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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一帘妖梦》》 · 长安十三妹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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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清。”萝卜忽然咧嘴笑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慢慢的向木芫清走去。

“你别过来!”木芫清以为他被自己说中,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吓得连连后退。

萝卜见她一脸惊恐,只好止了步,开口说道:“芫清,你何必这样疑神疑鬼不肯相信我呢?我被人追打的那天确实是我第一次见你,之前根本不认识你,又怎么可能会提前设计好了,在你面前上演苦肉戏呢?”

听他这样一说,木芫清心里立时掠过一阵悲凉:她什么时候也习惯了步步小心处处提防?从前那个毫无心机对人坦诚以待的女孩去了哪里?是不是被别人陷害设计的次数多了,不自觉地就披上了很多像刺猬一样防备的尖刺,让所有想要靠近自己的人受伤,无论他是好心还是歹意?

“你跟我,真的……只是巧遇?”木芫清怅然问道。

“是的,只是巧遇。”萝卜看着木芫清的眼睛,无比真诚地保证着。

木芫清终于松了口气,语气也和缓了许多,手指着躺在地上的南宫御汜,又问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吸御汜的血?他不是你的朋友么?你为什么要害他?还有这几个人,他们也都是你的食物么?”

萝卜似乎感到有些为难。他低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木芫清,皱着眉头正色道:“芫清,你果然聪明,一看见他们身上的痕迹就知道是被我吸食过的。不错,我的确咬了南宫御汜,不过,却不是要害他,相反,我是在帮他。南宫他虽然武艺不错,却终究不是修真人,等闲一个小妖便能要了他的命。上次不是就曾败在那螳螂精和飞蛾精的手里么?那次之后他常常感叹,说他妄练了一身功夫,真的遇到了对手根本是无济于事,心里很是烦恼。我们血族倒是有种特殊的仪式可以助他,令他得到永恒的生命,还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神力。”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〇二、初拥回血

我们血族倒是有种特殊的仪式可以助他,令他得到永还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神力。”箩卜解释道。

“是,是初拥回血么?”木芫清心念蹙动,试探着问道,“你所谓的血族特殊仪式?”

箩卜登时惊讶万分,圆瞪着双眼,一脸惊异的问道:“芫清,你怎么会知道?不错,正是初拥回血,这是我们血族一项很郑重的仪式,实现起来却很简单。只要血族的妖将自己的新鲜血液再喂到被他吸食过的人的体内,就可以使那人也成为血族的成员。因为这种仪式不需要特殊的祭坛和道具,实施起来非常随意,所以在血族之中对这项仪式准许实施的情况有着严格的规定,来约束族人不负责任的行为。而且凡是对别人实施了初拥回血的血族,就自动承担了照顾自己创造出来的晚辈的义务,必须尽力对他指导教养,除了要让他尽快适应新的身分,尽快让体内血族的力量觉醒过来,还要让他了解血族的习俗规矩,知道身为血族新的一员,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所以这项仪式虽然简单,却因为那些繁复的规矩责任并不常用。外族的人,即使是妖族,可能连我们血族的存世都根本不知道,更别说初拥回血这项仪式了。你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初拥回血的事,木芫清也是见了此时此景,联想到自己曾经看到过地有关吸血鬼的文章猜出来的。没想到竟然叫她给说中了,萝卜他们一族竟真的有这种仪式。不过这原因却很难向萝卜解释清楚,木芫清也没有心情跟他说这个,因此不答反问道:“萝卜,你们血族对初拥回血的限制那么严格,我不信你只是为了御偶尔而发的牢骚就这么好心的想要帮他。你一定还有其它的目的!箩卜,别怪我不肯相信你。当日你离我而去时曾匆匆说过,你跟御之间还有些事情没有了结,要跟着御一起离去。你现在可以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放心不下。

非要千里相随呢?是为了让御成为血族么?这些日子一来,你跟御形影不离百般示好,也都是为了今日么?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处心积虑,非要御做你的族人呢?”

“芫清。”箩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没有出现任何愧色,略有点无奈地答道,“你干吗一定要把一切都点破呢?还有,你自己不也是有些不愿示人地秘密么?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非要我和盘托出呢?我承认我是骗了你。我接近南宫确实另有目的。至于是什么目的,眼下我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跟你发誓,我绝对不会害他。真的是一心为了他好。所以,别再逼我好么?清,有时候,太聪明了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会给你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的。”

箩卜这最后一句话更像是一个警告,警告木芫清说倘若她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话,就算是朋友。是患难之交,他也要不客气了。

木芫清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出萝卜这话里的意思?她心里一惊,心想看这条萝卜整天吃喝玩乐恁事不管,原来都是在假装糊涂而已。其实他别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不过他这话也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也许他真地有什么不能告人的难言之隐呢?细想想,相处的这段日子以来,他虽然一直隐藏着自己地身分。可是确实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她和御的事,当然。眼前这个情况除外。既然他肯保证这不是在伤害御。那不妨再信他一信。

想到这里,木芫清缓了脸色。眼盯着萝卜神色凝重,沉声说道:“好,只要你发誓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便相信你,还拿你当朋友看待。至于今晚的事,我会当做没看到,不告诉给御,往后你要好好照顾御。”

箩卜却摇摇头,为难地说道:“芫清,你这条件我恐怕不能答应。你既知道初拥回血的事儿,那应该也就知道,我们这一族之所以被称为血族,乃是因为我们以血过活,必须饮食鲜血才能活下去。虽不用天天如此,平时也跟常人无异,可以吃些平常的事物,可是每逢月圆之夜,若是不饮生人之血的话,便会感到格外地焦躁,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是沸腾了起来一样难受,甚至痛苦抽搐死去。你让我不做伤天害理的事,那在你的观念里,吸食人血算不算伤天害理?”

“还有,关于南宫已经成为我血族一事

没有打算瞒他,待他醒过来我便要告诉他的。本来天前就可以完成,那时我已经吸了他的血,正准备过血给他,谁知你突然闯进来打断了我们。当时见你一头栽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我只好匆匆用妖力保住南宫的身体,不然他被我吸过血后又得不到回血,就会被残留在他体内我的妖力侵蚀,和其他被我咬过的人一样迅速死去,成为一具干尸地。之后我强行改变了他的记忆,将昏迷不醒地她和你一起带回到南宫府休养。可是今晚是十五月圆,妖力活动异常,连我自己也都控制不住。若再不过血给他将仪式进行完毕,恐怕他就活不过不今晚了。

这几个人……”

箩卜指了指地上躺着地三个陌生人,继续说道:“他们便是我们今晚的食物。我们若是在月圆之夜不饮生人地鲜血……在去流慧镇的路上,我突然昏迷不醒的样子你是见过的,那便是抑制不了自身妖力被妖力反噬的症状。那次是因连日赶路辛苦提前发作了,本来我可以在刚开始发作的时候杀了你或者车把式来救急,可是我不能伤害你,也不愿杀了车把式吓到你,一直强忍着捱到了夜间,才在你睡着了以后在客栈里随便寻了一人。我不瞒你,你们第二天见到的那具干尸,便是被我咬的。御他刚刚进行完初拥回血仪式,身子虚弱,还不清楚他新的身份,这次就由我替他捕猎喂食了。我会交给他我们一族生存的法则和技巧,往后每逢月圆,他也必须要自行捕食生人饮血度难了。”

“客栈里头那个人……原来是你杀的……”木芫清被萝卜的话惊呆了。她虽然知道血族是以血为食的,心里做好了准备,可是当亲耳听了这事之后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许的震惊。她从前看过太多诸如《惊情四百年》、《夜访吸血鬼》之类描写吸血鬼的小说和电影,也能理解作为一个被神明所抛弃的种族想要执著的生存下去的无奈和艰辛。但为了自己活下去,便要不断地去杀害别人,她还是不能忍受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的身边:“萝卜,既然你这一族生存的如此矛盾痛苦,为什么还要将这份痛苦强加在御身上呢?你是知道的,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人妖之别的事情有点执拗。如今你将他变做了妖,还是一个必须用别人的生命换取自己存活的妖,你想过御的感觉么?他能接受得了这种转变么?”

箩卜似乎已经不耐烦再跟木芫清争执下去。他俯身在南宫御脖颈处伸手一拂,南宫御脖颈处的伤口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萝卜抱起依然昏迷不醒的南宫御,不再管地上躺着的其他三具尸首,大踏步地就要出门,临到木芫清跟前时顿了一顿,轻声说道:“芫清,木已成舟,南宫接受了我的血液,无论你接不接受,他都已经是血族的一员了,从今后必须像个血族之人一样过活。将来你便会知道,我今日的选择是对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南宫好。你若不忍见他受苦,大可立即离去,我绝不会因为担心你走漏了消息而为难于你。”

木芫清见此情景,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任她巧舌如簧也无济于事,虽然心里很不痛快,甚至有些怨恨萝卜,可是却束手无措毫无办法,就算将箩卜痛打一顿打地他屁股开花脸上挂彩,南宫御依然无法重新做回人类了,何况她也打不过萝卜。想要负气远走给他们来个眼不见心不乱,可是一来放心不下南宫御,怕他一时接受不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变故,二来也委实没有合适的去处,留在这里还能监视着萝卜。

她拉住了萝卜的衣角,沉吟了半晌,终于作出了决定,语气决绝道:“不,我不走!往后的日子里御一定会很痛苦,他既然是我朋友,又曾对我有恩,我就不能袖手旁观弃他不顾。我要留在这里陪他安慰他。”

“随你。”箩卜淡淡一笑,抱着南宫御就要前行。

“还有一件事。”木清手上使劲,不让萝卜就此离去,“你答应了,我才让你走。御成了血族这件事,不要一股脑都说给他知道。先缓一上缓,再从长计议,让他有个慢慢适应的过程。”

箩卜沉默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吐出了一声:“好,就依你。”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〇三、夜上玉苍

卜果然很守信用,他既然承诺了木芫清不一下子全告,便真的合了嘴巴不多话。当天晚上,他趁着南宫御还未觉醒,又将他们两个身上的血衣都换了下来处理干净了,连带着南宫御的记忆也被他如法炮制,用妖力强行改变了。南宫御醒来以后,只记得那天他和箩卜一起外出逛了个把时辰,因错过了府里的饭时,就随意在外面将就着用了晚饭,回家时已经夜深,便谁也没惊扰地自己躺床上睡了。

至于那晚被他们吸干了血的三个人,木芫清并不知道萝卜是怎么处理的。只是见他安置好南宫御后说了声“我出去一下”,便一个人摸黑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后又回来了,对着一脸担忧的木芫清一笑,安慰道:“放心吧,我都安顿好了,绝出不了岔子。”

木芫清不明不白地就成了帮凶,不但知情不报,而且还藏匿凶手,这对一向奉公守法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她来说可谓是不小的打击,心惊胆战地担忧了好些日子,听到有人提起抓住了哪个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或是处死了什么为祸一方的土匪强盗贼,就吓得她一身冷汗,仿佛那被抓到牢里押上了断头台的人就是她和萝卜一般。

箩卜见她这样,心里觉得很是好笑,叹道:“你这丫头,平日里瞧着很是有见解,胆子也大,原还以为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地个性。

没想到一旦犯了事却是这样胆小。看来你不是胆大,而是从前问心无愧罢了。你这个样子,反倒叫我于心不安。早知道这样,当时便该改了你的记忆,瞒着你叫你什么也不知道的好。”

“不行。你不能剥夺我的知情权!”木芫清脱口而出,立刻反对道。

箩卜无奈,也只能一个劲的安慰道:“你就安一百个心吧,我做事有分寸,万不会叫人发现牵扯出来的。”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慰藉话儿说了。

过了十来天。并没有听谁提起有人失踪不见的事儿来,想来眼下正是年关,那天又赶巧是十五大集,四里八乡的人都跑来这里赶集易货,死得那三个未必就是本地人,是以死了多日也没听说有人寻找。木芫清在心里悄悄对那死去的三个人说了声“对不起”,这才将那颗终日里扑通扑通乱跳地心暂时安了下来。

平安无事的过了半个月,南宫御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地方,既没有排斥反应,也没有嗜血的冲动。

转眼已是除夕。这是个阖家喜乐的好日子。南宫府里大多数的下人们早几天便讨了主子恩惠,一个个眉开眼笑地捧着一年的俸银赏银回家团圆了,只有几个惯常伺候的贴身大丫头实在无法走开。还在府里继续当值。顿时偌大一个南宫府只剩下南宫御一家和木芫清萝卜两个客人,并四五个当值下人,便越发显得空空落落了,站在屋子外头,寂静地可以听见麻雀鸟的叽叽喳喳声。

除夕夜,南宫御的父母自是要着人叫了儿子陪在跟前一起守岁地,却压根问都不问木芫清和萝卜两个人准备怎么过节。看来是对他们两个死乞白赖地呆在南宫家迟迟不肯离去的行为深恶痛绝了,只是碍于宝贝儿子的面子,方才没有叫下人拿了打扫把撵了他们出门,更别提殷勤地邀请他们一同守岁过年了。

南宫御本来是要留下来陪着木芫清和萝卜一起地,可是下人再三地叫了好几次,木芫清也不由分说推了他出去,口中笑骂道:“出去出去,有家有室的人别杵在这儿跟着我们这些无牵无挂一身轻松的人凑热闹。你快去陪你爹娘老子吧,我和箩卜两个人可要痛痛快快地乐活乐活。你就别再碍我们的事儿了,没得被来叫你的下人烦死了。”

南宫御无奈。只好转身吩咐了下人去置办桌好饭好菜送过来。自去父母房中陪家人去了。

他走了之后,木芫清立即关了房门。脸上的笑容再也装不下去了,小嘴了,一双大眼一眨一眨,眼瞅着就要泛出泪光来。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样的日子里,孤身一个客居他乡地人总是容易感伤乡愁的。现在的木清和萝卜便是那淡淡哀伤着的可怜人。

“唉,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家人。”木芫清神色黯淡,幽幽叹道。转眼来这里将要有一年了,家中的父母可还安好?桃儿姨娘口中所说的树妖族的父母可还活着?过的好不好?她既见不到

父母,也找不到这里的父母,在这个原本该和家人一闲话家常地日子里,却一个亲人也不在身边,光想想这处境就让她止不住想要落泪:她木芫清居然混到这般久久不疼姥姥不爱地田地了。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回家呀。”萝卜也是长吁短叹,神色忧虑。

看来,这思乡的心情并不因为种族身份地不同会有所差异,但凡是个活物便有思想,有思想便有感情,有感情便会伤心呀。

“唉……”两个人大眼对着小眼,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这样比着叹气了。

“不行!”木芫清一拍桌子,气势磅礴地建议道,“萝卜,我们不能再在屋里闷着了,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想越伤心。既然没有人跟我们一起过年,那干脆我们就自己跟自己过,自己找乐子去!干脆我们出去逛街吧!”

箩卜也是憋屈了很久了,听她这么一说正中下怀,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便开了房门出了南宫府来到了大街上。

谁知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大街也已是人去街空,小商小贩们提前便收拾好了摊铺,离的近的除夕这天一大早就动身回家了,离地远的更是早几天就踏上了归途,连生意也顾不得做了。整条街上寒风瑟瑟,落叶打着旋向前飘,除了木芫清和萝卜,再没半个人影。偶尔有人经过,也是双手交叉抱在怀里,闷了头只顾赶路,见了面急匆匆抬起头问一声:“嘿,还在外头溜达什么呢,还不快回去过年!”脚步不停,转眼便走远了。

木芫清与萝卜对看一眼,相互苦笑一声,继续散他们的心。

他两人也没个明确的去处,便顺着大道信步乱逛,聊着天也不觉得累了时候长了,待到警觉天色昏暗时近傍晚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玉苍山上了。

从他们站着的地方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雪色,整个玉苍山仿佛都是用一大块寒冰雕刻出来似的,树木上积了厚厚一层,枝头上倒挂着还没掉落下去的红果子,红白相映成趣煞是好看。冷不防一只归巢的鸟儿扑棱棱飞过来往树枝上一站,震得积雪颤巍巍落到脖子里,冰的人冷飕飕禁不住打起激灵来。

箩卜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番景色,心情大悦,一扫烦闷的心情,一会儿摇摇树枝,一会儿又摘个陈年的果子,随便在身上擦擦就放在嘴里慢慢的吮,很是兴奋地问道:“芫清,这是什么地方?风景真好。我在下面住了这么长时间,竟还不知有这么个好去处。”

“这是玉苍山上的竹秀峰。”木芫清心不在焉地答道。心里轻轻叹息道:唉,克制了这么久,以为已经无所谓了,没想到今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走到这里来。原来我还是在意的。有些事,并不是你不去想就可以忘记的,刻意的回避,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竹秀峰,这名字真好听。”箩卜并没有注意到木芫清脸上的落寞,自顾自的嚷嚷着,“芫清,这山上有竹林么?你带我去看看。白雪翠绣,暗影婆娑,想起来就好看。”

“竹林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有一棵很老很老的老桃树,还有……他,和他的家人。”木清转过身低声自语道,都说了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老桃树有什么稀奇的?”萝卜嘴巴一瞥不以为然地说道。扭头却看见木芫清不知什么时候背对了他,只是出神地望着路前方的某个地方,瘦小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上去是那么的寂寞悲伤。

见她如此,萝卜怅然一叹,收起了一脸兴奋,走过去轻轻拍拍木芫清的肩头,柔声安慰道:“芫清,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做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看,我们的一生便如眼前这条长路,你现在遇到的一切都不过是那过路的风景,不走完它便不会看到终点究竟有什么。”

“我知道。”木清感激地冲他一笑,“只是有时候,不免要为路上匆匆错过的风景惋惜一番罢了。你放心,我万不会为这种事劳心伤神的。至少我还知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人生不如者十之八九,又何必事事强求呢?”

正说着话,两人身后忽传来一声惊呼:“木姐姐,是,是你么?”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〇四、缘来缘去

芫清和萝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心里却在胡乱猜是除夕夜,楚炎他们一家,应该会围坐在一起一边说笑一边吃年夜饭吧。他爷爷还是那样风趣么?楚炎他爹还是一如既往地听老婆的话吧?楚炎他娘一定又是一边数落着楚慧楚林最近不怎么用功,一边不停地给他们夹菜吧?楚慧会不会又厥了嘴巴撒娇呢?楚林整日一副小大人样,这么多日子不见,该是越发地老成了吧。而楚炎他,他又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也像我此时这般,记挂着某个人?

她正想着心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木姐姐,你,你回来了么?”满是掩不住地惊喜。

听到这声唤,萝卜的动作倒比木芫清还快,立刻回头顺着声音去看。

却冷不防斜刺里一把喷着火焰的长枪正对着他面门刺来,枪头还未到便能感觉到热气滚滚袭来。

来者不善!萝卜一见对方逼人的气势,立即拉过木芫清,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同时脚下发力,足尖轻轻一点地,便带着木芫清一起,像一只大鸟一般轻轻巧巧地跃到了一丈开外的安全地带。

来人一击未中,将火焰枪在空中斜着画了一道明亮的弧线,收枪在手,怒瞪着双目冲萝卜喝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妖怪?快放开我木姐姐!不然叫你尝尝我们楚家火焰的厉害!”刚一说完,还不容萝卜答话。

又重摆了姿势迎头刺来。

“楚林!”木芫清急得大喊,“住手。这是我朋友!”

刚才情势紧急,她尚未瞧见来人模样便被萝卜抱着退开了,此时正面相对,但见来人剃得簇新的光头,个子才只到她肩头,一身深蓝色小短衣裳显得更加干净利落,那张胖乎乎地小圆脸上还很稚气。此时正一脸紧张的盯着萝卜。这不是那个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木姐姐木姐姐”喊个不停地臭小子楚林还会是谁?

“木姐姐的朋友?”楚林听到木芫清的话,心里一慌,忙改了手上力道,将去势如虎的火焰枪硬生生止住了。但见他手中火势渐渐熄灭,刚才还叫嚣着不可一世的火焰枪便凭空消失不见了。

木芫清早从萝卜怀里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楚林跟前。双臂一张熊抱住楚林,喜出望外道:“楚林楚林,姐姐可想死你了。你最好过的好么?有没有贪玩不练功啊?每天吃饭还跟楚慧打架么?姐姐教你的那些儿歌你可还记得?这才几天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本事也长进了不少,我上次见你,你可还不会耍这杆热乎乎地长枪呢。是不是你爹偏心眼儿,偷偷教了给你没传给楚慧啊?只是小孩子家玩火可不好,你要小心,可别烫住自己了。”

她个子比楚林高出半头,却像个孩子似的抱着楚林又蹦又跳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反观楚林反而比她沉稳了许多。任她问了那么多,只是一个劲地咧着嘴傻笑。那份憨劲愈发地像他兄长了。

待到木芫清问完了止住了。楚林方才笑着答道:“木姐姐,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该叫我先回答哪个呢?我很好,爹娘爷爷也都很好,楚慧还是一天到晚惹事生非。就是,就是我们都怪想你的。木姐姐,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我去问娘问哥哥,他们只是侧了脸,都不肯告诉我。今儿是大年夜,你可是赶回来跟我们团圆的?这次回来可别再走了。”

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木芫清,满心指望着她点头应个“嗯,姐姐不走了。”

却只看见木芫清脸上笑意迅速隐去,神色黯然,低了头盯着脚尖就是不说话。

“木姐姐?”楚林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你不走了吧。”

“唉,楚林。”木清终于叹了口气,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答道,“姐姐不过是和朋友偶尔路过这里一趟,这便要下山去了。”

“为什么?你干吗要走?在我们家住的不好么?”楚林急了,拉着木清地袖子嚷道,生怕她说走就走,“还是,还是你跟哥吵架了?我见哥这些日子心情也很不好,干什么都心不在焉,还没问他几句他就恼了。哥从来没有这样过,所以我跟楚慧都寻思着,哥是不是惹了你不高兴把你气走了,他自己又后悔了?木姐姐,若是这样,你便回来吧,哥往后要是再敢欺负你,我,我,我叫爹爹揍他!”

