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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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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狄家人,满子就道:“十串钱实在是不少,依着我说,雇个闲汉去各村收些鱼虾回来,咱们收拾好了卖把狄家,一来一去也能积些银钱。咱们不能叫狄家养活一辈子。”

艳姝笑道:“不必养活我们,我合一位林公子相好,他晚上就来带我走。”

南姝愣了一下,恼道:“不是林家挑拨,我们崔家怎么会只剩我们几个!你们怎么能失身从贼?”

艳姝冷笑道:“那是大伯自作自受。他老人家不是想以崔代尚么,就是真做了琉球国主,也只舍不得你罢了,咱们几个都是送人的命。林家怎么了?林家如今大权在手,我合林七公子情投意合。尚王也同情我们,将我们姐妹三人送来此处。不只我,就是熙姝妹子,也寻了夫家。只有银姝老实呆,叫她在这里陪你做姑子罢。”

数月不见,她们怎会这样无耻!南姝无话可说,气的一头倒在里屋睡下。

满子冷眼旁观,只念她的经文,并不理会崔家的事。

这一日晚间,果然有两个人被姑子放进来,艳珠熙姝二人过去相会,到天亮都没有回来。狄家媳妇子得地命令是守着崔南姝合张小姐,别的都不理论,那三位崔小姐来去自由合狄家不相干,也管不了,所以她们也不问。

南姝起来到姑子房里寻,并不见她两个,问银姝,银姝道:“林家两位公子守着我们,合姐姐们日久生情,她两个都有孕在身,实是在神宫住不得了,所以大胆求了尚王。尚王心肠极好,打听得你在这里,就将我们送来。她两个想是被林家人接走了。你不怕替她们担

南姝恼道:“林家是什么东西,倒偷上他们,实是丢我们崔家的脸!”

银姝老实道:“她们都是学地姐姐你,只是姐姐你运气不大好,严公子没有看上你呢。艳姝教我,说庙里来赌博钱的公子极多,我哄得一个上手就便得。”

崔南姝气得发抖,指着银姝说不出话来。满子怕她两个吵出来叫人听见,越发丢人了。忙道:“人各有志。南姝,咱们烧香去罢。”拉南姝出来,小声问:“银姝真是你们姐妹里最老实地那个?”

南姝点头道:“是,她打小就老实,家里姐妹们都欺负她,只艳姝待她好。”

满子松了口气道:“那还罢了,不晓得尚王耍什么花样呢。”

南姝冷笑道:“尚王就是江玉郎,他打我家藏金地主意呢。当时乱的紧。谁知道是谁藏的,如今来问我。我若晓得,也不在这里受狄家人的冷眼。”

满子沉思半日,道:“原来如此,南姝,你离他远些。不然严公子必当你们两个从前就相识,那夜是你们合演戏给他看。”

南姝嘴上说是不扰明柏,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他。得满子提醒,恼道:“分明是狄小姐的私情叫我们撞见。这算是什么!我合他勾结有什么好处?”

满子实是不想南姝合尚王有牵连,拿定主意要敲醒她,笑道:“狄小姐跟严公子闹翻了。尚王娶了狄小姐,得狄家为大助力,你可嫁严公子,不是两全其美?南姝,休被人当枪使。狄家对你已是极厚道了。”

南姝冷笑道:“把咱们挪到这里跟姑子一起住,就叫厚道?你原本心向着狄家,又叫狄家地小恩小惠收买了。他家若是真肯助你,就当替你们张家做主。让你在张家大宅住着,保你张家平安。”

“我家有我家的缘故,合你说不清。”满子劝不转她,反吃了一肚子气。哥哥要做海盗,岛上再留着张宅这样大的家当,只怕前脚才走,后脚尚王就要连锅端了张家。她转过笑脸。道:“南姝。咱们回去罢。”

南姝道:“不回去,瞧见银姝我生气。我去外边走走。”她回身看后边没有人跟来,正暗自快活,谁知满子大声喊:“嫂子,崔小姐要出门。”

她恼道:“满子!”

“当心撞到李大少爷。”满子看见一个媳妇子小跑过来,笑一笑回去不提。

那媳妇子不远不近跟在南姝身后,甩又甩不掉,看见又心烦。南姝在庙外一阵乱走,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艳姝牵着一个青衣少年地手,笑嘻嘻走过来,道:“我跟七郎在南山村安了家了,离这里几步路。南姝,你来坐坐?”

那青衣少年附在艳姝耳边说了两句话径直去了。艳姝上来牵南姝的手,南姝甩开她,冷笑道:“你们原来是私奔?”

艳姝笑道:“有尚王替我们撑腰,怕什么。七郎说等我生了儿子再接我回去,林家不会不认的。”

南姝冷笑道:“你是林家人了,合我不相干。”不顾要去。艳姝哪里肯放,两个拉扯好一会,她才道出实情:“尚王在我家等你呢,去去不妨,休叫我为难。”

南姝心里有些羡慕她成家,半推半就随她去,进了门道:“你在外面候着。”将狄家的媳妇子隔在外边。

江玉郎躺在厅上地一张小榻上,两个小丫头一个替他捶腿,一个替他捏肩,看见崔南姝进来,他笑道:“现在你信了呀?”

南姝道:“我姐姐也是高丽王后,你当你是尚王我就怕你呢。”自寻了一张官帽椅坐下,冷笑道:“你转了这许多弯,不就是想要我家藏地金银么,实话说与你听,没有!若是有,李大少爷头一个要大吹大擂娶我进门,又怎会拿做妾来羞辱我?”

江玉郎笑道:“这些金子银子埋在地下无人使实是可惜,你一个人孤身怎么去取,不如合我说了,取了来,二一添做五,我们一人一半。你有了丰厚嫁妆,还怕那位严公子不娶你?就是正室无份,做个妾也容易。”

崔南姝冷笑道:“一来我不会做妾,二来我也没有钱。大王,你打错主意了。”站起来呸他一口走到门口要去。

江玉郎笑道:“不合我说,走了消息,林家必想法子让你合他们说的。你又何必自寻苦头?”

不是林家使坏,崔家怎么会叫张家灭了?她又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崔南姝实是恨极,却是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好主意,转过身来笑道:“我说,你休叫林家人来寻我。”

“哦?不叫他们来就是。”江玉郎站起来,打发两个小丫头出去,笑道:“你说。”

“那笔钱不在琉球,是我爹爹运回高丽去了,你使人带着那个玉环去我家老宅寻一个叫崔三秋地人。什么都不必说,他自会与你。”

江玉郎抚掌笑道:“果然藏的好,这么远本王实是插不上手呢,罢了罢了,你家地银子都是你的,这个玉环你拿去。”自怀里掏出那个小荷包丢到南姝手里,打着呵欠睡倒,道:“出去时烦你叫个丫头进来。”

南姝没有想到江玉郎这般好骗,这般容易放手,她握着玉环满心欢喜。艳姝从厢房出来喊她,她也不理,忙忙的跑回庙里去,将玉环藏在贴肉处,想到爹娘死地冤,狠狠大哭了一日,到寅时才沉沉睡去。

岂料清早起来,崔南姝在胸前一摸,空荡荡并无东西。她在枕下席下各处都摸过,哪里摸得到,急的嚷起来:“闹贼了。”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章 贼(下)

这个后院,正房三间住着三个姑子,一个替姑子做饭的老道婆在厨房住,后来又建了两间静室是给首里来烧香的有钱香客歇息吃茶的,里间是崔南姝姐妹合满子占住,外间每晚有狄家三个媳妇子守夜。一共十个人,突然丢了值钱的物件儿,除去崔南姝自家,这九个人,人人都有嫌疑。崔南姝一嚷起来,三个姑子就先恼了,都道:“嚷什么?叫人晓得我们这里闹贼,谁还敢来烧香?”合南姝吵成一团。

狄家媳妇子已是交过班,当班的媳妇子听说崔南姝丢了东西,都道悔气,分出一个人回家禀报主人。

素姐听说崔南姝丢了一枚白玉环乱嚷,好笑道:“你们服侍她也有时日,可曾见过这个物件

四个媳妇子都站在下边苦苦思索,都道:“不曾见过。她妆盒里不多几样头花饰物,都是高丽合倭国东西,倒是也有一两块玉佩,何曾有什么玉环?”

素姐笑道:“听你们说她昨日出去乱逛,叫她家那个妹子拉去,想是昨日得的也说不准。你们的为人我心中有数,不必理会这些。她若是找上咱们家,你们只问张小姐,请她处置。咱身正不怕影子歪。”

几个媳妇子齐声答应,出来聚到一处商量,道:“俺们家家规最严,这些年手脚不干净的打发了多少?这盆污水要是倒到咱们身上,几个管事的晓得。好差使就轮不上俺们了,今日大家齐心,必要找出这个贼来。”商议定了齐至庙里。

崔南姝合三个姑子你一言我一语吵地热闹至极,满子正头痛。见早晨走了的几个狄家媳妇子都来了,想来失窃一事狄家都晓得,涨红了脸对她们说:“好嫂子,这里闹的不像了,你们先回去。”

领头的媳妇子道:“张小姐。丢东西是大事呢,这院里只俺家人出去过,嚷出来俺们地名声可不好听。崔小姐的那个玉环说不定是不小心滚到哪里,何不关上门大家先翻起来。翻出来大家都清白。”

外边崔南姝跟三个姑子横眉相对,满子很是为难。本来在这里住着,是姑子看狄家面子,南姝合姑子吵闹,这里也住不得了。已是翻脸倒不如各处翻一翻,南姝只得这一枚玉环做个念想,总是寻着失物为上。她上前道:“师傅们休嚷,不怕外人听见么。南姝不晓得把玉环丢在哪里,咱们各处都翻翻。先翻我箱子去!”拉着两个姑子进屋。将她的两个衣箱拖到外间,笑道:“休笑话我破衣烂裳都收起。”将两个箱子打开,每件衣服都抖开,与大家看过。又开妆盒,里面不过十来样饰物,连玉都没有一块儿,休说玉环了。再次两间屋里所有橱柜都细细翻过,都没有。

南姝沉着脸将她的两个箱子也拖到人前。连妆盒都与大家看过。一般儿也无,对三个姑子道:“到你们了。”

三个姑子虽是不想翻。当不得狄家几个媳妇子怒目而视。一群人回到姑子的宿处,将衣箱并几个橱柜都打开查了一回,玉环没有翻着,倒是翻出些角先生、相思套、春宫画儿、春线、还有一个布包,崔南姝揭开来看,里面包着几枚缅铃,她不认得这是什么,随手放下。

三位小姐见了春宫画都扭过头去。狄家几个媳妇子俱掩嘴而笑。姑子们涨红了脸,赔笑道:“这是一位施主寄卖地,咱们修行最诚,从来不用这些物件的。”南姝因姑子这般低声下气很是好奇,探头去看,狄家媳妇子都盯着三根黑漆漆的腌黄瓜样的东西笑地古怪,她不认得这是角先生,好奇道:“那是什么?”

姑子结结巴巴道:“没什么。崔小姐,我们这点子家底都叫你瞧过了,可有没有?”

南姝没了方才吵嘴的气焰,小声道:“不是你们,必是她们。”她指着狄家媳妇子道。

满子道:“还有厨房没有搜过呢,咱们去那边瞧瞧。”

银姝突然道:“我瞧那个老道婆不像个好人。”

一行人到厨房,灶上一口大锅里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老道婆在一张小桌子前弯腰切酸豆角,一进门酸辣之气扑鼻而来,崔南姝第一个进门,掩鼻道:“这是什么?”

老道婆笑道:“是老身自家腌的豆角,拿些姜沫炒一炒,正好下粥。”

满子打断她道:“崔小姐不见了一样东西,却是忘了丢在哪里,要翻翻这两间屋子。”

这个老道婆忙将自己一个衣箱打开,里面不过几件旧衣罢了,别无他物。崔南姝因银姝说道婆不像好人,亲自动手搜的分外仔细,连盐罐子都使筷子扎了几下,还是不见玉环踪影,盯着狄家几个媳妇子道:“到你们了。”

那几个媳妇子每常守夜,各人都有些零碎放在厨房外屋。大家轮流当南姝的面翻过,还是没有。狄家的媳妇子都泄了气,这里也搜不着,难不成还要回狄家去搜,丢主人家的脸么?几个人对看,突然一个媳妇子想起来,道:“天蒙蒙亮时俺曾见一个人影闪到厨房,不如再细细搜搜。”她们实是怕背着贼的名头回狄家叫人瞧不起,几个人一齐动手,将瓶瓶罐罐都搬到崔氏姐妹跟前翻抄。一个媳妇子揭开米缸地盖,惊道:“俺昨日做地记号不对呢,这是谁动过?”

大家都围在缸边,那媳妇子使手拨得几拨,就拨出一个布包来。南姝认得这是银姝常使的帕子,抢在银姝前边将小包捉在手里,只捏得一捏,就晓得是玉环了。涨红了脸一言不发扭身出去。

满子也认得那方帕子,看银姝一张脸白的合白纸似地,摇摇晃晃站在门边,也猜是她。南姝好生嚷嚷捉贼反捉到自家人头上,难怪涨红了脸走开。

三个姑子都不干了,追上去合南姝理论,道:“在你们米缸里翻出来的是什么,是谁藏起的?都要说个明白。”

南姝涨红了脸不说话。满子走过来。陪笑道:“想来是她妹子合她耍呢,已是还了大家清白,再计较这些,真要让南山村的人都晓得你这里丢过东西么?”

一个姑子笑道:“张小姐。都晓得你为人甚好,狄家都照管你。这两位崔小姐俺们可不敢再招揽了,请到别处住去罢。”

满子叹息良久,央求道:“咱们实是无处可去,只要师傅肯收留,愿将狄家送来地米粮分一半与师傅。”

姑子们笑道:“可不敢欺心,张小姐但住不妨,她们两个存心朝我们脸上抹黑,断是留不成。”

南姝从屋里跑出来。冷笑道:“走就走。艳姝住地地方隔壁招人租住呢,咱们到那里去!银姝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劝满子:“是我一时糊涂连累了姐姐,这里实是住不得了。”

满子看看三个姑子。俱是一副请她快点走路的神情。她沉默了一会,对南姝道:“我哥哥把我托给狄家照应。原是因为你在狄家住不得了我才陪你,如今你们姐妹几人在一起,想来也不要我陪了,你们自去罢,我还在这里。”走到里面将屏风挡住席子。睡下再不肯吭声。

南姝愣了一会。狠狠瞪了银姝一眼,骂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寻艳姝去!”带着她出门去了。

狄家几个媳妇子对看一眼。分出一个跟着出门去了。管事地媳妇子隔着屏风笑道:“张小姐,你们搬出来那个空院子还替你老留着呢,还是搬回去住罢。”

许久,满子低低地应了一声,道:“等南姝搬走了我再搬。”

傍晚,紫萱听说满子搬了回来,备了几样菜肴叫彩云送去,道:“满子姐姐只管放心在俺家住下,就是要出门走走,叫两个人跟着就是。等俺哥哥亲事办完,俺得了空闲再来寻你耍。”第二日又送了许多书来。

去了一个崔南姝,狄家下人对满子都客气不少,满子在林郎中隔壁住着,紫萱又送了许多书本与她消谴,不必出门也不闷。只是她还有些放心不下南姝,合服侍她的媳妇说要去瞧南姝。

那媳妇子笑道:“请容小妇人去打听崔小姐住在何处。”去了小半个时辰捧着一个盒子进来,道:“我家夫人听说张小姐要去瞧崔小姐,替张小姐备了两样薄礼。”就将盒子揭开,里面两格,一格是荤素两样点心,一格是挂面。

满子笑道:“替我谢谢狄夫人。”亲手将盒盖盖上,取了个包袱包起,带着这个媳妇子出门。

崔南姝仗着狄家送了她十串铁钱,在艳姝隔壁租了一间小院,一年房租就用去了一串钱,再添些柴米油盐并几样家俱,又用去了四串钱。只两日就花去一半,她的手就紧起来。银姝没有衣裳穿,问她讨钱买绸缎布匹,她不肯与,将出两件自家的旧衣与她,道:“不是你偷我玉环,我们在庙里住着不好?”

银姝还嘴硬不肯认,道:“分明是狄家想赶我们走,偷了你地玉环合我的帕子,故意做成圈套。”

南姝恼道:“你休胡说。她们怎么晓得我有玉环?我妆盒里还有两块玉,搁在柜上几个月也不曾丢。分明是你害我!”

银姝冷笑:“我是故意叫你在庙里住不下!凭什么从小全家都宠你,如今家里败落了,你还好吃好喝有人使唤,我们就要以身侍人?你如今又没有狄家人送供养,又没有狄家媳妇子使唤,我看你一个人怎么过日,以后休来求我们。”推开门向隔壁去了。

南姝怔怔的看着院门,想不通一向老实的银姝为何这样恨她。她回房梳头,却发现妆盒里值钱的两块玉都不见了,回想方才银姝出门时袖子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又气了个半死,将箱笼都翻过,除去那五串铁钱摆在显眼的地方不曾动过,她箱子里凡是值钱些的衣裳细软都被剪刀剪出许多道口子。南姝伤心落泪,握着玉环哭起爹娘来。

满子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哭声,赶着进来喊:“南姝!”

南姝扑进满子的怀里,泪珠儿似雨水般滴落,泣道:“银姝故意害我,还将我衣裳都剪坏了。”

席上果然放着七八件破衣。“银姝呢?”满子恼道:“你们不是一家人么,怎么会这样害你?”

“她到艳姝那里去了。”南姝指着隔壁道:“她恨我。”

隔壁的院落中传来女子地欢笑声,两个女子用高丽话谈笑,满子听不明白,然看南姝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就晓得说地是她,忙忙的按住她道:“你休合她们计较。我若是似你这般性急,早死了不晓得多少回了。”

南姝哭道:“就算我从前对她们不好,她们对我说了我不会改么。如今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原来姐妹们同心过活,她们还这样害我!我去合她们拼了。”

满子紧紧抱住她的细腰,道:“那林家不是什么好人,她们吃亏的日子在那里呢。”

“小南姝,几日不见,哥哥想你呢。”江玉郎摇着一把洒金大折扇,一步一摇的进来,笑道:“张小姐,你也在?”

满子来时并没有见身后有他,猜他是从隔壁过来的,说不定就是他设的圈套,如今南姝在这里住着甚是叫人不放心,不如回去寻狄家人求情,将南姝再搬回来。满子想毕,放手对南姝道:“你无事只管到我那里去。我出来也有些时候,还要去庙里烧香呢,先走了。”

江玉郎笑嘻嘻道:“这是合你好的?见你有事,走地可是快。南姝妹子,这世上除去金银,人都不可靠呢。”

崔南姝本在一边抹泪,叫江玉郎说地心里活动,很是不满满子此时弃她而去,恼道:“就算你说的都对,难道你又是好人?滚!”寻了一只大扫把,没头没脑打过去。

江玉郎身手本来就好,跳出院门,笑道:“过几日来瞧你。”摇着扇子扬长而去。

南姝拴上门,靠在门板上又哭起来。隔壁传来笑语声,炒菜声,鸡叫声,仿佛熙珠并那两个姓林地都来了,几个人在院中说说笑笑极是热闹。衬得南姝这边极是凄凉。南姝哭的累了想口茶吃,水桶里倒有小半桶水,灶下也是冰冷。

她从小儿养尊处优不惯做活,家道败落之后先有满子,后有狄家,都将她的衣食照料的周道妥贴,如今独自过活极是艰难,没奈何雇了个土人妇女做活,却是样样不合心意。世上万物都有的卖,只有后悔病无药可医,南姝转而念起满子合狄家的好处来,细细思量,越想越愧。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一章 官迷七舅(上)

且不提南姝渐有悔意,只说满子回到狄家,思索替南姝求情,她合媳妇子说要见狄夫人。媳妇子道:“大少爷娶亲正忙呢,小姐住在这里又无要紧事,且等忙过了这几日小妇人再替张小姐上去说,好不好?”

狄家实是忙极,满子也看得到,再至南姝家,见她雇了个妇人做伴,暂且放心。

南姝吃了两三日的苦头,又每日受隔壁闲气,比照这一边满子依旧待她友爱,就是她合那几个媳妇子合不来,人家照样照顾她周全,她心中又悔又愧,每日总要到狄家满子处呆一两个时辰,寻满子说话解闷。

满子住的原是狄家宅后,十来个大小院落拼成一处,两个门出入,一个是正宅后门,有管家娘子严加看守,一个侧门通渔村方向,也有个老管家看守。崔小姐每日都来,管宅门家人的不敢怠慢,禀报夫人。素姐笑得一笑,吩咐守门的媳妇子好生守门,外人一慨非请勿入。又吩咐服侍张小姐的两个媳妇子把崔小姐当客待。

紫萱从窗外经过恰好都听见,回到房中吃茶,对彩云说:“那个崔南姝脸皮真厚,连那几个姑子都容不下她,如今见天朝俺家跑。”

彩云笑道:“小姐若是不喜欢,吩咐后门上不许她进来就是。”

紫萱摇头道:“不必,横竖她只在满子的屋里打转。她自请为妾明柏哥都不要她,俺还合她过不去做什么?虽然不喜欢她,还是照娘说的。拿她当客人待罢。”吃了一碗茶略息一会,春梅寻过来道:“前边李家送中秋节的节礼来了,已是拿赏封打发来人回去,咱们家地几时送?”

紫萱道:“问过娘没有?”

春梅笑道:“夫人说哪日都使得,看小姐可忙的过来。”

紫萱站起来甩手,笑道:“偏都凑到一处来了,原说过节娶亲大家热闹。还不曾娶呢,咱家倒是热闹的够了,走。拟单子去。”出来到八字楼下的小厅里,将收来的礼单看过,照着来礼的厚薄估量了,紫萱心中有数,又问:“可打听过他们家送别人家怎么样?”

春梅笑道:“问过,都说差不多的。咱们家怎么回?”

上等的每家两坛子家酿的酒,一只鹅,再得两盒月饼,并一对狄家造地玻璃绣球灯。中等的似黄村长这样的人家,一盒月饼、一坛子酒。一只鹅并一对狄家造的红玻璃灯罩。管家们都有定例不必说,作坊的工人们发四个月饼二斤面,学生是两个月饼。

春梅算过人数,笑道:“四个月饼做起来费功夫呢,换成一个大的不好?”

紫萱微笑道:“听齐山说有些妇人还要送亲戚,还是四个罢。叫家学里男女学生都歇一日助忙,咱们家的两个烤炉不歇火,想必一天就够了。你看着人先把送礼的月饼拾出来装盒,配上礼物先送了去。陈家的,叫俺哥自家去送。作坊合家里的月饼十四那日上午你经手发了罢。”春梅笑应着先去了。紫萱又算摆酒那日碗碟器皿。幸好家里有木器作坊跟琉璃作坊,两边轮流赶工,制出许多木碗木碟,又是玻璃杯、玻璃壶,都要清点数目,洗净运至厨房待用。

这场办婚事素姐合狄希陈全不插手。只叫儿女们料理。紫萱在内宅忙地饭都吃不好。小全哥在二门外还有团练、作坊要照管,虽有明柏助他,两个人也是一般忙碌。

这日是陈家送嫁妆过来,早晨小全哥被春梅几个喊醒,他揉着眼央求道:“隔壁院子都收拾妥当,嫁妆来了搬过去就是。闹我做什么?”

春梅笑道:“女客们要来呢,少爷快起来,老爷说今日放你半日假。叫你去明柏少爷那里耍。中午回来吃饭,快去罢。”

小全哥欢喜道:“真的?”一古碌爬起来。拍拍脑袋笑道:“果然,今日是女客来送嫁,俺没有丈母娘拜见,倒是省了好些事。”伸手穿了件新裳,笑道:“叫厨房备几样早饭,俺带去合明柏哥同吃。”忙忙的梳洗一回,因怕从前门出去撞见人,叫管家牵了马在后边候着。他连小厮都不带,提着食盒兴冲冲走到拐角的月洞门里,正好看见崔南姝从后门进来。

崔南姝到狄家做什么?小全哥停下脚步看她走到林先生隔壁敲门,出来开门的是满子。满子搬回来他也曾听管家们说过,只是崔南姝还有脸回来,真真是叫人无话可说。他打马至那霸,明柏接着,笑问:“正要去南山村呢,你怎么来了?”

