他们一行人入这大漠腹地也有些时日了,因之前想着御空飞行不需几日就能飞过这漫漫黄沙,是以提前也没准备太多的水囊。哪知等他们真正到了这里才算见识到这大漠的厉害,飞沙走石吹得暗无天日,哪里还能御什么剑飞什么空,能稳住身形不被大风吹走就算是万幸了。如此一来,事先预备的那一点水就很有些不足了。

这一行人大多都是在刀尖上讨活路的江湖老手,都深知,在沙漠中赶路,热不怕饿不怕,怕的就是缺水,淡水一旦喝完又寻不到水源,那便是死路一条。为了省水,寒洛已经下了死命令,无论是谁,每人每日只有小半袋清水的份额,指望着能就此捱到找着新水源之时。

想起缺水,木芫清不仅又暗自埋怨起箕水来了。别地人没来过这里。不晓得沙漠的厉害,可是她箕水却不同,她可是半年前才同着岳霖翎一起到这里游过一遭的,怎么事前也不知会提醒他们一声呢?只是因了楚炎和箕水还有她之间的那层微妙关系,她不便将这通怨气言明出来,担心露了痕迹,叫别人发觉她心里对箕水存的那个芥蒂。其实她就是当众说了。别人也不会觉察出异样来。只不过因她心里已经有了那份在意,说起话来反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起来。这是不是就叫做心里有鬼呢?

对这种缺水的处境,别人作何感想,木芫清并不知道,但就她而言,这种嗓子眼干的冒烟恨不得伸了手进去挠一挠抚一抚地滋味委实不太好受。渴得她都不敢看自己地胳膊,生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一口咬开手上血管吸血解渴。好在有南宫御汜每日匀出来一些让给她解渴,才算是保全了她那一对白藕似的胳膊。

每次她腆着脸十分过意不去地问南宫御汜:“你把水匀了给我,自己怎么办?不渴么?”南宫御汜只是一脸无所谓地答道:“血族的体质与你们不同,倒不会觉得怎么渴。”可是当她看到萝卜那厮捧着水囊贪婪吮吸时,木芫清又对于南宫御汜关于血族耐渴的托辞不信了。“难不成他真的是靠吸了他自己的血支撑下来地?”木芫清没心没肺的想。

因此,木芫清此时听南宫御汜说他用御水术探到了近在咫尺的水源,早已喜得忘乎所以,腾的一下跳将起来。手拍着衣服上的灰,欢喜道:“太好了,这下可再不用为水发愁了。我们赶紧回去告诉他们。领了他们一起过来把这沙子挖开淘了水出来,这回我非得喝个肚儿饱才行。”

说着一拍额头,恍然道:“哎哟,我竟忘了,你不是会召唤水么。那还费那劲挖什么沙子。就全委了你,将那水唤了出来不就妥了。嘻嘻。御汜,你真是个宝,有你跟着同行,就像随身带着水库一样叫人放心,跑到哪里也不用担心缺水的问题。咦,话说回来,你怎么早点不用御水术召唤水呢?害我忍了那么多天,嗓子干得都能喷火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又急又快,南宫御汜几次张张嘴想回答,都没能插得进嘴,略一恍神,便已被她溜到了下一个话题,不禁哑然失笑,耐心地待她说完,方才好整以暇地徐徐答道:“你怎知道我之前没有使过御水术呢?不但是我,罗斯塔也日日用御水术召唤淡水,否则凭咱们带的那区区几囊水,哪里能捱到现在呢。只是之前从未遇到过如此充沛的水源,耗费了我们两个很多的妖气精力,也才召来不多一点淡水。这次也是托了你的福,若不是你赌气一通乱走,哪里能误打误撞觅得此处水源来呢?”说完眯着眼睛看着木芫清微笑。

“原来你也,看出我是在,赌气啊……”木芫清脸上微窘,垂了眼帘,极不自然地在地上蹭了两步。

“你看着楚公子时地眼神……又有谁看不出来呢……”南宫御汜并没有一丝一毫讥笑她的意思,声音中夹杂了一丝疲惫和黯然,幽幽叹道。

“有,这么明显么?”木芫清窘意更浓,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又在地上蹭了两步。

这次南宫御汜没有回答,这是点了点头,掸了掸身上地尘土,冲她说道:“走吧,时候不早了,莫教他们担心才是。”

木芫清也点了点头,打迭起精神要跟上去。

谁知刚走两步,忽觉脚下一空,她只来得及惊呼出一声“御汜”,身子已经陷了下去。

前头南宫御汜听到她唤,忙扭身去瞧,只见身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沿周围的沙子还在嗖嗖地往下灌,哪里还能瞅见木芫清的身影?

南宫御汜暗叫一声“不好”,想也不想,纵身一跃便随她跳入了洞中。

那洞其实并不很深,木芫清不过坠了两坠,便以到了洞底。且那洞底也有黄沙铺地,她这一落下去,灰尘是激起了一些,伤也丝毫没有伤到。

她刚爬起来还没稳住心神,忽觉头顶上又有件物事落了下来,吓得她忙跳着脚向旁边让了一让,再定睛去看时,原来是南宫御汜也跟着下来了,只是不同于她的狼狈摔落,南宫御汜地落姿却是矫健灵巧如鹰,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她身侧。

“御汜!”木芫清大惊之下乍见故人,一时激动难抑,双臂一张扑向南宫御汜,抱紧了他,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遇见流沙要命绝于此呢,万幸万幸,我还活着。”

心悸过后,忽而一愣,问道:“怎么连你也跟着下来了?这下我们要怎么上去?”

南宫御汜手环在她腰上紧了一紧,安慰道:“不怕,我御空带你上去。”

说着抬头向洞口看去,却见头顶上地洞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而他们身处的这地方,光线却丝毫不见减弱,比之初入洞时反而越发光亮了些。

见来路消失,两人心底都是一阵冰凉。南宫御汜松开环着木芫清地手,凄楚地一笑,道:“这下可真是走投无路了,清儿,你怨不怨我?”

“这有什么怨不怨的。”木芫清摇摇头,道“本是我掉下来的,却连累了你,就算要怨,也该你来怨我才对。”

想来该是她启程时没有卜卦问天,捡了个大不吉的日子出发了,是以这一路上才会事事不理,时时窝心,连走步路都能掉进洞里,却连累的南宫御汜也跟着她一起倒霉了。

也不知是触动了她那根神经,木芫清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一句颇豪迈的名言,告诫她道:“困难像弹簧,你弱它便强”。反正已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了,再糟糕下去还能有多糟糕呢?木芫清决定赌一赌,不能初见弹簧便被它吓倒了。

于是她定了定神,言道:“其实也不算是太糟,至少我们现在都还没事。自古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且左右走上一走,看看可能寻的路出去。”

隐约中有细微的水流声传来,潺潺作响,想来该是南宫御汜适才所说的那条地下河,不知道顺着河道走,能不能重见天日?

有南宫御汜的御水术做保障,尽管木芫清认路的本事颇为不佳,还是跟着他一路寻到了水流,又顺着这条地下河道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高大的地下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看那河流,却是尽数流入了眼前这座勾角飞檐、透着阴森古怪的建筑之中。

抬眼望去,那座建筑的大门上方,龙飞凤舞着几个描金大字:镜儿宫。这是什么地方?”木芫清心底嘀咕道,“难道我又幸运地穿越到盗墓小说里头去了,怎么眼前这情景,瞅着恁般眼熟呢?”

“芫清。”南宫御汜唤了她一声,及时将她从神游中唤了回来,“跟紧我,别走散了。这地方太过诡异,当心有古怪。”

而他说着话的时候,已经凝神聚气,结了一柄三尺来长的冰剑紧握在手中,那剑寒气逼人,隐隐透着森森杀气,与木芫清之前吮的冰棒大不相同。

“芫清,我寻思着,这地方既然有这么个镜儿宫的所在,只怕我们跌下来的那洞也不简单,八成便是这宫里头的人特意设的局。”南宫御汜将木芫清掩在了身后,上前去踢镜儿宫的大门,口中说道,“这主儿引得我们来此,怀揣着的必定不是什么好心。只是事以至此,也没别的路可走了。但凡还有我南宫御汜一口气在,便不会叫他们伤了你。”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九、真假楚炎

谁知进了镜儿宫却不见一人,竟是空空如也的冷宫一座!

“这里……”木芫清对着一整殿自己的倒影惊得合不拢嘴。放眼望去,但见镜而宫中满殿都是打磨得光滑现出人影的水晶镜子,四周燃烧着长长短短数不清的蜡烛,烛光忽明忽暗,光影交叠。置身其中,叫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个又是镜中倒映出的影子。

南宫御汜见这地方空无一人,却摆了满殿的镜子蜡烛,气氛说不尽的诡异非常,不免将一颗吊在嗓子眼的心又提了一提,对木芫清叮嘱道:“芫清,当心,这里古怪的紧,莫教走散了。”叮嘱完还是不放心,红了脸去拉木芫清的手。

哪知这伸出去的一只手,却落了空。

南宫御汜大惊失色,忙回头去看,哪里还有木芫清的影子?

而另一方面,木芫清只顾着盯着四周镜子中的倒影吃惊,耳听见南宫御汜的叮嘱,随口答了声“好”,转头时去发现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并着满殿的倒影了。

这一惊可不得了,她身处异地未知之境,原本因为身边还有个南宫御汜相陪,为她壮胆给她依靠,心里头还踏实些,眼下只剩了她一个人,满殿的烛光影影绰绰,前不见出路后失了来路,倒成了真真正正的走投无路。

“呵呵,我竟忘了,原来糟糕之下,还有更糟糕哪。”木芫清举目无依,凄凉之下自嘲道,“看来我最近真的冲撞到什么了,连原地不动都能有事,莫不是遇到大衰神了?”

她试探着左右走了两步,见再无什么异样的事情发生,暂且放了心。略定了定心神。她也不敢乱走一气,心里实还指望着过会南宫御汜能寻了过来,生怕一乱走又跟南宫御汜错开。

木芫清在原地等了不多一会儿,便听到静悄悄的殿中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令她既紧张又激动,盼着是南宫御汜寻她来了,又担心是一直埋伏在暗处的歹人过来了。

因不知道来人究竟是好是歹。木芫清四处望望,寻了个背光处悄悄蹲下,伸手探怀取出赤血剑洒了血上去,紧握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木芫清也越来越紧张,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很快,一个身材高挑,体形健硕地男人扶着墙壁一步一捱地从暗处走了出来,因烛光摇曳光线暗淡。一时也看不清那人是何模样,只他身上那一身黑衣却好生熟悉。

待那人走得近了,木芫清才算是瞅了个分明。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英气集中在他的眉眼之间,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不知是被身上穿的黑衣衬的还是怎么的,脸色比着往常似乎白了一些,在昏暗地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憔悴。

是的,憔悴。印象中他总是一副自由散漫的痞样,憔悴这个带了些忧伤落寞的词,木芫清从来没想过会用在他身上。然而此时,此地,却分明地刻在他那张紧皱着眉头的脸上。

“楚炎……”木芫清从她藏身地地方走出来,低声唤道。此情此景,她也顾不得赌什么气。任什么性了。

“清,清儿……”楚炎抬头见是她。略一愣,旋即喜不自胜,投过来的目光中充满了狂喜,然而声音却疲惫地紧,只听他沙哑道,“清儿,我腿上受了伤,你过来扶我一把。”

木芫清听说他受伤了,心头突地一跳,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去。

待到跟前,手中赤血剑“嗡嗡嗡”一阵剑鸣,吵得她心烦不已,索性收起赤血剑,一把扯住楚炎的衣袖,担心地不行,一个劲问道:“你怎么受伤了?伤得要紧么?快,你快坐下叫我瞧瞧……”

“清儿……”她话还没问完,身子已经被楚炎轻轻一拉,紧紧地拥在了怀里,紧得不容她动弹分毫,生怕她会就此离去似的。

木芫清猛然触到楚炎温热的身躯,大惊之下羞得面红耳赤,不由得手脚发软心跳更慌,略挣扎了两下,听得耳边楚炎闷哼一声,言道:“莫动,叫我好好抱抱你,这么久了,我……好想你。”

往日种种地猜测怨愤,终在这一声之中化作烟消云散。

木芫清一动不动任楚炎抱着,听得他心跳声越来越快,呼吸声越来越沉,不由得也感到莫名的紧张起来,嘴上胡乱支吾道:“对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寒洛他们呢?箕,箕水呢?”

“我委实放心不下你,就跟着你过来了。”楚炎闷声解释道,许是这里的环境太诡异了,连带着她地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闷闷的,“见你落入洞中,我正要随了你下去哪知那洞却没了。正焦急间,脚下却又另生出一洞,落下来后便到了这里,天可怜见的,还好遇上你了。清儿,我知你在与我置气,只是万不敢拿自己性命玩笑。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落入洞中之时,连死的心都有了。清儿,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么?在我心里,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

“是我小性了,见着箕水对你好,心里就不高兴。”木芫清被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充盈着,靠在楚炎肩头闭上了眼睛,悉心体味这份危难之中的真情蜜意。

木芫清正合着眼与楚炎互诉衷肠,忽觉身子冷不丁一空,睁眼时却哪里还能见到楚炎的身影?只见她身处狭窄空间四面围的都是镜子,正对面那面镜子中有个姿态妖娆面目姣好地女子正对着她笑容可掬,眉眼间与她有八九份相像。

“你醒了么?”镜中的女子娇笑着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变幻成我的模样?”木芫清大惊,却苦于身子无法动弹,只能逞逞口头上的威风,“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引我们来此,又幻作楚炎地模样来诓我擒我来此,你究竟要做什么?一刀杀了我们岂不是更省力,何必要费这么大一番周折呢?”

“你问我是谁?为什么要变成你的样子?”那女子娇艳地脸上掠过一丝凄楚,依然含笑答道,“我也忘了我是谁,长得什么样子,为什么会在这里了。见你生得好看,便借你的模样来用用,又不会掉你一块肉,有什么打紧的?你说的不错,确是我引你们来此的,却不是为了杀你,而是……呵呵,为了叫你看一出好戏。这一千年来,但凡有人经过此处,我便会擒了他来看戏,倒也生了许多的乐趣,解了我的寂寞闷乏。”

“看戏?”木芫清一愣。

“不错,你瞧。”女子手朝木芫清左边的镜子一指,示意她看过去。

只见左边那面镜子渐渐亮了起来,映出的却不是此处,而是另一番天地。

“这是……呀,御汜!”木芫清一眼瞅见镜中那个青衣男子,惊呼道。

原来他也被困在镜儿宫中不知来去,心里又担心着木芫清的下落,在一面面镜子中穿梭不止,不停歇地呼唤着木芫清的名字,声音中透着无限的担忧和焦急。

忽然间,木芫清看到,镜中南宫御汜的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木芫清,一身伤痕,疲惫不堪,柔声唤了南宫御汜过去,也同那个假楚炎一样,对他软语哄骗了好一番,又是攥眉又是挤泪,末了一把扎进南宫御汜怀中,口口声声说她心里头想的念的爱的恋的全都是他。

南宫御汜先还有些疑惑担忧,后来见那假木芫清伤势并不严重,经不住她一番“肺腑之言”的表白,脸上慢慢现了些惊喜地神色,待到那假木芫清一头扎进他怀里,便轻轻环拥住了她,温柔地抚着她的脊背,完全沉醉在了这温柔陷阱之中。

见了这幅情景,镜中的女子妖娆的笑笑,满脸暧昧道:“你瞧,这个男人心里头欢喜的是你,而你心里头欢喜的却是另一个人,这可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生生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木芫清见她手段卑劣,气不可遏道:“呸,你这没脸的怪物。你连个模样实体都没有,更别说会去喜欢谁被谁喜欢了。你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姻缘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你怎知御汜对我,我对楚炎就是欢喜了?关心则乱,就是朋友,见到他受伤了也不免会放松了警惕,才会被你有可趁之机!”

