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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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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带着她两个一处一处拜过,俱是替狄九求官,连陈绯都猜出来了,这个是求菩萨,倒像是求紫萱。她们回到院里,老和尚使人来说:“一共一百零八位比丘,念七日经,经并卷数都在这里。七日毕斋僧。”奉上一卷书札。彩云接过送至曹氏面前。曹氏受了叫人收起。

那和尚又问写疏头。

紫萱笑道:“这个俺们自己写,烦你将纸笔送来。”她跟着师傅学了一年多,这一行混饭吃的本事都学了个全。平常都无用武之地,今日来了兴致要自己写。

那和尚要奉承薛大人的亲眷,无不听从,过得一会就将笔墨纸砚尽数送来。

紫萱回到房里沐浴更衣毕,出来写好了使人送去。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早和尚来请去烧香磕头。曹氏因和尚多,怕小姐们去惹是非,就道:“心诚在哪里都是一般,休叫那群和尚的酸气冲了你们,你们只在这屋里朝天磕头罢,俺去就是。”

将她两个留在院里,自去了。

陈绯吐舌道:“若是叫你婶子晓得咱们在琉球日日赤着脚到处乱跑,只怕她就不要活了。”

紫萱想到那一夜,反倒安静下来了,微笑道:“九婶也是好意。人多了自然心也多,还是小心些好,咱们只在院子里磕头礼拜罢。”真个不肯出门。

一连闷了三日,紫萱还罢了,一心想看西湖风景的陈绯闷的都上火了。这一日午后曹氏出去烧香,她两个在院中闲话。遥看碧青的天空里有十几只风筝,有地带着哨儿。有地带着响铃,飞来飞去极是有趣。

陈绯指着一个美人风筝道:“活人还不如她,得自由自在飞一回。”

紫萱笑道:“可不是。俺小时候不觉得,到哪里爹爹带着。大明湖也耍得。南京街上也去得。然今年回国还不如小妞妞。她哪里都去得,俺们只能闷在院里。还是琉球好呀。”看陈绯极是羡慕人家放风筝,紫萱就叫彩云:“你将几两银子去寻知客僧,托他带你到前边庙市去买几个来。”

彩云巴不得一声,取了五两银子出去,转眼苦着脸回来,后边一个小沙弥提着四五个风筝进来。她恼道:“俺才说到风筝,知客就送了四五个给俺们,哪里能去逛!”

紫萱看那小沙弥只有六七岁,肉乎乎的提着几个大风筝满脸是汗。忙叫人接过风筝,又与他茶吃,又与他点心吃,问他:“你几岁出的家?”

小沙弥笑嘻嘻道:“生下来就出家了。”

陈绯只道他是生下来就叫家人丢了,很是心疼他,翻出一两碎银与他,道:“这个与你买点心吃。师傅对你好不好?”

小沙弥不肯收银子。摆手道:“我爹……不对,我师傅说不许收施主的银子。不过我娘说若是有簪子不妨收下,也省得花银子买。”

紫萱笑地要死,亲自动手寻了一对珊瑚珠地镀金银簪子与他,问他:“你师傅就是知客僧?”

小和尚见了这对簪子,极是喜欢,捧在手里谢道:“谢谢两位大小姐。休合我师傅说。”谢了又谢。跳着出门去了。

彩云笑骂:“好机灵地小小子儿,几个不值钱地风筝卖的好价钱。”

陛萱笑道:“想必这几个风筝是和尚为了讨香客地好自家掏银子买的。又怕人家说他换钱,所以不肯收银子。倒叫他媳妇泄了气。咱们且放风筝罢。”

陈绯先是笑,本是想说:“这个和尚必是怕老婆的。”话还没出口先羞红了脸,拿起一个蝴蝶来看,果然做的极是精致,连须都是使的银线拈的。还拴着一对小铃铛,晃动间铃声清脆可爱,倒不舍得放了,只顾在那里出神。

紫萱取了一个燕子,早放到天上去,彩云取剪子齐根绞了,那燕子摇摇晃晃越飞越远,在蓝天花成一个小小黑点。

紫萱擦汗,笑道:“绯姐姐,你怎么还不放?”

陈绯笑道:“放了可惜,不如收着罢。”

紫萱跟彩云都道:“可是收不住,叫小妞妞看见,必要都放了去。”她才依依不舍放了去,却是起了心思要买几个带回琉球去,就合紫萱说:“可能合九婶说一声,叫她陪俺们到前边庙会去瞧瞧,也买几样土仪,才不是白到杭州来一遭儿。”

紫萱一样是活泼的性子,原是爱逛地,只是自打那一回后老实了许多,摇头道:“杭州的香市虽然热闹,其实也没有样好的物件儿。等到了松江,合俺舅舅说,俺们到苏州去逛。都说世上你想不到的,苏州都有的卖。”

陈绯只得做罢。好容易忍到法事做完。薛老三早使了人来接。曹氏听说九老爷也去了松江,只说家中无人,再三的请都不肯去,坐着自家的船先回去了。

紫萱就合管家说要去苏州买零碎东西,那管家笑道:“姑奶奶合三老爷说了,三老爷发了帖子与苏州有名地铺子,小姐们到家,自有铺子里人送上门来与小姐们挑,何必费事。”安排了轿马送小姐们至码头。老和尚使了知客僧送了两份礼物来,却是些杭州点心、针剪、丝线、官粉等物。知客僧又体己送了两位小姐一人一串开过光的桃核佛珠。紫萱回了些礼物,又回赠知客僧四个绸缎。那和尚谢了又谢辞去。

陈绯瞧这般倒像是走亲戚似的,极是好奇,道:“怎么这样客气?”

紫萱笑道:“他是给俺大舅面子,俺若是只进不出,不叫人家说俺大舅?倒是有来有往的好,况且和尚倒底是娶了媳妇的人,送的礼也体贴。”将礼单与她看。

陈绯看过礼单不信,翻开箱子去瞧,却是笑的叫肚子痛,道:“居然有胭脂水粉,真真是……叫人说什么好!”

紫萱笑道:“和尚也是人呢。听说下天竺还有位高僧,最喜穿着月白僧衣月下抚琴吟诗。九叔合他打过交道,说那人极是风雅。可惜咱们是不得见了。”惆怅半日,叹息道:“为何女子这般受拘束!若是男子就好了。”

陈绯也道:“我打小就恨自己不是男子,凭什么哥哥们可以任意行事,还可习武,我只能圈在家里,连拳脚也是偷偷地学,叫我爹晓得,打了我好几次呢。”想到从前一家人热热闹闹,后来三个哥哥接连去世,很是伤心,又想念爹爹,却是没了游兴,老实坐在舱里。

从杭州到松江也不大远,紫萱坐地那船并没有停到码头,径至薛三老爷的花园外停泊。船还不曾靠稳,小妞妞带着小石头扑上来,先喊九婶,听提九婶回家去了。小石头就哭着要娘。

紫萱取了上回僧人与地风筝与他,他抹着眼泪就又笑了,奶娘上来接过风筝,哄着他去耍。

小妞妞笑嘻嘻跟了去。紫萱笑骂道:“人家还想娘呢,她倒好,十几日不见嫂嫂跟姐姐,都不晓得说声想。”

小妞妞扭头道:“你们两个去西湖耍不带俺,想你们做啥?”又对陈绯道:“嫂嫂,有人要看你呢。”

陈绯涨红了脸扭过身去,就见两个年少妇人并肩走来,俱都生的美貌,顾盼之间神情自惹,衣饰看着不像正室,却不晓得是不是薛三老爷的妾。

紫萱早扑了上去,喊:“春香姐,秋香姐。”

春香把她推过一边,嗔道:“都十五六了,倒越长越回去了,没半点小姐稳重的样子。”

看着陈绯问:“那是陈小姐?”

秋香将紫萱搂在怀里好生看,也嗔道:“晒的恁黑。”

陈绯瞧她们三的亲热劲,只当这是未来公公的妾。就屈膝要行半礼。春香忙上来拦道:“使不得,陈小姐,俺们可当不得您的礼。”就要磕头。

陈绯这才晓得这是狄家的管家娘子,臊的满面通红。

秋香打春香道:“你还是急性子,等陈小姐过了门再行大礼不迟,看把人臊的。”上前问了好儿,拉着陈绯的手细瞧,笑道:“倒是比俺们紫萱像小姐些。”

紫萱在春香怀里扭来扭去道:“春香姐,俺听说你要生小宝宝了?”

春香涨红着脸道:“你是小姐呢。”虽然语中多嗔怪之意,手还是紧紧拉着紫萱。

彩云看陈绯不大明白,凑到她耳边道:“这是俺们夫人跟前第一得力的两位大姐,如今都是管家娘子。”

陈绯随着她们进了二门,就听得一片丝竹之声,又有极娇嫩的唱曲儿声。待得进了花园子,更是繁花似团,亭台楼阁都妆饰的极是富丽,时有倩妆丽服的女子经过,真个天宫也不如过此。

紫萱笑道:“难怪三舅舅把桃花姨奶奶搁在家里守儿子,原来在这里风流快活!”

秋香笑道:“桃花若知如今,必后悔当初。”

春香横她两个道:“休提了,九奶奶怎么没来?”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八章 还乡(下)

陈绯看紫萱迟迟不作声,正待说话,叫紫萱使了个眼色禁住,满怀疑问。走到一个宽敞大院中,秋香笑道:“夫人占了正房,俺们住了西厢,留着东厢与紫萱并陈小姐住。紫萱,你们先洗了澡睡会子,俺们还有差使,晚上再说话儿。”拉着春香辞了去。

自有该房的使女服侍两位小姐沐浴,出来两个美貌丫女取着雪白的手巾替她两个擦头,那手巾烘的温热,香气极是清雅。

紫萱坐在妆台前把玩一根长簪,随口问:“这是什么香?”

使女笑道:“是天方商人卖的,名字却是难记。有位雅士来试香,取了个名字叫芳痕。”

紫萱才开口问及,早有小丫头捧过一小盒香饼子过来与她瞧,锦盒盖上果然贴着红签,写着芳痕两个字。紫萱取了一块闻过,笑道:“这个卖多少钱?”

使女笑道:“一匣六十两银。”

陈绯原也爱这个香气,正要问哪里有的卖,听得六十两一匣,探头去看,不过比巴掌略大些的盒子,里边一把香饼子,黑呼呼的也没什么出奇,居然这样贵法,忍不住道:“真贵!”

紫萱笑道:“俺三舅舅捣不来鬼的,这必是九叔的主意。”

几个使女都吃吃的笑起来。那个捧香盒的小丫头退了下去。待她们梳好了头,外边又送进一盘子清水养的鲜花上来,紫萱挑了一枝梨花,梳头的丫头替她加了一根珠簪。陈绯挑了一枝桃花,那丫头也只替她加了一枝小小步摇。她两个对着照子照了照,都觉得对方比平常好看,不约而同对镜偷笑。

彩云带着两个人捧了她们家常穿的衣裳进来,却是不如使女们的绸缎华丽。陈绯略有些不好意思,留神看紫萱跟穿布衣的彩云几个都没有什么不自在。想到方才那两位管家娘子穿的都平常,想必狄家家风跟薛家不一样,她也就坦然。

披着湿答答头发的小妞妞跑进来,拉陈绯道:“绯姐姐,俺们吃点心去。”陈绯已是习惯狄家妇女在家不擦粉。把小妞妞抱在怀里,笑问她:“小石头呢?”

小妞妞笑道:“小兄弟不爱洗澡,躲在假山上不肯出来。九叔去寻他了。”摇陈绯地胳膊道:“三舅舅请了好厨子来。俺们去厨房瞧瞧晚上吃什么好不好?”

紫萱听得请了好厨子,忙道:“速去速去,俺们家收拾海鲜总不大好。若是厨子手段好,请一两个回家教小妞妞!也省得将来小妞妞不会做饭!”

小妞妞反道:“俺还小,不似姐姐待嫁人呢!”激得紫萱跟陈绯都是满面通红。她跳下陈绯的膝头,拍着手儿笑道:“娘已是替俺择了两个先生啦,说不定明年俺就比姐姐能干!”

素姐实是一到松江就觅得两位先生,一位教针指纺织,一位教规矩。一来小妞妞自己舍不得管教,不如易人来教。二来陈绯嫁过来也可指点一二,比她做婆婆的说教就好的多。

紫萱想到她在成都会那会了,倒狠是怀念,摸着小妞妞的头笑道:“有了先生也省得你每日疯耍,只是女先生合男先生一样,要敬呢。”

小妞妞笑应了,就带着姐姐嫂嫂去厨房。紫萱固是存了偷师地心思。陈绯也处处留心。只说将来嫁过来休要对大户人家两眼一摸黑。

一转眼已是过了一个月,天气渐渐热气来。狄薛尚计几家已是合计好后几年行事,各人差使都安排妥当,尚员外就先辞了去,狄九因儿子吵着要娘也回扬州去了。素姐方有心情备办聘礼嫁妆等物,每日薛府商贾似云来。这一日有个商人将了几样稀奇物件来,却是一口价要卖一千两银子。薛三老爷只说是奇宝,取了进来叫姐姐外甥瞧。素姐不理论,紫萱却是认得有一对妆盒是明柏哥的手艺,笑道:“娘,这不是明柏卖高价的那个?”

素姐取在手里翻翻,果然在狄家木器常留记号地所在找到一个柏字,笑道:“这可是物离乡贵了,这个卖多少钱?”

薛三老爷笑道:“原来是那孩子做地,明日叫他做几个给俺耍。这个他要卖三百两一对呢,若是要买,还要买他的钗钏,打发了他罢。”叫人将整箱打发出去。又喊进一个卖钗簪的商人来,请他坐在屏风外,取了他地货箱摊在圆桌上,笑道:“俺们家的作坊都是珊瑚、玳瑁簪子。他家的金簪金钗最是精巧。”

素姐瞧了瞧,第一层都是些极大极重的楼阁式楼,笑道:“家常使的就罢了,这个倒用不上。”

那个商人极是机灵,忙接口道:“夫人所见极是,那个原是哄暴发的,第二层俱是细巧式样。”

薛老三乐呵呵将第一层提开。第二层果然俱是细巧之物,大小凤钗、挑牌,流苏、样样俱全。紫萱跟陈绯都爱不释手,两个咬着耳朵说要挑一样的。各拣了一副金头面搁在盘中。

紫萱体贴陈绯带的银子不多,就不肯再买。素姐却是一口气挑了十几只凤钗,又替小妞妞挑了副金头面。再看第三层,重重磊磊放着十来只小盒子,揭开来看是,每盒都是一套头面。有地点翠,有的嵌红绿宝石,有的镶珠玉。素姐就留下四套点翠的。

松江人极是富有,狄家买的都是家常能用的细巧之物,倒不甚值钱。那商算了算不过发卖不过千两把。却是有些不足,道:“小铺还有些新奇的西洋宝石饰物,夫人可要瞧瞧?”

素姐摇摇头。薛老三送他出去,回来笑道:“只买这点子?钱得富极是不快呢,强俺买他地宝石头面,叫俺说:俺家地珠子宝石多的是,已是请了时妙手在家打造,他才罢了。”

素姐微皱眉道:“不过瞧他家式样新巧罢了,倒是你合人家说那些做什么?”

薛老三笑道:“大哥要打点呢,又不好在他衙门做这个。只有俺出头呀,横竖人人都晓得俺是胡乱使银子地。”

素姐本来微愠,他说的这样老实,倒是笑了,教训他道:“那些物件都是显见的东西。若是出了事不但换不得衣食反招祸,得一二件点缀也罢了,休学那起没出息的。尽数点缀在妻妾头上。”薛老三连声点头。

正说着。薛三老爷一个没出息地爱妾进来,头上插得合卖糖葫芦似的。陈绯头一回看见有钱人暴发打扮,惊的目瞪口呆。紫萱也是吃惊。就不曾见过妇人头上插八根宝簪又用十二枚押发的。素姐轻咳一声。薛老三老着脸皮道:“梅花,何事?”

梅花道:“大老爷微服来了。”

薛老三忙道:“俺去接哥哥。”拉着梅花出去。

紫萱伏在桌上大笑。素姐也忍不住笑骂道:“你三舅但有些好东西都要顶在头上。紫萱,你大舅来想是有事,你见过他就带着陈绯回东厢去。”

薛大人进来,瞧瞧陈绯也还过得,也就不理论。待紫萱带着陈绯出去,素姐打发了跟前使唤的丫头们,薛大老爷就自怀里取了个帖子与姐姐。笑道:“姐姐瞧瞧这个,俺不得姐姐地意思,都回绝了他们。”

素姐不肯看,袖手道:“此路不通。”

薛如卞就道:“三弟,你去瞧瞧,我带了几样吃食来,叫他们整治下与姐姐尝尝。”

薛老三出去。他压低声音劝道:“大姐。好容易是通天的捷径,不走咱们。他们走别的路子待如何?”

素姐摇头道:“你姐夫为何连官都不肯做了?咱们避居海外就是不想沾这个干系。”

薛大人抚额道:“圣上对自己人极是好说话。”

素姐计较许久,无奈道:“圣上一直无子,虽说春秋正盛,然天有不测风云,若是这一二年有什么话说,新帝头一个要收拾地就是前朝卖官搂钱地那些人!咱们家银子都够使,何苦趟这个混水。”

薛大人想了许久,道:“姐姐说的也是。这几年俺随大流,银子虽然不多,官声还好。若依着姐姐,还当做俺的小官儿?”

素姐捧着茶碗,良久才道:“总要留些余荫给子孙。你瞧着相家眼热,当知他家地孩子们,只一个三儿出挑,偏不叫他出仕。我劝着弟妹许久,她倒是想通了,偏相大人舍不得激流勇退呢。须知物极必返,荣极反衰。”

相家妻妾无数,儿女姻亲遍及山东河南,又跟张国舅家走的近,实是一笔糊涂帐。两位张国舅的风评极是不好,若是另立新帝,相家要是背上顶罪的黑锅,牵连起来却是叫人胆寒。虽然是五月天气,薛大人还是打了个抖,叹息道:“他在局中不自知,安知咱们又不是在局中?也罢也罢,俺就死了力争上游的心思。”将桌上的帖子撕的粉碎。

素姐看他死心,方道:“俺已使人去湖广偏僻地方买田置地了,若是真有祸事来了,咱们几家也多个地方避避。三弟是话都藏不住,这话通没合他说。待办妥了,春香自会使人回济南通消息。此事比不得我家到琉球圣上是知道的。”

“还是用不上才好呢。”从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高高在上固然风光,然史书上权臣有好下场地不多。薛如卞想通了也就罢了。辞了素姐出来,叫兄弟打发了打造宝石首饰的匠人,去苏州买了十来个美貌姬妾回治所去了。

素姐大着胆子说了那些话,居然将兄弟劝服,也松了一口气,买粮,买布匹、买织布机。除去打发人去湖南守庄子外,又在江西置了个小庄,半是安置林家那十来个孩子半是再留退路。待得各样都收拾妥当,已是六月底,就打算回琉球。

这一日狄九自杭州买了半船书送来,才过松江码头,就听见小船上有人喊他:“九哥!”

狄九定睛看时,却是小翅膀坐在一只小船上,调羹跟喜姐都在窗中探出头来。

狄九无奈叫人接了小翅膀过来,问他:“你们怎么到松江来了?”

小翅膀道:“俺读书是没指望的了。贩了些茧绸、临清布来货卖,正想着不晓得薛三舅家在何处,正好撞见九叔。”

从山东贩茧绸、棉布到松江来卖!狄九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船板上,强忍着怒气好言劝他:“从来只有到松江来买布的,你千里迢迢贩来这里卖不上价的。倒不如转去杭州呢。杭州香市将歇,各路客人都要回转,想必能卖得上价。”

小翅膀思索一二。九哥跟五哥交厚。都是从来不骗人的。就信了他,道:“俺听九哥的,就去杭州罢咧。”

狄九又替他打算道:“你卖了钱。再买些杭州丝线、扇子、绣缎等物,也有五分利,过税关时只说你是相大人家亲眷,人必不敢为难你。速去速去。迟了客人四散,你白走这一遭。”

小翅膀原是叫调羹缠地烦不过,才起意来寻素姐地。其实他自家在济南住惯了原不想搬到别处去。

然调羹合龙氏说了一日话,有心将只言片语记在心上,晓得狄希陈跟薛家暴富都是因为做地南洋生意。心里活动了许久,必要让儿子也搀合进来。

小翅膀并不想靠哥哥过日,恰好有个学里朋友家中遇事,有批绸缎布匹要卖,他就接手,只说来南边耍耍,一来省得母亲烦他。二来嫂嫂在松江。也叫她瞧瞧自己是会做生意地,不必总叫人家接济他。狄狄九还怕他摸不着门路。使了个管家带他去找店家,他就叫船家掉头朝杭州方向去了。

调羹恨狄九入骨髓,拍着船板恼道:“他合你还隔着一层呢,说什么你都信?”

喜姐因人家的管家在外舱,细声细气道:“妈,俺们这一回办了一千多两银子的货物,若是真似九叔说的,能有二三千两地赚头呢。头一回打听明白,一年跑一回,只要远亲近戚都在做官,自然照应,你老愁什么?”

喜姐说话甚是明白,说的调羹无话可说。怏怏的倒在铺上睡下。他们到得杭州,有狄九管家指路,一千多两银地货物卖了二千多两银,备办货物时,因香市将歇,许多客人都贱卖,却是叫小翅膀赶了个巧,买了也够三千两银子地货,将船装的满满当当的。

喜姐再说要去松江瞧嫂嫂,调羹怕误了商机,自家就先不肯去,每日催着船家晓行夜宿。将到临清,小翅膀跟喜姐合计,临清也是大码头,只怕卖不上价钱,倒不如多走十来日到通州去,也就不在临清逗留,一路北上到通州,虽然他比别地行商到的晚些,然他进价就要便宜不少,纵是跟人家卖的差不多价钱,赚头却要多一二分。等他将货物发卖,又买了些京里货物运回济南,已是七月出头。调羹还想南下,去薛家打听,才晓得素姐原就订的六月底回琉球,此时就是小翅膀真的肋生双翅也是赶不上了。恼的她回家指着狄老太爷的牌位臭骂狄九。

小翅膀合喜姐在卧房数银子,着实感激五哥跟九哥。

却说素姐回琉球,一路上同去琉球的船只也有几十艘。一路上船来船往颇热闹,走到半道上远远瞧见琉球进贡地船队经过,大大小小也有几十艘船。

素姐凭窗远眺,笑道:“琉球换了中国人做主,倒是好事。”紫萱眯眼看了许久,看得船帆上写的还是中山王“尚字”奇道:“娘,你怎么晓得换了中国人做?”

素姐笑道:“你就不曾想林家那位大娘说话?他家把孩子们腿都打断了也要藏起,下这般狠手,事前尚氏王族十不存三,你说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你再瞧这一回的船队,并无崔张两家,可知尚王必是叫林家制住了,说不定正妃都换了人呢。”

紫萱跟陈绯都不明白,好奇道:“为何正妃都换了人?”

素姐微笑道:“张公子使人捎信来,他将带妹子合崔南姝去倭国。带妹子还罢了,为何要带崔南姝?”

紫萱低头不语。

陈绯微笑道:“想必是不想叫尚王收进后宫。她若是进了后宫,必是合咱们两家为难的。”

素姐看女儿涨红了脸,笑道:“张公子为何要去倭国?自是要避开什么。想必他晓得些什么消息,若俺猜的不错,必是崔家想扶个正妃出来。原来的正妃无子,林家怎么肯叫崔家将这个天大地好处轻轻摘去?”她盯着两个姑娘地脸,笑道:“林家自身又没有拿得出手的,纵是有,倒不如在我们两家里挑一个了。”

陈绯涨红了脸道:“怎会如此!”

