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九叔公,”彩云不依不饶,问道:“俺又没跟人有私情,为何不能说话?”
九叔公恨铁不成钢,折了根树枝抽她,骂道:“就是你们瞎起哄,惯的大小姐连个男女之防都不晓得。明柏少爷生生气跑了,为何?明明小姐就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俺们家大小姐满地乱跑!无人时多劝劝小姐,休像方才那般合男人说话!”
彩云跟老头子讲不通,吐舌逃走。趁着紫萱洗澡不在屋里,她真个合姐姐妹妹们说了。青玉听了沉思道:“不是你提俺们可想不到这个。肥嫂不是从前在别家做过后来才投来俺家地?俺们问问他。”
她们留了个小丫头守门,一窝蜂地跑到厨院,把肥嫂拉到小厅里掩了门问她:“肥嫂,你从前是在吴大人家里,他家是怎么样地?”
肥嫂拉门道:“大姐们,锅里蒸着馒头呢,一误就误了几百人吃饭。别人家地闲话,说他怎地。”
彩云冲一个小丫头使眼色,叫她去看火,七八个人把肥嫂围在中间,都软语求她说。
肥嫂不肯,抱着一根大柱子央求:“好大姐,哪一家的大姐也不像你们这样顽皮。老爷夫人都好脾气,宠你们宠的合小姐似地。休闹了。”
彩云道:“肥嫂,你既晓得老爷夫人宠俺们,就老实说了呀,吴老爷府上地使女都是怎么样的?”
肥嫂实在是走不脱,又晓得她们在夫人跟前都得宠,却是不能得罪。只得松了手笑道:“那俺说了你们放俺去做饭?”
青玉把她按到桌边坐下,笑道:“您老说罢,做饭小事,说完了俺们助你做饭。俺们的手艺都是夫人亲传。不比你差呢。”
肥嫂笑道:“是是是。俺说。吴府的使女其实比俺家多得多。不说夫人跟姨太太们房里,只他家七八位小姐,每位小姐都有四个大的近身服侍,八个小的管递东递西来往使唤,还有六个老妈子媳妇子左右不离。休说陌生男子,就是本家少爷等闲也不得见一面。
六小姐连亲兄弟跟堂兄弟都分不清呢,还闹过一个大笑话儿。她同胞的九少爷有一回撕坏了一件绸衫,怕奶娘说她,翻过墙来喊六小姐替她补。六小姐错认了他是七少爷,告到夫人那里去。九少爷被老爷亲手打了三十板。差点打死呢。他们的亲娘三夫人背着吴老爷极是抱怨。”
这一席话说的彩云青玉几个都不敢做声。好半晌青玉才道:“这样厉害,却是太过了。谁家亲姐弟都不叫常见面!”
肥嫂笑道:“大宅门里小姐们没见过男人地实是不少,也不算什么。倒是咱们家是异数。只夫人正房院里,也还常有男管家进去回话。通不似人家家里。二门以内七尺男童都没得。”
彩云笑道:“俺们从来没有那些事体,光明磊落的,为何要跟防贼似的防着?”
肥嫂咂嘴笑道:“可是怪,吴府那样防,哪年都有两三个丫头偷人被老爷打的半死卖了的。倒是咱们家。看你们这些大姐跟小厮们说说笑笑,通没半点事,也不见做下什么事体来!”
青玉红了脸道:“肥嫂,你怎么说这个?难道世人都是一般,见到青年男女说话,都想到那个事上么?”她说罢捂着脸只是害臊。
肥嫂拍大腿道:“可不是!别人家不论,就俺们家那些管家们,但看你们合那几个小厮说话,背后说啥的没有?大姐们问俺。俺就直说了。休怪俺话说地难听。”
彩云回想自己每回有事寻男管家或是小厮们说话,边上确是有人窃笑,她只当人家在一边说话不关她事,就不曾想到这些。听肥嫂这样说却是呆住了。
青玉几个都是打小在素姐跟前长大,难听地话都没有听过几句,叫肥嫂说的俱都紫涨了面皮。青玉突然哭出声来。道:“他们怎么会这样!”
正巧黄山从那霸回来。到厨房讨水吃,从门缝里看见五颜六色地衣裳。就猜小姐房里地几个大姐都在。他想着明柏少爷的事不好直接跟小姐说的,倒不如找彩云转告,就敲门道:“彩云姐,俺有事找你说。”
彩云用力拉开门,瞪他道:“什么事?”