“哦?你对刚才我幻化出来的那个男人,不喜欢么?那怎么听了他的甜言蜜语那么高兴?”女子不以为然地笑笑,“呵呵,看你这模样,左右不过几百岁而已,性子还嫩得很。你这嘴上说不爱,心里头却骗不了人。我这读心术还从未出过错,你心里欢喜的是哪一个,我一看便知。你说我没有欢喜过谁?哈哈哈,我像你这般为个男人寻死觅活之时,你还没有出生呢。若不是因了……我又怎会落到这步境地,我心里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怎么离了我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你说的不错,关心则乱,我便是因着太在意他了,才没觉察出他的反常,谁知从此后便……生生世世相见无期了。”

“你既也曾经历过一番刻骨铭心的爱恋,为何又要伏在这里拿我们的感情作耍?”木芫清柳眉倒竖,质问道。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〇、真情假意

镜中女子拿眼角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凉凉地开口道:“不过是因着无聊,拿来逗闷子罢了。对了,你只不过看了左边的那面镜子,这右边的一面,却还没看呢。端得是有意思的紧。”

木芫清咬牙切齿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想八成这女子也是个痴心人儿,因着爱人死了,她也就发了疯了。嗯,这“上穷碧落下黄泉,两者茫茫皆不见”的情境固然可怜,可她却将自己的乐趣建立在别人的无助之上,用些幻象去戏弄别人真挚的感情,这番做法却实在可恶。

想归想,木芫清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女子的提示,扭头去看左边那面镜子。这一瞧之下更是惊慌失措,连声惊问道:“是他!他怎么也来了?莫不是你又变幻出来的假人来唬我?”

“这回不是。这是真人。”女子含笑而语,神情悠闲的很。

“他真的随了我来?”木芫清惊讶之下,心底掠过一丝暖意,不免又替镜中的楚炎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也中了那女子的诡计。

果然,那镜中的楚炎走不了两步,便又现出一个负了伤的假木芫清来,面含痛色,眉眼如丝,柔情无限,倒比着真的木芫清还要风情万种。

“你除了这一招,还有别的伎俩么?未免忒没意思了。”木芫清担心楚炎也像她和南宫御汜一样中计,不住地干扰着镜中女子的注意力,指望着她能受她言语所激,放楚炎一马。

只可惜那女子丝毫不为所动,斜瞥了她一眼,继续悠然地盯着镜子,那神情,无疑便是在观看一场困兽之斗。

镜中。楚炎见了那假木芫清,先是一愣,随之面上一喜,唤了声:“清儿。”大踏步上前就要相扶。

“炎……”那假木芫清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眼中已有泪光闪现,“炎,我可见着你了。这里诡异的紧。我好怕。”

“清儿。”楚炎扶了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柔声安慰道,“你受伤了?伤在那里了?要不要紧?让我瞧……我背你回去叫寒洛给你瞧瞧。”

“炎……”假木芫清忽然一把搂住楚炎,炎你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没有你我支撑不下去。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再没有旁人了,你还瞧不出来么?炎……”

楚炎本来满是关切之色,听了她这一番一往情深的道白。一愣,忽然变了脸色,面上寒气骤结。阴沉着脸冷笑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火焰刀立现在手,冲着那假木芫清劈头盖脑就是一刀,顿时血流如注,哀嚎不止。

木芫清见楚炎并未被假的那个她所迷惑,私下里又是庆幸又是凄楚,庆幸的是楚炎平安无事。凄楚的是他心里头爱地那个人,果真不是她了。

此事她作为一个旁观者来看这镜中女子的法术,其实稚嫩的很,不过是利用了亲近之人的音容相貌去降低警惕性罢了,却只能学其形无法学其神。只要稍加注意便可识破。只是因为关心则乱,在绝境中见到自己中意的人负伤而来。又对自己温存示好,说的话净是在梦里也听不到的知心话语,心里又紧张又激动又高兴,便再分不出真假来了。

而楚炎他,正是因了挂在心尖尖上地那个人不再是她木芫清,不再会在乎那个假木芫清的那些甜言蜜语,这才就能置身事外,才能识破了镜中女子的诡计。

镜中的女子见楚炎识破了她的法术,大惊失色,圆睁着眼不可置信道:“怎么会?他怎么就没有中计呢?莫不是,莫不是我幻错了人?他心里头爱地那个,并不是你?可是,可是我怎么会出错呢?”

“你确实错了。”木芫清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容,凄凉地答道,“他心里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他心里头也再没我的位置了。呵呵,万幸,现在他爱的那个人不再是我了,这才逃了这一劫。”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可能出错呢?”镜中女子早已心神大乱,根本没有听清木芫清再说什么。她自言自语了好一阵,忽然高语了一句:“不行,我要去问个清楚才行。”说完,在镜中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她一走,昏暗狭小地空间中便只剩下木芫清一个人了。她目不见物,心里又担心在南宫御汜和楚炎的下落,又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脱困,又为着楚炎的心而暗暗难过,一时之间千般愁绪万种忧烦都涌上她心头,乱糟糟一团,连她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想了些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眼前大亮,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听得身旁有人唤她:“芫清,芫清你还好吧,有没有怎么样?”依稀便是南宫御汜地声音。

木芫清睁开眼看了看,只见她此时依然是身在万里黄沙之中,身旁南宫御汜和楚炎两个人一蹲一站,一齐望着她,脸上无比的担忧紧张。这场面,似乎在哪里见过?也是两个国色天香的大帅哥,一个怀中抱着她焦虑不安,不停的问她好不好,另一个则站在一旁冷冷不说话,脸上却也写满了忧色。

是在哪里见过呢?木芫清揉了揉隐隐有些发痛的脑袋,心想最近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而且,怎么一想到这个画面好像曾经见过,心里就没来由的跳了两下,觉得有些悲凉不堪呢?

“御汜,我没事。你也还好吧?”木芫清一边淡淡地答着,一边不漏痕迹地从南宫御汜怀中挣扎出来。

剩下南宫御汜双手伸了一半,脸上略略有些尴尬和失落,也只是一瞬而已,旋即便不在意地笑笑,道,“我没事。说来惭愧,我也中了那人的计动弹不得了。”南宫御汜说着,脸上闪现一丝绯红,许是想起了那个假木芫清的话。

木芫清只做没看见,问道:“我们怎么又在这里了?那个镜儿宫呢?”

“这都多亏了楚公子,幸好他及时赶来。”南宫御汜指了指楚炎。

木芫清看了眼楚炎,真巧楚炎也正向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甫一接触又立马错开,垂了眼帘都不说话。

“那家伙被我识破了伎俩,心有不甘,特意过来与我较量。可是她使术还行,说到武功本事就差了许多,没几下就被我打发走了。”楚炎轻描淡写地答道,“她这一逃,连带着她地镜儿宫也跟着一齐消失了,我们这便又回到了地上。”

木芫清却觉得他这回答未免太简短了些。那女子能造就出那么大个镜儿宫出来,怎么可能本身却是个菜鸟,被他三拳两脚便给吓跑了呢?楚炎这番话,必是隐瞒了什么不愿告诉了她知道。

然而此时楚炎和她之间却再不似从前那般无话不说,他们之间早已有了太多太多的隔阂,再不能向从前那样冲着他死缠烂打撒娇发嗲无所不用其极,直到他认输投降老老实实说出来为止。既然他不愿说出来,木芫清也没有心情再追问下去,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默了一会儿,木芫清面无表情地道了句:“耽搁得太久了,我们赶紧回去吧。”作势就要走路,不料腿上一抽,她立足不稳,慌乱中靠着本能向身旁胡乱抓去。而她身旁那人反应也快,见她一个踉跄忙伸了手一把托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搂在怀中,这才算保持住了平衡没摔下去。

“亏了有你,御汜……”木芫清以为托住她的那人是南宫御汜,笑着谢道,待一定神,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触目所及的是一身黑袍,还有那个曾经熟悉万分qi书-奇书-齐书,如今已觉陌生难耐地怀抱。

“当心些。”楚炎也不在意,将她扶稳站好后立刻松了手,客气礼貌地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

“多谢楚公子举手施救之恩。”木芫清也对他客气有加,小题大做地施了一礼谢过之后,不待楚炎答话,冲南宫御汜招了招手,待他走近,扶了他的手臂言道,“御汜,我地腿有些抽筋,许是刚才僵的久了。你扶了我回去可好?”

南宫御汜什么也没说,点点头扶住她,跟在开道的楚炎身后。

三人默默地走了许久,木芫清方听身旁南宫御汜几不可闻地低声叹道:“芫清,你这又是何苦……”

“我这又是何苦?”木芫清默默自语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只是每每对着他,我便不再像是我自己了,说话做事总是怪怪的。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回去见着寒洛及阿兰绿柳翁等人,他们早已等得心焦,又见木芫清一瘸一拐的回来,更是担心的不行,细问之下知她并没有伤了病了,只是腿脚僵得久了有些抽筋,方才放了心下来。阿兰小娥早已抢了出来,将木芫清接过来强行按下,一左一右不由分说给她揉捏起腿来。

待到南宫御汜将镜儿宫的事大略说了一说,寒洛沉吟了良久,方才凝眉说道:“是我低估了此行的危险。这万里黄沙之路本就艰险非常,谁曾想这地底下还有这么多的弯弯道道。依着我看,往后再不可单独行动了,大伙儿结着伴,就算出了什么闪失也好有个照应。所幸你们此行寻着了水源,往后再不必为水发愁了,这倒叫我放了一半的心。”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一、其人之道

自那日从镜儿宫中脱险,木芫清与楚炎便再没说过话。倒是箕水,和楚炎愈发地好了,真个到了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地步,吃饭喝水打尖休息都要并着肩挨在一起。楚炎话不多,无论做什么都是闷着头不吭声,大多数时候都是箕水在自说自笑。

木芫清看到这场面,恍惚中便又回到了玉苍山上的那段日子,那时的她和楚炎也如今日箕水和楚炎这般要好,也是一个说笑个不停,另一个则是但笑不语,只是楚炎身旁的人换了,她的心境也跟着不一样了,没了从前的甜蜜,只剩下满心的苦涩。

多亏了南宫御汜,总是静悄悄地陪在她身边,默默地同她一齐感受她的悲她的苦她的累她的伤,必要时还能借她一具坚实的肩膀供她依靠,这才让她有足够的力量继续以微笑的姿态面对接下来的行程。

之后一连几日都再没找到新的水源,用御水术探寻水源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南宫御汜和萝卜相互交替着为众人寻水,最终都是徒劳无功。所幸那日镜儿宫下的水源很充沛,他们携带的几个水囊都已灌满了,一时之间并不用为饮水问题发愁。

众人在沙漠中徒步又行了几日,眼见着风沙渐渐小了,沙漠由浅黄逐渐变为深黄,再由深黄渐转灰黑,已是接近戈壁边缘了,估摸着再走上一日,便可御空而行不用再受那风餐夜宿之苦了。

因此这一日中午休息时,寒洛拿出了所有的水囊,叫众人饱饮一顿,攒足了精神一鼓作气走出这片不毛之地。

大家吃饱喝足了,在背光地或蹲或站或坐或躺地休息,连着在沙漠中赶了十几天的路,一个个早都累得不成人样。眼瞅着就要走出去了,心里自然欢喜无限。疲惫的脸上都挂了些喜色,绿柳翁他们更是喜得眉开眼笑,已经嚷嚷着走出沙漠后一定得要上坛子的美酒,好好解解闹了好几天的酒虫子的馋……

木芫清听他们吵得热闹,也被逗得有了些精神,含笑坐在旁边只是听着,南宫御汜就陪她静静地坐着。也不搭话。

正歇息间,萝卜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他狠抽了两下鼻子,皱着眉头对南宫御汜问道:“南宫,我闻着这空气里头的味道不太对劲啊。这里地风沙已经很小了,怎么还能闻到这么冲鼻的尘土气啊?莫不是有什么变化?”

南宫御汜听他这么一说,面色也沉重起来,学着萝卜的样子深吸了两口气,许是沙土气太大。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又侧耳听了听动静,点点头应道:“你说的没错。确实有点不对劲,你听,好像隐隐还有些喧哗声。”

木芫清知道他们血族的嗅觉听觉比着旁人要敏感的多,或许也是跟他们嗜血的饮食习性有关,长年累月进化出来地先天优势吧,他们常常能闻到听到其他人感觉不到的气味声音。因此听他们说的正经,不免也担忧起来,略一沉吟。建议道:“小心使得万年船。我看大家也歇息地差不多了,还是支会寒洛一声,赶紧启程走吧,免得夜长梦多,再滋生出什么魑魅魍魉来。”

南宫御汜和萝卜赞同地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去告诉寒洛。

忽然平地旋起一阵大风,顿时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夹在风中的沙粒刮得人脸生疼,一时间大伙尽都本能的侧头捂目去避风沙,心里都好生奇怪,这股黑风沙起得端得是毫无征兆,说来就来。

木芫清被风沙吹迷了眼睛,正侧目流泪之时,忽觉胸前一疼,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所幸并不是很疼,想来可能是被风沙卷起地树枝草根之类的东西抛了过来,当下也没太注意,满心只盼着风沙赶紧过去,同行的人都没有出事才好。

那风来得快,走的也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头顶上的太阳又洋洋得意地露了脸出来,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木芫清只顾眨巴着眼睛努力让泪水冲了沙子出去,一时也没能睁开眼。忽听得寒洛长啸一声,高呼道:“什么人来此?有种地留下万儿来。”木芫清情知有变,忙费力睁眼去瞧。

只见面前原本空空荡荡的沙地上,此时已浩浩荡荡站满了来历不明的人,皆是黄衣黄衫蒙着脸面,手执利器目露凶光,虎视眈眈地瞧着木芫清一行人等。

此时箕水也开了口,柳眉倒竖,娇斥道:“尔等在此地兀然出现,又都蒙着脸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难道就是灭了树妖族又觊觎树妖族圣物地蛇鼠小辈?呸,你们以为人多势众我们便就怕了你们么?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有何可惧!”

她嗓音娇美,吐气如兰,纵是厉声喝问,也有一股暗香幽然浮动,闻之令人心神一荡,说不出的舒畅受用。

来人依然没有答话,杵在原地也没有立即上前,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发令。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木芫清见这些人蒙着脸面一声不吭,也是一心断定他们就是灭了树妖族擒了她父母的仇人,当下也不准备多说废话,寒着脸抽出缠在腰间的软鞭,又探手入怀要取出赤血剑准备恶战一场,哪知发现怀中却空无一物,根本没有赤血剑。她在怀中又掏摸了半天,依然寻不到赤血剑的踪迹。

这下木芫清是真的急了,先不说这把赤血剑是妖族圣物丢失了是对仲尤先祖的大大不敬,自从她在仲尤墓中得了这把剑以来,几次三番靠着赤血剑得脱大险,一年多来一直都是贴身收藏妥帖的,心中早已将它视为自己地幸运符托命草。更何况大敌当前,本还指望着靠赤血剑的神奇力量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出,眼下它却凭空不见了,单靠着她手中这条长鞭和端木临时相授的端木十三鞭,能不能全身而退,木芫清心里很没有底气。

正心焦之际。木芫清猛然想到,方才大风骤起之时,她心口处一疼,俨然就是怀揣赤血剑之处,莫不是那时……

她心下一惊,正要开口说话,却见南宫御汜身形甫动。挺身护在她前面,也不便回头,寒声对她说道:“芫清,莫怕,我在这里护着你。万不会叫你有所闪失的。”

木芫清眼望着南宫御汜挺拔的后背,此时看来竟如巍峨地泰山一般坚毅,岿然不动地护在她身前,心下一阵感动。

而她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南宫御汜地背影,转而向楚炎望去。

定睛时。心下一片凄凉,悲苦无限。

此时楚炎,也如南宫御汜一般全力回护着一人。却,不是她。

被楚炎奋不顾身护在身后的,正是箕水。她如小鸟依人一般亲密地挨在楚炎身后,手中握着那两只铜筷子,面对着数量悬殊的战局,脸上全无惧色,依稀间还有些得意高兴。

“在他心里,果然还是紧张箕水的吧。”木芫清心底悲凉。倒反生出了无限勇气,面对着如狼似虎的敌人,不再担心对敌的胜负如何。如今地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大战一场,便是将这身皮囊就此扔在了这无人大漠之中。也算是活得开心死得尽兴了。

低头瞥见南宫御汜赤手空拳,手中并无兵刃。不禁好生奇怪,心想:“他怎么这么托大,大敌当前,连件兵刃也不取?”旋即又想起南宫御汜和萝卜一样,所用的兵刃都是依靠御水术召唤而来的水凝结成的冰剑。而此时他们一连几天都寻不到水源,哪里还能再凝出什么冰剑来呢?

再看萝卜,果然也是赤手空拳,一脸紧张,凝神应战,木芫清心知她揣测的不错。

又听身旁寒洛低呼一声:“芫清,是渐迷离有内奸,当心!”

更是叫她心下一惊,暗暗运气一试,只觉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正是华老先生精心秘制又交给她已被不时之需地独家妙药——渐迷离。

“是箕水!”木芫清恍然大悟。难怪刚才箕水朗朗然说那么一番话时香气扑鼻,隐然叫人陶醉又熟悉,只是甫遇大敌,一时竟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可是箕水是什么时候从她这里偷走了渐迷离,又是为了什么要在这节骨眼上暗算他们呢?难道是为了楚炎,要除去她这个昔日的情敌?