“傻小子。”木清摸了摸他光光的小脑袋,有心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将嘴角弯了极小一个弧度,平淡地说道,“

没有欺负我,我也不是负气出走。只是,只是……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往后我要另寻地方住了,不能,不能再来打扰你们一家。”

“为什么?我不懂?”楚林头一偏,问道。

“我也不懂。”木清也将头一偏,叮嘱道,“不过有些事不是你不知道原因就不会发生的。往后你要好好听你娘的话,不要总跟楚慧吵架,她毕竟是你姐姐。还有,你跟你娘说,吃饭时别再让你爷爷喝酒了,烈酒伤身,爷爷年纪大了,每次喝了酒到夜里就犯咳嗽。他要是馋酒,就把我前些日子酿的那些葡萄酒给他倒上两杯,葡萄酒度数低,不妨事……”

听她提到葡萄酒,楚林脸上一僵,皱了眉呲着牙为难地说道:“木姐姐,你酿的葡,葡萄酒没了。你走了以后,哥让我和楚慧把你酿的葡萄酒,还有你入冬前灌的香肠,腌的腊肉,统统起了出来送去给绿柳翁他们了,一点儿都不让我们留下。”

“什么?”木芫清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苦笑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怨恨地叹道,“是呀,是该送走才对。人都走了,剩下些不会说不会动的东西还有什么用呢?不如全扔地远远地好,这样才算是干净,才算是彻底!”

“木姐姐?”楚林见她神色不对,担心地问道。

木芫清却没听见他的呼唤,嘴唇抿得紧紧地,半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奇怪,楚炎他明明做地很对,若是对调过来,换了是我也该这么做的,既然要忘,就该忘个干净彻底地好,千万可别留下些什么玩意白白存了念想。可是鼻子为什么这么酸呢?眼泪怎么这么不听话?不要,不要落下来,我应该潇洒地拍拍楚林的光脑袋,跟他说“没关系,正该如此”的。怎么就是说不出口呢?

箩卜本来已经很自觉地站到了一旁,袖着手笑看木芫清和楚林叙旧,此时瞥见木芫清脸色难看的要命,便知是楚林的话触了她的伤心事令她心里不痛快。忙走过来一把拉了她,冲楚林抱抱拳,淡淡地招呼道:“楚林是吧?我是你木姐姐的朋友,叫罗斯塔。你看,天色已经暗成了这样,芫清和我出来的时候也不短了。今儿是大年三十儿,我们还要赶着回去吃年夜饭守岁,就不多聊了。你也要早点赶回家一家团聚不是?咱们就此别过吧,后会有期。”

说完,拉了木芫清就急急往山下赶。

却被楚林叫住:“木姐姐,你等等,我有句话一定要说给你听。”

木芫清立即顿住了脚步,却不回头,只留给楚林一个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答道:“你说,我听着呢。”

楚林反而扭捏了起来,脸上也泛起了可疑的红色,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过了好久才吭吭嗤嗤地说道:“木姐姐,要是,要是你真的不愿再跟我哥好了,那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能当我嫂子了?我觉着,我觉着爷爷、爹和娘他们都很喜欢你不想让你走。那个,我今天见了绿柳翁他们才知道,原来我跟哥一样,将来也是要娶媳妇的。要不,要不等我长大了,我来娶你?反正你是妖,寿命长的很,就是晚上几年也不见老,不算是耽误了你。

你要是做了我媳妇,左右还是要进我们楚家的门,爷爷爹娘一定很开心,我哥也能常常见着你。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练好了本事,万不会让谁欺负了你,就是哥若是说了你坏话,我也敢打他。你说好不好?”

木芫清本来正难过着,听了他这一番孩子气十足的话,一下子就被逗得含着眼泪笑了出来,心里叹道:他这是见我难过,便说出一番话来许诺我安慰我。唉,终究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结婚是这么儿戏的么?谁家娶媳妇会存着他这般心思?

然而她听楚林一本正经,信誓旦旦,不忍一口拒绝,便淡淡应了声:“好,我等着你。你要赶紧长大练好本事才好。”跟着箩卜下了玉苍山。

待木芫清和萝卜的身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一个一身玄色长袍的男子才从大树后头悠悠转了出来,垂着手立在路口,望着下山的路默默出神。

“哥……”楚林唤道。

男子不应,又出了会儿神,长叹一声,对楚林说道:“林儿,回吧。”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〇五、南宫亲事

月初一这天一大清早,南宫家的女主人,南宫御他往日不闻不问的冰冷态度,派了贴身的大丫头来请木芫清过去说话。

“这一大清早就把我叫了过去是为了什么事呢?”木芫清暗自揣测道,“总不成是为了给我压岁钱吧。”

木芫清的脚刚踏进南宫夫人房里,原本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南宫夫人便腾的一下站起来,甩了一旁伸手来搀扶她的丫头,迈着小碎步赶到木清跟前,热情地拉过木芫清的手,亲热热热地将她引进房中,肩并肩坐到榻上,连连招手吩咐下人们又是备茶又是端点心的好不殷勤。

“南宫夫人,您叫我来,是为了……”木芫清一时无法适应南宫夫人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局促的挪了挪身子,心想还是早点把话问明白了早点出去的好。

南宫夫人杏眼微眯,白净的皮肤保养的很好,一看就知道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她将一块小巧的云泥糕塞到木芫清手上,脸上堆满了笑,一个劲地让木芫清:“木姑娘,一大早上就被我这个老太婆叫过来,怕是还没吃饭吧,这云泥糕是我陪嫁的厨子做的,滋味很是不错,我年轻时就好这口,要不怎么连厨子都带进南宫府了呢?呵呵,你尝尝,尝尝呀,千万别客气。”

木芫清没办法,只好客气地笑笑,张口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咽了下去。

“好吃吧。”她吃云泥糕的时候,南宫夫人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一脸慈爱和蔼的样子,仿佛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向不待见的客人,而是她至亲至亲的亲生女儿一般。

木芫清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却不好说她什么,点了点头,矜持着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想:这南宫夫人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她巴巴地把我叫过来。不该是只为了让我尝尝她家厨子的手艺如何吧?

正不得主意着,南宫夫人忽然又开口说道:“木姑娘,你觉得我家儿人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木芫清差点没被嘴里的云泥糕咽死,“咳咳咳”咳了好几声,又忙端了茶水往嘴里送,却被滚烫的茶水把嘴唇结结实实地烫了一下,模样甚是狼狈。

等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好,南宫夫人已经乐不可支。一手捂了嘴一手按着肚子“咯咯”笑个不停。

“让南宫夫人见笑了。”木清脸上发红,整了整衣服重新坐好。

“没事。”南宫夫人大度地摆摆手,笑意丝毫不敛地问道,“木姑娘,你还没回我地话而呢?你觉得我家儿他人怎么样?”

“唔,甚好,甚好。”木清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心想这南宫夫人也是,你个当娘的问旁人自己儿子如何。别人出了赞好,还能说什么呢?

“哦?儿他哪里好?你跟我说来听听?”南宫夫人终于止住笑恢复了常态,温和地问道。

“呃,人长得是一表人才,见识谈吐都不落俗套,对旁人更是一腔赤诚相待,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嗯。那词都是怎么说的?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清新俊逸,品貌非凡,才貌双全。逸群之才,淑人君子……”木芫清搜肠刮肚,挑着好词一个一个往外蹦。

南宫夫人却没心情听她说下去,眼风一扫,柳眉不易察觉地挑了一挑,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木姑娘以为儿有这么好?”

“呃,有,有这么好。”木清硬着头皮答应着。心想:天哪,这南宫夫人该不会哪根神经不对。以为御让我一直住在这里是因为他对我有意,所以尽管看我不顺眼,还是决定成全了爱子的心意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只见南宫夫人笑眼弯弯。拉着木芫清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哎,我竟不知道我这个儿原来竟有这么多的好处。唉。时间过得真快,想当初儿才这么长一点儿,包在襁褓里跟个小猫似的,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唉,儿子大了,做娘的就该操心着给他娶媳妇了。木姑娘,你跟儿这么要好,又晓得他这么多地优点,不如就由你……”

“南宫夫人,我,我跟御只是,只是朋友,您别误会。”木芫清急忙分辩道。

“我知道你们是朋友。”南宫夫人拍拍她手,示意她不必着急。抿嘴一笑,不知怎么的,那笑容竟有些狐狸般的狡诈。她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想,不如就由你出面,给儿说门儿亲事儿吧。我早就觉得临街侯员外家的二丫头不错,模样水灵,性子柔顺,女工更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我们两家又住的这么近,知根知底的,你说,可不是跟儿天生的一对儿?你能说会道,不如过了年便去帮儿

合?”

“南宫夫人饶了这么大一个***,原来是要我来做媒婆啊。”木芫清恍然大悟,“这南宫夫人肯定是见我整天和南宫御厮混在一起,担心会有些她不愿见到的苗头冒出来,于是想赶紧把自己满意地媳妇娶过门,一则斩断了我和御之间那点实际上并不曾有的念头,二则御有了娇妻,自然不能再整日里和我、萝卜厮混在一起,三来他们南宫府有了这一桩大好喜事必然要热闹上好一阵子,这一家子上上下下一忙起来,我和萝卜这两个吃白饭的自然不好意思在死皮赖脸呆在这里不走了。果然是个老谋深算的好计策。只是,她想给儿子娶亲,便该去请个专业的媒婆来,怎么放心把这等大事交给我?这是个什么道理呢?”

南宫夫人却不是有耐性的人。她见木芫清听了她的请求后只顾低头绞着手指就是不说话,心里早就急了,连连催促道:“嗨,木姑娘,你倒是给个话儿呀。你就帮儿结了这门亲事吧。啊?”

木芫清被催得没法,皱皱眉头正要回答,却听门口一个冷冰冰地声音陡然响起:“娘,我是不会愿意的,你也省省心,别再逼芫清了。”正是南宫御黑着脸立在门口,狭长的细眼紧盯着南宫夫人,不满的情绪全挂在脸上毫不掩饰。他一手扶着门框,只穿了件中衣,外面披了件猴皮厚斗蓬,额上布了一层密密的细汗,墨般黑地长发垂在胸前,慵懒中带了一丝憔悴。

南宫夫人见到南宫御,登时变了脸色,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又是紧张又略带了薄怒道:“儿,你,你怎么就这样起来了?你昨个儿着了凉,夜里才刚发了汗显好些,现在这副打扮立在冰天雪地里,是不要自己的身子骨了么?伺候你的人呢?都到哪里躺尸去了?眼里还有没有主子了?”

话音刚落,门外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还没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不住地往磕着头求饶道:“请夫人恕罪。少爷执意要过来,小的拉也拉不住……”

“行了行了,我没工夫听你说些没要紧的,退下去领罚吧。”南宫夫人不耐烦地摆摆手,挥退了额头上一片紫青的小厮。又亲自上前拉过南宫御,掏出手帕子拭干了他额头上地汗,替他紧了紧猴斗蓬,又是心疼又是不满地嗔道:“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任性,这不是你自己的身子么?就这样糟践?昨儿个怎么劝你也不听,年夜饭也不吃非要往外面跑。一出去就到大半夜不回来,你说说,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这个做娘的放心呢?把你送出去游学三年,你就光学会了怎么惹娘生气么?”

南宫御不领他娘地好意,侧过头看了眼木芫清,冷着脸说道:“娘,你别为难芫清了。你放着西街地赵媒婆不叫,却找她这个没出阁的姑娘来做这个媒,不就是为了叫我知道,她心里头没有我不在乎我,叫我死了那份心么?”

“儿,你……”南宫夫人表情一僵,默了片刻,黑着脸对木芫清说道,“木芫清,我有些话要跟儿说,你能不能……”

“哦,我刚想起来,萝卜叫我今天一早就去找他,说有很重要地事要跟我说的。”木清忙装作大梦初醒的样子,冲南宫御和他娘施了一礼,退了出来。

谁知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身后南宫御冷声开口道:“娘,孩儿身子不适,您若有话,改天再说吧。我先回房休息了。”说完,也不管南宫夫人在后面跳着脚喊着“儿儿”,跟在木芫清后面也出了房门。

“芫清。”南宫御开口叫住了木芫清,“你不必在意我娘的话……”

“没关系。”木清不介意的笑笑,“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答应的。我也不想你娶那个什么端庄淑芬的候小姐。御,陪在你身边的,有我和萝卜就够了。不再需要别人了。”

若是半个月前,南宫夫人提起要给儿子定门好亲事,木芫清也许还会拍手祝贺他喜结良缘。可是以南宫御现在血族的身份,要是他娶了侯小姐以后,万一哪天血性大发将枕边人做了美食饱餐一顿,清醒后又发现残忍杀害娇妻的凶手竟然是他自己,不震惊懊悔地发疯才怪呢,因此木清才说,不再要别人接近南宫御了。

南宫御却不知她这番心思,眸子中泛着异样的光彩,脸上带了狂喜,沉声道:“芫清,陪在我身边的,有你就够了,不再需要别人了。”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〇六、上元迷情

来木芫清才从丫鬟的口中得知,原来除夕那天她和萝不久,南宫御因为担心他们两个思乡难过,特意督着下人送来了一桌子年夜饭,他自己也没跟家人说上几句话便急急赶了过来。

哪知却见房内空无一人。这下南宫御可急了,以为木芫清和萝卜是因为遭人冷落又思乡情切,悲愤之下不告而别了,也不顾南宫夫人的一再劝阻,执意要亲自出去寻找他们两个人。结果这一找便找了大半夜,直到过了子时新的一年到来了之后,才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南宫府。

其实那时木芫清和萝卜早就已经回来了,只是他们本就是不受主人待见的客人,那天晚上又是一家团聚欢笑的日子,他们两个担心会打扰了南宫一家的好兴致,出去回来就都没有声张,进出走的也都是不起眼的后门,赶巧那天守门的下人都赶回家过年去了,他们回没回来便也没有人留意到,一来二去便岔过了。

只是苦了南宫御。他一方面忧心找不到木芫清和萝卜,一方面又怨南宫夫人不懂待客之道,生生把他的两个最重要的好朋友给怠慢了。通常人心里一着急,头上就好出汗,南宫御也不例外。他再急匆匆往寒风雪天里奔,满头的热汗被冷风猛地一激,不生病才怪呢。因此待得他精疲力尽地回来躺下,没过一顿饭的功夫就觉得浑身冷的厉害,口中干渴不住的要水喝。他自己就略懂些医理,当下自己把了把脉,果不其然,受风寒发起烧来了。

大少爷生了病,做下人的怕担责任,大半夜的就报到了南宫夫人那里。这下可不得了了,整个南宫府上上下下都折腾了起来,端水的端水。熬药的熬药,换冷帕子的换冷帕子,直折腾到鸡叫头遍,南宫御的高烧才算是退了,众人那颗提在嗓子眼地心也能放进肚了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这个年,谁也没有过安稳,除了毫不知情,蒙头好眠的木芫清和萝卜。

所谓知子莫若母。南宫夫人见爱子为了寻两个既没权也没势更没有眼色的外人,连年夜饭也顾不得吃。老子娘也不陪,一出去就是一整夜,回来还把自己劳累到生病,心疼之余便起了疑心:究竟是好到什么地步的朋友,竟能让一向多什么事都不怎么上心的儿子着急成这个样子?

箩卜在南宫府里住的时候也不短,有时也一天两天不回来,却从来没有见南宫御这么着急过。两下一对比,南宫夫人便把目光投向了木清,只觉得这个丫头机灵古怪的。待人接事全然不懂什么礼数,走路大步咧咧,说话大着嗓门,动不动就咧着嘴巴大笑,笑得时候还很没形象的捂着肚子,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女红针线更是从来不动。实在不是个惹她喜欢地女孩子。可是不知怎么的,偏偏就对了她那个宝贝儿子的脾气。自打木清来了以后,南宫御是见天地往后院客房那儿跑,一去就说笑个没完,有时饭也留在那里一起吃。儿子是她一手养大的。他那点笑心思做娘的还能看不出来么?

南宫夫人自认为自己是个大度的贵妇人,儿子留给朋友白吃上三四个月的饭她是不会介意的,但若是留的人是个女地,还是个跟她儿子很要好的女的,她便不能忍受了。别的不说,礼数不懂可以教,举止不端庄可以调教,针线不会可以教,但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十天半个月的赖在别人家里不走,还时常跟男人们关着门大声说笑,这样不知检点的作风,是无论如何不能入南宫府地大门的。

可是该怎样做才能快刀斩乱麻。断了儿子那点心思呢?南宫夫人一夜未眠。合计来合计去,决定还是赶紧给儿子找个她满意看得顺眼的媳妇好了。又担心儿子恼她亲手斩断了他的姻缘。便昧着真心屈尊去请木清,竭力说服她去做这个大媒,好叫儿子亲眼见到,这个女人心里根本没有他不在乎他。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多了那么一句嘴,居然让病重地南宫御知道了南宫府人要给他娶亲做媒的事儿,紧赶慢赶地赶过来将话堵在了那里,让她这个当娘的一番苦心都付了东流水。

而南宫御自打从木芫清口里听到了那声:“有我陪在你身边就够了”以后,心情大好,精神顿爽,再加上还有木芫清因为担心和内疚,成日成夜地守在一旁精心的侍候,这场病来得快,去的就更快了。

正月十五是个大节,这天过去了,这年才算是真正过完。

有点家底的人家,早几日便张罗着糊花灯设字谜,家劲要在元宵节那天挂出几盏胜过别家的别致精巧灯笼来。

到了晚上放眼望去,荷花灯芙蓉灯惟妙惟肖,走马灯刘海灯巧夺天工,竹球灯雪花灯灯光烁烁,青实白象灯交相成趣,螃蟹青鳌灯威武霸道,整个镇子***辉煌,火树银花,美不胜收,正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然而最是繁华热闹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容易伤怀落寞的所在。木芫清本来是拉了南宫御和萝卜来凑这份热闹,此时却如入了定般呆呆地立在大街正中,任两旁地人群川流不息,无视身边的绚丽灿烂,仰头望着天空幽幽地念道:“这里这么亮堂,就是站在玉苍山上,也能瞧见此般的热闹吧。今儿晚上怎么看不到星星呢,玉苍山上的星星总是很明很亮,像是一伸手就能摘到似地,这儿地星星都躲哪儿去了?噢,是了,这地上太亮,便遮了天上的光,看不到了。那就算是玉苍山上能瞧见这片繁华,也瞧不见站在这片亮光中地我了。”

耳边的热闹陡然间便成了刺耳的噪音,木芫清再没有心思闲逛下去,头也不回淡淡道了声:“萝卜,御,我有些乏了,咱们回去吧。”

却没有回应。

木芫清好生奇怪,忙回头去看。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杵在原地,萝卜和南宫御早就无影无踪不知去什么地方了。

这还了得,拉着别人来逛街,结果没逛多久居然把自己给逛丢了,世上居然还真有这么秀逗的人哪。木芫清懊悔地敲敲自己的脑壳,再顾不得伤感多愁,插进人缝里左挤右搡蹿来蹿去四处寻找失踪了的两个人。

好在这镇子虽大,今天晚上的人虽多,但是像南宫御那般身材挺拔长相出众服饰不凡的翩翩贵公子并没有几个,木芫清不过转了一两个弯便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南宫御这个人,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清新俊逸温润如玉的姿态,眉眼间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慵懒,即使是在这种嘈杂繁闹鱼龙混杂的地方,也如一株临风的金枝玉树一般可以在第一时间抓住别人的视线。木芫清只觉自己在初见他的那一刹那,心头突地紧了一下,所谓惊艳,大抵便是这种感觉吧。

“御……”木芫清刚一开口便意识到不对,她才发现,南宫御的身边,还亲亲密密地挨着另一个女子。那女子模样还算是清秀,整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最是抢眼,又黑又大很是明亮,被街上的***一映,仿佛满天的星星都入了她那双好看的眼里。她不知是个什么来头,倒似乎和南宫御很是熟络,小手乖巧地攀着他的胳膊,半仰着头,一双明媚的大眼里满是憧憬和喜悦,除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再没有旁人了。

原来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啊。木芫清心中一阵失落:看来今儿晚上是个成双又成对的好日子。孤独寂寞的人,只有她自己而已。

眼瞅着南宫御和那女子渐行渐远,木芫清识趣,不愿再去打饶了他两人,正打算悄悄退回原路再去寻了萝卜一起先回去好了。就在她将转身而未转身之时,突然瞥见南宫御身子一顿停了下来,抬头向这边望了一望。

木芫清以为他瞧见了自己,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跟他打个招呼。却不料南宫御并不理睬他,望过之后便低头去凝视身边的女子。他一只手早已攀上了女子的腰身,另一只手也去擎那女子的下巴,嘴唇微张,蠢蠢欲动。

木芫清顿时大臊,心想:瞧不出来御这家伙竟然这样大胆,满大街都是行人呢,他就敢当着众人的面吻心上人,此处的民风已经这么开化了么?

那女子也是情窦初开,早局促的不知该如何才好,张惶着两只手,红晕从耳根漫到了脖颈,却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两眼闭地死死的,摆出一幅视死如归的样子任南宫御拥着。

“算了,小情人间要亲热,我还是转开的好。”木芫清无声地一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还没走上两步,又忽觉不对:怎么御的眼里冷冰冰一点柔情也没有?他的眼睛在往那里瞧?似乎一直都没有看过那女子的脸,而是……脖子!糟了,今儿是十五月圆之夜!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〇七、血孽激吻

在转身的一刹那,木芫清的心里恍如一片黑暗中陡然夺目的闪电,登时将思绪照得一片清明:南宫御此时伴着那个女子,其用意并不是与心上人灯市约会,而是十五月圆,他受血族之人嗜血本性的牵引,引了那女子要来吸她的鲜血入腹!