黄山笑嘻嘻道:“俺方才从那霸回来,你要不要听故事?”说罢将眼睛在房里一溜,因屋子里都是自己人,他就迈进一步想关门。
几个丫头都喊道:“出去出去。”黄山吓的退了一步,那门就贴着他鼻子紧紧地关上了。
黄山摸头道:“怪了,姐姐们今日是怎么了?”
一个木匠进来倒凉茶,不曾见到房里的大姐们,听见黄山说话像是掂记女人,笑道:“黄山,想是哪个姐姐爱上你了?你们几个可是有福气,整日跟大姐们哥哥妹妹地,可是合谁亲过嘴了?”
屋里几个人听见,俱都又羞又气,彩云把牙咬的嘎吱响,就挽袖子要出去。
肥嫂拉住她,轻声道:“休恼,不过说笑耍子罢了,你冲出去不是认了。”一群姑娘都气鼓鼓的扑在板壁上偷听。
黄山的声音听得出有些恼,只听他道:“武三丁,你不干不净说些什么?”
那个叫武三丁地木匠道:“小子,你从前跟着表少爷算半个主子,人都让你。如今也不过是平常小厮罢了,怎么?合你说几句笑话都使不得?”
黄山恨恨的道;“这种坏人名声的话岂是笑话。武三丁,你等着!”
一阵脚步声后,武三丁小声抱怨道:“装样!背着人不晓得捣什么鬼呢,偏要做了表子又来立牌坊。我呸!”
彩云忍不住拉开门,提起裙子就踢了他一脚,恼道:“你再乱说!”一群大姐出来,个个都瞪了他几眼才走。武三丁不曾想叫这群副小姐们听见,霎时软了半边,扑到肥嫂跟前央求道:“好嫂子,俺嘴臭大家都晓得,原不是有心。你替俺说合说合。”
肥嫂瞧不起他为人,用力抽出肥手,骂道:“男女授受不亲呢,休叫人说俺合你不清白!”啐了他一口自去烧火。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五章 内当家(下)
因爹娘不在家,跑完步回来,小全哥就去厨房的小饭厅吃饭。除去冬梅见了他照旧笑嘻嘻说了声:“大少爷今儿起的早。”别个使女都只行礼,都不合他说话。
一个如此,小全哥只道小姑娘心里不快活;个个如此,倒好像他得罪了大家。小全哥摸头想了半日也没想通他昨日不在家怎么就得罪了人。在桌边待了许久,也不见紫萱跟小妞妞吃早饭。难道两个妹子齐齐病倒?爹娘不在家呢,小全哥自觉身上担子重了不少,顾不上吃饭,径去内院。
守门的媳妇子看见大少爷跨进门槛,忙笑道出来拦道:“大少爷,大小姐立了新规矩,老爷夫人不在家,她带二小姐吃早饭。你老在外边吃罢,无事不要进这道门。”
小全哥愣了半晌,好笑道:“这算是个什么?我有事呢,可许俺进门?”
媳妇子也笑,让他进去就搬了个长板凳将院门横拦起。小姐吩咐了,但有来回事的,都叫他们到小厅外候着,以后再不许进院门。这般才是有内有外,不然她们两班守门的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没看住叫小厮溜进小姐院里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小全哥先进了正房,东西里间的门都虚掩着。地砖上洒着水,后屋门大开,屏风搬到墙边,屋子里亮堂堂的,后廊下晒着帐子,桌围等物,风一吹就甩来甩去。却是一个人都无。
小全哥忙至东厢,走到门外就见外间只有紫萱的奶妈跟几个媳妇子在那里做针线。对面西厢书房有两个小丫头在扫地,想必妹子也不在那里。他推开侧院门,果然院中的树下摆着一大一小两张桌儿,紫萱跟小妞妞一人守着一张桌儿在那里蹲马步写大字。
看见哥哥进来,小妞妞就弃了笔奔过来。扑进哥哥怀里笑道:“姐姐说教俺站桩呢。”
小全哥笑道:“她那几招花拳绣腿也就哄哄你罢了。”将小妞妞提到桌边,问紫萱:“学堂几日开学?”
紫萱悬腕已是久了,累得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叫哥哥打断,她头一偏,汗珠滴在纸上,沁出一个印子。
紫萱慢慢将一张纸写完,才道:“青玉她们正排班呢,排妥了就开学。哥哥,你怎么进来的?”
小全哥道:“正是要问你呢。你又玩什么花样?”