正左右不得主意时,又响起一声痛呼。

木芫清忙扭头去看,只见楚炎痛的面无人色,身后一尺多长的铜筷子没入他腰际,只剩下拇指长短地末端留在外面,血流如注,汩汩的鲜血将他身上的黑袍染得湿透,血液嘀嗒嘀嗒顺着衣摆落在地上,迅速便被黄沙吸干,只留下一团殷红。

而他身后,刚刚得手地箕水脸上扬起得意的微笑,纵身一跃,娇俏的身躯径直没入来袭的一众敌人当中。她甫已站稳,柳腰轻摆,粉颈轻扬,哈哈大笑道:“不错,确实有内奸。角木宿主,多谢你的渐迷离,若不是你将此等妙药施在斗木身上,我们又哪能想到如此取巧妙法,胜得如此轻易呢?这是不是就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对了,忘了赞上一句,你的女红真是不错,那只猫,确实很像他。”

一年多以前,午休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挺身相护地朋友,背弃的爱人,卑鄙的奸细,孤独无助的我,还有在大漠中奋战……

醒来觉得很有意思,便想着将它写出来。蹉跎了一年多才算成了这么一个故事,如今终于写出来时,发现已经有些面目全非了,汗啊…——!!!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二、血婆罗树

“猫?”木芫清恍然大悟,“原来那日你来我房中找我,并不是要替楚炎缝补什么衣裳,而是要替你偷取渐迷离找个幌子而已。可恨我竟没有察觉到。”

“你又怎会察觉?”箕水笑得花枝乱颤,一脸鄙夷地答道,“哈哈,角木宿主你也忒没有自信了,往日那不可一世的风范到哪里去了?我不过略施小计,便将你的一颗芳心零落地不知归处了。你的那点小心思全都放在争风吃醋上了,哪里还能察觉到其他的异样?”

“你……”木芫清顿时哑口无言,自觉箕水这话说得也不错,当初刚进这沙漠无人之地时,她便因为缺水的问题怀疑过箕水,却因为疑心箕水和楚炎之间暗生情愫,恐她站出来指责箕水会惹人非议,这才缄口不言。可恨她一念之差,竟生生放过箕水这个内奸,终于酿成今日后果,这是不是就叫做自作自受呢?可惜连累了寒洛南宫御汜他们要陪着她将命搭在这里,真是一着错举盘皆输。

想来真是可笑之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样超然的话语千年之前的老祖宗都已经说过了,没想到千年之后的她,还是无法像老祖宗说得那样置身事外地去看待问题,还是会因为悲天悯人自怜自伤的心思伤害自己和身边的人。可是纵观这世上,这千万年时间的长河中,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样超脱的意境呢?神仙么?神仙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思凡犯错。只是此番她犯的这个错,委实太大了些。

然而此时的局面却不容她多想。

箕水娇笑着小手一扬,面前一直虎视眈眈的敌人立即发难,呼啸着朝木芫清他们杀来。面对如此数量悬殊的战局,纵使是无事之时也不一定有把握全身而退,何况此时众人身上“渐迷离”的药性都已发作,而楚炎更是身受重伤。摇摇晃晃步履艰难,只是凭着一口硬气强撑着不愿就此倒下。

木芫清只觉眼前一道黄影闪过,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南宫御汜已经闷哼一声,替她受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那一刀正砍在他地手臂上,鲜艳的红色顺着刀口渗出他青色的衣袖,滴滴答答全都滴在了地上。

木芫清看不见南宫御汜的伤口。看不见他痛苦的表情,但只是看着地上越积越多的血渍便觉心惊肉跳,那一定很疼很疼,那一刀,原本是该她来承受的。

南宫御汜一脚踢飞了身前地敌人。也顾不上包扎伤口,后退一步对木芫清快速而清晰地叮嘱道:“芫清,楚公子伤得很重,你快带了他走。你的毒药对我这具血族的身体并不管用,这里由我和罗斯塔顶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你定要逃出性命去才是。快走快走,莫再耽搁了。”

“御汜……”木芫清如鲠在喉。苦不堪言:御汜啊御汜,我木芫清何德何能,并不值得你这样对我。你对我的情谊我一直心知肚明,却从未有所回应,你也从不计较,依然默默地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哭看着我恨看着我难受,就算我心里爱的恨地悲的苦的全是为了另一个人,你也全不在意。只是微笑着在我哭够了时递过一方手帕供我擦拭泪水,在我疲惫时伸过一个臂膀供我依靠歇息。这一路走来,你为我做的已经是太多太多了,而我却注定要一直欠了你下去。你既万幸没有中了渐迷离,本该自行逃脱才是。可你却将生的希望留给了我和楚炎,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为了我犯险。从刚才生死关头你挡在我身前那一刻起。你今日这一番恩情,怕就是终我一生也报答不了了。我为了楚炎神伤心乱,终酿成今日大祸,原该自作自受才是,而你却……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还不快走!”南宫御汜听闻身后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大急,跺着脚连连催道,眼见着又有敌人咆哮着扑了上来,蹂身又迎了上去。南宫御汜和萝卜虽然不为渐迷离所制,依然有力气应战,然而他们手中没有趁手地兵刃,相斗起来很是吃亏,对方又人多势众,没拆上几招儿两人便一身是血的又都退了回来。

“哈哈,现在知道我特意引你们来这里的原因了?”一直袖着手好整以暇看争斗地箕水洋洋得意地笑道,“为着你们两个怪物的御水术,可没少浪费我的心思。本以为将你们带入这漫漫黄沙之地,又不叫你们带够了水,过不了几天便会渴死晒死你们,倒也省了我一番功夫。谁知道偏有你们两个这不长眼的,偏偏会用什么劳什子御水术唤水,这才叫我不得已,在这里埋伏下人马,就等着你们乖乖地过来自投罗网。要说着沙漠里头的风沙还真是大,派给我的这些人也都是娇贵的很,一点苦都受不了,死活不肯再往沙漠深处走一步路。要不哪能容你们熬到这里,几天前就已经成为枯骨一堆了。不过总归是要死的,看在咱们一路相陪地份上,叫你们晚死上几天,也算是我卖给你们的一份薄情了。”

一身血污的萝卜冷哼一声,指着箕水怒喝道:“呸,你当你将我们骗到这没有水的地境,我们便只能任你们宰割了么?笑话,这天底下,哪里就会寻不到星点的水呢?御汜,叫他们常常咱们基佛罗血族诅咒之血地厉害!”

南宫御汜冷声应了,凝神聚气,渐渐地有寒冰在他手上凝结,色彩鲜红,晶莹透明,凝结成的,竟是一把冰血剑!

“御水术,但凡有水,便可凝冰成剑。”南宫御汜手持冰血剑,寒了脸低声吟唱着,“但得族长之认同,以我基佛罗血族地生血,乞求万恶的祝福,化作备受诅咒的血液。凡是沾染上诅咒之血的人,世世代代背负着受诅咒的命运,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永坠幽冥地狱!”话音刚落。手中的血剑发出耀眼的红光,剑锋中隐隐有黑气盘旋萦绕。

“诅咒之血?”箕水一愣,旋即大笑道,“这个倒新鲜。不就是凝血成剑么?不妨事,我这里人多地很,大家一齐上了,看你们能顾得了救那一个。”

说着一挥手。身后的黄衣蒙面人叫嚣着扑了上来。

萝卜和南宫御汜也不答话,大臂一挥,手中的冰血剑化作千万道细长的冰箭,呼啸着向迎面而来的敌人射去,中者立毙。旋即化作一滩血水被黄沙吸得干净,从此后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永坠幽冥地狱。

而他们手上,又迅速重新凝出一把冰血剑来。

反观箕水却毫不慌张,一脸镇静道:“你们那一身的鲜血终有耗尽的一刻。倒那时再看看你们这两个怪物还能有什么花招使出来。”

“芫清,你快走!”南宫御汜应敌之余,见木芫清还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得又急又气,连声催促道,“她说得不错,诅咒之血总有耗尽地时候。他们人数太多,再过一会儿,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原来箕水这家伙是准备用消耗战拖死御汜和萝卜。木芫清暗自想道,南宫御汜和萝卜一死,剩下的人不能动弹分毫。只能任她宰割了。这女人的心,未免也太歹毒了些吧。只是御汜你却忽略了,我身中渐迷离,就是恨得了心想走,也是有心无力呀。罢了罢了。你既愿为了我舍身于此,那我便陪着你一起拼上一拼吧。左右是个死字,临死也要挣扎两下才算死得其所不是?

当下木芫清冷笑两声,挺了挺胸,朗声言道:“绿柳,白枝,蓝籽,黄杨,尔等乃我树妖族四大长老,虽说已被消除了记忆记不得前尘往事,可还该记得自己的本身原形才对。人言主忧臣耻,主辱臣亡,眼下咱们遭了奸人的暗算,眼瞅着已是那阽板上地鱼肉,莫非真的要束手待擒?”

黄白绿蓝四翁听了少主这一番话,顿时惊得一头冷汗,连说:“不敢不敢。”心下却在嘀咕:“咱们都中了毒药不能动弹无法还手,怎么少主竟全不当回事呢?莫非心中已有了应对之策?”再看木芫清时,见她双膝以下都已没入黄沙之中,上半身却岿然不动,立刻恍然,忙应道:“谨遵少主之命。”

箕水本来一门心思注意这南宫御汜和萝卜的动向,只等着耗尽了他二人的血液就大开杀戒,忽听得木芫清和她手下这一番没头没脑的对话,不禁一愣,心道:“她又要耍些什么花样?这妮子鬼点子忒多,可不能小瞧了去。”

也只这么一愣神地功夫,陡然间只觉地动山摇,站立不稳。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迅速生长蔓延开来,旋即如猛龙出洞般冲天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她那一众人等而去,但见枝蔓林立,铺天盖地,如千千万万条巨蟒一般扭曲舞动。“力扫千军”,“风卷残云”,“无边落木”,“湮雨缥渺”,“乾坤倒悬”,“密云不雨”,“天光绝灭”,“龙跃于渊”,“白蛇吐芯”,“银河九天”,“金光叠浪”,“紫云漫天”,“血杀千重”,万千条枝蔓同时使出端木十三鞭的精妙技艺,一时间只闻呼爹叫娘求饶讨命声,但见鞭影潇潇绿云翻飞,偌大一片黄衣蒙面人顷刻间都被鞭风扫过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瞅着是不活了。

而从那地下激涌而出的,正是血婆罗树地真身原形!华丽丽滴分割线话说我这个梦,做得还真是长且诡异。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三、树妖真身

从那地底下涌出,顷刻间将劲敌尽数歼灭的,正是木芫清现出的血婆罗树真身。自然,还有绿柳白枝黄杨蓝籽四翁现出的巨大的柳、槐、杨及葡萄树。

“你往哪里逃?”上半身依然化作人形的木芫清手腕一抖,手上长鞭已牢牢缚住箕水脖颈。

然而她虽能使得了鞭,却使不上劲,搭在箕水脖颈上的鞭子松垮垮地丝毫起不了作用。箕水却也不跑,只是冷笑着看着他们。

南宫御汜接过她手中的长鞭,只轻轻一拉,缠在箕水脖子上的鞭梢紧了一紧,箕水的笑容却越发的大了,一双妙眼不住地瞟向楚炎。

楚炎身上的血一直来不及止过,脸色更是苍白的紧。此时他见局势有了颠覆性的大逆转,心中再无所欠挂,胸口强撑的那口硬气一散,眼前一黑便昏厥了过去。

木芫清冷笑着问道:“说吧,谁是你的幕后主使?岳霖翎么?还是另有其人?”

箕水她在朱雀宫做井木宿主多年,一向深得岳霖翎的信赖,为何此番出行要对他们不利呢?难保便不是受岳霖翎的指使?

然而细想之下也不对。倘若她领的是岳霖翎的命令,那自会放过寒洛不会叫他有事,怎么却连寒洛也一齐算计进去了呢?任谁都知道,岳霖翎一心爱慕寒洛,将他的安危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她好不容易才从木芫清手里将狐狸的心抢了过去,只有万分珍惜呵护的,怎么敢瞒着寒洛在他身上施什么苦肉计呢?那么,如果不是岳霖翎,箕水背后的主子又会是谁呢?她又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蒙面杀手呢?这些蒙面杀手,和当年灭掉树妖族的那伙人,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我没有想逃……。可恨我棋差一着。竟不知你的原形居然是血婆罗树妖,也不知你已能够现出真身,终使得功亏一篑。我办砸了差使,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你若想从我嘴里知道点什么,却是痴心妄想了。”箕水冲着木芫清凄然一笑,兀地一咬牙,嘴角间已有黑血流出。她斜眼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楚炎。嘴角一弯,言道,“好在黄泉路上还有个人陪我做伴,倒也不是那么孤单寂寞了。由此看来,你与我之间地较量。倒不一定是你赢我输,哈哈,哈哈,哈……”话未说完,眼一闭已是死透了。

“这女人。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临死还要挑拨离间。”萝卜见箕水临死也不肯说出幕后主使,心中不满。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去,扯开缠在箕水脖间的鞭子,也不顾什么忌讳,在她尸身上细细翻检了一番,起身时,手上已经多了几个瓶瓶罐罐并一把短剑。“芫清,这个是你的吧。你可得看好了,别再叫旁人偷了去。”萝卜将赤血剑递给木芫清。又将那些个瓶瓶罐罐都凑到她眼前,问道,“你给瞅瞅,看哪个是解药。”

木芫清低头仔细辨了辨,将渐迷离的解药挑了出来。萝卜待她用过之后。自拿了解药去帮寒洛阿兰等人解毒。

解了毒后的木芫清并没有走动,她望了楚炎一眼。见他脸色惨白,嘴唇上一丝颜色也没有,浸了血液的黑衣被太阳一晒,血液凝成了血痂,干巴巴硬梆梆地挂在他消瘦地身躯上。此时寒洛已经将他从地上扶起,正张罗着为他止血敷药。

寒洛见木芫清看过来,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手上动作不停,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沉重的叹了口气:“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御汜,帮我个忙好么?”木芫清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南宫御汜说道,“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叫血婆罗树地真身枯萎,才能重新化作人形,所以眼下我还不能动作。你是知道的,我们血婆罗树妖的血有起死回生之效,你替我割些腕血喂给楚炎,看能不能救他?如今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说到后来,已是满嘴苦涩。想了想,又说道:“你和萝卜也受了不轻的伤,也需治一治才好。左右我地血还不算少,你便多割一些吧。”

南宫御汜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动,还未来得及答话,那边萝卜就一脸着急地喊道:“南宫南宫,你别动让旁人来就好。”又冲木芫清陪笑道:“我和南宫伤的不重,不碍的,不碍地,就不用了,呵呵,呵呵,话说你的真身既然这么厉害,干嘛不早点现出来,倒叫我们苦撑了这么许久。”

“呃,因为这真身太丑了,怕吓到了你们。”木芫清支吾道。这具恰似《倩女幽魂》中树妖姥姥的真身,确实是有些可怖了。然而她迟迟不愿现出真身的真正原因却是,血婆罗树妖这一支很是奇特,但凡现了真身,便要耗费一多半的修为,要想恢复了人形,又要花费些妖力叫那些枝枝蔓蔓干枯掉才行,且百年之内再不得动用真身。因现上一回真身委实太费神了,很多血婆罗树妖自从修成人形之后,终其一生也再没有恢复树形了。况且她大仇未报,前途未卜,本打算留着这最后的秘密到生死决战的时候用,谁知眼下已是迫在眉睫的情势,她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那边寒洛已经替楚炎喂下了木芫清地腕血,要说这血婆罗树妖的血倒真是神奇,眼见着楚炎的面色渐渐缓了过来有了血色,呼吸也渐渐地粗重了寒洛放下了心,走过来瞧了瞧依然不能走动的木芫清,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芫清,你这真身真是勇猛,甫见时,连我也吓了一跳。你是什么时候得知了现身的法门?竟对我也保密。”

“还不是桃儿姨娘告诉我地?”木芫清不自然地笑笑,又一本正经地对寒洛说道,“你说这箕水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我瞧着不像是岳霖翎。会是谁呢?说起这个箕水宿主,连着两个都是他爷……内奸,也真是邪门了,干脆撤了得了,别再又叫个奸细进来了。”

“你说得不错,绝不会是霖翎派来地。”寒洛点点头,顺着木芫清的话分析道,“自从青龙宫出了内奸以来,霖翎疑心朱雀宫里也有,已经不动声色地暗地排查了一番,本以为已经是万无一失了,想不到还是没能将她揪出来。看来,萧亦轩的本事,已经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了。”

“萧亦轩?”木芫清一愣,旋即明白了,萧亦轩既然能在青龙宫安插下卧底,又为何不会在朱雀宫中也安排下死士呢?说起来也真是巧了,朱雀宫的这个卧底,怎么就那么凑巧地叫陆一翔给点中,又交换到青龙宫里来了呢?