木芫清大惊失色,此处人多眼杂,南宫御因为妖力失控神智不清,一切都是凭着本性冲动而为,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若是他在这种情况下当众咬了这女子的脖子饮了她的血,被四下里的人都瞧见了,定会将他当作是吸血啖肉的恶魔,群起而攻欲除之而后快的。南宫家在这镇上建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十里八乡的人也都认得南宫家的大少爷是什么模样,南宫御若成了吸血恶魔,那整个南宫府都会劫难逃,将被惊恐的人们夷为平地,南宫家几代人的辛苦经营顷刻间毁于一旦。

一连串可怕的后果全在一瞬间闪过木芫清的脑海,她越想越怕,心里慌乱无比,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该如何制止了南宫御不让别人发现了才好?

眼看着南宫御头越来越低,已经对准了女子白嫩嫩的脖颈张开了嘴,现出了因为妖力失控而暴涨出来的长长的獠牙。而那女子却浑然不知,依然一脸幸福的紧闭着双眼,清瘦的身躯因为强烈的幸福感和紧张感而不住颤抖。

木芫清什么也顾不得了,一纵身跑过去,唤了声“御”,猛地捧起南宫御那张倾国倾城的俊脸,强行扭了过来面对着她,心一横樱唇轻启便凑了上去。她的嘴唇紧紧地堵住了南宫御的嘴巴,一双大眼睛因为担心紧张,睁得无比滚圆,长长的睫毛就在南宫御的脸上蹭上蹭下。

这个吻吻得很是大胆突然。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混事不知的女子站在跟前。那女子许是听到了不寻常的声响,身子一抖睁开了眼,恰巧便看见了木芫清强吻南宫御的这一幕,登时便惊得目瞪口呆,也许是眼前地场景太过惊世骇俗了,那女子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既不知道回避,也没想起来要高声惊呼上一句,就跟只木鸡似的愣在原处。

女子那一番如见天外飞仙般的表情自然也落在了并没有闭上眼睛的木清眼里。只是此时的她却没有闲暇去顾及那女子的心思。南宫御的獠牙很长很尖,她既要将那獠牙掩住不让近在咫尺的女子看到,又要提放着不让尖利的獠牙伤到她自己。

箩卜闲暇时曾跟她说过,当月圆时血族妖力失控时,便会迅速长出两颗长长地獠牙来。可千万不能小瞧了这两颗獠牙,那上面带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一旦獠牙刺破了肌肤,獠牙上的毒素和血液混和在了一起,被咬中的人便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乖乖受死。

是以木芫清的这两片红唇抵着南宫御抵得很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救人不成,倒把自己搭进去做了南宫御的点心了。抬眼望去,那个迷失了理智的南宫御因为久久得不到血液来压制失控的妖力,眸子迅速转黑,黑的宛如一眼望不到底地地狱深处,满满全是渴求新鲜血液的欲望。

就在如此如履薄冰时候,身旁的那个女子生怕场面不够混乱似的。“啊”的一声惊呼出来,手指着木芫清不可置信道:“你……你们……”

木芫清被她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心神一乱,南宫御趁机而入,锋利的獠牙在她口中狠狠一刺。登时满嘴都是浓浓的血腥味道。

箩卜果然没有骗她,鲜血刚一流出,木芫清便觉浑身一僵,动也不能动了。偏偏这种僵硬还不是麻木不仁地僵硬,全身的触觉感觉嗅觉视觉听觉一切的知觉都在健在,只有身体不能移动分毫。

南宫御尝到了血的味道,眼中黑色更深。他收回了搭在那女子腰上的手,双手一圈,将木芫清紧紧地贴在他地胸前。喘着沉重的气息,欲求不满地将两片唇在她嘴上辗转游走,去吮她伤口中不断流出的血液,喉结一滚一滚。不停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木芫清身子不能动。心底却一片清明。她知道血族之人一旦尝到血液的味道便再也无法停下,接下来要发生的只会如狂风暴雨般一片激昂。直到她全身血尽而亡方能罢休。她心里掠过无限凄凉,能做的,却也只是无助地闭上双眼待死。

绝望中,隐约觉得,南宫御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那两片炙热的嘴唇也不像最

肆虐粗暴,而是温柔地、似试探又似挑逗地在她唇上继而滑过她地脸,掠过她的耳朵,一路向上,亲吻上她紧闭的眼睛,很小心,很专注,似在亲吻一件稀世珍宝。良久,南宫御方满足而又狂喜地低叹一声:“呵,清儿啊……”

这一声叹息将木芫清的一丝神智从痴迷中牵了回来,她本能地伸手要推开南宫御,转而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能动了。

奇怪?不是说被獠牙咬到之后就不能动弹了么?难道是萝卜他骗我?木芫清没有心情再去想这其中地道理,趁着南宫御眼下不在着急着要吸血,一闪身躲开了他伸过来要抚她脸颊的手,又毫无风度地一把推开旁边那个碍事地女子,拉了南宫御便一路狂奔回了南宫府。

“清儿,你……我以为……原来你……”南宫御脸上的狂喜尚未消尽,目光灼灼地盯着木芫清,吐出的话却全然没个头绪。

“御?御?”木芫清伸手拍了拍南宫御的脸,又很不客气地掰开他的嘴巴,点着脚尖去找那两颗消失不见了的獠牙。

“御,你醒过来了么?还记不记得刚才的事?”木芫清不放心地问道。

“呵呵,清儿,不是这样的,我来教你……”南宫御轻笑一声,一手搂住了她,身子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眸子迅速转黑,声音也添了意味不明的暗哑,头上一缕碎发正乔垂在木芫清面前,在她鼻尖上挑拨来挑拨去。

木芫清确定了南宫御已经醒转,她那一颗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是放回到了肚里。此时见南宫御重又俯身下来,一时反应没反应过来,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眼中翻江倒海的汹涌,心里在思考着刚才的问题。她那张小嘴半张不张,更添诱惑。

直到听见南宫御嘴中含糊不清地吐出:“原来,你是喜欢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她才陡然惊觉,忙一扭身子,几步退了出来,口中支吾道:“御,我不是……”

南宫御张了张嘴正要问话,忽听斜刺里一声幽幽叹息响起:“芫清,你这又是何苦呢……”

原来是萝卜不知从何处赶了回来,行色匆匆,神思忧虑,嘴角边还有尚未拭干的血渍,显然也是觅完了食急着赶回来。

南宫御见他与木芫清之间的一番暧昧之举尽数被萝卜瞧见,脸上一红尴尬的不行,硬者头皮说了声:“夜深了。”便匆匆告辞而去。

箩卜丝毫不在意南宫御,冲他微微一笑算是告了别。待他走后,径直走到木芫清跟前,伸手在她嘴边随意一抚,又将手指伸到自己鼻下嗅嗅,忽然咧嘴邪气的一笑,舌头伸出,认认真真舔起了指头上的血渍。

他舔干净了手指,低头附在木芫清耳边低声问道:“芫清,你这血的滋味可是不同寻常。告诉我,你是什么妖?哪一族的?”

箩卜的问话中充满了魅惑,木芫清只觉得他那声音中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力量,令她来不及思索便脱口而出道:“树妖族,血婆罗树妖。”声音沙哑,俨然便不是她的本音。

听了她的回话,萝卜脸色陡然一变,几乎是惊呼出口道:“难怪南宫他……”话没说完又迅速闭了口,脸上恢复了平静,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原来你是血婆罗树妖……莫非,这就是天意?他要等的那个人,便是你?”

“萝卜,你竟敢对我施法?”木芫清回复过来,略想了想便猜出了端由,怒不可遏的质问道。

“是,我对你施了法。”箩卜点了点头,淡然答道,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般。

又斜挑了挑眉,对木芫清正色道:“芫清,南宫初为血族,功力尚浅,不能自行控制得宜,很容易迷失了心智做些危险的事。今晚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制止了他,后果不堪设想,尽管如此,你不还是被他在冲动之下给弄伤了?我看还是尽早告诉了他,免得夜长梦多再出事端。我也好早日把血族的生存之法教了给他。也不知我还能陪在他身边多久,若是我走了,他还被你蒙在鼓里,是要出大事的!”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〇八、三人成行

然,萝卜说的委实没错

木芫清疲惫地抚了抚额头,今晚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根本不容她做出理智的判断分析,如今听萝卜一说,想来也确实后怕,只是一想到南宫御听到此事之后会做出的反应便觉心疼。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唇上的伤口,獠牙咬出来的两个深洞已经被萝卜的那一抚治好了,由于一直伤在嘴里,又是深夜,刚才南宫御又心情激动,便没有注意到,此时触到,想起这张嘴如今也算是伤上加伤,伤痕累累了,顿觉身心俱疲,无助地叹了口气,答应道:“好吧,明日我便与你一起去对他说。”

哪知世事难料,第二天还没等她去找南宫御,便先迎来了南宫夫人。

此次南宫夫人可谓是来势汹汹,并不似上回那般,至少还做出了个和蔼可亲的模样来,而是一大早使人敲开了木芫清的房门,二话不说,阴沉着脸,带着一干大大小小的丫头硬闯一样的扬长而入,凛然往椅子上端庄坐下,厌恶地瞥了一眼木芫清,鼻子一哼,冷冰冰地开口质问道:“木姑娘昨夜的一番举动当真是惊世骇俗啊,老身枉活了这么些年,竟从未遇见过像木姑娘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

木芫清将她这没头没脑加枪带棒的一通话在耳朵里绕了几个弯弯道道,又重新理顺了之后,大概也就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昨夜情急之下捧着南宫御的脸就贴了上去,虽然是为了堵住他的獠牙叫他不能害那个不相识的女子,但在旁人看来无异于横刀夺爱,不知廉耻的去强吻一个男子。别说旁边还站了个活生生的人儿,就是没那女子,当时灯光那么明亮,熙熙攘攘的人流那么多,也难保不被哪个路过的人瞧见,嘴巴惊得闭合不拢之后。顺嘴就说了出去。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南宫家的大少爷被个不知廉耻地泼妇当街强吻了,这种爆炸性的八卦新闻想必到不了今天早上便传的人人皆知了,南宫夫人直忍到她起了床才来兴师问罪,已经是给足她面子了。

南宫夫人可没有那耐性等她将话儿理顺,紧换了口气,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又是一番狂轰滥炸而来:“昨日我见儿出去逛灯市,心想着这倒是个好机会。便等他前脚刚出门,后脚我就打发了人去请侯员外家的二小姐也去看花灯,趁机让他二人熟络熟络,日后结了亲也不生分。你倒是好意思,见我家儿甩了你去陪侯小姐,竟然就那么厚着脸皮跑过去,还,还当街就,就……那个!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吃我家的穿我家的住我家的用我家的叫花子。凭你也敢对我家儿动那份心思?低下地人都告诉我了,昨晚儿侯小姐一个人哭着跑回来,锁了房门谁都不肯见,口口声声说再不肯结这门亲事了。木姑娘,你还真是做事很辣不择手段啊,你做的那番举动,不就是为了败坏我南宫家的门风。叫旁人都晓得我家儿是个轻薄放荡的公子哥儿不敢嫁过来了,儿身边便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么?今儿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知道了,绝不可能!我绝不会点头让你进我南宫府的大门的!”

这南宫夫人心里头真正在乎的还是他们南宫家的名声啊。木芫清在心里暗笑,我说南宫夫人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起我了呢?原来还是因为捕风捉影地惦记着我跟御的关系啊。我虽问心无愧,然而瓜田李下。当时那一幕确实说不明白,倒也不能怪南宫夫人大惊小怪。

唉,若不是因为担心御,怕他知道了自己地变化会有什么想不开的,这南宫府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罢罢罢,我暂且再忍上一段日子,待萝卜将御的事处理好了,御也能勉强接受了他新的身份,我便随了萝卜去吧。浪迹天涯也好,去他那个叫基佛罗的家乡也好,总之能够远离了这里一切的是是非非便算是满足了。更何况我这一族还有大事等着我去做,总在这里赖着受人白眼。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主意打定。木清施施然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裳。朝着南宫夫人插烛似的就拜了下去,口中徐徐说道:“南宫夫人您误会了,我与御之间实在是只有朋友之谊,绝无男女之情。昨日那番举动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如南宫夫人您所想一般。我知道,这番解释说出来并不能使您信服,然而清者自清,木芫清自己清楚自己地心意就行了。算来再府上逗留打扰也有些时日了

累得南宫夫人您忧心忡忡,实在是过意不去。按理出了这么一番话,我便该识趣地谢过了拜别,只是,只是我实在是有难言之隐,而且还是一件关乎御的极重要的事,是以此时还不便离去。只能厚着脸皮恳请夫人再宽限几日,事情一完,木芫清立马走人,绝不多做半日停留!”

“你少拿这话来糊弄我!”南宫夫人早按捺不住,跳着脚便骂了起来,“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你不过是为了……”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门外连滚带爬的进来一个小厮,朝着南宫夫人匆匆叩了两个响头,连哭带嚎地喊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少爷不知怎么的,忽然神志大乱,踉跄着一路狂跑出了府门,谁唤他也不答应……那个黄毛地罗,罗斯塔追过去,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哎哟,我的祖宗,还不快去找!”南宫夫人一拍大腿急道。忽然气血攻心,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顿时一屋子的人便跟炸了锅似的,哭的哭喊的喊奔的奔呆的呆,乱成了一锅粥,也没人再去理会木芫清了。

而木芫清早就一跃而起,急冲冲跑出了南宫府门要去寻南宫御。

若她猜得不错,南宫御定是听了萝卜的一番解释,惊怒交加,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地事实,以致迷失了心志,混乱中慌不择路跑得不知所踪了。他那个人,但凡遇到人妖之别的事便会显得不可理喻的固执,当真是一杆子打死一船人,铁了心认为全天下的妖族没有一个是善类,今日却忽然得知他从此后也是妖了,而且还是血族那样不得不依靠活人鲜血为生地妖类,心中地震惊与慌恐不必猜也能料到。而这啼笑皆非的一切因缘都是萝卜这个神神秘秘地家伙一手造成,南宫御对他的怨恨恼怒自不必说,如今又由他去追寻,还指不定两个人要闹到什么地步呢。

木芫清忙祭出赤血剑,吩咐道:“你能感觉到御的去向么?若是知道,便立刻带了我。”

她携带赤血剑日子已久,向来是身不离剑,剑不离身,时时刻刻贴身收藏妥了。日子长了便慢慢觉察出了这剑的微妙之处,她之前做过的那些个奇奇怪怪的梦便疑心是这把剑在作樂,梦来梦去都只是那一男一女相互纠缠不清。这剑颇有灵性,不但能飞空伤人,还能助她破除阵法,更能听懂她的话,让往东就往东,叫向西就向西,从来不曾违背过,真真是一把好剑。

果然,赤血剑受了她的血,红光大盛,待她问完了话,在空中团团转了一圈,剑尖好似一根指南针似的移来移去飘忽不定,最后终于停下来朝着木芫清略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了,便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木芫清忙快跑着跟在后面。大约跑了一顿饭的功夫,一人一剑已经跑出了镇子来到了郊外。一直不紧不慢飞行的赤血剑陡然长啸一声,在空中略一盘旋,猛地加快了速度向着前方一片松林之中激射而去。

木芫清知道赤血剑必是发现了什么,也忙跟了过去。

她在松树林里转了两个圈,但觉眼前红光一闪,只见赤血剑颤抖着锋利的剑刃,架在了不远处的萝卜脖子上,而他的脚下,正躺着昏迷不醒的南宫御。

“芫清,你这剑是个什么来头,好生厉害。”萝卜见是木芫清,心知没有危险,便皮笑肉不笑的问道,“我竟拿它没奈何。”

“回来。”木清吩咐一声,赤血剑便如听话的猎狗一般回到了她手里。

“你把御怎么了?”木芫清指了指萝卜脚下的南宫御问道。

“我弄不住他,就这么一劈,将他弄昏了。”萝卜说着,以手做刀,空劈了几下,又问道,“你说的对,他确实接受不了这件事,一下子跟疯了似的要跟我拼命。现在该怎么办?”

“你惹了事倒叫我来收拾烂摊子,真不厚道。”木芫清低声咒骂了一句,无奈的叹了口气,答道,“我看南宫府是回不去了,你要是把他的记忆再消了,日后他还要迷迷糊糊地去咬人,你要是不消,以他眼下的心境来看,恐怕是不敢回去面对镇上的人了。说不得了,先找个地方安置好了再慢慢开导他吧。这里离桑陌镇很近,迷蝶精阿兰就住在那里,我们这就去投奔他们吧。”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〇九、投奔阿兰

兰对于木芫清的来访并不惊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一见面就亲亲热热地拉了手让了座,又是端茶又是送饭,真不愧是开店的老板娘出身,接人待客真的是既热情又周到。

木芫清也不跟她客气,刚一落座便笑着禀明了来意:“阿兰,这回可是我无处可去来投奔你了,没说的,你可得收留我。还有,不光是我,我还带了两个拖油瓶的一同来的,都得劳你多照应了。”说着便推了肩上扛着南宫御的萝卜上前,口中介绍道:“那,他们俩儿你们也见过的。这个黄毛的叫他萝卜就行了,他肩上扛着的这位,就是上次跟你们打斗的那人,叫个南宫御。都是我的朋友,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阿兰你可不能叫阿郎拿着大扫把撵了我们出去”

阿兰倒也罢了,淡淡微笑着招呼螳螂精阿郎过来帮着萝卜先把南宫御安置好。飞蛾精小娥并不像她那么好脾气,听了木芫清的话满心的不高兴了,脸拉得老长,抱怨道:“木姑娘你是先祖后裔,你在落难时肯来投奔我们几个,那是看得起我们给我们面子,我们自然满心欢迎。这位罗朋友是先前见过的,那也是极有本事的人,不显山不露水间便能将我们三人的攻势一齐化解,我们对他很是佩服。他又是你朋友,我们当然不敢拒绝,唯有殷勤招呼才是待客之道。至于这位南宫公子,哼,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他不来对我们赶尽杀绝就谢天谢地了,我们哪里还敢在他跟前露脸收留他呀?再说了,他是那么在意人妖之分的一个人类,就是再难再困,也决计不会愿意被几个妖族的人收留的。”

木芫清知小娥还忌恨着南宫御与他们之间的那点纠葛,不愿收留一个曾经不共戴天的仇人。而且在场的众人里怕也不只她一个有这样的想法。阿兰那是不忍拂她木清的面子,不想得罪她这个“出身显赫”贵为“先祖后裔”地患难之交;而阿郎一向与小娥心心相印,小娥说的也是他心里面想的,自然就不必再说了,而且他不发表意见,也许还有点忌惮萝卜的因素在里面。

听小娥的话音,似乎萝卜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至于萝卜究竟有多厉害,木芫清她并不是很清楚,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萝卜使出什么绝技招数来。只知道这家伙惦记的除了吃喝就是玩乐,整日也没个正经样子,一说到有关他的事就顾左右而言它,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除了前一阵子才无意中撞破他原来是血族之人,他其它的底细竟是一概不知。血族本来就是一个很神秘地种族,大多数的妖族连他们这一族的存在都不晓得,更别说他们的来历起源,风俗习性之类的事情了。

木芫清有时虽也觉得萝卜他未免有些太过神秘不可靠了。他似乎那张嘻嘻哈哈的笑脸下面一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疑神疑鬼了?萝卜虽然行为举止古怪了一些,但在关键的时候总能出乎她意料的提点上几句,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令她登时茅塞顿开看清楚事情背后隐藏地玄机。且处处为她着想并无加害之心,总的来说还算是一个不错的朋友。因此便也不跟他计较太多,只求他能牢牢信守保护教导御的诺言就行了。

“小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顾及御醒来后见到你们会对你们不利。”木清理解的笑笑。神情落寞地对小娥说道,“可是你却不晓得,今日的御,与你们当初所见地御已经完全不同了。他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妖了。”

此话一出口,阿兰小娥阿郎都是大惊失色,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木清,问道:“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人类。怎们还能变成妖呢?”

“这都是拜他所赐。”木清叹了口气,指了指萝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箩卜则是揉了揉酸困的肩膀,一脸无所谓的笑笑。仿佛他做了什么造福万民的好事却不愿接受感谢似地。

“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妖族?他。他们竟然可以把人类变成妖族?真真不可思议。”听完木清的解释,小娥率先嚷了出来。“既然这个南宫现在也跟我们一样同为妖族了,那我们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阿兰姑娘,咱们就收留了他吧,怪可怜价儿的,有家不能回,有亲娘老子不能认,听着就让人心酸。”小娥说着,老眼里已经泛出了晶莹的泪花,忙拿袖

了,可怜巴巴的看着阿兰。

于是三个无家可归的人算是暂时找到了归宿。

箩卜打在南宫御后脑勺上的那一下子可真地不轻,以至于南宫御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悠悠醒转了过来。

“芫清……”

守了南宫御一整晚没有合眼的木芫清,迷迷糊糊中听到他的一声呼唤,精神一振,忙揉着睡眼口中喜道:“谢天谢地,御你可醒了。我还当萝卜那家伙手没轻重,一下子把你打成了植物人呢。”说着便伸手要去扶他坐起来。

哪知南宫御刚一触到她的手,便像触到烫手地火球似地惊得浑身一抖,忙撑着向后躲了避开她,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中流露出来地尽是浓浓的哀伤与恐惧。

“御,你……”木芫清不解。

“芫清,我……”南宫御挣扎着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是凄苦又是绝望,“你可知道,我已与从前不一样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南宫御了。如今的我不配再做你的朋友陪在你身边保护你倾听你的苦闷,我,我已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一个要靠吸血过活的妖怪。你和我在一起太危险了,还是早些离开忘记我吧。”

“御,你说的不对。”木清摇摇头,上前拉过南宫御那只修长冰冷的手,将它捂在他的心口上,淡淡笑着问道,“御,你问问自己的心,它变了么?现在放在吸血妖怪南宫御胸腔里的这颗心,和从前作为一个人的南宫御的心,有什么不一样的么?没有,对不对?装在这里面的,依然是从前那颗善良、真诚、随和的赤子之心。改变了的,只是你所隶属的种族,而不是你体内的这颗心。你依然是我的好朋友南宫御,依然是从前那个与我深夜促膝长谈,吹好听的曲子为我解闷的南宫御。”

她说完话,南宫御眼神忽的一亮,旋即那一丝火光又迅速湮灭,神色黯然道:“谢谢你,芫清,谢谢你没有嫌弃我抛弃我。可是尽管如此,从今往后每个月都要牺牲一个无辜之人的生命来延缓自己的生命,这样残忍自私的做法也可以被原谅么?”