紫萱垂下眼皮,看着手里的斑竹笔竿,慢慢道:“咱们家一向不讲规矩,也要立些规矩才好。”
小全哥沉默许久,取了枝笔也在桌边写字。太阳慢慢升起来。院子里地小树挡不住大太阳,小妞妞就先受不住晒,道:“汗糊在眼里啥都看不见呢。”
紫萱放下笔道:“我替你把桌子搬到屋里去。写不完十张没有早饭吃的。”她话还没说完,小全哥跟小妞妞两个的肚子都咕咕的叫起来。
紫萱忍不住笑起来,旋即板住脸说哥哥:“哥哥,你都二十了,不当总到妹子屋里来,须知男女有别。”
小全哥一本正经应道:“是。”言罢拉着小妞妞道:“吃饭去,完了再来写。”
他们兄妹二人时常说些顽笑话。然似这般给紫萱钉子碰却是头一回。紫萱看着哥哥牵着妹子的手嘻嘻哈哈出门,却是愣住了,忍不住问自己:“俺又错了?”赌气不去吃早饭,将两张桌子搬回屋。掩了门照旧写字。
小妞妞吃第二碗粥紫萱还不来,小全哥草草喝了一碗粥,问妹子:“紫萱今日是怎么了?”
小妞妞咬着包子笑道:“想明柏哥了呗。”
小全哥啼笑皆非,在妹子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吓她道:“休要胡说,这不是好话!”
他见冬梅抱着一叠干净床单到他院子去了,忙将几样吃食装了个小食盒。叫小妞妞捎去给紫萱。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回院里。正好撞见冬梅说话,忙躲到树后。
冬梅算是小全哥房里最大的。小全哥房里不论小厮还是丫头都伏她。她跟几个小厮说道:“大小姐说了,以后有急事只合二门的嫂子说,不然只等每日议事的时候回罢,再不许进正院一步。”说罢又道:“你们几个也不小了,休合小丫头们说说笑笑,没的叫人指着俺们说俺们不规矩。”
几个小伙都低声哄笑起来,齐山正色道:“冬梅姐说的极是。老爷夫人待俺们一向宽厚,然一家子几百口人,实是要分个男女内外,你们休要笑,昨日你们偷偷帮黄山揍那个嘴臭地木匠是为何?”
冬梅板着脸啐道:“我呸,下回再有这事,当面摔他大嘴巴子,俺们好好的人,生生叫这起人说坏了。”
小全哥原是个聪明的人,听得底下人说几句,就晓得必是有什么闲话传到妹子耳朵里。这几回团丁操练的日子,每次歇下来,陈大海合他家的家丁说笑,句句都带荤。想来妹子听到地那些闲话,也不脱男女之事。这个却是无可奈何。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是防着人家,只怕人家说的越是难听。妹子立规矩,虽然是叫人难接受,却不失是个好法子。
他已是想通,就笑着从藏身的香蕉树后出来,道:“冬梅姐说地是,你们都记住了,以后休要再逗彩虹她们几个耍。看看来福哥,都学的正经些,不然以后怎么伏众?”
几个小厮齐声答应,看大少爷还有话跟冬梅姐说的样子,都散开各做各的事去。
冬梅抱着一抱床单笑道:“大少爷,你又有什么不能当人说的话了?”
小全哥笑道:“原是有话要问你,她们怎么不理俺了?方才听到你说话,却是猜到些缘故,又不想问了。”
冬梅笑道:“你不问,婢子也要趁着无人时合你说的。俺们在船上一二年。地方小原立不了规矩,到了琉球宅子又没有什么内外,偏老爷夫人又不似从前管的严紧。你看岛上这几家,就数俺家地最没规矩。”
小全哥吐舌道:“俺倒没觉得。不然这样罢,后门空着许多屋舍,俺们再砌一堵高墙,把成房的管家、工匠还有小厮都移到那边去?”
冬梅笑道:“须合老爷说知。实是这样才好。”一边说一边用脚踢房门。
小全哥指着她笑道:“才说人家没规矩,你看看你现在。”
冬梅也是笑,将小全哥地床铺就,抱着脏床单道:“要是春香姐跟秋香姐有一个在家就好了。”
小全哥也是发悉。家中得用的人都留在中国了,如今实是无人使,无奈道:“老家也要留几个稳当些地人。说起来,琉球虽然偏僻,其实比济南舒心多了。自打紫萱认了个好师傅。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旧戚都来求你替他找门路要官儿做。须知俺们替他张罗,他就是俺狄家人,若是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都是俺狄家替他背黑锅!”