小全哥道:“爹叫我歇半日,中午合你回家吃中饭,听说陈家送嫁妆要绕南山村好大一圈,俺又没有丈母娘要拜。”

明柏接过食盒送到厨房去了,小全哥背着手看明柏的作坊,门面三间,有两间租把别人开了个小茶馆,靠东边一间,半边安着柜台,狄得利坐在柜后算帐,半边安着桌椅摆着大茶壶合一摞茶碗,阳光穿透了隔扇的玻璃,照得圆桌那块一片明亮。狄得利的算盘隔一会才响几下,合热热闹闹的狄家比,这里又安静又适意。小全哥打了个呵欠,伸手去摸茶壶,居然是温热的,忙倒了一碗茶在手,一边吃一边看墙上挂地一副草书。

倒茶的声音惊动狄得利,他站起来看见是小全哥,问了一声好重又坐下算帐。

明柏一边挽袖子一边从后门出来,笑道:“得利嫂子热早饭去了,俺这里还有些事,你睡一个时辰?”

小全哥笑道:“你去忙你的,我只闲逛逛。困了就去睡。”伸了个懒腰又道:“还是你这里舒服呢,紫萱每日在家忙家务。总抱怨人太多。”

明柏微笑道:“我这里也还要添人手呢,几个大户都来打家俱,一家就够我吃一年了。”

小全哥信步走到院子里。院里子搭了个大棚子,几个雇来的琉球土人在那里磨海贝,一个木匠在旁边指点。靠着墙地阴凉处有几个大木盘晒着漆,厨房边使竹子扎了个篱笆,圈着一群鸡,唧唧咕咕的啄食菜叶。厨房边还搭着个架子,架上爬着葡萄。因是头一年,还没有结果,若是堵起双耳,合明水乡下不差什么。小全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茶碗放在葡萄架下地桌上,走到明柏房里补觉。

明柏教学徒识字合算术,说了大半个时辰,留了些作来与他们,系着围裙又去仓库点数,上回那个客人订的妆盒都已做好。一排排码在架子上,每个边上都摆着块刻着数字的小木牌。除去妆盒,还有精工细嵌的药橱、官帽箱、小书箱,已是积了两间仓库,虽不似妆盒华丽,然镶嵌的贝母、珊瑚、琉璃都是挑的上等好华细细打磨,只等狄家船来运回中国。这些,都是他凭自己地双手挣来的,明柏一一看过,心头泛起些些苦涩。

从小母亲教导他: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自己地爹爹不必说,为了荣华富贵出人头地,休妻弃子。狄姨父却是为了寻张护身符才做地官,然白衣贼一来,山东河南两地多少做官的人家被杀地干干净净,就是做了官。也是护不得家人周全。倒是开了这个木匠作坊。靠着自己的双手吃饭才塌实,想来今生不能如母亲的愿替她挣个封诰了。明柏走到静室替母亲再上一柱香,念道:“娘,你一心想着爹做官,爹做的好官连咱们都不要了,俺也差点叫人害了。不做官儿又何处,还是做个富家翁闲适呢。等儿子挣些家当,俺娶了亲。带她回家去看你。”祝罢出来。瞧小全哥还在憨睡,他就走到前边看帐。

几个做苦力的人进来讨茶吃。对狄得利道:“都管,码头来了几只大船,要买食水去倭国呢,你家不是要去倭国买漆?何不去托他们。”

狄得利笑对明柏道:“小人去瞧瞧。”过得一会笑容可掬进来,对明柏道:“少爷,有个客人听说我家地妆盒都是三两黄金一个,想来瞧瞧。”

明柏笑道:“这世道,越贵越有人买。小全哥说有人拿着我的妆盒到三舅那里卖,足足一百两银一只,他能卖得掉否?”

正说着,一个穿酱色绸直裰,胡子焦黄的客人进来,一进门只问得一句:“听说贵铺的妆盒……”盯着明柏眼珠子都不错一下。

明柏本来生的俊美,虽然黑了些也挡不住有些人爱慕,见人一来就盯着他看,只当来人有龙阳之好,他不耐烦合这样的人打交情,掉头就朝后边去。

“天赐,”那人一边擦泪一边喊道:“俺是你七舅舅。”

明柏蓦地回过头来,道:“休胡说,俺七舅舅是监生,怎么会出来做生意?”

那人摘了瓦楞帽子,苦笑道:“七舅舅留了胡子你就不认得了?”他将胡子撩到两边,果然那个下巴合明柏一模一样。

明柏原是不信他母舅会做生意,细细端详,七舅舅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小秀才居然真做了海商?他将七舅舅拉到卧房外的小厅坐地,还来不及开口说话。

七舅舅已是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你爹爹说你被拐子拐去,你怎么在此?娶亲了没有?”

明柏笑道:“实是被拐子拐去,叫一位狄老爷救下来,因闹白衣贼,不曾回得家乡,随狄老爷在琉球住着,还不曾娶亲。”

七舅舅叹息良久,抹泪道:你几个舅舅全家都叫白衣贼害死,只有我跟你三表舅全家去苏州投奔你一个远房表舅舅,回家认得地人都死了,田地也叫国舅府占了,没奈何收拾了你舅妈几件簪环出来做生意。那位狄老爷在家否?俺要备份礼去谢谢他。”

严家几个舅舅对明柏都还好,只是严家是世代书香门弟,人人读书,却是越读越穷,当年自家衣食都不得周全,也照应不到他们母子多少。如今阴阳两隔,也陪着舅舅抹眼泪。听得舅舅要去谢狄老爷,明柏忙道:“他住在南山村呢,俺认了他做姨父。”

七舅舅只当这个作坊是狄家的,叫明柏在此看守,忙道:“你在此替人家看铺子不好擅离,你指了方向俺去。”

小全哥在里间醒来,因他舅甥相认不好说话,听得这位七舅舅误会明柏是替他家看铺子的,忙从里间出来,笑道:“七舅舅,这是俺哥自个的小铺子。”

七舅舅听说这铺子是明柏的,喜欢的握着明柏地手,道:“狄家是好人呢。”

明柏笑道:“这是狄姨父地儿子小全哥,他明日成亲呢。舅舅合俺同去吃杯喜酒?”

小全哥郑重做揖道:“请七舅舅赏光。”

七舅舅乐呵呵道:“必去必去,狄公子真是客气。”他本是个读书人,看见明柏厅里满架诗书,壁上又挂着几轴山水,外甥屋里还是个读书人的书房样子,实是喜欢,拉着明柏的手道:“等舅舅回程,合舅舅同回去罢。想来你在这岛上也没有好人家结亲,我把你表妹淑惠配你,好不好?”

明柏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小全哥跳起来道:“使不得,俺明柏哥定了亲呀。”

七舅舅也不过一说罢了,只是为何小全哥叫天赐“明柏”?就问他:“你改了名字?”

明柏笑道:“狄家姨父替俺落籍,改了姓严叫明柏,不然不好进学呢。”

“你进学了?”七舅舅又惊又喜,道:“哪一年的事?”

小全哥笑道:“也有六七年了呀。”

七舅舅皱眉想了一会,道:“天赐,你爹爹如今官运尚好,你随俺回中国去罢,寻个人情总能中举,你爹爹走走门路,榜下寻个知县也使得。”

明柏微微笑道:“家父已有嫡子,俺去寻他是替他找麻烦的,俺连姓都改了,就是不想替他老人家添麻烦。舅舅,俺在这里很是自在,不想回中国。”

七舅舅摸了摸胡子,劝道:“傻孩子,你十几岁就得进学,可见天姿极好。就是如今二十多,中了举也还是个年轻举人,将来前途大好,你爹爹见了你这样出息,必不会似从前对你。”明柏但笑不语。小全哥因这是明柏哥的家事,不好插嘴,倒了碗茶慢慢吃着。偏生七舅舅劝不转明柏,就来寻小全哥,对他说:“你劝劝他呢,在这个荒岛上实是埋没了他。男子汉大丈夫,还当以功名为重。”

小全哥摇头道:“俺自家都不想做官了,不好劝得明柏哥。”看看时辰,笑道:“到俺家吃中饭去,七舅舅也去。明柏哥合俺妹子订了亲呢,俺们都是一家人。”他生怕七舅舅把那个什么淑许给明柏,拉着七舅舅,一口一个舅舅叫的极是亲热。明柏涨红了脸默认,也道:“走罢,姨父待俺合小全哥一般,不用必礼。”

七舅舅在怀里摸了许久,摸出两块玉来,将一块递给明柏,笑道:“这个虽然不是好玉,你舅舅带在身边几十年,就与你了,这一块与狄小姐,也是舅舅的一点意思。”又对小全哥道:“你明日成亲,舅舅明日再备礼去吃你喜酒。”

小全哥笑道:“与俺妹子地就是与俺地,舅舅走,吃酒去。”

七舅舅点头道:“要去要去,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窝在这里可惜了,七舅舅要好生劝劝狄大人,叫他劝你们两个回中国科举,做生意到底叫人瞧不起呢,还是做官好。”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二章 官迷七舅(中)

严七舅站在南山村的十字街中央,惊讶道:“这里是琉球?”他的左手边有一家茶馆,青布幌上挑着一个茶字。竹窗里高丽纸做的窗帘半卷,一只玻璃水瓶露出瓶口,瓶内插着竹叶,柏枝和几枝说不出名字的花,论清雅还胜江南小镇的茶馆。他的右手边有一家脂粉铺子,墙壁上挂着一块板子,上书“杭州官粉、扬州鸭蛋粉、各色胭脂、全套牙梳牛角梳”。他的正前边是几家绸缎庄、酒庄、点心铺子、果子铺。一棵大树下还有个梳头的待诏,肩上搭着白手巾歪在藤椅上睡的正香,那个的脚下是梳妆匣子还有一盛满清水的玻璃盆。等闲小镇还不如南山村呢。只是街上玩耍的孩子不少,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

严七舅惋惜道:“到底是海外荒岛,不晓得读圣人诗书。”

小全哥只是笑,明柏劝舅舅道:“此处又无科举,做一两个时辰的活就够一人温饱,又没有税赋,所以嬉游的不少。肯读书的也多呢。俺带你去狄家后宅瞧瞧。”

狄家守门的远远看见大少爷,跑过来请:“新亲已是坐席了,大少爷快去应个景儿。”明柏推小全哥道:“你速去,俺替你到后边走一遭儿。”拉着七舅舅绕到渔村去,引他看作坊合识字班。

识字班上,一群穿小衫单裤打赤脚的女娃娃们个个都手执小棍在沙盘上写字,一个青衣少女走来走去指点。严七舅严守着男女授受亲的古训。只站在门口看了几眼,道:“狄家甚是风雅,仆婢想必都会解得诗经。”

明柏笑笑不做声,引舅舅出来。笑指前面黑压压一大片宅院,道:“那都是狄家地屋舍,这后边是管家们的居所,前面是作坊合家丁们的住处。七舅舅是自家人,咱们径到内院去罢。”

引他进门。守院门的管家笑着上来问个好,并不问他带来地是什么人,由他们自进去。

常人二十多岁儿子都养得好几个,天赐实是拖的太久。狄家待天赐亲如子侄。七舅舅心里越发有数,拿定主意见到狄家人,要合他们说说,把两个孩子的婚事早些办了。

葡萄架下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摆着一缸凉茶并一摞茶碗,七舅舅在琉球八月的大太阳底下走了也有大半个时辰,寻思要吃碗茶,笑道:“这里倒凉快,歇歇罢。”

明柏随他过去。倒了碗凉茶捧到七舅舅手里。满面含笑正唤得一声“舅舅”,就见拐角处一个瘦削的白衣少女撑着伞走来,看见他笑,先是露出又惊又喜地神情,转而满面悲伤,道:“明柏哥,我是来瞧满子的。你……过的好么?”

七舅舅听得少女说话,探头来看。听见她哥哥妹妹叫的亲热。只当这是狄小姐,笑眯眯站起来道:“天赐。这是狄小姐?”

明柏抿了抿嘴,笑道:“这是狄府一位世交地小姐,舅舅吃茶。”

七舅舅做了几年生意,已是看明白这位小姐似是对他外甥有意,外甥蒙狄家搭救,又要娶狄家小姐为妻,岂可再合别家小姐勾反搭。他坐回去吃了两口茶,正色道:“明柏,你已是合狄小姐定了亲了,休合别人家小姐哥哥妹妹的,坏了别家小姐名声,是一辈子的事呢。”

南姝见了明柏,只想多看他一眼,怔怔的站在那里看他,突然听得他的舅舅这样说他,忍不住上前道:“合我明柏哥没有干系,原是我……”她涨红了脸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转身逃走,瘦弱的背影好似风雨中的娇花嫩蕊,着实可怜。

七舅舅细心看明柏的神情没有怜惜只有一丝厌恶,笑道:“这位小姐看着怪可怜的。”

明柏板着脸道:“她合一位张家小姐被张公子托给狄家照料,在前院住着。她居然引贼入室,指点贼人半夜翻墙来寻狄家麻烦,这样地狠毒心肠哪里可怜了。休要理她。”

七舅舅抬头看看狄家主宅高高地围墙,两三丈高的山坡上的院落,猜测这个姑娘必是合他外甥有些话说,因道:“琉球地方没什么男女之防,你原生的还好,离小姐们远些才好呢,休要招惹这些不晓得礼数的女人。”他一边说话一边皱眉,胡子微微翘起,甚是着恼。

明柏苦笑摇头,他何曾招惹过小姐们,就是这位崔小姐,原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因为不能接受她的爱意,心中对她有二三分愧疚,所以才待她客气了些,岂料反叫她存了心,跟那个江玉郎勾结起来闹出许多是非。然这些话都不好合舅舅说的。明柏含糊答应了一声,笑道:“是。”

七舅舅满意地点点头,站起问道:“狄家有几个子去?”

明柏笑道:“只得小全哥一个儿子,她是大小姐,还有个小妞妞,才六七岁呢。”

七舅舅摸摸身上还有一只小玉牌可以做见面礼,放下心来,笑道:“你带路呢。”

再行得几十步进了一个月亮门,好大一个长方形院里种着些花木,两边厢房都有门廊,前面两扇大门紧闭。屋檐上挂着双喜地红灯笼,这方是正经后宅门。

明柏走上台阶喊道:“嫂子开门,俺是明柏。”

后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里面的媳妇子见是明柏少爷,笑嘻嘻道:“表少爷还不曾吃中饭呀?今日女眷都在八字楼小厅,小妇人到前边合老爷说声,把中饭摆到前边去?”

明柏笑道:“有客呢,俺舅舅来了,你合娘说声。”

那媳妇子看后边进来一个胡子客人,跟明柏眉眼里有几分像。忙笑道:“不晓得是亲家舅老爷来了,快里边请。”她身边一个已是小跑着过去报信儿。她自家拴了门上锁。在前面带路。

七舅舅留神细看,顺着山脚建了半圈游廊,靠山地一边砌着围墙。从缕花窗里可见山上种着各色花草树木。另一边有几重院落,可见一条夹道通一个小门,那边高墙围了一大圈地,却是看不见是派什么用场。走得几步又是一道墙,小小一扇门。门边墙上镶了一块巴掌大地玻璃,里面人看见外边来人,开了门笑道:“怎么不从前门走?”

邻路的媳妇子笑道:“前门不是排着新媳妇的嫁妆么。”放他们进来,守门的自去锁门。他们上得几十级台阶。就从一处大院落地墙外经过,此处遍植翠竹,俱有碗口粗细,绿森森的极是凉爽。明柏指着下边的两栋高楼道:“那是二门的八字楼,想来今日在那里请女客?”

那媳妇子笑应了一声道:“是呢,还叫了几个小戏子来唱小曲儿,天气这般热,只怕要吃到太阳落山才好铺床。”再走得几十步经过一个宝瓶门转进院里,炙热的阳光烤得七舅舅身上立刻冒出汗来。明柏在琉球住惯了倒不觉得。抢上前几步推开虚掩地厅门,笑道:“这里改成客院,真真是安静了许多。舅舅这里坐会。”

此处原是厨院,极是宽敞高大,自把厨房移到八字楼外。狄希陈将厨院重新粉刷修整,隔成里外两个院落,里院是仓库,外院一排隔成五间。中间一个厅。左右各两间卧房,算是客院。

他们才坐定。就有媳妇子送进两盆洗脸水来,明柏面前那盆搭着的是条旧手巾,七舅舅那条白手巾却是簇新的,叠放在一只雕花大木盒里,上面还压着一块香胰子。

只这块香胰子,在南京老店里也要三四钱银子,七舅舅有些心痛,看明柏那边的木盒子里是块用过一半地,笑道:“自家人客气什么,将新的收起罢,俺等你洗过了使你那个。”

送水来的媳妇子笑道:“俺们都是各人使各人的习惯了。舅老爷使罢呀,这是待客的礼数。”

七舅舅咋舌道:“只洗这一回,好几钱银子呢。”

明柏笑道:“不值什么,舅舅但洗不妨。”一边自家洗了脸,将手巾搓了一把挤干晾到一边的架子上。媳妇子过来接过洗脸水出去。七舅舅洗过了脸提到面盆走到门边要泼。明柏接过来道:“这水还可浇菜,泼了可惜。”转手交给媳妇子。

一转身几个媳妇子送上一大玻璃盆的西瓜,俱是切成薄片,明柏请了几次,七舅舅方取了一片吃着,问明柏:“狄家好生奢侈,怎么在琉球住着?”

明柏笑道:“这却不知,舅舅此去倭国做何生意?”

七舅舅道:“贩了些唐诗合笔墨纸砚去卖,打算再贩些白折扇回去。”

明柏喜欢道:“舅舅,这些物事琉球都缺呢,不如就在琉球卖了贩些海货搭船回去,这一年半年去倭国的商人极多,不见得多卖出钱来呢。”

七舅舅笑道:“横竖还在停两三日,且寻个买主瞧瞧,若是卖得出,哪里不是卖?舅舅在月港听说琉球出得好妆盒,极是华丽,卖几十两银子一只,外甥真真是出息了呀。”

明柏笑道:“岛上无事,做几个耍子,卖掉也是凑巧。”正说生意说的热闹。一个披发地小姑娘跳进来,扑进明柏地怀里,喊道:“明柏哥!你前日与我做的木匣真好看。”

明柏笑道:“这是俺七舅舅,来,叫舅舅。”

小妞妞忙跳开两步,正经万福,道:“舅舅好。”

七舅舅盯着小妞妞的脚下,胡子抖动了几下,还是忍不住问外甥:“这是狄家二小姐,为何不与她缠脚穿鞋?”

明柏瞧小妞妞脚上穿的是布凉鞋,奇道:“这不是鞋么?”

七舅舅指着小妞妞的脚道:“脚趾头脚后跟都在外边……”

琉球本来天气炎热,又是近海,土人都不穿鞋,就是尚氏王族,平常出行也是赤脚,常有穿着绸衫,脖上挂着两只鞋,光脚到处逛的贵人。至于中国人,穷些的都打光脚,富些的多是穿蒲鞋。狄家除去素姐是小脚不好赤脚,连狄希陈都是赤脚穿狄家自制地布凉鞋。严七舅初到琉球,不晓得这里风俗。

明柏笑道:“这里家家都是如此,王宫里地王后还是光脚呢。”

七舅舅正色道:“小小荒岛藩王,晓得什么叫做礼仪廉耻?大家小姐,原当谨慎些。”

小妞妞叫七舅舅吓着了,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待狄希陈进门,溜出去合落后几步的素姐道:“娘,这个七舅舅好生古板,见不得俺赤脚穿鞋呢。”

素姐微笑道:“所谓入乡随俗,在中国自是要穿地严实些,此地炎热,大家都穿的少。跟天冷穿袄,天热穿纱是一般道理。”拉着小妞妞再进去,跟严七舅行过礼分宾主坐了。

严七舅谢了又谢,就将话题转到明柏的婚事上,问明柏几时毕姻。狄希陈哈哈笑了几声,因严七舅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就不好合他说天气晴好,问素姐:“你说几时好?”

素姐微笑道:“我家紫萱一来只得十六岁,年纪还小,二来家中是她管事,总要等她嫂子能管家了才好出阁。明柏,你说呢?”

此时成亲,手边只有一个小小作坊,只怕都不够聘礼,明柏摇头笑道:“俺也说要等两年呢。”

严七舅急道:“十六也不小了,你大表妹十五就给舅舅俺添了个大胖外孙,照舅舅说,你们择个日子把事办了,等俺回转同回中国去,成了家当立业呢,也当早些把举业重拾起来,替你娘请道封诰。”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三章 官迷七舅(下)

明柏到底想不想做官?狄希陈合素姐对望一眼。他毕竟不是小全哥,问都不好问得的。

狄希陈想了想,把话题调开,笑道:“听说舅老爷也是读书人,怎么想起来做生意?”

七舅舅握着茶碗,胡子抖动,伤心道:“闹白衣贼,俺们严家原就不多的田产都归了别人,屋舍也都被烧坏,没奈何弃了儒业做生意。”他看向明柏的眼神极是疼爱,又道:“明柏这孩子打小聪明,我姐姐为着他……”

明柏想到小时候每天白日做活,晚上母亲在灯下一边做针线一边守着他练大字,眼中也是微现泪光。

“明柏原就上进,就是再过十年,也还是个年小进士”素姐怕严七舅提起伤心事,微笑道:“论学问原是好的,只是年纪轻些,还要磨砺。”

狄希陈点头道:“做官实是不易,下官做了几年官,全仗有个好师爷。倒是七舅舅,想是还存着弃商归儒的心思?”

严七舅苦笑道:“咱们严家世代书香,怎么不想高高中个举人进士光宗耀祖,只是咱们没那个命哪,严家这二十年都无一个中举,更休提做官,若得一二个做知县知府,严家也不至于此。”

狄希陈笑道:“确是如此。将史书来抖一抖,古往今来,权倾一时的高官显贵,能得善终的也是少数,平平安安做几任知府知县实在些。”

严七舅当年也不曾认真合举人进士这些贵人结交,听得狄大人的话心里又酸又涩。他不住叹气,又将眼光转到明柏身上。笑道:“这孩子改姓了严也好,就替我严家光大门楣,也替你舅舅出一口气。”

绕来绕去还是要明柏去做官,真真是个官迷。狄希陈无可奈何吃了一口茶,叫小妞妞:“叫你姐姐来见过舅舅。”

小妞妞跳着出去了。素姐笑眯眯问七舅家中有几房妻室,子女可曾婚配等语,又问他们现居何处,生意如何,合他慢慢攀谈。

狄希陈暗中擦汗。狄家避居海外。一来是因为紫萱攀着一位好师傅,要避几年;二来是因为不论是做官,还是在家合狄氏亲族相处,狄希陈两口子都为难。虽是穿越来了二十年,他们内心依然还是现代人,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东西压的喘不过气来。琉球岛上虽然乱了些,在别人眼中是没有王法教化地地方,然不论穿衣吃饭,还是教养孩子都能随心所欲,倒正好对了他们两口子的胃口。尤其是素姐。回中国去转了一圈,越发觉得琉球海岛的好来。

且说紫萱听说是明柏哥的亲舅舅来家,很是不安,她回房收拾了许久,在镜前左照右照都不满意。爹娘合妹子早过去了,她还在房里磨蹭,问丫头道:“俺这样可使得?”