“他们倒打地好算盘!”紫萱咬牙道:“当谁都当那个王位是个宝呢。素姐微笑道:“所以倒是要谢谢张公子捎信,咱们抢在他们发动前离了琉球,还可置身事外。不然为着你们的婚事勾心斗角,就是可恼可笑了。”

一路行来,狄家上下人等都将陈绯当少奶奶看待。陈绯又合紫萱处的好,又跟小妞妞合脾气,虽然心中敬畏未来的婆婆,然素姐待她也极是和气,许多事情都不瞒她。是以她心中定定的,此时猜到婆婆说的是紫萱的婚事,就望着她笑。

紫萱低头半晌,咬着嘴唇道:“娘,俺的亲事还是爹娘做主呀。”

素姐心中叹息,这是她白素素的女儿啊,连自由恋爱都不敢。边上坐的儿媳妇,也不是儿子自由恋爱的对像。难道孩子们真是明朝人么?她拍拍女儿,勉强笑道:“你才十五呢,不急。绯儿也是十七才定下亲事,对不对?”

陈绯的脸红的跟紫萱差不多,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船再行得一日,外边阵阵欢呼,紫萱兴冲冲跟在小妞妞身后出舱去看,片刻回来合母亲说:“娘,到家了呀,俺家渔船来接俺们来了!”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九章 陈知府纳妾(上)

小全哥上得船来,指着那霸港外排队进港的许多船只笑道:“只怕要等七八日才能进港呢,换了小船先回家去罢。”

陈绯缩在丫头后边不肯露面。小全哥也只当看不见,指挥家人将贵重细软搬至几只小渔船上,又喊一只大些的船,叫搭上跳板请母亲过去,他自家却走到一边去照看朝另一只渔船搬箱子的管家。

陈绯睃到他转过另一边,忙忙的出来随着彩云过跳板。踏足至甲板时回头,恰好合小全哥又打了一个照面,两个人俱是面上一红,低头各自走开。惹得彩云跟几个丫头嘻嘻而笑。紫萱瞧未来嫂嫂眼波流转,神情婉转,再瞧哥哥在那船上绊了一下,显得他两个相互都有喜欢的意思,她很是替哥哥喜欢。

“哥哥脸红了呢。”小妞妞靠在母亲身边拍掌笑道。素姐轻轻按住小女儿的手,也有三分安慰。真是老了,从前怎么就没看出儿子对陈绯有意?

陈绯行至舱内坐地定定的,紫萱跟小妞妞唤她出来看风景她都不肯。素姐体贴她害羞,禁住紫萱道:“你带着小妞妞闹什么?快些进来。”

狄家渔船靠在小码头上,狄希陈抢先上船,先看素姐不曾瘦,再看紫萱跟小妞妞都长高了些,晓得她们没吃苦,心里就安定下来,笑对陈绯道:“先来家歇歇,你爹爹中午吃的大醉。在小全哥院子里午睡呢。”

陈绯涨红了脸嗯了一声,跟在紫萱身后慢行。狄希陈示意小妞妞跟着姐姐先走,落后几步扶着素姐轻声道:“张公子将他妹子跟崔南姝送到我家为质。合陈大海同去做生意了。”

素姐吃了一惊。轻声问:“岛上出了大事了?”

狄希陈道:“又换新王了,还来俺们家求紫萱为正妃,叫俺一口回绝,纳了李家地一位小姐为侧妃。”

素姐听得纳了李家女儿,那是必定不会再找狄家女儿了,安心笑道:“却是欠张公子并崔小姐一个大人情。”

狄希陈苦笑道:“崔张两家都被抄没了。张公子带着几船货物并倭国十来只船回来,林家没敢为难他,将张家产业都还给他。他将去跟几个富家尽数换了银两。带着船队去中国。只是……”

素姐笑道:“只是把张小姐合崔小姐托给我家了?”

狄希陈微微点头,为难道:“咱们不照应,明柏必要出头照应她们的。不晓得紫萱可能想的明白。”

素姐想了一回,问:“张夫人呢?”

“张夫人被指了毒杀尚王地罪名,吊杀在神宫外。张家倭人都杀尽了。”狄希陈晓得娘子地心思,苦笑道:“崔家几位小姐都被送至神宫,只怕这辈子休想再出那个门呢。”

素姐冷笑道:“这位张夫人倒是好手段,可惜还是栽在林家手上,反害了许多人性命。若不是林家发了昏找上俺家,只怕俺们要吃大亏呢。”

狄希陈正色道:“可不是。你真将他们带至湖南?”

素姐道:“他们要去湖南寻,掘地三丈也寻不着,另藏在妥当处,只春香晓得,别人通不知。两位小姐你安置在哪里?”

狄希陈道:“学堂后边不是有个夹道?夹道通的那个小院,叫几个媳妇子伴她们在那里居住。一来离作坊也远,二来经过的人也少。三来那边孩子们上学每日都要锁夹道门。也省得她们乱跑。”狄希陈又问:“正德有儿子没有?”

素姐摇摇头,叹息道:“照旧,所以我也不看好大哥二哥在台湾。岛上怎么来了这许多船只?”

狄希陈笑道:“狄得利打听来,多是沿海富豪之家的旁枝,想必也是看中了琉球的做中转,好做走私生意呢。可惜本岛住不下,好些人来求地。尚王都与的外岛。倒是在港口建了极大极多的仓库,说是与他们安置货物。你来时可瞧见了?前些日子还多呢。小半随进贡的船回中国去了,还有些去倭国了。素姐笑道:“还是比不得月港。俺们出港时,小妞妞数了许久,也数不清有几千几百只海船。似这般一窝蜂都做南洋西洋生意,哪有赚头?”

他二人说了半日话,到得正房厅里。狄希陈因陈绯在厅里暂坐,遂出去看抬箱笼,叫人去请陈老蛟起来,乱到天黑,将陈老蛟并陈绯父女俩并陈绯地箱笼都送走。一家人掩了门吃过晚饭,聚在一处闲话。

紫萱坐在一边听着,听说崔南姝合张小姐都在她家住着,面上虽然不说话,心中却是不大快活。然狄家实是欠张家跟崔南姝人情,助她们也是应当。她一直闷闷的,因小妞妞打呵欠,就送她去睡。

待她走了,小全哥就道:“怪了,妹子居然半点不恼。”

素姐道:“紫萱大事上又不糊涂。倒是你,还没合你算帐呢!陈大海要娶妻,你搀合什么?还胡乱替人家出主意!”

小全哥缩在桌边,小声咕噜道:“原是陈大海求俺的,俺只说他当真是爱李小姐。就不曾想他会纳李小姐为妾……”越说声音越小。

狄希陈替儿子出头,道:“你娘是恼你不晓得轻重,你是陈家女婿,陈家事体原当避开才使得。这么些年,你瞧薛家几个舅舅的事,你爹爹俺可曾出过头?都是你娘说话!”

素姐轻轻抽了狄希陈的胳膊一下,嗔道:“你们男人懂得什么?晴姑娘多好的姑娘,生生叫陈大海害了,小全哥你就是帮手!”

小全哥不敢做声。狄希陈看素姐像是真恼了,忙打发儿子道:“明日还有地忙,你先去睡罢!”

掩了门安抚素姐。道:“小全哥原是合陈大海好。替他出头也没什么,若真是袖手,倒显得薄凉了。这个事原是李家搞的鬼。他们又想跟陈家联姻的好处,又不想担嫁先王妃地名头,所以嫁了另一位李小姐来,叫陈家半夜换了。这种事陈家如何肯?”

素姐听得是这个缘故,虽然不再怪儿子,还是不满。道:“不论李家陈家,还是你儿子,都没把女人当人!”

狄希陈好笑道:“这是明朝呢,除了我两个是穿来地,谁把女人当人了?”

半晌,素姐回过味来,苦笑道:“你说说,我们两个,养出来的儿子,十足十是个明朝人。明明婚姻之事任由他自主,他只挑最合适的不挑真心爱的。将来若是遇见他真心动的姑娘,待如何?”

狄希陈取了扇子替素姐扇风,笑道:“随他,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想,就是儿子女儿能自由恋爱。孙子们呢,重孙子们呢?这个年头都是父母之命。你偏要孩子们自己挑,也要有人选与他挑得呀。”

素姐夺过扇子用力扇了几下,苦笑道:“儿子还罢了,到底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看陈绯倒似对儿子有几分情意,方才瞧儿子对她也似还使得。想必将来成亲两口儿也能和气过日子。倒是紫萱,只说婚事听爹娘的。这孩子实是叫人操心!”

狄希陈想到紫萱。也自揪心。紫萱从小都跟着素姐,受他两个的影响要多些。儿子要是像明朝人多些,女儿骨子里就是像现代人多些,跟同年纪地小姐们都不大处得来。岂料紫萱大了也是越来越像明朝人,可见环境地力量不容小视。

狄希陈拈须道:“父母之命,自然是明柏,依她自家,也只有明柏。说起来也不怪都要父母之言情,叫她自家挑,也不过是媒人上门来说,媒人又哪里靠得住。孩子们的聘礼嫁妆都备齐了?”

素姐自随身的妆盒里取出三本帐,笑道:“替小妞妞的都备下了,都在这里。聘礼要不要增减你再看看。”

狄希陈先瞧两个女儿的嫁妆,俱是一般儿的首饰绸缎,看着也不算显眼,最后一页写着两个铺子,一万银子一千金子地压箱,又是五十顷地地庄子一个。他还嫌少,笑道:“只这么些?”

素姐笑道:“这是压箱底的私房,只咱们晓得就罢了,庄子已托九叔去置办了。明柏将来想是还要回中国地,自是要替紫萱张罗到。小妞妞却是太小,只怕将来咱们看顾不到,也要替她留一手。”

狄希陈晓得素姐地意思,明朝有儿子的,至多嫁女时嫁妆丰厚些,绝对不会将家产与儿女们均分。所以先提出部分来做个备手,务必叫女儿们衣食无忧。他在压箱银上将一千两改成三千两,笑道:“小全哥也不是爱钱的,多与些妹子他必是喜欢的。”将两本嫁妆帐交还素姐,揭开聘礼来瞧,是照着男女两边都是知府规格备的一份整齐大聘,约也值六七百两银子。最后几页是替陈绯置办的头面衣裳等物,跟紫萱小妞妞的都差不多。

狄希陈看了笑道:“陈大海地婚事,是问俺家借了几个媳妇子操办的,已是极体面,咱们这个却是压过他了。几时行聘的好?”

素姐已是累的伏在他肩上,笑道:“瞧过日子了,下个月初一下聘,十五毕姻。陈家的家俱是央明柏打的?”

狄希陈点头道:“已是使人去问过了,大约只够一半使用,那一半小全哥房里有现成的,拼在一处用罢。已是至亲,倒不必计较那些虚礼。”

素姐呵欠连连,一边说依你,一边倒到床上,才脱了鞋就合眼睡着。狄希陈将灯吹熄,出去察看前后大门,恰好小全哥巡夜回来,两个同去饭厅吃了宵夜才睡。

第二日清早起来,尚王宫里李氏侧妃就使人来请紫萱去耍。狄希陈只说紫萱得了重病,并不理会那新尚王,李侧妃一连请了三回都被拒绝,才罢了。

紫萱在家,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然自觉比中国舒心许多。每常管家闲了合陈绯书信来往,倒不寂寞。这一日她制好两对干茉莉花枕头送到陈家去,一对是与陈绯地,一对却是托陈绯转交晴姑娘。

陈绯将了那对枕头至堂哥院里,问一个丫头:“二少奶奶呢?”

那丫头是李家赔送地,回说:“二少奶奶在东厢歇觉,大少奶奶在正房。”

陈绯径至东厢。东厢垂着挡日头的竹帘,箱笼衣箱将三间屋挤地满满当当的。晴姑娘睡在暗间罗汉床上,听见脚步声爬起来瞧是陈绯,笑道:“你总来瞧我,也当去正房瞧瞧的。”

陈绯笑道:“她是她,你是你。咱各交各的。你的伤好可些了?”

晴姑娘笑道:“好了,只是到下雨天有些痒。你这是什么?倒是像狄小姐的针脚。”

陈绯将两只枕头排在席上,笑道:“她绣了两对荷塘翠鸟的枕头送咱们,这一对是你的。”

晴姑娘是妾,用不得大红,紫萱绣的荷叶翠鸟花样通体翠绿,自是用了心思。晴姑娘接过来细瞧,赞道:“她这个像是蜀地绣样。”看了又看,就置在床上,叹息道:“她跟咱们都不大合得来,只觉得她性傲。就不曾想有一日你合她成了姑嫂。我倒合你成了至亲。”

陈绯很是不过意爹爹跟哥哥将她为妾,极是抱歉道:“原是我家对不起你。”

晴姑娘笑道:“在家才气闷呢。嫁过来倒比在家好些,我是嫁过一遭的人儿,论什么嫡庶?只是秋芳很是闷闷的,偏我又不好劝她。”

秋芳身上总像有怨气似的,从前又不怎么打交道,陈绯不大喜欢合她亲近,只笑道:“大嫂嫂原是运气,偏她不知足,真是叫人无可奈何呢。大海哥说了几时回来?”

晴姑娘取了小本翻来与她瞧,指着一行某年月日起身,笑道:“差不多也到了,发卖货物再买粮食回来,想必还要一个月。你的婚事定的哪一日?”

陈绯涨红了脸道:“八月初一下聘,十五出阁。”

晴姑娘附耳道:“前几日听说你爹寻妾呢。”

陈绯吃了一惊,好半日才笑道:“俺嫁了,原来要寻个人照管衣食。”朝上房方谢指了指道:“我只说我管家不在行,她比我还不如,只你们院子都乱七八糟的。”

晴姑娘苦笑道:“她钻了牛角尖,休提这个。你在杭州可遇见什么好耍的事?”

陈绯想到那个儿子替娘讨簪子的知客僧,就当个笑话说与晴姑娘。

晴姑娘眼睛发亮,不住羡慕道:“我还没游过西湖呢,倒是你好福气!”陈绯因她嫁的不如意,低着头不大搭腔。晴姑娘也省得,换了话头道:“紫萱哪一日成亲?”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章 陈知府纳妾(中)

陈绯含糊道:“她是妹子,自要等……等她哥哥成了亲才好提这个。”

庭中传来李秋芳骂丫头的声音,晴姑娘皱了皱眉头,叹气不语。晴姑娘从前似是对严公子有意,陈绯巴不得她不提紫萱的婚事,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窗瞧。李秋芳站在一个跪着的丫头跟前不晓得骂些什么。小姑子还在院子里就打骂丫头,陈绯想到她在济南松江的那些日子,不论哪家的主母对丫头都是极和气的,小丫头们纵是有错,也有大丫头教训,何曾见过哪位夫人亲自动手?她也连连摇头,替晴姑娘不平道:“每日都这样?”

晴姑娘微笑摇头道:“她心里必是不好过的,由她骂几声罢了。”

“那你呢?”陈绯问她。

“你爹爹要纳妾,你真心乐意否?”晴姑娘寻了一把染成红色的羽扇扇风,其实并不想等陈绯回答。

陈绯低头不语,良久,抬头笑道:“如今你是陈家人了,当晓得我陈家只一叔一侄,实是人少。我爹爹纳个妾,替大海哥添几个小兄弟,正是互为膀臂的大好事。”

晴姑娘的扇子停了一停,挡在脸上,笑道:“你这一嫁,必然早生贵子,说不定外甥比舅舅大呢。”

陈绯到底还是姑娘家,涨红了脸不依她,掀开帘子出门。又回头道:“过几日得闲再来瞧你。”

晴姑娘送她至院门。摇着扇子回头,看李秋芳还在那里教训小丫头,走过去道:“小姑子才进门,你就教训小丫头,给人家下马威呢?”

李秋芳挽了挽滑下地镯子,笑道:“姐姐说笑了,这个丫头不听话,实是气不过。就不曾想那么多。”

晴姑娘叫小丫头去厨房取热水来泡茶,将秋芳拉进屋里,恼道:“你心里不好过,我也是一般,偏你闹成这样,如今陈家人都瞧不上你。陈大人待纳个妾来呢。若是生了儿子。陈大海算什么?不过是个侄儿罢了,你还做当家大少奶奶地美梦!”

秋芳手指甲在桌边磕了两下,养至一寸多长的小指甲折断,她却不觉得痛。只问:“真的?我怎么不知?”

晴姑娘冷笑道:“你对底下人非打即骂,她们有话自是不肯与你说。咱们嫁了陈大海,自然要替他着想。他替叔叔在外跑船,没的叫他挣下的家当叫咱们双手送与别人!”

秋芳突然冷笑起来,道:“亲叔叔生的小儿子是别人,那我合你一个大房一个小妾,生出来的孩儿自然是路人!你休拿我当枪使!陈大海就是再宠你,你也是见不得光的妾!”

晴姑娘愣了一会,掉头而去。秋芳擦掉眼泪,走到晴姑娘窗下。大声道:“离间了他叔侄两个,也只李家得好处罢了。与你真是有益?你从前何等为李家着想,李家又如何对你?”她冷笑几声,又道:“好容易有人来求亲,却是不敢正大光明将你再嫁,偏要瞒着大家将你送来,须知嫁到陈家来就是陈家人。”

晴姑娘隔着窗户将一张帕子扭成一条麻花。秋芳这般说话。传到陈家人耳朵里,就是将她两个都卖了!从此以后她两个都休想在陈家出头!

陈老蛟听说侄儿媳妇合侄儿地妾在院中吵架。暗乐道:“果然大家人家的小姐心思都多,还好老子耍了个花招,不然叫晴姑娘做了正室,必要哄的大海跟老子离心!”侄儿再好也不是亲生的儿,纳妾还要先行!

替陈老蛟寻妾的媒人跑了三四日,挑出一家新搬来不久的董秀才家的大女儿,董家穷的办不起嫁妆,董小姐二十来岁还没有许人。董家实是穷极了,听人家说琉球遍地是黄金,就卖了家当来琉球寻生活,借了人几间破屋住,听得陈知府要纳妾,索要一间石屋合一百两银子彩礼。

陈老蛟央狄家使了两个管家娘子去瞧,说那位董小姐生的也还好,也认得几个字儿,在家操持家务也还严谨,陈老蛟就将三家村旧宅里地一间院子并一百两银子送至董家,一顶小轿把董小姐抬了来。

明朝时南边人叫姨太太都叫新娘,陈老蛟叫陈家上上下下唤她董新娘,吩咐她在陈家祠堂外磕了头,只叫她在东厢后的两间耳房居住。又办了几桌酒请狄亲家、李亲家并村中长者吃了半日酒,叫董新娘出来与几位亲家太太敬酒。

李夫人端坐受了董新娘的酒,微笑点头与了两套新衣做拜钱。到素姐跟前,小露珠将出一个包袱,有一枝点翠地小银钗,又是一对四两重的银镯子并两套纱衣料。别家不是姻亲,或是一件纱衫,或是一条裙子,或是一对铜钮扣,意思意思也就罢了。

素姐留神看这位董新娘眼中似有忧愁,很有几分替不平。然明朝世道如此,不平又能如何?

待董新娘进去,李夫人就道:“这么一位如夫人,论性情、模样做正室也够了,陈亲家好福气。”

素姐微笑不语,吃了几杯酒推头痛来家,紫萱接着,好奇的问母亲:“陈绯的爹爹真纳妾了?”

素姐点点头,走到妆台前将头上的凤取下。小露珠已使布包接过收起。素姐换了家常的小小珍珠耳坠,对镜中不舍就去的紫萱笑道:“你想问什么?”

紫萱小声道:“娘,俺家是不许纳妾的,为何陈家纳妾你们说是好事?素姐叹气道:“陈大人无子,大明律四十无子可纳妾。原是要继承陈家香火地大好事。虽然娘亲看不得好人家女儿去做妾。然别人家的事体,咱们怎么管得了?”

紫萱想了想,笑道:“娘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缘法,俺家有家规,所以嫁到俺家来的陈绯就比晴姑娘好福气。”

素姐微笑道:“一来是运气,二来也是为人。陈绯跟晴姑娘都是好姑娘,可是晴姑娘实是太偏心娘家了,所以这样的大亏她都吃下。若是不然,换了你,你当如何?”

紫萱笑道:“娘也不会昏了头把俺送到别人家去,俺就是死也不会不明不白嫁给什么人的。”她想到江玉郎,面上微微一红,此事她曾悄悄问过依霜,依霜说若是她叫男子摸过手,还扛在肩上跑了半宿,除去嫁他别无二法,就是死,也不得清白呢!可是母亲也曾细细问过她当时情景,只说江玉郎不是好人,又说她行事孟浪,虽然也抽了她一巴掌,并没有像依霜说的那样非要把自己嫁给姓江地。

紫萱涨红了脸,轻声道:“娘,若是换了你,当如何?”

素姐想了想,微笑道:“母亲走时我就紧紧拉着她一同走了,试问这世上哪有把女儿留在别人家,自己先离开地?所以说晴姑娘只怕心里也有一二分愿意。后来她闹,也是闹给陈大海看的。这些事只怕你是想不明白地。”

紫萱点头道:“实是不明白。”

素姐叹气,摸摸女儿的头发,道:“李家本来妻妾就不少,后宅岂能无事,必是斗来争去,李家小姐们想必从小就看惯了的。俺家跟你二舅家都无妾,所以依霜依雪两个嫁到婆家去就不大如意。大家庭里边婆婆多,妯娌也多,一样要勾心斗角,她两个唯我独尊惯了,行事必然要惹到人。”

紫萱想了想,笑道:“原来纳妾还有这般好处。俺就奇怪,大舅舅家的表姐妹们,嫁过去都不大吃亏,怎么依霜依雪两个在娘家极是出挑,嫁了人反不如意。原来只说大舅舅是个官,人家要敬他,现在才明白合人打交道才是大学问。”

素姐微笑道:“等陈绯嫁过来,你休像对你哥哥那样对她,从前你合她是朋友,就是言语上有些差池两个人一笑就完了。等成了姑嫂,你那个直脾气的性子当改改。陈绯就是有什么让你看不惯的,咱们都只妆做看不见,晓得否?”

紫萱吐舌道:“那若是她做了错事呢?”

素姐笑道:“你哥哥又不是傻的,做错事自然会说她,他若不说,背地里叫你爹合他说就是。些须小事,休合你嫂子直接使性子。“那大事呢?”紫萱吐舌,好奇的问。

“大事么,居家过日子也没什么大事。”素姐微笑起来,道:“可惜咱家孩子小,不然你跟姐姐妹妹乱哄哄斗成一团,说不定到婆婆家就晓得怎么做人家儿媳妇了。照你那个直炮仗的性子,叫人如何是好?”

陈绯在家算这几个月的家用帐,算了大半日,却似点了炮仗,砸了一个茶碗,一迭声叫喊爹爹跟董新娘来。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章 陈知府纳妾(下)

陈老蛟听得女儿是算帐砸了一只茶碗,心中已是有数,拦住要跟他同去的董新娘,打发她到厨房去。

他独自走到女儿院中,笑道:“我们家大小姐怎么恼了?”

陈绯将帐本摔到爹爹面前的桌上,恼道:“我出门才几日?这几个月怎么花了许多钱?”

陈老蛟扫了一眼帐本,帐本翻到的那页是陈大海娶亲的花费,那笔帐原有些缠夹不清。然替侄儿做亲已是花了不少银子,再在小处计较何必。因道:“大海毕竟不是你亲哥哥。”

陈绯将帐本翻了又翻,使性子道:“那也不能这样!”

陈老蛟乐呵呵道:“不过几个钱罢了,花了就花了。你到婆家也这般斤斤计较么?”

陈绯冷笑道:“爹,你这是糊稀泥。家有家规,这一开了头,还叫董姨娘怎么管家?”

陈老蛟笑道:“前二三年你没管家,家里不也过得?好孩子,你嫁妆都备齐全了?”