冬梅应声道:“谁家做了官不拉扯自家亲戚。拉扯多了就是如此。”
小全哥道:“相家表叔以后只怕还要栽在亲戚手里呢,罢罢罢,且不说他。冬梅姐,俺去玻璃作坊了,有事那里寻。”他换了身粗布旧衣,系了连袖的围裙出门。
冬梅待他走了,将两间院子都看过。却是无小厮在内,才喊了几个大小丫头来洒扫,她自家就去寻紫萱,笑道:“已是合大少爷说了。大少爷还说要把管家跟工匠都迁到后门外去呢。”
紫萱因边上无人。掩了门抱住冬梅,悄悄问她:“俺没惹哥哥生气?”
冬梅笑道:“大少爷几时跟小姐赌过气,就没有不让着你们姐妹两个的时候。”她是订了亲的人,比别的丫头们更能明白小姐地心意,拉着紫萱到床边坐下,轻声劝她道:“紫萱,明柏少爷地心思几年如一日。照俺看来还是在你身上。”
紫萱羞的捂着脸道:“不许说不许说。”
冬梅笑道:“就要说。她们不懂得,俺却是明白地。明柏少爷虽然待你极好。醋劲却是不小。”
紫萱扑倒床上,将头脸都埋进被中,停了半晌听不见冬梅接着说,又是放不下,抬起头看她。
冬梅盯着她笑道:“他也有错你也有错。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几个人呢。”
紫萱含羞点头,冬梅看她应了,就搭讪着道:“时候不早了,俺去洗衣裳去,小姐不如带小妞妞出门走走,过几日上学,她又要嚷着闷了。”
紫萱就依她,点了几个人,带着小妞妞并几个小丫头出去闲走。守后门的早得了吩咐,不必小姐说,就分派了四个管家跟着。
狄家地界里原是有个池塘,后来又淘了一回,使大石砌成池子,平常洗衣裳洗床单都在那里。冬梅将了几件衣裳去洗,恰巧彩云青玉两个在一处,见她来了让出一块地方来,问她:“怎么来的这样迟?”
冬梅笑道:“趁着无人劝了大小姐几句,瞧她倒像是明白了些。”
彩云很是安慰地松了一口气,笑道:“却是多谢你,俺劝她多了,她就不听俺劝。难为夫人想着法子躲出去这几日,到底劝转回来,只是便宜了表少爷!”
青玉抿着嘴儿笑道:“正好看看表少爷的心性,好不好还两说。难道我们小姐上赶着要嫁他?”
三个人一齐笑起来,齐齐的挽起袖子洗衣裳。
明柏正苦恼,自从对门张家地屋舍建好,张小姐带着崔南姝搬来住。每日清早崔小姐都要送饭过来,虽然每回都叫得利嫂子拦下。然每日这样也不是办法,却是要想个好法子叫她知难而退才好。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六章 佳人原有意(上)
吉永夫人自从改嫁了崔四老爷,张崔两家的事多是她做主。若是依着崔四爷,南姝生的最美,正好送与好色的新尚王。然吉永夫人不肯道:“你这几个侄女都合我们有深仇大恨呢,新尚王难道不晓得你亲生女儿生的不如她?要安你我的心,也只有纳咱们女儿为侧妃,若是纳了南姝那妮子,你晚上睡得着否?”