“你称她为霖翎?”木芫清本想打趣一番寒洛,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走了味,“你从前都是叫她岳宫主的。”

“芫清……”寒洛身子一僵,欲言又止。顿了顿,走开了。

木芫清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化回了人形。这一番变故叫他们损兵折将,不过好在除了箕水死了以外,其他的人都还留的性命在,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险地不可久留,众人略作了一番休整,便由绿柳翁白枝翁架着楚炎,其他人相互扶持着,向着沙漠边缘而去。

因为身形化来化去的很费了一番功夫,她的功力又浅,这回算是伤到元气了,木芫清自化回人形之后便一头栽到南宫御汜怀里,吓得南宫御汜面无人色,待听到她绵长沉稳的呼吸声,才知原来她是精力不支睡了过去,不由得摇头轻笑了笑,将她打横抱起,随着众人而去,虽然辛劳了些,可他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甜蜜。

木芫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这天晚上连着飞了两天的众人露宿在大泽渊外围的野地上。而一直昏睡不醒的木芫清便是被一股难闻的味道惊醒的。

“这是什么味,这么刺鼻?”刚刚醒过来的木芫清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问守候在她身边的南宫御汜。

“是瘴气。”南宫御汜指了指前方不远,一直萦绕在大泽渊入口处浓浓的紫色雾气,又递给她一支烤得香甜的野味,含笑说道,“你睡了两天,现在可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给你,我烤的。我的手艺不如你,且勉强垫垫饥。”

“瘴气?”木芫清盯着那团紫色浓雾,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吃东西,天呀,这瘴气不就是传说中的有毒有害气体么?是最能污染环境的一大杀手了,亏他们还能稳坐在这里大啖野味,天知道有没有被污染啊?

南宫御汜仿佛看出了她的担心,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放心吧,不碍的。罗斯塔也粗通毒术,他已经配置好了解药给我们服下了,不然我们怎么敢靠近这团浓雾呢?再说,你也该信信它,它挺好使的,到目前为止还未出过错。”南宫御汜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还冲木芫清眨了眨眼睛,顽皮之像顿现。

“那就好。”木芫清被他说得放了心,再加上肚子确实饿了,捧着手中的美味大嚼大吃起来。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四、大泽迷雾

正吃着,寒洛走了过来,一脸忧虑地对她说道:“芫清,我想,上次霖翎他们便是因为这团浓雾无功而返的。我们现下虽有罗斯塔备下的药物压制住瘴毒,但却是因为离得较远才暂时无事。我们若要渡过大泽渊,就不得不冲入到这团浓雾之中,那时恐怕罗斯塔的药物就不能……”

他这一番话却给木芫清提了个醒。她抹了抹油乎乎的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一本正经地问道:“寒洛,咱们临走时华老先生拿来的那本《大泽渊经注》,你可还记得一二?”

寒洛摇摇头,遗憾道:“走时匆忙,我并未看得仔细。怎么?那本书里面可是记得有如何进这大泽渊的方法?”

“没有。”木芫清凝眉想了想,一脸正色道,“就是那本书里头没有记载有破这迷雾、进大泽渊的方法,这才显得有些奇怪。那著书之人既然能够将大泽渊内的湖泊河流沼泽泥潭并一概花草鱼虫珍禽猛兽一一详记下来,可见他确实是进到这大泽渊里头的。可是既然他连丹粟草食兽的事情都记在书里头了,为何却不见他记录他是如何冲破迷雾进入大泽渊的?用的什么草配的什么药解的什么毒,他本都该写进书里头的。除非……”

“除非写书之人入大泽渊之时,入口处还没有这团紫雾!”寒洛面上一惊,恍然接口道。

“不错。”木芫清点点头,继续说道,“不过那《大泽渊经注》,成书的日子也久了,要说在这几百年里大泽渊又起了什么新的变化,生出一团吸不得鼻的毒雾来。也算是在常理之中。只是这团紫雾生的这个地方却委实太巧了,不偏不倚,恰好在大泽渊的入口处。这就显得有些凑巧了。通常这边界上地地形境况比着里面是要简单一些的。就算要生毒雾,也应该是中间地带生,怎么跑到入口处了呢?如此看来,怕是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有人故意在入口处设下瘴气,不让外人进入。”寒洛点头赞同道,又有些不解,道,“可是依你姨娘所言。大泽渊过去就是你们树妖族的领地,而树妖族又在三百年前销声觅迹,那会是谁,要在这里故布疑阵,不叫人再往前走了呢?他这样做地目地又是什么呢?”

“这,我也不知道了。要想找到答案,看来只有解了这紫雾瘴气的毒,进到大泽渊里头看一看了。”木芫清两手一摊。言道,“不过,既然这团紫雾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有人特意设在这里的,那破解起来应该就容易多了。世上毒药虽多,但原料不外乎就那么多。其中又有八成都是植物,如今我身怀血婆罗树妖之源,可控制普天之下所有有根有须的物事,要破这紫雾之毒,应该。不难吧。”

连日来寒洛为着她这一行人担碎了心。又要安排探路休息住宿等等一干事宜,又要防着前些日子的那些蒙面人有没有漏网之鱼。会不会卷土重来,每行一步都要计较筹划半天,生怕失了职叫众人又陷入危难之中,往日那张俊朗的脸庞上如今已是几多憔悴,木芫清不忍心叫他再为迷雾的事徒生烦恼,只好硬这头皮大包大揽了起来。

只可惜她生就不是说谎耍骗得料,前面朗朗然说了一堆大话,待到说到解毒,心里却有些发虚。然而他们这一行人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来,怎么能够因为一团紫雾半途而废呢?况且照她刚才的分析,这团迷雾地背后又大有蹊跷,更是不得不去探探虚实。

寒洛自然听出了她那不足的底气,当下也不说破,只是微笑着拍了拍她,说道:“有劳你了。不急,慢慢来。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别贪功冒进。这么多日子都熬过了,还差这一时半会么?我和罗斯塔聊过了,他也可以帮你。”

得了寒洛这话,当晚木芫清美美睡了一觉攒足了精神,第二天开始便甩开膀子跟着萝卜一起忙活开来。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么一大团紫雾,鬼知道是用什么和什么混合出来的。烦躁郁闷之余,木芫清也曾想过要自制几个防毒面具出来,大伙戴了护住眼耳鼻口,自然不用怕什么瘴气毒雾,只可惜她却不知要防毒面具里面要添加些什么东西,手头也没有材料让她制作,再加上一想到她这一众人等,个个脑袋上都盯着一张鬼脸一样的面具,唉,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切实际。更何况像寒洛南宫御汜那种极其重视自身形象的人,有说服他们接受防毒面具的时间,还不如多试验几次,没准解毒的方法都已经尝试出来了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过木芫清和萝卜夜以继日的实验攻坚后,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成功地弄清楚了大泽迷雾的成分。这毒料一旦清楚了,解起毒来就容易地多了。

只是面对着结果,木芫清却皱起了眉头:“奇怪,这毒里头,怎么下了这么多的双子柏?双子柏这东西并不是十分的稀有,它除了会叫人呕吐昏厥以外,还会让人皮肤上密布大大小小的水泡,又痒又疼又挖不得,那水泡破裂流出来地水,挨到哪儿哪里就腐烂露骨,直要将中毒的人折腾上几天几夜方才叫他全身溃烂而亡。因它发作起来的症状这么可怖,大多数使毒的人都不愿用它。所谓毒亦有道,使毒的人用毒术取胜本就失了些光明磊落,若再用如此下作地毒药叫对手生不如死,都担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药地人多了,这般恐怖的死法迟早会报应在自己身上。我看过地那么多关于使毒用毒的书里头,也就只有一个人提到了双子柏,据他的书里自己说,他也确实很喜欢用双子柏。可是那个人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传说他正是因为误食了自己亲手配制的毒药,全身腐烂而亡,只剩下一滩脓水并一堆白骨了。眼前这个人,莫非是他的传人?”

“管他是本人还是传人,左右咱们已经破了他的毒,只管大摇大摆地进去瞧瞧他长得是个什么模样就是,想那么多干吗?”萝卜不以为然地笑道。

一行人服了自制的解药,果然平安无事的穿过了紫雾,成功进入到大泽渊的腹地。

越走木芫清就觉得越不对劲。这一路上施毒放毒的痕迹处处可见,寒洛他们不懂得下毒的那些伎俩花招,自然是看不出来,可是木芫清却是懂的。她跟着华老先生在山里埋头苦学了三个月的毒术,虽称不上是精通此道的行家里手,但是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华老先生那里的书包罗万象,讲什么的都有,那些施毒后容易留下的种种蛛丝马迹她也大致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因此,一进入大泽渊之内,她便面对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众多施毒痕迹心惊胆战。

那些痕迹中,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还有的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古老的了,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痕迹中有残留下来的毒素毒渍,也有中毒者留下来的尸身血骨,还有被毒素所侵,半死不活的花草树木。其迹斑斑,惨不忍睹。所谓外行看热闹,行家看门道,木芫清一路留意,细心观察,发觉这在大泽渊内大肆使毒的人,其配制的毒药与弥漫在大泽渊入口处的紫色浓雾成分大同小异,看来应该是一人所为。

“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居然在这里大施特施不为同道中人认可的禁忌之毒?他下了这么毒,又是要药谁呢?大泽渊里头的飞禽走兽么?那药死的猎物还能吃么?外面来的人么?可是这里似乎几百年来都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了,这下毒的痕迹,有些却是新的。”木芫清皱眉猜测道。

“不管他是谁,怀揣的目的是什么。”萝卜在听了木芫清的分析后,也不急也不躁,凉凉说道,“他在这里下了这么多的毒,定然不会是好人。若是见到了,只管打就是。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打不过他么。”

“你怎知他是一个人?万一有帮手呢?”木芫清有些好笑的看着萝卜反驳道,这个萝卜,整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真真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主儿,“再说,这人的毒术在你我之上,已臻出神入化的境地。我们又在明处,他在暗处,却是不可不防。从现在起,这里的水不能喝,果子不能吃,一切的东西都不能碰,走路也要留神脚底下,把鞋底子都加厚些。就是吸气,也用衣裳……蒙了脸再吸!”

她忽然想起了电影中经常提到的尿可以解毒,遇到毒气时用浸了尿的布巾蒙了脸便可以不受影响,但这种方法,先不说有没有用,要她在嘴巴鼻子上蒙一块湿嗒嗒的尿手巾,她倒更宁愿中毒。

可惜世上这事就是这样,你越怕着什么,什么就偏偏找到你头上来。木芫清担心她这一行人会栽在那个用毒的行家手里头,可谓是时时留意步步提防,可是还是暴露了行踪被人盯了梢,不得不与那施毒施到丧心病狂境界的家伙,面对面较量一番了。

这段期间一直忙着找工作,码字都码的有些凌乱。如今总算是把工作问题搞定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找工作真是人生一大苦差事啊。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五、月柏毒魔

一行人正走着,忽听得身旁草丛中传来歇斯底里的哀号,众人面上都是一惊,凝神备战。

旋即,草丛中踉跄着扑出一个人来,痛苦地在地上直打滚。只见他肤色暗蓝,脸上早已被五指抓得面目全非,却依然不依不饶地在脸上胡乱抓着,幽蓝色的肌肤中渗出红里透蓝的液体,样子十分可怖,呼号声更是闻者皆哀。

“这里真的还有旁人存在。”萝卜眉毛一挑,忙俯身查看了一番,他不敢离得太近,恐沾染上毒药,只大概看了看,对木芫清说道,“是月籽藤的毒。血液变蓝,全身奇痒无比,这是典型的月籽藤毒发的症状。芫清,你可备有解药?”

“无法施救。”木芫清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因为扩散地太快。血液已经变蓝,回天无力了。”

她话音刚落,平地里却乍起一声尖若枭鹰的声音:“谁说无法施救?我就能解他的一身的恶毒!”

众人忽听得这尖厉如鬼嚎的一嗓子,都惊得顿出一身冷汗,均觉这声音比着刚才那中毒之人发出的哀号之音更加的骇人心魄。

寒洛应变极快,立即一步向前,冲着空中团团一楫,朗声说道:“是哪一方的前辈高人?劳烦现个身吧。”

“小子,算你有礼数。那我便现个身吧。”话音落下,前方树丛中黑影一闪,一个黑衣黑帽的魁梧男子便稳稳地立在众人面前。他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拔了盖子,将瓶中殷红色的液体倾倒在中毒人的口中。没过多一会儿,那一身的蓝色便尽数退去,躺在地上的人也不号也不叫了,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哈哈哈哈,这血婆罗树妖的血当真是无价之宝,恁是无药可医的毒也能被它化解了,真真妙哉妙哉。”黑衣男子收好瓷瓶。仰天笑道。

“你说血婆罗树妖?”木芫清心头突地一跳,当下不动声色问道,“那不是树妖族的人么?据我所知,树妖族已在三百年前销声匿迹了。你又是从哪里得来地血婆罗树妖之血?且还是新鲜的!”

“小丫头有点见识。”黑衣人赞许地看了木芫清一眼。“你既能破得了我的紫柏迷雾,又识得月籽藤之毒,看来也是此中高手。瞧你年纪不大,不知师从哪位行家里手,或许算起来,还有我有些瓜葛。真若如此,我便要考虑考虑,该不该饶你一命了。”

“这倒不巧了。教了我这一身毒术的师傅说起来也算是个神通广大地人物。上至魔尊魔使下至下里巴人,他都还算有些交情。可却偏偏与你从未谋过面。说起来,这世上与月柏毒魔谋过面后还能活下来没有毒发身亡地,可是屈指可数了。”木芫清神情淡漠地说道,暗地里却凝神戒备。

这人这么爱使双子柏和月籽藤这两味恶毒的药物,看他年纪却也不算是年轻了,话语间隐然以长辈自居,想来应是华老先生曾经提过的那个醉心毒术。为了钻研毒术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丧心病狂之境的月柏毒魔无疑。想到这里,木芫清又试探道:“世人都说月柏毒魔在五百年前已经死了,想不到却是躲在这无人之地干起了用活人做试验练毒术的勾当。啧啧啧,叱咤一时人人闻之丧胆的月柏毒魔,居然也会诈死脱壳。这不愧是一代高人,真真令人刮目相看

依着她想,这月柏毒魔言谈间总是以前辈高人自居,大凡前辈者,都有个清高自傲的毛病。比如那个隐居深山的华老先生。若是一方面提及他乃前辈高手。另一方面却在言语中不断地挤兑于他,没准他那自命不凡地毛病一犯。便不愿与他们这些个小辈们动手,从而放过他们一马。而树妖族的下落,还要着落在他身上探听了。

哪知月柏毒魔根本就不吃她这一套,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言道:“不错,我确实是诈死,那又如何?这样一来,我便能摆脱尘俗纷扰,隐居起来专心研究毒术了。况且这三百年来,我得获药中至宝,若是能弄清楚究竟有哪一种毒不是它能够解得了的,也就不枉我这一生了。话说回来,我同你们说了这么许久的话,怎么你们却没察觉出异样么?”

被他这么一提醒,木芫清才惊觉空气中不知何时已经弥漫了许多异样的味道,有的甜香似饴糖,有的腥臭如腐鱼,还有的不甜不臭闻起来略略有些刺鼻。她心里暗叫一声惭愧,她这半路出家地施毒者,遇到这位号称毒魔的高手,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虽说二人说话时她一直留神对方的动作,就是提放着他会暗中下毒,想不到还是着了他的道。这月柏毒魔真不愧为一代毒师,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同时放出这么多的毒,依她现在看来,竟是她这一行有多少人,他便放了多少毒,那毒悄无声息地隔着一丈来远地空地而来,偏毒跟毒之间还完全不会交叉互扰,真真是出神入化的境地了。

想归想,木芫清晓得月柏毒魔的厉害,知道他下的毒定然都是发作既快,毒发时又要将人折腾地半死不活的虎狼之药,当下不敢迟疑,探身入怀取出赤血剑,对准自己地手腕狠劲划了一个口子,然后手一扬赤血剑,言道:“这厮忒歹毒,制了他去。”

自让赤血剑与那月柏毒魔缠斗不止,而她则大吸了一口腕血,又将腕血一一灌入其他人地口中,解了众人所中之毒。

待回身去瞧月柏毒魔时,他已经被赤血剑制住,剑尖抵在他脖颈上,稍动一动便刺出一缕鲜血出来。

“你,你怎解得了我的毒?”月柏毒魔身不敢动,见木芫清等人居然平安无事,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道。

“是你教我地,血婆罗树妖之血乃是解毒的至宝秘药。”木芫清扬了扬手腕,一脸讽刺地看着月柏毒魔道,“使毒,你确实厉害,只可惜这身武艺却是平平,才过这两招便被我的剑给制住了。可见学艺不但要专攻,还要广学,不要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道理你可明白?”