“总会有办法的。”木清拍拍南宫御的手宽慰道,“总会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在月圆之夜压制住你失控的妖力,也不用你每月昧着良心去杀一个人来饮血。”

“芫清,你找到什么法子了么?”南宫御忽然握住了木芫清的手,目光灼灼,眼中闪烁着希翼,问道,“你定是找到了什么法子,才这样对我说的,对不对?你并不是在拿好听的来安慰我,对不对?”

压制血族妖力的法子……木芫清的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记得元宵节那天晚上,受月圆的影响,南宫御心智迷乱被吸血的本性所惑,正是她用口封住了他的獠牙,也把自己不小心弄伤了。奇怪的是,那之后南宫御不知怎么的忽然转了性,也不闹着也饮血了,说话神智都与正常时一样。后来听箩卜的话音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问他却死活不肯说。如果说有什么压制血族妖力的法子,难道是,难道是和她接吻么?

这算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法子呀!

木芫清使劲摇了摇头,把那点胡思乱想的思绪摇走,脸上发着烧对南宫御喃喃道:“我,我并不知道。但是,但是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去找,总会找到的。”

她嘴里胡乱说着话,忽然灵光一闪,想起现代的牛奶、奶粉卖的那么火爆,不就是营养学家们号称牛奶和母乳的成分相似,可以补充人体所需的多种营养物质么。照此推理的话,如果血族一定要靠饮血来压制失控了的妖力的话,定是他们这一族在月圆之夜受月球引力的影响,体内缺乏些什么必要的物质才会出此下策来续命。那么,如果可以找到什么和血液成分相近的替代物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解了他们吸血的必要呢?

木芫清第一次强烈意识到现代科学的伟大,急不可耐的捡着南宫御能听懂的话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末了,满脸得意地保证道:“御,你就放心吧。从前我在华老狐狸那里看了不少的书,那里面记载的毒,哦,植物种类可谓是五花八门又多又全,这天下那么大,总会被我们找到的。”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〇、新生希望

芫清自以为想到了好法子,心里很是欢喜,恨不得站臂高呼,告诉全天下的妖族知道,一个困扰了血族千万年的难题被她灵机一动,在电光火花之间便解决了一大半。她当下便把萝卜阿兰小娥等人全都叫了过来,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子。

南宫御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再见到阿兰他们,大张着嘴巴惊讶道:“你们不是……客栈里的那几个妖……那个老板娘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听他这样断断续续欲言又止的问话,阿兰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出声。小娥却早忍不住了,老眼一翻,没好气地回答道:“什么你们我们?现下你也同我们一样,都是妖了,可再没什么劳什子的人妖之分了,往后可得要称咱们!咱们现今就在这里讨生活,眼下这情况,正是新妖无处容身狼狈投奔老妖,老妖不计前嫌慨然收留新妖。往后你就安安心心和咱们一起过日子吧,但凡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饿着,有我们一床棉被,就绝不会叫你冻着。”

小娥脾气虽大,心眼却是好的。她这一番话表面上听起来是在发牢骚和南宫御斗气,实际上却是在宽慰他不要客气见外。木芫清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住点头赞叹道:南宫御家境殷实,他又是个独生子儿,从小被南宫夫人捧在手心里挂在心尖上养大的,出入都如众星捧月一般,骨子里未免便带了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心气儿。小娥若是好言相劝,殷勤挽留,南宫御兴许会因为他跟阿兰他们有过节,脸上挂不住,不愿受他们的恩情,死要面子活受罪,婉言拒绝了也说不定。偏她会说话。夹枪带棒的斥责一番,既宽了南宫御的心,又全了他的面子,倒是个高明的做法。这飞蛾精看起来烈火奶奶一般的火爆脾气,想不到倒是个粗中有细地。

木芫清对小娥很是佩服,却又听她说话有趣,捂着嘴巴嗤嗤地笑道:“呦,想不到几天不见,咱们的小娥学问大长都快变成文人了。你们听听,‘新妖无处容身狼狈投奔老妖,老妖不计前嫌慨然收留新妖’,这不是一个工工整整的对子还是什么?今儿我可长了见识,知道什么叫出口成章了。”

一番话说得大伙早笑翻了天。阿兰是一手拿了手帕子捂着嘴咯咯咯地娇笑,另一只手伸长了作势要去撕木芫清的嘴,口中连道:“你还说人家,你看看你自己这张嘴,真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儿!”阿郎却是一脸的骄傲。昂着头洋洋得意道:“我瞧着挺好。小娥,你果然是最好的。”一句话说得小娥又羞又气又臊,一跺脚一瞪眼扭了身不说话,才过一会儿,自己也掌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口里嗔道:“瞧你这老不正经的样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萝卜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线,对着南宫御戏虐道:“看吧,这里还是有人心疼你的。别人才刚说了你一句,她便立马替你反说了回去。”

南宫御心里是恨萝卜地,恨萝卜将他从人变成了血妖。从此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见。从前他与妖势不两立,如今自己却成了妖;他向来不愿滥杀无辜,往后却不得不每月昧着良心去杀一个人来芶延残喘自己卑贱的生命。他陷入这样一种尴尬矛盾的境地,就是这个整日里满脸笑容,看起来无伤无害的异族人一手造成的。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南宫御虽不至于立即跳起来跟萝卜发难,但听他还好意思厚着脸皮与自己打趣,满心的厌恶。遂将眼一翻,偏了头假装没听见,只看着木芫清怅然道:“芫清,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我一向自命清高。自以为谈吐见识都超乎常人。却在人妖之分的问题上耿耿于怀,就是现今自己也成了妖了。还是心有芥蒂无法释然。而你却能将人与妖之间的关系看地那么透彻明白,还能反过来开导我,这点确是我所不及的。”

木芫清笑得正欢,听了这话一愣,旋即抿嘴一笑,答道:“御,这回你可看走眼了。难道我忘了告诉你了么?其实我跟你、萝卜、还有阿兰他们一样,也是妖。”

无视南宫御如看天外来客般大惊小怪的表情,或许还有点惊觉上当受骗的懊悔,木芫清将自己刚才所想到的关于寻找替代物来抑制血族嗜血冲动的想法跟萝卜细细说了。

箩卜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敛了笑凝眉沉吟不决。

一旁地阿郎却忽然变了脸色,双手一翻,提

大背刀上前揪住萝卜的衣领怒道:“这么说起来,客竟是被你吸干了血!原来就是你这个罪魁祸首害得阿兰弃了苦心经营多年的客栈,抛了心上人的骸骨跟着我们来到这穷乡僻壤!今儿说不得要替我们自己讨个公道,上次打你不过,这次未必便会输给你。”

木芫清大急,是她提议要到阿兰这里来的,却忽略了萝卜曾在人家地地盘上犯过事儿,眼下若是阿郎与萝卜打了起来,无论是哪一方败了伤了,她都问心有愧,自觉对人不住。也不管刀剑无眼了,立时便要上前去拉开纠缠在一起的萝卜阿郎。

谁知还没等她扑到跟前,阿郎忽然又松了手,蹬蹬蹬一连退了好几步方才站稳,脸上还挂着莫名其妙的表情,一脸不解的看着萝卜。

“上次你伤不了我,现在依然是,还是省些力气吧。”萝卜语气是懒懒的,表情却是一本正经,丝毫不似往日作风,沉声道,“你当我就爱喝那腥气扑鼻的人血么?若不是因为妖力失控无法压制,谁会放着好肉好酒不吃不喝耐烦去喝那个?你以为我们血族生来便是残暴凶孽的么?我们何尝不想和其他的妖族一样过着安宁平淡的日子?若不是因为祖先犯了错受到诅咒,我们何至于如此……”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已经太多,低咒了声“该死”,忙噤了声不再说话。

小娥也忙拉了阿郎劝道:“你也是,已经过去地事了,还提它做什么?到哪里不是过日子阿?难道我们在这里生活的不好么?萝卜也有萝卜的苦处,咱们该当多体谅多帮忙才是,怎么能跟好朋友动刀子呢?你这把老骨头就穷折腾吧,什么时候折腾散架了你就安心了。”

那一边萝卜已经换了表情,满脸的兴奋激动,眼睛灼灼似乎能蹦出火花来,态度却很是恭谨,对木芫清正色道:“芫清,你说地这个法子兴许可以。若是真地行得通,我们血族从此后便不必再受吸完血后自己内心的煎熬和自责,再也不用过东躲西藏惴惴不安地日子,你就是我血族上上下下世世代代的大恩人,若是你有什么吩咐,我们全族之人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木芫清看惯了他痞子似的模样,此时发而被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吓到了,忙摆着双手说道:“别,什么大恩人,赴汤蹈火的,你别竟往我头上扣大帽子,我头太小,戴不住的。嘿嘿。再说了,眼下那也不过是个想法而已,能不能找到替代血液的东西,还要看上天垂不垂怜你们,肯施舍给咱们不。”

箩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自失地笑了笑,问道:“那,芫清,你可有什么头绪么?”

木芫清低头想了想,答道:“我想,华老狐狸那里那么多书,他自己又是个名医,指不定会知道或者书里会记载了类似的东西。不如先去问问他?不过他那地方在妖界,我不会御空脚程慢,你看你们谁去替我捎个口信给他?”

当下几人计议,由阿郎小娥两夫妇赶去见华老先生。依着木芫清所想,一来他们在妖界呆的时候长,比着旁人更识得路;二来他们和华老先生都是岁数大的人,兴许三人之间还会有些共同话题能说得上话,没准那只老狐狸聊天聊得开心,一高兴就答应帮她查查书而不会拿些推托之词来搪塞她。这三来么,就有些假公济私了,阿郎刚和萝卜闹了不愉快,未免他们两人私下里再闹出什么乱子来,还是赶紧把一方打发远远的好了。

至于剩下的几个人,阿兰依然专心一致经营她在此处的营生,木芫清和箩卜、南宫御则顶替了阿郎小娥作她的下手帮忙料理。闲暇时萝卜会抽空将血族的一些生存之道需要注意的事项细细将给南宫御听。南宫御初时依然恨他不愿理他,架不住木芫清一再劝说,日子一长,又见他对自己确实是诚心相待,无论自己如何给他脸色看也从不计较,依然不厌其烦地讲着要讲的东西。心里虽觉得萝卜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内疚想要弥补,然而南宫御终究是个生性良善的人,并不擅长记恨别人,况且此时的他孤苦无依,但凡受了别人一分的好处,心里便有十二分的感动,因此慢慢的也就原谅了萝卜。

四个人就这样在平静如细水般的日子里默默地等待着阿郎和小娥带回来的消息。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一、倦了累了

卜他们这一族,与木芫清所知道的吸血鬼一族并不完们不像吸血鬼那样惧怕阳光必须在夜间行动,也不用睡在棺材里,更不必夜夜以生人鲜血为食不能吃常人食物,除了要在月圆之夜依靠鲜血来抑制失控的妖力以外,与普通的妖族并无异处。

成为血族的南宫御不仅从此拥有了长达千万年的“永恒生命”,而且还在一夜之间获得了超乎常人的能力。因他是萝卜通过初拥回血仪式发展而来的血族新成员,因此便直接继承了萝卜的能力属性,虽不能与箩卜这个“前辈”相媲美,却也从一个普通的人类一跃而成为妖族的高手。

当木芫清知道了这其中的渊源之后,更加坚信萝卜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的猜想,越发感到萝卜的来历并不像他最初所说,只是一个小地方的异族人士,某天突发奇想动了周游列地的念头,于是四处乱逛偶然间碰上木芫清和南宫御,他一定有他特殊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却是他不愿叫旁人知道的,事关重要的大秘密。

“萝卜这家伙绝对不是个普通跑龙套的小喽罗。以他的身手,阿朗小娥联手都打不过他,他必然在血族这个神秘的种族中的占据着个不低的位子!”闲聊时,木芫清肯定地对阿兰推测道,“只是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御么?一定要找个机会弄明白了才行,不然我不放心。”

“芫清,有时候太明白了不见得是一件好事。”阿兰笑着摇摇头,以一幅过来人的姿态对木芫清劝道,“你要真那么较真,非要把一切都弄明白搞清楚了。你能担保那时就会比现在过得轻松快乐?所谓难得糊涂,这过日子么,还不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稀里糊涂过的。”

说完指了指门外,颇为神秘的一笑,很是八卦地问道:“唉,芫清,倒是这个南宫御,初遇到他时只觉得他是个是非不分脾气倔强的愣头青。这几天相处下来,反觉得他为人谦和有礼。温柔体贴,更奇怪的是,每次他看着你时,那两只眼里柔得都能滴出水来,莫非是对你有意思?左右你现在是一个人,不如就……要我说,南宫确实是个不错地人选,你可别叫大风迷了眼给错过了。”

木芫清听她说着说着竟然做起媒婆来了,又气又臊,红着脸嗔道:“你不也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你瞅着他这儿也好那儿也好。莫非是小蝴蝶思春了想招了人家做上门女婿?”说着不依不饶地伸手要去厮打阿兰。

“我倒是想,可惜人家瞧不上我。”阿兰一边笑着一边躲着一边回着嘴,说着不知是触动了哪根情肠,幽幽叹了口气,捂着自己的心口怅然道,“芫清,不瞒你说,自从那个人走了以后。我这里既是空洞洞的,又是满当当的,我虽会感到寂寞,心里却再住不进另一个人了。每次一想起跟他在一起过得那些日子,我就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一生都守着他的回忆过活下去吧。”

“我也一样。”木清也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凄然一笑,幽幽叹道,“我这里也不想再让任何人进来了。我累了,现在这样。很好。”

之前将寒洛的兄妹之情误会做男女之爱,一门心思都扑在他地心上,为了他哭为了他笑为了他愁为了他破泣为笑,做尽了种种傻事。甚至因为他被人设计陷害狼狈流离。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只是把你当作妹妹。”一颗心登时支离破碎。

之后下定决心决定接受一份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爱,想和楚炎在玉苍山上做一对平凡无奇地白头鸳鸯。最终却只有一句莫名其妙的“人妖殊途”,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决绝的背影。一颗真心算是彻底破碎的永不超生了。

有一种痛是会寄生在身上流淌在血液里无处不在的痛,吃饭的时候会痛,睡觉的时候会痛,说话的时候会痛,想念的时候更是疼痛难忍。木清自叹情缘浅薄,她累了倦了厌了烦了,再也不想因为感情地事情纠葛沉沦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萝卜将两只蓝眼睛瞪得跟玻璃球一样大,手指着桌上的菜,拔高了声调质问道:“芫清,你是想偷懒了还是找不到其他能吃的东西了?怎么又是这几样菜?你瞧瞧,酸辣羊血,粉汤鸭血,蒜泥鸡血,剁椒猪血,还有这一大盆的黑黑红红的这个,这个是叫什么来着?”

“毛血旺!这可是道名菜。”木

心的回答道。

“芫清,你每顿端出来这么多血乎乎的东西来让我们吃,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萝卜一摔筷子,不满地抗议道,“我不管,我要吃宫保鸡丁,黄焖鸡块,白汁鱼肚,云片鸽蛋,还有珍珠雪耳汤,就像你从前在南宫他们家开的小灶一样。”

“有得吃就不错了,整天什么活也不干,就会打着教习南宫练功的旗号四处乱逛,你还好意思挑三拣四!”木芫清没好气地瞪了萝卜一眼,“你想得倒美,净挑贵的难做的点着吃,这里又不是南宫家什么稀奇东西都有,我可要到哪里去给你备材料?再说我这也是为了你们着想。没听人说吃什么补什么吗?多给你们吃点这血那血的,兴许到了十五就不用你们吸人血了。现今咱们住在阿兰这里,这地方又这么小,左右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可别再迷迷瞪瞪地给捅出什么乱子来,那时可再没地方收留咱们了!”

箩卜一句话就招惹了木芫清一长串的抱怨,当下也不敢再多说半句不满的话,捧着饭碗一个劲地往嘴里扒饭,陪着笑脸说道:“其实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以清你的手艺,什么样地东西都能做的美味无比特别好吃。那,这个粉汤鸭血就很对我的口味,百吃不厌,嘻嘻,百吃不厌。”

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无赖样,说得木芫清掌不住,噗哧一声破气为笑。

南宫御却不似萝卜那般好胃口,每样菜都只是象征性地夹两下,一碗饭也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说饱了。一张苍白地俊脸明显的消瘦了,墨般浓黑地眸子中流露出来的再也不是风轻云淡般的慵懒与漫不经心,而是淡淡的哀愁和无奈,衬得一双眸子愈发的深不见底。

“御,我手艺不好,比不上你家里的大厨,你就将就着吃些吧。”木清虽明白他的愁他的悲,却无从安慰劝解,只好堆了笑脸假意不懂。

“怎么会?芫清你做的菜真的很好吃。”南宫御淡淡地笑了,又拿起筷子夹了两口,终究是食不知味难以下咽,退了席自到外面去解闷。

吃完饭,木芫清打发了萝卜去收拾残汤剩饭并洗碗刷盘,自己走到屋外去寻南宫御。

南宫御不同于她之前遇到的寒洛和楚炎两人。寒洛虽然出身显赫,贵为妖狐族少主和青龙宫宫主,却是在阴谋诡计中一路趟出来的,从小便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权力之争,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和别人,对一切都习惯了隐忍不发,就像天空中飘缈不定的一抹云彩一般让人憧憬又觉得遥不可及。

楚炎有一个和美幸福的家庭,有一个宠爱但不溺爱他的娘亲,一个教导严厉的爹,和一个诙谐幽默阅历丰富的爷爷,所以他天性开朗嫉恶如仇,心里有什么话都忍不住要说出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心思都挂在脸上,永远不用费尽力气去揣摩。他就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溪水摸得见看得着,只是流逝的太快。

而南宫御出身富贵,从未经历过什么大的磨难,父母家人又一直近乎溺爱般的宠着他,更有点像是现在泡在蜜罐里长大的独生子女,善良中带了些天真,理智中带了些任性,有时还会有点井底之蛙般的自命不凡。如今生活陡然改变,一时无法接受,既想要倔强地和命运斗争,又有些无奈的认命,这样矛盾的心情让他茫然不知所措,就像一个在茫茫人群中找不到父母孤苦无依的孩子。

木芫清就是担心这个大孩子依然有些想不开,又不肯讲出来郁结在心里头。因此南宫御的一言一行她都时时留意,但凡见到他不开心了便要想方设法去开解一番,纵然不能让他转了心思,就是博他笑了一笑也是好的。

木芫清找到南宫御的时候,他正长身玉立在屋子外头的一片竹林旁边,手中横握着他的紫竹笛呜呜咽咽地吹着曲子。那笛音百转千回蕴藏了许多的心事在里头,正是初次遇见他时,在客栈里吹奏的那一曲《对愁眠》。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御,你可是想家了?”待他停下来,木芫清叹了口气,问道。

南宫御转身见到是她,不置可否地笑笑,紫竹笛往嘴边一递,重新吹起了一支新曲。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二、翩翩蝴蝶

宫御垂目吹那支新曲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两蓝一白绕着他手中的紫竹笛翩翩起舞。此时他身后的竹林被轻风拂过,婆娑摇曳沙沙作响,满目的绿色衬得他一身青衣越发的清新脱俗,伴着两只萦绕不绝的蝴蝶,仿佛就是那将要飞升云天的嫡仙人。

木芫清盯着这难得一见的画面早已是痴了,一颗心也随着南宫御高高低低的笛音波荡起跌,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情绪正在撕扯着她的心肺,如拍击堤岸的滔滔海浪一般在呼啸在激昂,可就是冲不破那道坚固的防线,一波波呐喊着冲了上来,又一波波黯然着退了下去。

南宫御吹完了那首曲子。他抬了眼,紫竹笛还原样放在嘴边,两只蝴蝶似乎也为他的笛声着迷,上下翻舞着迟迟不肯离去。木芫清和他两个人就那样呆呆地互望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出声,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适才的笛声,乐音缠缠绵绵悱恻百转,像那两只蝴蝶在追逐依恋,又像两只鸳鸯在交颈依偎。

默了良久,木芫清忽然心中一动,脱口叹道:“‘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御,你这首曲子好听是好听,只是太悲了。”

“笛为心音。如今的我,是个不祥之人。这世间的情爱,我已不配再拥有了。”南宫御幽然叹了口气,收起了紫竹笛。

那两只嬉戏的蝴蝶失了依托,原地舞着绕了两圈,向着竹林深处飞远了。

“真奇怪。这时节竟然还会有蝴蝶。”南宫御眼望着蝴蝶飞走的方向奇道。

木芫清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屋子,眨了眨眼睛会心一笑。眼下刚刚开春,天虽不那么冷地透骨寒了,风吹在脸上却依然如刀割般的疼,正是春风吹裂石的时候,哪里会有什么蝴蝶翩翩起舞呢?除非……那不是两只普通的蝴蝶,而是有人施了法术幻化出来的妖蝶。而此时此地只有四个人,南宫御是不知。她木清是不会,萝卜想来是不屑。剩下的,便只有一只迷蝶精阿兰了。

木芫清暗自好笑,心想这阿兰也是多事,她必是看见我跟御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心下好奇,便悄悄扒在窗户上偷看我们在做什么。见御在吹笛子,有心捉弄我们,便幻化了两只蝴蝶出来。她自己就是只小蝴蝶,幻化出一两只蝴蝶来自然是小菜一碟,只是太没有创意了。这场景,要是来一场漫天飞舞的粉红色雪花该有多出奇多浪漫啊。