崔四爷从前在家不过打理家务,论高瞻远瞩实不如吉永夫人,叫她几句话就熄了再讨好新尚王的心。他跟吉永夫人勾搭,夺取了兄长的家业,就不能再指望高丽崔家旁枝有援手,这几个侄女送不得贵人,实是有些烫手。
吉永夫人原是打着吞下崔家产业的心思,自家做了崔夫人还怕不稳妥,就想在崔家小姐中挑一个同儿子成亲。几位崔小姐里固然南姝生的最美,然她缠着狄家表少爷情愿为奴为妾,却做不得她张家媳妇。不只做不得,还要防着她。是以张家的铺子重建好,她就赶着打发满子去看铺子,就叫把南姝捎上,临行前吩咐南姝:“你除了嫁狄家那个穷小子再无第二条路可走,你陪满子去看铺子却是天赐良机。须知男人怕缠,只要你一味倒贴上去,就不怕他不落入你手,到时夫唱妇随,何等美满。”
崔南姝满面通红,嘴上不言语,实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吉永夫人又指点满子,道:“你不是我亲生,如今我改嫁崔氏管不得张家事,越发不好管你,你的婚事只看你造化罢,只要你们两情相许。都依得你。”
大母唆使她自家找男人自是没安的好心,满子有苦说不出,只得应了低头辞出,收拾衣箱,跟踌躇满志的崔南姝搬到那霸。
新年过后,几大岛的土人华人都惧怕海盗再来,相继移到琉球本岛来。那有些门路的土人自是去首里,华人都去南山村,无门无路地只能在那霸安身。新尚王在那霸驻了一枝五百人的土兵,虽然比不得首里、南山村。比无依无靠的外岛却是要好得多。新尚王怕他们各自占岛为王,自然巴不得这些人住到大岛。所以那霸重又热闹起来,每日运石头运木料砖瓦的船络纡不绝。
张家的杂货铺子一开张生意就极好,何况守店的有几个是倭女,穿着露脖颈的衫儿站在门口迎客。极是养眼,男人们就是无事也要去瞧瞧。
满子守在后堂极少出来。南姝头几日穿着素净高丽长衫在海边走来走去,想引明柏寻她说话。谁知明柏不曾来。反叫一个醉汉追了半条街,从那以后也就杜门不出,只每日清早或是无人时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在门外托腮静坐,看着对门狄家铺子发呆,巷子里有人走动她就避去。
不多几日大家都晓得杂货铺子里的高丽姑娘爱羡住在狄家铺子里的表少爷。有好事者去南山村打听旧事,此事狄家原是吩咐了不许家人乱说。却是打听不出什么。人都是一般的性儿,越是遮着挡着越是觉得有什么,是以传说一发而不可收拾。
紫萱接二连三使人来问得利嫂子话,又送了明柏常使地木工家活来。紫萱虽然无私。明柏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一恨自己当时看见陌生男子跟紫萱说话就乱了方寸,二恨自己当时不该对崔南姝心软。如今他虽是从狄家搬出来,狄希陈夫妇不必说待他还是照旧。小全哥跟紫萱都前后捎东西来,还是照旧把他当哥哥看。他寻思了这些天,对紫萱的心还是照旧,对常常在他眼前晃的南姝就能视若无物。
这日早晨。他将剖开的木料摆在院中晒。因得利在房中扫地。他就将木匠家伙搬到院中来,把一只大树桩摆在小桌上转来转去的看。比划着估量要做个什么。
得利嫂子出门洗衣裳,只将院门虚掩。恰巧崔南姝看见,她就大着胆子推门进来,倚着门看明柏。
院中原有一株桃花,正是初绽地时候,满院春光。明柏就在花树下做活,全神贯注的神情最是动人。崔南姝回想初见他,他就是这般出神地看着狄家小姐,自己就被他打动。想到狄小姐横在她两个中间,她心中酸苦,轻轻走到明柏身边,唤他:“明柏哥,你为什么不理我?”
明柏吃了一惊,他不肯再跟崔南姝说话,皱着眉喊:“得利嫂子!”
狄得利应了一声出来,看见又是崔南姝,抱怨道:“崔姑娘,我们少爷被你害的还不够?走呀,休再来歪缠。”
狄得利撵崔南姝不如他媳妇利索,南姝绕过他拉住明柏地胳膊,楚楚可怜道:“明柏哥,狄夫人都说了,你的婚事你自家做主,你还怕什么?”
明柏皱眉道:“崔小姐,我的婚事合你没干系,你请回罢。”
崔南姝瞪大眼睛,笑道:“怎么合我没干系?我要嫁你呀。”说着又掉下泪来,道:“我爹娘活着时,不许我嫁你原是实,如今我爹娘都不在了,我合你一般,你情我愿有什么?”
明柏合她说不通,用力挣扎。崔南姝不肯放手,好好一件布衫的袖子生生被她拉裂。
明柏大窘,站起来让开两步,正色道:“崔小姐还请自重,你不要脸,俺还要脸呢。狄得利送客。”掉头回屋,将屋门紧紧拴上。
崔南姝呆呆的抓着袖子,泪痕满面道:“我哪里不好么?”狄得利轻轻拉那只袖子,她回过神来,抓紧了不肯放,厉声道:“你们狄家还是不肯放过他么?”