月柏毒魔却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有些震惊,还有些唏嘘,暗自叹道:“她也是血婆罗树妖?居然还有血婆罗树妖漏了网?那,主人想要的东西,八成要着落到她身上了。”

萝卜耳尖,听到了月柏毒魔的叹息,低声对大家重复了一遍。

寒洛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听他这意思,八成是知道树妖族的下落,且和三百年前那场夜袭有很大的联系。芫清,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叫这老毒物吐出心中的机密来?”

“好办,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便可。”木芫清拍了胸脯应了,几步走到月柏毒魔跟前,佯笑着冲他不坏好意道,“你不是用双子柏毒诈死么?要不要试试真正的双子柏滋味?”

月柏毒魔却丝毫不在意,眼一斜,言道:“黄毛丫头还忒嫩些,想我一生使毒造毒,这身皮肉之中也不知浸了多少毒水毒药进去,还会怕你这点子小伎俩么?奉劝你,休拿这些个毒药来吓我,想从我嘴里套出话来,哼,真是痴人说梦,大不了一死,谁还怕了你不成?”

“死?”木芫清的笑容越发地张扬起来,森然说道,“你这一生都在琢磨着如何用毒折磨得人痛不欲生,你在自己写的书里也直言不讳,说你最喜欢看那些中毒人临死之前受毒药的消磨面无人色的样子,自然当知,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并不是一死了之,而是生不如死。你这些年来虽躲在这大泽渊内,怕是也没少害人,我也送你个生不如死,可算是还施彼身?你不是不怕毒么?那你可怕痛?不知食了你这一身毒肉的丹粟草,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丹,丹粟草?”月柏毒魔常年居在这大泽渊内,自然晓得丹粟草的厉害,一听木芫清提起,顿时变了脸色,却兀自自我安慰道,“不,你不可能有丹粟草。那东西太凶猛,这世上没几个可以近得它身,更何况捕了它来食人?”

“噢?你这样认为么?那你看看这是什么?”木芫清说着,勾了勾手指,一团绿光跃然于指尖,已然催动了树妖之源的力量,空气中血腥气越发的浓了起来。

但见绿影一闪,一条蛇样的东西破空而出,一口便咬在月柏毒魔的大腿上,顿时疼得他撕心裂肺地高呼起来:“血婆罗树妖之源!血婆罗树妖之源居然在你这黄毛丫头身上!你是……你是……”

“树妖族少主!”木芫清声色俱厉,咬牙切齿地答道,“你既识得树妖之源,想必定然晓得它的厉害。赶紧老老实实告诉我族人的下落,否则丹粟草才是个开始,更疼的还在后头。身为曼得拉并蒂花宿主的滋味,你可愿尝尝?”

“我说,我说!”月柏毒魔不知是被丹粟草咬得痛的紧了,还是听木芫清提到曼得拉并蒂花吓破了胆,立即满口答应了,生怕木芫清不相信,赌咒道,“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受生吞活剥之苦,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好,快说!”木芫清扬扬头,凝神听月柏毒魔说道。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三六、树妖族人

据月柏毒魔所述,三百年前他接到了他那从未露过真面目的主子的暗令,随着一众同样不知其真实身份的同伴一起,星夜赶赴浮山树妖族的驻地而来。他们那一行人似乎事先已知穿迦翠山趟赤水的捷径所在,不费吹灰之力便入了浮山,又由他这个绰号毒魔的使毒高手暗中广施了毒药,将偌大一个树妖族毒得七荤八素毫无反手之力。一夜之间将树妖族人杀的杀抓的抓,顷刻间便灭了全族。

之后他们在树妖族中掘地三尺一丝一瓦也没有放过,却没有找到他们主子要的东西,一气之下就将房屋楼舍一把火尽数烧得精光,又疑心树妖族人将他们要的东西藏了起来,是以并未赶尽杀绝,而是将活着的族人全部囚了起来,就关在这大泽渊内,由他这个毒痴毒狂严加看守并负责严刑逼供,试图探知出东西的下落来。

因想着要月柏毒魔领着他们去找树妖族人,木芫清强忍着将涌上心口的一口恶气暂时咽下,手一扬,驱退了丹粟草,吩咐道:“暂且记下你这颗脑袋。快带我们去关押我族人的地方。”

木芫清的族人们就关押在婴垣涧下,因那里遍布丹粟草,等闲人进不得,寻常人也出不去,确是个绝佳的看守所在。

当月柏毒魔垂头丧气地打开牢门之后,扑鼻而来的便是一阵刺鼻的恶臭,屎尿味血腥味腐肉味还有霉菌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说不出来的怪闻味道充斥在众人的鼻腔之中,令人顿时有些发晕犯怵。很快,待到眼睛适应了牢里的黑暗之后,只见肮脏潮湿的狭小空间里挤挤挨挨的,净是一堆一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树妖族人,听得牢门处有了动静。有的惊乍而起四处胡乱蠕动着,大睁着惊恐地眼睛面无人色地看向入口处,而有的则目光呆滞置若罔闻,一副束手待擒听天由命的样子。

“这是……我的族人们……”木芫清初见这人间地狱一般的惨状,顿时懵然呆立,冷汗涔涔,胸口向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撕烂了一般。疼得令她喘不过气来,身子忍不住战栗起来,晃了几晃,几欲摔倒。

南宫御汜忙抢前一步一把扶稳了她,低声关切道:“芫清……你可还好?”

“我还好。”木芫清勉力点了点头,却发现自己早已没了独自站立的气力,只能软塌塌地依靠这南宫御汜有力地臂膀勉强支撑着。

她那一行人中,终究还是寒洛掌得住局面,当下挺身而出。朗声言道:“树妖族人听了,你们莫要惊慌,那月柏毒魔已经被我们制住了。我等此番前来。乃是随了你们少主前来搭救你们的。”言毕,低声对木芫清说道:“芫清,快快祭出树妖之源,叫你的族人知道你确实是他们的少主。”

经寒洛这么一提醒,木芫清才惊觉了自己的失态,心想,是啊,此时还不是悲哀难过地时候。当赶紧救了族人出来才是。当下不再迟疑,强打迭起精神,祭出树妖之源在她心口处发着荧荧的绿光,勉强说道:“温茹不孝,愧为少主。让我的族人受了这三百年的苦难,直到今日才得重见天日。实乃我族罪大恶极之人。”语调苍凉。神色痛苦,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她甫一祭出树妖之源,监牢内的树妖族人便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呼,狂喜之色跃然面上,待到听她自称为少主温茹,更是喜不自胜,却一齐哑口无声了。

只听得这一片死一般地沉寂之中兀然响起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茹儿,你当真是茹儿?”

紧接着,树妖族人自动地让出了一条空道,尽头那一位,瘦骨嶙峋,白发满头,脸上皱纹如刀削斧刻般又深又长,似乎在向众人昭示着他的沧桑与凄苦。他颤着细得不象样子地腿快步走了过来,盯着木芫清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哆嗦着嘴唇,一连说了好几个“像”字:“像,像,真像,果真是我的茹儿,是我们的茹儿!”

那人说完,猛地抓住木芫清的手,一脸激动道:“茹儿,我是你外公,是你外公温冉哇。快,快叫声外公让我欢喜欢喜。”

“外公。”木芫清依言唤道,依稀辨出他的眉眼之间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相像,还注意到温冉枯树枝一般的手臂上密布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触目惊

“唉!乖茹儿!”温冉苍老的脸上泛出一丝喜色,欣慰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泪花,言道,“外公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地待了三百年,可是许久没有叫我欢喜地事了……今日,可是大快人心了。”

旋即仰天大笑道:“苍天有眼,保佑茹儿平安无事,保佑我血婆罗树妖香火绵长,保佑我树妖一族得脱大难世代不灭,哈哈,哈哈,好,好,真是好的很!”

据重见天日的树妖族人说,这三百年来,月柏毒魔别的事情没做,把心思尽数花在用各种各样的毒药折磨树妖族人身上了。尽管他下得毒有轻有重有急有缓,然而中毒之人却并无几个毒发身亡地。初时他也很是奇怪,还以为是他的毒没有下好,等到日子一长,一来二去,却叫他发现了树妖这一族中血婆罗树妖之血地神奇妙用。这下令他犹如平地中捡到了稀世宝贝一般,越发变本加厉地折磨起树妖族人,一心想要知道这血婆罗树妖之血究竟有多神奇,当世之上可有它解不了毒治不好的伤,倒把严刑逼供的初衷给忘却了。

而血婆罗树妖大多都是性刚死战之辈,在灭族的那晚,大多数已经战死殉族,其中也包括木芫清她的爹娘在内。

幸存下来的血婆罗树妖已是不多,又被月柏毒魔没日没夜地折腾,不停地割血实验,生存的条件又差,那为数不多的几人便又有些不堪折磨血尽而死。

如今活着的。包括身为族长的温冉在内,已是屈指可数,且都是临风便倒地孱弱身体。温冉也是因为树妖族长的身份,月柏毒魔还想从他口中探知到东西的下落,是以下手略微轻些,不然以他这般岁数,早就一命呜呼了。

而温冉几次不堪凌辱几欲自尽。也是因为肩上的责任,才苟延残喘至今的。纵然他体弱老迈,然而但得他在世一天,树妖族人心中便有了活下去的支柱,可以苦苦强撑着盼到出头的这天。

木芫清得知她心心念念地父母原来三百年前便已双双死去。又听说月柏毒魔竟将她的族人当作了实验用的小白鼠,日日在她外公等至亲之人的身上割伤放血,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地翻搅着,直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挤迫出来似地,而全身冰凉地没有一丝温度。她捂着嘴,任泪水猝然而下,不住地摇头念道:“不。不,这不是真的。不会的,不会的。”

南宫御汜担心她有事,身臂伸到她背后缓缓的拍着,轻柔地仿佛在哄着初生地婴儿,口中柔声劝慰道:“都过去了,芫清,已经过去了。现在。已经好了。”

“不,血债血偿,他加诸在我族人、我外公身上的痛苦,我定要他加倍偿还!”木芫清忽然甩掉了眼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表情狰狞,声音尖厉。此时她满腔的愤恨都发泄在了月柏毒魔地身上。只觉得就是将眼前这个败类千刀万剐再下油锅里透炸了也难泄她的心头之恨,也难报她树妖族的刻骨之仇。

虽然笑着,然而那笑容,却比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上几分。

她一把拉起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此时却四肢被缚瘫坐在地上月柏毒魔,不顾南宫御汜在她身后的高声呼叫劝阻,连拉带扯地拽着月柏毒魔来到一处无人的空地上,祭出树妖之源,扬手一招,唤出一株亭亭玉立芬香袭人的奇花来,只见那花开得正艳,娇小迷人,妩媚多姿,奇的是,这花并蒂开着两朵花骨朵,形状样子都是一模一样,色彩却不相同,一为红,一为黄,像是两个争奇斗艳竞相比美地姐妹花。

“曼得拉并蒂花!”月柏毒魔一见此花,顿时惊得一头冷汗,身子也跟着哆嗦了起来。

“不错,是寄生植物曼得拉并蒂花。我会将它们植在你的身上,让你做它们可爱的宿主。从今往后,红的这朵,便会日日夜夜啃噬你的皮肤肌肉,就算咬碎了你地骨头也不会停止,而黄的这朵,却会好心地为你医治,你哪里有伤,十二个时辰以后它定然会替你医好。你这一辈子,就徘徊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不得超生吧,因为,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死!”

“不,不,求你……”月柏毒魔苍白着脸,徒劳的求着饶。

“不?”木芫清眉毛上扬,笑得分外妖娆,“你也会说不?当你拿我的族人我的亲人来试毒的时候,当他们向你求饶的时候,你可曾说过不字?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怨就怨你自己不长眼,偏要留在这里没随了你那些可耻的同伴们一起遁了。”

说完,她也不耐烦再与月柏毒魔废话,手一扬就要将曼得拉并蒂花植到他身上去。

却被紧随而来的南宫御汜从身后紧紧抱住。

“芫清,芫清你醒醒!你若是用这样歹毒的手段处理了他,你跟他,还有什么区别?”南宫御汜紧紧钳制着木芫清,在她耳边低吼道。

木芫清被他吼得一愣,这才恢复了清明来,挥了挥手驱退了曼得拉并蒂花,仰头靠着南宫御汜坚实的胸膛,疲惫地叹道:“御汜,你说的不错。是我孟浪了。我若真将曼得拉并蒂花植在了他身上,便变得跟他一般的下作了。还是把他交给外公,让族人们商讨着处理吧。”

南宫御汜见她已经不再激动,这才松了手,静静地任她依靠着,良久,轻笑了一声:“芫清,你刚才那样子,真的很吓人。”

“呵呵,若是我自己见了,定然也会被吓上一跳吧。”木芫清有些心悸的摇了摇头,转过身迎上南宫御汜的眼睛,陈恳地说道:“御汜,多谢你了,多谢你及时制止了我,多谢你叫我保持了清醒。往后但凡我再那样,你一定还要像今日这般止住我才好。”

南宫御汜也轻笑着说道:“我自己便常有神智昏乱之时,做下了一堆醒来后懊悔不已不愿再去面对的错事,这种痛苦,有我一个人承受已经够了。绝不能再让你也经历那般滋味。你放心,我会时常在你身边,看着你,守候着你,永永远远。”

卷六、归乡切切何为路(完)华丽丽地分割

向天才的富坚大人致敬,向亲爱的藏马大人致敬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三七、祖孙情深

木芫清他们随着树妖族的人沿着秘道度过了四季如春的迦翠山,趟过了终年川流不息的赤水河,终于见到了树妖族隐居世外的地方——浮山。只见这浮山四四方方,高耸云霄,好似一座巨大的金字塔一般悬浮于天地之间纹丝不动,四周云雾缭绕仙音渺渺花香四溢,确实是座世间仙境。入口处一丛枝繁叶茂的榕树林,更是给这仙境平添了一份神秘之色。

“茹儿,从那边走。”温冉拉了拉瞅着浮山的景色发愣的木芫清,“这边若再走下去,便要遇到从前我设在外头的诸多陷阱,误伤了你可不好。”

说完,温冉不经意地望了眼榕树林的另一边,略怔了一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领着木芫清往一旁一条隐蔽的小路而去。

木芫清并没有注意到温冉的小动作,她心里面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情。

“原来从大泽渊往浮山里一直都有十分隐蔽的秘道啊。难怪不用担心外间的陷阱误伤了自己族人呢。”木芫清边走边思忖道,“记得月柏毒魔曾经承认过,他们夜袭树妖族,正是沿了秘道而入,这才神不知鬼不觉犹如天降一般出现在树妖族内,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只是这条秘道除了树妖族人再无旁人可以知晓,月柏毒魔他们,又是从何而知的呢?莫不是树妖族中也有内奸?究竟是谁呢?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那个内奸究竟是死还是活?还能追查的出来么?