彩云几个都抿着嘴儿笑个不停,青玉道:“听说严七舅境况不大好,小姐穿的平常些罢了。”

紫萱忙对镜把头上一枝嵌宝步摇取下,换了一枝玉簪。又换了一件素色绸衫,才觉得好些。

小妞妞已是笑嘻嘻进来牵姐姐的手,道:“姐姐,你七舅舅见不得赤脚呢。”

紫萱忙又脱去凉鞋,穿了布袜、绣鞋,羞红了脸问小妞妞:“你七舅舅是什么样的人?”

小妞妞咬着指头憨笑。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十本练习本。”

“你要那许多本子做什么?净糟蹋东西,不成。”她走了几步,又犹豫道:“公帐上使不得,姐姐体己与你十本?”

小妞妞搬回一根手指,再伸出来两根,笑道:“不能再少了。”

紫萱啐道:“二十就二十,你说。”

小妞妞笑道:“七舅舅有些古板,极是疼爱你明柏哥。一个劲要明柏哥回中国做官儿呢。”

“什么你明柏哥俺明柏哥。你就不叫他明柏哥了?”紫萱笑骂道:“合谁学的?再胡说看俺不撕了你的嘴。”

小妞妞躲到彩云身后,笑道:“姐姐休恼。俺明柏哥地七舅舅还等着要见你呢。”

已是使妹子来催了。实是不能再让人久候。紫萱再照一回镜子,自觉挑不出毛病,拉着妹子的手道:“走罢。”姐妹两个进了客院,慢慢走进厅里,道万福问好儿,都是丁妈妈教的那一套,甚是得体。

七舅舅乍一见紫萱,极是爱她端庄安静,忙从怀里掏出两块玉,给她二人做见面礼,紫萱身边的媳妇子过去接了交到她二人手中,紫萱笑着道过谢就拉着妹子退出去。

出了院门,她面红耳赤心跳不己,按着胸口问跟从的人:“俺失礼了没有?”

彩云几个都笑道:“极好,就是妆的太斯了。”

紫萱走了几步,笑道:“好在这位舅舅偶然才见一回,少不得也要妆一二回呢。”她将握在手里的玉看了又看,郑而重之藏到妆盒里,又怕妹子把她那块玉闹丢了,也替妹子收起。因大家都说好,心定了依旧去厨房照料不提。

见过紫萱,七舅舅极是满意,满面笑容看着明柏道:“若是俺姐姐还在,见着这般好媳妇,必定喜欢。”

狄希陈怕他说得几句又要明柏去做官,忙笑道:“他两个虽是定亲,还没写婚书,就央舅舅来写好不好?”叫人取了大红洒金帖子合他两个的生辰八字来。

这是正经拿七舅舅做男方亲戚了。七舅舅欢喜非常,提笔就写,问得明柏考取秀才用的名字是“严明柏”三个字,郑重用姐姐的名字写了婚书,自家做个中人见证。写毕交与狄希陈。笑对明柏道:“舅舅要厚颜讨一杯媒人酒吃吃。”

素姐先是不解这话是何意,看明柏眼圈微红,再看婚书落款是严氏,晓得明柏地母亲必是极得这个兄弟敬重,所以严七舅写婚事要用姐姐地名义,笑道:“原该这般。明柏,俺家等你择日来下聘。我们两家爱亲才做亲,也不必拘俗礼争聘礼厚薄。紫萱狠爱你替小妞妞做的那几个盒子,你送只妆盒来就使得。”

这话越发合了七舅舅的心意。他乐得胡子翘的多高,笑道:“原当如此。俺嫁大小女时,也不过收得女婿半边梳子。嫁娶原当尽力而为。偏如今有那起俗人,必要计较聘礼厚薄嫁妆高低来结亲,全不将人品放在心上,婚姻大事倒成了买卖了。真真是世风日下。”

狄希陈笑道:“本当如此,今日双喜临门,走,前边吃酒去。”拉着七舅舅先出去。素姐落后几步,合明柏说:“你七舅舅的意思还叫你做官呢。俺们家这一二年还回不去,且过两年再商量这个事。”

明柏低头想了一会,道:“娘,俺舅舅原是极想做官的,他自家不能做成的事,总想在孩儿身上做成。姨父做官时带着俺们,看的多也想明白了,中举做官总要看各人福气,不是强求得来的。”

素姐点头笑道:“就是这般。”想到将来说不定要合女儿分开,叹了一口气又道:“且再看罢。将来地事谁也说不准呢。”两个在二门边分开,素姐径回内室将婚书收起去前边待客,宾主尽欢不必提。

到下午炎热散去,送亲女客们铺床毕,明柏合七舅舅辞了狄希陈回到那霸。七舅舅原就吃的大醉,走到明柏内室看见姐姐的牌位。大哭一场。道:“姐姐,你受了半辈子委屈,必要叫天赐替你挣个封诰,好好替你出口气!”拉着明柏又道:“做儿子的说不得爹爹的不好,俺做兄弟的也不好说得姐夫,前事只有掩口不提。你若得考中进士光大门楣,才是狠狠羞辱了林家一回呢。”

明柏含泪点头道:“都依舅舅。”两个抱头痛哭一回,倒在床榻上睡去。第二日早晨起来沐浴更衣。正要出门去狄家吃喜酒。

一个陌生管家到铺子里,问狄得利:“可是有位卖笔墨纸砚地严姓客人宿在你家?”

狄得利道:“就在俺家。都管有何事?”

那人笑道:“小地是新搬到北岛的胡家管家,我们家大小爷要开个纸笔铺子,正要买些货物。”

七舅舅听说,欢喜带他去船上看货,那人将他带来的货物尽数买下,捧出白花花十锭五十两地大元宝道,笑道:“一共五百零一两七钱银子,一二两的零头就与小人做个润手罢。”拱拱手去了。

这些货物运到倭国去只得二分利,在琉球反倒卖出三分利,同船的小商人都道严客人好运气,个个都去招揽那个管家,岂料那个管家雇了只船将货物装起,已是去的远了。

舅舅也不像个会做生意的人,明柏猜必是狄家援手,心中极是感激。严七舅看外甥神情,也约略猜到是狄家不出面转托了别人来买货物。却是、是替他严家留面子,不然怎么这样巧法?他二人走在山道上,严七舅因四下里无人,就道:“狄亲家待你实是极好。”

明柏笑道:“孩儿省得。”

严七舅想到昨日那个撑伞地白衣姑娘,不放心道:“舅舅也看出来了,这岛上风俗不比中国,小姐们出门乱走地极多,你休合她们歪缠。须知汉子是妇人的夫主,你将真心待她,她才肯塌实合你过日。一好换两好不好么?难得有岳家这般体贴女婿。休学那起轻薄地人见一个爱一个的,闹地后来妻子闹岳家抱怨。”

明柏涨红了脸道:“不会。俺爹爹给俺树了个好样子呢。”

外甥将姐夫休妻弃子另娶的事都搬了出来,七舅舅不好再说他,叹气道:“他虽是如愿,到底为仕林不耻,你改了姓也罢了。好在你命大遇得贵人,可见老天有眼不负俺姐姐。”牵着外甥的手又是伤心又是欢喜。

这日狄家唱戏摆酒,热闹不必提。满子住在后院,听见前边鼓乐喧天,心里实是堵的慌,早晨前边又送了一桌酒菜来,她就道:“我去南姝那里耍一日罢,烦嫂子将这些都使食盒妆起。”

那媳妇服侍张小姐久了,晓得张小姐对自家大少爷有意,心中也替她可惜,笑道:“原当出去走走,崔小姐那里极好。只是这些个菜两个人吃两三餐怕是不够,小妇人去讨两坛子泡菜,再拾一盒子馒头来呀。”却是喊了她家汉子,整治了一担吃食挑去崔家,她自家提着一盒细点心陪满子到南姝那里去。

南姝昨日遇见明柏,明柏偏不理她,伤心了一夜。早晨起来雇的那个老妇人又请了假去吃狄家的流水席,她坐在房里正气闷,听见满子喊门,忙出来开门,强笑道:“正要寻你去呢。”

满子道:“总是你来瞧我,今日我来瞧瞧你。”看她院中地也不曾扫,水缸中只得小半缸水,屋里更是乱成一团,叹气道:“你雇地那人呢?”

南姝冷笑道:“吃喜酒去了。由她!”她这般狄家媳妇子就有些站不住了,上来辞满子道:“张小姐,俺们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到晚来接小姐回去。”

满子微微点头由她们自去。

南姝恼道:“打发她们走做什么?正好叫她们与我收拾洗涮。”

满子微笑道:“你还是不改大小姐脾气。”在她三间屋里转了转,就挽起袖子来,道:“咱们一起动手,收拾完了吃饭,有你爱吃地泡菜呢。”

南姝听得有泡菜,忙笑道:“先吃饭,我早饭还不曾吃呢。”将泡菜坛子抱出来,抱怨道:“我买了几十个钱的菜,泡了两坛都不得入口,都叫我倒掉了。”

满子皱眉道:“你身上只有那十串钱,也要省着些花。我劝你做个小生意呀。”

南姝变了脸色坐在一边,好半日才道:“我能做什么?”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四章 泡菜

且说小全哥成亲那日,狄陈两府极是热闹,不只大摆宴席,还在后村作坊处设了流水席款待村民和狄家作坊的工人。南妹雇的那个妇人挤上去,守门的问得她不是南山村的人,与了她四个馒头,道:“这流水席是与村民并作坊工人吃的。你是村里人雇来做活的,与你些吃食也罢了。”

那妇人把馒头揣在怀里回来,进了门藏在柴草里。南姝见她回来鬼鬼祟祟的格外有气,冷笑道:“你不是告了假去吃人家喜酒了么,怎么又回来了?挑水去!”将她支使的团团转。

满子替她收拾卧房毕,问她:“你妆盒里还有两块玉,哪里去了?”

南姝恼的满面通红,恨声道:“是银姝那个贱人偷去了。不然拿去换些银钱,也可多雇两个人使唤。”

满子好笑道:“她已是偷过一回你的东西了,你还带着她,又不防她,这亏原是你自找的。”

南姝皱眉道:“原不值几个钱,谁放在心上了?……她本没有那样大的胆子,这几日我听见隔壁说话,偷东西剪衣裳都是艳姝她们两个教的。我原说她一向老实,偷东西叫我收拾了她一回也罢了,到底是自家姐妹……她服侍我原比别人强些……”因满子有些恼火的瞪着她,南姝低着头不敢再说。

南姝落到这样地步还是不改崔家大小姐脾气,满子实是无话可劝,沉默了半响,道:“你如今后悔了罢?住在这里是找气受。”

南姝小声道:“我是上了艳姝的当了,她合我说隔壁是空着的,咱们在庙里住着不方便,劝我合你搬来住的。你陪我去瞧瞧哪里还有空房我们就搬了去。好不好?”

满子道:“你又性急了。似你这般,手里还有二三个钱,总要寻门生活,或是织布,或是针线……”

“织布我不会,针线也不大好,”南姝想了一想,欢喜道:“从前大家都夸我画的兰花好。字也好,多有来求字画回去挂的,不如开个字画店?”看满子默不做声,软语央求她:“这个不好么?”

满子叹息道:“岛上从前只有我一家杂货铺子兼卖些纸笔墨砚,生意如何你看不见?你的字画再好,谁肯花银子来买?依着我说,不如你泡几坛泡菜卖。这个又不难也不要大本钱,两三个钱卖一碗。就是人累些,看着不起眼,利钱极好地,存够了本钱再转个小杂货铺。不必靠别人也衣食有靠。”

“你总叫人家去卖泡菜!你怎么不去?”南姝恼道:“除去这个就不能做别地了么!”

满子替她算:“一棵高丽菜才一枚铁钱,黄瓜白菜刀更是便宜,你泡几十坛菜也花不到几百钱。南山村里的妇人在作坊做活的日多,一斤半斤的泡菜还是买得起的。你说呢?”

南姝低头在心里算了一回,果然如此,她就道:“是了,只是泡菜我泡不好呢。”

满子笑道:“昨日你走了,我问得胜嫂子学了一个泡菜的方子,昨晚泡了一坛子在那里,过二三日尝尝可使得。除去盐。酒。再有一包辣椒面就使得。”

南姝听了记在心里,她本是爱吃泡菜的。忍不住就要试试,忙叫琉球妇人热过饭菜送上来,她二人吃完,南姝就要去买菜。

到底是开了窍,满子笑道:“你急什么?今日大家都去狄家吃喜酒了呢,且到明日,你叫人去喊个卖菜的来,要什么叫他挑到你家来就使得。”

南姝看满子笑嘻嘻地说狄家亲事,替她不平道:“狄家真没良心!”

“南姝!”满子嗔道:“就是我家不曾落败,我一个番邦妾庶出的小姐,还是商人家的女儿,也配不上狄家的。他家一直待我合你很好,你又何必合他们对着干?不是狄夫人赠你十吊钱,你待如何?”

南姝低头不语,好半日才道:“狄家真是小气的紧……不说就是。我总要活的比隔壁她们三个强些才是。”

满子笑道:“这才是呢。那个姓江的后来找过你没有?”

南姝冷笑两声,道:“昨日傍晚还来过呢,我没理他。”

满子想了一会,笑道:“那个玉环不过是你爹爹的心爱之物,并没有什么地,不如你拿去当了,换些银子换个地方居住,也离了这个是非窝。他不是想借玉环求财么,你玉环都不要了,他也就不法可设。在这里,总是有些叫人不放心。”

南姝叫满子提醒,笑道:“可不是。我当了只说无钱赎,也断了他的想念。”兴冲冲拉满子出门,直奔南山村新开的一个小当铺,将玉环当了十五两,比她们想的还多了五两银。南姝握着一大包碎银子,笑逐颜开拉着满子去寻新租屋舍。

突然间鞭炮齐鸣,鼓乐喧天,一队人从陈家出来,排成一条长龙绕到村外去。狄家大公子穿着大红状元袍,乌纱帽两翅插着金花,骑着高头大马在彩轿前慢行。严公子穿着宝蓝地新绸衫,陪侍在接亲女客的轿边,那轿内想来就是狄小姐。她两个站在道边看着心上人喜洋洋远去,满子强笑道:“走罢,过一会只怕无人了呢。”

南姝不舍的回头,也强笑道:“走呀走呀。”却是不知不觉跟着接亲地队伍出了村,脚下踩到软软的沙子,才醒悟到了海边。

回想从前她出门,有李家姐妹合陈绯陪侍,还有家人前后服侍,何等风光。如今只得满子陪她,又是何等凄凉。南姝忍不住叹息:“为何只我命薄如此。”

满子在沙滩上站了一会,笑道:“那些是谁的椰子林?长势甚好,想来后年他家可以酿椰酒了呢。”拉南姝过去看,却是狄家的。

早晨挑担送吃食去南姝家的那个管家背着手正看一群土人小孩浇水。满子看他蹲在一边搭架子,盖草叶椰树叶,问他:“大哥,这是做什么?”

那人抬头看是满子。笑道:“要出苗呢。搭个棚子挡日头。满子小姐渴不渴,将两个椰子去?”就叫一个孩子到不远处的椰树上摘下几个椰子下来,抽出背上的砍刀砍开,与她二人一人一个吃水。又说满子:“张小姐,今日大家都要去吃喜酒,你老出门小心些,不然俺回去叫俺媳妇来陪你?”

满子笑道:“不妨事,崔小姐要觅几间屋子租住。咱们只在村子里打转。”

那管家看了南姝两眼,皱眉想了一会,道:“如今租房的也多,常到俺家来买茶叶地李老板隔壁地小院子听说就租,李老板倒是个极老实的人,他媳妇又极热心,不然到那里去罢。”唤个孩子来,丢了两枚铁钱与他。道:“你带两位小姐到十字街地茶馆去,合李老板说,这位小姐要租他家的小院子。”

南姝正是要寻个当街的店面,听得是茶馆隔壁正中下怀。欢喜道:“你叫个孩子能做什么事?你陪我们去呀。”

满子拉了拉南姝的衣袖,对满面无可奈何的管家陪笑道:“使孩子就很好,咱们自去才好还价呢。都管大哥你忙呀。”拉着南姝走到村中。看那个孩子都跑到茶馆里去了,说南姝:“他又不是你我家人,原是热心助你,你怎么好使唤他!须知崔家……”看南姝低头擦泪,却是不忍再说她。

李老板两口子真是热心人,看崔小姐是个孤身女子,单独租一个小院并不划道,劝她只租小院里的两间东厢房。满子也劝南姝。就租下三间正房。正好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客座,还有一间可以安放泡菜地坛子。再在屋侧搭个草棚砌个小灶台正好做饭。老板娘一力主张,叫她们回去搬家什,替她们雇人来搭棚子。

南姝性子本就极傲,前个房东那里付的租金都不想要回来,满子劝着,合房东说了许久,一吊钱拿回七百钱来。房东走了,满子对嘟着嘴把钱收到箱子的的南姝道:“你瞧,七百钱呢,坛子也够添上几十上百个。叫你雇的那人去喊几个人来,这一回搬家东西可不少。南姝样样都不在行,不知不觉中的换了满子主事,一个时辰就把新家收拾妥当,还顺便在十字街的一个铺子里买了十几只旧酒坛,七八斤海盐合五斤辣椒粉。

艳姝合银姝那日到熙姝家耍去了,回来听房东说南姝搬到十字街茶馆边,艳姝冷笑道:“她怎么变聪明了?走,咱们找她去。”寻到南姝新居来。

因那个琉球妇人要挑水出入,院门并没有关,南姝合满子正挽着袖子赤着脚在院子里洗坛子,虽是蓬头垢面,说说笑笑倒也开心。猛然间看到艳姝合银姝进来,南姝将手中沾满酒糟臭味的抹布用力砸向艳姝,正好抛到她地肩上。

艳姝指着南姝尖叫:“你敢丢我?”

南姝一不做二不休,提起半坛脏水做出要泼的样子,唬得艳姝落荒而逃。银姝脚下略迟些,叫艳姝用力一拉,正好跌倒在门槛上。南姝就想泼她,吃满子拦住。

满子道:“崔银姝,你们快将南姝的两块好玉还来。不然我们到尚王那里告诉。”

艳姝听见瞪银姝问她:“你还偷了什么东西?”银姝变了脸色,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两块玉来,艳姝一见认得这是她的七郎赠她地,恼道:“做死,你连我也偷。一把夺去。”

南姝冲上去用力拉了银姝一把,问她:“我的呢?”

银姝摸了半日,摸出一包东西来,南姝抢过去打开来看,除去她的两块玉,还有一副葫芦型地玉耳坠是她的,还有几样像是艳姝熙姝的东西,她不由冷笑道:“你果然老实,艳姝,你教她偷我东西,教她剪坏我的衣裳,就不曾想过她还偷你们吧。”南姝把自己的三样东西收起,那几样艳姝伸手要来接,她一扬手丢入院门外的阳沟。乒一声把院门关上。

满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已是合她们不相干,偏要赌这个气做什么?”走过来开门,却见艳姝挽着袖子揍银姝正揍的快活,银姝抱着头蹲在地下,她两个使高丽话不晓得说些什么,又快又急,满子还要细听,吃南姝拉回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艳姝也不要养活银姝了,看她去讨饭。”重重将院门关起。

门外怒骂声,讨饶声渐歇,银姝倚着院墙哭了一会,不晓得合一个男人说了几句什么话,也走了。南姝重开了门,冷笑道:“该,教她害我。叫你们也吃了亏。”

满子望望外边,十字街上铺子不少,却没有几个行人,是谁把银姝带走?她有些不安。对南姝道:“你小心些,只怕银姝恨你。”

南姝道:“她早恨我了,休理她。”大开院门。用力将坛子洗的哗哗响。

来接满子地媳妇子回去把崔小姐要开铺子卖泡菜一事说与同伴听,二更时小露珠去厨房取糖水,都听在耳内,回来就当个笑话说给主人听。

彼时素姐两口子还合紫萱坐在一处闲话,商量事情。

紫萱笑笑道:“她能自己养活自己,想来不会哭着喊着要做妾做婢了。”

彩云在一边皱眉道:“老爷说高丽人是棒子,果然不假,总合俺家过不去。还学了俺家泡菜地方子去挣钱。恁没有骨气。”

难道高丽人地泡菜还是狄家传过去地?素姐肚内已是笑的翻江倒海,吃彩云这样一说。板着脸强道:“小姑娘挺不容易的,由她去罢。”站起来回到卧房里扑到床上笑了个够,出来还是乐,吩咐小露珠:“那个辣椒粉泡白菜,是厨房前几日才试过的,想是张小姐教她的呀?还有个石锅拌饭呢,将泡菜倒在饭上,饭好再加上一只鸡蛋,完了拌一抖,淋些油,也还中吃,你叫厨房明日做过送与张小姐吃。”

小露珠笑道:“崔小姐极爱吃泡菜的,这种吃法倒是又新鲜又省钱。”

紫萱看爹爹一本正经坐在那里,只有嘴角抽动不停,笑问道:“爹爹,你为什么这样乐?”

狄希陈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素姐道:“你呀你呀。”

素姐扬眉道:“我也是好心。”因女儿睁大眼看着他们,忙道:“要三更了,你快去睡罢,明日还要早起呢。”将女儿打发出门。狄希陈已是扑到在床上笑的打滚。

素姐笑道:“我还有拉面地绝招没出呢。合你说正经的,你觉得明柏的这个舅舅如何?”

狄希陈爬起来搂着素姐的腰,笑道:“是个老实人,就是太迂了些,一心要叫明柏做官儿,明柏像是被说动了。”

素姐道:“你总说孩子们是明朝人,真是明朝人,能有几个少年得意的时候晓得激流勇退?罢了罢了。由他们去吧。也差不多是新帝上台,要封海禁了?”

狄希陈道:“明里是禁,闹的东西都涨了价,大家越发都要来趟混水。倒是海盗的生意会红火起来呢。咱们的船队,要多配些火枪火炮。”

素姐笑道:“若是使得,也搬些来守宅院,岛上做海盗地多了,俺们家藏也藏不住。”

安静的夜里,偶然只有狄家放出来的狗叫几声,虫子叫的正热闹。狄希陈拉开窗帘,指着那轮明月笑道:“使得。先睡吧,明日还要吃媳妇茶呢,你记不记得,那年看《桔子红了》,你说要是有那么一间大宅住着,养一群孩子在天井跳绳,得闲出门到亲戚家吃酒,不得闲关门在家做地主婆算帐。还记得不?”

素姐摸摸眼角地细纹,笑道:“记得,你说我痴心妄想呢。一转眼我就当婆婆了,这二十年,真快。低头伏小二十年,总算能过几年舒心的日子了。”打着呵欠爬上床,使扇子赶蚊子。狄希陈将纱帐放下,笑道:“李家大公子后日成亲,只我一个去罢,你合紫萱在家,好打发小全哥两口子回门。”

素姐轻轻将他推倒,笑道:“吃醉了人家拿小戏子款待你,不许你一个人去。”狄希陈只是笑。素姐笑软在他身上,轻轻掐他,道:“你不依我,明日我就把那根棒槌翻出来做传家宝传给儿媳妇。”

狄希陈大乐,将素姐紧紧抱在怀里,道:“一定不吃醉,必不能叫小戏子占了老爷我的便宜去。”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五章 南姝的小生意

下午炎热的阳光穿透碧绿的香蕉叶,在窗前留下斑驳的影子。陈绯放下手中的笔,把今天写的两百个大字收拾起,眼中满是笑意。

成亲以后,小全哥合她说:“俺们家没有闲人,妹子出嫁以后家事都是你我二人掌管,你要是连青玉春雪那两个丫头都不如,如何伏众?”是以替她订下功课,每天白日她练字,晚上替她讲半个时辰的书。小全哥的学问,比起她娘家那个被抢来的先生自然是好得多,何况又是新婚的时候,丈夫亲自教她,陈绯极是努力,每天除去早晚两次去婆婆处请安,都在她那个小院子里用功。紫萱每日得闲去寻她说话儿,合她扎一两朵花儿,说说衣裳的样式,又或是合她商量酒馆如何办法,日子过的颇有趣味。

她嫁过来时并没有带丫头来,狄家与了她四个小丫头,又在小全哥院里添了四个媳妇子供使唤。素姐因为自己早年做媳妇时想吃点什么都不顺心,叫在儿子院里添了个小厨房,拨了个厨艺好的媳妇子与儿媳妇,做点心、做宵夜都由陈绯。除去不得像从前那样出门随心所欲,嫁到狄家来,比在娘家顺心多了。

陈绯伸了伸胳膊,走到厅中空地打了一趟拳,对揉着眼犯困的小丫头小玉米道:“去合大小姐说一声,我要回娘家瞧酒馆建的如何,问她同去否。”

小玉米去了一回,回来笑道:“大小姐正好得闲,就来的。”

陈绯想了想,笑道:“去小厨房看看,有点心收拾一盒子出来。干米线也使得。”

紫萱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小纱衫,系着青布裙,笑嘻嘻站在院门口,道:“嫂子,俺哥呢?”