自己不在家几个月,家里就东倒西歪不像话,提到婚事陈绯忧多过喜,上前拉着爹爹的手道:“嫁狄家不如招个女婿在家呢。”

陈老蛟笑骂:“胡闹,上哪再找狄家这么好的人家去?小全哥这么好的女婿你不要爹爹可舍不得。家里还有你大海哥么,爹爹老了扛不动刀枪了,也是叫你大海哥出头的时候了。”

陈绯微皱眉头,做惯了海盗的人家,做生意都觉得不如抢来的省心,堂哥重去做海盗原也是意料中事,难怪爹爹要先与大海哥娶亲,晴姑娘原是娶不得的还是替他娶了。陈绯想到大海哥此去生死由天。转而消了气,将帐本合起,亲手倒了杯茶递给爹爹,笑道:“叫大海哥在家使不得么?”

陈老蛟笑道:“他的心在海上呢,也只得由他去。可惜你三个哥哥,有一个活着也不至于此。”看女儿低头不快,又安慰她道:“将来董新娘替你生个小兄弟,你娘家也有靠。大海虽然还好,到底隔一层了。”

陈绯叫爹爹招地眼泪汪汪的。一边点头一边揩泪。和爹爹商议:“我嫁了过去。董姨娘管家只怕不中用呢,不如叫晴姐姐管。”

陈老蛟笑道:“要管也是你嫂子管家,就是你嫂子管不了,也轮不到她管。不过是些家用帐。就是管不好,也不过多花几两银子罢了,你就休操心了。”

陈绯听得这样说,必是不会叫李秋芳或是晴姑娘沾手家里的帐目。她不明白爹爹的心思,只觉得爹爹才娶了妾,心就偏到妾那一边去,心里隐隐有些不快活。想到昨日的帐上有董家来借两石米。忍住了还是没有提,将帐本并家里的钥匙都收拾好装在一个大盒里交给爹爹,道:“女儿管不得几日了,爹爹收起罢。”

陈老蛟笑将盒儿收起,安慰女儿:“女儿家长大了都要嫁人,你嫁的又近,想回家就回家。这样伤心做什么?”说着自己也伤心起来,妆做有事出来,将盒子收在他极少去的一间书房。新媳妇也有三日好,这个董新娘虽然柔顺,然不晓得她为人如何,岂可轻易将家事交付她?

陈老蛟想到跟随他几十年的老兄弟们,老地老、小地小。都依附他过活。外人只说陈家人多势大。就不曾想过陈家做不来正经生意,就是种地都不如人家。如何照顾得这么多人衣食周全?也只得让孩子们重操旧业。

一阵轰隆隆地雷声响过,乌云似跑马般从天边奔来,转眼就将日头遮住。豆大的雨点狠狠的砸在香蕉树上,董新娘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进后院,身后跟着几个小丫头,抢着收衣裳床单。看见老爷站在雨地里,董新娘跑上前来拉他,一张脸不晓得是羞红的,还是方才跑红的,煞是惹人爱。陈老蛟从前在海上飘泊时也不是没有抢过人家的妻女,捉住了她的手,笑道:“几点雨怕什么?你与我换干衣裳去。”

狄家院中一样忙着收衣服,收晒的海货。学里还不曾上课,小丫头们散在四处助忙,嘻嘻哈哈笑闹成一片。素姐站在后门口看她们嬉戏,笑着吩咐:“仔细着凉了,又嫌林郎中的药苦不肯吃。”唬得几个管事的妈妈们一迭声喊:“休闹,休闹。”

紫萱撑着伞走来,洒线白纱裙下赤着一双天足,趿着一双草鞋,倒狠有几分像闽人。素姐看她挎着一只篮子,像是去烧香地样子,忙冲她招手儿,问她:“几时回来?”

紫萱笑道:“上三柱香就回来,已使彩云喊人陪俺去了。”看母亲放心地点头,笑嘻嘻出了二门朝前门去。如今家里的男管家们要么迁至八字楼外作坊后居住,要么在后门外居住,内宅不留男人,前后门都有守门的守着,等闲不开门。一来是因为狄家后边渔村作坊人越来越多,二来也是因为满子合崔南姝在前宅居住,不得不小心些。

紫萱出来,早有彩云跟几个管家在大门边候着,彩云接上来笑道:“且等雨略小些再走罢。”

紫萱看看村道上积水流成浅溪,也只得暂候,合彩云有一搭没一搭说些闲话。

却说满子合南姝得狄家收留,居住在前边一间极偏僻的小院里。虽然狄家并没有软禁她两个,然每日家学里上学,夹道必定上锁,却是不能轻易出门。南姝因崔四老爷合张夫人都叫新尚王杀死,对张家也就不似从前怨恨,如今虽然还时常闹闹小脾气,倒是合满子情同姐妹。

满子因哥哥合陈大海一同去做生意,每日念经求菩萨保他平安,她寄人篱下,每日念经还罢了,却是不好问狄家请尊菩萨回来祝拜。****平常南山村极是热闹,她两个又不好出门。今日因天降大雨,南姝就动了心思,劝满子道:“离狄家家学上课还有一个时辰,又是落雨,不如咱们去庙里拜拜?”满子也心动,两个问同住在院里的媳妇子讨了两顶斗笠,踏着木屐出门,却是合紫萱撞个正着!

紫萱穿着湖绿纱衫,系着白纱裙儿。腰间还系着一枚青玉环。耳畔一对雪白的珠子耳坠。头上又是一枝小金凤,含着一串碎珠。这般打扮在济南松江都不算什么,搁在崔南姝眼里,却是着意妆扮,极是扎眼。偏偏紫萱又合彩云在说话,谈笑间顾盼神飞,很是得意的样子。

崔南姝看着越发扎眼了,忍不住道:“偏她投得好胎,偏她这样爱显摆。”

满子很是尴尬,拉她道:“狄小姐不过家常打扮罢了。既然遇见了。咱们寻她问个好,也是在人家做客一场。”

南姝恼道:“咱们是客,怎么她回来不见寻咱们说话?”赌了气甩手先出大门去了。

她两个说话紫萱都听见。崔南姝如今寄居在狄家,说起来也可怜地紧。紫萱恼她缠着明柏哥不放手,也不过眼不见为净罢了,并没有想对她怎么样。叫崔南姝这样说话,紫萱只说她可怜。只妆没听见,跟满子牵手问好毕,问得她也是去庙里烧香,紫萱就笑道:“我也是要去呢,不如同去呀。”转手将雨伞递给彩云,问管家讨了个斗笠要戴。彩云忙过去替她将金凤取下,笑道:“小姐有伴。婢子就回去了。”撑着伞就回内院去了。

满子牵了紫萱的手前边慢慢走着。后边就有几个管家跟着。崔南姝赌气走了几十步,回身看见满子合紫萱笑嘻嘻牵手同行。却是气人地紧。

本来是她陪满子出来,谁知满子却丢下她合狄小姐亲热,反将她抛在一边。南姝狠狠的瞪紫萱一眼,紫萱只当没看见,笑问满子倭国风俗如何。

满子对南姝这般任性也是无可奈何,幸好紫萱不合她计较,不然撕破了脸怎么好在狄家住下?她也只当看不见,笑道:“倭国比不得中国有趣,只是吃食比琉球多些。”

说到吃食,又是怎么收拾鱼,又是怎么做点心,她二人越说越投机。南姝对满子使了好几次眼色,都无人理她,偏生狄家几个管家瞧她的眼神都有些不屑。南姝如何忍得,使性子走了一条岔路,她只说自己孤身一人怕遇见李大少那几个浮浪子弟,却是打算从从后门进庙里。

紫萱跟满子都留意她是朝后门方向走,也不理论。在紫萱,实是要谢张家通风报信。只是之前因为南姝同住的缘故她不肯到前边去。在满子,却是蒙狄家照应,必要倾心结交,是以她两个忙着说话儿,都不去追南姝。

南姝因满子不来寻她,闷了一肚子气,推开后门坐在姑子三间木屋的后廊下,将斗笠随手抛在地下,抱怨道:“她不过是投了好胎,凭什么骑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

“说地好。”江玉郎自屋里迈出来,笑道:“崔小姐,好久不见?”

南姝吃了一惊,跳起来嚷道:“你是谁,谁认得你?快走开,不然我喊了。”

江玉郎靠在门框上,笑道:“你喊呀,把李大少喊来,看你如何脱身!”

南姝咬着嘴唇缩到柱边,雨越下越大,偏生斗笠叫她甩地太远,她瞪了江玉郎一眼,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哪家的公子,为何对她地事这样清楚,难道是对她有意?

江玉郎抱着胳膊走近南姝,绕着她转了一圈,轻声笑道:“你忘了?上一回见你,你待脱你明柏哥地衣裳呢。”崔南姝马上想起那一夜合紫萱在一块地那个男人好像就是他。她忍不住冷笑道:“你合狄小姐不清不白地又算什么?”

江玉郎一本正经道:“不过凑巧在一个屋檐下躲雨罢了,就似现在我合你一般,比不得有位小姐搂着男人死活要做人家的妾,再不然通房也使得。”

崔南姝一张素面涨的合猪肝似的,咬着牙冲进雨里,跑到前边去。

紫萱跟满子正在观音菩萨跟前烧香许愿,听见一阵脚步声乱响。紫萱怕南姝遇到李大少,忙道:“使个人去瞧瞧,休叫崔小姐落单。”

满子原就想开口央狄家管家照管崔南姝,然紫萱已是提前吩咐人去瞧了,可见狄小姐心地实是极好的。

她抿嘴一笑道:“听说这里的姑子最是客气,怎么咱们来了这半日也不见人?”

紫萱偶尔来一两回,那三个姑子图狄家布施,不要吃茶也要奉茶,不要吃点心也要上点心,再不然就要替你拈香,与你提篮,热络的合什么似的。怎么今日居然影子都不见一个?紫萱正吩咐管家去瞧姑子哪去了。

崔南姝怒气冲冲奔进来,嚷道:“满子,咱们快走,撞了人家的好事呢!”拉着满子的胳膊就要她回去。

紫萱合满子都莫明其妙,惊见一个男人笑嘻嘻进来,对紫萱抱拳道:“狄小姐。”

紫萱这才悟得崔南姝方才说话是何用心,涨红了脸福得一福,慌乱中吩咐管家道:“已是烧过了香,咱们回去罢。”

几个管家不认得江玉郎,只将自家小姐并张小姐围在中间。紫萱因管家不走,省得方才她是太慌张,此时庙里没有人,不能把张崔两个留合合这个姓江地独处,忙道:“满子姐姐,你们合我一同回去呀?”

满子听南姝私底下合她说那一夜的情形何止百遍,从前只说狄小姐八成是合那个男人有情。今日一见,倒像是男的纠缠不休,狄小姐并无情意的样子。她忙笑应道:“咱们同来,自当同去。”冲江玉郎也福了一福,牵着紫萱的手走到门边,对南姝招手道:“回家去罢。”

南姝偷眼看那人,那人一双俊目却只盯着紫萱瞧,她在心里冷笑一声,上前挽着满子的胳膊,笑道:“狄小姐这是嫌我们在此不好说话?咱们先走就是。”拉着满子先行。

紫萱想辩白,然那晚的事原也没几个人晓得,这种事只有越说越离谱地,倒不如不要合她争那口闲气,只以目示意管家们跟上,紧跟着满子出去。

江玉郎送她们至庙门口,恰好几个村妇也来烧香,他故意当着人家的面笑道:“狄小姐莫忘了咱们的约定,改日晚生再请媒上门说亲可好?”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一章 所谓伊人在墙那端(上)

妇人们都吃吃的笑起来。崔南姝的笑声夹在一群妇人里边极是刺耳。紫萱恼怒至极,恨不得寻块砖头拍他几下。她忍得满面红紫,上前一步道:“婚姻之事并非儿戏,奴已许人家,公子实是错爱了。崔小姐尚未婚配呢,倒是公子良偶。”

崔南姝好像突然被人掐断脖子,一双秀目瞪的溜圆。江玉郎愣了一下,笑出声来,问崔南姝:“南姝,你对我也有意?”

崔南姝恨恨的看了紫萱一眼,正要说话。满子用力拉住她拖出去。紫萱吸一口气,迈着端庄的步子跟在满子身后,一群管家簇拥着出了庙门。江玉郎摸摸鼻子,自嘲道:“怎么防我合防贼似的?”转身回到后院,姑子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掩了房门到前边接待香客去了。

却说紫萱越想越觉得不对,到了家寻到来福,道:“来福哥,方才俺去庙里烧香遇到那个江玉郎了,你们不是说在南山村遍寻不见他么?”

听说是江玉郎,来福如临大敌,惊道:“嗳哟哎,那人是跟白莲教勾结的呢,小姐还当合老爷商量,小人先使人去盯梢去。”他点了几个又忠心又心思灵巧的人到一边吩咐几句,请小姐速到老爷书房去。

自男仆都在二门外。狄家老爷合少爷的书房都迁至前边客院,一个在东厢一个在西厢,每日有事时狄希陈方在前边书房,此时正合小全哥商量事情。

紫萱涨红着脸奔进来,狄希陈合小全哥都吃惊,问她:“怎么了?”

紫萱羞道:“方才俺去庙里烧香,遇见那个江玉郎了。他说还要再到俺家来求亲。”

狄希陈的眉头皱成“川”字,端坐在桌后拈须不语。

小全哥恼道:“爹爹!”

狄希陈慢慢道:“紫萱你还合谁说了?”

“来福哥。出门时遇到张小姐合崔小姐,她两个都在场。”紫萱冷静下来,轻声:“来福哥吩咐人去盯梢了。”

小全哥听得崔张两个都在,出皱眉道:“真是麻烦!”

狄希陈敲敲桌子,惊醒发呆的紫萱,问她:“此事当如何办?”

紫萱低头道:“俺合他说了,俺已许了人家,他是错爱。边上还有几个妇人都听见。崔小姐说话不大好听,俺就把她捎上了。叫江玉郎向她提亲。”

小全哥忍不住笑了一声。正色道:“此事原不好声张。还当等来福回话。这个人咱们搜了几次,都不曾搜着他,却是连来历都不晓得。偏生卫老爹处又不好直接问他。”

狄希陈笑道:“吾家有女百家求,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女孩儿出门原就容易惹麻烦。以后紫萱出门,爹爹陪你同去可好?”

紫萱心里好过多了,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福哥说江公子是白莲教,若真是,庙里姑子只怕也是。江公子是从后院出来的。”

狄希陈笑道:“那几个姑子是尚氏王族地人,不过揽赌罢了,倒还算老实。紫萱啊。你去庙里烧什么香?”

紫萱涨红了脸道:“没什么。”羞得掉头就跑,进了二门才停下来,慢慢走着。回想方才崔南姝为人,实是可恶,她咬着嘴唇回母亲院里。小露珠带着人开箱子翻东西,在将聘礼装盒。紫萱看见一只大板箱里使稻草缠着许多人像,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一个小丫头看了看箱子上的记号。去翻帐本,回道:“是九老爷送的无锡泥娃娃,还有几尊菩萨像。”

紫萱房里原是供着一尊瓷观音的,前日小丫头扫灰跌坏了。岛上又无处买,所以今日紫萱才要出门上香。听得有菩萨像,忙道:“翻翻有观音没有?”

小丫头再去翻翻帐本,笑念道:“白衣大士有五尊。小姐都要?”

紫萱想到合她同去的满子。道:“取两尊小些的与我。”

那小丫头真个照着字号取了两尊小的来,剥了草绳先使干布擦过。再送至水桶里洗净,就要送至小姐房里。

紫萱原背着手看几个大丫头拼灯笼,看见小丫头朝她院里去,喝道:“与我瞧瞧。”

两尊观音,一尊是独立莲花座上一手执瓶一手执柳枝,除柳枝是绿的,莲花座描了一圈金线,通身净白。另一尊却是坐像,五彩缨络挂遍白袍,莲花台也是红莲翠叶,极是体面。

紫萱就接了那尊立像,道:“你再问刘妈要几把香,再要个小香炉,给前边张小姐送去。”小丫头应了一声寻管香烛地刘妈去了。紫萱将佛像恭敬供到供桌上,诚心上了三柱香,祝道:“救苦救难地观音菩萨,你老人家教教俺,如何才能叫明柏哥不恼?”

一阵凉风吹来,彩云跟几个使女说笑着走进院里来。紫萱只觉得厚厚地石墙将自己跟她们隔开。她们自是无忧无虑,自己却像一张白纸被人使毛笔蘸浓墨在当中重重涂了一大笔,再不清白了,人人都瞧不起她。紫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包在蒲团外的绣垫上,浅红的荷花纹上一大团湿痕,她怕人看见,缩在屋角一边擦泪一边轻声抽泣,却是越想越伤心。

且说满子收了紫萱送来的观音像,高高兴兴赏了小丫头几个钱,就将菩萨供在堂屋里,又取了些土倾入小香炉,自己点了根香拜过,又喊南姝来拜。

南姝哭的眼红红的从房里出来,恼道:“这是狄小姐送来的?我不要拜她的菩萨。”

满子好笑道:“你现住着人家的屋舍,吃着人家地茶饭,倒不拜人家的菩萨?来呀,求菩萨保佑我哥哥平安回来,再讨个好嫂嫂,咱们也不必寄住在狄家。”

南姝冷笑道:“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贱命一条,才不要拜!”她方才嘲笑紫萱,反叫紫萱把她拉扯进去好生嘲笑了一回,却是又气又恼。从前都是一般儿的小姐,如今她什么都有,自己却穷的要依附她家吃住,南姝如何咽得下之口气。她忍不住跟满子说:“你手里还有不少钱呀,为何不在港口铺子里住,偏要投到狄家来吃他家地冷茶饭?”

满子微笑道:“我们从前独居港口。原是因为有张家。如今我哥哥出远门做生意去了。一年半载才回来一次。你我两个孤身女人待如何?别人且不论,只那位李家公子……”

“好了好了,你不要说了!”那个李大少从前在崔家人面前跟哈巴狗似的,叫他朝东他就不敢向西,口口声声要娶南姝,年纪二十多都不肯娶亲。如今崔家没了就放出话来必要纳崔南姝为妾,极是狂妄。南姝恨的使手抠桌子,恼道:“世上地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满子安抚她道:“我哥哥不是好男人么,你若是肯嫁……”

“满子!你哥哥满心想着的都是狄小姐!”明柏哥满心想的也是狄小姐吧。南姝打断她的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几盆被大雨打的东倒西歪的花,觉得极是无趣,忍不住把心里想了许久地话说出来:“狄小姐哪里好?长像不如我,也不如我白,还比我粗一圈,还会打人。还合你哥哥,还有方才那个坏男人不清白。她哪里好来?”

狄小姐性子爽朗,为人大方又体贴,满子一一数给她听,笑道:“别人不知道,跟我哥哥可是清清白白地。不过说过几回话儿罢了,若是这也叫不清白。你合严公子早不清白了。”

满子向来好脾气。却是受不了南姝这样说她哥哥,冷不丁绵里藏针扎南姝一下。南姝半日才反应过来。气地抖了半日,恨恨的道:“张阿满,你好,叫人家几餐茶饭就向人家了。”使性子奔出门,走得几步,雨水淋到脖颈里,冷地她打了个哆嗦。偏生前面夹道门因为孩子们上学,已是上了锁。她进退不能,只道天下之下,偏没有她崔南姝的容身之地,果然似书上说的那般,红颜命薄。

南姝不想就回屋里,顺着夹道拐了个弯,里面是狄家的杂物仓库,并无人看守,尽头的墙外就是菜园,南姝走到墙边,摸摸生了青苔的石砖,叹气道:“难道就要在这高墙里住一辈子么?”

“原来崔小姐住在这里?”江玉郎从墙那边的大树上伸出头来,笑嘻嘻道。

崔南姝怔怔的看着他攀着大树翻过墙来,走到她面前,贴着她地耳朵问:“狄小姐住在哪边?”

带着麝香味的热气喷到南姝的脖颈。南姝微微发抖,让开两步道:“你…你…放尊重些。”

江玉郎挑了挑眉毛,逼进一步,笑道:“大声些,蚊子哼哼似的,怕人家看到我两个在一处说话,污你清白么?”

南姝缩到墙角,急的哭道:“你走开,不然我真喊了。”

江玉郎笑嘻嘻走近她,抱着胳膊等她喊。南姝擦泪,抬头瞪他,怒道:“你不是爱慕狄小姐么,招惹我做什么?”

江玉郎天真的眨眼,笑道:“我问路呢,你又不肯说,我只当你对我有意。得美人青睐,是玉郎我的荣幸呀。”

麝香地香味越来越浓烈,南姝按着胸口推开他,大力吸了几口气,瞪他道:“顺着这条夹道向前,这里是狄家前宅,狄小姐住在山上呢。”她指着重重屋檐之上的高墙道:“你去呀,就是那里。”

高墙上爬满了绿意盎然的青叶,自墙头伸出几枝青竹,还有两片芭蕉,想来那里就是狄家小姐们的居所了。江玉郎跳了几次,摸头笑道:“可惜没长翅膀呢,不然我就趁晚上飞过去。”

崔南姝冷冷的哼了两声,她才问过满子为何男人爱狄小姐,此时心中汪着的醋又泼洒些出来,将害怕都挡去了,她大着胆儿问江玉郎:“你看上狄小姐什么了?”

江玉郎笑的极好看,一口雪白地牙齿却是少见。他凑到南姝身边道:“你吃醋了?”

为何明柏哥一个爱她不够,张公子也爱她。连这个不晓得哪里冒出来地男人还爱她。南姝实是叫十年陈醋浸了几日,心中酸的紧,忍不住道:“你休想欺负我。我嚷起来,大不了我是不要脸了,你也休想近狄小姐地身。”

江玉郎拍掌道:“够狠,我喜欢。美人儿,若是早些遇见你,说不定我就爱上你了呢。”

南姝不住冷笑,道:“我问你话呢。”

“我爱狄小姐傻乎乎的。又极听话。你生的虽然美。可惜心眼太多。又太不要脸。”江玉郎冲南姝挤眼,笑道:“晚上在窗边点两盏灯,我手里有你们崔家的好东西。只要你助我,都还给你。”他自怀里掏出一个铁爪,丢到树杈上,只几步就荡出去了。崔南姝原是气的满面流泪,听得他手里有崔家的东西,痴痴的靠在墙边,任由大雨将她淋的透湿。

满子看见又下雨了,寻出来拉她回屋。抱怨道:“病了如何是好?等开了夹道门,央人个问郎中要贴药与你吃呀。”

南姝一边打喷嚏一边脱湿衣,想到方才那人的话里有话,她合满子从来是无话不说,就问满子:“我们崔家还有什么好东西,你可晓得?”

满子翻出一块干布与她,笑道:“你们崔家有好东西。只当问崔家人,怎么问起我来了?说不定你那几个姐妹们晓得。可惜她们拘在神宫里,今生今世是不得见人了。”

若不是张家兄妹带她去倭国,想必她也合她们一样。南姝实是感激阿慧合满子,却是拿定了主意,一定要打听清楚那人手里拿着她家何物。要是值钱,就要来送把满子。

将晚学里放学。夹道门洞开。南姝就觉得头痛脑热,涕泪交流。满子看她不大好地样子。忙忙地出来寻人。正好撞见小全哥。

小全哥见她满面急色,站住了对跟着他地齐山道:“你去问问张小姐有什么急事,得助她就助她。”自家却是先去了。

齐山上前行礼,满子不等他问,急道:“南姝像是病了,烦你请林郎中来瞧瞧。”

齐山笑道:“使得,张小姐莫慌。作坊待散工呢,休叫粗人冲撞你。先回去呀。”将满子送至夹道门边,他才回过头去后门外请在药房配药的林郎中来。

林郎中听说是崔小姐病了,笑道:“我这里配伤药呢,一分一厘都错不得。你去前边学里央青玉大姐去瞧瞧,若是她拿不准再来喊我去。”

药房的桌上几上摆忙了瓶瓶罐罐,几个小厮走马灯似的在那里切药,磨粉。林郎中实是走不开的样子。齐山只得到前边寻青玉。

青玉听得是崔小姐病了,狠是不乐意放下笔,洗了手随他出来,抱怨道:“这才住了几日,偏又不安生了。她处处合我家小姐做对,还要咱们客客气气对她!”