她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地已经入了浮山到了树妖族的地方。

但见残垣断壁,荒草丛生,荆棘参天,到处是烈火焚烧后的狼藉。归来的树妖族人看着昔日的家园如今已是世间炼狱,个个悲愤交加,却没有一个落下泪来。或许太多的泪水已经在三百年前徒劳地落下过了。又或许眼眶中的泪水早已哭干哭尽,如今地树妖族人清楚地知道,眼泪,不会为他们苦难的命运带来任何改变,只徒增悲伤而已。面对着满目的苍凉,他们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哀悼完死难的同伴后就各自散了去重建家园。

温冉终归是年纪大了。又受了这三百年的苦,孱弱的身体早就被折腾的灯枯油尽,只因心中地一口硬气强自支撑着才一直没有倒下。如今族人尽数得救,得归故里,失散多年的外孙女也已认祖归宗回来。他的心中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心口的那股硬气一散,便在刚回浮山地第一晚便倒下了。

木芫清在他床边守了三天三夜,一双眼睛熬得核桃儿似的又黑又肿,却梗着脖子绷着小脸死活不肯去休息:“我自一出生便与亲人分开。这三百年来都是虚过了,一时一刻也没有在外公爹娘的跟前尽份孝道。如今虽见了外公,可他却又……便叫我尽一尽做小辈的心意吧。”

她既都这样说了。余下的众人便也不好再劝说她什么,各自散去了各忙各地差事,现在的树妖族里头什么都缺,人手,更是稀缺。

只南宫御汜不放心她,一旦得了空便要过来陪她守着,或者闲聊上两句为她解解闷,或者就干脆默默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而木芫清也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是在他来的时候里,笑容多了一些,眉头皱得,也不是那么紧了。

寒洛虽也心中牵挂着木芫清和温冉地身体状况,偶尔也会来瞧上一瞧。因着此时树妖族中人才凋零,能够顶个大梁抗个事儿的能人也不怎么多了。寒洛他是一向惯于领导的,便临时做了筹划调度的管事,闲暇的时候便就没有那么多了。况且他冷眼旁观了许久,早已心知肚明南宫御汜对木芫清的那点心思,知道有他陪着她,便也不用去得那么勤了。

只有楚炎,倒是一次也没有去看过。

这么着又拖了半个来月,温冉的身体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大伙儿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都已经明白,温冉他,怕是已经熬得灯枯油尽了。

木芫清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这天傍晚天蒙蒙黑时分,木芫清她不声不响地来到黄白蓝绿四翁的帐子里,说有事要与他商量。

施在黄白蓝绿四翁身上地那个失忆的法术,早在刚回树妖族的时候,木芫清便在温冉的吩咐下替他们解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兢兢业业履行着族中长老的职责,自温冉倒下后,族中地许多大事,也是由他们四个老家伙和寒洛商讨着处理掉了,倒也不用麻烦木芫清这个少主。他们办事老练,有条不紊,全然没有了在玉苍山上时那一副副老顽童的模样。

四翁见木芫清孤身造访,神情肃穆,语气沉重,心知必然是与树妖族休戚相关地大事,一个个也不敢有所怠慢,虽都累了一天筋疲力尽,还又忙打迭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垂手肃立,恭听木芫清的吩咐。

木芫清站在帐子当中,一双大眼将他们四个挨着个瞅了一遍,咬了咬嘴唇,掷地有声道:“在说之前,我想先恳求四位长老一件事,那就是,接下来我跟各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可再告诉给旁的人知道了,任谁也不行!这是甚为少主的我的命令!”

她一开口说话便是这样一副决绝的口气,黄白蓝绿四翁听了,都吃了一惊,互相望了一望,使了使眼色,一致道:“谨尊少主之命。少主请讲。”“好,你们肯答应了,那我便说。”木芫清扬了扬眉毛,不容商量地开口吩咐道,“我要你们把如何将树妖之源渡入别人体内的法门教了给我。”

“啊?少主,你这是为何?”四翁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制止道,话一出口,又都纷纷顿悟,唏嘘道,“莫非少主是打算用树妖之源的力量来救族长?”

“不错。”木芫清点了点头,眼中已有泪花闪现。“外公他年事已大,久居湿潮之地,再加上这一路上我们归心似箭赶路赶得那么急,外公他的身子骨早就熬不住了。而我们血婆罗树妖的血液,对旁的人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对自己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根本医不好外公的身子。这些天来。我左思右想,要想保住外公地性命救了他醒转过来,或许,或许可以借助树妖之源的力量。当初桃儿姨娘说我体内有三道气息在相互牵制相引,便度了这树妖之源给我为我引气导流。我想。既然树妖之源还有这么神奇的作用,若是渡到了外公体内,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四位长老默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绿柳翁才捻着胡须沉吟道:“少主你这主意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只是这树妖之源在少主体内已久,若是突然将它渡给了族长。我怕少主你会吃不消……”

“这不碍事。”木芫清一口打断绿柳翁的话,说道,“只要你们认为这法子可行就好,我年轻,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蓝籽翁张了几次口都皱着眉头强压了下去,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冲口而出道:“只是少主你的一身功力全凭了树妖之源得来,若是失了。不就等同于……”

最后那句话终是没有说的出

木芫清却也听得明白,淡笑答道:“等同于废人一个么?这有什么大不了地?我本来就不会什么功夫,既然一夕之间得了,再一夕之间失了业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那少主你若遇了危险该要如何自保?”蓝籽翁问道。

“我这条小命,从前怎么保住的。往后再如法炮制也就是了。在这个世上活下来虽然不容易,可是办法。却也不只是练功这么一条的。好了,不要多说什么了,你们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还是赶紧随我去外公帐中吧,晚了被那几个里唆地家伙知道了,又要在我耳边好一阵聒噪。我可再没那心力气听他们念叨了。”木芫清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口气却是再不容四个长老辩驳的。

说完,她率先出了帐篷。四位长老相互望了一望,也随她出了去。

渡过了树妖之源的木芫清感到无比的疲惫,全身的力量仿佛也都随着树妖之源离开了她地身体,四肢就像在太阳底下晒化了的橡皮胶似的,怎么也提不起来,她眼皮发沉,身子毫无预警地前扑了下去。

门口一道青色身影迅速掠来,赶在木芫清和地面相会之前牢牢地托住了她。

隐约中木芫清仿佛听到一声几不可闻地叹息,夹杂了怜惜,还有一丝心疼。然而她实在是太累了,也没多想什么,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睡梦中总是觉得有一只手在轻轻地划拉着她的脸,木芫清被那只手闹地烦了,不悦地睁开眼狠狠瞪了过去。

却看见坐在床边不住抚摸着她脸的那个人,竟然是温冉。此时他虽面带病容,神情憔悴,望向木芫清的眼眸中却已有了些精神,比这不久前人事不省的样子,已经是好了一大半了。

“外公!你好了么?”木芫清喜出望外,一跃而起,拉着温冉的手欢呼道。

“嗯,好了好了。”温冉含笑点了点头,手抚过木芫清消瘦的脸,怜惜地感慨道,“辛苦你了,孩子。”

温冉挣脱了木芫清的手,起身背对着她,默了好一会儿,方略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说道:“唉,一报还一报,你这个做女儿地,也算是替他还了一份债了。前尘往事尽如云烟,我又还在计较些什么呢?”

说完,转过身对着木芫清意味不明地言道:“浮山入口处那棵大榕树向右拐,走不多远就能见到一条极隐蔽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个山洞,那是你爹娘初见相会的所在。你既为人子女,该当过去看看才是。”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三八、父亲大人

木芫清依着温冉所言来到了三百年前她爹娘初见私会的地方。

看着眼前一人来高的丛生荒草完全掩住了洞口的所在,耳边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秋虫哀鸣,木芫清心底不由得泛出几丝凄凉:爹和娘在天之灵看到这里已是如此不堪的一番境地,怕是定然要暗自伤心一番吧。不知道三百年前爹娘在时,这里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想来该是精心布置的所在,断不会荒凉至此吧。

木芫清费力地拨开乱草丛,果然见到草丛后边赫然显出一个山洞口来,高六尺有余,洞口被打磨地十分光滑,一看就是人工精心琢磨的痕迹。

洞口的地面上很是干净,一点碎石乱草的渣子都没有,这倒叫木芫清犯起了嘀咕,心想:奇怪,这地方如此隐蔽,若不是外公指点,就算是从这里擦肩而过,恐怕也不会知道丛生的荒草堆之后,竟然还藏着有一个山洞。可是这地上怎会如此干净,就像是时常有人清扫一样的整洁,会是什么人还在时时惦记着我爹娘约会的地方,不忘时不时来打扫一番呢?不会是桃儿姨娘,也不是外公,还能有谁呢?

她心里疑惑着,脚步已经跨进了山洞。

初从外面跨进山洞,一时还不能适应洞中昏暗的光线。

待过了一会儿,才算是依稀能看清洞中的情景了。

“啊!这里……”木芫清不由得惊呼出口。

虽然洞口外头是一片凄惶苍凉之色,可这里面却真真可以称得上是别有洞天。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精巧的石制风铃,伴随着木芫清行进的步子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响声,奏成一支轻灵空雅的曲子,仿佛在轻轻吟唱着发生在遥远过去的一段风花雪月的爱恋。

墙角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盆钵瓦罐一应生活用具,山洞中央居然停放着一具打磨地光滑精致的石棺,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材料,那石棺被打制地晶莹透亮,从外面便可一清二楚地看到躺在石棺中人地情形。石棺四周并顶上摆放的都是盛开地正自芬芳鲜艳地花朵。也不是什么名花异草,大多也只是这山洞外面的野花罢了。

因木芫清离得有些远。对棺中人的模样看的并不是十分的清楚,只见得她青葱裙,黄缎袄,一头黑丝一般浓密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平铺在身子下面。身材姣好,想必生前也是一个美人胚子。也不知她在棺材中究竟躺了多少年,如今看上去还是栩栩如生,宛若只是睡着了一般。

石棺旁边,还有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背对着木芫清,一手抚棺,一手吃力地撑在地上。他那一头瀑布一般垂在身后的白发在在昏暗的洞中格外的醒目。

木芫清是因为得了外公地话。这才特特寻到这个偏僻的洞府所在,原本想着这里定然已是人去洞空,光影不胜当年。万没想到这洞中竟然居住地还有旁人,更没想到偌大一个山洞,父母昔日定情的所在,如今竟成了天然地一处墓穴,也不知是什么人竟把棺材停放在了这里。

许是听到了木芫清进来的声音,背对着她的白发男子脊背僵了一僵,缓缓叹了口气,道:“唉,这么多年了,你终究还是寻到这里来了。我知道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们,你若是还不能原谅我,这便动手吧。如今的我,只想这样默默地陪着她。活着,就日日夜夜守着她。死了,也要和她厮守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我想,若她在天有灵,也会和我存的一般的念头吧。”

这男子许是多年未曾大声说过话了。说这话时声音又沉又低。还怀揣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担心声音太大了会惊动了石棺中沉睡的女子。

待他说完这番话。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重新沉默了不再说话。

“你是……我……不是……”木芫清不知此人为何要说出这么一番没头没尾地话来,但也心知他必是认错了人,把她当成别的某个人了,连忙语无伦次地开口解释道。

“谁!”男子显然也听出了木芫清并不是他在等着的那个人,身形一振,话语中充满了戒备之色。

他依旧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猛地回过头来,双眉紧锁,一脸肃穆,神色中杀气若隐若现。

待到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都是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清儿!”

“寒洛!”

只见那男子目若寒冰、唇薄如刻,眉宇间嵌着一丝淡淡地忧郁总也抚摩不去。除却一头雪白似缎的长发以外,样貌与寒洛一般无二,年岁却似比着寒洛要略大上一些罢了。

“清儿,清儿是你么?是你回来了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放我一个人在这世间的。你此番前来,是要留下来陪我,还是要带着我一起去了?”那男子乍见了木芫清,反应很是怪异,一面神情激动的嚷着,一面用双手费力地撑着地,挣扎着就要过来。

木芫清见他激动如此,一愣之下就要伸手去扶。然而最近她身遭变故太多,遇事不免会不自觉地多留一个心眼,手伸了伸终是又缩了回来,只是袖着手不解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寒洛是什么关系?你又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那人听到木芫清问他话,不由得抬头又朝她多望了一望,一眼瞥见她头顶上斜插着地那支骨簪。

这一眼竟惊得他如遭九重雷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回过了神来,眼中不知何时已有泪花闪现,颤抖着嘴唇唤道:“茹儿,我的茹儿,你真的是我的茹儿么?你,你竟真的还活着么?老天有眼,你竟真地还活着!快,快过来。叫爹好好瞧一瞧你。”

“爹?”木芫清一愣,挑眉问道。“你是我爹?我爹还活着?”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地失态,手上一松重新瘫坐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忽然抬头冲木芫清自嘲地笑了笑,唏嘘道:“如今我这副样子,忒不像样了吧?活着,也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了。呵呵,又有谁能想到,曾经叱咤一时声名鹊起的九尾天魔狐寒圣,终究也有这么一天。竟然沦落到这么一副田地呢?”

“九尾天魔狐寒圣?”木芫清一惊,忙上前两步,俯身问道。“你是寒圣?寒洛地叔叔寒圣?”大惊之下,她心中一动,仿佛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我是寒圣。”那人点了点头,承认道,“只是如今地我已是形同废人一个,九尾天魔狐这个称号,只怕是承受不起了。”

他一手撑地,腾出另一只手来指了指身旁的石棺,对木芫清黯然说道:“茹儿,这是你娘。你一出生便遭逢变故流离失所。如今终于回来了,该当叫你娘好好望上一望,也好叫她了了一份未尽地心愿。”

木芫清依言向棺中望去,只见棺中那女子眉目间与她有八九分相像,却比她少了一份英气。多了几份妩媚柔顺,整个人躺在石棺中,平静而安详,嘴角边似乎还噙着满足的微笑。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之外,其他与活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仿佛只是一个躺了很久很久一直没有醒过来的睡美人而已。

“这真的是……我娘?”木芫清不确定地问道。“她这是……”

“三百年前,树妖族惨遭夜袭的那一晚。你娘她不愿离开我独自逃亡,最后深陷重围,身受六六三十六刀,最终血尽而亡。这些年来,我每日都强行将我的妖力灌输到她的体内,这才保了她昔日的容颜,不朽不腐,一如我们初见之时,淡雅脱俗,皎如秋月。”寒圣平静地叙述着三百年前的惨事,语气中却并没有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眸子闪烁,目光迷离,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与爱人初见地那一刻,不自觉地流露出倾心爱慕之色,神色温柔地几乎能滴出水来,就连一呼一吸间也多了份旖旎幸福。

过了良久,寒圣终于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瞅着眼前的木芫清,伸出手抚着她柔顺的长发,爱怜道:“茹儿,你和你娘长地很像,初一见,我还以为是你娘她回来找我了。现在想来却也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痴想罢了。这三百年来,我日日夜夜守候在你娘的身边,却连在梦中也不得与她相见。或许因了,因了在她心里,对我也有那么一丝埋怨吧,归根结底,终是我害得她如此。否则以她的性情,又怎会迟迟不肯来与我相见?好在,好在你尚且平安无事,否则到了黄泉路上,我真不知还有何面目去见你娘?好桃儿,她将你护得很好,嗯,果然忠心耿耿,没有辜负了你娘的嘱托。”

寒圣一边说一边点头赞许道。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眉宇间的那淡淡的忧郁一扫而光,那个曾经叱咤风云,挥洒英豪,笑傲群雄的九尾天魔狐的风姿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虽还是那个人,处在那个昏暗地山洞之中,却好似凭空而降了万道光芒一般,映得他灼灼生彩,不可近视。

“爹……”木芫清踌躇了许久,这声“爹”终于艰难地唤出了口。大名鼎鼎的九尾天魔狐寒圣居然就是她的生身父亲,令她大惊之下还涌出一丝小小的激动,却又夹杂着初见亡母的悲伤,心中一时间犹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纠结在喉头久久不能平静。

而心底最深处,又觉得这些日子以来郁结在心中地种种疑问,似乎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答案。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三九、殷殷父嘱

“爹……”木芫清踌躇了许久,这声“爹”终于艰难地唤出了口。

寒圣眸子发亮,一脸欣喜地凝神听她说话。

“爹,我娘她……”木芫清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娘她的名字中,可是也嵌着个清字?”

“不错。你娘她闺名唤作温清,我便称她做清儿。”寒圣含笑点头应道,丝毫不掩饰心中的甜蜜之情。末了一愣,挑眉问道,“怎么?你外公竟没告诉你,我和你娘的名字么?”话刚出口,又顿悟道,“噢,是了,他是要我亲口告诉给你听。”

“我娘她,原来是叫做温清的。”木芫清低声重复道。刹那间她耳边仿佛有几千几万个声音在同时吵闹着争执着,嚷嚷地什么也听不清。旋即,这几千几万个声音又渐渐淡弱了下去,只剩下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嘤咛私语,虽不响亮,却足以振聋发聩:

“你被魔尊收养,是在魔殇宫里长大的?

“姓木名芫清,魔尊亲自命名的?”