陈绯笑道:“睡了小半个时辰,不放心团练作坊出货,去那边照应了。”

紫萱忙吩咐同来的彩云:“去合厨房说。煮两桶绿豆汤送过去。”

陈绯因紫萱穿的平常,不好意思穿绸衫,拉紫萱进卧房,也似她般换了小衫布裙,连头面都除下了,只有两只小全哥送她地玻璃簪子不舍得拨,紫萱掐了一朵小月季替她插上,笑道:“这般才是新媳妇呢。”两个手拉着手出来。陈绯房里小丫头捧着一盒子晒干的米线来与陈绯瞧了,交给带出门的媳妇子,

紫萱已是替陈绯备好一只下酒的攒盒。两坛子家酿美酒与陈老蛟,也交给陈绯屋里的媳妇子。她两个戴着大斗笠出门。不过片刻就至陈家,然陈老蛟还在午睡,陈大海的妻妾也是午睡没醒。陈绯叫把礼物收起,对紫萱道:“我家人中午睡的时辰长。咱们先到酒馆那里去?”

南山村静悄悄地,只有海风吹过椰树的沙沙声。几只又胖又大的花猫卧在道边的树荫下,热风吹到人身上懒洋洋的,陈绯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紫萱也以手掩口应和,都笑道:“明日中午要多睡一会。”

街上店铺都挂着竹帘,风吹帘动,偶然可见伏在柜台上打瞌睡的伙计。还有呼噜声传来。越发的叫人犯困了。彩云指着东边一大块被围墙围起的空场道:“那是客栈?占地地方真大。”

紫萱笑道:“直合人家的宅院似的。主人家是哪里来地?”

陈绯道:“好像是姓汪,说原来是盐商。甚是舍得花钱,连瓦都是在明柏他们作坊烧的琉璃瓦。咱们地酒馆合他家的比,可就差多了。”

说的紫萱也有些气馁,走到工地前,站住了细瞧,良久,道:“爹娘说物极必反,他们家造的富丽堂皇,俺们家倒不如随意些,墙外墙内多多地种上香蕉、竹子这些,一来多占些地方,二来在林中建些草亭吃酒,想来英雄们要自在些。”

陈绯笑道:“可不是,就是这样。我娘家那些叔叔们,到我家来吃酒,回去都说全身不自在,直说我家东西太精致呢。”

工地上也无工人,想来都在歇午。她两个看了一回回转,陈绯还请紫萱回娘家吃茶,紫萱指着远远的街那头一家茶馆道:“你家人都在睡呢,咱们去那吃碗茶歇歇回家去罢。吃了晚饭再出来走走可好?”

那家茶馆的老板正站在门外收帘子,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倒是可以一坐。陈绯看身边跟从的人都是汗透衣裳,忙笑道:“听说他家有一样杏脯,极是好吃,我请大家都去尝尝。”拉着紫萱大步向前。

那家茶馆的老板见来了生意,笑盈盈让客人到屏风隔开的雅座,又把跟从的人让到一张大圆桌边,站在后门口喊:“老板娘,两位贵客,上九样果子。”自家先提了一只大茶壶与管家娘子并大姐们倒茶吃。老板娘从后面捧了一只圆盒子出来,盒上一只玻璃盘,盘里两只白瓷盏,又是一只白瓷壶,送到雅座里,倒了两盏香气扑鼻的清茶出来,笑道:“咱们地茶叶都是从府上买地,这是自制的花茶,在水缸里浸了有两个时辰,大少奶奶合大小姐尝个新鲜罢了。”

紫萱吃得一口,冰凉甘甜,笑道:“果然好茶。”

陈绯已是揭开盒子,取白铜匙挑了一块杏脯与紫萱,道:“这是他家自造地,你尝这个。”

紫萱接过,还不曾进口,就听见崔南姝的声音:“李嫂子,我做了一锅拌饭,你来尝尝。”紫萱吃了一惊,将杏脯放下看向后门。

崔南姝穿着半新不旧的高丽长衫站在后门口,面上也是又惊又愧,看了紫萱合陈绯几眼,涨红了脸进来合陈绯打招呼:“阿绯,许久不见你。”

陈绯先站起来,笑道:“原来你搬到这里住。”看一眼小姑子,紫萱坐在那里不肯动,只微微点头合她说:“俺要吃茶呢。嫂嫂自便。”

崔南姝从狄家搬出去的原因并没有外传,陈绯也不晓得,因她两个都不搭理对方,很是尴尬,笑道:“如此我去南姝住处瞧瞧。”上前要拉南姝的手。

南姝甩开她的手,道:“不敢,大少奶奶还是在这里吃茶罢。”陈绯涨红了脸。很是恼火。

老板娘忙拉南姝,道:“正要去瞧瞧你的泡菜可泡好了,走,到你那里去。”一阵风儿卷着崔南姝去了。陈绯恼道:“她这是怎么了?她合我说话,我好意合她说说家常,她倒恼了。”

紫萱因茶馆里无外人,轻声道:“有一回她在窗台上点两盏灯做表记。那晚有两个贼摸到前院,吃俺们捉住一个李大公子。还有一人逃走。俺们问崔小姐,崔小姐说是约好了地。要引那人翻墙寻俺晦气呢。这样的为人,俺不见了她就骂。已是对她客气了。”

陈绯皱眉道:“她从前也只性子纵些,心底并不坏呢。我家养活她。她反倒引狼入室,真真是叫醋糊住了眼珠。”

紫萱听得一个“醋”字,涨红了脸不说话。

陈绯又恼道:“从前我合她们出去耍,也有几位公子随行。那个陈大公子最是殷勤……”

紫萱因老板站在柜边听的出神,忙道:“崔家从前行事何等嚣张,如今只余几位小姐吃苦,真真是叫人叹息。嫂嫂吃茶。”

陈绯会意,吃了两口茶,想了想心中还是恼怒,推解手到后院,看后门开着。南姝的说话声从对门的小院出来。寻过去责问她:“南姝,我狄家养活你也有时日。你为何勾结坏人翻墙来盗我狄家财物?”

南姝涨红了脸道:“江玉郎骗我,说要将我崔家宝物交还,我胡乱指了一处哄他,并不是有意……”

陈绯恼的两道眉毛都竖起,冷笑道:“养条狗还晓得防贼呢,你还有理了?”甩袖子出来,又见满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袅袅婷婷走进小巷。

满子是张公子入伙的人质,理当在陈家居住地,偏生送至狄家。打的什么主意陈绯如何不知,她瞪了一眼满子,气呼呼回茶馆,道:“我去问南姝,她果然招认了是她引来的。真真是气杀我。”

紫萱微笑道:“如今她好也罢,坏也罢,都合俺们不相干了,理她呢。快吃口茶消消气。”

“怎么不相干了?”陈绯激动的狠,忍不住道:“张小姐不是还在俺家住着?我瞧她们来往的很是亲热。”

嫂嫂这是吃醋了。若是自己合明柏成亲了,还收崔小姐在家住着也是忍不得的。然狄家实是因张公子的人情避免大麻烦,张小姐也要好好看顾。紫萱自觉不好劝得她,吃得几口茶正要说走。却见崔南姝冲进茶馆,满子在后拉着她的衣袖叫她回去。

南姝甩开满子地手,冲到陈绯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恼道:“你说谁是狗?”

紫萱省得方才嫂子是骂了崔南姝,不禁暗道痛快。她原也恼崔南姝恼的狠,然人家抢她明柏哥不成,又家破人亡,她再出恶言好像不大厚道,是以都不肯在心中骂她,忍地也极是难受wωw奇Qìsuu書com网。听得南姝这样问话,实是忍不住笑起来。

陈绯微微一笑,道:“我是说我狄家养只狗都会看家护院,不会招人翻墙。不是说崔小姐你。崔小姐怎可自比为狗?”

南姝一张粉面红的发紫,气得全身发抖。满子叹了一口气,过来拉她,轻声劝她:“你太多心了。陈小姐,她境况不好常常多心,你休合她计较。”

陈绯冷笑道:“她境况不好又不是我们家害地,我们不欠她什么,没的叫她指着我鼻子说话我还要笑脸让她。张小姐,你合她好让她就罢了,休叫我们和你似的。”站起来问紫萱:“你走不走?”

紫萱应了一声道:“俺合嫂嫂同去。”都当崔南姝是根柱子,两个绕过她出去了。自有媳妇子去付茶钱。彩云故意落后一步,拿手帕子扇风,大声道:“有些人哪,还不如狗呢。”说得几个丫头媳妇子都大笑起来。

南姝气得直打嗝,看看她们。又看看满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满子苦笑道:“走,回去吃口热茶就好了。”

南姝恼道:“她好神气,嫁到狄家了不起么…呃…都怪你不争,呃,不然她嫁得出去…呃…”

满子隐隐感觉到陈绯对她的敌意,再叫南姝这样一说。越发地恼了,喝断她道:“你休胡说,陈小姐比不得狄家人好说话。”

崔南姝冷笑道:“你还叫她陈小姐,分明是不承认她…呃…她是狄家儿媳妇。”

崔南姝越说越叫人难为情。满子恼的跺脚,恨道:“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弃了南姝出门回家。

连满子也不理她,南姝又是气恼又是心酸,不顾茶馆老板的为难脸色。跟在满子身后道:“你有本事一辈子不要理我!”满子并不回头,她也使性子回家去,砸了两个坛子。痛哭一场,喊雇地妇人收拾。偏生那妇人又不在家。

两滩又酸又辣的泡菜水汪在阶下,满室都是泡菜气味,狠是难闻。南姝捏着鼻子收拾了半日,将碎坛片捡到一只破篓里。拖到村外垃圾场去倒。她身上本来淋了泡菜水,又沾了沙子灰土,脸上红一道灰一道的,形容甚是狼狈。偶然过来过去的青年男人,看见她都让着她走。南姝恼的浑身发软,走到松林边树荫下歇脚,正生闷气间,突然有松子落到她地头上、肩上。她抬头看。却是江玉郎挂在一棵大树地粗枝上。笑嘻嘻将手中地松子丢她。

崔南姝气地满面通红,拣起一块石头就丢。江玉郎从树上溜下。笑道:“几日不见,你长了脾气?我还说你回高丽了呢,可是没有路费,我送你几两银子呀?”

崔南姝冷笑道:“你没那么好心!我把玉环当了,你想要崔家的藏金,自家想法子去。”

江玉郎靠在一棵大树上,笑道:“我实有心娶狄小姐为妻,你若助我,我助你掘得你家的藏金何如?”

狄小姐出门再不似从前只二三个跟从,如今前呼后拥总有十几人,岂是容易下手的?崔南姝冷笑一声,道:“你又想害我,上回李公子的事我还没合你算帐呢。”

江玉郎大叫冤枉,绕着南姝转了数圈,正视崔南姝充满敌意的眼睛,道:“李大郎对你实是真心,他想去见见你,并没有别的意思。他这样爱你又苦苦地求我,我如何不带他同去。依着我说,你嫁了他也没什么的。”

崔南姝涨红了脸道:“休提他,横竖我不会上你的当。你想把狄小姐怎么样你自去,休招惹我。”转身要走,吃江玉郎拦住。

“崔南姝,你又何必哄我,崔家在高丽害死了世子,不得不逃到琉球来,又上了张家地当,将一二千的人手运到琉球来送死,在高丽还能有什么?你爹爹怎么会将金银藏回去。”江玉郎地脸阴沉沉的,冷笑道:“将藏金献与我,我必想法子让你嫁成严明柏!”

崔南姝喘了几口气,两只手将胸前的衣结揪成一团,良久,道:“实是不知,当时我还有两三个哥哥弟弟,就有藏金的事我爹娘又怎么会合女儿说知?你又是听谁说我晓得地?此事我也只晓得一个影子,到底有没有藏成我并不晓得。”

玉郎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他冷笑两声,掉头而去。南姝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跌跌撞撞回家去,却见她屋里叫人翻了个底朝天,箱子柜子都是敞开。南姝冷笑两声,将屋里屋外并院子里都看过,拴紧了门伸手到一个泡菜坛子里摸了一把,银子并值钱之物都在;再将床移开,还有几吊钱也在。她将床移回去,开了门收拾箱柜。

那个琉球妇人挑着一担水回来,南姝冷笑道:“我遭了贼,请不起人了。”

那妇人倒也干脆,弃了扁担掉头就走,两桶水就搁在院子当中。南姝用力也提不动。诸位看官,木制水桶空的也有十几二十斤,再加上四五十斤水,又岂是一个极少做家务的崔南姝能提得动的?她挣扎许久也提不动,只得提了只小盆来。一盆一盆倒到水缸里。忙到天黑,她也烧不来火,就着凉茶吃了几块点心,守着一盏孤灯,嘤嘤哭起来。

隔壁李老板两口子听见,老板娘来劝她:“你一个富家小姐落到今日这个田地,实是为难。然你手里还有钱。又有满子姑娘这样的好朋友,把泡菜生意张罗起来,得个糊口地营生,再寻个老实丈夫,也就够了。似你那几个堂姐妹,都是做了林家公子的外宅,他家是什么人家?叫大妇晓得只怕还有地闹呢。你原比她们聪明,原当过地比她们好才是。”

南姝叫老板娘这样一劝。心里舒服了许多,昏昏沉沉睡到第二天早上,老板娘拉她将三小坛泡菜送到一个卖肉的摊子托屠夫寄卖。到晚那屠夫出了一百钱买了她五坛泡菜,又将寄卖换得地几十钱与她。除去本钱,八坛泡菜赚了也有五十钱。南姝捧着她有生以来头一回赚到的钱掉泪不已。

老板娘拍着她地肩哄她:“你瞧,你有赚钱的本事,何尝日子过不好?张小姐狠怕你过不得日子。再三的求我助你,你看你哪里是要人助的?”问她讨了一坛泡菜充做十日的房租回去。

原来还是满子助她,南姝心里百感交集,倒比从前能吃苦了些。这般过了几日,生意渐渐好起来,崔南姝就在街上搭了个小棚子,雇了两个妇人替她做活,她镇日守着小铺子卖泡菜。倒得了个泡菜西施的美名。

江玉郎虽是有心寻她。然崔南姝每日早出才铺子里,许多人瞧着。他不好上前;每日晚归,到家又有两个南山村的妇人陪着,他也不好上前,只得再觅良机。

狄家的医馆恰好就在南姝地小铺子对面。狄家人整日出入,崔南姝的事总能传到满子耳里。满子很想去瞧瞧她,又有些难为情,这日紫萱送四套新做的衣棠来与她,她就问紫萱:“你合我原极好,要是哪一日闹翻了脸,我数月不寻你说话,你恼不恼我?”

紫萱晓得她说地是南姝,微笑道:“若是别人俺或者可以出得主意,唯有她,俺不论有没有存好心,她晓得了都不会说俺有好心。奈何?”看满子满面忧伤,又有些不忍,替她出主意道:“林先生原是极忙的,每日都嚷人手不够,你得闲不妨去耍耍?”

满子信了紫萱地话,这一日合林郎中说要去他那里耍,林郎中依了她。她在医馆助了半日忙,中午狄家管家送过饭来大家吃了。满子只推解困出门,果然见到南姝以布帕包头,在她的小铺子里使小灶烧石锅拌饭。

满子站在门外瞧了许久,看南姝扇火添椰子壳,做活狠是熟练,很是替她喜欢,笑道:“南姝,你可还恼我?”

南姝见到满子,又惊又喜,笑道:“不恼了,我只当你还恼我,不肯来看我呢。”放下蒲扇来拉她的手,道:“这些日子我都想明白了,只有你对我最好,不像……”她使眼瞪了瞪对面的医馆,并不说话。

南姝好像比从前多了些心眼,想来这两三个月做生意也学了些为人处事地道理。满子微笑起来,道:“你比前几月老成多了。生意好不好?”

南姝笑道:“还使得,我预备赚够一百两银子回高丽去。”她指了指远处的客栈,笑道:“他们每日都来买我一坛泡菜。”

正说话间,一个青衣小僮走来,丢下一小把铁钱,将南姝放在柜台上的一只坛子提走,口内犹道:“泡菜西施,积够了十个坛子,你回头使人去我家取去。”

南姝将钱收起,半分都不恼,还道:“小哥,得闲就去。”

满子睁大眼睛看她,搞不明白她为何变的这样厉害。南姝也看出满子有话问她,指着客栈那边一幢高楼道:“你看见那个没有?银姝合艳姝都在那里了。”

那间高楼满子也听说过,是李大公子的本钱,却是琉球岛上第一个青楼,银姝在那里还罢了,怎么艳姝也在?满子奇道:“艳姝怎么会在那里?”

南姝冷笑道:“叫那位林七公子的卫氏夫人察觉,拉着她的头发从这条街上拖去了的。林七公子只在一边叫:娘子仔细手疼。她以为哄地男人爱她就是得了好归宿,真真是笑死人。”

满子叹息道:“可怜。”

“可怜什么?是她自己拿错了主意,若是我似她们那般,吃男人几句好话就信了,只怕也在那里做不要脸地事体呢。”南姝冷笑不已,接过两个铁钱,舀了一大碗辣白菜给一个孩子,吩咐他:“路上小心些,休跌了碗。”又转过身来对满子说:“你在狄家住着可顺心?”

满子微笑道:“极好。吃食照应的极是周到,我哥哥前些日子还有信来,说他回来要娶亲呢。”

“娶谁?”南姝扬眉问道:“岛上只有这几户人家。”

满子笑道:“娶汪小姐,就是建大客栈地那家。”她两个说些闲话,却听见一人骑着马狂奔到医馆,喊:“郎中在不在家?快到港口去,有人受伤!”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六章 血拼(上)

医馆里乱成一片,林郎中的大声喝道:“休要慌乱,使人去狄家套车,叫几个大姐一同去。”喧闹声渐渐小了,林郎中又道:“张小姐呢?”

满子只来得及合南姝说一声:“我去了。”提起裙子飞跑。

南姝打发了两个来买泡菜的,却见狄家赶了四五辆马车出来,陈绯合狄小姐都在车上,狄公子骑着马陪在一边。

马车还没有停稳,陈绯先跳了下来,冲进医馆喊道:“张小姐,你随我们坐车。”满子满面是泪被她拉出来。

满子什么时候这样软弱过?南姝想都不曾想过,对隔壁卖菜的嫂子道:“烦你帮我照看下摊子。”冲上去扶着满子,道:“我陪你去。”

陈绯微微皱了下眉头,道:“你陪着她最好,都快上车。”

她们四个挤在车厢里,都不做声。满子哭的极是伤心,陈绯脸色也不好看。紫萱对南姝使了个脸色,拍着陈绯的肩膀,对车窗外道:“咱们带了些伤药,先去港口。”

小全哥应了一声,马车猛然一抖,带得四个人倒在一处,把紫萱合南姝压在一处,陈绯把小姑子拉起来,对一边抹泪一边拉南姝的满子道:“休哭了,人能回来,必无大碍。”她说话的声音叫赶车的管家的吆喝声盖住了,一阵暴风骤雨似的马蹄声打车边经过,却是林郎中合小全哥几个先走了。

从南山村到那霸平常总要走大半个时辰,马车跑快,然车上众人都觉得慢,陈绯还一个劲叫:“快些。”

到得港口。惊见海港里挤得有上百只大海船。许多船上都有破损处,海风里有浓浓的血腥味,“哗啦”一桶海水泼向甲板,流到海里的水都带红色。

陈绯头一个跳下车,见了这般情景,两腿一软就仆到地下。紫萱扶着门框轻巧的跳下,顾不上嫂子。伸手把满子合南姝接下来,对南姝道:“你看着满子姐姐,休让她乱跑。”

扶着陈绯道:“莫怕,到明柏那里去,说是在那边呢。”

陈绯不舍的看了看挤在港口地海船,哭道:“怎么会这样?”

紫萱用力拉着她的胳膊,喝道:“还不是哭的时候!帮忙去!”

明柏的后院里横七竖八睡着十来个伤者,不是少胳膊就是少腿。陈绯越看越是心惊。满子早撑不住又哭起来,南姝惊的牙齿打架。紫萱十一岁那年跟着母亲逃难,又曾在乱中抢过白衣贼的马。见过了死人,虽然院中血腥气扑鼻。她却是不怕,扶着陈绯进了屋里。

明柏见到紫萱,先是一笑,旋即变了脸道:“大海哥的家眷不曾来?”

紫萱道:“已是使人去请了。他们就在后边。大海哥在哪里?”

明柏道:“林郎中在里边上药呢,你们且等会再进去。”一抬眼看见南姝合满子进来,忙对满子道:“你哥哥无事地,只是背上挨了一刀,等会上好了药再见你。”

此时换了陈绯两腿发软,紫萱扶她在一张圈椅上坐下,问明柏:“七舅舅呢?”

明柏轻声道:“七舅舅也看过些医书,带着些药去船上了。重伤的都在这里。紫萱……”

紫萱轻轻嗯了一声。明柏为难的说:“他们还带了两船女人回来。有些是受了伤的,你带着青玉她们去船上瞧瞧罢。”

紫萱放了手。明柏拉着她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紫萱满面怒色道:“不行!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明柏软语道:“虽然俺也看不惯,然……人命要紧,先救人。”推着紫萱出去,二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先拖长又变短,在明亮的阳光下分外显眼。

南姝咬着嘴唇看着两个影子慢慢分开,站起来再看掩面无声哭泣的满子,慢慢坐下,劝她:“都说了无事,你休哭了。”

陈绯轻声道:“哭肿了眼你哥哥越发难过,快擦了去。”站起来看过躺在外边的人,道:“我去帮着烧水,崔小姐,你陪张小姐在此。”

走了几步满子合南姝都追上来,满子一边拭泪,一边道:“我随你同去。”

厨下,狄得利地媳妇在灶后烧火,看见大少奶奶进来,忙站起来道:“陈公子无事呀?”

陈绯摇摇头道:“说是在上药,要烧不少热水。我们来助你,把几个灶都烧起来罢。”

这个大厨房里原有四个灶台,原是供作坊使用的,自明柏接手,一共也不到二十个人,只使一个灶就使得,那三个铁锅里都生了锈,仓促间人手不够,只有一个灶台可以使用。

得利嫂子也不客气,就让大少奶奶看火,提水倒在铁锅里,对张崔两位小姐道:“烦你们涮锅。”她自家又提了一桶水来倒在锅里,看水缸已是见底,赶着扯了三条围裙给小姐们,大声喊:“俺去喊人送水,就回来。”扬起两只大脚跑的飞快。

陈绯却是不会烧火地,看看灶里火不小,捡了只抹布也来涮锅。满子在每个灶膛里都添了些柴草,道:“热水才好洗锅。”挽起衣袖用力擦洗,一边擦一边掉泪。

跟林郎中的小厮捧出一盆浮着发黑血块地污水出来,对陈绯道:“大少奶奶,陈公子合张公子都上了药,已是无事了。”

陈绯听得无事,就镇定许多,问他:“可是还要煮些滋补的药?”