齐山为难的叹气,道:“来的都是客呀,青玉,你客气些,回头我体己做个妆盒谢你。”

青玉道:“谁不晓得你的心思?又是想要我捎什么。你死心罢,彩霞对你没想头。”

齐山叹气,在院门口止步,道:“里边都是小姐们,俺就不进去了。就在这里候你呀。”

青玉应了一声,进屋万福,问过了张小姐好,方笑道:“林先生配药走不开,叫婢子来先瞧瞧,若是小病取两贴药来就罢了,若是婢子瞧不了再请林先生来。”

满子晓得青玉在狄家是说话算话的,很是敬她,请她至南姝卧室里。南姝已是烧的满面通红。

青玉看衣架上搭着几件湿衣,猜她必是淋了雨。再搭脉,确是伤风。就将她屋里地窗子打开,笑道:“没什么,伤风了。吃点药发发汗。吃的清淡些就好了。俺去合厨房说,叫他们按时送药来。”

满子忙道:“我闲着也无事,何必麻烦,我自己煮罢。”

现在内外宅厨房分开,外宅厨房人多事杂,交给他们煮药原也不大让人放心,青玉略一迟疑就应了。笑道:“那俺先使人送个小炉子并炭合药罐子来。”

回去先至素姐处说了。素姐又叫加了一小坛吃药过口的蜜栈,吩咐厨房单独替崔小姐煮几日粥,拌些泡菜。却是正正经经当崔南姝是个客。

青玉出去了,素姐房里的小丫头看看纹风不动坐在一边看帐目的大小姐,凑到夫人身边问:“为何对崔小姐这样客气?”

素姐微笑道:“她是她,咱们是咱们。若是因为人家不客气,咱们就失礼,那咱们跟人家有什么不一样?”

紫萱假妆听不见,偏偏脸上不能假妆。慢慢涨红了脸。却是看不下去帐了。弃了帐本道:“娘。俺今日有错,不该故意叫江公子去她家提亲。”

素姐笑道:“你自己想明白了?罚你每日去探一次病。”

紫萱不情愿,咬着牙应了,站起来道:“俺就去。”出来站在院门口,等青玉提着几包药过来,就跟在她后边去前院。

青玉笑道:“小姐得了闲,跟着林先生看看医书倒好。”

紫萱点头道:“等嫂子嫁进来,慢慢家事交与她管,俺是要寻些事做呢。”一路行至小院门口,站住了看墙上的青苔好像被人踩过。惊道:“上回那群贼就是从这里翻过来的?”走近了细瞧,却是新鲜印子。她原本练过轻身功夫,退后几步,看中了两处落脚之处,使了巧劲跳上墙头看看,菜园地一道田埂上有几个脚印,叫雨水冲的不大清楚。今日下雨。分明没有人在菜园做活的。难道有人翻墙过来?紫萱越想越惊,看看墙外的几棵大树极是容易搭手,她跳下墙,对青玉道:“只怕是有人翻墙过来。你速去合俺爹说,把家里搜一搜,再叫人把墙外那几棵树都砍了。”

青玉忙掉头奔去。紫萱将裙子拉下来,对捧着药包的满子笑笑。道:“俺来瞧瞧崔小姐。”

满子看看外面那堵高墙。再看看紫萱,惊的说不出话来。迈了几步缓过劲来,笑道:“这么高你也能跳下来!”

紫萱苦笑道:“过年时扭了脚,比从前差多了呢。方才俺瞧墙上有脚印,不晓得是什么人翻进来。不搜一搜不放心呢。”

满子也有些怕,虽然她们院里住着七八个管家娘子,然都是女人,到底还要小心些好。几个媳子在厅里点小炉子,看见小姐进来,都站起来问好。紫萱吩咐她们将各屋可以藏人处都翻翻,俱都无事,才放下心来进南姝房里瞧了瞧。

出来满子留她吃茶。紫萱心里猜崔南姝是方才遇见了什么人吓病了,合满子一边吃茶一边闲话。

等外边都搜过了,小全哥板着脸进来,问妹子:“这屋里你们可查过了?”

紫萱站起来道:“查过了,没有呢,说不定是翻进来时叫人瞧见了,又翻出去了。墙外的大树砍了没有?”

小全哥恼道:“上回只砍了一棵靠墙近地,只说那几棵隔地远还罢了。就不曾想还是有人翻过来!爹带着人过去看砍树了呢。晚上这边还当多加几个人巡夜。”

他身边几个小厮都应了。紫萱留神看满子神情半是忧伤半是醉,忙拉哥哥胳膊道:“她两个住在这里叫人胆寒呢,还当另寻个所在安置才好。”崔南姝还罢了,张小姐却是要看顾好。小全哥想了想,道:“林先生隔壁那屋也有个小院子,不如请张小姐搬到那边去住罢。”

只要是小全哥说话,满子俱都依从,笑容满面应了声是,就去收拾衣箱。狄家人手本来就多,喊了十来个人先将衣箱家俱搬去。再抬了顶软轿将崔小姐送过去。就将林郎中隔壁住地几个管家换过来在这边居住。到掌灯时分俱都安置妥当,狄希陈还不放心,亲自在墙内外都看了一回,吩咐道:“只怕是外边有人晓得这里住着两位小姐,起了邪心。你们晚上警醒些,若是捉住了,也不必留活口,就当贼杀了。也省得传出去与人家名声有碍。”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二章 所谓伊人在墙那端(下)

住在这个偏僻院里落了单,十几个小伙子都不大快活。主人又发了话说是有贼来打,青年管家们吃过晚饭无事,使绳在小院里布下几个绊马索,又去茅厕舀了两大桶臭溺,比着脚步儿顿在院外高墙下,都憋着气要好好收拾来贼。

到了二更天,管家们等的不耐烦了,大半回屋去睡。静夜里传来几声响亮的“哎哟”声,惊得小伙们俱都爬起,相对笑道:“何曾见过这样的笨贼,喊的这样大声,是怕人不去捉他呢!”取了刀枪棍埋伏在两厢,将小院的门拴取下,要看是来人笑话。

过一会,一个捏着鼻子说话的声音轻喝:“小声些,休把那个倭女惊醒!”众人都道:必是那位崔小姐惹的官司,从前没缠上表少爷,这一回又不晓得缠上哪个冤大头。

一个管家就小声道:“此事显见得合张小姐无干,俱是那个棒子惹的人来。不如咱们捉活的,捆起来送到后边去,好好羞羞那个姓崔的。”众人听他这般说话,都将磨利的刀枪都放下,抄板凳的抄板凳,拾砖头的拾砖头,静候贼人进门。

一阵骚风吹进院来,两个黑影追风而至,一个道:“你不是说南姝窗前有两盏灯么,灯在哪里?”另一个咦了一声,惊道:“不好,有人!”拉着前边一个人疾退。几个管家抡着棍子追出去,噼哩啪啦一阵乱抽,将两个人俱都打倒。里边早有人点了两个大灯笼出来。那二人见光,俱都捂脸要逃。管家们认出一个是李大少,李家新合陈家结亲,此人打还是不打?却是有些为难,都使棍子比着不好动手。

一个机灵些的就喊:“快去合老爷说,来了两个贼!”把那个贼子咬的重重的,却是掉头先跑了。

不是李大少的那人捂着脸笑出声来。想是还捏着鼻子,嗡声嗡气道:“咱们不是贼,原是来赴约的。不信你们问南姝去。”

带头的管家沉声:“崔小姐在我家是客,你们来寻她。为何不白日来?何况崔小姐并不住在此院。”

李大少借着那人的话头,大声道:“我合南姝妹子原本情投意合,白日里不得闲,晚上来瞧她也是常有的事,她怎么不住这里?里面点灯地不是?”

管家们都不理论,一时院中静的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个站在李大少身边的管家受不得李大少身上地骚臭味,打了一个天大的喷嚏。大家都笑起来,纷纷掩鼻,道:“这是什么香料。这般好闻?”

趁着大家松懈的当口,掩面的那人笑道:“李贤弟,我去也。”使一只手推开一个管家,巴着院墙跳得几跳,依旧从来路逃走。管家们措手不及。追出院门正好看见那人的背影跳下墙头。回来将李大少守好。

却说二门里传话,守门的一边去老爷少爷屋里禀报,一边使人去大管家来福处传话。少时狄希陈带着小全哥出来,来福已是领着二十来个管家举着灯笼听命了。

狄希陈也不问李大少。先至高墙边察看,因两只粪桶倒在地下,墙上还有两个黄脚印,他冷笑一声道:“带狗去墙外,追。”

小全哥掩着鼻子叫人抬水来打扫。狄希陈笑道:“不忙,使人去请黄老爹。再去李家送信。”

同伴逃走。李大少反镇静下来,靠在一根柱上嚷嚷:“你们把我南姝妹子藏到哪里去了?”

狄希陈背着手冷笑一声。道:“将他看好了,等他老子来再说。”掉头回内院穿衣裳。小全哥平常合李大少不过点头之交,此时恨他做贼,也不合他理论,跟着来福出门去搜另一个。

他们出门,才到菜园外的沙道上,就嗅得一股骚臭,几只大狗汪汪的叫起来,养狗的吩咐几声,几只狗奔跑起来,绕了南山村小半圈,正好在庙后门停下。

小全哥推门,门拴地紧紧的。来福就去前面转转了,回来道:“西厢有几十个人娶赌,大半眼生呢,姑子们也在那里茶水侍候。想来……”他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替李大少他们留的门了。已是使人合李家说,不如替大家留点脸面。”

小全哥恨恨的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木屋,回到厅上,恼道:“追到姑子庵后,不见了。若不是紫萱细心瞧出墙上有脚印,只怕张小姐要吃亏呢,俺还有什么脸见阿慧!”

狄希陈吃着茶,笑道:“今日实是凑巧,你再去墙那边瞧瞧,咱们砍了大树,怎么还能翻过来。”将小全哥支走了,问来福:“姑子那里怎么样?”

来福道:“还是那些人,吃酒赌钱。小地想着老爷必要合李家说地,就不曾追了。”

狄希陈点头道:“若是别人必定是贼,李公子原合崔小姐常在一处耍,只怕他说的是真的。你去二门合夫人说,叫使人去后边瞧瞧动静。”

来福去了一会,带着一个张小姐院里住的媳妇子过来,那媳妇子道:“张小姐念佛至一更才睡。崔小姐发了汗醒来,合张小姐吵了几句嘴,掩了门早早上床睡了。”

狄希陈听说她两个居然吵嘴,必是有问题,忙问:“她们吵地什么?”

“好像是抱怨张小姐自作主张搬家,崔小姐很是不乐意。”那媳妇子想了许久,又道:“崔小姐有些怪呢,在窗边点了两盏灯。”

来福笑道:“这可是对着了,李大少进院门时就嚷没有两盂灯。”

张公子临走时将妹子合崔小姐托给狄家照管,一来是狄家承他一个人情,不好不管;二来他合陈家合伙出海为盗,将妹子留在狄家为质,跟留在陈家一般;三来妹子对小全哥有意,他若是回不来,狄家无论如何不会亏待满子,说不定叫小全哥娶了满子也说不定,他若是得意回来。妹子在狄家住了这几年,又怎么能嫁别家,端的是进退都容易。

狄希陈做主将这两位小姐留下,一来确是感激张公子递消息叫狄家少惹好些麻烦。二来当初送信是经崔南姝的手,若是不收留她们,崔南姝嚷出狄家是先晓得消息才去的中国,尚王那里脸面不好看,|Qī-shu-ωang|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闹出来倒显得狄家太过薄凉,今后谁还敢合狄家打交道?横竖不过是个孤女罢了,客客气气当客人养在外宅,倒不值什么。

今日李大少跳墙来寻崔南姝。狄希陈也听说过他两个从前的故事,拿定了主意候黄李两个来,笑道:“两位随我去瞧瞧。”

李员外皱着苦巴巴的脸到墙边看过,两只十里飘香地大桶还倒在墙下,这分明是狄家设地陷井!然今时不同往日。他虽然还是国丈。倩儿却跟娘家不贴心,在尚王跟前也不甚得宠,不然他也不肯合陈狄两家结亲的。狄家悄悄儿杀了李蟹那几十户人家,连半个活口都没留下。自家地管家也杀了十几二十个,实是心狠手毒。儿子落到狄家手里,却不晓得如何。本来大儿子当随海船去中国做生意的,谁知临行前他怕吃苦不肯去,却是不该心软由着他。

黄村长瞧了瞧,心思转动。狄家必是不想跟李家过不去。所以请了李员外合他来。不然捉住了当贼打死丢到海里。谁晓得?这是叫他做个下步的台阶儿呢。他忙笑道:“李大郎最是顽皮,我家今年结的桃子都叫他偷光了。”

“昨日我家发现墙上有脚印。怕是有贼常从这里出入,就将外墙地几棵大树都砍倒。”狄希陈笑道:“管家们在此居住,嫌尿桶在院内臭呢,搁在那墙下,居然就叫令郎踩翻。李国丈呀,你儿子对崔小姐有意,正大光明来寻她有何不可?为何要半夜翻墙呢?”

李员外的脸色越来越好,笑骂道:“这个臭小子在哪,总要好好教训他一回。狄大人,小儿实是对崔小姐一往情深,此事也不好张扬,不如就请黄老爹为媒,替小儿聘了崔小姐呀?”

狄希陈笑道:“这个在下可做不得主。崔小姐不过借寒舍几间屋住罢了,她可不是狄家人!”伸手指那边小院说声请。

李大少湿答答香喷喷在院中站了小半个时辰,好容易盼到爹爹露面,一边打喷嚏一边低头挪到一边喊:“爹爹。”

李员外看见儿子脸上并无青紫,心里好过许多,扑上去抽了儿子两耳光,骂道:“臭小子,你学什么不好,学偷人!”也顾不得臭,扯着儿子对狄希陈陪笑道:“回家必好好管教他,有劳狄兄了。”

狄希陈笑眯眯送他们出门,黄老爹有心,留下来笑道:“李家大少已是合新搬来的吴家订了亲事。”拱拱手辞去。

小全哥查得墙那边摆着的一架梯子是他家从前送与姑子的,气冲冲扛回来,坐在他的小书房里生气。狄希陈送了黄村长回来,看儿子在书房着恼,进来笑道:“你恼什么?”

小全哥道:“那几个姑子可恶,梯子原是俺家送她们的,她们就由着李公子扛来翻墙。以后不与她们半文钱的布施!”

狄希陈笑道:“这几个假姑子揽财止非一日,并不是清修的人呢,你当晓得她们地为人。何必认真。”

“圣人说水至清则无鱼,爹爹总说最方便是混水摸鱼。”小全哥消了气,苦笑道:“爹爹,这事就这么算了?”

狄希陈笑道:“你明日使人去合姑子说,叫她们来取贼留下的梯子就是。”打发儿子去睡,他回到卧房,素姐合紫萱都在等他。

狄希陈看女儿一脸紧张,笑问:“你怎么也来了?”

紫萱听说家里来贼,却是睡不着,跑来母亲说,那江玉郎身手甚好,带她上树不费力气,猜翻墙来的是江玉郎。这个人倒底是什么人?素姐自问穿越前看了许多电视剧跟言情小说,也想不明白。

狄希陈皱眉道:“若真是他,他怎么会合李家勾搭上?难道……”

素姐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纸写着尚氏、林家、李家、崔家、张家,卫家。还勾着许多细线,指着圈外“江玉郎”三个字道:“你瞧。他在卫家住过。似合卫家有亲。卫家又跟林家世为姻亲。如今他要是合李家走的极近。”

狄希陈笑道:“要么他是林家人,要么他是尚氏王族。”

“他说他要再来俺家求亲!”紫萱涨红了脸道。

江玉郎是尚王!

狄希陈唬得跳了起来,只有是尚王才说的通。然,他若是尚王。在那晚会遇到紫萱,必是林家合白莲教有勾结!张公子走时曾合小全哥说起要防着林家。林家曾想对紫萱下手,必是早就布了局。只怕崔张两家倒台也是合林家有干系。

狄希陈跟素姐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和胆寒。到狄家提亲地只有尚王,紫萱也琢磨过来了,她也唬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来那晚江玉郎是故意在林子里等她,若是这么着,林家早就把主意打到狄家头上了,只怕那晚……

紫萱羞地满面通红。伏在桌上轻声道:“原来如此。”

狄希陈却是庆幸当初将教头管家并李蟹都杀了。彼时还有些不忍,只说狄家待他们不薄,实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背叛狄家。若是林家或是尚氏王族许他们小富贵,就说的通了。还好当时他因这群人打紫萱主意,怕留下活口与女儿名声有碍。心一横全杀了。如今想来却是该杀。不然林家拨去了崔张两家。收伏了李家,里外合击打狄家如何打得过!

素姐的声音好似浸了冰水,叹气道:“林家舍得把孩子腿都打断,还许了许多好处。求咱们把他家孙子送回中国,必是想推倒尚家自立为王,你还说我小说看多了。”

狄希陈想到林家的七八上十个孙子还在他手,松了一口气道:“是俺不好,你说要留一手,俺还说你太多心。”

素姐看女儿听地发愣。推她道:“你去睡吧。明日去瞧瞧张小姐去。叫她小心些。崔小姐不大老实呢。休叫连累了她。她若是肯合崔小姐分开,另与她寻间屋子住。”

紫萱点头应了。回到房里又是羞又是恼。若是翻墙进来的真是江玉郎,他合崔南姝有勾结简直是一定。明明狄家好心才收留她,她反搭搭坏人。这样的人留她在家做什么!却是要想个法子请她走路。紫萱想了一夜,等天明就起床,好容易等到早饭时,叫人取了张小姐并崔小姐的早饭,亲自送至后边小院里。

狄家后边这些石屋已是用高墙圈起,如今住地都是成房管家。满子跟南姝住的那间就在林郎中地药房隔壁,紫萱进门时正好瞧见两个媳妇子扫地,就问:“崔小姐可好些了?张小姐呢?”

媳妇子道:“崔小姐早晨吃了药,又睡下了。张小姐在她屋里念佛呢。大小姐,昨日前边真捉到贼了?”

紫萱微微点头,走到厅里,看东里间有木鱼声,猜满子必在东里间,她就吩咐将食盒搁下,笑道:“满子姐姐,你昨夜睡地可好,后边闹贼没有?”

满子早换了倭服,家常穿着翠绿小衫白纱裙,虽是旧的,倒比倭服清爽。她笑着接出来道:“后边极是安静,听说前边闹贼了。”

紫萱轻声道:“也不是闹贼,倒是有人私会,不说也罢。满子姐姐,吃早饭呀,俺瞧隔壁门是掩地,崔小姐还不曾起?”

满子听得私会,再想到昨夜崔南珠有些异状,已是心领神会,想必崔南姝昨日跟玉朗约定了晚上见面,天幸叫狄家撞破,不然晚上那人进来,油腔滑调的还不晓得如何呢。自己已是打定主意安安静静过完下半辈子,何苦陪她胡闹。

紫萱不提,她也就不再问,笑道:“方才去瞧她,比昨日病的还要重些,已是请林郎中瞧过,重开了药方儿。”

紫萱道:“那俺还是瞧瞧罢。”满子在前边推门,引着紫萱进去瞧瞧。紫萱一眼就看见窗台上摆着两盏灯,正合李大少说的话,脸色就不大好。

满子也是一样,她自问对崔南姝极厚,然南姝这一回引着男人翻墙来会,又是寄住狄家,极是尴尬地时候,她就一点都不为别人想想,真真是可恼,叫她伤

紫萱揭开帐子,却见崔南姝两只眼珠在乱发中乱转,倒叫她唬了一跳,问她:“你可好些了?想吃些什么合嫂子们说就是,养病要紧。”

崔南珠冷笑道:“你们家昨晚闹贼,狄小姐倒还有心情来瞧我?”

紫萱笑眯眯道:“不曾闹贼,倒是有位李公子说是合崔小姐有约,大大方方翻墙来会。叫李国丈来接回去了。这是崔家事不是狄家事,不消我狄小姐操

崔南姝只觉得血都涌上脑子,捉住了紫萱的手怒道:“怎么会是他!不是江玉郎么?”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三章 崔南姝败退

紫萱慢悠悠道:“听说是两个人翻过来的,不晓得那一位逃走的是什么郎,倒是李公子被李国丈狠狠揍了一回,李国丈走进说要来提亲呢。”

崔南姝无力的松开手指,倒在枕上只有喘气,喃喃道:“江玉郎为何要骗我,他为何要骗我?”她原本就瘦弱,病了一日越发苍白柔弱的似春天里第一朵梨花。

紫萱虽然恼她,此时也有三分怜她。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她,又说不出来。

满子站在一边听的明白,像是昨日南姝出去合那位江玉郎约定了什么,晚上要点两盏灯引人家来。想必江玉郎是哄骗她,反将李公子勾来要叫南姝吃亏。此中关窍狄小姐必不晓得。南姝又是不肯嫁李家的,此时她不开口替南姝说项,不是白合南姝要好?

满子计定,上前扯了被子将南姝盖住,又拉紫萱在床边坐下,笑道:“狄小姐,我合南姝同住久矣,她虽然常使小性,心地却不坏,想来也是上了那位姓江的当。却是幸得昨日你细心瞧出墙上脚印,不然只怕南姝要吃那个姓江的合李大少的亏呢。”

紫萱心道:那位姓江的分明是打的俺的主意,只是此事不好合你说。只是嘴角含笑看着南姝,并不说话。

南姝慢慢体会她两个的说话,也晓得那个江玉郎要她指点狄小姐的住处,没有先说的谢礼反把李大少引来,此人实是坏极。她咳嗽了两声,咬着牙道:“却是要多谢狄小姐,不然我必要吃那两个贱人的亏!”

紫萱跟南姝彼此不合已是久了,头一回见南姝低头。见她可怜的紧,那恼也去了五分。可是想到南姝昨日做的事,她心中还有不平,因道:“俺看见墙上有脚印。因你们住地近怕贼人摸进你们院里。赶着叫你们换地方住。你却点了两盏灯做表记开门揖盗。这是在人家做客的礼数?若是你们昨夜住在那里出了什么事,叫我们狄家如何见满子姐姐的哥哥?”一席话说的南姝满面通红。

满子想到南姝地行事也有些气恼,坐在一边不言语。满子也不站在她一边,南姝恼羞激成怒,忍不住道:“江玉郎对你有意,央我指点你住在哪里,要去瞧瞧你。我哪里晓得他不安好心,只说你们两个有意有义……”

此时还要朝人身上泼污水,紫萱气地要死,恨不得抽她一巴掌。偏崔南姝又是个病人。紫萱手高高扬起,还是轻轻放下,想了想,冷笑道:“崔南姝,俺不打你。俺家也照管不了你这样地人,请你病好了搬出去罢。”她站起来对满子福了一福,道:“满子姐姐。令兄之托狄家不敢忘。你但在俺家住不妨。只是这位崔小姐,住俺家的房,吃俺家的粮,还要引人翻俺家的墙,坏俺名声,俺家庙小供不起这样有本事的大菩萨。”

南姝挣扎着爬起来,冷笑道:“不住就不住。满子姐姐。咱们回码头铺子住去!”

满子冷静的摇头,道:“我哥哥不在岛上。失了依附,只怕转眼就叫李公子欺负了。我是不敢的。”

南姝喘了几口气,正要说话,又软软人倒在床上,像是晕死过去。紫萱原也看过几本医书,伸手试试她鼻息平稳,对满面着急的满子道:“她实是病弱,睡一会就好了,不妨事。”

满子听得紫萱这样说,放下心来,狠是抱歉道:“她总是这个样子,说话极是伤人。”

紫萱冷笑一声,低头看手指,道:“原是俺没忍住,拿李大公子的事扎她。不怪她来扎我。俺那晚合姓江的只是初见,还不曾说几句就见她跟俺明柏哥缠在一处。”她看了床上地南姝一眼,苦笑道:“却是要多谢她这么一闹,俺从前只当明柏是俺哥哥,就不晓得表哥……”低了头不好意思再说。

满子微笑道:“严公子对你如何大家都瞧出来了。只有南姝她明明心中晓得严公子对她无意,偏是放不下。”

这是头一回有人合紫萱说明柏对崔南姝无意,紫萱只觉得又酸又甜,有一百只小鹿在心头乱撞,她忍不住问:“满子姐姐,你怎么晓得?”