“想不到,躲来躲去,还是躲不过魔殇宫。”

“孩子,该来的总是要来,躲是躲不掉了。”

“桃儿,姨娘……”木芫清终于回忆起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登时只觉一股油然而生的冷气,顺着她的脊梁柱一路攀爬到了脑后,惊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一张小脸也变得煞白煞白。

“茹儿?你怎么了?”寒圣见爱女脸色生异,忙关切地问道。

木芫清还沉浸在大梦初醒后的恐惧当中,没有听到寒圣的呼唤,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两抖,眼看着就要倒下。

“茹儿!”寒圣爱女心切,一急之下也忘了自己的腿疾,身子一挺一把擎住木芫清的肩膀,一拉一送之间已经将惊魂不定的她稳稳地按坐在自己身前。

寒圣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在电光火花之间完成。出手快捷似闪电,顺畅如流水。即使腿上有疾行动不便,但只这一手,当年九尾天魔狐单挑七条妖狼族战士,大战四方豪杰的英姿便可见一斑。

只是他终究已非完人,待顿身停下时,腿上传来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还是令他地眉头皱上了一皱,嘴角抽了两抽,终于将溢到嘴边的呻吟强行压了下去。

“茹儿?你……”寒圣手中钳着木芫清的手腕,凝眉疑道,“你可知道。你的体内,为何会有两股……”

“会有两股气息相互纠结排斥是么?”木芫清已经从震惊之中恢复了过来,虽然心有余悸。她却不愿说出来告诉给寒圣。

听到寒圣追问她气息之事,无所谓地笑了笑,答道,“这事儿已经有好几个人跟我提起过了,我早已知道。其实从前不是两股气息在纠结,而是三股,两股稍强些力量相生相和,第三股力道以柔克刚,牵制地前两股力量完全使不出来。好在桃儿姨娘已经用树妖之源将我体内树妖族的力量解放了出来。只是日前我才将树妖之源渡给了外公,所以那解脱出来的树妖族的妖力。已经不甚明了了吧。这也没什么打紧的,反正我也不会什么功夫,妖力多还是少,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分别。”

寒圣却好像并没有专心听她解释。只将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木芫清的手腕上,皱着眉头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过了良久,方才长叹一句:“我本该猜到地,以他的个性,定不会轻易就放手的。只是他不肯放过我也就罢了。没想到。竟连什么都不知道地你,他也不愿放过。唉。他没伤及你的性命留你到现在,想来也是顾念了我们昔日的交情。从前我欠他的,如今他欠我的,一来一去一笔勾销,倒也不必怨也不必愤。”语气说不出的苍凉无奈,似乎其中包含了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前尘往事。

“爹,你口中所说的他,究竟是谁?”木芫清好奇地问道,尽管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居然是大名鼎鼎,也是她一心崇拜的传奇人物九尾天魔狐寒圣的女儿这个令人大跌眼镜地事实,但是让她对着这张酷似寒洛的脸庞唤上一声“爹”,多多少少还有些别扭,“那个他,跟爹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什么欠来欠去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已经是过眼云烟的前尘往事,又何必再去计较明了呢?爹能在走之前亲眼看到你平安无事已经很高兴了。就是见到了你娘,也能对她有所交待了。”寒圣嘴边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抬手爱怜地抚了抚木芫清地脸庞,感慨道,“这世上最难以琢磨的就是时间了。你离开我时还是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娃娃,一转眼竟已经这么大了,出落得越发像你娘了,很好,你长得像你娘,这很好,我很高兴。”

顿了顿,又说道:“你体内还剩下的两股纠结不清的力道,桃儿她不识得倒也情有可原。因为两股力道中地一股,正是源自于我身上地妖狐族的妖力。爹地腿脚虽然不方便,可是当年的功力还有些,可以助你引导着体内的妖力自行脱出牵制,来,你盘腿坐好,不要妄动。”

木芫清依言盘腿坐在寒圣身前,屏声静气闭目凝神。

只觉背上一沉,旋即一股温和绵长的力道从她背后延绵不断的涌了进来,在她体内缓缓地绕了一周后,聚在小腹下三指处微微有些发热,旋即这股热力又向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去,在几个关节口处冲了一冲,顿时通体上下只觉说不出的畅快受用,整个人都有些沉沉昏昏的瞌睡感,只觉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这么安心踏实过。

过了许久,木芫清感觉到后背上涌来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却并没有停下来,依然一丝一点地涌入她的体内。她心想许是快完了,等不及想要转过身去好好看看、谢谢爹爹。

她心里想着,身随意动,一直僵着的后背不由地扭了一扭。

甫一动。便传来身后寒圣低沉暗哑的一生低喝:“茹儿,休要乱动。”话虽不多。语气却很是不容分辩的威严。

木芫清一吐舌头,赶紧重新定下身来做好。心想难怪寒洛老是挂着一副冷冰冰的臭脸,好像每个人都欠了他钱不还似的,原来这万年冰山脸是妖狐族地传统啊。而且爹的冰力,可比寒洛还要厉害上几分,也不知道当年娘是用怎样一颗热情似火地芳心,终于融化掉爹的万年冰心的?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得身后寒圣略带疲惫地吩咐道:“好了,你转过来吧。”

木芫清这才敢转过去望向寒圣。

也不知是因为替她引导妖力太耗神了还是怎的,此时的寒圣比着刚才似乎一下子沧桑了许多。眼中的疲色不加任何掩饰地流露出来,一头雪白的长发也失去了光彩,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憔悴不堪之极。

“爹。你……不会有事吧?”木芫清担心地问道。怎么转眼之间爹就跟刚才判若两人了?

“我没事。”寒圣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望着木芫清的目光中充满了爱怜欣慰之情,“我只是许久不曾运功,略微有些生疏疲惫罢了,不打紧的。茹儿,你再坐近些,让爹好好看看你,爹有话跟你说。”

“爹……”木芫清挪了挪身子,又坐近了些。

“茹儿,你既是树妖族人。也是我妖狐族的后人。”寒圣望了眼身边石棺中地温清,嘴角溢出一丝向往的笑容,对着木芫清说道,“虽是如此,私心里。我却不愿你背负起振兴一族的重任,像爹当年一样,被一个沉重地枷锁圈套着,身不由己。茹儿,爹希望你能自在地选择你的生活。快快乐乐地和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自由自在,不用去管什么树妖族妖狐族。不用去管什么青龙宫魔殇宫,不用去管什么妖界人界,只是天地间一个普通又幸福的女孩子。我想你娘她,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不要被所谓的宿命使命牵绊住,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爹,你这是……”木芫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爹忽然没来由地谆谆叮嘱这么一番话,怎么有些,有些交待后事的感觉?

然而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来妖界恁事不懂的黄毛丫头了,嘴张了张了还是将萦绕在心头的话压了下去,嘴一抿强自笑劝道:“爹你这是说哪里话?咱们一家人过了三百年才算是终于聚在一起了,从此后该是女儿承欢膝下,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地好日子了。爹要是想回妖狐族,咱们就回妖狐族住着,闲来无事了就过来瞧瞧外公他老人家。要是不想回妖狐族了,那女儿就陪着您和外公一起住在浮山。这里风景宜人四季如春,正是难得的好地方。咱们把从前的事都忘了,也不管它外面闹得如何得天翻地覆,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就是。”

寒圣听了只是一笑,并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问道:“茹儿,我听你的话音,似乎是识得洛儿的。我记得我离开族中地时候,洛儿他还是个满地乱爬的小狐狸,一晃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可也是个俊朗逸群的模样?

“爹,寒洛他也跟我一道来了浮山。你要想他立马就可以见到。我这就给你叫去,你等着,等着啊,我这就给你叫去!”木芫清连说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发足向洞外奔去,似乎在跟时间在争抢着什么似的,一刻也不想耽误。

却没来得及听到身后寒圣的呼唤:“茹儿……”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〇、双宿双栖

“快,快,你再快些啊。”木芫清强拉着寒洛,嘴上不住地催促道,脚下不停歇地发力狂奔在通向山洞的小道上。

寒洛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缄默着任她胡乱拉扯,后来实在忍受不了了,手臂长伸,抽出负在身后的宝剑,一把拉过木芫清,踏上宝剑御剑而行。

“哎呀,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个便宜法子呢!”木芫清一拍脑门,感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两人已经到了山洞跟前了。

“爹,爹,我把寒洛带来了!爹,爹!”木芫清边嚷边拉寒洛进了山洞。

只见寒圣懒洋洋地斜靠在石棺旁,满头的白发散落一身,形容枯槁,神色萎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哪里还有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儿出的灼灼飞扬的风采?

“爹!”

“叔叔!”

木芫清和寒洛脱口惊呼道,连忙急奔上前。

“呵,茹儿,爹没事,爹只是太累了而已。”寒圣瞧着爱女着急欲哭的模样,强笑着动了动身子,终究还是没能坐起来。

“叔叔……”寒洛一眼瞥见寒圣跪在地上两条残腿,脱口而出道,“你的腿……”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噤了口神色尴尬地低头不语。

“不打紧的。三百年前就残了。”寒圣不在意地劝慰道。他抬眼瞅了瞅寒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点头欣慰地说道:“你就是洛儿?已经这么大了。呵呵,瞧着你这模样,就好像看到了年少时候的我,不愧是我的侄儿。嗯,八成族里那些好事的已经在你耳边念叨过了,说你跟我当年一模一样之类的废话。唔,这些人里面。肯定有华满那只闲不住的老狐狸。”

“呵呵,叔叔猜得不错。华老先生确实说过这话。”寒洛禁不住轻笑了笑,又忙敛了笑意点头应道。

寒圣见他一笑即收,两人虽是叔侄至亲,话语间却很是恭谨,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道,“洛儿,打你小时候我便离开了族里,一直以来也没见过你,跟你说过话。我瞧你这性子。也是个冷面冷口的。你实话告诉我,自从我走了以后,你爹他。是否令你进了魔殇宫替了我做了青龙宫主?”

“爹,你怎么知道?”木芫清奇道。怎么爹一见寒洛,就瞧出了他的冰山性子,就猜出了他现在地身份地位?

寒洛却是一脸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答道:“叔叔猜得不错。族里传来您隐居的消息之后没过多久,魔尊大人便修书给爹,要爹将我送入魔殇宫中任角木宿主,没过几年又令我做了青龙宫主。这青龙宫主之位历来都是咱们妖狐族地人担的,爹和我都知道。我进魔殇宫只是早和晚的事,因此那时也没有多少惊讶不解。只是临去前爹叮嘱我说,往后要敛了性子,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止如秋水,不可妄动喜怒哀乐之情。”

“唔。不错,当年我进魔殇宫前,我那爹爹,也是这般叮嘱我的。看来,我这个哥哥。也学得跟爹爹一般性情了。”寒圣点点头。淡笑着应道。

寒洛听了也是淡淡一笑,旋即不知为何。意味不明地瞥了眼木芫清,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尴尬,欲言又止道:“可惜我始终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全无喜怒哀乐。”

寒圣随着寒洛的目光也瞅了眼木芫清,又瞅了瞅寒洛,微怔了怔,淡淡说道:“那般不似常人的心境,我也没能做到,这也没什么好愧疚的。只是……唉,的确是可惜了。”

寒圣说完,略喘了一喘,继续说道:“之前我没见到洛儿你,心里还有些事情委实放心不下。现在见到了你,我也就可以安心了。回族里时替我跟你爹说一声,我们小时候约好的,他做族长我做青龙宫主,兄弟两个一齐将咱们妖狐族发扬光大这个约定,我这个做弟弟的没能遵守住,全叫当哥哥地他一力承担了,委实有些对不住他。还有华满那个老东西,他欠我的那两坛陈年桂酿我就不追着他要了,若他能还得起,就挑了送给你吧。往后还要劳烦你照顾好茹儿,待过些日子替她寻个稳重妥贴,配得上的人家嫁了过去,也别要什么门当户对声名显赫地,平平常常知道疼人的就好,不要再叫她回魔殇宫里去了,那里是个大染缸大漩涡,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说完,扭头看了眼身旁沉睡的爱人,嘴角含着微笑,平静地说道:“清儿她在那边等了我这么些年,我都一直狠着心没有过去陪她。如今知道了茹儿平安无事,知道了树妖族的人也都救了出来,知道族中的事物被哥哥打理得很是妥当,我的心愿已了,可以放心的走了。”

“爹!”木芫清登时明白了寒圣的意思,惊慌失措地高呼出口,一把抱着寒圣的胳膊,哭道,“爹,不要,不要!我已经没有了娘,不想再,不想再没有爹了!从前我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在哪里,以为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无父无母地孤儿,看到别人有爹疼有娘爱,心里好不羡慕凄凉。如今我有了外公,又刚刚见着了爹爹,正该一家团聚共叙天伦,爹怎么能忍心抛下女儿呢?难道爹忍心留女儿一个人在这世上受人欺辱么?我想,我想就是娘,她心里也希望爹能留下跟女儿在一起的。爹,不要再丢下女儿一个人了,女儿不想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地活下去。”

“傻丫头,怎地哭得这么凄惶。你这样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叫爹怎么走的安心?”寒圣伸手抹去了木芫清脸上的泪水,含笑劝慰道,“你怎么会无依无靠呢?不是还有洛儿照顾着你么?还有,你怎么会受人欺辱呢?爹已经将毕生地功力都传到了你体内,这世上会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辱我寒圣的女儿呢,倒叫他见识见识我家茹儿的厉害。”

“乖茹儿,不要怪爹狠心,爹心里存着过去陪你娘这个念头已经三百多年了。三百年前你娘离我而去的时候。我本就该追了她过去的,只是因为挂念着你地下落。这才一直延误到了今天。如今你也长大成人了,爹再没有什么放不下地了,再不能叫你娘苦等着了。不然她若等的急了烦了,先我一步喝了忘忧水渡了望川河过了转生门,来世我们便遇不到了。”

“况且,爹功力殆尽,已经是油尽灯枯之时了。临走之前能将别后诸事一一交待清楚,爹觉得,老天对我已经很是宽厚了。爹和娘要双宿双栖了,茹儿你又有什么好难受地呢?不要哭。你若哭得凄惶,爹就不能走得安心了。”

寒圣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的话,精力早已不支。只能靠在石棺上,仰头闭目,歇了一歇,吩咐道:“这具石棺是你娘走后我亲手打制的,打得本就有些大,连我的位置也都留下了。之所以一直没有让她入土为安,就是想着我很快也要过去陪她,不如叫她等我一等吧。谁知这一等就是三百年。这里是从前我和你娘见面的地方,我走以后,茹儿你就在这洞里掘个墓穴。将我和你娘一齐封入这石棺中葬在这里吧。我曾经做了只风铃送给你娘,你娘她很喜欢,说叮叮咚咚的很好听。这三百年来我闲着无事,做了许多个风铃挂在这洞里,茹儿你将那写个风铃一并葬进来吧。我见着了你娘,也好带了过去叫她欢喜欢喜,我也再没有别的什么能给她的了。”

寒圣说完,又闭着眼想了一想,觉得再没有什么好叮嘱的了。于是便默了不语。一时洞中只能听到他渐渐低弱下去的呼吸声。

“爹?”木芫清良久不见寒圣动静,心里一沉。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反应。

“爹?”木芫清颤抖着手轻轻推了推寒圣。

依然没有反应。

“爹!”

虽然之前寒圣地话已经叫她有了心里准备,然而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时,木芫清还是觉得犹如天塌地陷般地晕眩,胸腔中似乎被千万只手撕扯着一般的疼痛。

她扑俯寒圣地尸身上,喊了几声,心中悲痛欲哭,却想到寒圣跟她说不要哭,于是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唇上咬了一排深深齿印,几乎血也咬出来了,沉着嗓子,闷声发出一阵阵悲声,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终究没有再掉落下来。

“芫清,你若想哭,便哭出来吧。”寒洛见她神色痛苦,心中不忍,强抑着心中悲痛劝慰道。

“不,我不哭。”木芫清倔强地摇着头,“我的眼泪已经掉落得够多了。现在爹要过去和娘团聚,这是喜事,我为什么要哭呢?原该高兴才是。他们分开了三百年,如今终于可以见面了,终于在一起双宿双栖了。”

木芫清和寒洛在山洞中静静坐了很久,直到傍晚时分,两人一齐动手取下山洞墙壁上的风铃,推开石棺,将寒圣的尸身和风铃一一细心放好。

又掘了墓穴,将寒圣温清夫妇二人安葬了。

待到刻墓碑时,寒洛本想写在寒圣的名字前头加“九尾天魔狐”的字样,木芫清摇了摇头,提剑划去了那个称号,只留下“寒圣、温清之墓”六个大字。

她想,这个墓名,才是爹和娘希望的吧。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一、隐居之谜

夜晚时,浮山中下起了滂沱的大雨来。

山洞外,雨帘密布,水汽掠起丝丝的冷意。而山洞中,身处黑暗之中的木芫清丝毫没有在意到洞外的变化。

她的脑海中,还萦绕着白日里在这山洞中,和寒洛的对话。

安葬了寒圣夫妇之后,木芫清抬头看了寒洛一眼,欲言又止,想了一想,终究还是唤出了口:“寒洛。”

“嗯?”

“事到如今,你可能够直言告诉我,当日在玉苍山上,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可是还有什么深意?”