那小厮笑道:“是,大少爷已是骑着快马回家去了。俺们这里要多多的烧几只药炉才好。”

陈绯瞧满子心神不定的样子,忙道:“张小姐,你去瞧瞧你哥哥呀,这里人手够了。”

满子有些迟疑。崔南姝丢下抹布拉她道:“走呀,就是现在涮好锅。水缸里也没有水了。”

陈绯挤出微笑道:“快去,你去了回来换我。”那小厮甚是乖觉,丢了木盆来涮锅。

满子忙忙地随着南姝重到厅里,问:“林先生,我能进来瞧瞧么?”声音颤悠悠的,按在门框上地手也抖个不停。

林先生拉开门,微笑道:“进来呀。”

陈大海包的合粽子似的。半躺在床上。张公子赤着上身睡在窗边的一张宽大的木榻上,满子扑上去,捂着嘴,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南姝晓得这是明柏哥地卧房,站在门边有些发痴,只觉得屋子里地气味都是香的,好奇地四处乱看。

陈大海瞧瞧张小姐,又瞧瞧南姝。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南姝妹子,你看我做什么?”

崔南姝涨红了脸退出去。张公子叫陈大海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看见妹子在身边,忙道:“阿满。我无事,大海哥如何?”

满子道:“他好的狠,还逗南姝呢,哥哥你闭上眼睡罢。”

阿慧的吃力的扭动脖子。没有看见第四个人,失望的闭眼,道:“我睡罢,你去助林先生,外面还有好些兄弟要医治呢,快去。”

满子含泪点头,道:“我去换陈小姐来。”出来走到厨房,对陈绯道:“你去罢呀。”

陈绯甩了抹布飞奔至卧房。看见她们堂哥正对发呆地南姝挤眉弄眼。又是好笑又是着恼,捡他露在外边的一条大露。拍了一巴掌,喝道:“哥哥,你家里还有一妻一妾呢,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陈大海待要叫,只见陈老蛟满头是汗冲进来,忙苦笑道:“好妹子,你把那个发呆地崔小姐带出去罢,我们有话说。”陈绯扭头,看见爹爹后面是公公,忙喊了两声,拉着南姝出来,依旧到厨下去烧水。过得一会,狄家的二十来个丫头们在青玉地带领下进来,接手烧水,煮抹布,倒白酒,跟小厮们一起给受伤的人擦洗伤口,上药,忙成一团。

小全哥喘着气进来,把妻子拉过一边,道:“你洗洗手,去抬几床被子把马车垫下,把你哥送回家去。还有,合张小姐说,她哥哥也要运回俺们家去,叫她合你一同去准备。叫黄山和齐山陪你们回家。俺去船上看看,紫萱在那里呢。”

陈绯原是有些小心眼的,怕张小姐借了这个机会在小全哥面前这样那样,叫他这几句话说的心里甜丝丝地,小声道:“你去忙呀。”将袖里揣着的一方帕子浸了水交给小全哥。小全哥擦着汗出去了。她就喊满子:“张小姐,你随我去搬被褥。”

得利嫂子忙陪着她们去了,南姝想了想,丢下烧火棍也跟了去。

到得天黑,明柏院子里的人才全数运回南山村。狄得利合几个木匠挑了许多担海水把院子冲涮干净,锁了前门,掩了后门叫得利嫂子看家,带人挑着几桶稀饭并两大篓馒头到船上去。船上多是轻伤,一个船主认得狄得利,拍着他的肩乐道:“咱们这一趟可是大赚,你看外面那些船,我们抢了足足六十多只大船回来,还有两船女人,一个比一个生的俊!”

狄得利苦笑道:“大哥,小人的身子骨架不住你老这样拍,敢问俺们家小姐在哪边?”

那人指着甲板上站着十几个扛刀的大船道:“那边,黄毛?送狄管家过去!这些汤汤水水出挑过去,咱们晚上吃肉!”

几个狄家的大丫头都在船舱里忙碌,看见狄得利送饭来了,都欢喜道:“还是得利叔想着俺们。”

彩云道:“俺去换大小姐来吃饭。底下有个妇人待生呢,挣扎了一个多时辰了。”

狄得利道:“怎么叫小姐在那里?就没个成家地女人?”

彩云道:“是老爷说叫小姐在边上守着地,还有几个小产的,是七嫂她们在照看。”走到狄得利身边附耳道:“方才俺听看守地人说,这是什么大海雕的家眷,都是陈公子合张公子抢来的?”

狄得利敲彩云的脑袋,骂道:“休胡说,俺们家只救人。你快去把小姐换回来。姑爷呢?”

彩云道:“陪着小姐呢。”一边说一边挽袖子提裤子,下底舱去了。过得片刻明柏脸色发白上来,紫萱跟在后面,一出来就奔到甲板上呕吐。明柏扶着她,替她拍后背,劝她:“咱们已是尽了力了。妇人生产原就是走鬼门关。”扭头对狄得利道:“俺送紫萱回去,你在这里陪着她们,回头陈家要来人,你把俺家人先带回家。”扶着软绵绵的紫萱下了舢板。

彩云也脸色煞白,跟两个媳妇子出来,一个媳妇子道:“产下一个死婴,大人也没的救了。他们下手真狠。”

狄得利道:“斩草不除根,替人家养活儿女么?他们行事都是这般,听说大少奶奶的几个嫂子并侄男侄女,都是叫人活活打杀,罢了罢了,回家休提这个。彩云,还有重伤要医治的没有?”

“没了”彩云道:“带的药也没了,有些簪子插喉咙的,都上过药了。看守说她们都饿了两天了,想来也没有力气怎么样,得利叔,俺们回家去罢。俺害怕。”

得利看一个二个手里捏着馒头都咽不下,惨然道:“罢了罢了,死了还干净,留得这条命待如何?咱们都回家去。”将吃食交与看守们,带着狄家人尽数下船。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七章 血拼(下)

第二日日头过午严七舅才起来,一边揉腰一边走出来,对在棚子里做活的明柏笑道:“舅舅可是老了,歇了大半日还是腰酸。”

明柏笑道:“俺也才起来不久。七舅,厨下热的有粥,狄家还送了几样滋补的汤来,你老去吃些。”

严七舅道:“不忙,你随我来,有话问你。”转身到里屋,站在姐姐的牌位前,神情甚是严肃。

小香炉里的香才烧尽,一截香灰无声跌落在香案上,窗外的阳光明亮的有些刺眼。明柏取一块抹布过来将香灰擦去,又将香炉细细擦净,整治的香案上纤尘不染,方垂手站在一边听舅舅说话。

“昨天……他们……”严七舅盯着明柏的眼睛,问他:“狄家不是济南做官的人家么,怎么会……”

明柏想了一会,道:“舅舅也是走过海路的,当晓得大海雕吧?这伙人盘踞东海久矣,做过的坏事数不胜数,又合陈家是世仇。若不除去,咱们琉球岛日益富足,总有一日他们要找上门来,所以昨日……舅舅,咱们要在琉球立足,总要做一两样大事叫人不敢招惹才使得。”

严七舅沉吟半日,方道:“大海雕那伙人死不足惜,只是他们连大海雕都能除去,不见得不会去抢别人。”

“舅舅,海盗也是人呢,若能安稳做生意,谁肯过那日日刀口上舔血的生活?”明柏将舅舅按到太师椅上坐好,笑道:“陈家大仇得取,就没有海盗只有商队了。舅舅放心罢。俺姨父合陈家是姻亲,将来还要回中国呢,岂会容他们真做海盗。”明柏心道:狄家还是陈家前辈呢,这话越发合舅舅说不得了。

严七舅好半日都没言语,深深看了明柏一眼,道:“到倭国的船队想来也要回转了,俺还随他们地船回去。”

明柏笑道:“舅舅回头随狄家南洋的船队回去呀?他们再过十几日就来,这一回要去山东的,舅舅正好回家过年。”

中国到南洋何止几千几万里。海盗多如牛毛,去南洋的船队多备有火炮鸟枪,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也措办不起,大明天朝,有数的也只那十来家。严七舅听得狄家有船队下南洋,方信明柏的话,心里大石落下地,笑道:“使得,正要搭顺风船才好。”

明柏笑道:“舅舅,琉球海货极贱。外甥这里地方也大,你收些干海虾,买些干海带,还有干鱿鱼墨鱼这些,装半船回家不是正好过年?”

严七舅迟疑了一会,道:“不好,像是沾狄家便宜似的,虽然狄家家业大不在乎,叫人家怎么看你?有这些银子,够使了。”

果然七舅是不会做生意的。明柏摇摇头不再提。他叫伙计制三十个妆盒,他自家取了纸合炭笔在窗边画样子,要趁这二十来天地功夫做出来送与舅舅带回山东卖。

陈家这回折扣人手不少,抢的六十多只大船只得卖与别人。汪家买了一半去,岛上富户多有买的。剩下十来只,陈老蛟因狄家这一回够义气。要分与狄家四只。又要送明柏一只。

狄希陈不受,道:“无功不受禄。”

陈老蛟道:“哪里话,不是亲家施援手,大海就活不成!他一条命不值两条船?我家这些孩儿们的命恁不值钱?”叫人把五只船泊在狄家小码头附近,只叫小全哥去接手。

小全哥合爹爹商量:“若是不收,就合大家合不来了,不若收了交给大伯二伯他们使。”

若是众人都在污泥里,那一两个清白人不只扎眼。还衬的大家越发污浊。清白人越是百折不屈。人越是看他不惯。狄希陈在官场打过几年滚,自然晓得其中关窍。点点头道:“也罢,叫人翻新了,与大房二房使罢。他们也当有几只大船。”

小全哥笑道:“俺使人去喊明柏哥了,俺丈人送只船与他,一来是卖个好处给俺们家,二来也是他七舅救治了许多人,重谢是收买手下的人心呢。狄希陈微笑道:“你倒看的明白。送与我们家船只也是这个意思。明柏使人来报信,我叫你们兄妹都去助忙,就是要叫岛上的人晓得,我们合陈家是共进退的,再加上张家那孩子又合你们交好,又要聘汪家女儿。咱们几家人绞成一股绳,大海雕那样的凶盗都除去了,别人更不在话下。”

“爹爹,俺不纳妾。”小全哥愣了一下,道:“张小姐地性子不爽利,俺实是不爱她那样的姑娘,不然俺就挑她不挑阿绯了。”

狄希陈看了儿子一眼,笑道:“若是要你纳妾,你娘一定拆了你爹这把老骨头。”

明柏带了一个小包袱进来,一边宽衣一边笑道:“小全哥,俺寻了几只干海蛇,你将去与弟妹,叫她着意看着媳妇煮好了,分送两边的病人罢。”

小全哥接过去,做了一个揖,道:“替拙荆谢谢你。”真个将着海蛇去了。

狄希陈摸着胡子只是笑,对明柏说:“你吃了一个亏,如今倒学会弯弯绕了?”

明柏一边洗脸一边笑道:“姨父教的好呀。”他绞干了手巾擦脸,紫萱已是带着一阵风冲进书房,嗔道:“刚才遇见俺哥叫叫嫂子做那个海蛇,说是你叫的?”

明柏笑道:“府上找得到比她更合适的人么?”紫萱歪着头想了一想,涨红了脸啐道:“你心眼真多。”明柏合狄希陈都乐呵呵的看着她笑。紫萱消停了一会,又道:“上回烙的羊肉韭菜盒子,七舅喜欢吃吗?”

明柏道:“喜欢。”停了停。又道:“俺听说陈家要与俺一条船。这是为着俺七舅那半日劳碌了,紫萱,这船俺不能要,你说呢?”

紫萱偷看爹爹。狄希陈站在窗边正看花架子的一棵兰花出神,嘴里还在念:“一片,二片,三片……”她小声道:“送与七舅呀,他老人家或租或卖都好。”

明柏也偷看狄希陈,狄希陈冲他微微一笑。他不由自主涨红了脸,道:“七舅说有三个表亲死了妻室都续不起弦,想问陈家买三个年少妇人带回去与他们做个填房。”

紫萱看向爹爹。狄希陈道:“使个人去问问罢。”走到门口喊了一个小厮去问。回来明柏已是摆好了棋盘等他手谈。

紫萱笑道:“巴巴地来了,就来合俺爹下一回围棋?俺去做些什么吃地来。”说的明柏笑了又笑,她哼了一声转身,径去厨房备点心。

狄希陈看着女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出门,对明柏笑道:“看吧,叫你惯的,会呛人了。”

明柏低头不说话,将一把棋子撒在棋盘上。问:“姨父要单还是双?”

狄希陈摇头道:“等会还要陪你娘去外面走走呢,且等小全哥来与你耍。”

到陈家去的小厮紧跟着小全哥回来,禀道:“小的合亲家老爷说我们亲戚舅老爷想买三个人。亲家老爷说小半配了没有妻子地伙计,还有大半尽数叫几个尚姓王族买去,昨日都送到神宫去了。”

狄希陈叫他下去,笑道:“可是迟了一步,不见得真没有,还是怕你舅舅将回中国去走了风声。”

小全哥小声道:“俺丈人这一二年越发地小心了,生怕福建老家地人晓得他是个假知府。”

明柏笑道:“原当小心些的,是俺鲁莽了。”

“那是你舅舅。他既说了,你原当问一问。”狄希陈摸着胡子道:“俺也晓得事不必不成,然必要替你问一问,才好跟你舅舅交差。你将那船带回去与他,若是他要带回去,俺们借他几个人。还要借他的船装半船货物。如何?”

明柏站起来应了声是,重又坐下合小全哥下围棋。狄希陈背着手看了一会,悄悄出去了。少时紫萱合陈绯送了点心来。

陈绯就拉紫萱,道:“婆婆与了两根老山参,叫我分一根送回娘家,还有一根要送与张小姐,你陪我到后边去罢。紫萱晓得陈绯还是有点不大想合满子打交道,笑道:“陪你去。还有别的吃食。也装些。休怠慢了人家。”叫彩云拣了几样满子爱吃的点心装成一盒,把参搁在倒扣的盒盖上。叫个媳妇子捧着。她两个手牵着手到后边去。才走到林郎中门口,就听见满子合南姝的笑声。

紫萱笑嘻嘻道:“满子姐姐,俺嫂子带俺来瞧你们来了。”

满子笑容满面接了出来,一眼就看见那根参,连声道:“来便来,带参来做什么?”

南姝瞧不上那根参,拣起来看了看,道:“这个煮鸡汤还罢了。”

紫萱并不合她计较,笑道:“就叫人送鸡来,你们自己起个小风炉慢慢煨罢。”

陈绯笑道:“张公子可好些,贤齐每日穷忙,总不得闲来瞧他。”

南姝冷冷哼了一声,被满子瞪了一眼,她走过一边,道:“我去寻个小风炉。”拉起竹帘到厢房去了。

她一走,紫萱合陈绯都觉得松快许多。因紫萱看过几本医书,就拿了搁在桌上地药方来看,问陈绯:“俺大海哥吃地药怎么样?”

陈绯笑道:“差不多也是这几样,我嫂子每日守着他,连晚晴都不叫她上前,偏我哥哥只要晚晴服侍,怄的我嫂子背着人哭了好几回。”

满子安安静静听着,只是微笑。紫萱虽是不解,然看满子神情像是听懂了似地,她也不多话,将药方子搁下,笑道:“林先生这几日去医馆了没有?”

满子接口道:“不曾去,在陈家呢。晚间回来合早晨起来过来看一回,白日里多是青玉带人来照看我哥哥。”

紫萱笑道:“陈家受伤的人实是多了些。”

张公子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扬声道:“屋里都是药气味。阿满,你请她们到厢房去闲坐罢。”

狄紫只当张公子是嫌她们说话吵,偷偷对陈绯做了个鬼脸,小声笑道:“我那边还醒着面呢,嫂嫂,俺们回去呀。”辞了满子出来,紫萱先叫人送了鸡到后边去,因陈绯总看着她笑,不解道:“嫂嫂。你笑什么?”

陈绯笑道:“若不是七舅舅来的巧,只怕张公子要到我家来求亲呀?”

紫萱恼道:“嫂嫂说什么呢?张公子为何要上俺家求……求那什么?方才你没听见,他还嫌俺们说话吵,赶俺们走呢。”

陈绯抿着嘴笑道:“他是多心,怕你明柏哥晓得了又吃飞醋。”

紫萱道:“明柏哥爱吃羊肉,不爱吃醋。”转过背将脸对着墙壁,摸着发烫地脸庞,小声道:“张公子的心意是过去的事了,他待合汪家小姐成亲,又何必替他添麻烦?”

陈绯“扑哧”笑出声来。道:“都说你憨,原来你知道呀。”

紫萱瞪了陈绯两眼,好笑道:“原来是不懂的,后来想的多了才明白。其实,俺不过是顶着狄大户家小姐的名头罢了,若是个平常村姑,什么江玉郎吴公子,才看不上俺呢。也只明柏哥……”紫萱低下头,微笑道:“我们青梅竹马的情份,到底合别人不同。”

陈绯笑道:“是啦。可怜崔南姝,费了多少心思也不曾拆开你们两个。我听说她这几日跑张公子跟前跑地倒勤快。”

是因为想在张公子处遇见明柏哥?紫萱微微摇头,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她想了想,问陈绯:“嫂嫂,这一回张公子想是能在岛上买宅子了吧?”

陈绯摇头道:“我爹原是想替我大海哥取张小姐做两头大地。大海哥叫嫂嫂们闹着没敢答应,遂改认张公子为义子。已是在我家替他隔出一块地来建宅院了。”

紫萱小声嘟喃:“必要联姻认亲么?”

陈绯笑道:“合你说真格的。其实是要扣着他的妻子孩儿做人质。咱们在海上行走,最怕的就是窝里反,所以都是把妇孺聚在一处住着,叫你无后顾之忧。”她看紫萱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笑道:“我娘家原是粗人,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也只有你娶我妹子,我娶你姐姐。这样换来换去。几家不知不觉就并成一家人,倒是省心。”

紫萱笑道:“俺小时候就不明白。那些官儿要好地,多是儿女亲家,为何?结了亲才放心,有什么不好,抄起来大家一起完蛋。所以必要结为姻亲,才好放心办大事。”

这回轮到陈绯不解,问她:“为何会一起倒霉?”

紫萱就将瓜蔓抄说与她听,举例子道:“比方说,我家相表叔官儿做的最大,他若是倒了霉,他的儿女亲家,他的父母两族亲戚,俱要查一遍。抄家这种事,经手的官差们没有不肥己地,为着发财巴不得多抄几户人家,没罪也要替你生造出罪名来。但是沾着不论官儿还是平民百姓,都要脱层皮的。其实呀,不只是百姓不肯打官司,老实些的官儿们也是不想打官司地。”紫萱原是有感而发,自觉说多了,看陈绯也不像听明白地样子,转口问道:“你们家又是怎么合大老雕结下仇的?”

陈绯想到从前,叹自良久,道:“听名字你也晓得,我爹地绰号叫老蛟,他的绰号叫海雕,他们原是一起从穷渔村出来讨生活的好朋友,先是在一只船上做水手,后来那船叫海盗抢了就入了伙。我爹爹比他脾气略好些,有好处也还肯与兄弟们分润一二。所以人都肯听我爹爹的话。后来不晓得为何他就拉了三四条船走了。他下地原是极狠的,吃官兵打了两次,回头又要入伙。我爹爹自是不肯合他这种人做伴,与了他几十两银子请他走了。谁知他怀恨在心,带了一批人摸到我们女眷住的地方,抢走了大伙历年积蓄的财物,又将女人孩子们杀的杀,抢的抢。我一个亲哥哥正好回去瞧嫂子生孩子,都这样没了……”陈绯吃了口茶,取帕子擦泪,又道:“后来我爹爹心灰意懒,金盆洗手,带着我大哥合我回老家去。那个大海雕还不肯放过我们,我大哥也叫他们杀了。要不是叔叔伯伯们齐心将来人都赶走,又搬到琉球来住。只怕我也是那两船女人中地一个呢。”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八章 家族(上)

紫萱沉默起来,陈绯也静坐在一边不想说话。许久,媳妇子进来请:“面都醒好了。”

紫萱忙站起来道:“嫂嫂,俺教你做新点心。”

陈绯站起来,扶着椅背站了一会,道:“突然觉得困的很呢。”慢慢随紫萱走到小厨房的条桌前,一阵葱姜之气扑鼻而来,她捂着嘴直奔门外干呕。

紫萱唬了一跳,连声道:“快去请林先生来瞧。”

一个媳妇子站在她身后不动,笑眯眯道:“怕是有喜罢?大小姐休嚷,总要满三个月了才好合人说。”

紫萱合陈绯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不约而同都涨红了脸。紫萱看陈绯还想进来,忙道:“嫂嫂只怕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快回去歇歇。”叫人把陈绯送回房去,她也顾不上做点心,忙忙的带了两个人出后门寻爹娘。母亲最近常在椰林逛,是以紫萱直奔海边的椰子林。

狄家的地里,一排排的椰子树苗在风中摇晃,极是喜人。椰林里还有个小亭,狄希陈两口子正坐在那里吹风看海。紫萱看四下里尽有狄家人做活,不耐烦慢慢儿走,跑到素姐面前,笑道:“恭喜爹娘,俺家有喜事了。”

素姐把视线从海岸转移到女儿身上,微笑道:“你嫂子有了?”

紫萱不大好意思的笑起来,道:“娘怎么晓得?方才见她要吐呢……”

素姐忙道:“休说休说。前几个月胎不稳地,若是保不住,嚷的人都知道。反不好了。”

狄希陈冲素姐挤眼,大手在女儿肩上拍了一下,道:“你不是要做点心么,方才你娘还说要回去吃呢。”

紫萱转身攀着一棵椰子树,笑道:“不忙,俺要做姑姑了,实是喜欢的紧。摘个椰子给嫂子煮鸡汤。”她轻轻巧巧爬上树,摘了两个椰子抛到沙里。无意中朝那霸方向看了看,惊道:“爹爹,有人打马奔首里去呢,看衣裳是琉球土人。”看了再看,又道:“又有人朝俺们南山村来了。”跳下来问爹爹:“是不是进贡地船队回来了?”

狄希陈道:“不像,有事狄得利自会送信来。”

素姐冲着女儿微微一笑,逗她:“你要不要去瞧瞧?”

紫萱涨红了脸摇头,老实道:“俺陪娘回家去。”捡起两个椰子交给跟上来的管家,回身扶着窃笑不已的素姐回转。狄希陈转了个弯转到渔村作坊去,叫在码头边玩沙子的小妞妞并小丫头小小厮们回家。

明柏合小全哥听得紫萱说码头可能有船来。忙弃了棋局。小全哥就去召集人手,明柏就借了马先回港口去。紫萱送他出后门,站在门边吩咐他:“若是有事,接过七舅舅和伙计们赶紧回来。”

明柏点头道:“我晓得,你在家也要小心。”扬鞭打马疾走。

紫萱目送他顺着沙道转到大道上去,一回身就见南姝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痴痴的看着明柏的背影。

南姝被紫萱发现,微红了脸大步朝外走。紫萱因她不再纠缠明柏哥,倒不似从前烦她,喊住她道:“崔小姐。岛上或者有事,你小心些。”

南姝心中又酸又痛,哼了一声道:“不劳你操心。”虽然嘴硬,回去还是将她的小铺子收拾起。银钱都使个小沙坛装好,搬回家刨个坑藏好了。她收拾妥当,听见外面一阵一阵脚步响,走到巷口看时,正好一队团练扛着削尖地长竹竿经过。茶馆里坐着四五桌人,都是十字街上的小老板,聚在一处正议论团练,说的热闹。

“团练都聚在狄府前边。莫不是真有事?”

“不妨。这些小伙练了一二年,正要他们派上用场。”

老板娘原站在竹帘后听他们说话。看见南姝忙道:“崔小姐,你才从狄家回来,可听说了什么?”