满子却是瞧见南姝的眼皮眨动,猜测她是妆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要借着这个机会点醒她两个,因道:“严公子极是温和,对哪个都客客气气的。他在铺子里时,去铺子里的小媳妇可是不少,就不曾见他瞧你那么瞧人家。”

“俺们打小一起长大,不觉得他瞧俺有那么……合别人不一样。”紫萱羞答答道,捉住衣带上系的一个掐花金丝香囊把玩遮羞。

第一缕阳光从窗格子里照到香囊上,反光映得紫萱不施脂粉的脸明媚如春天地桃花。紫萱从小到大,合表哥堂哥们打交道也不多,亲近的除了哥哥就是明柏哥。明柏哥又合她亲近至极。她只道小伙儿对女孩子家都是那般,明柏的心思实是没有想过。就是那张公子,江玉郎,合她说几句话儿,别人眼里看着算是亲近了些,在她,还是比照着平常合明柏哥相处的情形,还故意离着人家远些了的。叫满子这样说开,紫萱羞里边又有些喜欢,还有些小得意:纵是崔南姝生的比她好,明柏哥也是不爱人家的,明柏哥心里只有她。

提到明柏心里只有紫萱,紫萱就是这般动人模样,南姝微眯着眼都看得到,心中又酸又涩。明柏哥已是拿话逼住了她,自是从此不会再纠缠他,却是白叫狄紫萱捡个大便宜。

偏生狄小姐这般好运气,但是世上有地,莫不双手捧到她跟前。一个两个三个男人都是爱她地。偏自己这般命苦,从前许多公子都说爱她,偏生她家破人亡。李公子就嚷着要收她做妾,南姝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过耳边,滴到枕上。

满子怕南姝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推紫萱道:“紫萱。咱们出去坐坐。”

紫萱点点头。任由她拉到厅里坐地。满子就替南姝求情,道:“南姝除去狄家,却是无处可去,你看着我们兄妹面子上休合她计较,还叫她在这里住下罢。”

紫萱听见满子这样说,想了一想,冷静下来,道:“满子姐姐,若是俺家破人亡寄住在你家,引坏人翻墙去你地闺房。张公子待如何?”

满子语塞,好半日才道:“若是我家,我家大母只怕就将你杀了。我哥哥么,只怕也要赶你出门地。”

紫萱微笑道:“这就是了。她是捎了信叫俺明柏哥小心,就算俺狄家欠她情罢,可是她又引人来害我,这话是你亲耳听见的。就算抵了俺家欠她的情,俺不问从前,可是也不好留她在家住。”

紫萱说完这些,拍拍手冲西里间道:“俺晓得你都听得见,休妆了。”带着几个管家娘子并丫头出去。

满子劝了南姝没有几句话,就有个媳妇子带着李家的三夫人进来。满子不认得那是李家三夫人,接出来正要施礼。狄家地媳妇子笑道:“这是李员外地三姨奶奶。是来替崔小姐说亲地。”走到西里间门口,笑道:“崔小姐。喜事来了,有人家就来说亲。”

崔南姝朦胧中以为是明柏哥使人来说亲,喜欢的爬起来,一眼看见李三姨太太的脸,气的又倒下了,恼道:“她来做什么?叫她滚。”

三夫人从前受崔小姐冷言冷语也不在少数,脸上的笑容依旧,走到南姝床边坐下,笑道:“我家大少爷对南姝小姐一往情深,拼着挨了老爷好一顿打,也要娶你来家。南姝,如今比不得从前,你就依了罢。”

南姝冷笑道:“你们大少爷昨夜偷偷摸摸想潜进我房里,这会子又来说媒,你哄孩子呢。我清清白白的人,才不会嫁这种人,你们李家死了这条心罢。”

三夫人干笑两声,道:“哎,南姝小姐还是一张利嘴不饶人。实不相瞒,大少爷已是聘了新搬来的吴家小姐为妻,若是正经聘你自当正经使媒人来说。我们少爷实是爱你好颜色,要抬你回去做个美妾。”

休说南姝气的半死。就是满子在外边听见,也忍不住,走到房里来,道:“三姨奶奶,你自做妾觉得做妾体面,别人可看不上,请回罢。”

李家原也不是真心来提亲。不过是昨晚儿子叫人家捉住了,不来应应景儿,却怕怕狄家追究下去牵出别人来。三夫人也不恼,笑嘻嘻甩着一方大红的帕子,道:“过了这个村就可没有这个店。!崔小姐,我们李家抬举你做大少爷的妾也是瞧你生得地还好。不然,依你搂抱着人家要死要活要做妾做通房,谁家敢娶你进门?咱们念着从前崔李两家的旧情份,可惜有人还不领情,罢了罢了。这世上果真是好人难做。”出来站在院子门口猜猜朝门里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你也有今天,就是你想做妾,我们李家不收你,看谁家敢收!”

狄家上下晓得那夜是崔小姐引了李大少这等歪人翻墙,还有同来一个男人逃走,都道: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那院子里只有两位小姐,若是真叫李公子合那人摸进院里,可想而知张小姐会如何,只怕要闹出人命来连累狄家也说不准。

似崔小姐这等祸害原当早日送走。狄家这些管家媳妇子并丫头们,都憎恶崔小姐,虽然一日三餐并茶水点心药不曾怠待,然来来去去并无一个对崔小姐有好脸色。

崔小姐养了几日病好,自家将心比心想想,若是将她合狄紫萱对调,她也不肯容人家在她家住,这一日早晨起来稍觉有力,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要出门。

满子出来拦她,问她:“你能到哪里去?”

南姝摇头道:“我去崔家旧宅居住。”满子急的扯她袖子道:“崔家旧宅已叫人买去,你去不成,依我说,你合狄夫人陪个不是。还在这里忍几日,等我哥哥来再说。”

崔南姝冷笑摇头道:“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无我崔南姝立足之地。”扛着个小包袱硬撑着出门。满子死死抱住她,哭道:“你在这里李公子不敢造次,出了这个门不是就落到他手里么?不要去。”

南姝想到李公子。两腿就有些发软。然她越是明白她是靠着狄家才保李大少不来寻她麻烦。她心里越里难受。越是不想承狄家情赖在狄家住。她两个在院中这样一闹,早有管家娘子们奔走相告:崔小姐要走了呀。

消息传到狄希陈夫妇耳里,素姐叫小露珠打点五两碎银并衣服被卧,笑道:“你送她去姑子那里住罢,这些银子与她防身,再取六串铁钱给姑子,算做半年饭钱。”

小露珠应声去了,狄希陈笑道:“你不留着她给闺女练手了?”

素姐笑道:“这不是叫女儿大大方方请出去了么。横竖那姑子几间屋都是俺们家舍的,送个人去住也还是在俺家照管下。除了那里,她还能去哪里?”

狄希陈想了一会。笑道:“我原以为紫萱要揍人家几拳呢,就不曾想她大大方方摊开来说,倒是比你为人强些。”

素姐白他一眼,问:“我为人哪里不好了?她做了这样不光彩的事,我家还替她张罗,送她到姑子那里住着,咱们按月送些钱米过去。只要她晓得她还要靠狄家才能过活,老老实实过活谁敢欺负她?就凭她昨日做下的那些事,换了谁家不绑石头送她跳海?”

素姐要送她到庙里是一举数得,狄希陈也不说破。

谁知小露珠去了一会,回来道:“张小姐要同搬去呢。”

素姐皱眉想了一想,道:“你拨四个年纪大老成地媳妇子同去,两日一班轮换服侍。”坐在窗边想许久。笑起来。道:“张家这个满子倒是精的狠,紫萱若有她一半精明就好了。”

狄希陈乐呵呵道:“人家那精明吃了多少苦换来的?我倒情愿女儿笨些。张小姐同去最好不过。钱粮还须加倍厚给。”素姐横了他一眼,道:“那是自然。她知趣,咱们也不好亏待她。她哥哥打的好算盘,算准了咱们必要收留这两姑娘。替小全哥想想,满子留在俺家,媳妇进了门要乱想了,倒是她自己搬出去地好。”

满子要去合姑子做伴,崔南姝却不闹了,搂着她大哭起来,道:“你在他家守着终有出头之日,何必跟我这个没时运地混在一块。”

满子只道:“你有你地缘故,我有我地缘故,在这里还是在那里都是一样,在哪里都使得,”

两个提着两个小抱袱走到后门口,小露珠带着几个媳妇子抱着大包袱赶来,笑道:“那姑子地木屋原是俺家舍的,你们在那里住几日休身养性也好,住烦了再回来也使得,只是那里人有些杂,俺家使几个人伴着你们,可好?”

这是怕她两个在那里吃亏,所以添几个人做个防护,满子很是明白,笑道:“原就想问夫人讨几个人地,如此多谢了。”

到了庙里,三个姑子唬了一跳,然狄家送人来住又不敢不应,收拾了两间屋与她们住,两个小姐的卧房在里间,几个媳妇子就在外间尽心服侍,倒合在狄家小院差不多。姑子们得了狄家些财物,又看还有管家娘子服侍,晓得狄家还要照管她两个,却是不敢怠慢,将后门牢牢上锁,不许人出入,倒还安稳。

且说紫萱听说满子随崔南姝一同搬了出去,狠是过意不去,放下手头的事到母亲跟前道:“还是把满子姐姐请回来罢。”

素姐摇头:“她在那里,对大家都好,过几日就要去陈家下聘了,你再去查查短了什么。”

紫萱想了许久,才想明白母亲是怕满子合哥哥生出什么事来,却是无可奈何。若是真生出什么事来,狄家家规不许纳妾的,。在哥哥不过是和嫂嫂生场气罢了,满子将来待如何?满子原是不在狄家的好,想来张公子还是想让满子嫁给哥哥,才托给狄家的吧。可是,就是没有家规,依哥哥讨厌舅舅家姬妾地臭脾气,也是不肯纳妾的。满子还是不在狄家住的好。

紫萱想明白了,心中也替满子难过,等手头事完,收拾了几样点心,只说要去庙里烧香,想去看看满子可安顿下来。她带着几个管家并小丫头从后门出来,正好遇见小全哥从作坊回来。

小全哥听得妹子要烧香,笑道:“哥哥陪你去呀。”不消分说将彩云提的香篮抢在手里,打发几个小丫头回家去,对紫萱道:“烧完了香带你去船上耍,今日雇了人去摸珊瑚呢。”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四章 卫家(上)

小全哥一迭声吩咐,叫准备食水送到小码头去,又叫合老爷夫人说他要带小姐同去,大约傍晚才参来家。紫萱想不明白哥哥为何要陪她去,还在发愣,小全哥已是拉着她走了几十步。紫萱看哥哥的贴身小厮齐山笑的有些异样,突然明白哥哥是要去瞧满子。哥哥从来对满子都不假辞色,怎会如此?她忍不住轻声问哥哥:“哥哥,你喜欢满子?”

小全哥吃了一惊,笑道:“你怎么问这个?俺不喜她。”

“那你……为何还要去瞧她?”紫萱想到那一回明柏哥也是弃了她去救崔南姝,斟酌许久,还是开口问他。

小全哥搔头,想了许久才道:“她对你哥哥有意,不过哥哥俺实是不喜爱她那样的姑娘……她过的不大好,去瞧瞧她……也不值什么。做人不当这样么?人家好意来的,总要好意还回去。”

紫萱却是不明白男人为何会这样想,若是人家爱你,你就要对她好,似崔南姝那般缠上来,伤人呢。她走到庙前停下,道:“哥哥,明柏哥对崔南姝好,俺是不乐意的。”

小全哥想了想,道:“崔小姐合张小姐不一样为人,似崔南姝那般,就当不与她好脸色瞧。张小姐是个明白人,俺已订了亲,她就晓得回避……走罢,俺只在院外守着,你进去瞧瞧就罢了。”

哥哥都这样说了,紫萱自是依从。白天去庙里烧香的年老妇人不少,看见狄家兄妹俱都让开,紫萱随在哥哥身后至姑子住的后院门口,一个管家伸头喊:“来兴嫂子,大小姐来瞧张小姐了。”

来兴嫂子接出来,紫萱看了看哥哥。小全哥早转过背去抬头看天。那只香篮丢在一边。紫萱提了香篮进门。来兴嫂子引她至外间,笑道:“满子小姐有客呢,有位姓卫的姑娘来寻她说话儿。”

里屋南姝面朝板壁睡在屋角。屋中靠窗下铺了一张大席。满子合卫妮子坐在席上靠着一张小几吃茶,听见紫萱进来,她两个都站起来笑道:“正说你呢,快来。”

满子将一只大瓦碗送到紫萱面前,笑道:“你尝尝她送来的土笋冻,真好吃。”

紫萱见碗里是白生生的十几条长虫,摇头道:“不敢吃这个的。俺带了些点心来。”将食盒揭开。一共三盒点心都取来,笑道:“这是早晨俺亲手做地,这是新鲜玫瑰馅的江米糕,大家尝尝。”

满子取了一只小碟每样挑了几块放在柜上,将三盒点心就搁在几上待客。得兴嫂子送了一壶茶进来,这是狄家待客的茶,比姑子们吃地茶好些,所以小露珠拣东西时拣了两瓶送来。

卫妮子别的都不理论,捧了茶碗细细赏玩。赞道:“这是杭州产的雨前。果然比福建的清香。”

紫萱吃了一口,吃出果真是在杭州买的,笑道:“实是杭州买的呢。”心中却是有些惊奇,看来卫家确是有问题。卫小妮子一个寻常村女,怎么就晓得这茶是杭州的?说话间就留意看她。卫小妮子也似察觉。只拣村中闲事说来,说起街坊们在她家聚赌,男人如何赌,妇人如何上门吵闹,笑道:“还是这里住着舒心,我家每日晚上赌钱,烦人地紧。”

满子只是微笑,并不言语。紫萱也捧着茶碗只看茶汤,由着卫小妮子抱怨。唯有崔南姝在屋角哼哼道:“吵死了。”

满子有些尴尬。卫小妮子吐舌道:“扰了她呢。改日我再来。”站起来要去。紫萱来是要看满子住的可好,已是看过她屋子里样样都不少,又有几个媳妇子侍候,合在家差不多,也就放心。哥哥在外等她,早想辞去,因人说话不好中途走。见卫小妮子要去。也就同辞去。满子送她们至门外,还要寻木屐送她两个出院子。紫萱合卫小妮子都笑道:“原是我们忘了房里还有病人。你回去守着她罢。”都不叫她下门廊。满子待说话,听见屋里碟子摔到地下的声音,晓得南姝又闹脾气,苦笑目头她两个出院门,掉头回去不提。

且说小全哥在外边看了好半天的云彩,脖子都要看酸,才听见妹子出来的话说话,笑嘻嘻迎上去,道:“妹子,你可来了。”正好合卫小妮子打了个照面。

卫小妮子黑溜溜的眼珠转得几转,转过身笑道:“狄小姐,你哥哥守在这里呢。”移开两步对狄公子万福,也不等小全哥说话,就先去了。小全哥怔怔的看着卫小妮子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问紫萱:“这是谁?”

紫萱笑道:“卫家姑娘,哥哥你见过?”

小全哥点头道:“见过,上回码头有事,就是她把满子母女藏起。”

“原来她合满子早就认得,俺就说呢,怎么满子姐姐一到庙里住就有人来瞧她。”紫萱理理衣裳,笑问哥哥:“谁说要带俺去耍?”

小全哥回过神来,摸着发酸的脖子,笑道:“走罢,前日几条船在港口买食水,说如今最是时兴珊瑚珠手串,今日咱们去寻批好地。”

紫萱起了兴致,一边走一边追问哥哥:“又有船来,可有人搬来岛上住?”

小全哥回身看南山村,指着原来的三家村道:“有呀,你瞧那边,都换了新主人,住了上百家呢。”紫萱跟陈绯在一起久了,晓得的却比小全哥多,她笑道:“陈家的是租把人住。俺们不在岛上半年,好像添了一多半的人家。”

小全哥因妹子不常出门,由着她停下脚步眺望,等她看够了才道:“听说首里住地人也不少,新尚王把尚氏王族的旧宅都卖了,合林通事家还闹了一场,又纳了新搬来几户人家的小姐做侧妃。”

紫萱道:“想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心中却是有些恼怒新尚王江玉郎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小全哥笑道:“娶一个是助力,娶几个就是添乱了。这必是林家的主意,想来替他娶了这几房子媳妇,必不会再叫他缠着你了呢。”

紫萱恼道:“哥哥又胡说了。”跑了几步。带头朝码头去了。小码头上只有一只渔船在碧波中荡漾。上得船来,紫萱除了簪环藏在怀里,讨了一个斗笠坎在头上,走到船头坐在哥哥身边。

正是上午的时候,早起打渔地船只都已回程,船上的汉子们个个笑上带笑,隔着船招兄唤弟要同去港口的小酒馆吃酒。

那霸港地铺子原是因为紫萱想酿酒才买的。为了那个铺子花了狄家兄妹三人许多心血。如今铺子没开成,明柏却搬离了狄家独居在那里。紫萱有些失神,因有只船经过时,有人盯着她看,她就轻声道:“哥哥,俺去舱里坐会。”

“唔。”小全哥躺在甲板上,眯着眼晴依旧看云。船只轻轻摇晃,海浪轻柔,小全哥突然叹气。爬起问道:“远不远?”

船工都笑起来。小全哥看看琉球本岛在身后变成花团锦簇的一团颜色,晓得他发呆时候并不久,也笑起来,进舱讨茶吃。紫萱弯腰到舱门看外边,白花花的阳光晒在身上有些刺痛。船工们身上的布衫上都结着盐霜。

竹篾编成的帆挂在桅杆上,蓝天被一个一个小格子割成蓝玻璃一样的碎片。紫萱看着蓝天,好半日才道:“哥哥,俺家能制蓝玻璃么?若是这样地蓝色花瓶摆在架上,可不是把晴天搁在屋里?”

小全哥想了想,笑道:“这样地蓝?回家试试。九叔上回跟俺说,待首饰作坊的工匠晓得底细,就挑些送到这里来,这里办作坊。带一二十个学徒,横竖倭国地银子便宜,咱们制了银器贩回中国换金子,最是赚钱。俺就想着,制玻璃器皿模子的时候叫玉匠来制,必定精细得多,说不定可以制成九龙杯。”

紫萱抿着嘴儿笑道:“哥哥只爱玻璃。俺们家又不指着这个赚钱。”

小全哥拉妹子回舱。笑道:“你不晓得呢,钻进去了。俺觉得制玻璃比做官有意思多了。做个小官儿,百十年后谁还会记得你?若是俺制出精致的玻璃器皿来,都有俺狄家的识款,不是更有意思?”

狄家到底是官宦人家,哥哥不想做官,只怕将来嫂子不乐意呢,紫萱正想笑话哥哥没志气,猛然想起陈绯是海盗之女,受她身份所累,哥哥还是不做官的好,遂改口道:“人都说千里做官只为财,俺们家已是有财,官儿不做也罢。”

小全哥点头道:“打小奶奶总合俺说必要做官,好为狄家光宗耀祖。可是瞧瞧相表叔做的官儿越来越大,他家聚了许多闲人,越来越闹腾。就是大舅舅,也不似二舅舅小舅舅过地快活。琉球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几大户似抢骨头的小狗,看着真真叫人好笑。”

紫萱叫哥哥招的笑起来。远远传来欢呼声,一个管家走到舱口,笑道:“到了,他们在前边嚷呢,好像摸到什么好东西了。”

紫萱跳起来想抢先,想到小姐要娴静,又缩了回去。小全哥看她这样,笑道:“你妆小姐样子给谁看,俺们家这些人,脱不了都是看你长大的,谁不记得你小时候爬到树上偷桃,跟明柏哥吊在树上下不来?”伸出长腿在妹子身边踢了一脚,笑道:“快出来,琉球妇人也有会潜水地,你要不要瞧她们采珠?”

紫萱听说有妇人采珠,极是好奇。出得舱来,前面景致极好。一个小岛,围着一圈银白的沙滩,如同银盘盛着的一枚青螺,蓝莹莹的海水下深一块浅一块,那是珊瑚礁。岛东边一处地方十几只船散在四围,远远就能看见那中间的海下像是有东西似的,十几个人潜下去浮上来。许多人站在船边,紫萱只认得一大半是狄家的人。

这只船收了帆,船工慢慢摇橹上前,贴在几只狄家船边。明柏一边跳过来,一边笑道:“小全哥,你猜咱们寻着什么了?”看见紫萱戴着顶大斗笠站在小全哥身她,他微微愣了下。露齿对紫萱一笑,问她:“晒不晒?”

紫萱微笑摇头,反问他:“吃不吃茶?”

明柏微微点头。她就反身回舱取了一只大竹杯,倒了七分满的一碗凉茶,还不及捧出来,明柏已是弯着身子伸过手来。紫萱将竹杯递过去,明柏的手指轻轻拂过紫萱地手背,两个人面上都是微微一红。

紫萱下意识的道:“明柏哥,你手上长老茧了呢。”

明柏微有些不自在。举着杯子慢慢吃尽了茶,方笑问:“扎痛你没有?”紫萱摇摇头,对上明柏一双含笑的明亮眼睛,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明柏就道:“方才俺叫人捞些贝壳上来,敲开了集了有一把碎珠子,都有手指头大,只是成色平常,回头你拿回家给小妞妞耍?”他就从怀里掏出那把珠子来,小心丢进竹杯。才交还紫萱。紫萱收起贴身藏好了。

外边传来一阵阵喝彩声,她两只腿在地板上划来划去,分明是想去瞧地样子。明柏笑道:“戴上斗笠,咱们坐舢板到边上去瞧。”扭头出去叫人放舢板。

紫萱磨磨蹭蹭出来,明柏已是在小舢板了冲她招手。小全哥笑道:“你去。俺在船上守着。”拉着妹子的手放她下去。自家只在船上小心守着。

四五只小舢板来来回回,载着摸上来的珊瑚枝并各色海贝运到大船上去,却是分成两边,中间隔着有三四十丈远。紫萱虽然曾在海上漂泊一二年,从来都是在大船上,没有这样贴近海过。此处四周环绕礁石,几乎无浪,她将手伸进海水里,只觉得温热。极是适意。

明柏叫把船摇到自家这一边,指着在水里浮沉地那些男女道:“这边八个是俺们家雇地,那边水几个妇人是首里来地人雇的,这会子还不见他们主人家露面呢。”

那边只有五六个身着白衫地妇人,每次潜下水时两条发白的大腿总是似鱼尾般在水面下游动,浮起来时都有些面色发青。偏生舢板上的人接过珊瑚时总要骂几声。紫萱气不过,贴着明柏地耳朵问他:“她们力气原不如男子。为何要让她们下水?”

明柏轻轻道:“她们几个原是陪男人来耍的。昨日俺们在这里捞了一日。回程叫那些人看见,今天早晨死活跟了来。看俺们捞的好。他们就开高价要雇这些人替他们做活。

土人们有信用,说俺们家给了五日工钱了,捞到好东西还有赏钱,都不肯依从。然又舍不得他们开的工钱,随来的女人们都会水,就下水替他们捞。”

这分明是看见别人寻着好东西,就来明抢。紫萱两道秀眉一竖,怒道:“他们什么意思?”

明柏笑道:“大海里多的是无主之物,谁捞到算谁的,计较什么?这一片就是再来一百个人下去砸,捞上来的东西也有限。谁是能吃独食的呢?”

恰好狄家这边捞出一枝鲜红地珊瑚来,众管家都喝起彩来,打断了明柏的话。紫萱瞧瞧舢板上那些都是好的,也就不言语。眼看狄家一枝一枝上好珊瑚抬出水面。那边捡起的都是小枝,船里的人坐不住了,出来骂道:“必要合他家一样,不然不与你们工钱!”