她却不把这一番猜测跟南宫御道明,只是微微一笑,说道:“这是一对梁祝蝶,它们最能识别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若是感应到了周围有那心底良善的好人,就是身在蛹中也着急要破茧而出,去见一见那让它们钦慕感动得善人。所以御,你并不是个不祥之人。你看梁祝蝶绕着你流连不绝,便是因为感应到了你内心深处那分赤诚真情。”

“芫清,哪有这种事,你别骗我了。你不过是拿好话来安慰我了。”南宫御感激又不以为然地淡淡笑了笑。

“没有啊,我没有骗你。我发誓,这真地是梁祝蝶,关于这对蝴蝶的来历,其中还有一段催人泪下感人至深地故事呢,你要不要听?”木清信誓旦旦地说道。

诚然她没有骗南宫御,阿兰幻化出来的那两只蝴蝶。蓝的上面有黑色条纹,白的那只却是白底黑点,确确实实是一对货真价实的梁祝蝶。诚然她也确实是拿好话在哄南宫御。

“好啊。你倒说来听听。”南宫御心情似乎好了许多,点点头笑着应道。

于是木芫清迫不及待地将流传了千古的绝唱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加油添醋地讲给了南宫御听。末了说道:“最后那梁山伯就和祝英台化作了两只蝴蝶。飞出坟墓直达天际,永远在一起了。因为梁山伯死的时候穿的是件蓝袍子。祝英台哭坟的时候穿的是件白色地孝服,所以他们化成的蝴蝶便是一只蓝底黑纹,另一只白底黑点。很多人只要见到蝴蝶便高呼‘梁祝’,殊不知只有那一蓝一白、也有的是一蓝一黄,相互追逐嬉戏的蝴蝶才是真真正正的梁祝蝶。御你看,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两个人虽然生前受尽阻扰不能在一起,死后却能生生世世缠绵互绕起舞天涯,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历尽苦难终修成正果了。所以世上这些事儿哪,没有什么好还是不好的,就看你是怎么看待它了。你若一心认定它是场灾祸,那么就只会觉得它越演越烈,糟糕透顶;

能换一个角度,把它看作是幸福降临前的一场考验,得了拥有幸福的资格,那你一定会发现,其实出现在你眼前地是一道崭新的风景。生活中总会有些痛苦和孤独,那些不过是生命赐给我们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礼物,只要用心投入的活过,便再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许是木芫清那一番有关蝴蝶的大话起了作用,打那以后南宫御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变,饭菜也吃得比以前多了,只是偶尔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跟木芫清提点意见:“芫清,你做菜时能不能少放些辣椒?我不习惯吃辣。”

也肯积极配合地跟着萝卜学习如何做个合格的血妖了。萝卜除了教他一些做妖之道,还教了他一门极厉害的本事——御水术。方圆五里之内只要有滴水星子,都能被他召唤过来凝结成一把无坚不摧地冰剑,长短粗细伸缩自如很是好用。

木芫清瞧着有趣,也嚷嚷着要学,却被萝卜大手一挥一口拒绝了。据箩卜交待,南宫御的御水术是从萝卜身上继承来的,并不是旁的人通过修行可以练得地。气得木清小嘴一憋,大感天道不公,别人辛辛苦苦修炼了几千几百年,有人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在一夕之间获得。早知道有这样投机取巧地门道,当初她刚来这里时便该求了萝卜咬上一口,也不用她忌惮这个害怕那个了。

不过一想到要真让萝卜在她白白嫩嫩的脖子上吭哧咬上一大口……木清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光滑完好地脖子,使劲摇了摇头,觉得这代价也太大了,划不来,还是不要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开始刮“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时候,木芫清终于等来了从妖界赶回来的阿郎和小娥。

两个老家伙风尘仆仆的刚一赶回来,水也没顾得上喝,便沙哑着嗓子汇报道:“阿兰,木姑娘,咱们这次算是白跑了一趟。我们赶到你说的那个神医华老先生住的地方的时候,院门上挂的锁子都已经生锈了,一拍门就往地上掉锈渣。我们透过门缝往院子里面瞧,见那里头的地上也落了厚厚一层积雪和落叶,显然他早就已经不在那里住了。”

“什么?老狐狸已经不在那里住了?”木芫清一惊,好生奇怪,“老狐狸在那山里已经住了几百年,怎么说走就走,一走还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阿郎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们又四处找了找,找到了你从前提起过的小狸猫精和他那个久病在床的老娘。跟他们一打听,说是入秋的时候来了一拨人,聚在华老先生的院子里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阵子,那个华老先生听完立马背了药箱锁了院门随着他们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狗儿说曾有一拨人来找老狐狸?他可曾听到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吗?”木芫清心里不安起来,不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华老先生此次一去不复返,和魔殇宫有关,还和她有些牵连。会是什么事呢?

“说了。他说那天他正好去给华老先生送东西,因为看到人多嘴杂,也就把东西搁在门外没有进去。离开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人提到了一句青龙宫,还有寒洛怎样怎样了。他说他跟你相处过一段日子,也了解你的一些事情。知道你是青龙宫的人,也知道你的宫主就叫做寒洛,所以这两句记得格外的清楚。”

“什么?芫清,你,你竟然是青龙宫的人?”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听话的阿兰忽然抖着嘴唇手指着木芫清惊问道。

“以前是,现在……应该不算是了吧。”木芫清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再理会阿兰没来由的激动,继续问阿郎道,“那狗儿说没说老狐狸去哪里了?”

“说了。华老先生临走时瞥见了他,曾把他叫到跟前交待了几句,说他族中有事,要回去住些日子。他不在时就劳烦小狸猫精帮他照料一下后山上种的一些草药。若是有旁的人来寻他,就说他已经死了不在世了。

若是木姑娘你寻他,就让转告你一句,有些事既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逃是逃不脱的。你若有一天需要他,就去他族里寻他便是。”

“也好,那我们便去妖狐族的地界上寻他。”木芫清点了点头,定定说道。

注:“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出自金庸先生的《书剑恩仇录》最后一回。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三、初入狐族

芫清因要寻妖狐族的名医老狐狸华老先生问问可有能力的替代物,以及他临行时交待给小狸猫精狗儿,转告给她的那句不明不白的话,便商量着要与萝卜、南宫御一齐到妖狐族来寻他。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阿兰忽然一反往日只笑不语的常态,固执地坚持着一定要跟他们一同往妖狐族一行。木芫清虽然不明白她这样做的动机,但觉得妖界中藏龙卧虎处处隐着玄机,阿兰处事老道经验丰富,有她同行应该能省去不少的麻烦,便欣然同意了。

于是留下阿郎和小娥夫妇在桑陌镇驻守,木芫清、萝卜、南宫御及阿兰四人立即动身赶赴妖界,前往妖狐族的领地。

妖狐一族是妖界起源最早、势力最为庞大的种族之一,它这一族的先祖便是木芫清在仲尤墓里见到的那只狐狸雕像,据说那是仲尤先祖统一妖界建立魔殇宫以后的第一任左魔使,而那只灰狼雕像自然也就是魔殇宫的第一任右魔使。他们两人不仅是仲尤的左膀右臂,也是仲尤的知己朋友,是以仲尤在他的墓中铸了那两人的雕像,以便死后也能与生前一般,时常和他们谈古论今笑傲天下煮酒论英雄。

妖狐族传到如今已经不知有多少代的历史了,这几万年间一直都是叱咤妖界连魔殇宫也要忌惮三分的厉害角色。这一代做妖狐族长的,正是寒洛的父亲,九尾天魔狐寒圣的兄长——寒震。

木芫清他们刚一踏上妖狐族的领地,立时便被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狐狸后生给拦了下来。

“几位贵客请留步。前方便是我妖狐族地领地,不知几位贵客到此有何贵干?”少。头上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还没有隐去,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奶声奶气的稚嫩,脸上挂着老练标准地微笑,眼神却是既客气又戒备,一看便是专门从事接待来访客人并通报给族中管事人知道的“知客狐”。

不等木芫清答话,萝卜先自收了吊儿郎当的痞样,大踏一步站出来,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施了一个见面礼。一丝不芶地做着自我介绍,说道:“劳烦两位通传一声。基佛罗山桑雅血族族长罗斯塔-拜涅-圣-伯朗佛罗斯,特来拜见妖狐族族长寒震与妖狐族名医华老先生,还望念在我等远道而来的份上会面一晤。”

“什么?萝卜这厮居然是血族的族长?”木芫清这一惊吃的可真是不小,她虽觉得萝卜身份特殊,绝不是个简单地人物,可看他一副嬉皮笑脸浑没正经的样子,也只当他是血族里头一个挂名不经事地长老副手之类有名无权的人物,万料不到他这德性的人居然也能混到族长的位子上坐坐。

“有这么一个二流子族长来支持族中大事,难怪血族会偏安一隅名不见经传。”木清自认为自己这个推论十分有道理。

按照种族间来往的礼数,但凡到别人那里作客求见。若是从前并不曾相识需要自我介绍一番身世来历的,通常都会将一行人中等级地位最高的头衔亮出来,一来显示对对方的尊重,二来也有着个来人身份不凡并不是一般可以随便打发的小角色的意思。因此,待萝卜自报家门过后,剩下地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自认再没有地位高过萝卜的了。于是便一致默不作声,只等着萝卜将小狐狸搞掂。

他们满以为以萝卜一族之长的地位,虽他只是个小族的头头,从地位上却也是和妖狐族长寒震平等的,知客的两只小狐狸听了他这名头,必然要立马飞跑了去通传。谁知两只小狐狸好似根本没听到“族长”二字似的,两张小脸一扬,四只小手齐刷刷地在身前一挥,满口拒绝道:“对不住贵客了。近来族中诸事纷杂,族长吩咐凡有外族人来访一律请回。四位,实在是不好意思,请另寻吉日再来吧。”

箩卜一出面就吃了闭门羹,垂头丧气地退了回来。脸上苦笑道:“妖狐族真不愧是大族。架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木芫清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地行径,势力庞大算什么?有背景算什么?你若真的势力庞大有背景。便该拿出一副老大哥的样子来提携提携后来人,需知“江山轮流坐,明日到我家”,你若只是仗着自己现在的权势地位,瞧不起不如你的后生晚辈们,恐怕终有一日要“长江后浪推前浪,

在沙滩上”了,无论是单单一个人也好,整整一个族可以骄奢跋扈,要为将来留下后路方才是立身万年之道。

她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冲动藏不住心思,既然觉得两只小狐狸有些狐眼看人低的意思,便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了,昂首挺胸往两只小狐狸跟前气势汹汹的一站,侧着头斜了眼,不拿正脸瞧那两个不懂事的小家伙,气哼哼脆生生说道:“赶紧撒了你们的狐狸腿跑快点去告诉华老狐狸知道,他那个好使毒坏脾气地干孙女木芫清过来见他了,他要是敢摇着一颗狐狸脑袋不肯见我,小心我把断肠草番木鳖柳叶桃毒箭木捣烂了混好了一齐下到你们妖狐族的水井里头,叫他干着急也没办法解毒!”

两只小狐狸却对她这副横气十足的模样无动于衷,只是在乍听到“木清”三个字时眼神一闪,互相对望了一眼,待她说完,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也客气了许多,软声问道:“敢问姑娘,刚才可是自称是叫个木芫清的?”

“正是。”木清绷着脸点了点头,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两只小狐狸不怕我给他们下毒,怎么却偏偏要问我地名字?

两只小狐狸听她一口应了,笑意更浓直达眼底,笑得脸上跟开了多花儿似地灿烂,却依然不放心的问了一句:“敢问姑娘,可就是那个青龙宫角木宿主木芫清?”

“当然了。我就是那个木清,如假包换。我跟着华老狐狸在他地破院子里住了三个月,跟他学了三个月的毒术,也给他做了三个月的免费厨子。

还跟着你们的少主寒洛在青龙宫待了两个月做了两个月的角木宿主,还因为他的桃花债挨了不少明枪暗箭吃了不少苦头。你们若是还不相信,大可把他们叫出来当面认一认,看看我这张脸可是跟从前有了变化?”木芫清白了两只小狐狸一眼,不耐烦地应道,这是查户口还是怎么的?接下来是不是要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家里几口人每人几亩地地里几头牛啊?她心里一急一气,便口不择言,该说得不该说得有的没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两只小狐狸听了大喜,一个拍着手欢呼道:“太好了,你真的是木清,你可来了。少主想你想的好苦。”另一个早挽了袖子,嘴里嚷着:“你好生招呼着他们,我这就去向族长少主通报。”说完就一溜烟的跑得没影了,就像见了又肥又大的兔子一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忽然态度就变了呢?”木芫清被两个小家伙弄得莫名其妙,也忘了生气刷横摆架子,偏着头绷着小嘴奇道。

一旁的萝卜见此情景更加郁闷了,两手一摊对南宫御和阿兰苦笑道:“唉,想不到我堂堂一族之长,还不如芫清的一个名字响亮管用。这要是传回到族里,我这个族长还不被族人笑掉大牙?”

小狐狸的腿看着虽短,跑起来却是挺快的。木芫清还没刚将堵在胸口的一口闷气呼出,又长吸了两口新鲜空气,便见空中一朵白云迅速向她掠来,落到了地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觉一股大力迎面而来,擒了她肩膀将她向前用力一拉,立时,她便跌入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怀抱之中。

“清儿……你……你还好么?”耳边响起的依然是那个曾经为之心醉又心碎的声音。

那一刻,嗅着鼻腔中那股清新好闻的百合香气,木芫清忽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离别之后她所遭遇的种种委屈,有些是他给的,有些是别人给的,一直都被她很小心妥善的掩藏在心里,却在乍见到他的这一刹那,宛如冲破了堤岸的洪水一般汹涌溢出了。

“不,我不好,一点也不好。”木芫清任性的把头埋在那人的怀里,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个劲地撒娇。奇怪,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以后,她居然仍旧可以如此踏实地靠在他的怀里肆意的撒娇无理取闹。可是为什么,从前那种甜蜜又惴惴的心悸害羞都消失不见了呢?此刻的他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一个宠爱着她的哥哥。

“清儿,我好想你……”那人感受到了木芫清的委屈,不自觉地紧了紧拥着她的双臂。

“寒洛,我也好想你……”木芫清反拥了他,柔声叹道。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四、左右为难

离后太多太多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结结实实的一个清和寒洛这一抱抱了许久才意犹未尽地分了开。

木芫清这时才顾得上细细的打量一番眼前的人儿。

寒洛他依然是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通身上下都有暗线绣成的五爪青龙耀武扬威。

一头耀眼的深蓝色长发,用个亮闪闪的金环箍得紧紧的,自有一番天生的气度威严。那张曾经叫她怦然心动的脸憔悴了许多,抿着唇,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双金黄色的眸子里布了些细细短短的血丝,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全是欣喜和关切。

“这些日子以来,他过的,也很不好吧。”木芫清心中默默一叹,探了身子凑上前去仔细嗅了嗅,强笑着打趣道:“前些日子我听土说,你竟贪上了杯中之物。如今见了面闻上一闻,你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可知土那家伙原是在胡说八道了。看我再见着他时不说他才怪。”

寒洛脸上闪过一丝凄凉,忙借着俯身来遮掩。他捡起脚边的三尺长剑,握在手里紧了一紧,重新插进背上的剑匣里负好,又顿了一顿,终于扯出了一丝淡笑,眼望着天,声音飘缈地答道:“他原说的不错,我是喝了一阵子酒。现在,已经戒了。”

木芫清眼盯着他背上的长剑,内心闪过一丝莫名的酸楚,暗自叹道:从这里到他刚才的所在也不知道究竟有多远的距离,那只小狐狸用跑的也没费多长的时间,他竟要御剑飞空过来。在他心里,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在乎我的吧?只是,时过境迁,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思及此。木清将头稍稍低下一点,装作没有听懂地样子,含笑回答道:“戒了好。酒是穿肠毒药,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寒洛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见到她这幅样子,也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思,便也跟着淡淡的一笑,随口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寒洛,我还没给你介绍我离开青龙宫以后认识的几个好朋友呢。”木清不愿把气氛僵在这般境地。遂把头一扬,脆生说道。又推了萝卜拉了阿兰向寒洛介绍道:“这个是阿兰,她跟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现在却是我的好姐姐。而这个金毛的,我叫他萝卜,当初我离开妖界身无分文,就是一路跟着他蹭吃蹭喝才捱到玉苍山地。”转身又要拉过南宫御,继续说道:“这是南宫御,前些日子多亏他收留我,我才不置于要露宿街头。嗯。他的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也跟我此次地目的有关,待我见过华老狐,先生再细细告诉你吧。”

她一口气不停地将人介绍给寒洛,却不给那几个人一一与寒洛攀谈见过的空隙。待她好容易说完了,寒洛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叹了口气唏嘘道:“芫清,此番你可受苦了。”又转身抱拳与那三人一一见礼。

箩卜依然是先前那幅德行。派头十足的拱了拱手,自报家门道:“基佛罗山桑雅血族族长罗斯塔-拜涅-圣-伯朗佛罗斯,特特拜见青龙宫宫主及妖狐族少主。”别看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站没站样坐没坐样的,一旦牵扯上他们血族,就立马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了。

寒洛也恢复了一贯风清云淡的表情,抱了抱拳,道声“久仰了”,便算是见过了。

南宫御不知道为什么,打寒洛出现的那一时起,他的神色便有些别扭。此时被木清强拉过来与寒洛厮见。不得已,绷着一张脸,一丝表情也不带地虚抱了抱拳,随便敷衍了一句什么。便冷着脸看向了别处。

“好说。”寒洛谦和的笑笑。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轮到阿兰地时候,谁也没有料到阿兰会忽然扑通一声扑跪到了地上。先冲着寒洛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待起身时已是满面泪流,梨花带雨地哭诉着:“请寒宫主为我族做主,请寒宫主为我族上上下下七十三条血命做主!”

木芫清早已是大惊失色,忙跨前一步双手抓了阿兰的胳膊要拉她起来,口中惊慌道:“阿兰阿兰,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阿兰却好似生了根在地上一般,任木芫清如何使力也拉她不起,只是瘫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寒洛不住地流泪。

寒洛已经将最初的一丝诧异收了起来,盯着地上的阿兰看了好了一会儿,淡淡说道:“你先起来好好说话吧,有什么事我先听听再说。”

阿兰终于盼得了寒洛的一

,在木芫清的帮助下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也顾不得在脸上的泪珠子,凄凄惶惶地便开了口,讲起了陈年的往事旧账。

大伙儿凝眉洗耳听她哭诉了半晌,终于将她那一族地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一时都心情沉重,怆然不已。

原来这妖界中除了几个实力庞大的族群以外,还有更多的小部落在妖界中星罗棋布四散而居,这些个小族多是同种同属而居,有的全族加在一起也只有那么十几来个妖而已,在如今魔殇独领风骚、群雄四下割据的妖界里,不被别的族群灭了全族、吞了地盘,能够漫延传续下去已是不易,更别说出去个能在魔殇宫混上个一官半职闲来没事能说上几句话给族中父老撑撑腰的大人物了。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小族们为了求生存求发展不叫旁的大族们欺负了,便各自寻了妥贴的大族去依附做了一支附属族,既为大族使唤卖命,也靠着大族的势力求个太平地日子过活。

而阿兰她这一支与小娥阿郎他们那一支因都是些虫子妖怪,天生就不是些能征善战的好手,放眼整个妖界,也只有树妖一族势力雄厚些且与他们的部落有些枝枝连连的关系,便纷纷投了树妖族作了其旗下地两支依附。

谁知道三百年前树妖族竟遭了一场天大地祸事,全族一夜之间竟如蒸发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任谁也再寻不到定点地蛛丝马迹可以找到他们的下落。

而这一场祸事在几天之后便牵连到了阿兰和小娥他们那些附属族。

阿兰在讲起这场祸事的时候神情很是激动,眼中闪着泪花,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许是那些个贼子们也知道他们做的是些人神共愤的恶事,一个个都拿黑布蒙了脸不敢露出本来面目。他们对我的族人们见一个杀一个,他们的冷刀上前一个的血还没有冷下来,就又挥到后一个的脖子上,最后连手上的刀都砍得豁了口卷了刃!那些杀千刀的贼子们,良心都叫恶鬼给挖了剁了吃了,竟连一点点的良知都没剩下,连我姐姐怀里的奶娃娃都不肯放过,我那刚满半岁的小侄子连哭都没来得及哭出声来,就被他们一刀剖成了两半!爹娘将我紧紧压在他们身子底下到死都不肯放我出来,这才掩了他们的眼留了我一条命下来。我一直趴在爹娘冰冷僵硬的身体底下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贼子们杀尽了族人又埋头在一片废墟中翻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物事,直到天明翻了鱼肚白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说完,深呼了一口闷气,双腿一弯扑通一声又对着寒洛跪了下去,一个劲地磕头,恳求道:“寒宫主,我那一族虽小,上上下下也有七十余口活生生的命,却在一夜之间只剩下了我一个还活在这世上!这么些年我都不敢再回妖界一步,一直隐姓埋名在人间界等着为全族洗冤的机会。我听闻这些年来魔殇宫也委实不像个样子,左魔使大人退隐,魔尊大人失踪已久,剩下的右魔使和几位宫主都忙着勾心斗角争名夺利,也只有您,只有您还算是那个大染缸里身子唯一干净的,况且,您还是妖狐族的少主。我求求您,求求您替我族主持公道,查了那杀千刀的贼子们出来正法,为我全族报仇雪恨!您若再不肯点这个头,我那一族的人便都要沉冤地底,永无昭雪之日了。”

阿兰说一句便磕一个响头,待她终于将埋在心里的多年的一桩惨案讲完,额头上已是血肉模糊,一片烂,牙齿紧咬得下唇出不少血丝出来,神情又是倔强又是悲痛又是恨意满溢。

这件事委实有些棘手。寒洛虽是一宫之主,又是一族的少主,却在魔殇宫里头站的也很是不稳,陆一翔因是妖狼族的少主,与他一向没什么亲密的往来,萧亦轩费莫又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久前才使计险些害了他,纵然他命大不死,青龙宫也受创不小,多亏了朱雀宫的扶持才算是辛苦支撑了过来,现在宫里头也是人才凋零,死的死伤的伤,再要叫他替一桩陈年旧案主持个什么公道,那真叫做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可若拒绝了阿兰的请求,瞧她眼下这幅模样,任谁也狠不下这个心来。思量起来可真是左右为难哪。

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等着寒洛答话。

良久,寒洛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意味不明地问道:“芫清,你瞧这事,该怎么办呢?”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五、妖狐族长

阿兰那番请求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众人便都心照不了,等着寒洛答话。

良久,寒洛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意味不明地问道:“芫清,你瞧这事,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这话又将众人推进到了一片雾水之中:阿兰声泪俱下求的人是他,怎么他半天不肯法个准话,却要来问木芫清的主意?