南姝道:“狄家只说或者有事,已是使人快马去港口瞧了。”

老板在竹帘那边大声笑道:“几大户都使人去打听了,若是海盗来,自有土王派兵去呀,咱们南山村又有团练,怕什么?”众人都附合,纷纷道:“不错不错,若是土王不派兵,咱们就不纳贡。”

老板娘拉着南姝到后院去,笑道:“正有事合你说呢,有人来租你那院里两边厢房,因你不在,没叫人家就搬进来,明日搬可使得?”

南姝笑道:“得闲搬来就是,嫂子,正要问你借个火。”夹了一块炭回家,拴上门涮锅做饭。她极是替明柏担忧,虽是做好了饭菜也吃不下,就将饭碗搁下,锁了门出来直奔狄家后门。

然狄家后门早上锁,守门的听见崔南姝的叫门声,隔着门板道:“崔小姐,今日我家有事,你改日来耍罢。”

南姝再问,里边再无声音。她在后门外转了几圈,不见一个狄家人,不免有些慌了,赶着要回家抄近道。经过一条小巷,黑影里伸出一只手,拦住她道:“你跑什么?”

南姝听说是江玉郎的声音,恼道:“姓江的,你不好好在王宫里做你的大王,跑到我们南山村来做什么?”

江玉郎将南姝扯过一边,推进一间院子里,掩上门冷笑道:“你们都不把我这个中山王放在眼里,我奈何不得他们,收拾不了你么?”

南姝白了他一眼,把衣裳理了一理,冷笑道:“你也就在我们女人身上撒威风罢了。”

江玉郎的手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颓然道:“我从不打女人。崔南姝,我合你做个交易如何?我送你回高丽去,你助我……”

“没地商量。”南姝打断他地话。冷笑道:“你是一岛之主,你做不了的事旁人更做不了。休哄我。我那几个不争气地姐妹上了你们的当,如今在春风楼做婊子得意呢。”

江玉郎抱着胳膊笑道:“那可怨不得我。卫家搬到南山村止非一日,她们在南山村住着,我虽有心助她们,也是有心无力。听说崔小姐一直攒钱想回高丽,百十两银子当真都拿不出来?”

南姝已是走到院门口,闻言转身道:“到底是谁合你说我家有藏金的?”

江玉郎笑道:“是那位杨妃。”因南姝好像听不大明白。他补了一句道:“先嫁了老的,后嫁了小的那位崔贵人。”

原来是她,南姝涨红了脸啐道:“我家把她嫁了老的,她一直怀恨在心,她还活着?”

江玉郎冷笑道:“自然不能活。实话合你说,我并不想做什么琉球中山王。咱们把藏金找出来,再抢只船远走高飞,何如?”

南姝冷笑道:“我实是不晓得藏金在哪里,你自去崔家旧宅翻罢,谁找到是谁的。”她推开门出来。才觉得心里跳的厉害。南姝按着胸口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江玉郎还跟在她身后,大步跑回家,将院门紧紧拴上,靠在门上喘气。

院门外地脚步声消失了一会,重又响起。南姝蹲下来,无声的痛哭。一轮弯月挂在墙头,仿佛裂开嘴在嘲笑她:看吧,明柏哥不要你,人人都恨你。

“南姝。开门!”满子一边敲门,一边笑道:“快开门,有人从高丽来寻你来了。”

南姝拉开门拴,惊道:“怎么会有人来寻我?”

满子笑道:“说是你表兄。姓闵,现在汪家的客栈里。”她一把拉住南姝的胳膊,说:“真是你表兄呀?”

南姝迟疑了一会,道:“我有一个姨母确是嫁给了闵家。去瞧瞧也好。”

汪家客栈里处处都挂着精致地琉璃灯盏,大红的流苏在晚风里飘拂,酒香菜香和着琵琶声唱曲声,莺声燕语繁华的不似人间。几个狄家管家把南姝合满子围在中间上楼。

正有几个粉头要下楼,引着她们的伙计拦住她们道:“姐姐们让让。休要惊扰了客人。”

南姝不曾合粉头打过交道。不免多看了两眼,一眼就看见银姝就在人堆里。银红纱衫微敞,露着桃红抹胸,桃红洒金的挑线纱裙里,影影绰绰可见白生生的大腿。虽然穿着暴露,在这堆人里头倒也算出挑。

南姝看她,她也看南姝,涂了宫粉地脸上露出又嫉恨又得意的神情,突然道:“泡菜西施,若是泡菜不赚钱了,不如来春风楼呀,有李大少捧你,怎么也是头牌。”

因她说地是高丽语,也只南姝听地明白,别个看她二人神情,都极是识趣的要看好戏。满子拉了南姝一把。南姝出奇地不曾发脾气,跟着满子上楼,转过弯就把银姝抛在身后。只听见银姝恶狠狠的啐了一声。

南姝冷笑道:“就没见过这么蠢的。”

满子苦笑道:“她若是厚道些,也不至于此。”

伙计把她们引进一间屋子,狄家管家把墙角的屏风展开,请满子合南姝进去坐定。那伙计才把一个高丽人请进来。

隔着屏风瞧的甚是清楚,那人确是闵家表兄。南姝惊喜地站起来,道:“闵表兄!”满子在她身后推了一把,将她推出屏风。

“南姝,你还记得我?”闵表兄笑道:“上一回见你,你才十岁呢。”

南姝笑道:“表兄这几年没大变样,就是留了胡子。”

闵表兄看南姝一身的布衣,叹息道:“你在这里受苦了,随我回高丽去吧。”南姝有些迟疑,表兄又道:“我已得官职,家里还有十几亩田地,你伴我母亲住着,只要不出门外人也不晓得你回去了。”

南姝沉默良久,掉泪道:“我随你回去。几时动身?”

闵表兄听得她肯回去,喜欢道:“过几日就走的,想来你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不,我有泡菜。”南姝拭泪,微笑道:“妹子靠这个养活自己呢。”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十九章 家族(中)

南姝买了一大包辣椒和玉米种子要随表兄回高丽去。埋头算帐的紫萱放下算盘,问彩云:“真的?真是她表兄来寻她的?”

彩云笑道:“真的,听说那位表兄小时候曾得崔家资助,打听得崔家落败,将着几两银子来寻亲。听说还曾去春风楼想赎二崔呢,李大少开了八百两的高价他付不起,才罢了。”

“阿弥陀佛,”紫萱不由念了声佛,道:“果然做人要心存善念。若是崔家一件好事不做,崔小姐最好也不过一辈子卖泡菜了。”

“还有呢,李大少不死心,追到人家里出五百两要买崔南姝,那位闵表兄泼了他一坛子泡菜汤。”彩云笑嘻嘻道:“李大少气的要死,喊了一群打手要收拾她们,叫李国丈禁住了。”

紫萱叹息道:“真是可惜了晚晴姐。”

彩云指指外边,笑道:“大少奶奶来了。”

紫萱忙站起来让坐,笑道:“嫂嫂,你不是困了?”

陈绯看了一眼彩云,笑道:“有些事要合你说。”彩云忙把屋里的大小丫头都唤走,只留她两个在书房里。

紫萱笑道:“什么事?这样奇奇怪怪的。”

陈绯涨红了脸,许久才道:“我娘家这次报了仇,也得了些钱财,就叫人眼红。不少人都托黄村长去合我爹说,都要来入伙。”

紫萱奇道:“他们要做海盗。自去做就是。难道……是想趁大海哥合张公子病着,要后来居上?”

陈绯道:“旁人都没那个胆子,只李家大公子有这个想头。所以我爹说。不叫他们入伙倒生份了,入伙也使得,只是必要在团练满二年才使得,而且岛上人家两丁在团练地,才收一丁。这个话我说了,倒像是挖他的墙角,显得我心里偏着娘家了。”

紫萱想了许久,笑道:“你是叫俺合爹娘说?使得。俺就去,你候着。”果然出来,寻到正房,合狄希陈两口子说了。

狄希陈笑道:“依他,小全哥那里爹爹合他说。实要这般才好呢。你合你嫂子说,有事她寻婆婆说就是了,怕什么?”

素姐板起脸来,道:“还是怕婆婆好些。”说完了自己也忍不住笑,叫紫萱快走,道:“陈家一个两个都暴富起来。人人看着眼红,赶明儿大家都做海盗生意了,还能抢谁去?”

狄希陈笑道:“且看陈家手段罢。”等女儿走了,方道:“写信回去,叫九弟打点些礼物,给陈大海买个什么候补官儿。咱们替亲家再做个拿手,也省得他担心这个侄儿翅膀长硬了不听话。”

素姐笑道:“打从他要娶李家姑娘,我就觉得大海心不小。”

狄希陈笑道:“他的心也不大,还是不敢娶卫家姑娘呢。如今南山村地团练都在小全哥手里,他想拉人过去原也不易。”

素姐道:“岛上的中国人。有几个是老实的?明里不行,不会暗里行?”

狄希陈笑道:“敢出海搏生活的,都是把脑袋拴的脖子上呢。海商也好,海盗也好。都是为着一个钱字,就看做哪样好处大了。劫财害命的也只一个大海雕,那个什么马三娘,不是出了名的要钱不要命?随他们去罢,从古到今,招安的贼也不晓得有多少,官又如何贼又如何,这个时代。当权者想叫你死。莫须有也使得。”

素姐叹息良久,道:“我们才工作那会总抱怨社会不公平。合明朝比,两千零七年就合天堂似地。”

狄希陈把妻子搂在怀里,安慰她:“孙子都有了,还这样多愁善感?话说……咱们努把力再生一个?”

素姐用力把他推倒,啐他一口,一言不发出门瞧儿媳妇去了,狄希陈躺在床上,大笑不已。

过得一会素姐回来,满面笑容道:“咱们的船队也来了,你猜猜,都有谁来了?”

狄希陈还不曾说话,小全哥已是在院子里高声嚷道:“爹,大伯合二伯都来了。”他拉着素姐的手起来,略一思索,微皱眉道:“就要过年了,他们来,只怕不是好事。”

紫萱从她院里出来,要带人去打扫客院。狄希陈道:“除去新客院,还能腾出几间院子来?”

紫萱愣了一下,道:“八字楼上还空着一层……不然俺把女孩子们从山顶迁下来?”

狄希陈道:“就是八字楼罢。我合小全哥去港口,小心门户。”他们父子出去,紫萱很是不解爹爹不喜欢反忧,问母亲。

素姐想了想道:“想是台湾住不得了。”

“为何住不得了?”紫萱越发不解。

素姐想了又想,笑道:“这是你爹合娘说的,娘也不大明白呢。还有许多事,你赶着收拾客院去,厨房那边娘去照应。”紫萱半信半疑应了一声,出来看人收拾屋子,越琢磨越是糊涂。

幸得狄家地方极大,只八字楼上两层也住得下大二两房。

过了一个时辰那霸送信来,果然是大房合二房要搬到琉球来住,已是将台湾那边的产业尽数转手,这一回是全家都搬了来。素姐接着狄九老爷的手书看毕,沉吟许久,对紫萱道:“把前面厅侧的那间小院收拾出来,做狄家祠堂,快些儿。”

紫萱忙换了围裙,带着几个近侍亲自去收拾,素姐安排好人手,把住处都看过,也来洗花瓶,擦供案。还不曾忙完,小全哥已是引着大二两房的女眷合孩子们进来。

狄大嫂见到素姐。哭道:“俺们好心助人,反养活一群白眼狼……”

素姐挽着大嫂地手,劝她:“只要一家大小平安。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老嫂子,有俺们吃的穿地,就不少全家吃地穿的。休吓坏了孩子们。”

小全哥将人送回来又匆匆要出去,紫萱喊住他道:“家里来了这许多人,你也去合嫂子说一声儿再走。”

小全哥愣了一下,道:“这样忙,她在哪里?”

紫萱哭笑不得,把他拉到一边。道:“嫂子身子有些不大好,娘叫她静养呢,你去瞧瞧她,合她说说来了什么人。”

小全哥跺脚道:“晚上再说呀,俺赶着去占两块地给大伯二伯建宅院。同来的除去俺们家,还有几户人家,迟了只怕石匠都请不到。”说罢附着紫萱的耳朵小声道:“女人们都不晓得是何缘故,你莫问大伯娘她们。俺合你说也罢了。听说朝庭又要禁海,叫台湾的百姓都迁回去中国去。大伯二伯唬的不敢再在台湾住。”

紫萱想了一想,笑道:“晓得了。俺不乱说。哥哥你去罢。小全哥走了几步,笑道:“罢了罢了,依你一回,我去瞧瞧你嫂嫂。”

狄家人手本来就多,又是自家有码头的,先来的船队还没有动静,狄家地船队已是装满了狄家陈家地货物又赶着回中国去了。

严七舅晓得,道:“早晓得就随他们同去了呀。”

明柏笑道:“这一回他们径去福建,就是舅舅同去,也赶不及回家过年了。舅舅再等几日。上回来的船队合汪家是旧识,过几日就要去高丽,再至山东,随他们的船回去可不正好?”

严七舅听得他有安排。方才作罢。明柏作坊里的木匠活他做不来。因狄家要建房,他就每日到南山村来,合狄大狄二在工地上说话,狄大狄二敬他是个读书人,他感激狄家厚待明柏,倒狠是说得来。

严七舅替他们谋划,道:“依着晚生愚见,府上休建两处宅院。就把亲家东边地那块空地占下。多多的起上院落,一来借了这边的围墙可以省得不少力。二来全族人聚在一处才是个同心协力的样子。”

狄大狄二深以为然。合狄希陈商量。狄希陈笑道:“俺们原也是看中东边这块地,,当中留条夹道,一来防火,二来女人们走动也方便。只是这边地方小些,原是怕不够住才寻的那两块地。”

狄大笑道:“那两块地连花园都留出来了,其实何必要花园?地方小些也不怕,俺们多建几间楼房就是。挤着亲香。”

幸得那两块地还不曾动工,改过来也容易。从前狄家来琉球时还送些金银去尚王处求赐地。汪家来时占地建屋,买田地都不曾知会林家,是以新搬来地这几家也都妆糊涂不去合中山王打交道。尚王也不使人来问。林通事打听得其中有狄家亲戚,走到狄宅东边瞧了瞧,来寻狄希陈说话。

彼时狄希陈正合两位老哥哥,还有陈亲家严七舅在一处吃酒,听得林通事来了,独自出来见他。

林通事也不客气,捧住茶碗就叹气道:“这岛上越来越没有王法了。”

狄希陈笑道:“听说尚王常在南山村里走动,想是因为俺们南山村没有王法,必要来镇一镇?”

林通事吃了一口茶,道:“尚王是小人看着长大的,也只性子跳脱些,其实心善,也是合府上打过交道地。”

狄希陈因他隐隐提到那晚的事,也不揭破,笑道:“林大人在神宫替俺家收拾那几个白衣贼,狄家实是感激地紧,必会好好招待在我家做客地孩子们。”

原来是那日急着灭口叫狄家看出了破绽,难怪央狄家做戏时答应的那样痛快。林通事心中大悔,手中地茶汤险些泼了出来,苦笑道:“狄举人,如今大局已定,贱内已是在家里哭闹了几回,要将孙男孙女接回来呢。”

狄希陈笑道:“好说好说,就请林大人写封信,我这里遇顺人捎去就是。”

林通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问道:“当真?”

狄希陈笑道:“你说呢?”

林通事似抽了筋一般软了半截,良久,道:“孩子还能再生,弃了又如何?何必坏你我两家的交情!”

狄希陈冷笑道:“我怕人家再打我家主意。手里握着几个人到底安心些。上回还有人翻墙,被泼了一身粪,险些打断了谁的腿呢。林大人,你晓得是谁呀?”

林通事沉默半日,道:“一条腿换我孙男孙女回转。”

狄希陈笑道:“使得。等你信来,好赶船回中国去。”

林通事也笑道:“今日不得闲,改日再来寻狄举人说话。”他去了,狄希陈冷笑两声,走到后面,问素姐道:“能想个法子给尚王送消息否?”

素姐想了想,道:“上回卫家那个姑娘来过一回,使个人送几样礼物过去不难。你待做什么?”

狄希陈笑道:“我合林通事做了回生意,拿江玉郎地一条腿换他孙男孙女回转。”素姐笑道:“这是离间计?只是人家不见得肯。”

“他也不过口中答应罢了,自然是不肯的。”狄希陈笑道:“我又如何肯放人?也只要他口中答应就使得。”

素姐笑道:“那样何必送消息,你吃饭时闲话,说方才林大人许了你,必要将翻我有墙的贼人捉住先打断腿,再吊死在神宫门口,亲家回家说起,必传到李家耳里,尚王自知。”

狄希陈笑道:“有李家推波助澜,他们必要对掐。李员外实是个妙人,一辈子要抱粗腿,浑没半点骨气。”

素姐冷笑道:“他家养了一班小戏不算,如今正大光明开起青楼来,实是可恶。”

狄希陈道:“看亲家好像有收拾李家的意思,且再看罢。我还到前边吃酒去。”果然到前边吃酒,将打断腿地话说了。陈老蛟吃了酒回家,故意当个笑话说给董新娘听。董新娘闲时也当个笑话合李大海的妻妾说了。李秋芳不晓得就里,还道:“这个林大人真是可笑,又不曾当场捉住,他晓得是哪个,满口大话。”

晴姑娘只是微笑,到晚间服侍陈大海睡下,出来悄悄写了张字纸缠在一件衣裳里,叫个使女送到母亲手里。第二日清早,李夫人将了几样礼物去首里看小女儿。倩姑娘接着母亲,道:“娘,你无事来这里做什么?”

李夫人道:“狄家合林家勾结,要打断国王的腿呢。”

倩姑娘冷笑道:“打断了才好,也省得他镇日朝南山村跑。他去也罢了,每次去叫王妃晓得,总要合我过不去!”

李夫人嗔道:“你有你姐姐一半,也不致于失宠!不是你哥哥小意儿奉承他,你待住冷宫呢。”

倩姑娘移到几步远的席上,道:“原是你们巴巴把我送到这里来,我拿什么比姐姐?她做了一回寡妇不算,还叫你们骗着做了人家的妾。”一边说一边嘤嘤的哭起来。

“都是你们命不好。”李夫人伤心道:“我那日拼着老脸不要把你许给狄公子,谁叫你不搭理人家?搭上了狄家不比攀着这根藤儿强?不是你姐姐窝绊住陈大海,我们在岛上还有立足之地?你还当学学你姐姐。”

倩姑娘气的全身发抖,恨道:“你们只当我死了罢,从此以后休来看我!”大声嚷道:“来人,请李夫人出去!”

尚王这日恰好在隔壁院子里合一个侧妃吃酒,听见李侧妃的叫嚷声,放下酒杯过来,笑道:“爱妃,你又合谁赌气?”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三十章 家族(下)

李夫人忙要上前见礼。江玉郎笑道:“泰水何必多礼,谁不晓得我这个尚王只是个幌子?”他甩着袖子绕着李夫人转了一圈,道:“李妃身子不大好呢,泰水带她回家将养几日也好。好走,不送。”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出门。

李夫人顾不得礼节,扯着他的袖子道:“林家要害你呢。”

江玉郎略停顿一下,扭头笑道:“他们舍不得。再找我这么好使的幌子可不易。”甩脱了李夫人的手,照旧甩着袖子出去了。

李夫人合倩姑娘的脸色都不好看,然带女儿回家住几日,还可劝劝她。她们出了首里,李夫人抚着女儿的背,伤心道:“原说叫你嫁了藩王,一来得个好夫婿,二来我家也有倚靠,就不曾想这琉球的藩王,一个比一个无用。我的儿呀,你们的命怎么这么苦!”

倩姑娘靠在板壁上,轻声道:“原是女儿投错了胎。”

李夫人的哭声嘎然而止,她恼怒的甩了甩袖子,道:“白养活你十几年,就没有一点用处!”

牛车慢悠悠的在沙道上行驶,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道边三三两两,都是头顶货物去南山村赶集的琉球土人。太阳越升越高,在几朵白云中间射出刺眼的光芒。倩姑娘闭上眼睛,把手伸到车外。海风带着一丝热度滑过她的手,自由自在地吹向南山村。

南山村的海滩上。几百个小伙子打拳,跑圈,练刀。树荫下还有许多闲人在看,妇人合孩子们时常暴发热烈的喝彩声。

李夫人瞧了几眼,心痛道:“狄家也不晓得安地什么心,把各家的公子少爷都喊去操练,你哥哥上回合胡家公子对打,吃了他一个大亏,脸上划了二寸长的血口子!”

倩姑娘厌恶的将头扭过一边,正好瞧见陈绯带着一群狄家的管家娘子经过。她本来就合陈绯最好。忍不住伸头唤:“绯姐姐。”

陈绯听见是倩姑娘,露齿笑道:“倩儿,你回娘家了?”改做妇人妆束的陈绯,家常穿着青布大衫,白夏布裤子,虽然笑容里有些疲倦之意,却比未嫁时的爱着红衫的模样好看得多。她拉着倩姑娘地手,打量了她几眼,道:“你在王宫也不能出门,到比从前还瘦些。可是有了?”

倩姑娘微微侧了侧脸,笑道:“不曾。”

陈绯问过李夫人的好,笑道:“婶子,叫倩儿到我家耍耍呀,过一个时辰就给你送回家?”

李夫人正要大女儿劝她,满面是笑道:“她要在家多住几日呢,正好先去瞧瞧晴儿。”

倩姑娘从车上跳下,并不理会满面慈爱的母亲,对陈绯道:“我也想去瞧瞧姐姐,你……可得闲?”

陈绯笑道:“不过送饭罢了。”她喊来小玉米。吩咐:“跟大小姐说我回娘家去了,不必备我中饭。”她想了想,又道:“回家讨一盒盐炒松子仁来。”说罢牵着倩姑娘让李家的牛车过去,轻声问她:“你有了?”

倩姑娘红着眼圈点头。泣道:“我不敢说。”

陈绯拉着她走开步,皱眉道:“王宫里有女人怀孕没有?”

倩姑娘的声音里有些颤抖,她犹豫了一会,道:“有几个,都叫林家想法子除掉了。现在只有王妃有两个月的身孕。”

陈绯恼道:“又是林家,尚王就不管?”

倩姑娘冷笑道:“宫里的女人多是他睡过的,多一个少一个孩子,他才不管呢。”

陈绯沉默许久。找不到话安慰倩姑娘。她两个在前面走,后面有两个狄家的管家远远跟从。慢慢行至陈家。陈绯拉着倩姑娘笑道:“你两个姐姐在西院住着,那院里人有些杂,你先到我屋里去,我喊嫂子来见你。”

陈绯隔一两日就要回娘家瞧瞧。她的屋子里陈设依旧,服侍地人也照旧。陈家人都认得倩姑娘的,一个妈妈子让她进去坐,茶水点心才送上来,陈绯已是和晴姑娘手拉着手进来。

倩儿见到姐姐,面上挤出的勉强笑容都化做眼泪,一头扑进姐姐的怀里,哭道:“姐姐。”

晴姑娘把妹子搂在怀里,心中感慨万千。倩儿比狄小姐只大几个月,林家求狄小姐为正妃狄家都不肯,那才是真疼爱女儿呢。浑不似自家,平常爹娘都最爱倩儿,却是把她合自己都当做货物一般送出去。她想到伤心处,也是滴泪。

陈绯默不作声替她二人倒茶,她两个嫁人是为了李家,自己出嫁又何尝不是为了陈家,不过自己命要好些寻了个好婆家。小玉米捧着两只大攒盒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小姐听说是倩姑娘回来了,还将了几瓶果子酒来。”将上面那只精致攒盒移到一边,捧着底下的厚实九格盒交于送洗脸水进来的妈妈子,道:“几样小吃食,我们少奶奶将与亲家老爷吃酒的。”

那妈妈子接过去,笑道:“我们小姐哪得这样细心,你们大家子的大姐说话就是好听!”乐呵呵出门,在院子里嚷:“大嫂,那个莲花白,烦你帮我送到老爷那边去。”

陈绯笑骂:“她倒会说请了,真是不易。小玉米,你去。”小玉米忙跑了出去。

晴姑娘拉着妹子洗脸,在哗啦啦的水声中齐齐叹息。陈绯一边洗脸一边道:“我在狄家都不擦粉的,只怕家里地粉都不能使了,嫂子,叫人去你屋里取呀。”

晴姑娘笑道:“一两回不擦也不打紧。”来时路上陈绯就合她说了倩儿有孕的事,此时尚王宫里还没有孩子。若是倩儿生的是个世子,李家才是真正有靠。李家若是不能长久,她们这些嫁出来的女儿没了娘家又能如何?