那几个妇人默默沉到水里,过了许久,两人合力抬出一枝大珊瑚来,果然鲜红可爱,比这边还要好不少。那边地人用力鼓臊起来,好像非要压倒这边才使得。

紫萱瞧明柏脸上有些变色,拉他衣袖道:“明柏哥,俺只觉得晒的慌,咱们回去罢。”

明柏点点头,将船划回,小全哥伸手把妹子拉上去,看妹子脸上有不平之意,笑道:“这个蠢人,得了好东西不晓得打赏,得不到好东西偏要骂人,水性好又会取珊瑚的人能有几个?有道是一分钱一分货,不与厚赏,人家肯替你卖命?你瞧着。”

果然,过得一会那几个妇人捞上来的又是次等货色。那边的主人又叫又骂,却是无用。几个妇人攀着舢板都不肯再沉下去,非要主人结算了工钱再说。两边唧唧呱呱吵成一块。

狄家这边的男人有一个合舢板上的管家说了几句话,分出一个游过去助骂。琉球土语明柏合小全哥都会一些,因两边对骂的都是些不能入耳的话,拉紫萱进舱暂避。

过得一会,突然狄家管家惊呼:“不好了,出人命了!”他们三个出来,只见几个妇人将两个满面是血地妇人搂在怀里,那几个男人将一只舢板团团围住,舢板上有个提砍刀的人,刀上还有血迹。此时那人缩成一团,将刀比在胸前,嘴里不晓得说些什么。然那边的几只大船却不顾他家的两只舢板上还有四五个人,扯帆要走。

明柏跟小全哥对视一眼,他们两边都是琉球土人,有何纠纷自是由尚王管,不必狄家出头,然这两个妇人还当搭救。

明柏就使琉球语说起话来,喊了一阵,那几个妇人拖着两个受伤的妇人游到狄家舢板边,将两个妇人送上舢板,她们又游回去将对方舢板围住。明柏喊了好几声,有一个妇人说了几句。明柏恼道:“她们说这两个妇人受了刀伤,又浸了海水,必死无疑,不消救得。”虽是抱怨,还是叫管家们将船划回来。那两个妇人衣衫都红了半边,紧闭双目不能动弹,狄家管家们都不大敢伸手。小全哥合明柏不约而同跳下水去,合力扯着一个妇人送上甲板。紫萱扑上去,小心拉着那妇人。管家们迟了半步,替过紫萱将妇人拉起。小全哥冲紫萱道:“取淡水将她们伤口浇一浇,再用七厘散拌黄酒喂。七厘散在舱里神龛后小匣上。”

紫萱见这里帮不上忙,忙奔进舱寻七厘散。里边的人早提着一大一小两只坛子出来。紫萱见那几个女人都不曾上来,只有自己动手,取小勺将清水淋在她们身上。

这两个妇人,伤都在肩上。紫萱因船上都是男人,有些迟疑。明柏已是取小称称了七厘散在两个竹杯里,看紫萱迟迟不动手,忙道:“紫萱,事急从权,不必拘泥男女之防。”

小全哥笑道:“俺们到里边去寻两件衣裳来。”拉着明柏进去了。紫萱就不再迟疑,将她两个上衣拉开,将伤处浇了又浇,在匣里寻了现成的伤药敷上。一个管家送了一包干净布条来,紫萱认得这是哥哥地新衫,上回冬梅几个找了几日都没找着,原来下落在此。

一个妇人包扎好,紫萱手里剩下地只有两尺长一小截。她正想脱外衫,明柏已是笑着将一卷才撕好的布条丢出来,道:“俺这个老板今日出海,连布衫都赔上了。两个妇人如何?”

紫萱笑道:“看着骇人,只是刀拉了两条长口子罢了,并不深,回去好好将养,二三月就好了。”

待她将另一个妇人缠好,里边又送出两件布衫来,紫萱替她二人穿好,管家们出来喂她们吃下七厘散并黄酒。一个妇人得了酒力,问紫萱:“小姐,我们要养二三月?”

紫萱点头笑道:“放心罢,俺家有郎中,回去抓几贴药吃,你们好好将养……”

那妇人喃喃道:“要养活二三月,就是二三月不能做活,活着做什么?”她地手撑了几次撑不起,睡在甲板上只是流泪。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五章 卫家(中)

紫萱心有不忍,叫个管家守着地下两个妇人,走到舱里小声和哥哥说:“她们实是有些可怜。”

小全哥皱眉道:“此时咱们不好过于插手,所谓救急不救穷。”

“知道啦,”紫萱看哥哥这般老成,笑应道:“若是与他们钱财,俺就不必合你们商量了。”

明柏微笑道:“家里不是有现成的郎中?家里的药不是不少?白放着霉烂了,不妨在村里开个小医馆,请林郎中带几个徒弟坐堂,来买药的不拘多少,都要收他几个钱。何如?”

紫萱笑道:“明柏哥这个主意甚好。俺家一直都是舍药,然来求医的多是富家,谢礼都多过药钱了。偏穷些的人家并不敢来求。若是人有钱就多收些,穷的就少收些,真无钱就舍些与他,方是上策。”

他二人都存着助人的心思,一问一答间相对微笑,又变得合从前一般融洽,顿时和风满室,小全哥舒展眉头,点头赞道:“爹也曾提过,只是旧年过年时乱了一场,到如今也不得心定,倒是忘了。现在南山村跟那霸、首里的中国人越发多了,船队来回也常有,托人回中国买药也便宜,正是开医馆的好时候。紫萱,几时嚷着要学医来着,怎么如今倒忘了?”

紫萱道:“不是说小姐不能出二门么,林郎中搬到后院去之后,俺怎么好去?”

紫萱的直爽脾气并不曾改,小全哥跟明柏都低低的笑起来。明柏道:“你还是这般好些,吞吞吐吐的叫人憋地慌。”

紫萱将眼看他,明柏微红着脸扭过头去。小全哥乐道:“照着俺说。你们两个分明都是一个心,都怕那一个多心要小心,反生成两个心来,是也不是?”

紫萱叫哥哥说中心思,嗔道:“哥哥,你又胡说。!”

荣国府的故事明柏没有听过,狠是好奇的问:“娘说的是什么故事?

小全哥一本正经道:“这是娘前几日说的那个荣国府的故事呀,那个宝二爷跟表妹,不就是这般?紫萱说给你听。这起人是不晓得他们地厉害。得罪了一两个,就无人与他们家捞珊瑚采珠。俺出去瞧瞧去,休要再闹出什么乱子来。”笑着出去了。

他二人安静坐在小舱里,都觉得有些气闷。紫萱就道:“外边不晓得怎么样了呢。”

明柏道:“这种事常有,上回在竹岛那边发现一只沉船里有些值钱之物,俺们听说了也去瞧,许多人拼了命抢呢。后来还是尚王派了土兵来,捆了几个带头的送到神宫去才罢了。”

提到尚王,紫萱两只手在桌下扭来扭去,显得心烦意乱。明柏瞧见,只当她哪里不舒服,问她:“你哪里不好过?”

紫萱不肯瞒着明柏。老实道:“新尚王就是那夜借衣裳把俺的江玉郎,前日俺去庙里烧香,还遇到他,说要上俺家来提亲,俺合他说,说俺……”

明柏微笑的看着她,轻声道:“你合他说什么了?”

紫萱拈衣带在手打同心结,涨红了脸不肯说。

明柏伸手握住她地手。缓缓道:“姨父合俺说了许多,紫萱,从前的事,咱们都忘了,好不好?”

紫萱微微点头,抬头对明柏嫣然一笑。明柏将她的手捏了一下放开,笑道:“你从小就不曾在绣楼里当娇小姐养活过一日。学她们做什么?”

紫萱叫他揭破心事。又羞又恼,横他一眼。嗔道:“彩云她们说那才是小姐的样子,俺学了大半年,别扭。”明柏乐呵呵只是笑。紫萱索性道:“明柏哥,俺见不得你对别人好,惹恼了俺使砖拍你!”

明柏大乐,道:“琉球建屋都使大石头呢。”一边笑,一边弯腰出去。怄的紫萱跳起来追他,走了两步,停下只是笑。

小全哥在船尾大声说话,隔着二三十步听的极清楚。“此处原是咱们狄家的人找到地,看到同是中国人一脉上有财大家发原也没什么。你们强雇俺家的人手又是把俺狄家放在眼里?没有面子可讲,此事你们自己了结。”

土人们不晓得说些什么,小全哥又道:“俺妹子心肠软,已求俺医治这两个妇人。你们是琉球人,主持公道自有国王管,俺们管不着。”

紫萱出舱踮起脚尖,看到对方的两只船有一只被这群拣珊瑚采珠的男女夺了去。想是两边都央狄家调和,小全哥全然拒绝了。

明柏看他们两边相持不下,轻声对紫萱道:“这个热闹可不好瞧,你在家,俺合你哥哥说声,俺们先回去。”走到小全哥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小全哥高声道:“你们使一两个人到俺家船上来,俺们要送这两个受伤的女人回去医治。”

就有一个男子从那边船上跳下,奋力划水到狄家船上。小全哥一声令下,狄家的船只都扯起竹帆掉头去了。紫萱在舱里听见男子地哭声,明柏哥使琉球语问他话,那人也是使的琉球话回答。紫萱的琉球话只会寻常几句,模模糊糊猜出那人是哭诉从前被贵人欺压采珠不得温饱。这半年来都是中国人家雇的多,只说日子会好过些,岂料琉球贵人如今越发猖狂了。他妻子受了重伤,纵是捡回一条命也不得再下海,少了一个人挣钱却多了一个人吃饭,养不活家里的孩子们。小全哥满面是汗进来,紫萱忙递手巾合茶过去,问哥哥:“那人说的可是真的?”

小全哥苦笑道:“差不多,从前咱们是雇不到这些人的。就是中国人雇他们,工钱也不甚多,俺家不好提价地,只有变通了下,有好东西就打赏。所以他们替俺家干活最出力。”

明柏在门口招手道:“那人不放心呢,紫萱你去瞧瞧那两个妇人。”

紫萱出来看看,两个妇人脸色都不大好,因是转了个方向,她两个正好躺在日头底下,忙道:“取席替她们挡日头。”她跟着林郎中学的也不多,替两个妇人切了一会脉,看不出什么来,再看看伤口也没有渗血,道:“回去叫林郎中来瞧,船上只有止血的药,却是无法可施。”

那个男人怔怔的看着紫萱进去取了两条湿手巾替两个妇人擦面,脸上苦巴巴的全是皱纹,好像刀刻一般。明柏拍拍紫萱的胳膊,拉她进去,道:“他们取席来了,地方小施展不开,你进去罢。”

紫萱扭头又看了那人一眼,走回舱中,两腿微微有些发抖。少时明柏进来,关切的问她:“可是吓到你了?”

小全哥正要出舱,闻言也停下来看着妹子。紫萱面色有些发白,她道:“俺见过见人,只是这样受了伤地人在眼前俺们无能为力……若是俺跟着林郎中好生学医,必不至于这样。”

小全哥突然道:“无能为力地事情多着呢,岂能件件如你心意?”言罢出去,带起一阵微风。

哥哥怎么这样?紫萱发愣,脸色越发不好看了。明柏看看舱外,笑道:“今日这事他们两边都有不对,你哥哥也是一肚子气。咱们不如说说医馆呀,南山村的街上那个铺子可还在?”

紫萱点头道:“还在呢,哥哥他们团练地玻璃作坊借去做仓库了,只要收拾出两间屋子来,样样都是现成的。”

明柏笑道:“去瞧病的必定有妇人,还当拨一两个小丫头在那里。”

紫萱因为方才的事,恨不得自己马上变成神医,好救治那两个妇人,听得明柏替她安排,方才吃哥哥两句冷言冷语冷下来的心又热气来,笑道:“还当拨个媳妇子在那里,俺每日下午抽一个时辰去走走,也学些本事,将来有个头痛脚痛的,俺自己就能医。”

明柏轻声笑起来,道:“可不是。”安抚了紫萱,他又出来,到船尾找小全哥。

小全哥站在舵工边,看着小成一个点的小岛,一脸的恼怒。明柏在他身边安静站了一会。他扭头道:“紫萱呢?”

“在舱里,你今日怎么了?”

“快要成亲了,心里觉得烦。”小全哥皱眉道:“想着就要合个陌生女人过一辈子,俺又有些发愁,若是合不来怎么处?”

谁说只有妹子是憨的?哥哥也好不了多少。明柏笑道:“还有几日就下聘,你才想到这个。算是伏了你了。你说真心话,岛上的姑娘,你瞧谁最是顺眼?”

小全哥甩了甩头发,苦笑道:“都差不多,若论温柔顺从体贴,自是张小姐为最,若论爽朗,陈小姐合俺妹子的性子倒差不多。若论……”他迟迟不肯说话,脸上却浮起微笑来。

这种神情,明柏每日清想起来梳头照镜是,也常在自己脸上看到,只有想到紫萱的好处时他才这样笑。“你心里有别人?”明柏问。

“俺不晓得,只是今日遇到,觉得她合别的小姐不大一样。”小全哥脸上有一丝迷茫,转瞬即逝。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六章 卫家(下)

狄家船至小码头时,彩霞满天,南山村处处炊烟,狄家作坊正下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夏布、青夏布长衫的妇人们笑容满面的出门,偶尔也能见到穿白的琉球妇人,大多手中都端着大木碗,碗中是中饭时发的馒头,想是省下要带回家的。看到渔船靠岸,十几个大胆的妇人挤上码头,央求管家们:“我们来搬货呀。”

齐山上前笑道:“嫂子们,累了一天也歇歇罢,今日没打渔,都是些细巧物件,俺们自家搬就使得。”

那十几个妇人嘻嘻笑着走了。齐山跳下船去喊人。小全哥合明柏就去点数分类。紫萱将甲板上的席子收起。两个妇人嘴唇青白开裂,紫萱看看伤口没有渗血,放下心来,对守在一边的男人道:“俺家小厮去唤郎中了,俺家去取些细软食物与你。”那男人呆坐船舷,只有眼珠间或转得一转。紫萱等了一会不见他回话,叫人管家照管,对邻船上的明柏挥挥手,跳上栈桥家去。

她在船上半日,汗透衣裳,。救助那两个妇人时,袖子处又沾了些血迹,早将外衫脱下,身上只有一件豆沙绿的小衫,走在沙道上叫晚风一吹,极是凉爽。来来往往的妇人都穿着半长不短的布衫,下边是一条阔大的青布裤,倒也不显得紫萱这身打扮有多突兀。紫萱穿村而过,走上村后直到狄家后门的小道。学里想是才散学。远远就瞧见小妞妞带着一群丫头们冲到海边去了。四五个管家小跑着跟在后边,看见紫萱一个人,就有一个管家跑过来,不远不近跟在紫萱身边。

紫萱认得这个管家是守前门地,想是小妞妞她们放了学先到菜园子耍过,就问他:“今日家里可有事?”

那管家笑道:“几位新搬来地老爷来拜我家老爷,晚上家里请客呢。还有就是卫老爹的女儿来寻小姐说话儿,二门上说夫人传话说小姐不在家。改日去回拜。”

紫萱点点头,踏进后宅的麻石门槛,道:“你照旧去瞧着二小姐去。”那管家应了声是自去了。紫萱转得两个弯,先至林郎中住的地方,就见林郎中带着两个提药箱的小厮出来。她忙道:“林先生。”

林郎中在狄家甚受敬重,狄家安排了几个丫头跟他学医,紫萱也时常来,所以见了面都称之为先生,每次大小姐唤他先生。林郎中都乐。

这一回见着紫萱,自不必说也是笑的合不拢嘴,笑道:“大小姐休要怕。齐山都合我说了,你回家去罢。”停的得一停,道:“好人参只怕她们禁不住,拣二钱须沫煮两碗水,或者用得上。”却是赶着去了。

紫萱应了一声,小跑至二门处,守二门的媳妇子见大小姐回来,早一迭声传话进去备洗澡水。又分出一个来接紫萱手上地外衫。

素姐在院中浇玫瑰花儿,看女儿顶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进来,笑问:“今日耍的可开

紫萱舔嘴唇,不大好意思的笑起来,道:“有两个采珠的妇人叫人砍伤了,俺们带了来家,林先生说要二钱人参煮水备着。”

素姐将水壶交给小丫头。接过帕子擦手。拉女儿到身边,问她:“林郎中去了?可伤到俺家人了?”

紫萱点头。道:“不曾伤到俺家人,只是有些气人,哥哥恼的狠。那两个妇人实是可怜呢,俺家与她们些吃食罢。”

素姐笑道:“使得,林郎中要人参,想必要抬回家来的,你先去洗澡去。今日有几位客来拜,叫你明柏哥在家吃饭。”

紫萱翘起嘴儿,羞道:“谁是俺明柏哥?不是小妞妞的明柏哥?”在石阶上跺了两下脚,飞一般逃回自己院子里。

彩云在厅中罗汉床沿上坐着叠衣裳,听见动静站起来叫人抬水,取洗澡的物件儿,走到院中看紫萱头发上都结了盐霜,笑道:“昨日才洗地头,今日又要洗了,亏的婢子不曾跟去,臭死了。”对站在一边笑的小丫头道:“去厨房要个鸡子儿来,小姐还要洗头呢,多烧几锅热水,只怕大少爷回来也是这般。”

紫萱将怀中地簪环掏出来,带出一个帕子结的小包,想起来这是明柏哥捎把小妞妞耍的珠子,剥开来再瞧,其实成色甚好,这样一大把,给小妞妞串个珠链只怕还有的多,她挑了一对泛红光的小珠子藏起,将那些依旧使帕子包了交与彩云,道:“这个是明柏哥与小妞妞的,你拿去给娘看过再说。”彩云看着小姐手里那对小珠子,眼晴转得几转,笑着去了。

紫萱洗了手,亲自翻香盒子找出一锭香饼子来点上,叫闷在铜烘笼里。又挑了秋香色的纱衫跟条新裙子叫烘上,就解了裙子去洗头,忙碌了小半个时辰收拾清爽,彩云正好进门,使块帕子将她长发系成一束,笑道:“夫人说那些珠子甚好,留着与她串条链子,已是收起来了。对了,有个老爷在厅上看着少爷制的那个珊瑚盆景儿,极是爱,老爷被缠地没法,送了一盆与他。”

紫萱笑道:“那个后来运了些回国,听九叔说才上岸就叫客人们抢个精光,叫赶着多制些运回去,迟了只怕就有仿制的。”她将衣带系好,问:“来的都是什么人?”

彩云笑道:“两家从林家手里合买了崔家的旧宅,还有一家是住在张家旧宅的,另两家好像合他们是亲戚,前两个月投奔了来,都是在首里买的房。不过都没有地,听说他们带来了许多织机,要在这里开作坊呢。”

紫萱走到门口又回来揽镜照了一回。因母亲说要留明柏哥吃饭。她提着裙子进厅,赶着就把裙子放下。然厅里空荡荡地只有一张圆桌,桌上还摆着两只茶碗,她忍不住看小丫头,问道:“人呢?”

门口站着地小丫头笑道:“夫人给二小姐洗澡去了。大少爷合表少爷方才在这里吃茶,叫老爷叫到前边陪客去了。表少爷还说了,等会子要去林郎中那里瞧那两个妇人,小姐候他同去。”

紫萱原本失落地心又跳起来。笑道:“晓得了,你去问问林先生那两个妇人情形如何,快去快回。”

天色渐渐暗下来,碧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缕白纱似地云彩,院中挂的几笼鸟儿叫地清脆婉转。紫萱信步走扶梯上二楼,此时狄家最热闹的是八字楼侧新建才数月的大厨院。院中挂着几盏大灯,摆着数张大桌,许多管家挤在院中吃饭,说说笑笑极是热闹。小丫头们在里院跑来跑去戏耍。个个手里捉着肉包子,抬头看见大姐站在楼上看她们,俱都老实走回里院。紫萱板着脸转身。各房的媳妇子都在点灯。紫萱忙下来进厅。厅里已经摆上饭了,只有三副碗筷。小妞妞地头发披在肩长,湿答答还滴着水。在厅里躲来躲去,不要她奶娘替她擦。看见姐姐,扑过来道:“姐姐,捞珊瑚好耍么?”

伤了两个人呢,哪里好耍。紫萱点点头,笑道:“晒的紧。你今日功课如何?”

小妞妞在姐姐怀里扭来扭去,道:“新先生好生严厉。还打了俺板子。”

素姐笑骂:“十个对子只对出四个,不打你板子,请你吃酒呢。赶紧吃饭,完了把罚写的字写完了,交与娘瞧过才许睡。”

小妞妞老老实实回到坐位上,吃得几夹子炒青南瓜。又问姐姐:“姐。你小时候先生罚你不?”

紫萱想到那两个妇人,有些心不在焉。替小妞妞剥了几个虾,拿茶泡了大半碗饭吃了,突然想起来哪里不对劲。卫家听说在琉球几十年,卫老爹家差不多算是穷的,怎么卫小妮子吃茶能吃出是哪里的?她忙对母亲说:“今日俺去看张小姐,在她那里遇到卫老爹的女儿。吃茶时她只吃得一口就晓得是杭州的雨前。”

素姐放下筷子想得一想,道:“娘只道她今日来的古怪,明日你使人送两瓶雨前去,只说你哥哥要成亲,家里忙的紧,请她得闲来耍。卫家合江玉郎有些不清不楚,紫萱本就不想合她家再打交道,就依母亲地吩咐,开母亲楼上仓房的门,取了两只磁瓶装的茶叶下来,写了个贴儿,说“今日得卫小姐夸赞,权将此物相赠。”拿与母亲看过,将回房叫彩云明日送去。她等了一会不见明柏哥来寻她,到底不放心,带着彩云去林郎中院里瞧那两个妇人。

进得门来,小厮说先生被陈家请去了,晓得小姐是来瞧那两个妇人地,引到隔壁院中的一间厢房,道:“都在此处。里边送来的参汤拌了些稀饭喂她们吃下了,先生说收拾的早,养个把月就能下床了,叫她们家人明日去寻人抬回家去。”

屋里点着两盏油灯,黑漆漆的只看得到屋里有个媳妇子守着,就问:“原来守着她们的那个男人呢?”

那媳妇子笑道:“说是家里还有崽呢,林先生在厨房讨了三十斤土豆与他带回家去,想来也能撑几日。”

紫萱听说只要养一个月就能走动,却是放心,吩咐媳妇子好生看守,回来前边酒席还没有散。她到母亲书房,看了一个时辰的帐。一墙之隔的夹道传来一阵喧哗,像是哥哥合明柏哥都吃醉了。紫萱忙将帐本合起,奔小厨房做了三碗醒酒汤,命彩云送到哥哥院里,她自家只说晚了,不肯到哥哥院里,回来依旧看帐。

第二日早起无话,彩云得了闲换了出门地衣裳,将了礼物请守门的老爹陪她去卫家。卫家在南山村北占了一大块荒地,想是七大姑八大姨都住在一处,院墙都只到人胸口高,虽是新建的屋舍,鸡猪猫驴一样不少,毛孩子在巷道里玩耍。老头老太太在门口闲话。极是热闹。彩云问卫老爹家,一个娃娃将她带到东边角上一间大院子,指着东边套出地小院子道:“七姑姑就住这里。”含着指头掉头跑远。

彩云在门外站了一会,不见人出来,推小院地门,“吱呀”一声惊动了里边的人。卫小妮子高声道:“我爹四更才睡,要找他赌钱吃了晚饭再来!”