寒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不落痕迹的侧过了头,顿了一顿,故作不明地问道:“哪一句?过去说过的话,我早已经忘却了。”

“如今你还跟我打马虎眼。”木芫清不以为然地笑笑,“你打算着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起,无爱无畏的青龙宫主寒洛,也变得如此畏头畏尾了?”

木芫清嘴角讽刺地抽了两抽,继续言道:“就是那句,自始至终,你只把我当作妹妹看待。那时你便已经知道,我本是你的叔叔寒圣的女儿,而你,则是我的兄长,对不对?”说完,眼也不眨地盯着寒洛,心中既想着他应了,又很怕他要应下来。

寒洛扭过了头,面对面眼对眼盯着木芫清看了许久,再也不想掩饰心中的无奈和凄凉,硬着脖子艰难地点了两点头,承认道:“不错。我那时,便已经知晓了。”

木芫清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答案,一颗凄惶的心却并没有因此得到解脱,反而就此又紧了两紧,明显消瘦的小脸也跟着白了一白,咬了咬嘴唇,追问道:“那时你既已知道了。为何却不愿告诉于我?偏要搬出青龙宫来编排一堆的谎话来糊弄我?你心里本是对我……你这样做,岂不是白白苦了你自己么?”

她本是想问寒洛。在他的心里,本也是对她有些情意的吧。话到了嘴边却猛然醒悟,造化弄人,无论当初寒洛对她有情还是无情,有心还是无心,如今两人的关系已成兄妹定局,再回过头来追究曾经那段没来得及说出口地感情的归宿,还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徒增一段感慨伤怀罢了。

寒洛眼中痛色分明,良久,轻叹一声。言道:“清儿,我不愿告诉你,是因为那时。我希望你能有选择自己命运地权力,不用像我一样,要一生一世背负着挥之不去的使命和责任。我知道你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以我想,我若能帮你承担些个,便都帮你承担了吧。”

说完一顿,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其实,其实这样也不错,我以这个兄长的身份。还是可以继续我对你许下的承诺,守护在你身边,不叫旁的人欺负了你。”

山洞中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过了好一会儿,木芫清又问道:“那时你是如何查出我爹之事的?”

寒洛神情有一刹那的恍惚。听木芫清问话,连忙敛了敛心神,正色应道:“不是我,是我爹和华老先生。”

“华老狐……华老先生和伯,伯伯?”木芫清还是不太适应自己新的身份。妖狐族族长的这声伯伯唤得很不顺畅。

“没错。地确是他二老。”寒洛凝眉点了点头,思绪已经飘忽到了几个月前。缓缓对木芫清道出了妖狐族中一直奉若机密不敢外传的秘闻。

“当年寒圣叔叔在魔殇宫里任左魔使时,与妖狐族,与爹的联系还算是频繁,是以魔殇宫里有什么动向,爹和族人总能及时得到消息提早准备,这才使得妖狐族在这近千年中一直忝居妖界第一大族地地位,未曾受到过动摇。”

“那一日里,叔叔他匆匆遣了人回族中来报说,魔尊大人又指派了他一件要紧的差事,即日里就要启程,来不及亲自回族报信了,特特使了个同在魔殇宫中任事的族人回来报个平安。因叔叔他肩上顶着的这个左魔使的身份意义重大,临时被魔尊大人指派个什么紧急任务也是常事,是以族中自爹爹以下都没觉得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只是和往常一般,静候叔叔凯旋归来的消息。”

“叔叔那次出门也并未耽搁地太久,不过个把月后便回到了族中。也是同往常一般,他先回魔殇宫向魔尊大人禀告毕了再来与爹爹相见。听爹爹说,那次的言谈中,叔叔向他提及了归隐的念头,他说他在那次任务中遇到了一位异族女子。他动了心,想要和那女子常相厮守,从此后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终老此生。预备着什么时候寻个机会,去求一求魔尊大人,希望能够得到魔尊大人地允许,许他从魔殇宫中全身而退,再不用去做什么左魔使了。”

“爹说当时他还曾拿叔叔打趣,说他那颗万古不化的铁石心肠竟也会有为情所动的一日,还说要他记得无事时练练该怎么微笑才好,别总冷着一张脸吓坏了人家。呵……”说到此处,联想到爹也曾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寒洛不禁轻笑出声,然而很快,这丝忍俊不禁的轻笑便成了一抹挥之不去地苦笑,不自然地僵在了他那好看的嘴角边。

寒洛暗自平复了一下心情,缓了缓脸色,继续讲道:“很快叔叔便又走了。谁知他这一去,竟再也没有回过妖狐族中。起初的两个月过后,叔叔还曾用族中千里传音的秘术悄悄告知了爹爹,说他已经娶了那女子,生活的很是美满,大约年后便能当爹了。爹在替他高兴之余,也曾纳过闷,不明白叔叔他为何放着信鸟和信使不用,要特特消耗功力,启用千里传音地秘术。”

“然而此后却再未收到过叔叔地任何音信,爹开始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却苦于不知叔叔究竟身在何处,无处寻觅,只好暗暗嘱托了族中在魔殇宫中任职的族人。要他们多留些心思,暗自打探一下魔尊大人那次究竟给叔叔指派了什么任务。下落如何。就这样直到一年之后,整个妖界忽然四处都在流传着叔叔他退隐地话儿来,爹听说了之后,愈发觉得奇怪起来,表面上却不敢声张,只是私下里叮嘱了族中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要他们切不可将叔叔的事说张开去。是以这几百年来,整个妖界,包括妖狐族中的人,都以为叔叔他真的功成身退。携美隐居了。”

“爹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然而却无时无刻不在留心着叔叔他地下落,包括华老先生。这些年来也是借着隐居世外的名义,暗地里四处探访叔叔他地下落,只可惜一直都没有什么眉目。直到,遇见了你……”

“我?”木芫清一愣,旋即了然,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是爹的女儿这件事,是华老先生最先知道的?是我们在山里的那时候么?”

“正是。”寒洛点头应道,“说起来。正是因了你受伤时华老先生替你把的那一次脉。”

“把脉?这就对了,我体内那三道纠缠不清的气息,爹和桃儿姨娘,还有陈大夫一下子就能谈查出来,以华老先生那般高超的医术。我是怎样的身份,想必他早就烂熟于心了,只是亏了他能沉得住气,一直闷在心里缄口不言那么些日子。亏我还以为,在山里他对我的种种好处。只是因了我俩个之间地往年情分。却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一茬子!如今一一想来,难怪他要不断的向我提及爹爹他当年的往事。哼哼,华满这只老狐狸,城府果然很深。”木芫清弯着嘴角冷笑道,一双清亮如水地眸子里隐隐闪现灼灼的寒光。

“芫清。”寒洛见她如此,内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却又不知该从何劝起。他皱了皱眉头,软语道,“你也莫要怪罪于华老先生,他不肯说破,自也有他为难的地方。他甫一把你的脉象,觉察到了你体内有一股气息似极了我妖狐族,尤其似与叔叔他的妖气如出一辙,当下便心生疑窦,待谈查出了你体内另有一股气息正是早已销声匿迹的树妖族的妖气时,联想到叔叔他走之前说过的那一番话,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三百年前,叔叔他要娶的那个异族女子,原是树妖族地人。树妖族千年之前已经隐居世外,整个妖界都不知道他们迁徙去了哪里,也难怪他和我爹找了这么些年一直杳无音信。”

“然而他这一番猜想终归只是猜想,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来证明,更不能凭着你体内的两股隐藏不露的妖气断言什么,所以华老先生也不敢声张,只是对你悉心照顾,又在我们临走时反复叮咛我,要我一定要全力护你周全。而他自己,则在我们离开之后,悄悄回到族中,秘密地向我爹说了你的事情,又不辞辛苦,四处奔波,多方打听。几经辗转,终于叫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知道了叔叔他三百年前,地的确确是去了树妖族。而你,芫清,正是叔叔他的亲生女儿,我的妹妹。”

寒洛长出一口气,声音中透着无限的疲惫,如今地他,可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世事无常,物是人非。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地呢?”木芫清心中一动,无视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强作镇静问道。

卷七、天长地久有时尽 一四二、朝露蜉蝣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呢?”木芫清强作镇静问道。

“我?”寒洛不由地一愣,挑眉问道,“芫清,你在怀疑什么?竟连我也不愿相信了么?”

被寒洛这样一问,木芫清才惊觉了自己的失态,心头一紧,暗自感慨道:“是啊,我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我竟变得这般敏感多疑了,竟然会习惯上无论遇上什么事什么话,都要弯一弯捋一捋,生怕被别人算计了似的。连寒洛,我竟也不敢相信了么?”

思及此,木芫清只觉一股凉意顿时袭上了心头,忙低了头抿了抿嘴,不自然地说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好了,芫清,这不怪你。”寒洛理解地拍了拍木芫清的肩头,柔声抚慰道,“也难怪,短短一年之内,你便遭遇了这许多的事情,经历了多少真相算计,真是……唉,苦了你了。”

寒洛感叹完,又接着说道:“你问我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自然是回族中养伤时才得知的。那时华老先生将将才将事情的始末原委探查了清楚,正苦于寻个能遮人耳目的由头回族中与我爹细细讲述,恰好此时我和青龙宫的众人受了重伤,被霖翎她们送回族中救治。爹派了人去请华老先生,而华老先生也正好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重回了妖狐族。爹考虑到当时我重伤在身。是以一直等到了我伤势大好之后,才寻了个机会遣走了一直陪在我左右地霖翎,与华老先生一起,将这件事讲给了我听。”

“芫清,我,当时我真的,真的希望爹和华老先生他们是在诓我,可。可却又不由得我不信,我那时真……唉,其实,其实当初你被魔尊大人抱回魔殇宫时,爹他便起了些疑心,是以在我甫一任上青龙宫主之时,便特特吩咐我说,要我寻个时候求求魔尊大人,将你要到青龙宫里来好生看护。那时我年纪尚幼,并不知晓叔叔他的事,也没疑心到别的上头去。若是我早一些知道,若是能早一些时候知道……我就不会。就不会……”

说到后来,寒洛他嗓音沙哑黯淡,其中浓重的痛楚,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寒洛,别……”木芫清不敢不忍也不想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连忙心慌气短地张口打断了寒洛的话。顿了顿。咬着嘴唇低低言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唉,我只想知道,为了爹的事。伯伯和华老先生这般遮遮掩掩地,可是,可是为了顾及着那个人?”

“芫清!”寒洛听闻此言,连忙出口厉声警告道,“有些话,你我心里明白就可以了,万不能再说讲出来,你明白么?“我明白。”木芫清点点头应道。知道了答案,她顿觉浑身的精力都像被谁强行抽走了似的,所谓身心俱疲,大约就是她现在这般境况了吧。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听了寒洛的话,忍了又忍,终是没能忍住,语气生冷地叹了一句:“看来我竟没有猜错,果然是他,果然为了他!”

“芫清!”寒洛又急又气,一迭声的阻止道,“心里有话,便叫它烂在心里沤在心里就行了,干么偏要说出来呢?你已然历了这么多事,怎么还是这幅性情?你这个样子,叫人怎么能放心地下啊!”

“我……”木芫清自知失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扯着衣角局促着。

寒洛见了她不经意间留露出的这般可怜兮兮的神情,不自觉地抚了抚额头,颇感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这样沉不住气了?木芫清是怎样的性情,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从前他不是也觉得她这样的性子无所谓,甚至,甚至还颇让他欣赏羡慕么,怎么此时竟会失态至此呢?归根结底,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爹反复叮嘱地心静如水,无欲则刚。然而这个世上,究竟能有谁做到这一点呢?就连叔叔那样的人物,不也动了情失了心么,而他……

“唉,算了,你既天生的这幅性情,便由了它去吧。”寒洛软了声音,抚慰道,“芫清,树妖族中的事情大致已经安排妥当了,这几天里我便要预备着动身回程了……

“那我……”

“你就不要跟着我回妖狐族了。你与你外公刚刚相见,便留在此处陪着他吧,况且树妖族内诸事纷杂,还需你这个少主多多担当些。爹爹那边我去说,我想,他也同我和叔叔一个心思,只要你平安就好,并不强求你回妖狐族地。你年纪尚幼,阅历又不怎么丰富,管理族中大小事宜之时,遇到为难的情况便与你外公,和绿柳翁他们多商量商量,切切不要逞强。嗯,我想,南宫御汜兴许是也要留下来陪你的,这样也好。南宫他非妖族出身,身后没有复杂的背景,本事却也还不弱,有他陪着你护着你,我,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能省却不少地心思了。”寒洛地话不自觉间便说得有些凄凉,细细品味来,倒有了几分临别赠言地意思。

然而以木芫清此时的心境,却并没有留意到寒洛话里的凄凉,只是听他说得郑重,忙不迭地点着头答应了。

寒洛想了一想,觉得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便缓缓顿了顿首,言了句:“既如此,那我便先出去了,你好生陪陪爹娘吧。你们一家三口三百年的光阴未见,我想,定当有许多的话要说的。”

木芫清只觉疲惫不堪,听寒洛说了这话,便又点了点头。杵在原地也懒得动弹。

寒洛便转身向洞口走去了。

将出洞口之时,却又止了脚步,也没转身,只是低低地问了一句:“芫清,现如今,你可还想要知道,那天在玉苍山上,楚炎他为何什么缘由也不讲。执意要离你而去么?”

木芫清闻言,消瘦地身躯不可控制地微微一震,却兀自扭了头,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凉意答道:“怎么?不是因着人妖殊途么?”

“芫清,你怎的这样说?难道你还不了解楚炎么?”寒洛摇了摇头,缓缓转过身来言道,“你以为,楚炎他会在乎你和他的身份不同么?打他第一眼见到你,便已知晓你是妖了。干么偏要等到这时才会去在意?”

“我自然知道不是因了这个。”木芫清冷声接口道,“只是他既不愿说,我又何必要问。”

寒洛默了一默,还是说了出来:“芫清。我知道,你一向有个口不对心的习惯。此时你嘴上这般说道,然而你的心里,真的不想知道么?”

“前几日,我私下里问过他了。他原本不愿说出来。拗不过我一再坚持。终于吐了口。不过四个字而已“哪四个字?”木芫清不由自主地心里一紧,脱口问道。话一出口方才惊觉过来,忙捂了口扭过去头不再言语。

“你呀……”寒洛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他说的那四个,便是朝露蜉蝣。”

“朝露蜉蝣?”木芫清终究没能忍住,出口问道。

“不错,朝露蜉蝣。芫清,楚炎他是人类,就算修真,寿命也不过短短二三百年而已。而我们妖族地人,动辄便有上千年的光阴,而你这树妖一族的寿命,更是长乎其长。楚炎他之所以要离开你,依着我的揣测,大约是念着长痛不如短痛,不想将来他大限到时,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暗自伤怀。”

“长痛不如短痛?”木芫清冷笑道,觉得脸上有微微的湿意,用手摸去时,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我猜,大约那时桃儿姨娘将他唤进去,便是要对他说这番话的。呵呵,大约那时桃儿姨娘对他说,自己曾经便爱上了楚家的先祖,待到那人魂归阴冥之时,她的心便跟着他走了,世间万人万妖再不能入她的眼,从此寂寞孤老终生无伴,她不愿这样地事再发生在我身上。呵呵,楚炎这个笨蛋,他听了桃儿姨娘的这番话后,便选了这么一个快刀斩乱麻的笨法子?呵呵,不错,这倒合了他的一贯地作风!”

“大约便是这样吧。芫清,他也是用心良苦,你便不要再与他置气了,他心里的苦水,并不比你少。”寒洛接口道,“还有,那日在大漠中遇伏,我就站在楚炎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情况凶险,他一急之下也要挺身去护你,却不料被箕水阻了一阻,却叫你误会了他和箕水。”

“寒洛,你今日是怎么了?我竟不知道,寒大宫主什么时候也有了学舌搬弄的爱好。”木芫清越听心里抽得越紧,却偏要冷着声制止寒洛再说下去,她怕再听下去,她那颗并不怎么坚牢的心,又要开始动摇。

“呵,其实,就算我把这些讲给了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处呢?不过徒增你的烦恼而已。”寒洛自嘲地笑笑,轻声叹道,“唉,当初刑徽大神造就人,赐予了他们各种本事和天赋,远远胜过媸莲女神造就地妖族修炼上百年。然而唯独这寿命,刑徽大神却给地很是吝啬。两位神人各造子民,赐予地本事也是各有长短,世人愚钝,千万年来反反复复,至今也无法捉摸出两位神人当初真正的意图来。”

“那我该如何是好呢?认命吗?就这样什么也不做,任这该死的命运推着我往东往西,丝毫也反抗不得么?”木芫清挑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