晴姑娘看了一眼陈绯,对妹子道:“我初到尚王宫里,极是怨恨爹娘,又是不是过不得日子,为何要送我到那种地方去。”

陈绯会意,借着倒洗脸水出来,叫人看着不许人打扰她们姐妹两个,自家去陈大海屋里转了一圈,又合秋芳嫂子说了一回话,再回来时正好看见她院里地妈妈子跟小玉米捧着两盆洗脸水出来。陈绯再进去,就见她们姐妹两个偎依在一处,小声的说如何养胎。陈绯涨红着脸笑道:“什么好话,也说与我听听?”

晴姑娘愣了一下,笑道:“恭喜恭喜,狄家可晓得?”

陈绯点点头,道:“我大姑子说前三个月不能合人说的……嫂子,你们可有动静?”

晴姑娘涨红了脸啐道:“你们大海哥还没有养好伤呢,急什么?”

倩姑娘羡慕的看着姐姐合陈绯说话,姐姐嫁到陈家,虽然只是个妾,有丈夫宠爱,大姑子又好,她们的命都比自己好。陈绯看到倩姑娘的神色,对她道:“你姐姐也有烦恼呢,倩儿,你只安心养胎。”

晴姑娘道:“宫中的情形都是那般,回家之后,请郎中替你瞧瞧,就把这事嚷出来,闹得全岛人都知,林家就不好再下手了。再在家里挑几个贴心的侍女寸步不离服侍你,就可保你无恙。”

她地眼睛看向窗外,陈绯地侍婢小玉米正坐在台阶上,跟陈绯院子里的妈妈子们说笑。她心中跳出一个主意来,笑对陈绯道:“陈绯,问你们狄家讨几个人可使得?”

陈绯愣了一下,道:“你要做什么?”

晴姑娘抚着妹子地肩道:“狄家的使女多是聪明伶俐的,讨两个陪她,可保她母子平安。”

不过是两个使女,狄家的小丫头们足有六七十个,想来要两个来不难,陈绯犹豫了一下,道:“我试试,成不成可不知。”

晴姑娘笑道:“成不成都做双鞋谢你。”手下暗暗使劲推妹子。

倩姑娘忙站起来谢道:“绯姐姐大恩,只有待倩儿生了孩子才好谢。”

陈绯扶着倩姑娘,笑道:“这样多礼做什么。快坐下,小心动了胎气。”她出来喊小玉米备中饭,三个人在闺房里吃些果子酒,说些笑话,一直到狄家合李家都使人来接才散。

陈绯满面绯红的迈进院子,小全哥才洗了澡出来,正歪着头在廊上擦头发,看见妻子,笑道:“今儿遇到旧朋友,就把我忘了。”

陈绯笑道:“一年不见倩儿,多说了几句。她真可怜,怀了孩子都不敢叫人知道。”

小全哥停了手,好奇道:“怎么?”

陈绯摸摸自己的小腹,伤心道:“宫中小产的妇人不少呢,说都是林家做的。”

小全哥想了一想,道:“只有正妃是他们自己人吧。想来抢在正妃前边有孩子的都没好下场。李家虽然合你家是姻亲,然实是没骨气了些,卖了一次女儿不算,还要卖第二次。他家的事你休搅和。”

陈绯为难道:“她们问我讨两个丫头入宫陪倩儿,我已是许了。”

小全哥的眉头越皱越紧,恼道:“把我狄家人送到宫里,亏她们想的出!不许!”陈绯嫁到狄家来已有时日,却是常回娘家,行事也不晓得替狄家想。小全哥越想想烦,怒气冲冲出门。陈绯满腹委屈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三十一章 椰林小聚

晚饭时,小全哥两口子都不曾来。紫萱使人去请,回来那丫头禀道:“大少爷两口子好像呕气了,大少爷出门时说到表少爷处耍,明日再来家。少夫人说是身上不大好,洗了澡睡了。”

紫萱好笑道:“整日说她两个蜜里调油,怎么好好的就赌气来?看哥哥明儿还怎么说俺爱使小性?”就对爹娘说:“俺去瞧瞧嫂子?”

素姐止住她道:“休去,他小两口的事,不许你插手。叫彩云送罐鸡汤过去,预备她晚上饿了吃。”拍了一下小妞妞的肩道:“你也是,不许去缠着你嫂子问长问短。”

小妞妞使筷子敲碗嚷道:“娘偏心娘偏心娘偏心,俺不吃晚饭就要打,嫂子不吃还与她宵夜,不公平呀。”

狄希陈笑道:“你晓得什么叫做公平,快吃,吃完了爹爹带你去游水。”

紫萱吃了一碗粥,至厨房亲自收拾了一只鸡,配了姜合葱放在沙锅里,叫彩云送到嫂子院里去炖。

彩云送去时,正房里还点着灯,陈绯隔窗问是谁,媳妇子说是大小姐使人来送东西。陈绯哦了一声不再言语。彩云听她声音里还带些哭腔。对那媳妇子使眼色。那媳妇子冲小玉米住的厢房努嘴。彩云就推小玉米的屋门,问她:“今儿是你跟着出门的?小玉米放下花样子,笑道:“姐姐快请坐。吃不吃茶?”

彩云在她桌边坐下,捡了她描地花样子在灯下看,笑道:“你倒是上心。这是孙少爷虎头帽的花样?”

小玉米倒了一碗茶来,笑道:“是呢。今日大嫂在娘家合李家那两位小姐说的极是快活。说是嫁与尚王为妃地那位有孕了。做姨奶奶的那位问大嫂讨两个人入宫服侍她妹子。我们大嫂回来合大哥说了,大哥马上就翻了脸。彩云姐姐,你可懂得是什么缘故?”

彩云笑道:“锅铲哪有不碰锅沿的,过几日就好了。大嫂有身子,你们劝着些,休叫她一个人生闷气。”慢慢吃了茶,回来先去合小露珠说了。再禀报紫萱知道。

紫萱正梳头,冷笑道:“这可奇了,他李家没有人么?巴巴的来问俺嫂子讨人。”

青玉送帐本过来,在外面都听见,接口道:“大嫂是新媳妇面嫩,她回来张了口,必要与她。不然……”她指着自己的脸笑道:“她没了脸,心里生了别扭,不是越发合娘家亲近么。”

紫萱皱眉道:“李晚晴她打的好算盘!俺去合爹娘说。”

彩云笑道:“俺进来时遇到露珠姐姐,已合她说了。小姐你休出头。夫人说的好。他们两口子的事,旁人不好插得手。”

紫萱站起来又坐下,慢慢通了头,取了包头将头发盘起包住,抱怨道:“嫂嫂也是,她们一就说当回绝了地,怎么就许了人家。”

青玉低头只是笑,彩云是紫萱的近侍,贴着紫萱的耳朵小声道:“那不是她嫂嫂么。每常合小姐抱怨,说陈家对不起李家。想是为着这个才许的人家。”

紫萱叹息道:“别人家送使女常有。独有俺家是使不得的,也难怪哥哥恼了。嫂嫂嫁到俺家来这几个月,通不明白俺们家行事。”

且说小全哥一怒之下打马到那霸。明柏见他满面怒气,温了一壶黄酒。寻了几样下酒菜与他浇闷气,请严七舅陪着说些闲话。

小全哥几十杯黄酒下肚,忍不住抱怨道:“俺媳妇一心只向着娘家,就不解夫家的难处。李家问她讨两个狄家丫头,她轻易就许了。”

明柏笑问道:“李家的谁?”

小全哥道:“还能有谁,大海哥那口子呗,说是她妹子有孕少人照看,问阿绯讨两个狄家丫头。”

严七舅笑道道:“俺瞧着府上使唤的女孩子也有七八十人。挑那不打紧的与人家一二个也不是大事。”

明柏笑道:“七舅你不晓得。那尚姓藩王还没有世子。王宫中的妇人们合乌眼鸡似地斗呢。李家小姐有孕想借俺狄家势保全。保住了俺狄家就得罪了别人,保不住更是李家合尚王一起得罪了。这等里外不是人的事体。不能做的。”

小全哥恨恨的把筷子放下,恼道:“俺只恼阿绯,她只顾全了娘家情面,就不要婆家体面!”

严七舅劝道:“妇人没有不顾念娘家的。休恼休恼,等她生了孩子,就晓得为自家人打算了。”劝了两回菜,看小全哥满面不快活的样子,他又笑道:“听你们说的,李家小姐倒是怪有心眼的。”

明柏笑道:“可不是。小全哥,你家老泰山真真是火眼金晴,若她正经是李大海的娘子,还真能闹出花样来。”

小全哥想通关窍,呀了一声苦笑道:“陈家欠的人家,叫阿绯拿狄家人来还,早晓得她这般有心眼,当初俺替大海哥娶亲出力做甚?”

“吃酒吃酒,过日子哪有事事顺心地。”严七舅执壶与他二人各满上一杯,笑道:“妇人只叫她操持家务,还要与你找麻烦呢,吃了这杯回家去罢,到底是新媳妇,休叫人面上过不去。”

明柏也劝他:“你娶她为着什么?不看她也要看你丈人面上。俺陪你回家去,有几日不曾见过阿慧了,正要去瞧他,俺去叫备马。”

小全哥合陈绯成亲也有数月,这是头一回合她赌气,她又有孕,就这般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实也有些不放心,又是舍不得她又是恼她。借着明柏地话就放下酒杯道:“俺也许久不曾合阿慧说话,俺们寻他去!”

他两个说走就走,借着酒意打马到海边。小全哥举鞭指着明月笑道:“今儿好大亮,明柏哥,俺们比一场?”唬得齐山在一边对明柏不住使眼色。

明柏笑道:“今日俺有些肚疼,你若有兴,明日晚上俺们叫紫萱收拾烤架,俺们在椰林边烤肉吃酒,好好耍一回可使得?”

小全哥笑道:“许久不曾这样顽过,极是个好主意。”

深蓝的天空上只有几点星子。月亮又大又亮,防风玻璃灯昏黄的光,伴着人影在沙滩合礁石上移动。狄家椰林边地小亭中,点着数盏玻璃灯,照着亭中一片雪亮。阿慧穿着白衫端坐在一张席上弹琴,满子在一边煮茶,南姝合一个高丽打份的男子坐在一边小声说话。

明柏合小全哥见着这样和乐融融的四个人,都是一愣,相对看了一眼,小全哥就道:“瞧瞧去?”

明柏笑道:“自是要去瞧瞧。”

阿慧听见马蹄声。抬头笑道:“月朗星稀,来吃一杯茶?”小全哥吩咐齐山牵马回家,跟明柏前后在席边坐下,都笑道:“你的伤好了?”

阿慧笑道:“不打紧,整日在房里气闷的紧呢。”

满子膝行送上两只茶碗,看了一眼小全哥又低下头慢慢挪回去。明柏偷眼看小全哥,小全哥若无其事捧着茶碗浅尝一口,笑道:“阿慧,我丈人那边的新屋舍想是还有十来天就能盖好,你的亲事订在哪天?”

阿慧笑道:“还早呢。汪家的女眷都还在中国,搬到琉球来也要一二年。”他看了一眼妹子,郑重道:“我伤好了还要出海,妹子还要请狄世兄照看一二。”

小全哥笑道:“平常多是贱内去寻令妹说话呢。小弟一定合贱内说。”

小全哥将陈绯做挡箭牌祭出,阿慧就不好再说,冲小全哥一笑。叮叮咚咚地琴声先是欢快,慢慢低沉,听得出曲中有思乡之意,阿慧弹完一曲,按着琴弦发呆。

一时间草亭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茶壶里地水咕嘟嘟冒泡。良久。满子笑道:“茶凉了。”起身替大家换过热茶。

那个高丽男人一直盯着明柏看。明柏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使眼色向小全哥求救。

南姝突然道:“表哥,我已是立誓不嫁人。你休管我地事。此言一出,明柏有些尴尬,捧着茶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高丽男子想是听得明白中国语,低低应了声不再说话,脸上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小全哥替自家兄弟出头,问他:“你们几时回高丽?”

那高丽男子笑道:“后日就有便船回高丽去,今日原是来辞张公子兄妹的。”

原来崔南姝在琉球还有一二日,明柏轻轻吐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也合他攀谈起来。南姝趁着男人们说话热闹,走到亭外灯照不到的地方,痴痴的看着明柏的影子,滚烫地泪水从面庞滑落。

满子轻轻走到她身后,拍她的背道:“你表兄是个好人,莫叫他为难。”

南姝靠到她的肩上,嘤嘤的哭起来。满子回首看小全哥在亭中谈笑风生,并不曾察觉她出来,分明从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积攒许久的眼泪借着哭南姝,争先恐后跳出来。

阿慧听见两个女孩儿低低的哭声,只妆做听不见。要看明柏合小全哥如何行事。偏生小全哥充耳不闻,明柏全副精神都在琴上,合闵兄说指法,两个人说的兴高采烈。他担心妹子吃蛇虫咬了,咳嗽了一声,喊道:“茶凉了,阿满,换热茶来。”

这一声没有唤回南姝合满子,倒是从椰林里跑来一个小姑娘,伸着两只胳膊扑进明柏张开的双臂,喊道:“姐夫!”

五六个管家之后,紫萱挑着一只灯笼笑嘻嘻走近,道:“俺陪爹娘在山顶看月亮,远远瞧着这里极是热闹,娘打发俺来瞧瞧。”

彩云提着一只大食盒上前,在桌上摆上几样干果子,还有两瓶果子酒,退到紫萱身后小声道:“好像崔小姐合张小姐出去了。”

紫萱看看四周,皱眉道:“你带两个人去寻寻,毕竟不太平。”

小全哥看了妹子两眼,猜想是齐山回家报的信,毕是爹娘不放心他才叫妹子出来瞧的,借着酒劲道:“你不放心人家,俺还不放心你呢,回家去罢。”

紫萱瞪他,故意气鼓鼓地道:“俺又没有使性子离家,不理你。”伸手把小妞妞搂到怀里,就势在明柏身边坐下,三个人头顶着头亲亲热热说话。

阿慧虽是不把儿女情事放在心上,瞧着她两个这等亲热模样,心里也是有些泛酸,笑道:“明柏兄,你们一辈子长着呢,有话不妨慢慢说。”

小妞妞一双大眼晴转得几转,从姐姐怀里跳出来,凑到琴边问他:“你是海盗么?”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三十二章 家法(上)

三十一章多打了一个上,其实椰林这章只有一章,没有上下啦。

阿慧微有些窘,笑地有些无可奈何,对着小妞妞道:“你听哪个说我是海盗?”

旁人都罢了,唯有南姝的表兄听说他是海盗,脸上神情微变,原来一直盯着明柏的眼睛就挪到阿慧面上,阿慧比方才更窘了。

明柏看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忙招手喊小妞妞:“你要不要拾海贝去?”紫萱忙把小妞妞提到亭外,笑骂她:“跟着小宝都学坏了,日日都说要当海盗,走,你看你小宝哥在那边拾贝呢!”

小妞妞尖叫一声,仆倒在沙滩上,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沙子,再迈两步重又跌倒。明柏随着紫萱出去,二人上前拉着小妞妞朝海边一盏玻璃灯去了,守在外边的管家就跟了两个过去。他们三个一路欢声笑语不绝,隔得老远还能听见明柏温和的说话声,紫萱合小妞妞银铃般的笑语。

阿慧有些向往的看了一眼沙滩上的三个人影,笑道:“还是孩子最快活。”

小全哥想到他才合阿绯赌气,也不住叹气,应声:“是呀。”

满子拉着南姝的手从黑暗中回来,笑道:“狄小姐呢?”南姝红通通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舍,好像丢了心爱东西一样东张西望。

妹子借着小妞妞就把明柏拉走。倒是比从前精明,小全哥忍不住笑了一笑,道:“照应小妞妞去了。”

满子地脸霎时变得合眼晴一样红。低着头只顾冲茶,彩云就在一边助她。南姝寻不着明柏,情知他是追狄小姐去了,她回想那一日雨夜明柏哥追着她到松林里,脸上浮现又是酸涩又是泛甜的笑容。

小全哥越发坐不住了,笑道:“俺妹子最是顽皮,俺瞧瞧去。阿慧兄弟,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大好。坐一坐回去吹,莫着了凉。”起身也去了,他一去,彩云自然跟从,转眼草亭只有四个人相对。

满子轻声道:“哥哥,风大。”

闵表兄咳了两声,道:“晚生有一句话想合张世兄说,南姝,你陪张小姐再去走走可好?”

南姝愣了一下,道:“有什么不可当着我们说地?”

满子猜到二三分。却是不愿多说,站起来道:“我们寻蛏子去,南姝,你看那边笑的多开

拉着南姝的手用力奔跑。南姝对谁都无好脸色,唯有满子的面子是一定要给的,跟着满子到海边翻拣了一会,回头瞧亭中,不放心道:“我表兄有些迂,怕是要说你哥哥不该做海盗呢。”

满子低着头捡起一个海星,笑道:“那是男人的事。不必咱们过问。”

一群孩子提着灯笼从她们身边跑过去,嘻笑声打断了南姝的说话声。南姝隐约听见狄家两位小姐的笑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却见一块高大地礁石后边。小妞妞咯咯笑着跟在两个孩子身边捡什么。狄小姐跟明柏站在一边,手牵着手儿小声说话。明柏哥几时合自己这样亲近过?南姝微微颤抖,道:“满子,我们回去罢。”

满子回身看哥哥跟闵表兄还有话说的样子,为难道:“再等一会,你表兄像是有许多话说呢。”

南姝轻轻哼了一声,道:“他能有什么话说,走。回去听听!”这一回换她拉着满子回去。

“我不忍合妹子分隔两地。若你肯将老母搬至琉球安家,将我妹子许你自是极好。你既然还想着要在高丽做官。他日做了高官世人又岂能容你有个娘家是做海盗的妻子?”阿慧笑道,拂了几下琴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唤满子:“收拾东西,咱们回去罢。”冲闵表兄拱手,道:“舍妹后日必去送崔小姐。”站过一边不再讲话。满子涨红了脸收拾毕,一言不发扶着哥哥走了。

南姝问道:“表兄,你怎么问他家求亲?”

闵表兄苦笑道:“我还不曾娶亲,瞧张小姐极是贤惠,怎奈张世兄不许。罢了罢了。南姝,咱们也回去罢。”

表兄居然看中满子,南姝心中很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她不曾看上表兄,然表兄不远千里来寻她,她只当表兄是爱她的。突然晓得他没有看上自己,轻松中又有些失落,问表兄:“我合满子姐姐,谁好?”

闵表兄笑道:“你是我的好妹子。她那般贤良淑德的好女子,谁娶了回家是大福气呢。”

南姝听得表兄夸她,忙笑道:“满子心里只有狄公子,纵是与他做妾也是肯的,偏生狄公子眼里没有她。”

“难怪,”闵表兄笑道:“人家是世家公子,自不会娶她这样的姑娘。倒是可惜了。”

南姝道:“可惜什么?他们两家交情好着呢,今年嫁不成总有明年。”

闵表兄还有话要说。小全哥把妹子架在肩上离着他们几十步远过去了,后面紫萱合明柏并肩说笑而过,彩云在后面,瞧了瞧亭中只有两个人,拦住了过来收家伙的管家,俱都走了。

南姝长长叹息,道:“从前我家在岛上何等风光。”说得此句却是再无话可说。闵表兄看四下里已是无人,道:“这些家伙就丢在这里?”

南姝道:“不必管他,自有人来收拾。”却是远远缀着狄家那一行人,看着明柏进了狄家后门,她才转到岔道上去。闵表兄伴着她回家,一夜无话不提。

第二日早晨起来。陈绯梳洗过等了许久也不见小全哥回家,使小玉米去问,才晓得他昨夜就回家。却是在客院歇地。陈绯涨红了脸伤心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小玉米笑道:“想是夜深了怕扰了大嫂清梦。大嫂还是先去请安罢,迟了越发不好看了。”

陈绯只得先去婆婆正房请安。谁知小全哥合明柏早在厅里陪着狄希陈说话。紫萱合小妞妞也坐在一边,一家子和乐融融。

看见陈绯进来,明柏忙站起来笑道:“俺去瞧瞧阿慧去。”冲紫萱挤眼。紫萱拉着小妞妞道:“你不是说要做点心给爹爹吃,就是今日罢。”随着明柏也出门去了。

陈绯先问了公公婆婆好,又问小全哥:“你昨夜吃醉了?”

小全哥收了笑道,道:“不曾,就是不想见你。”

当着公公婆婆这样与她没脸。陈绯又是羞又是恼。忍住气问他:“我哪里做错了你说我就是,何苦……何苦当着爹娘给我没脸。”

“你只晓得你要脸!”小全哥板起来恼道:“你嫁到我狄家来就是我狄家人,怎么不晓得替狄家要脸?”他一声高过一声,恨恨地道:“你嫂子问你要两个丫头,你就不晓得想想!狄家的丫头送到尚王宫里,是个什么意思?”

陈绯茫然道:“我们都是姻亲,倩儿地孩子保住了,李家陈家狄家都有好处,为何不当助她?”

素姐一直不言语,看她是真没想通。忙道:“绯儿,我问你。倩儿的孩子为何保不住?”

陈绯低头不语,许久才道:“林家不想外人的孩儿做世子。我家不是合林家翻脸了么,怕他什么?”

“是尚王不想要!”素姐使了个眼色叫狄希陈出去,轻声喝道:“尚王前回还勾结崔南姝,要翻墙到俺家来,他打的什么主意你也晓得。随他同来的有谁?李家大公子!送两个人去不妨,然那是狄家人,送进宫里,无事尚王也要生出事来。岂不是害了我家。”

小全哥恼道:“你顾全了你娘家的情面,就不晓得替婆家人想想?你……你就没把自己当狄家人!”

陈绯曾没有想到那样远,听得婆婆这样说,她涨红了脸道:“我……我。实是嫂子的情面去不得。”

小全哥气的发抖,站起来道:“还是这话,还是这话。”使性子把桌子一拍,几个茶碗先后跳起来,唬得小露珠忙上来挡在陈绯面前。

素姐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慢道:“阿绯,你要助娘家也是人之常情,俺们家没人怪你。然这般伤了婆家助去嫂子地娘家。是你嫂子的娘家比婆家更亲?休说小全哥。就是俺们做上人的也不快活。娘的话就说到这里,剩下地事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娘不管了。小全哥,送你媳妇回娘家好好想想,等她想通了再去接她。”

居然就要送她回娘家!陈绯惊呆了,怔怔的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小全哥也是吃了一惊,虽然他极恼陈绯,然还不至于把陈绯送回娘家去。他看了一眼陈绯。陈绯双眼红通通的,想是哭了一夜,肉呼呼的腰身已是看得出来有孕。这个时候怎么好送她回家?

小全哥握着拳头走到里间门边,道:“娘,其实……其实不是什么大事,送她回家做什么?”

素姐隔着珠帘冷笑道:“你也晓得不是大事?原是合她好好商量,你们两口子就能解决地事情,你使性子出门,又是吃酒又是合明柏抱怨,明柏劝你来家,你又不肯回房去。小事生生叫你闹成大事!这会子你合我说不是大事?”