彩云扬声道:“卫小姐,俺家小姐使俺送茶叶来了。”

“啊呀。是狄小姐使你来的么?”卫小妮子笑嘻嘻接出来,拉她到屋里坐。彩云原是来探消息地,推辞了一会在门边坐下,细细端详她家屋子。东院里只有三间屋,一明两暗,当中明间摆着方桌长凳,供桌上是瓶镜之属,墙上贴着大红大绿地年画儿,瓶中插着只鸡毛掸子。镜子却是狄家的玻璃镜,木框上雕着云纹,上地红漆都有脱落。想来有些年头了。彩云记得这个镜子是狄家头一年制镜进使的框样子,很是好奇地盯着瞧了一会。

卫小妮子笑道:“那镜子还是我小时候我爹爹回中国贩货收的旧货。”

彩云怕她察觉,赞道:“虽是旧的,倒比新镜子还亮些。”卫小妮子索性拿与她瞧,彩云拿在手里看,摸到背面的款识,果真是狄家旧物。她不动声色将镜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正好瞧见里屋的门帘缝中有一双男人的眼睛。却是吃了一惊扭头去看。

那人被发觉了,掀了门帘出来,笑对卫小妮子道:“才睡得一会子,叫你们吵醒了。这是谁家的丫头,倒是机灵的紧。”

卫小妮子笑道:“是狄小姐的使女,送我两瓶好茶叶呢。”

“哦?”那人一双眼晴盯在彩云脸上,似笑非笑道:“妹妹。去煮来吃吃。还有我带来地蜜豆糕,将些来待客。”卫小妮子应了一声出去。将彩云丢下合这人独处。

彩云因门外就守着有人,倒不怕他。狄家的丫头本就比别家的大方些,那人瞧她,她也回敬,看他生地高大英俊,实有三四分像九老爷,心里猜这个就是那位江公子玉郎了,心中暗道:“难怪崔小姐一转身就合他勾搭上了,果然生的油头粉面,就像是个专哄小姑娘的。”低头不言语。

江玉郎被她瞧的着实有趣,看她低头,逗她道:“我脸上没花了?”

彩云小声道:“有没有,当问过崔小姐才晓得。”

江玉郎坐到椅上,托腮皱眉,苦恼道:“这合崔小姐有何干系?”

彩云笑道:“崔小姐对江公子一往情深,病的走不动路,还在窗台上摆了两盏明灯指路呢。连我们老爷夫人听了都道……”

“都道什么?”江玉郎眨眼,笑嘻嘻的问。

“都道你们有意有义,为何不白日里相会?如今崔小姐搬到庙里去了,您老可就省得翻俺们家的墙头了。”彩云对有些发愣的江玉郎道:“你摸错了门,恼地崔小姐哭喊了半日说你哄她。这种翻墙头的丑事你们也做!你们不要脸,俺们狄家还要脸呢。”

“这话……”江玉郎贴到彩云面前,问她:“是你们小姐教的?”

彩云冷笑道:“俺们小姐憨憨的,还不大懂事呢,您老放尊重些。”推开江玉郎,掉头就走开外廊。

卫小妮子捧着一大盆点心进来,看彩云板着脸,忙笑道:“我表哥最是喜欢逗人,你休当真。这个捎与你家小姐。”一面进门一面嗔道:“哥哥,你的毛病也当改改了。看把人家吓的脸都白了。”她将彩云的盒子收拾出来,连点心带盘子都搁进去,又道:“其实我哥哥心地极好地,那一回下雨他在外边转,遇到你家小姐,好生看护呢。”

彩云笑嘻嘻接过盒子,道:“俺们合这位公子攀不上亲,可不晓得他是心地极好。”她将心地极好几个字说地重重的,对着卫小妮子万福道:“俺们小姐如今忙地紧,不好出门。卫小姐得闲常去走走。”

卫小妮子送她出门,彩云再三辞过,转身时还狠狠瞪了江玉朗一眼。江玉郎倚在门框上,摸着下巴只是笑。卫小妮子掩了门,看到江玉郎摆出的风流姿态,恼道:“哥哥!人家好意使丫头来看我,你看你把人吓的。”

江玉郎正色道:“我妻妻妾妾娶了有七八个,不该风流么?总当多多的替林家生七八十个孙儿才好。”

卫小妮子跺脚道:“哥哥,咱们给尚家做了几十上百年的奴才,如今尚家还有人呢,还不是泄气的时候。”

江玉郎冷笑道:“换个主人罢了,如今咱们是林家的奴才了。我原说不消娶妻妾,容我用水磨功夫寻一大户结亲……”

卫小妮子恼道:“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爹爹说要做大事使得,休把主意打在人家女孩儿身上。”

“舅舅只晓得喝酒赌博钱!”江玉郎皱眉道:“若是他肯出头起事,咱们在中国住的好好的,我也不必做这个假尚王,你合刘世兄也早成了亲了。”

卫小妮子伤心道:“哥哥!前事提他做什么!”她吸了几口气,强自镇定下来,道:“哥哥,你不肯听爹爹的话,为何当日不将她抢走?”

江玉郎先皱眉后微笑,道:“她瞧我那眼神,合你瞧我一般,她瞧那个表哥,就合你瞧刘世兄似的,叫我怎么好下手?”略停了一停,又道:“我瞧她家这个使女,倒是伶俐。”

卫小妮子冷笑道:“他们家不会将使女送人的。”

“张家那个小姐也不错,”江玉郎重又摸着下巴笑起来,道:“我回首里坐牢去了,得闲再来瞧舅舅。”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七章 八月初一

彩云捧着盒子才进院门,小露珠就接了盒子冲西厢努嘴,叫她过去。狄家人除去小妞妞上学,都在内院书房闲坐说话。明柏昨日吃醉了酒也不曾去,合小全哥也是才起,重洗了澡陪狄希陈合素姐闲话,只有紫萱还在厨房看菜单,定点心花色。

彩云进了门,看见没有小姐倒有表少爷,站在当地只回:“婢子方才到卫老爹家去送礼了,卫小姐回了些点心,露珠姐收起。”

素姐笑道:“你去,卫小姐说了些什么?”

彩云看了明柏一眼,小心道:“卫小姐房里还有人呢,说是她表哥,就是那个姓江的,油腔滑调好不讨嫌。婢子斗胆骂了他几句。”

此言一出,小全哥的两道浓眉就绞的紧紧的,追问她:“那个姓江的住在卫家?”

彩云想了想,道:“不晓得,是从里间出来的,说是扰了他睡呢。当时婢子正瞧卫小姐的镜子,恰好瞧见他从门帘后偷看。倒是卫小姐的镜子,是俺家作坊头一批制出的镜子,虽然旧的有年头了,款识还在。”

狄希陈奇道:“那批镜子,除去相表弟要了些进上,还有就是杨大人那里,不是做官的或是杨家近亲,都不得能。”

素姐笑道:“流落一二面出来也非难事,这位卫小姐吃一口茶就晓得好坏,又使面旧镜子,想必家底不错。俺瞧她说话也甚大方,想来卫家也有些来历。不然这位江公子怎么能够做新尚王?”

小全哥的眉头慢慢舒展,两只手却悄悄握成拳移到桌下。明柏看见,轻轻按住兄弟的手,道:“那晚必是他们合起来做成圈套,只怕……”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只怕那位崔小姐也有插手。”

狄希陈合素姐对看一眼。素姐清了清嗓子,笑道:“往事不可追,明柏,崔小姐到底曾与你通风报信儿。你又何必合她一人孤身女孩儿计较这些。彩云,小姐使你去果然没有看错人。”素姐扬声喊道:“小露珠,把我前日得的金花簪取一枝来与彩云。”

小露珠应了一声,进来拉彩云道:“有好些花样子呢,走,你自家去挑个中意的。”出去还拉上了门。

狄希陈就道:“如今岛上中国人越发多了,昨日那几个虽都掩口不提,也瞧得出来是做过官的,明柏,你的木匠铺子想来生意会越来越好。俺们家还有二十的木匠,你可养得活?”

明柏原本人手就不够,岛上木匠虽有,不过粗造活计,比不上狄家的木匠能干。他算了算,笑道:“养不活,再与俺五个人手就便得。”

狄希陈笑道:“好,俺们家里留二三个,再带几个小学徒想必也够使了,别的都打发到台湾你们大伯那里去罢。”

小全哥低低的应了一声。将这一条记下。狄希陈笑道:“木匠作坊收拾出来,留着将来办首饰作坊用,先打扫干净收起罢。”

小全哥道:“作坊里常有人来求,想要把孩子送到家学上学。俺昨日合妹子商量来,不如在渔村里另办个学堂,只有常在俺家做工地人。方可把孩子送来上学。男女分班,教些写算,男孩儿再随着团练练习,女孩儿学些针线厨活。咱们中午管一顿饭。可好?”

明柏赞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只是每日都来上学却是不能,或是三日一次,或是五日一次方好,大些的孩子在家都要做活呢。整日上学家里就艰难了。”

素姐笑道:“娘替你们算算。团练每日都要早起跑步,男学生早晨都跟着跑。俺家管次早饭,吃完了教一个时辰读写算。回家也不误事。女学生中午饭后来罢,横竖中午那一两个时辰太阳晒的紧也无人做活,叫她们来学些读写算,管她们中午一顿饭。可使得?”

狄希陈笑道:“使得。学生年纪也不能太小,八岁到十二岁,大的不许来,小的来了也不管饭。就冲这顿饭,家家都要送孩子来的。再隔三差五考考比比,叫学的好的孩子爹娘脸上都有光,就使得。只是先生为难些。”

小全哥笑道:“只教读写算,守后门的头儿狄二木就使得。女孩儿们,随叫哪个姐姐来都使得。”

狄希陈拍板道:“那使得,就这样定下,男先生狄二木教,女学生?”他看向素姐,笑道:“你瞧着那个好?”

素姐算了算,道:“紫萱手里的几个都忙不过来,还要小妞妞房里地几个助忙,只有小全哥的那三个,春雪从前学的最好,就是她罢。”

小全哥执笔一一记下,笑道:“春雪有些道学气,叫她做先生倒是正好。只是她不见得伏青玉管,还要妹妹留心照应。”

紫萱从外边进来,笑嘻嘻问:“要俺留心照应哪个?”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坐在明柏身边的磁墩上。明柏照着小时候的规矩倒了一碗茶与她,微笑道:“说办学呢。”

“咳呀,从前义学叫俺办砸锅了,如今这个,俺可不好意思管,等嫂子过门叫嫂子管呀。”紫萱吃茶,对着小全哥只是笑。

小全哥涨红了脸,道:“从前那个是没谋划好。这一回爹娘出了许多主意,必能办好的。”就将写好那几条的纸推到紫萱面前。紫萱看了,笑问道:“后面作坊有多少人?”

小全哥道:“你还能不晓得多少人?”

紫萱笑道:“俺狄家人在里头只有三十个不到,雇的人手每日流水样来去,前几年月俺不在家,不是哥哥你管的?”

小全哥细细回想。道:“常雇的有二三十,活多地时候,一百多个也有。”

紫萱探身要取笔,明柏伸手自小全哥面前取来,连砚台都移了过来。紫萱一边写一边算道:“这些人家多有二三个孩子,男学生算他六十个,照着早饭算,一人一两米加二两番薯煮粥,做馒头也二两杂粮面。半大孩子吃穷爹娘呢。再添些菜肉,一日总要四五钱银子。女学生也算六十个,只怕一大半是要带小兄弟小妹子来的,两下里加起来要一两银子的饭菜钱。再加上书本笔墨,也够四五百两银子一年。倒是不多。”

小全哥笑道:“那就定下来?”

紫萱笑将笔还回去,对爹娘道:“使得,早饭中饭都开在作坊食堂里,也只早饭麻烦些。娘,俺方才听管家们说有人来打听,问俺家木匠作坊可接活。守门的将他指到那霸去了。”

明柏笑得一笑,道:“这么着,俺先去问问木匠们,先喊五个跟俺走罢。”站起来冲狄希陈夫妇行了礼,对小全哥道:“你去下聘那日俺再来。”

紫萱合明柏这一问一答,一个借着合娘说话,一个借着合小全哥说话,越发显得情意绵绵。等明柏去了,小全哥就瞧着妹子笑。紫萱斜眼看他,道:“休笑俺。明日嫂子过门待如何?”

小全哥缩回去,道:“说正事,说正事,妹子,你回来了,后边作坊还交与你管呀?俺琉璃作坊跟团练都忙不过来。新搬来的人家都有要入团练。俺就抽不出个空去替他们挑人手。”

紫萱磨磨蹭蹭道:“嫂子过了门叫嫂子管?”

素姐发话道:“她才过门。哪里摸的清这里边地门道,等她生了孩子,将她们屋里地人手都管的服贴,再提管家地事。”

紫萱还有些迟疑,狄希陈笑道:“听你娘的,”

小全哥也道:“她初来人都认不清,叫她管什么?她也要多住些时日,晓得了家里人的性子脾气。才好知人善人任呢。”

哥哥这般说。紫萱方应了下来,笑道:“那使得。娘。中秋节要送哪几家礼?”

素姐笑道:“你是不想送尚王了?面子情儿总要过得去。新到俺家来的这几家,并陈李林尚,还有住在庙里的那两位都是上等份儿。八月十五放半日假,学生每个发两个月饼,雇来做活的,每人发四个。别地你瞧着增减就使得。”

狄希陈看她们母女两个商量起家务来,冲儿子挤眼,道:“你去挑木匠去,刘老爷要在村中间寻块好地盖间茶馆,差不多也到时辰来请了。”父子两个出去。

紫萱就合母亲商量要月饼要用几样馅,又是成亲时地酒席并点心,诸如此类。管事的丫头们进进出出,一直忙到天黑。

第二日紫萱合小全哥去后边渔村选了间大屋,把前边学堂里地桌椅搬了几十张过来,又到饭堂看过,重把作坊接手。小全哥只管十来条渔船并前边作坊,兼管团练。转眼就到去陈家下聘,明柏换了新衣帽绝早过来帮忙。

狄家挑了三十六个小厮,三十六个管家,俱是暂新青衣,整治了三十六抬聘礼,还问李家借了吹打,绕村一圈抬到陈家去,引得许多人都来看。

且说崔南姝合满子在庙里住了几日,衣食都似在狄家一般儿,只是几个管家娘子极是小心,若是要出门,必要跟从。那个会说中国话地姑子也是拦着,道:“我们这里晚间常有借了厢房赌博钱的,多是浪荡子弟,小姐们还是在后边的好。”姑子这后院也不大,住在这里反比在狄家前院住着还要拘束些。崔南姝一心想寻江玉郎问个明白,偏生不得单独出门,急的火星直冒。这一日正合狄家的管家娘子使性子。

外边鼓乐喧天,家里这般大热闹,偏叫她两个在这里陪崔小姐磨舌,两个媳妇子就先有些不耐烦。一个冲另一个挤眼,道:“俺去解手,回来换你。”先出去瞧热闹。这一个守着崔小姐,一会摸摸耳朵,一会提鞋,甚是想同去的样子。

崔南姝瞧不上她。冷笑道:“狄家好规矩呢,养的奴才都似猴子。”一扭身进里间。满子放下佛经,劝她:“你安份些罢。”

崔南姝恼道:“我哪里不安份了?如今你合狄家一条心,都嫌我!”倒在屋角地席上睡着生气。满子也不合她争,取靠在墙角的屏风将南姝隔在里边,依旧回小几边看经。

南姝想合她说:这必是狄家办喜事。偏又说不出口,使性子翻身面朝里,数板壁上爬的小蚂蚁消磨时光。

鼓乐声渐远,狄家两个媳妇子坐在门外地石阶上闲话。一个道:“这些人都道俺家的聘礼丰厚。真真是没见过世面。若是在济南,这点子算个什么?”

另一个道:“在琉球也算是丰厚的了,上回陈家聘李小姐咱们不是跟了去?也不过十八抬罢了,抬到李家,不是都说极厚?”

第一个冷笑道:“你原到俺家迟,俺家老爷表亲相老爷娶大儿媳妇,足足的一百零八抬。新媳妇陪嫁倒罢了。大舅老爷娶大儿媳妇,也是一百零八抬。俺家小全哥哪样不比人家差?巴巴的三十六抬,真真只是个意思。俺听肥嫂说,原是要多治些。却怕转过年明柏少爷来下聘办不起聘礼,所以这一回大少爷娶亲,就少花些银子。”

第二个恍然大悟,抚掌道:“原来如此,这岛上的人真真是眼皮子浅地可笑。”又道:“陈小姐虽然不如里边那个烦人精好看,瞧她到是尊重地紧。”

满子手中的经书跌到席上,满子俯身去捡,伏在席上半日才起。崔南姝忍不得,爬起来搬过屏风,看见外边席上湿了一块。再看看满子双眼略有红肿,骂她:“你有什么出息。你哪点不比那个海盗头的女儿强?偏要一味贤良淑德,白白把好夫婿送把人家。依着我说,闯到陈家去闹一场,闹得陈家灰头土脸才好。”

满子微笑道:“换了严公子娶亲,你肯去否?”

崔南姝呆住了。好半日惨然道:“不去。我许了他不扰他的。自在这里发霉罢了。”

满子道:“那日,他冲我摇头,我就明白会有今日,我也是许了他不扰他的。”

南姝道:“我两个不一样。狄公子若不是对你有意,怎么会把我两从那霸接到他家去!分明是怕港口的光棍欺负你!”

“你错了,南姝。”满子叹气道:“接咱们原是为了严公子合狄小姐。若是咱们还在港口铺子里住着。严公子得了我哥哥的请托,时时照拂,只怕狄小姐恼呢。所以狄公子就把我两接回家住着。”

崔南姝恼道:“我又不是贼。这样防我!”气得踢了墙壁两脚。面皮紫涨,好半日恨道:“我要找姓江的问个明白。他为何要害我!”

崔南姝分明是又钻牛角尖去了。满子摇头叹息,出来到观音菩萨跟前烧了香,又要到前边去烧香。崔南姝是不烧香地,满子也不喊她。走到阶下喊:“嫂子们,我去前边烧香。”

狄家媳妇子从厨房里伸头,笑道:“张小姐,你老先去,俺洗了手就来。”

满子点点头,独自一人走到前边,先至龙王前磕了头,再去天后娘娘跟前拈香,就见蒲团上跪着一个白衣少女,正是卫家地小妮子。

小妮子祝完拜了三拜,回身看见是满子,笑道:“你也烧香?”

满子笑道:“不过借烧香出来走走罢了,到后面吃茶?”

小妮子上前牵她的手一同到后边来,问崔南姝好。南姝冷笑道:“好什么好?今日人家大喜,咱们这里可没有好茶饭款待!”

正说着,狄家一个媳妇子提着一个大食盒进来,笑道:“今日厨房做了几样好吃地,大小姐叫送来与张小姐尝尝。”

满子接过来笑道着谢,崔南姝道:“她吃斋呢,你们送鸡鸭鱼肉来,不是存心坏她修行!”

那媳妇子微微笑道:“早听说张小姐这几日吃斋,十样里头倒有八样是素的。只是总吃素也不成呢,所以还装了些肉松。张小姐,想吃什么合她们说。休要客气。”将盒子丢下要去。

卫小妮子突然道:“我倒是忘了,上回你家大姐去我家送茶叶,我拿个盘子装了一盘点心回礼,偏生后来就忘了。你合你们小姐说,后日得空我去取。”

那媳妇子应了一声退去。

满子抢在崔南姝前边道:“卫姐姐,我借花献佛,留你吃个便饭罢。”就将食盒的上盖揭去。里面四只大肚玻璃瓶,一只使油纸包住瓶口,里面是黄澄澄八成满的肉松。还有一瓶红通通地辣椒油里浸的白豆腐乳。还有两瓶却是狄家的泡菜。各样菜蔬红的白地青的翠的装满了两大瓶,装在瓶里极是可爱。

满子笑道:“可是南姝的心头爱来了,匀一瓶与卫姐姐好不好?”

南姝提了一瓶过去,道:“人家原是送把张小姐的,你问我做什么?”虽然说话酸溜溜地,手下极是大方,将泡菜送到卫小妮子怀里,道:“实是好吃呢,偏生他家小气地紧,每回只送一小瓶。我曾问晴姑娘要过狄家泡菜地方子。可是怎么泡都不好,分明狄家是藏私了。”

卫小妮子笑嘻嘻道:“多谢你。早听人说狄家的泡菜好吃,却是头一回见呢。”

崔南姝从柜里取了两只大木碗,将那一瓶泡菜拨出一半,笑道:“今晚上吃什么?”

满子看看盒里,有各色点心一大盆,还有几样炒菜,都是素的。想是怕素的太过了,还有一钵红烧肉,一碗川炒鸡。最底下一层是一方盘做零嘴的油炸小鱿鱼。

南姝瞧见小鱿鱼。就忘了白日里合媳妇子赌气,走到门口喊:“灌壶酒来。”

满子趁她走开,附到卫妮子耳边,笑道:“她就是嘴上说的凶,其实没什么的。”

卫小妮子也笑,道:“我去前边厢房合赌钱的人说声。只怕我爹不晓得我到哪里去了呢。”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道:“新搬来地一家人带着一班小戏,都说他家八月十五要唱戏。李大少爷急地在前边跳来跳去,[奇+书+网]说他家初五就在庙前搭台唱戏。初五我还来打扰,可使得南姝听说唱戏,极是喜欢,忙忙的放下酒杯问:“唱什么?目连救母?”

卫小妮子道:“说是什么厢红。我在窗外听得人人叫好,想必是极好地戏。满子,你听过没有?”

满子摇头道:“我不曾回中国去过。没有听过戏呢。李家养小戏是几时?”

南姝坐回来满饮了一大杯。冷笑道:“也有一二年了,养的戏子不是做了老爷的妾。就是做了少爷的妾。如今又要拿来唱戏给公子少爷们取乐。合李家沾边的女人,就没有不倒霉的!”

满子有些尴尬。岂料卫小妮子也灌了一大杯酒,笑道:“是做了女人,没有不倒霉的!男人还罢了,极是不如意还有个跑字,咱们女孩儿家能跑到哪里去?来,崔小姐,咱们再吃一钟!”

满子笑眯眯替她二人满上,也替自己倒了一杯,道:“我若是个男子,只怕活不到今朝。可见不论男女,都有不如意呢。”

卫小妮子道:“佛经劝人向善,说是积修来世投男胎,可见菩萨也是瞧不起女人地,不然,为什么修的好才能投男胎?”取大杯又是一饮而尽,笑道:“爷们吃酒都要听小曲儿的,我也唱个与你们听听。”

她清了清嗓子唱道:“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风常来。雨常来。书信不来。灾不害。病不害。相思常害。春去愁不去。花开闷不开。泪珠儿汪汪也。滴没了东洋海。”唱完一遍又唱一遍。

崔南姝自家吃一杯,又替卫小妮子倒一杯,两个吃的大醉。满子笑眯眯看着她两个闹,对守在外边的媳妇子道:“烦你们那位去卫家说声。卫小姐吃醉了呢,我们留她住下了。”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八章 备嫁

团练的小伙子们因今年八月节又是狄公子娶亲,又是两家对台唱戏,都凑趣要闹花灯。每天中午太阳最大的两个时辰都聚在作坊里制琉璃灯笼,先制得的几十个叫小伙子们提回家,第二日就有人被孩子拉着来买灯笼,来买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从别的岛上寻来的。岛上的玻作坊不少,然只有这群小伙子是花了心思的,花样新鲜,人人见了都爱。

小全哥翻过记帐本,早晨练完拳合大家说:“今日初三,俺瞧了瞧人家订的灯数目,要晚上赶工才来得及呢。愿意来的,先至各小队长处报名,小队长到俺渔村铺子柜上找黄山记个名儿,咱们赶几日工,出力多的也换两件新衣裳穿。”

团练里李公子之流毕竟是少数。大多是穷人家的孩子,谁不想替家里赚几个钱?散了都挤到各自的小队长处要报名。小全哥倒被挤到人群外来了。他跟齐山黄山道:“今日齐山带人出海去,多备几日食水,走的远些也无妨。”

齐山应声去了,黄山看那些人里性急的都朝他跑来,笑道:“大少爷,俺也去了。”小全哥点点头,绕着渔村转了一圈,去看狄家的地,恰好在西瓜地里遇到爹爹。

狄希陈抱着一个西瓜笑道:“今日开学?”