只有木芫清心底一片清明:既然阿兰已经自报家门,禀明了她那一族是树妖族旗下的一支,这等为附属族主持公道的事情便理所当然该当她这个树妖族的少主来着手,更何况,听阿兰的描述,灭了她那一族的蒙面人和夜袭树妖族的贼子似乎就是同一拨的,而他们之所以要灭了树妖族下属的部落,想来也是因为在树妖族里寻不到七星玉子棋,心里抓狂而又毫无头绪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树妖族下面的一众附属族一齐灭了,怀揣着妄想,觉着树妖族会不会为了以防万一,将七星玉子棋寄放在了他旗下的某个小部落中了?

只是不知道,寒洛为什么偏要来上这么一句问话?莫非他已经洞察了她树妖族继任少主的身份?可是这件事情连她自己也是不久前才从桃儿姨娘口中得知的,而桃儿姨娘也在告诉了她之后溘然逝去,寒洛他,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劝慰了阿兰再说。

木芫清凝眉抿嘴,慢慢扶了阿兰起来,掏出手帕子轻轻擦去她额头伤口处的泥土,拍了拍她肩头,郑重承诺道:“阿兰,这件事情。便是你不说,我也要去做的。我逃了这么久,也放任了那些贼子们逍遥了这么久,如今,该是和他们清一清总账的时候了!我一定会还你族一个公道的。”

“芫清,你……这是怎么一说?”阿兰不解,奇道。醉露书院

木芫清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她左右环顾了一圈,又默了一会。终于下定了决心,毅然决然道:“罢了。跟前都不是外人,我便亮出来吧。”

说完,凝神聚气,将碧绿绿一团妖气从心口处逼了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了,高高举过胸前,朗声问了阿兰:“阿兰,你既是我树妖族下的人,可能识得此物?”

阿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绿气看了好半晌,忽然双唇剧抖。惊呼一声:“少主!原来你竟是少主!”

“不错,血婆罗树妖之源,普天之下只有树妖族地少主才能修得此物。阿兰你眼力不差。”木清点点头,赞了一声,又将那团绿气顺着双臂逼回进了心口。

相对于阿兰的激动和不可置信,在场其他几人的反应就平淡了许多。箩卜早已知道木清是血婆罗树妖,此时虽得知她竟是树妖少主,却也没有像木芫清乍听他是一族之长时的惊讶。不过了然一笑,点点头并不做声。南宫御尚不了解妖界的形势,对于木芫清树妖族少主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更是懵懂,只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吞回了肚里。寒洛的表情就有些复杂了,他看向木芫清的眼神中既有欣慰,又有肯定,还夹杂了一些怜悯和不忍,叫人根本无从得知他在想些什么。

也只有那只知客地小狐狸反应还算是正常些,大张了嘴巴惊讶了半晌过后。猛地一拍大腿嚷道:“嘿,原来你也是个少主的身份,这可更好了,与我们少主他……嘻嘻。你是一族地少主。既到了我们妖狐族的地界上,便该入内去见见我们的族长。”

寒洛也点了点头。应道:“不错,芫清,你是该见见我爹。”

木芫清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她私下里以为,她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找华老狐狸,见不见寒振与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因此并不明白寒洛为什么一定要叫她去见他爹。醉露书院若说是为了得到妖狐族的协助帮她复族查凶,木芫清却并不愿意。刚才她虽豪气云天地跟阿兰打了保票说要叫行凶作恶的主儿血债血偿,然而她自己的心里很是没底。

树妖族好歹也算是妖界的第三大族,对方却能在一夜之间将全族上上下下洗涤个干净,可见实力是非常不弱地。尽人事安天命,她是树妖族的少主,亲生爹娘又都在那场血战中下落不明,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必须去直面她肩头上使命和她身为少主的义务,不可以再继续逃避下去了。或许这便如寒洛曾经所说,有些事,既是使命也是宿命,逃是逃不脱的,那也惟有勇敢的去面对才是。

了狠心做的那个决定,其实是抱着舍了这身枯骨,把不再芶活于世的想法,说到胜算计划,却是丁点没有,更加不愿意将旁的外人再牵扯进来无辜受她连累。

然而寒洛既然让她去见,他行事向来有他地想法,那便去见见好了,总归寒洛不会害她。便点了点头,答应了。

知客的小狐狸早就快跑了赶去知会妖狐族长寒振,木芫清则从容不迫地冲萝卜、南宫御点了点头,拉了阿兰的手,跟在寒洛身后稳步向妖狐族中走去。

却不料跟着寒洛还没行上几步,便见前方两大两小共四个人影凄凄惶惶一路迎着他们奔了过来,那两个小的正是先前见过的知客狐,两个大人中那个面目苍老些身材佝偻些两条小短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正是木清此行要见的那只老狐狸华老先生,而最后那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威仪神武的中年男人却从未识得。他一身褐色长袍,虽跑得匆忙,却不失神情举止间自有的一番不凡气度。看他深蓝色的长发,金色眼眸,眉目间依稀与寒洛有七八分地相像,想来关系自不一般。

果然,寒洛见了那人,忙加快了脚步迎了上去,口中连呼:“爹,华老先生,你们回来了?”

原来那人,就是妖狐族长寒振。

木芫清满以为,纵然她也是个少主,却是个已经没落的少主,以寒振妖界第一大族族长的身份,又是个长辈,必然是端坐在正厅里等着她去拜见,没想到他竟奔了这么老远的路亲自迎了出来,什么身份礼数矜持仪仗统统不顾了。

寒振见了儿子并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脚步,口中匆匆应了一声:“不错,刚回来便听小三子说了。好在有你在,不然真要错过了。哪一个是她?”

寒洛朝着木芫清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来。

寒振却等不得了,一个箭步跃过儿子来到木芫清面前,却不立即开口,只杵在原地定定地打量了她好一番,眼里闪着异样地光彩,哆嗦着嘴唇不住地点头,口中连道:“像,真像,真是太像了。”

他这副失了魂魄般地姿态落在木芫清眼里,却叫她好生不以为然,心想这个寒振也忒没成料了,虽说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吧。还是大族的族长呢,看这架势还不如萝卜那厮拿捏得住。原以为能生出寒洛那样卓尔不凡地人物,自己必也是个逸群之才,如今看来竟是老子不如儿子。难怪做族长的虽然是他,被妖狐一族引以为豪提起来就翘大拇指的人物却是当弟弟的寒圣,群众的眼光果然是雪亮雪亮的啊。

木芫清心里虽然腹诽,却还是端起了架势,先是朝着寒振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施了一个平行礼,口中唱着诺,道:“树妖族少主温茹,特来拜见妖狐族族长寒振,有礼了。”施完站好,又将两手福在腰间,插烛似的拜了下去,低眉顺气地言道:“晚辈木芫清,见过寒叔叔。”

她第一次是以两族使者厮见时的礼数行的,报的家门也是桃儿姨娘说与她的树妖本名,第二次行的礼却是晚辈拜见长辈的礼数,称呼也是随着寒洛叫的,这样一来,既亮了身份,全了礼数,又亲近了感情,还不失树妖一族的气派,倒真是难为了她,在这一瞬间动了这许多的心思。

“温茹,温茹……”寒振重复了两遍,低声叹了一声,“果然是她,竟真的是她。”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忙一把拉起木芫清,又是激动又是感慨道:“清儿,我便叫你清儿吧。想不到才一转眼就又是几个百年过去,如今你也长得这么大了,好,好,真是太好了!唉,方才我受你的那两个礼都受的应该,只是称呼上你要改一下,莫要叫我叔叔,该当称我为伯伯才对。”

这是为何?难道他喜欢被别人叫得老一些?木芫清一愣,却不便问出口,只是依言又唤了一声“寒伯伯”,唤得寒振不住点头,脸上又喜又悲,眯缝了眼睛竟似有些泛出了老泪的意思。

寒振又引了华老先生与木芫清相见,口中说道:“你和华老哥的情分他都告诉我了。不过你称他爷爷却是不妥,还是改一改,唤声华伯伯吧。呃,这个,这个,他看着苍老,其实原没有那么老的。”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六、心月宿主

了妖狐族中安顿下来相互寒暄过后,木芫清才知道,山上与寒洛一别过后,寒洛他就一直呆在妖狐族里没有回魔殇宫,任萧亦轩三番四次地派了人来催来请,一概以伤势过重还需静养为由,连面都不见,直接交由知客的两只小狐狸打发了他们回去。醉露书院虽明知萧亦轩必然不会相信,但有华老狐狸这个妖界闻名的名医亲自做出的“诊断”,这么一张权威加专业人士开出的病假条递上去,任谁也再不能开口质疑了。

而青龙宫的一应事务,小事便有土等剩下的几个宿主商量着办了,实在做不了主的才送来告知了寒洛,由他定夺,逢了魔殇宫里的一些场面上的活动,也都有朱雀宫主岳霖翎相帮,寒洛他,竟是铁了心要做个尸位素餐的甩手掌柜了。

青龙宫里空了的三个位子,房日宿主由寒洛养好了伤以后,亲自在妖狐族挑选了人递补上,亢金宿主的交椅则是由木芫清与土岳霖翎一齐请来的端木霑坐了,剩下一个箕水宿主的空位,按萧亦轩的原话来说,叫做:“宿主一位乃是宫中重位,一日不可空缺,当速速物色了人补了上去。若是青龙宫找不出合适的人来坐这个位子,便该按照老规矩,由上头指派了人过去。”

萧亦轩提的这个魔殇宫的老规矩,原先都是由魔尊亲自来指派的,如今魔尊不在,位子又在宫主上头的,自然非他萧亦轩莫属。他早就有意想给费莫的浪荡儿子费铮一个宿主的位子坐坐,正好趁此机会荐了过去,一来卖了费莫一个人情,二来也在一向不服他的青龙宫里又添下了一股势力。

萧亦轩的如意算盘打得虽好。旁地人却也不傻。青龙宫此次被玩无间的狠狠摆了一刀,险些全宫覆没葬身山谷。前任的箕水宿主因为身份被及时赶来的岳霖翎叫破,在山谷中已经被杀红了眼的青龙宫宿主碎尸万段了,他虽至死也没亲口指出究竟谁才是他幕后的主子,可是别人又都不是傻子,都心知肚明这个躲在他背后捅刀子的必是萧亦轩无疑。醉露书院然而箕水一死便是死无对证,青龙宫自然不能跟萧亦轩这个做魔使的当面对质,但是隐忍不发不代表浑不介意。

青龙宫和萧亦轩之间地梁子,这次算是结得死死的了。

而青龙宫花了这么大地代价才清除了一个卧底。哪里又肯做那前门拒狼后门引虎的蠢人呢?因此一听说萧亦轩居然还敢名目张胆地推了费铮过来,一个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都梗了脖子杵在魔殇宫到青龙宫的必经之路上,死活不肯接令奉诏。

众怒难犯,再加上萧亦轩因他出身卑微,一向走的是亲和儒雅的路线,以图赢得好的名声口碑,自然不便与青龙宫当面难看。僵持了半日,终于由白虎宫主陆一翔出面做了和事佬,将朱雀宫的井木宿主改派到了青龙宫做箕水宿主。再由费铮顶了朱雀宫井木的缺。

陆一翔的这一个建议也算是个最好的折中了。如果说魔殇宫里还有什么人能够让犹如惊弓之鸟般地青龙宫人放心相信的,恐怕也只有曾经同归左魔使统领的朱雀宫里的人了。青龙宫名义上终究还是隶属于魔殇宫,不便就此事与做右魔使的萧亦轩撕破脸皮,也就僵着脸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而费铮生性风流轻浮,叫他和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儿家们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自然是满心欢喜不会不愿意的。

普天之下除了费铮他本人,也只有木芫清知道。这个曾经流连花丛风流成性的轻浮公子,已经雄风不在有心无力了,再叫他天天盯着一群仪态万千婀娜多姿地美娇娘们,只能看不能吃,便如那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叫他干着急却无可奈何,对他来说应该算是最大的惩罚了。醉露书院而他之所以不愿拒绝了这件“美差”,想来也是因为自己太在意的事便也时常担心旁人疑心,宁肯打落了牙往肚里吞也不敢叫人知道他“不举”的笑话。那天晚上在他的花烛洞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怕是连他亲生的老子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了。

对于土私自和岳霖翎去寻了木芫清激端木霑出世一事,身为上司的寒洛事后知道了也没有说过什么。只是依着程序将端木霑继任亢金宿主的事报给了萧亦轩知道,便又托病躲在妖狐族不出了,只在上报的当天晚上,在青龙宫他那间独门小院里仰望了半天星星。低头时恰好看见过来瞧他的土和过来拜见宫主地端木霑。便沉沉的拍了拍土的肩头,道了

辛苦你了”。又依着规矩与端木霑厮见完了以后。声:“往后还要多多仰仗你了。”说完以后便又一脸落寞地仰头朝天,再不说一句了。

而华老先生早在寒洛伤重被岳霖翎送回到妖狐族时就被寒振派人将他请了回来。这次青龙宫的土、心月、尾火三位宿主也都受了伤,便随了寒洛一起在妖狐族里精心接受华老先生地治疗。土、尾火伤势较为轻些,如今已经大好回了青龙宫。

只有一个心月,至今还躺在床上昏了醒醒了昏反反复复总不见好转,纵使华老先生有回春地妙手,奈何也救不转大半个身子已经探进鬼门关的人,一直就那样半死不活地吊着半条性命。一说起心月的情况,寒洛、寒振、华老先生皆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凝眉沉声,很不乐观。

“心月这辈子,或许就这样了,好不了了。”良久,寒洛哑着嗓子说了出来。曾经相处多日并肩战斗过的伙伴,如今生死只在旦夕之间的活死人,心月的境况,委实叫他不忍。

“我能去看看他么?”木芫清小心翼翼地恳求道。小院里曾经烧烤胡闹畅饮开怀的快乐如隔重年,既然往事已经一去不复返,那么至少,见一眼还活着的,对劫后余生的人来说是最大的欣慰了。只要他仍活着,就还有希望。

“去吧,叫洛儿带你一起去看看他吧。”华老先生点了点头,同意了。

推开那扇紧闭的木门,木芫清脚还没跨进屋内,便先问到一股浓浓的药味。

“心月伤势一直不稳定,华老先生特意交待了,千万不能再让他受了凉气。”寒洛一边解释着,一边随手将门关严了。

绕过外间的桌椅转到心月的床前,首先映入木芫清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庞,定睛看去,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目,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被额头上、脸上布了密密一层细汗,却还在微微的打着摆子。

“心月他……一直都这样么?”木芫清感到一阵心悸,望向寒洛问道。

“有时候也能醒过来,躺在那儿迷迷糊糊地和我说上一阵子话就又昏了过去,说的话也都是神志不清的胡话,不停的喊着‘快走快走,中了贼子的埋伏’。唉,他这个样子真算是生不如死,奇*shu$网收集整理或许哪一天睡着睡着就走了。”寒洛神色黯然,哑声道。

木芫清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无论你是谁,人也好妖也好,纵然本事再大,在生老病死的命运面前也无能为力,这便是上神们赐予尘世生灵们的讽刺,也是上神们在招摇自己的特殊,这世上,也只有神无病无死,仙福永享,旁的,寿命就算再长,也终有耗尽的一天。

木芫清下意识地掏出手帕子,从心月额头开始一路向下,轻轻细细地为他擦着虚汗,待擦到了嘴边,见他嘴唇白得吓人,一丝血色也没有,心里一阵凄凉,鼻子一酸,险些滴下泪来。

谁知就在她心酸发愣的这一瞬间,床上静静躺着的心月忽然紧锁了眉头神情痛苦地胡喊了起来:“宫主,宫主你快走,有,有埋伏!亢金,亢金,你应我一声,你倒是应我一声啊!杀千刀的贼子,有种的便把头上的遮羞布掀了,好叫老子认清了你们的长相,到了地府化成厉鬼也不放过你们!贼子,老子跟你拼了!”乱七八糟地也不知他在喊些什么。

心月喊着喊着,猛地一张口吞了木芫清搭在他嘴边替他擦汗的手,上下牙一紧狠狠咬住再不松口,大有食其肉饮其血的势头,汨汨的鲜血立时便了出来,将他的牙齿染地成一片殷红,顺势向下一路流进了他的喉咙。

木芫清早疼得钻心挠肺,却恐不小心伤了他不敢乱动,强咬了唇不肯抽出手来。一旁寒洛早着了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很有技巧地在心月腮边一捏,心月立即便松了口放了木芫清手出来。

“怎么样?伤得可重?”寒洛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不算很疼。”木清咬着下唇摇了摇头,一边用手帕匆匆裹了伤手,一边转身去看心月,口中说道,“心月他没事吧?”

却看到床上的心月紧闭着的眼皮动了动,竟徐徐睁了开。

“宫主?芫清姐姐?你们……我这是怎么了?”刚刚醒转来的心月奇道,问话清清明明,浑不似适才神智不清的模样。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七、树妖之血

宫主?芫清姐姐?你们……我……这是怎么了?”

木芫清和寒洛乍听到这屋里陡然响起了第三个声音,都被吓了一跳,忙转头顺声去看,只见久卧在床的心月已经自己坐了起来,那张苍白的脸上虽然还带着一丝大梦初醒的迷蒙,然而那双眸子里流露出来的目光却是清清明明,丝毫不似刚才那般神志不清。

止不住的惊喜从木芫清心底汹涌而出,喜的她又蹦又跳,直想上前拉了心月的手好好瞧瞧,却又顾虑他的伤势担心伤到他,只能忘乎所以地拍着双手喜不自胜道:“心月,你,你真的醒了么?太好了太好了!你可真的醒了。”又扭头对着寒洛叽叽喳喳道:“寒洛,你看你看,心月他醒转了,他好了。”

“清儿,我看到了。”寒洛不愧是久居上位的领袖人物,出事练达,情绪并不轻易表露出来,表现的远比木芫清冷静多了,朝着她点点头,好脾气地抿嘴一笑,又关切地望了望床上的心月,见他虽还挂着病态,精神却显得很好,方才放了心,淡淡问了句:“心月,你身上的伤……现在可好了?还有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么?”

“不对劲?”心月生龙活虎的摇摇脑袋晃晃肩膀摆摆手,又嫌呆在床上说话不自在,一把掀开厚厚的被子,赤着一双光脚板就跳下地来,用实际行动告诉寒洛木芫清,他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痊愈了。

“心月,你方才好,不可着凉了。”木芫清不由分说,又赶了心月上床老实呆着,转身对着寒洛说了句,“你好生陪着他。我去叫华老先生来诊诊。”不待寒洛答话,一溜烟便跑出了房门。

待她跑回华老先生哪里叽叽喳喳连说带比划地一说,众人皆是连声称奇,又惊又喜,以华老先生为首都随了她过来去瞧奇迹般苏醒过来的心月。

而那边寒洛已经将心月他昏迷的这段日子里,青龙宫中发生的事情捡着重要的长话短说告诉了心月知道。

木芫清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心月坐在床上仰了头瞅着天花板沉默着,过了好久才长出了一口气。重重叹了一声:“没想到我这一躺竟躺了这么久……原来亢金他真地走了……还好其他的人都平安无事了……”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却倔强的梗着脖子不肯叫泪水流出眼眶。

心月见木芫清出去没一会儿竟领了五六个人一齐来看他。有心想笑,无奈心中还为刚刚得知的消息悲痛着,便只是象征性的扯了扯嘴角,说道:“芫清姐姐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性子急心肠热,我不过是睡了一个大觉刚刚醒来罢了,多大点儿事情,你竟将这么多人一齐邀了来,把我当稀奇来看么?呵呵,你一点儿没变。这很好,很好。”

以前在青龙宫的时候,除了土、寒洛,木芫清印象最深的就是心月了。他年纪比着别的人都要小点,性子也不如土亢金他们沉稳,一天到晚精灵古怪,没有一刻能闲得下来,还顶喜欢捉弄旁人。青龙宫里没被他捉弄过地人没有几个。倒对了木芫清的脾气,他们两个一个是刁钻古怪一个是古怪刁钻,凑在一起正好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上房揭瓦堵烟,爬树偷果掏鸟窝,凡是不叫人省心地事都通通办了一遭。

他们两人这般没出息的行径,寒洛虽心知肚明,因着每每都是木芫清出了鬼点子,怂恿了心月去做坏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不知道。再加上心月性子虽皮了一些。

打起架来却格外的勇猛,对人待事也很够义气,做得那些事也很有分寸不算太出格,因此青龙宫众人虽被他捉弄的团团转。却也只把这当作孩子气的顽皮并不跟他计较。反而都把他看作弟弟一般对他很是喜爱。

此时木芫清见他刚一醒转就来打趣她,知道他确实已经没事了。遂把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放回了肚里,红着脸啐了一声,笑骂道:“你这小猢狲,醒来还没过多大一会儿呢嘴巴就闲不住了,可见伤的还是不重,还有精神来编排我。我哪里是特特邀了这么多人来瞧你,不过是凑巧大伙儿都在而已。你当你是谁,有哪个会紧张了你?”