小全哥扭头看陈绯,陈绯使帕子捂着脸还在低低哭泣。他咬了咬牙,认错道:“娘,是俺错了,俺不该合她赌气。”

素姐冷冷哼了一声,追问:“还有呢?”

“以后有事不使性子,必要好好说。”小全哥看母亲的脸板地比铁锅还要黑,情知这一回老娘是真恼了,忙磕下道:“娘,阿绯原是要合俺商量,是俺不理她,她有错只一分,俺只九分。”

素姐看了一眼陈绯,道:“你偏心你媳妇,也使得,你认九分错,你媳妇有身子,那一分错也是你替了罢。小露珠请家法来,再请老爷过来。”

小露珠在廊下应了一声,捧过一根大荆条来,狄希陈摸着胡子笑眯眯跟在后边,吩咐道:“小露珠,扶着你们大嫂些。”挽着袖子对儿子道:“上回揍你还是你小时候带妹子去池塘?把上衣脱了。”

小全哥就把外衫并小褂都脱去,跪着转到狄希陈一边,将背送上去。狄然陈笑道:“娘子大人,下官讨个情,看媳妇合小孙孙面上,打个对折罢。”

素姐板着脸,道:“看媳妇面上,少十棍。”

狄希陈又道:“去寻伤药来。”

素姐恼道:“打就打,哪有那么多话。”夺过荆条,在儿子背上狠狠抽了三四下,小全哥地背上就是三四道紫红的伤痕。

素姐喘了两口气,教训道:“成了亲,你们两口子就要同心合意过一辈子。动不动就使性子离家,你还是个男人?”再抽得两下,力气已是用尽。

狄希陈扶着老婆大人到一边坐定,道:“还有几下,扛着些。”他出手却是比素姐重得多,一棍下去小全哥扑倒在地下半日不得动弹。

狄希陈也不多话,照着儿子屁股又是几下,把十棍补齐,甩了甩手道:“自己回去上药。”又看着陈绯劝道:“媳妇是个直性子,小全哥是个直脾气,下回有事你们两个关起院门来好好说,拿不定主意再来寻爹娘说。这等使性子赌气极是伤人呢。媳妇,这臭小子下回再使性子,你就来合你婆婆说,一回改不了打二回。”

陈绯一夜地对小全哥的怨气都化做心疼,捂着脸哭的越发伤心了。小全哥挣扎两下,哼哼道:“小露珠,你们也不来扶俺。”

小露珠一本正经道:“老爷叫你自家走回去呢。”扶着陈绯道:“大嫂,回屋去罢,夫人叫厨房替你做了猪肝白菜粥,想来也送过去了。”

陈绯舍不得小全哥,走了几步停下,看公公婆婆都进里屋去了,飞一般跑到小全哥面前,蹲下问他:“你要不要紧。”

小全哥咬着牙吸气,笑道:“还好,俺躺一会就回家,你叫林郎中在家等俺。”陈绯忍不住哭道:“都是我不对。”眼泪滴到小全哥身上,小全哥轻声喊道:“那是咸的呢,你还要给俺上刑?原是我的错,原就该打。”

小露珠过来,轻轻走到门边瞧了几眼,小声道:“大少爷,俺扶你回家罢。”合陈绯架起小全哥出门。

二门上早有媳妇子去后边请林郎中来,明柏正合阿慧、满子在院子里说话,听说小全哥挨了打,忙辞了要去。满子心痛如刀搅,提起裙子绕过明柏抢到林郎中院里去,转眼就提着药箱出门直奔内宅。

明柏待要喊,想了一想没做声,对站在门口发愣地林郎中道:“俺等会再去瞧小全哥。”摸着下巴缩回阿慧处闲话。

且说林郎中紧赶慢赶都赶不上满子,等他进屋,满子已是在厅上打开药箱候着了。小全哥趴在一张软榻上,陈绯坐在他身边,看满子一眼,捂着帕子哭几声。

小玉米瞪着满子,一副恨不能把她推出去的样子。满子眼里并无她两个,厮条慢理的排药瓶,理绷带。林郎中只觉得喉咙里痒的狠,想咳又咳不出来。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三十三章 家法(下)

陈绯终是忍耐不住,甩掉帕子站起来对满子说:“张小姐请回罢,外子要上药,你一个姑娘家在这里不雅。”

小玉米忙上前挽着满子的胳膊,笑道:“张小姐,婢子送你回去。”

满子被小玉米拖到门口还不舍回头,叫陈绯狠狠瞪了一眼,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陈绯护他似老母鸡护小鸡似的,小全哥笑道:“阿绯,俺狄家家法你忘了。张小姐送药箱来,你当送她出二门去。”

陈绯啐道:“你通没人样,还笑话我。”就势坐回去,扬手想在他胳膊上拍一下,终是舍不得,轻轻落到肩头摸了摸,问他:“还痛吗?”

林郎中挤出一串咳嗽,道:“大嫂,还要取开水煮抹布呢。”

陈绯待起来,吃小全哥拉住她衣衫,问她:“你痛吗?”

陈绯泪痕还不曾揩去,露出羞涩的笑容来,轻声道:“原是恼你,现在不恼了。”

林郎中咳嗽着出门去了,一个媳妇子在院子里拦:“林先生,小全哥还没有上药呢。”

林郎中道:“他好的狠,叫大少奶奶与他上药罢。”一边笑着出门一边摇头。若是别的人家,似张小姐这般的娶她做个二房也罢了。偏生狄家的家规又不许纳妾,真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倒是可惜了。

那媳妇子也笑。送林郎中出来,掩了门去厨房取煮开地抹布。

且说晴姑娘只说陈绯许了她,狄家不好驳陈家面子的。必要与她妹子两个使女,她盘算了一宿,狄家养活的女孩儿总有几十个,必要挑两个生地美貌的才好做妹子的助力。是以一早起着意妆扮,穿了件洒线绣蝴蝶戏牡丹的纱衫,配了条大红石榴裙,合陈大海说:“阿绯昨日吃醉了回家去,她又有孕。奴不放心,想要去瞧瞧她,可使得?”

晴姑娘除去娘家,也只有狄家可以去走一走,又是去瞧他妹子的,陈大海自是不肯扫爱妾的兴,叫人收拾了几样礼物并一顶轿子,让她坐轿去狄家。

晴姑娘不肯从前门进去,叫把轿子抬到后门进去。守门的见是陈家人,一边进去传话。一边请她们在二门候着。后院等闲不许外人进来,晴姑娘下了轿笑嘻嘻合守门的媳妇子说话:“不进来不晓得,原来你们家后面还有这样一大片地方。”

媳妇子因她是个陈家人,笑道:“几房都挤在一处,还住不下呢。”

晴姑娘好奇道:“原来狄家都搬来了呀,那你们老爷是几房?”

媳妇子笑道:“俺们是三房,五老爷。李姨奶奶,你有话问我们大嫂不妨,俺们不好乱说得。”话虽说地客气,却是摆明了不肯再说狄家的事体。

小玉米紧紧拉着满子的胳膊出来。满子因一路上人人都瞧着她,很是难为情,不停口道:“姐姐放手,奴自己会走。”

小玉米因转过弯就到二门。放了手道:“张小姐,俺们大少爷已是娶了媳妇了。家规里写的明白,就是纳妾也要大少奶奶几十年不生养,您老等不得了,就断了这根肠子罢呀。”

满子满面通红,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低着头就要出门,就合晴姑娘撞到一块。

方才丫头的话晴姑娘都听见。笑眯眯道:“这是张小姐?”

满子捂着脸含糊陪了个不是。跌跌撞撞拐过弯不见了。晴姑娘看着她的背影笑道:“小玉米,今儿唱的是哪出?”

别人不晓得小全哥挨打的就里。小玉米却是明白的。若不是这位姨奶奶问大嫂讨人,狄家怎么会动家法?小玉米笑道:“李姐是来寻俺们大嫂的?”

晴姑娘看几个媳妇子盯着小玉米眼睛都会织梭,极是好奇这位张小姐闹出什么事来,亲亲热热按着她地肩道:“我们家不曾给绯儿陪几个人,你在你们大嫂跟前是第一个得力的,合你李姐说说,这个张小姐是怎么回事?”

小玉米笑道:“没什么。李姐还请在此暂候,婢子先进去了。”合条泥鳅似的滑到一边,一溜烟跑了。

晴姑娘原以为有小玉米在,必当就领她进去的,岂料依旧是把她当客待。她愣了一会,微笑等候。过得一会,紫萱红着眼圈从山上下来,上前笑道:“晴姐姐,你来瞧俺嫂子?”

晴姑娘拉着她的手道:“这都是怎么了?”

紫萱道:“俺哥犯了错,早晨才吃的家法。晴姐姐,内宅不好请你进去的,到八字厅坐坐呀,等俺嫂子替俺哥上好药,再来见你。”

方才吃了小玉米一个软钉子,晴姑娘极谨慎,此时虽是满腹狐疑也不肯再开口问紫萱,连声笑道:“使得。”随着紫萱上山又下山,恰好遇见狄家的那群女孩子去学里上学。她站在路边不肯走,却是在人群里察看出挑的。

紫萱虽是恼她,然此事自己不好替嫂子去合她说,就伴她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问她:“俺大海嫂子这几日好?”

晴姑娘愣了一下,笑道:“好着呢,倒比从前在娘家时胖些。”

紫萱笑得一笑,不再做声,站起来才说得个请字,就见一群妇人过来。为首地两个老妇人看见紫萱停下脚步,紫萱忙弃了晴姑娘上前问好儿,道:“大伯娘,二伯娘,可是去瞧俺哥?”那二人扯着紫萱抱怨道:“哪个不开眼的问俺们家讨人,谁不晓得俺们家从来不把使女送人地么?分明是存心合俺家过不去。白白害小全哥讨顿打!”

紫萱苦笑着看了晴姑娘一眼。狄大婶见了晴姑娘的打扮,问:“这是谁家地小媳妇?生地倒还俊俏。”

紫萱道:“这是嫂子哥哥的如夫人,晴姐姐。这是俺大伯娘、二伯娘。”

晴姑娘上前一一请安问好。狄大婶因她是个妾却穿大红,就有些不待见她,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位姨奶奶。”带着一群人转岔道进小全哥的院子去了。

紫萱看睛姑娘脸上不大好看,不好再合她搭话,将晴姑娘带到八字楼下小厅,道:“她们去瞧俺哥,想必嫂子还有会子才来,你在这里坐坐。俺料理些家务再来寻你说话。”出来站在厅外吩咐轮值的媳妇子小心服侍,就不肯再陪她,径回哥哥院里。

因为两个老嫂嫂来瞧儿子,素姐早在儿子院里等候,老妯娌三个在厅里说话,媳妇们都是站着。紫萱进门合几个嫂子说了两句闲话,拉着陈绯出来,道:“晴姐姐在前面小厅里候着,你几时得空去寻她说话。”

陈绯看了厅中一眼,小声道:“就去呀。就不晓得大伯娘合二伯娘这样能说,连婆婆都不是她们对手。”

紫萱笑道:“俺哥上一回挨打还是十年前?这一回打的这样凶,想是把她们都唬着了。”看陈绯神情有些不自在,合她说:“嫂嫂,俺有事合你商量。”

陈绯涨红了脸道:“有什么事?”

“崔南姝明日要回高丽呀,”紫萱羞答答道:“娘叫俺亲自送些银两或是值钱之物与她,俺实是不想搭理她。”

陈绯想到方才闯进来想抢她男人的张小姐,冷笑道:“她比张小姐还要不堪,依着我的脾气砍她两刀才解气。”

紫萱笑道:“俺也想砍,然明柏哥已是摆明了不理她地。俺要是再合她过不去,倒显得俺小气似地。娘叫俺大方些,说男人……”低着头玩弄衣带,不好意思说。

“你说呀。男人怎么了?”陈绯是出了阁的媳妇,面皮却是厚些,把她拉到道边问她:“婆婆说什么了?叫你许纳她为妾?“

紫萱摇头道:“怎么会!俺娘说男人都是那般,看见生地美貌的小姑娘境况不好,心里总存着几分怜惜,得助人家一把必要助人家的。所以叫俺先助了她,男人就不好再下手了。”

“是以你不想助她也要助?”陈绯笑道:“你预备怎么助她?”

紫萱道:“照着世交送行的礼儿,加厚送她十两银子的程仪。再送几色路菜。”

陈绯思量了一下。道:“十两银子也够个小本钱了,倒是路菜上花些心思叫她晓得狄家不是送银子的傻子才好。”

紫萱道:“俺打算送她四坛子泡菜。四坛子腌咸鱼,听说她最喜欢吃这个。”说罢不好意思笑道:“是不是刻薄了些?”

陈绯笑道:“倒是投其所好,你要自家送去?”

紫萱笑道:“嗯,必要亲自送去,俺收拾好了,叫明柏哥陪俺去。”送陈绯道:“你去瞧瞧晴姐姐罢,方才大伯娘不晓得她是什么人,在她面前狠是抱怨了几句,说她不张眼……是存心合俺家过不去,俺怕她面上过不去只妆不知此事。”

陈绯羞道:“你哥哥已是合我商量好了如何回她。”

紫萱笑道:“那俺去打发她的回礼去。”将陈绯送至八字楼下,抽身又回正院去了。

陈绯悄悄儿站在门槛外往里瞧。晴姑娘半躺在屏风后的一张贵妃榻上闭目养神,满面疲惫。听见动静睁开眼笑道:“阿绯,是你来了么?”

陈绯笑道:“叫嫂嫂久等了,今儿怎么得闲出来耍,大海哥舍得放你出门呀?”

晴姑娘笑道:“昨日合你说地原是要紧事,你哥哥叫我早些来问你呢。”

陈绯愣了一下,为难道:“狄家是从不把使女送人的,却是我对不住你。”

晴姑娘笑着上前按住陈绯的手,软语求她:“求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何况倩儿一向合你比对我还亲,为着她母子性命,你合狄夫人说了。她们必不好驳你面子。”

明明她是晓得小全哥为着这个合自己赌气挨了打,偏生还装不晓得。陈绯有些恼,笑道:“你也晓得尚王曾到狄家来求紫萱为妃。我家不曾许已是合尚王有了嫌隙,这会子送两个人去服侍倩儿,虽是你我三人私交甚好,然把狄家置于何地?”

晴姑娘笑道:“两个人罢了,没什么打紧。就算嫂子合你买地,好不好?”

陈绯摇头道:“你也说是为着保她母子性命才寻两个可靠的人。人若有心害倩儿。两个丫头济得什么事?万一有事,尚王会推在谁身上?小嫂嫂,问我家讨人实是行不通的事,再也休提。”

晴姑娘涨红了脸道:“原是嫂嫂情急,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可是倩儿她……”她捂着脸哭起来,泣道:“难道叫我做姐姐地亲眼看着她去死么。”

陈绯沉默了一会,道:“狄家因为纳妃的事驳了尚王的面子,实是不好再插手后宫的事。”

晴姑娘伤心道:“阿绯,我看错了你,你嫁了人就不顾娘家人地情份。”

陈绯怔住了。歇了一会道:“嫂嫂,我婆家合娘家一样亲。然嫂嫂的娘家不是我娘家。”明晓得小全哥挨了打却无问候,自己昨夜合小全哥赌气又受了许多委屈,在她眼里都不如替她妹子要两个使女来的要紧。陈绯实是恼了,出来道:“来人,送我嫂嫂回家去。”

晴姑娘冷笑道:“陈绯,你心里果然没有娘家,我合你大海哥白对你好了。”拂袖而去。

陈绯气得发抖,两个媳妇子也不送晴姑娘,一边一个扶着陈绯。一个道:“大嫂休恼,小心动了胎气。”

一个道:“我呸,只顾着她妹子要保胎,就不怕把俺们大嫂气滑了胎?真真是小姑子不如亲妹子亲。休理她!”

陈绯喘了一会气,道:“叫人备轿,我回娘家去找她理论,叫爹爹评评理。”

两个媳妇子对看一眼,就顺着她道:“大嫂在厅里再坐一会,俺们分个人去送那位李姨奶奶出去,休叫她在二门里乱撞。”分出一个人来追着晴姑娘去了。

那一个安顿好陈绯,唤了一个过路的媳妇子陪着陈绯。自家奔至正房寻夫人。偏生夫人往小全哥院里去了,只紫萱在厅里收拾回礼。听得说嫂嫂合晴姑娘闹翻了说地那些话,皱眉道:“这事不好叫我爹娘就出头,你且回去守着她,俺来调人。”

使人去唤了小玉米来,又把春梅叫来,道:“春梅姐,你最会说话,陪嫂嫂同去,护着她些。”

春梅笑道:“实说俺最是尖牙利齿罢了,俺去不妨,就怕大嫂多心。”

紫萱笑道:“她能多什么心,一个张小姐还不够她操心的?再者说你下半年就要成亲了,怕什么?”

春梅笑道:“看小小少爷份上,俺去就是。小姐,那个李姨奶奶得罪了也无妨?”

紫萱道:“她下了套子要坑俺家,还怕得罪她么?不是舍着俺哥挨了十下板子,这会子就看俺嫂子闹呀?”

彩云笑道:“人家是宫里历练了的,自是比凡人强些。”看紫萱板起脸忙对春梅使了个眼色。春梅就提了回礼的盒子出去了。

紫萱正色道:“她进宫也是身不由己。叹只叹她好好一个女孩儿成了妇人,就变得这般有心计,又是损人利己,真真是……”

彩云笑道:“上回和夫人闲话,夫人不说多了,内宅女人多了就是如此,不是你斗俺就是俺斗你,就是自己家得不到好处也要叫你吃个亏?所以老爷夫人定下家规不许纳妾。若是没有这条,大少爷屋里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掩着面不好意思的笑。

紫萱苦笑道:“那几个安的什么心谁看不出来,好在都还晓的要脸,不像那个……不像那个崔南姝……快些收拾罢。”

且说陈绯从前门走,反在晴姑娘前边到娘家。一左一右两个丫头扶着到陈老蛟屋里。董姨娘正合陈老蛟算家用帐,看见她大清早回来,跳下来笑道:“姑奶奶来来?”

陈绯见了自家人。红着眼圈扑到董姨娘怀里,泣道:“爹爹,我是不顾娘家地人么?”

陈老蛟皱眉道:“听说方才大海地那个妾到你家去了,可是她说了什么不中听地话?”

陈绯越想越伤心,涨红了脸不好意思合爹爹说她昨晚跟小全哥赌气地事。小玉米还小,春梅就上前一步,把晴姑娘如何问陈绯讨狄家丫头,陈绯如何为难也要合小全哥说。小全哥恼了赌气,今儿早晨老爷夫人请了家法把小全哥揍地在床上不能动弹。晴姑娘又去狄家拿话挤兑陈绯,等等尽数说了。

陈老蛟听毕,冷笑两声,站起身到隔壁的屋子里翻出一小瓶药来,道:“去把陈大海三口子都喊来。”

陈绯趁着董姨娘出门,对小玉米使个眼色,小玉米把春梅扯了出去。她就问:“爹爹,你要做什么?”

陈老蛟笑道:“看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且叫爹爹行家法。”

陈绯坐在一边不作声,少时满脸不高兴的李秋芳扶着陈大海在先。红着眼圈的晴姑娘在后,走到厅里。陈大海就道:“叔叔喊我们来,可是为着晴儿做错了事?”

陈老蛟道:“她合你怎么说的?”

陈大海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陈绯,笑道:“女人们赌气,能有几句真话?信她老子就是傻

陈老蛟笑道:“叔叔我今日不说对错,只说事情。秋芳呀,你姐姐昨日问你大姑子讨两个丫头去尚王宫里服侍你倩妹妹,说是倩妹妹有孕怕保不住,要寻两个可靠的人守着,你说守得住否?”

李秋芳看了一眼晴姑娘。冷笑道:“若是人家想要那个孩儿,不必守着也保得住,若是人家不想要,就是天兵天将守着也保不住。”

陈老蛟拍大腿道:“还是媳妇你明白事理。就是这个理!晴儿,你想助你妹子,我陈家不能叫亲家担这个干系,就是陈家助你可使得?”

晴姑娘跪下道:“原不该把狄家拉扯进去地,媳妇晓得错了。”

陈老蛟把手中的药瓶交给董姨娘,道:“晴儿,你亲妹子若是生了儿子,你有了世子外甥。就是自家不生儿育女也能终身有靠。你吃了这个绝育地药。我倾陈家之力助你保你妹子平安生产,何如?”

董姨娘将药瓶送至晴姑娘手边。晴姑娘握在手里,抖了半日,涕落如雨,看着陈大海只是哭。

李秋芳也是一般看着陈大海。陈大海笑道:“晴儿,你最是有计较,咱们的儿子就能比外甥亲?”

晴儿咬了咬牙,将药瓶砸在地下,一把芝麻大小的黑丸药滚落一地,她求情道:“晴儿是真的知错了。请叔叔责罚。”

陈老蛟大笑道:“我能拿我侄儿子孙地小命跟你换什么劳什子世子外甥?那是狄亲家前日送的乌鸡白凤丸,妇人吃了最是滋养。你也晓得外甥比不得儿子亲。亲家说的说呀,若是助了你,真真是婆家不如嫂子娘家亲了。大海宠的你都不晓得你是什么身份了?”从案上取了一把鸡毛掸子丢把李秋芳,道:“行家法罢,你原是大房,她做错了事就要提点她,还叫她到亲家家去丢人现眼,难道我陈家就没有家法了?”

陈绯合董新娘都对李秋芳使眼色,叫李秋芳不要真打。李秋芳只看陈大海。陈大海笑嘻嘻地,脸上看不出什么来。此时有叔叔撑腰,正好压压她的气焰。李秋芳道:“姐姐,得罪了。”扬起鸡毛掸子捡她的后背狠狠的抽了十几下,喘了气还要再抽。

陈绯看晴姑娘咬着唇一声不吭,张口道:“爹爹……”

陈老蛟瞪了她一眼,骂道:“家有家规,不要以为你嫁了,爹爹就管不得你。”陈绯只得闭口不言。

陈大海端坐在椅上,看李秋芳又抽了几十下,才道:“秋芳,你也只是做个样子罢了,还是叫胡二叔来?”

陈老蛟骂道:“叫你胡二叔来行刑,你地爱妾还想活命呐?大海,老子叫你老婆打了你地妾,你服是不服?”

陈大海笑道:“实是有些舍不得,然叔叔行事最是公平,侄儿心里是极服气的。”

陈老蛟哼哼道:“打坏了她不得服侍你,叔叔再与你两个妾罢。上回抢来地女人里还有二三十个,你去挑两个屋里使唤。叫秋芳好生管束,休宠的一个二个都不晓得天高地厚!”

陈大海笑应道:“叔叔说的是。侄儿就去挑人。秋芳,你陪我同去罢。”

晴儿伏在地下,看着陈大海搂着李秋芳地腰出去,眼中都是绝望。陈老蛟犹道:“阿绯,你去取十瓶乌鸡白凤丸与晴儿,叫人扶好回去好生将养罢。”

陈绯应了一声,出来喊小玉米合春梅来扶晴儿,又寻了棒疮药跟了去。到晴姑娘屋里解开衣,李家带来的丫头惊道:“怎么伤的这样重?”

小玉米啐道:“我们大少爷为着这个事背都打的稀烂,这几下算什么?烧开水煮纱布去!”

春梅敲她道:“你少说几句。”又劝陈绯:“大嫂小心动了胎气,歇着不妨。有婢子呢。”

陈绯抱歉道:“嫂子,原是我忘了合你说我陈家地家法,害你被打了。”

晴姑娘的嘴唇上一排细碎的牙印,她笑了笑道:“不怪你,这一顿把我打醒了。妹夫他……还好罢?”

陈绯道:“明是打的他,其实是打的我。白叫他替我挨板子。我……我回去看看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