小全哥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抖,道:“俺实是有些怕呢。若是这回砸了。可是大笑话。”

狄希陈笑道:“砸了就砸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人生在世,哪能不做错事?回头那来送孩子来地,你挑着些,先考一回,剔掉些人。叫他们觉得来上学不是容易事。上了学,头一日还要立些规矩。有事不来要合先生说,无故逃学比方十次,就不许他再来。拘地紧些个,就差不多了。”

小全哥笑道:“就似俺们家从前办的那义学,虽然是不收分文,然人家想来都不容易,是也不是?”

狄希陈笑道:“不错,还是这般道理。上回办的学堂,学生家境多数还好。琉球又不科举,识字实是无用,所以大家不起劲也是意料得到的。俺们这个差不多算是识字班了。学一二年,大些的就可到作坊做活,或是别人家雇了去做活,都比别人强些,想通了自然人人想来。规矩立的严些个不妨,若是有大人孩子来旁听的,也许他在门外听,只是饭食奖赏都无。”

小全哥接过爹爹手上的大西瓜。点头道:“俺晓得了,爹爹,其实办学堂和团练都是一般,总要晓得人家想要什么,你才好叫他听你地,随着你的意思转。”

狄希陈笑道:“世人所图都不过名利二字。你慢慢琢磨罢。你成亲那日,团练的小伙们人数合你妹子说了不曾?”

小全哥笑道:“说了。紫萱的算盘响了半日。抱怨说俺成亲把家里吃空了。”

狄希陈乐呵呵又挑了一个西瓜,跟他的小厮接了过去。他道:“吃空就吃空罢。家里作坊货物如何?”

小全哥在心里算了一算,道:“虾干贝干之类除去收的,还有买的现成的,只是九叔说的珊瑚盆景这些,要赶着些,好在材料都够。俺家船队十一月能来,必定满载而回。”

狄家地几个作坊原是给孩子们打发时间的,虽是不指着赚钱,仗着琉球靠海的便利,珊瑚并玻璃作坊获利甚丰。不过狄家卖地银子都存在狄九处,外人不晓得这两样利润有多好,看狄家的海货最是惹眼,几大户又都是做这个的。南山村一窝蜂似的晒鱼干虾干,也都家道小康。

狄希陈叫儿子把瓜交给管家,爬到邻近的一座小山包上,指着南山村的重重院落道:“咱们来了有两年,你瞧现在的南山村,合中国的村子比,有什么两样?”

如今地南山村比狄家初来时大了足足四倍,新搬来的几家都在大兴土木,几座山间的平地上已是建起一条十字街,沿街的小铺子都从那霸搬来的,每日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小全哥看了一回,笑道:“那里还有个算命的摆摊子呢。旧年歇的茶馆也开张了。”

狄希陈指着一处挖地基地地方道:“那里要建个大客栈呢,建在这里,来住地除了销赃的海盗跟走私地商人,还能有什么人?”说罢大乐,拍儿子肩道:“叫你妹子合你媳妇说,她两个出私房钱,叫你媳妇去开个酒馆,她娘家人手又多,人面又广。抢着些儿,休叫人家占了先。”

小全哥先不明白为何叫妹子出私房钱,想得一想就明白过来,笑道:“俺就去。”跑得几步回身抱了个西瓜大步回家寻紫萱说话。

紫萱正合彩云春梅几个在八字楼下的小厅商量菜式。小全哥抱着大西瓜寻来,春梅就先站起来接过,道:“大少爷,就要成亲的人了,就没个大人样

小全哥笑道:“有正事呢,紫萱,俺有要紧话合你说。春梅,你们吃西瓜去。”

春梅笑道:“赶俺们走还要与点甜头,罢罢,咱们先走罢。”彩云跟彩虹都笑嘻嘻跟立脚点去了。

紫萱道:“给俺留一块。”从桌边跳起来,绕着哥哥转了一圈,问他:“可是有什么话要捎给俺嫂子?”

小全哥跑的满面通红,此时倒瞧不出害臊,只道:“方才俺跟着爹爹走了几步,说道村里有人要建大客栈,爹说,叫你跟陈小姐同出些私房钱,在那左近开个酒馆,就用陈家那些人手。”

紫萱皱眉想了半天,道:“不怕俺为了银子合嫂子吵架?”

小全哥摇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是怕她在家闷地慌。替她找些事情解闷。用地是她家的人,自在些。好处岂能都叫俺家人占了?”

紫萱看着哥哥微笑起来,道:“人还没进门呢,哥哥就替她打算起来。看着哥哥面上,俺出三百两私房钱罢,她家出人工,俺出本钱,再搭上两个酒方儿。舍一个厨娘,可使得?”

小全哥笑道:“须她亲自管,每月算三次帐。”

紫萱笑道:“那个俺不管,等她成了亲你亲自合她说去。生怕她不会管家似的,人家在娘家也管了几年了。”

小全哥正经做了一个揖,道:“你速去,时机不等人呢。去晚了隔壁客栈建好了只怕人都晓得了,就占不得先机了。”

紫萱叫他缠的没法,只得放下正事。换了出门的衣裳。因陈大海娶了晴姑娘,备了点心、汗巾、首帕、香粉几样礼物,在东厢房装盒子。

素姐瞧见。问得有事去陈家,不好空手去,见者有份,笑道:“与那位正房加厚三分,既然礼上要过得去,就要投其所好。晴姑娘合你嫂子都不是计较小节的人。”

紫萱依言又挑了两方销金首帕放入盒里,吩咐捧盒的管家娘子道:“嫂子,记着些。这个是与那位大陈夫人的。”笑对母亲道:“俺先去瞧过她,再合晴姑娘说说话儿,再寻嫂子说正事呀,只怕转得这么一圈,中饭都不能回来吃。”

素姐笑道:“就当放日假罢了,你在陈家多耍会。”

紫萱笑嘻嘻应了,带着一个小丫头并一个捧盒子地媳妇子出二门。自有跟着小姐们出门的管家跟上来。远远跟到陈家门口,一个管家上来道:“小姐要回来。嫂子先合俺们说声。”掉头回去了。

陈绯自收了聘礼那日,叔叔伯伯们都来恭喜她,臊的她躲在院里不肯出来。突然听说狄小姐来耍,先到陈大海院里去了,她待要过去又不好意思,央她院子里的嫂子道:“好嫂子,你去合狄小姐说,叫她来我屋里吃中饭。我就不去了。”

紫萱在秋芳屋里吃茶,媳妇子过来说绯小姐不来了,秋芳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晴姑娘忙道:“阿绯这是害羞呢,从那日下了聘,就躲在院子里不肯出门。”

紫萱笑道:“嫂子休去,俺将了些小物件儿与她,你先捎了去罢。”狄家媳妇子就将包袱解开,第一层盒子是与秋芳的,先送至秋芳手上,第二层是与晴姑娘的,晴姑娘接过随手放在几上。第三层是与陈绯的,交到那个媳妇子手里。

秋芳扫了两眼,看那两盒里的东西好像比自己盒子里少一两件儿,笑道:“狄小姐来瞧咱们,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取了一个首帕在手,认出是松江老铺子尚云楼的,突然伤心起来,道:“若是能回松江,就是过穷日子也是好地。”

晴姑娘想到旧事有伤心,她两个相对看了一眼,眼眶都发红。紫萱安慰她们道:“如今岛上中国人越发多了,比松江不差什么。听说有家还要开织坊呢。”

晴姑娘笑道:“你说的也是,只要大海哥出息了,谁说没有机会回乡呢,秋芳,咱们不是会织布,不如也买两架织机回来,也可消磨时日。”

松江织风本盛,她们原都会纺织。男人不在家,妇人纺织打发时日原是松江妇人常事。偏生话从晴姑娘嘴里出来,秋芳就觉得刺耳,冷笑道:“陈家又不是穷的没有饭吃,你巴巴儿纺纱织布,是替大海哥脸上妆幌子呢。”

紫萱坐在一边好像挨针扎似地,晴姑娘笑笑,不合她理论,对紫萱道:“阿绯闷了几日了,早盼着有人瞧瞧她,你去寻她去。”将她送出门去,自己止步。

紫萱回身看她不来,奇道:“你不去么?”

晴姑娘摇头道:“她待嫁她,怕我时运不好冲了她。你自去罢。”也不等紫萱回话,走回院中,背影甚是寥落。

紫萱想追上去劝她几句。转念又想她已再嫁。旧事最好不要再提,闷闷地走到陈绯院里。陈绯隔着窗笑道:“你来了,快进来,外边日头晒吧?”

她院里服侍地嫂子请狄家媳妇跟小丫头去厢房吃茶,紫萱踏上台阶,陈绯从里间冲出来拉她的手,笑道:“快进来,叫人瞧见又要笑我。”

紫萱才进门。就见她防贼似的把门拴上,不由笑道:“你怕什么?”转身看去,狄家的聘礼连同抬盘都搁在她屋里,三间屋地上客上椅上都搁的满满的。

陈绯涨红了脸道:“我就不晓得哪些是要添嫁妆,哪些是留下回礼地。正想着你来呢,又不好意思找你。”

紫萱笑道:“俺有单子的呀,你去翻来瞧,前十抬你照原抬盘抬回来,只取第一抬地头面并盖头红帕使。后六抬是与你做回礼的。你添上俺爹娘的衣裳鞋脚,或是果子吃食,凑十二抬或是十六抬。明日回礼就是。中间这二十抬是正经聘礼,抬到你爹爹处收起来罢。陈绯翻开那单子,果真每一抬下边都有小小字号,她先喜后愁,道:“这上面写的是明白,可是送进来时乱放的,哪里晓得哪个对哪个?”

紫萱将一只抬盘上地红绸拉下,指着提手处缠地花结下一根布条道:“你来瞧。地字十八号。”

陈绯拿着礼单对了下,笑道:“果然是这样省事。原来我白愁了两日,先还说每页下边写这个做什么,我去喊人来把后六抬抬出来,备好了回礼是正经。”

她开了门照旧伸头喊人,并不肯出房门一步,紫萱看她这般。想到前些日子自己行事也合她一般可笑。忍不住笑道:“你越缩,人家越要看你这个样子取乐呢。”

陈绯涨红了脸道:“我们家人都是粗来粗去惯了的。”一边说一边翻。她两个力气都不算小,一人拉一边,将六只回礼地抬盘提到门口。

董新娘带着人过来,陈绯道:“这是回礼,东厢房箱子里有绸衫鞋脚等,你把咱家地抬盘取来装。”董新娘涨红了脸道:“我们家回礼,鸡鱼肉面四盘就使得,这个怎么装?”

怎么装?陈绯扭头看紫萱。紫萱笑道:“你去提六个抬盘来,我来替你装。嫂子记着些,俺嫁时你替俺收拾呀。”

本来董新娘合陈绯都不好意思,叫紫萱这句话逗的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几个人赶着动手装好了回礼吃中饭。陈老蛟使人来说:“狄小姐是自家人,还请狄小姐姐帮着把嫁妆收箱,好合回礼一并抬过去。”

紫萱站起来应了声是,笑道:“那俺可是把嫂子的私房都看光了呢。”

陈绯啐她:“你也合他们欺负我。”

董新娘要回去服侍陈老蛟睡午觉,吃过饭辞了去。陈绯拉紫萱到她里屋里,一起看嫁妆单子,问她:“瞧你比从前不同,是不是亲事也定了?”

紫萱笑眯眯点头,道:“等他来提亲。”

“今年同办不好么。”陈绯羞答答问。

紫萱道:“俺才十六呢,俺娘原是想留俺到二十地。嫂嫂,你要嫁人了,怕不怕?”

陈绯低头半晌,甜滋滋道:“原是怕的,你请我同去中国的时候,我上船两腿都抖,生怕婆婆嫌我。合你们处了四五个月,倒还好。”

紫萱笑道:“俺娘也是合俺说来,说俺家规矩多,所以唤你同去,先做几个月客人,也省得嫁过来怕呢。”说罢抿着嘴只是笑。

陈绯怕人家听见,爬起来四下里看过,院里院外都静悄悄的,方才放下心来,重回床上问紫萱:“你今日来是做什么?”

紫萱附在她耳边将来意说了,问她:“你晓得为何要抢在人家客栈前头开酒馆?”

陈绯笑道:“我家叔叔伯伯里边,人面广的也有几位,要是能分三分好处过来,大海哥在海上来来去去,人家都要让我哥哥几分。他实是出的好主意。咱们两个就办起来!”

紫萱这才晓得那开客栈的做的是海盗销赃地生意,爹爹叫自己合陈绯合办。却是留了个退步。人家不好合狄家小姑嫂两个计较,陈家也可借此插手,可以保得陈大海在外平安。因笑道:“那俺回去就把本钱送来,厨娘么,等你嫁过来自家挑。”

陈绯头一回做生意,极是兴奋,拉着紫萱问个不停,正热闹间。秋芳在外喊门:“阿绯,听说你们忙不过来,我来助助你们。”

陈绯做了鬼脸,对紫萱道:“她今儿好兴致,平常总抱怨我瞧不起她来着。”

紫萱心猜是那两张帕子地缘故,笑道:“多个人助你也好呀。”开了门请秋芳进来,过了一会董新娘也来了。四个人将嫁妆装箱装箱,装抬盒地装抬盒,忙了两个时辰料理妥当。俱都累成一摊烂泥,四个人半躺在一张大罗汉床都爬不起来。

秋芳突然道:“却是有一件要紧事,阿绯。你没有陪嫁丫头!”

陈家哪里来的丫头?董新娘也犯愁,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几日功夫到哪里买来?”

陈绯合紫萱都笑起来,都道:“狄家人手够使。”

紫萱笑道:“俺娘一回家,就替嫂子挑了四个小的,我哥哥房里原有三个大的,不过各有执事。”她掉过头笑对陈绯道:“可是对不住你,都与我使罢。过一二年。大的也要嫁了,小地就能派用场了。”

秋芳奇道:“少爷房里地,不抬举她们做个姨娘?”

陈绯也有些紧张,看着紫萱不说话。

紫萱道:“俺狄家家规不许纳妾。这三个丫头虽说是我哥哥房里的,也只照管衣裳饮食罢了,都在俺那个院子住呢。”

秋芳合董新娘头一回得知,俱都不言语。看神情很是羡慕陈绯。陈绯心里有了底。将快活都压在底下,爬起来道:“晚上咱们吃点子什么?”

紫萱忙道:“我回去了呀。你们家送嫁地女客定好了,送个名单到俺家去,俺们那边好避开请接亲的女客。”

陈绯涨红了啐她:“你哪里有未出阁小姐的样子,样样都晓得。”

紫萱笑道:“彼此彼此,秋芳嫂子,董姐,俺去了,你们休送。”

陈绯合她熟了,晓得狄家自家人是不讲虚客套的,只挥挥手送她,道:“叫我们吴嫂子送你。”

紫萱出来,只有小丫头从厢房里出来,问及媳妇子是回去喊人了。紫萱道:“慢慢走罢,不过二里来路,说不定咱们到门口,他们就来了。”

一路行来,果然陈家大院里的妇人都豪放,衫子的袖儿挽到肩上,裤脚卷到大腿根,来来回回也不避人。男人都是赤着上身,看见狄小姐还晓得让过一边,看见那些妇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紫萱头一回瞧见这样的人,狠是好奇,走到陈家大门口,对守在外边的几个管家笑道:“他们过的真快活。”

一个管家伸头进去瞧瞧,恰好瞧见一个胖大地妇人抡着棒槌满院子追打一个大胡子,忍不住笑道:“前日肥嫂也是这般揍肥哥来着。大小姐是没瞧见。”

门外一个年青管家道:“好哥哥,你老快些,晚上还要去试灯呢。”

因紫萱笑嘻嘻看着她,他就指着十字街那边道:“团练作坊要试灯少人手,俺们交了班也过去耍。小姐,他们的灯不如咱们家的精致,咱们家不如出制些灯,十五挂起来,也叫人家瞧瞧俺们家。”

紫萱笑道:“灯笼够用了,倒是这几日没下雨,要不要雇土人来浇园呢?”唬得这个管家缩头跑了几步,大家笑成一团。行至半路,已是能看见狄家大门前地石狮子了,紫萱回身看看村子里的两条街,灯火通明,论热闹合明水也差不多,站住了伸懒腰打呵欠,道:“要是再有条河就好了。琉球什么都好,就是……”

“琉球什么都好,那我好不好?”江玉郎从一条小道缓缓走来,问道。

太阳即将落海,只有满天余晖,远远的海边群鸟飞翔。江玉郎的影子被拉成细长的一条,横在紫萱脚下。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十九章 贼(上)

紫萱侧头看了江玉郎一眼,微微倾身福得一福,毫不迟疑朝狄家大门走去。狄家几个管家拦着江玉郎真合防贼似的。那个小丫头经过时还啐了一口。

待紫萱进了狄家大门,江玉郎才醒悟:人家是真把他当贼防。他摇头苦笑,径至姑子住的后院敲门。

良久,一个姑子推开一条门缝,见是他,忙让他进去,小声道:“狄家把张小姐合崔小姐都搬到我们这里来住,还使了四个管家娘子看守。”

江玉郎沉着脸道:“我都晓得了,你把张小姐跟别人都支开。我要寻崔南姝说话。”

那姑子愁眉苦脸进去,过得一会跟满子,还有两个狄家的媳妇子奔厨房去了。江玉郎走进里间,笑道:“好南姝,我来瞧你来了。”

崔南姝见是他,恨的抄起一把剪子扑上去,骂道:“姓江的,叫你害我!我扎死你。”

江玉郎将她手腕握住,笑道:“我几时害你了?”手下略一用力,就将南姝紧紧夹在怀里。

崔南姝羞的满面通红,恨声道:“岛上谁不晓得李大郎对我心怀不轨,你引他翻墙寻我……”

“你听哪个说的?狄家?”江玉郎笑起来,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道:“你要抢狄家的女婿,他家合你说的这些话你也信?”崔南姝已是信他了。然这般钻在男人怀里也是头遭。她脸红地能滴出血来,在江玉郎怀里用力挣扎,偏生挣不脱,扭来扭去好不别扭。

江玉郎笑道:“好南姝,再扭哥哥可就忍不住了。”轻轻松开崔南姝,在她常坐卧地小几边坐下,自在倒了一杯茶吃,慢慢道:“我合你爹爹认得呢。不欺负你。”

那只玻璃杯原是南姝的。他的嘴好贴在杯沿南姝的唇印上,南姝抢回来道:“我凭什么信你?”

江玉郎从怀里掏出一样用丝绦系住的东西,吊在南姝头上晃来晃去,笑道:“凭这个!”

南姝一眼就认得这是她缝的小荷包,跳起数次都夺不到,恼道:“你与我瞧!不然我就喊了。”

江玉郎笑道:“你喊呀,你喊我就把你按倒在席上剥你衣裳,叫世人都来看你光身子。”

崔南姝被他气的半死,擦泪道:“你算个什么?狄小姐家有钱有势你不去欺负她。偏来欺负我这个没爹没娘的。”

江玉郎愣了一下,将那东西递把她,道:“与你。”

崔南姝抢过来解开。一枚洁白地羊脂玉环在灯下闪光。“这是我爹的!”崔南姝惊道:“怎么会在你处?”

江玉郎笑道:“你爹爹许我金银,将这个玉环与我做信物,说执此环可讨。”

崔南姝想了一想,冷笑道:“你哄我呢。你又是什么人?倒叫我爹与你钱?再者说,我家的金银都叫姓尚的搜去了,你找姓尚的去问问有没有。”

江玉郎道:“区区在下姓尚名清。”

尚清乃是新国玉的名讳,崔南姝瞟了他两眼,冷笑不语。实是不信。江玉郎没奈何,道:“你若不信,明日我将你几个姐妹都送来,好不好?”

窗外传来姑子的咳嗽声,一阵脚步儿乱响,想是满子她们要进来,江玉郎笑嘻嘻在崔南姝脸上弹了下。道:“笑笑。整天绷着脸,男人都叫你吓跑了。”不等崔南姝变脸。拉开她身后的窗户跳出去,一头钻进姑子的屋里。

南姝探头,正好看见两个姑子捧着吃食说说笑笑进去。她等了好久也不见那屋里有动静,猜想这个江玉郎必是姑子地旧识。若真如她所想。那晚在树林里遇见他合狄小姐,必是两个人要到这庙里来么会!崔南姝替明柏不平,小声道:“她哪里配得上你!”

外间满子摆好碗筷,喊她来吃饭。南姝等服侍的媳妇子回厨房吃饭,就道:“方才江玉郎来了,他说遭贼是狄家骗我们的,其实……”

满子打断她地话,笑道:“不是你约了人家翻墙来的?不是你在窗台上摆两盏灯的?你做了这两件事,就是请贼进门,不论人家来不来,狄家怎么肯再留你在家住?”

崔南姝涨红了脸道:“难道我求狄家收留么!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在这里住呢!”

满子因她执迷不悟,恼道:“是,多谢你来陪我。庙里每夜前边赌钱,狄家又添了两个人守夜,生怕我两个吃亏。南姝,你醒醒,那姓江的听说不是好人,你总合他缠在一起,怎么是好?”

南姝冷笑道:“狄小姐合他有交情无人说她,我合他说几句话儿就不好,满子,你太偏

她二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说服谁,吃了晚饭梳洗过,一个睡在东边席子,一个睡在西边席子,一夜无话。到第二日下午,庙门口来了一辆大牛车,两个青衣小吏把崔家三位小姐送来,来人没合崔南姝打照面就走了。

那三位崔小姐只当南姝死了,重在庙里见着南姝,又惊又喜又伤心,姐妹四个抱头痛哭一场。崔南姝发现她们三个身无长物,只有两个肩膀抬一张嘴来,发愁道:“这可怎么处?你们的箱笼呢?”

一位崔小姐道:“尚王今日说你还活着,将我们三个送来合你住,哪里还有什么衣裳首饰?”

难道江玉郎真是尚王?南姝心里格噔一下,问她们:“新尚王长的什么样子?”

还是那位崔小姐道:“生的甚是好看。笑嘻嘻地对人很是客气。腰间系一条宽带,上面镶着一块兽纹碧玉。”

江玉郎昨日就是这个妆扮,原来他真是尚王。狄小姐真真是命好,连尚王都爱她,南姝酸极恨极,微微涨红了脸,勉强道:“原来是他,你们放心在这里住下。吃用都不必操心地。”

那三个人在家也是一般儿养尊处优惯了的,就是南姝不提,她们自家也不晓得操心到衣食上。就是南姝自己也觉得多三个人吃饭不值什么,狄家银钱多,必定会照五人的份例送来。

尚王将崔家三位小姐也送到崔南姝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传到狄家人耳里。紫萱冷笑一声,只妆听不见,自去打理家务。

等屋里只有素姐合他两个,狄希陈笑道:“这个江玉郎倒是有趣。嫌庙里人少不热闹么,把崔小姐们都放出来,待如何?”

素姐道:“咱们在庙里安插了人手。想是嫌不方便了,所以要闹的她们两个住不下?”

狄希陈笑道:“崔小姐那样的人俺再招回家来住,只怕你闺女瞧不起俺呢。不理不理。”摇着扇子道:“报了两天名了,下午识字班开学呢,我去后边瞧瞧。”全不拿三位崔小姐当回事。素姐传来在庙里当差的两个媳妇子,道:“将十吊钱去,合崔小姐说,”她想得一想。道:“就说她那里人多了,只怕我家一时照应不到,这几个钱与她添补生活罢。”

小露珠叫人提了一篮十吊铁钱来,笑道:“崔小姐只怕不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呢,惯得她人憎鬼厌才好。”叫个媳妇子把钱送去。

崔南姝听了传的话,一张俏脸白了又红,恨恨地道:“谁要你家地钱!”

她一个堂妹艳姝将钱篮子夺下。笑道:“你吃人家的穿人家地。也好意思说这个!这是与我们的,我收下了。狄家嫂子。多谢你,回去合你们夫人说,蒙她照管,我们家老爷夫人就是在地底下也是感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