这屋里站着坐着的也都没有生人,哪个不知道她木芫清是那种面子上大胆嘴上从不忌讳混说一气,其实内心里很是害羞矜持的主儿?她虽口口声声说不会在乎心月,然而适才她那一双红了的眼圈紧张地神情尽数落在旁人的眼里。因此大伙儿听了她口不对心的话儿都是微微一笑,也不去跟她争辩。

华老先生刚一进

直默不作声在观察着心月的病情,待他与木芫清嬉闹上前去,搭坐在床边,拉了心月的手腕过来,搭上两指号起脉来。

众人见华老先生开始给心月号脉了,便一起闭了嘴噤了声,大气也不敢出静待着华老先生的诊断。

华老先生号了良久的脉才轻轻松开放下了心月的手腕,不说病情如何,先道了三声“奇怪”,又偏着头想了好一阵子,方才习惯性地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沉吟道:“咦,好生奇怪。早起我还过来给心月把过脉的,当时他还脉象轻浮,若有若无很不稳健,怎么现在号上去却沉稳有力气血充盈,与常人无异,已是大好无事了?这可真是奇了,我给人瞧了这么多年的伤病,似他这种情况,倒是头一次遇见。”

“不管怎么说,心月已经没事了,对不对?”华老先生刚一说完,木清便接话道,“那不就好了?管它那么多为什么呢?”

一旁一直静立着不说话的萝卜此时却越过了旁人,走到心月跟前低下头凑到他脸前不远处看了看,又伸指头在他嘴角边出奇不意地一划即收,收了手凑到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方才抬起身子望着木芫清问道:“清,他嘴角边怎么会有你的血?”

木芫清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感叹道:这萝卜不愧是血族的族长,对血液的敏感程度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旁的人都没注意到心月嘴边地一丁点血渍,偏他看到了,而且不过是那样嗅上一嗅,就能断定出那是我的血了,他脸上那个究竟是个什么鼻子呀?

她心里腹诽着,一边满不在乎地将包了手帕子的右手朝着萝卜扬了扬,瞥了一眼心月,抿着嘴嗔道:“的,一激动就把我好心帮他擦汗地手给咬伤了。这会儿倒有精神编排人了,刚才也不知道是哪一个躺在床上乱喊乱叫。”

一番话说地心月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了血色,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了句:“芫清姐姐,真是对不住你了。”

华老先生听了萝卜地问话,略愣了一愣,忽然面上一惊,出手如闪电般一把抓住木芫清高举着的伤手,三指钳住她手腕一丝不芶地为她号起脉来。

木芫清被他出奇不意地这么一钳,下意识地便要挣脱,却觉他那三个苦老细长的手指竟跟铁钳子似的有力,她这一挣根本是纹丝不动,不由奇道:“华老先生,你这是干嘛?我又没病没伤着,你干嘛替我号起脉来了?”

华老先生眼皮一抬大手一挥示意她不要乱动不要讲话,沉默不语继续号起脉来。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抬了头眼盯着木芫清将她重新细细打量了一番,面色严峻,沉声问道:“清儿,怎么你体内的气息又变了?

“又?”木芫清心里一惊,“为什么要说又呢?”旋即想起寒洛在青龙圣殿里曾经对她说过,她是被莲女神送过来的人这件事,华老先生也知道些眉目。此时见他神乎其技地凭着脉象就可以断定别人体内的气息,想来若不是他一早就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易了主儿,且易的是个至关重要得罪不起的主儿,哪里还能隐忍不发一直到这个时候?

“我在玉苍山上遇到了桃儿姨娘,她已经将我的身世全都告诉了我,也将血婆罗树妖之源传了给我。”木芫清淡淡地答道,她本也没打算再瞒下去了。

“这就难怪了。”华老先生点了点头了然道,“想必你的桃儿姨娘都跟你说了吧,你体内的那三股相生相制的气息,如今已经放出了一股,想来就是你受了树妖一族的修习至宝的缘故。剩下的那两股却还在纠缠相斗,但也不妨事,与你身体并无大碍,况且你体内树妖族的力量已经复苏,适才瞧你体内树妖气息缓缓流淌绵延不绝,想来你修习这树妖之源有些时日了,如今已经有所小成,但你要牢记,莫要贪功强求,需知欲速则不达,免得伤了身体。”

说完又指了指木芫清受伤的右手,继续道:“现在我可算是弄明白为什么心月会突然好转过来了。这全因他神智迷乱中,无意咬伤了你的手饮了你的鲜血。树妖族中奇人异士最多,其中又犹属你这血婆罗树妖一支最是特殊。血婆罗树妖的鲜血……”

“是疗伤的灵丹妙药,有起死回生之效。”萝卜侧着脸,目光闪烁,冷不丁地接了这么一句。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八、月下对酌

心月房中出来以后,木芫清将她那一众人等此行的目老先生,恳求他为南宫御和血族寻找可以替代鲜血的物事。

华老先生捻着胡子低头想了半晌终无所获,只好应了句:“我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起来什么,我帮你们查查书留意下吧。”

当晚她那一行四人便住在了妖狐族寒振叫人布置好了的房间里。

安排给木芫清住的那间房离着其他三人的有些远,倒是紧挨着寒洛的住所。

木芫清推开房门,先觉眼前一耀,只觉这屋子又大又宽敞,后又闻到一股子隐隐的霉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对领着她进来的寒洛说道:“这屋子有多久没住人了?也不打开窗通通风晾一晾,你闻这股子气味,潮得都霉了。”

寒洛在前面没有回头,随口应道:“是很久没有住过人了。我依稀记得好像是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这屋子便空了下来。

后来爹把它封了起来再不让旁的人进来。只有他,每逢心里烦闷遇事不决的时候便要来着屋里坐上半晌,”

“还有这等事?”木芫清感到很好奇,追问道,“这屋子从前是什么人住的,竟让你爹爹这样怀旧?”

“芫清……”寒洛转了身,定定地看了木芫清好一会儿,几次张了张嘴又将话吞回了肚里,最后还是转了头不再看她,低声答道,“从前住在这屋子里的,是我叔叔寒圣。”

“九尾天魔狐寒圣的卧房?”木芫清忽然很好奇寒振这个族长对自己那个惊才绝艳的亲生弟弟怀揣着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说嫉妒吧不像,否则他不会一个人在弟弟曾经住过如今人去房空地屋子里一坐就是大半晌。但若说是兄弟情深深如手足,为何寒圣他在携妻带子归隐之后。旁的外人一概不见,连寒振这个亲生哥哥也不再往来联络?而寒振也是一样,亲生弟弟躲起来连他也不见,却不见他急他躁,依然稳稳重重地做着他的一族之长。这兄弟俩个之间,究竟有着什么隐晦连寒洛也不知道的呢?

木芫清细细打量着这间传奇人物的故居,但见桌椅家具虽已老旧,却光亮的可以照出人影来。可见时常有人来勤勤擦拭,地上也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只那床上的锦帏竹被,珠帘软帐全是簇新光鲜,与家具的老旧有些不搭,想来是因为她晚间要睡在这里,所以特意换了新地被褥铺上去,走近一些,还能闻到被褥上熏地淡淡百合香气,甜香幽幽十分好闻,将屋里的那股子霉味遮去了不少。

许是换了新地方认床地缘故吧,夜间。木芫清躺在软软暖暖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箩卜日间说过的:“疗伤的灵丹妙药,有起死回生之效……”那句话一直在她的耳边回响着,久久无法平静。这般神奇的功效听上去倒是玄妙的紧,然而物极必反,玄妙的过了便成了一把两面锋利的双刃剑。自古神兵利器灵丹妙药秘宝阔藏都是叫人垂涎三尺欲罢不能的诱惑,多少人为了得到它们不择手段志在必得,又有多少人为了它们一命呜呼万劫不复。血婆罗树妖地血液有这样叫人眼热的功用,只怕招惹来的祸事远比带来的好处要多得多了。

这么着左思右想着便错过了宿头。左右睡不着,她干脆也不睡了。一翻身爬起来,随便披了件衣服便出去晒月亮。

妖狐族的地方很大,木芫清清楚自己的认路能力,也不敢随便乱走,只在她的住所附近随意散着步。

走着走着便听见一阵呜呜咽咽的笛音,混在风里若有若无地听得不甚清楚。

木芫清她所认识的人里,有事没事喜欢吹吹曲子解解闷的,除了寒洛就是南宫御了,这两个人她都不反感甚能相处得来。更何况她现在睡不着觉,正好拉了人来陪她聊天解闷。便顺着笛声一路寻了过去。

转了几个弯,忽见一大片桃树枝头上窜着一簇一簇的花朵开的正热闹,那红红粉粉的桃花被晚上的月光一映越发显得娇嫩鲜艳迷乱人眼。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并四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壶酒并一只精巧的夜光杯。而安坐在石凳上自斟自饮着的那个人正是寒洛。但见他一身白衣如雪,蓝发披肩。翩翩如嫡仙一般不似凡间生灵。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木清吟着诗大大咧咧走了过去,也不用让,在寒洛对面坐下,拿过桌上的酒壶掀开盖子凑到眼前看了看,说道,“别人是望月思亲倍感孤独才在花庭饮酒,眼下你身在家中亲人环伺

适合独自饮酒发呆。再说,你不是已经戒了么,怎了?”

寒洛见到是她,抿嘴笑笑,伸手从她手中夺过了酒壶,倒了一杯在杯里,一仰脖子饮尽了,又倒了一杯递给木芫清,笑着说道:“听闻你在玉苍山上做了好一番饮酒识杯论,想来也是浸淫此道已久地老手。你自己如此嗜酒识酒,又干嘛来劝我不叫我喝酒?我也不过是喝上一两杯解解闷,不是像从前那般豪饮了,万不会有事的。这酒不错,你也来喝上一杯吧。”

木芫清接过他递来的酒,苦着脸答道:“我哪里是浸淫酒道多久的老手,不过是动动嘴唬弄人罢了,自己却是向来滴酒不沾地。不过既然你说是好酒,却之不恭,那我便喝了吧。”说完仰了脖子也是一饮而尽。哪知她却学不来寒洛地气度,刚将酒一口吞下,只觉喉头一呛,扑地一下又全喷了出来,好在反应及时,这才叫寒洛那身似雪华服幸免于难。

“咳咳咳咳……”木芫清弯着腰拍着胸口咳个不停。

“你果然没有说谎,确实是个滴酒不沾的。”寒洛探身替她拍了拍背,取了她手中地杯子,继续自斟自饮不再让她。

又喝了两杯,寒洛停了杯问道:“芫清,依着你的好酒配好杯论,用着夜光杯饮的,当以什么酒为宜?”

“葡萄美酒夜光杯,自然是配葡萄酒了。”木芫清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葡萄美酒夜光杯?”寒洛点了点头,“看来我果然没有选错了杯子。”

“你这壶里装的……该不会是葡萄酒吧?”木芫清仔细回味了一下嘴巴里残留的酒味,但觉那酒苦涩酸甜,依稀倒是还有点葡萄酒味道,就是太过辛辣,酒味十足,和她从前喝过的葡萄酒滋味并不相同。

“芫清,不是我说你,你的手艺太差,说的虽然好听,酿出来的酒却入不得口,我又着人重新滤了制了。”寒洛笑着摇头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酿过葡萄酒……”木芫清奇道,旋即恍然大悟道,“你又去了玉苍山,见过绿柳翁问他讨了酒?”

“不是又去,是常去。”寒洛又抿了一口酒,微微带了些醉意说道,“只是我一直躲在暗处,你并不晓得罢了。”

“为什么?”木芫清忽然问道。

“嗯?”寒洛眉梢一挑,旋即抿嘴一笑悠然答道,“我答应过你,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着你。”

“我不是问这个。”木清摇摇头,夺过寒洛手中的酒壶,也不用杯子,就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又被呛得好一阵咳嗽,红着脸带着熏熏的酒气问道,“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我?还说对我的只是兄妹之情,是我误会了?别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分明是在说谎,你心里分明是在意我的。”

寒洛听她突然问到这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痛楚,侧了头并不答话。一阵晚风吹过,带着几片桃花瓣轻轻盈盈地落在他的发上肩上,他却浑然不觉,脸上挂着些郁郁的神色,手里把玩着夜光杯沉默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看,桃花又已经开了,开的真好。”木芫清带着醉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探身捻起寒洛发上的桃花,怆然叹道,“我初见你时,你就站在开了一树繁花的桃树下,白衣似雪冷面冷口,一幅拒人千里的样子。转眼又是一年桃花开,时间过得可真快,这一年里的是是非非也如过眼的云烟一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而我们也……算了,你不说自有你的理由,我也不强听就是了。阿兰说得不错,这世上的事哪里能求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还是难得糊涂的好。”

这一夜,木芫清和寒洛都喝醉了。

木芫清喝得趴在石桌上胡话连篇,不停的跟寒洛说道:“我觉得其实我们两个现在这样也挺好,从前我见了你,心里虽然是欢喜的,可是总会不自觉揣了些小心翼翼,你的心思我也总要品上一品才能猜出个大概。现如今我对着你的心态变了,便也没那么多顾忌,不会再跟你客气,不会再不停的揣测你的心思。像此时一般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就算失了态也不怕,这在以前我却是不敢的。嘿嘿,至少,至少你还能一直陪着我不会舍下我,只这一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寒洛寒洛,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天大的疑问像要问你,就是不敢问出口,你知道是什么吗?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一九、意乱情迷

“寒洛,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天大的疑问像要问你,就是不敢问出口,你知道是什么吗?”木芫清醉醺醺地问道。

“是什么?”寒洛醉眼迷离地问道。

“那就是,你的狐狸耳朵究竟藏在哪里了?我在仲尤墓里见到的你们妖狐族的先祖,可是长着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的。”木芫清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嘴边挂着傻笑,问道。

“呵呵,远古时候因为与人族交恶,妖族的人都将化作人形看作一种耻辱,一种背叛,自然都显着原型。现如今风向转了,又纷纷化作了人类的模样。我那一双耳朵,不就长在我脑袋上么,难道你平日没有主意到么?你光说我,那你自己呢?你不也是……”寒洛也醉得不轻,揪着自己的耳朵跟木芫清解释道,话没说完便一头栽到石桌上睡了过去。

“唔,原来是流行的趋势变了。”木芫清胡乱点了头,脑袋一沉也倒在桌上沉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又听到了适才那阵笛声,隐约像是南宫御汜的那曲《对愁眠》,却又不大相像,此时的笛音曲调更加高亢悲凉,隐隐有曲高和寡之像,又有失意落寞无处遣愁之苦,细听之下还有满腔倾慕一片真心终付流水之情,呜呜咽咽缠绵悱恻欲罢不能左右为难,百般滋味全上心头,听来叫人忍不住有想哭的冲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唔。好曲好曲……”木芫清头枕在石桌上,和着那曲子醉眼朦胧地吟道。

那笛声也不知道响了多久,终于渐渐低了下去一曲终了。过不多会又响起了细细碎碎地脚步声,似乎有人特意压低了脚步慢慢走过来了。

那人渐行渐近,最后在木芫清跟前停了下来。

昏昏沉沉中木芫清似乎听见那人轻轻长叹了口气。之后她的身体便忽然腾了空,惊得她在梦中一颤,两手立即想要抓住个什么东西来依靠一下,手一伸却触到冰凉滑顺的衣料,还能隐隐隔着衣料感觉到衣料下面温暖的肌肤,一种熟悉的感觉迅速从指端传遍了全身。

当她还在玉苍山上时。最喜欢在天气晴朗的夜晚里拉了楚炎出来,并肩坐在房顶上看星星们地约会。她会指着月亮叽叽喳喳地跟楚炎讲上一通嫦娥奔月的故事,之后郑重的点点头,一脸老气横秋地说道:“其实这都是假的,月亮上头没有玉兔没有月桂树,除了尘土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有。”她还会指着银河兴奋地对楚炎说:“你看你看,那是牛郎织女星。楚炎你知不知道。到七月初七那天晚上站在葡萄树底下,就可以听见他们两夫妻说的悄悄话。今年是过去了。等明年,等明年我一定要记得去听一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楚炎你要记得提醒我啊。”要不就是显摆着向楚炎卖弄她那点微薄地可怜的星座知识:“楚炎你看,天上那四颗连成个方形的星星就是猎户座,中间那三颗小点的星星就是系在猎人腰间的腰带。很好认是吧?天上那么多的星座。我就只识得这一个。传说那些星星是一个箭法出神入化地猎人化作的,他被心上人的哥哥陷害。被心爱之人亲手射死,死后便化作了这些星星,永永远远守护着他的心上人。你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么?就是月亮女神,噢,不是我刚才说的嫦娥,嫦娥心里头装的是后羿,这是另一个。生前不能长相厮守,死后总算能在一起了,很凄美是不是?可是我觉得还是活着的时候可以朝朝暮暮地好,死后的事是什么样地,谁能知道呢?”

她小嘴一噘一噘说着这些的时候,楚炎一直都是嘴角含笑一脸幸福地望着她,看到情动时便一把搂了她拥在自己怀里,下巴在她的小脑袋上蹭过来蹭过去,嘴里低低吟唱着:“好,好,全都依着你。清儿呵清儿,我的好清儿有时候蹭得她痒了,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身子扭来扭去闹着要挣脱出来。每逢这时,楚炎心满意足地笑笑,松了手,依然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指着天上地星星告诉她哪里是二十八星宿,哪里又是属于她地那座角木宿。

有时候看夜空看的时候长了,她困意上来不由自主地便靠着楚炎地肩头沉睡过去,睡着以后那张幸福的小脸上还挂着安心欢喜的微笑,仿佛做的梦也都是甜美温馨的。

每每楚炎一见她睡着,轻声叹了口气,道:“还是这般不会照顾自己,夜里这么凉,小心着了凉。”双臂一环将她蹑手蹑脚打横抱起送回房中暖床上。

次数一多,她竟越发地放肆起来,每次看完星星,就算不困也非要靠在楚炎肩上假装睡着叫他抱了她回去。那种躺在自己心爱之人怀里幸福满足的感觉,大约是这世上最叫人上瘾的情绪,无论多少次也不会觉得多,贪心地只想要更多更强烈一些。

相看两不厌,唯有玉苍山。

而每次被楚炎抱着回房的感觉,便如此时这般安心踏实。

“楚炎……”木芫清在心里满足地感叹着,僵在半空的一双手渐渐软了下来,慢慢伸到那人身后,合了拢回抱着他。

只觉那人身子一僵,抱着她的双臂一紧,顿了一顿,重又迈开了脚步。

那人果然将她抱回到了房里,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上,又小心翼翼地拉了被子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很柔,生怕惊动了她。末了,静静地立在她床头一声不吭,杵在黑暗里看了她好一阵子,终于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去。

“别走!”木芫清虽醉得不省人事,眼皮重地死活抬不开,却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都做了些什么,此时知道他要走,忙一把拉住他衣角不让他离开,“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扔下我不管。我知道,我知道你其实还是欢喜我的,是不是?你还是在乎我关心着我的,是不是?不要走,留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我其实,好想你……”

那人听了木芫清的话,脚步一顿,又慢慢回转了身,挨着床沿坐了下来,手扶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我也,很想你……”

感觉到他指尖处传来的温柔,木芫清心中一荡,泪水止不住便流了出来,那人似乎慌乱了,手指连忙移到她眼角处,轻轻地替她拭去眼边的泪水。

木芫清再也忍不住了,一翻身坐起来抱住了那人,趴在他肩头上又是摇头又是哭闹,不住地任性道:“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想叫你走不想离开你。你知不知道,你不在我身边陪着我,我心里好苦……我,我爱你……”

她的脸上还淌着泪,嘴唇就挨在那人的耳边不住地吐着热气。透过手心里觉得那人的身子渐渐热了起来,他动了一动,挣扎着就要起身。

木芫清感觉到他的去意,心里一急,忙加了手上的力道,使劲一拉一扯一拽,那人刚探起半个身子还没站稳,这下子反被她拉得更近,冷不丁侧脸就贴上了她那张半开半闭还沾着星星点点微微湿润的嘴唇上。

木芫清只觉他的身子陡然烫了起来,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攀到了她的腰间,小心翼翼地引领着她向他靠近。而他也缓缓转过头面对着她,低声唤了声:“清儿……”嗓音沙哑,夹杂着一丝迷茫,一些压抑,还有点点试探。

炙热、温润的唇覆了过来,却只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啄便退了回去。

木芫清得了这一吻,仿佛是终于得了心仪已久的糖果的孩子,脸侧还挂着泪花,嘴角边已经扬起了甜美的笑容,闭着眼睛半仰着头,对着那人调皮地说道:“喜欢!还要!”

话音刚落,那人便又将唇覆了过来,不同于上一次的小心翼翼,这一次,夹杂着暴风骤雨般的激烈,在她唇上不住地辗转缠绵,紧贴在一起的脸沾染上了她的泪水,分不清哪儿是汗水哪儿是泪水,只感到一片湿漉腻滑。

仿佛受到魔力的感召一般,木芫清觉得那人的这个吻像是在她身上点起了一把火,令她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情不自禁地回抱着他,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嘴一嘬一嘬回吻着他。

耳中听得那人轻笑一声,舌尖伸入她口中,抵开她的贝齿,探索到她的丁香舌,纠缠挑逗着,像两条相亲相爱的水蛇。

良久,他离开了她的唇,顺着她的脖颈向下,留下一路细细绵绵湿湿润润的碎吻。

脖颈处传来丝丝的凉意,不知从哪里涌出的莫名的幸福感将木芫清的心扉充盈的满满的,她昂着头,情不自禁地溢出一声意乱情迷地呻吟:“炎……”

只觉得那人的动作登时便僵了住,抱在她怀里的身子从散着烫手的炙热迅速变成了万年寒冰般彻骨的严寒。

他一把推开了她,猛地站了起来,立在床边怵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哑着嗓子低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不敢再留片刻,转身快步离去了。

卷五、怜君戚戚难回护 一二〇、无尽宿命

这一晚上木芫清睡得很不踏实,不知是因为酒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觉得身子从内到外热的不行,一阵一阵的冒着虚汗,心里头好似有一把火呼呼的不停地想往外窜,撩得她嗓子眼又干又疼十分难受。一种从未有过、莫名却又有些熟悉的情绪充溢在她的体内,既让她觉得满盈盈又觉得空落落。

仿佛在早已逝去的某个时候,她也曾经如此焦躁不宁过,既慌乱又不知所措。依稀间那个时候总是有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有一个人低声劝慰着她,一声一声如低吟的魔咒一般呼唤着她。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绞尽脑汁也想不起那个人到底是谁,长得什么样子了。

是谁?他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是什么,在她心里偷偷发了芽呢?

木芫清翻来覆去拼命抵抗着梦魇,却如被鬼压了身一般越是想摆脱它就越发的沉重强烈起来。

一夜,就在这半明半寐纠结不清中慢慢度过了。

清晨,木芫清盯着一双熊猫眼,揉着宿醉不醒的睡眼,打着连天的哈欠垂头丧气地从屋里出来了。刚一接触到新鲜清冷的空气,激得她鼻腔一抽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抬眼看见屋外头不远处正站着一个人,一袭青衣挂在消瘦挺拔的身上,孤零零地背影在这清晨朦胧昏暗地天色中显得那么落寞。

“御汜……”木芫清出声唤道。她有多久没有仔仔细细地打量南宫御汜了?什么时候他竟消瘦憔悴至此?

听到她的声音。南宫御汜的背影一颤,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艰难地转过了身子,只看了一眼木芫清便将目光迅速移走,哑着嗓音应了句:“芫清,你,你醒了……”

只见他一头乌黑的青丝被晨风吹得凌乱。发梢似乎还沾染了些夜间冰冷的潮气,总觉得他耳垂上那块淡红色的祥云状胎记似乎比着印象中地要红了一些。细细密密的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珠,眼底透着深深地痛楚,脸上虽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却不似从前那般谦和清逸。有些勉强,有些落寞,有些失意。

南宫御汜他,仿佛在一夜之间改变了许多,从前那如阳光般爽朗温馨,如浮云般干净透明的笑容已经从他身上消失地无影无踪。此时站在木芫清面前地这个人,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气质,黯然忧伤如浓浓的阴雾,只是站在他面前便能感觉到快要令人窒息般的忧郁伤怀。

“御汜,你……”木芫清心里一惊,却茫然不知为何,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你这样子。倒像是一夜未睡?”

“不错,我是一夜没有合眼。”南宫御汜点了点头并不否认。他抚了抚手中的紫竹笛,低着头只是出神,低声喃喃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清清……清清……你可以听得懂我的笛音。为什么却不能接受我地心……”

“御汜,你在说什么?”南宫御汜的声音太小,木芫清只见他动嘴,却听不真切,“昨晚上是你在吹笛子么?我本还以为是寒洛。”

南宫御汜抬起了头,脸色疲惫地笑了笑,忽然说道:“芫清,我想随罗斯塔他一起回基佛罗的血族去。”

“什么?”木芫清乍听到他要辞行,只觉得他这去意来的也太快了,半天反应不过来,愣了半晌才奇道,“怎么没头没脑的突然提起这个?你和萝卜不是还要等华老先生帮你们找到不用每月饮血的法子么?”

“不用了。若是这世上真有能破解的法子,血族的人还用忍受这成千上万年地痛苦么?既然罗斯塔已经让我成为了血族,那我惟有安天命就是了,随他回了基佛罗与族人一起生活才对。”南宫御汜摇摇头,寒着声冷冰冰地答道,随后偏了头,眼中痛楚一闪而逝,“或许这才就是上天安排给我的命运吧。”

“命运……”木芫清心底掠过一阵凄凉,却不肯甘心地争道,“又是命运,怎么连你也在跟我说命运?寒洛他口口声声说着宿命,如今连御汜你也……哼,命运?究竟什么是命运?我们现在活在这世上,要见到谁要去做什么,这些就是上天安排好地命运么?如果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早已既定的命运,无论我们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那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像一个傀儡一样被命运玩弄于手心,如此卑微,如此轻贱,御汜,你也这样看待你自己么?就这样轻易放弃了么?为什么不继续抗争下去?”

“芫清,那你呢?你的命运,你抗争过么?”南宫御汜沉默了良久,幽然问道。

“我……”木芫清顿时噤了声,是啊,她又何尝跟她的命运抗争过呢?寒洛离开她时她哭她痛,却只是将自己闷在房里不吃不喝。楚炎离开她时,她痛不欲生大病一场,后来还不是学会了认命接受?如今她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南宫御汜呢?而如果说寒洛地命运是做妖狐族少主和青龙宫宫主体会着高处不胜寒地凄凉,南宫御汜的命运是离开人类地社会去做吸血的血妖受着身与心的煎熬的话,那么她的命运又是什么呢?这条漫漫看不见尽头的宿命之旅,又将延伸到哪里呢?

“好吧,随你……”木芫清觉得她从来没有此时这般觉得累过,这累,不仅是来自身体,更源自于内心深处。

然而萝卜却不答应南宫御汜就此与他离去,无论南宫御汜如何要求,他只是嘴角斜吊着笑,一副痞样的瞅着南宫御汜,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拍拍南宫御汜的肩膀,意味不明地说道:“南宫,此厢还有未尽之事,不差这一时半刻,再等等,再等等吧。只怕到时候你还不愿跟我回基佛罗了。”再问就只笑不答声,又恢复了他从前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痞样,任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而木芫清想了很久,也决定就此告别了寒洛和华老先生离开妖狐族,去实现她对阿兰还有她自己的承诺,毅然决然踏上寻找失踪已久的树妖族之旅。

第五卷怜君戚戚难相护(完)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一、前途漫漫

木芫清打定主意要去寻她的族人,阿兰自然要与她一起而去。南宫御汜本打算要与萝卜回基佛罗血族,待听到木芫清的这个决定之后,当即改了主意,执意要护着她一同上路。伤势已经痊愈了的心月听说了以后,也偷着连夜赶回青龙宫,叫来了氐土端木等几位宿主,梗着脖子死活要跟着同往,说什么“既是亲如手足的交情,便该有福同享有有难同当”,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视死如归气概。

木芫清却不愿连累着大家跟着她一起去冒险,朝着众人拱了手团团一楫,插烛似的深深拜了一圈,方才起身一脸郑重地劝道:“各位,我代表树妖族的族人在此谢谢各位了。只是,此行路途遥远穷山恶水,一路上不知道要遭受多少危机艰辛坎坷不平,况且那些至今依然不知是何来历的歹毒贼子们或许还在暗处对树妖族的至宝虎视眈眈着,以他们的险恶居心,还不知道安排下了多少魑魅魍魉在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我去是因为我是树妖族的少主,救我的族人得脱苦难是我不能推卸的责任,寻我亲生爹娘下落是我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我不能再继续逃避这些既定好的命运。然而各位却与我不同,你们并没有责任也没有这个必要来趟这个浑水,我也实在不愿连累各位与我一起冒险。你们的好意木芫清心领了,还请各自保重吧。若我福大不死。还能留得性命回来与各位相见,那时再与各位饮酒高歌举杯同庆共叙别后情谊不迟。”

她朗朗然说了这么一大通婉拒地话,在场的众位却没有一个人肯答应的。南宫御汜低着头垂了眼帘,不急不躁幽幽说道:“从前便说定了要与你做可以相互依靠的朋友,我虽不才,最近也跟着罗斯塔习得了一些法术。此去万不会拖你后腿的。”

青龙宫的几个宿主里头,心月是最耐不住性子地。他第一个嚷道:“芫清姐姐,就是因着此行千辛万险生死未卜,我们才放心不下你要跟你一起去的。大伙儿一起去,人多了。赶路也不会那么乏味辛苦,至于打架么,咱们这些人里头有哪个是怕死的?我不管,任你再说什么,就是拿着大扫帚撵我,左右我也是要跟着你一起去的。”

心月这么一说。其他宿主也都纷纷点头附和,连连说道:“不错不错,正该如此。轻生死重情义本就是青龙宫一贯的宗旨,眼下你要去冒险了,咱们哪里还能安坐宫中放着你不管?该当同去才是。”

这下木芫清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她不忍拒绝了大家地一番情义,心里却不愿众人为了她犯险,只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直沉默不语的寒洛。

寒洛看着她默了半晌。淡淡笑了一笑,只一句话便叫木芫清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说:“芫清。你虽说得坚定,可你知道要去哪里找你的族人们么?”

“我听桃儿姨娘说,之前他们一直住的那处,是在石次山以南,大泽渊以西。先过迦翠山。趟赤水,再向西北行上百里。若能见到一座四四方方,高五千丈,广阔十里,悬于天地之间不沉不升的大山,便是他们树妖族隐居地所在——浮山了。虽然不知道族人们现在身处哪里,但是浮山那处的树妖族故居,我是当要回去访上一访拜上一拜的,兴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迦翠山?赤水?浮山?”寒洛凝了眉头继续问道,“这些地方都是从未没听说过的。就是石次山、大泽渊也都是离着这里有十万八千里之遥,石次山的黄沙万里飞沙走石,大泽渊的沼泽泥潭分分岔岔,芫清你经受地了么?知道该怎么往哪条路上走么?”

木芫清认路的能力,寒洛他是心知肚明的,此时见她大言不惭一脸轻松,知她对于未卜地前途未免太过乐观,不免将那颗担在嗓子眼的狐狸心又紧上了一紧。

“我……”木芫清顿时哑然,想了一想,咬着嘴唇倔强地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事在人为,总会有法子地。”又想了想,加了一句,道:“我从前在魔殇宫的时候,曾听萧亦轩说起过,长平的常自在,还有绰号金刀留名的刘名老爷子,他们两人曾在五百年前见到过树妖族的人,依着推算,五百年前树妖族地人应该还在浮山住着。不如我先去找他们两个问问该怎么走?”

听了她这走一步算一步地计划,寒洛没脾气地叹了口气,眯了眼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叫人牵肠挂怀地小孩子。

看来自己还真的不是当领袖的料,发了话没有一个人肯听,刚一涉及到部署计划的事情,就先一脸抓瞎茫然不知所措了。木芫清暗自在心底自我嘲讽了一番,转而一想,要说到运筹帷幄,他寒洛不就是最在行的么?况且他既然这样问她,必是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了。

想到这里,木芫清了然的冲寒洛笑笑,一脸会意地催促他道:“你那颗狐狸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最多,还不赶紧跟我说说,卖个什么乖子?”

“你这鬼灵精,一向知道你惯没大没小的,想不到竟放肆至此。我的狐狸心?那你呢?你不也是……”寒洛被她逗得忍俊不禁,弯了嘴角笑骂过后,方才清清嗓子,恢复了他一贯的矜持,一本正经地答道,“你想着要去找常自在和刘名那两个老头子,这主意原也不错,不过先前朱雀宫的人正好领了寻找树妖族下落的差事,虽还没寻着确切的下落,却已寻过常自在和刘名,替你将这趟腿儿省下了。”

“哦?是么?”木芫清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当时萧亦轩大摆宴席招待常自在几人的时候岳霖翎也是在场的,她留意了的话,职责在肩的岳霖翎不可能没有留意到,倒是把这一茬忘了。

“恰好朱雀宫的井木宿主来了我青龙宫顶了箕水的缺,这树妖族的下落便让她来告诉你吧。”寒洛说完,朝着新任箕水宿主点点头,示意她讲话。

说起现今这个箕水宿主还是木芫清的老相识,她做朱雀宫井木宿主的时候正好也拍了个“木”,当日由萧亦轩提议,在魔殇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宫之间切磋较量的比试中,木芫清第一战对迎对手正是她。

这女子生而娇媚,眼角下一颗淡淡的泪眼痣更是平添了三分忧郁一分乖巧,笑起来嘴角两边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正是我见犹怜人见人爱的天生尤物。她转来青龙宫的时日并不很长,却已与氐土、尾火这两位青龙宫的元老级宿主打得火热,更不用提与她差不多同时入主青龙宫的亢金、房日两位宿主了,更是大有惺惺相惜相逢恨晚之感。彼此间说起话来称兄道妹不分彼此感情甚好,甚至连一贯粗犷不羁不通男女情事的尾火宿主,在看向她时目光中也有了点点柔情,与她说话时脸上也会难得地浮现出不自然的绯红。

却不知为什么,木芫清再见到这个箕水宿主时心里却有老大的不舒服,不知是因为上次比试的时候她既故意放了水之后还要出言提点一二的事叫木芫清心怀芥蒂,还是因了箕水宿主这个位子,叫木芫清想起了上一任的那个无耻之徒所作的好事,令她不寒而栗,又或者是因为她曾是朱雀宫的人,因吃过岳霖翎的暗算,便连带着将朱雀宫的一概人等都记恨在了心头。总之打从见了这个娇媚的箕水宿主,木芫清就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此时听寒洛叫她站出来说话,心里冷哼了一声,腹诽道:“真不愧是朱雀宫出身,才多大点功夫就把我们青龙宫的几个男人哄得团团转。你也就这么点能耐,功夫倒是稀松平常。”浑忘了当初是谁被这个功夫稀松平常的女子一招之内便治住了要害动弹不得。

因为心里头实在是不喜欢箕水,因此见到她跨前两步挺身而出,朝着寒洛恭谨地应了声“是”,又对着自己笑魇如花地唤了声“角木宿主”,木芫清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懒洋洋地应了句:“井木,厄,箕水宿主,有劳,请讲。”

那声井木,听似口误,实则却是木芫清故意唤出口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她会对箕水有如此大的敌意。在场的人里也不知道究竟有几个听出了她口气中的忿怨,几个宿主里头氐土、尾火几人都是无动于衷,只有亢金宿主端木斜斜地瞅了她一眼又迅速撇开了;寒洛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分责备三分无奈三分放纵三分好笑;而南宫御汜本是一直低着头不知在胡思乱想着什么,听到她这句话,抬起头与一旁的萝卜对望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夹杂了几分欣赏,嘴角边溢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容,只瞧着她不说话。

箕水却似浑没听懂似的,依然嘴角含笑不愠不火地将她在朱雀宫时得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只听她说道……

卷六、近乡切切何为路 一二二、千里相随

箕水笑了笑,施施然说道:“宫主,各位,事情是这样的。岳宫主在领了任务之后,也曾派了人去长平寻了常自在和金刀留名探问树妖族下落,也确曾听他们提起过石次山和大泽渊。据他二人说,当年他们阴差阳错误入大泽渊深处迷了方向,走投无路饿得昏了过去,所幸后来被人救起,不但给了他们饮食,养好了他们的身子,最后还亲自送他们出了大泽渊指明了道路。虽然救他们的那些人一直守口如瓶不肯告诉他们来历身份,但据他们察言观色,断定那些人必是与世隔绝已久的树妖族人无疑。他们也知道这些年来妖界的人一直在寻找树妖族的下落,但因感着树妖族人的救命之恩,回来以后也没有声张出去,过了这么些年,险些连他们自己都要忘却了,也不知道萧亦轩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然打听到了他们两人,还兴师动众地将他们请来了魔殇宫,一再好语相劝,这才叫他二人将这段经历说了出去。”

箕水说到这里顿住了,看了眼寒洛,清了清喉咙又继续说道:“当初在宴会上岳宫主听了萧亦轩的介绍,立时便打算宴会过后便要寻了常自在和刘名两个仔细问问清楚,谁知道,谁知道后来出了些意想不到的事端,又有了更加十万火急的事由,这才一直耽搁了下来。直到不久前岳宫主才算是腾出了空子寻了常自在问了清楚。又带着朱雀宫地姐妹们按照常自在说的途径一路寻了过去,直过了石次山寻到了大泽渊,最后因了大泽渊里头的瘴气太过浓厚,大家又都不熟悉地形,方才没有继续寻下去又折了回来。然而可知常自在说的话确是真的。而去大泽渊的路径,恰好我那时还在朱雀宫跟着一起去了。一路上该怎么走怎么绕,还算记得清楚明白。”

箕水说这一大通地话时,木芫清脸上一直挂着淡然地微笑冷冷地听她说着,待听到了她最后那句话,不由得一愣。心想:箕水这话,摆明了是要跟着我同去,做个导引领路的人儿。且她还拿出了这么个充足的理由来,倒也不好拒绝了。真想不明白,这种赶大老远的路没准把命都会丢掉的出力不落好地事情,怎么人人都把它看作是中彩票免费吃大餐似的。都不依不饶地闹着要去?

果然,寒洛听了箕水的话,略一沉吟便不容任何人反对地吩咐道:“芫清刚说的也不错,那些觊觎藏在树妖族至宝的人没得到七星玉子棋,不一定就会就此罢了手,芫清又是桃儿九死一生护着逃出来的树妖族少主,若是被他们知晓了定要对芫清不利。我们此番要去寻树妖族地下落,不宜人多。免得打草惊蛇。我看这样吧,箕水你跟着我们同去。氐土、心月、尾火、亢金你们几个就暂回青龙宫吧,若是有人问起箕水的去向,你们便随便寻个由头打发应付过去,莫教人知道了就是。”

他这么有条有理地一分析,氐土等人果然不再闹着要去了。一齐拱了手道了声“谨遵宫主吩咐”算是领命了。

而木芫清偏头略想了一下。问寒洛道:“你刚才说我们,莫不是你也要随我一起去?”

“这个自然。”寒洛点点头。答地理所当然。

“不行,你不能去。”木芫清一口否决道。在场的这些人里头,她最不愿意同去的就是寒洛了。

木芫清总觉得,树妖族在三百年前便被神秘不知来历的蒙面者连夜灭了族,而妖界之中却一直在传说树妖族早已迁居世外至今过着与世隔绝逍遥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这反应未免太过蹊跷。虽说这里没有电视电话传真网络,信息传递地慢了一些,可是这么大的一个族群在一夜之间灭顶覆没全族下落不明,也不至于至今还一点风声也没有透出来,除非是……有人,而且是有个有着神通广大能力的人,刻意地封锁了树妖族被袭击灭族地消息,将整个妖界都蒙在了鼓里。

而树妖族这个后起之秀能够在短短千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成为与妖狐族、妖狼族三足鼎立地妖界大族之一,其实力想来定不会低到哪里去。能够将这样一个大族在一夜之间上自族长少主下自普通族人或擒或杀,还不留一点痕迹叫旁的人能够追查得到,纵观整个妖界,掰着指头细数一数,具备这样实力的势力,怕是不超过三个,而无论是这三个里头的哪一方,都跟着寒洛有着千丝万缕斩不断理更乱的关系。他是青龙宫主,又是妖狐族少主,动辄牵连广泛影响非浅,实在不易来趟这汪浑水。

木芫清坚定地拒绝了寒洛地好意以后,再看他地样子,一脸的无所谓,眼中却透着了然和欣赏,她也不由得释然一笑,暗道:“是啊,冰狐狸这厮向来比我看得还要通透,我能想到地,他自然都想得到了。”

却听寒洛淡淡然说道:“不然。此番我是一定要陪着你去的。不以青龙宫宫主的身份,也不以妖狐族少主的身份,只因了我是寒洛,所以定然要陪你走这一遭的。”

他打定的主意向来是任谁巧舌如簧也劝说不动的,木芫清素知他心志,也只好点点头随了他。

此番商议过后,木芫清却并不急着要走,又派了阿兰回玉苍山去唤黄白蓝绿四个老翁过来相见,依她的话说:“这四位本是我树妖族的长老,只因为了七星玉子棋而被我娘封印了记忆,记不得族中之事了。此番若我们能有幸寻得族人的下落,之后正好可以利用七星玉子棋引出害我族人的贼子们,给他们来个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而新任的亢金宿主端木自到了青龙宫以后曾听氐土等人提起过,木芫清能使得一招他端木十三鞭“天光绝”,因他曾与木芫清有相识提点之谊,便不因木芫清偷学了他家的绝技而记恨,反而更添亲近之情。此行因不得寒洛允许不能随她同去,心里又委实放心不下她,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多在妖狐族中耽搁些日子,将那套端木十三鞭教给木芫清齐了。

因此,在阿兰去玉苍山的这段时间,木芫清就跟着端木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地学艺。

阿兰的飞空术也算是快的了,从妖狐族到玉苍山,一来一回只用了五天时间,待到第六天傍晚已经领着黄白蓝绿四翁并着阿郎小娥夫妇两个回来了。

而被她领回来的这一众人中,还有一个不速之客,却是木芫清决计想不到此时也不愿再见到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木芫清一双大眼死盯着眼前那个一身玄色长袍眉目间几多沧桑的男子冷声问道,“不是说人妖殊途永不相见的么?楚炎。”

楚炎风尘仆仆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僵直了胳膊递出手里提着的包袱,带着几分尴尬地说道:“那日你走得匆忙,还有些行头落在玉苍山上没来得及拿走。我,我送来给你。”

木芫清咬着下唇,强抑住鼻腔中的酸楚,伸手夺过包袱,硬着心肠下了逐客令:“好了,我落在你那里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你可以动身回你的玉苍山去了。”

楚炎那张好看的嘴抿得更紧,一双墨般浓黑的眸子闪了几闪,又暗了几暗,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挤牙膏似的艰难的挤出了几个字:“你……我……不……”终是没有把话说的周全明白了。

看着曾经相情相悦的一对人儿就这样冷在当场,寒洛无奈的揉了揉头,走过来劝说道:“芫清,楚兄他也是一番好意,放心不下你。看在他千里迢迢赶来相随的份上,何必一定要让他如此难看呢?”

“我只是……”木芫清顿觉十分委屈:楚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决定要去大泽渊时出现,他的目的她何尝猜不出来?只是,只是当初在玉苍山上,明明是他说不再相见,为什么却要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忘却他放下他的时候,又巴巴地赶了过来呢?如今相见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还会像从前那般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亲昵的蹭着她的额头唤她“清儿”么?还会紧紧地抱着她御气在半空中自由自在地穿梭飞空么?还会好笑地点着她的鼻头只是不住地点头说“好,好,都依着你”么?她的倔强,她的任性,她的淘气,她的不依不饶,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他还能够无条件地包容欣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