狄得利恼了,道:“崔小姐,实是您老不肯放过我家少爷!”推开门喊:“张家的,你们家的南姝小姐又来闹来了。”
张家两个倭女不肯管崔南姝地事,只妆听不见。狄得利大声道:“不来架走她,俺使大扫帚赶啦!”一边说一边寻了只大扫把,挥舞着吓崔南姝。
崔南姝不肯合粗人计较,将断袖揣在怀里,一边掉泪一边出来。狄得利毫不客气,等不及在她身后关院门。
明柏听见关门声方才放心,开了门出来,抱怨道:“怎么会如此?”
狄得利笑道:“少爷先种的因,后来才有这苦果。”
明柏又好气又好笑,待要问个究竟,狄得利已是一边念佛,一边回去扫地,只留一个背对着他。
明柏重回去抱着木桩子,取了刀比划,就合木桩子说:“这般死缠烂打,就是生的合天仙似的,也不如你讨俺喜欢呢。”不知不觉中,手中地刻刀就着木桩上原来的疙瘩形状挑了十几下,挑出来一个酷肖紫萱的人像。明柏心中一动,这个树桩正好与紫萱做一个妆盒。他本来就是爱木匠活的,旋取了小锯来锯。忙了一日,到下午做出一个树桩形状的妆盒来,别的不论,只那个盒盖上,有紫萱的小像,还有一丛花叶,还有一只小马从花叶中探出头来,都活灵活现地,极是招人爱。只是还有些粗糙,还当细细雕琢。
陈大海来时,就看见明柏坐在花树下使木炭磨妆盒,玉郎花枝相对,端地是一副好风景。想到方才他进门时,崔家那个南姝眼巴巴看着他,陈大海也是摇头。陈大公子合他赌钱吃酒时,好不抱怨严明柏抢了他的女人。这世上换了哪个男人,遇到这样地美貌女人倒贴,不先收了房就是傻子。谁家没有一两个妾?
偏生他抵死不从,越是不从,姑娘们反越爱他,越发的叫男人眼红他。陈大海掉头再看孤零零坐在门边的崔南姝,娇怯怯的很有几分招人怜爱。可惜佳人有意的不是他!
陈大海微微泛酸,道:“明柏兄,你好狠的心!”
明柏看是他,停手笑道:“大海哥,你得闲呢。”
陈大海将手中的麻袋轻轻放在地下,笑道:“你托我寻的东西寻来了,须得做个好妆盒谢我。”
明柏忙丢下盒盖去翻麻袋,袋中放着许多贝壳,还有几枝艳红的珊瑚,正是他想要的。喜的他拱手做揖谢道:“多谢多谢,必要做个好妆盒谢你呢。”
陈大海不嫌脏,将那个沾了炭灰的盒盖拿起来瞧,大姆指正巧按在小像的头边。明柏看见,忙抢过来道:“这个不行。俺拼个好花样的与你。”
陈大海本来没有留心,叫他这样一说,再看盒盖却像是个女人的小像,也就不言语。想了想,道:“有个事说与你听。你也晓得李大少对那位崔小姐有意。”
明柏苦笑道:“对那位有意的也不只李大少一个呢。”
陈大海点头道:“你只小心些,休吃了亏。”他看明柏若有所思,就不细说,打了个哈哈道:“我明日来取谢礼!”
明柏笑骂道:“明日来你将去自己上漆,半个月!”
崔南姝隔墙听见明柏笑语,却是心酸,珠泪一串一串滚落。满子收衣裳时看她贴着木板墙发呆流泪,猜想她必是在偷看狄家,轻声劝她:“罢了呀。昨日来求亲的胡公子,我瞧着倒好。”
“你看着好你嫁他!”崔南姝恼道:“我只爱明柏哥一个,叫我嫁别人死都不能!”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七章 佳人原有意(下)
她二人说话时南姝常如刺猬,满子怜她父母俱亡,并不跟她计较,收了衣裳自去房中不提。人家不合她吵,南姝也觉得无趣。她从板墙缝中看外边无人,照旧又到门首去,心中只认定有狄家人做梗明柏哥才不理她,却是恨极了狄家。
明柏原是打算出来走走的,才推开门就见崔南姝似尊门神站在对面,恼得他用力将门合上,闷闷的回转。
太阳将要落山,卧房里黑觑觑的,明柏走到房门口,听见厨房里滋滋啦啦油锅炒菜的声音,重又走到院中。深蓝的天空上有星子闪烁,几朵云好像银子打就,又白又亮。云后一轮弯月还来不及撒下银辉,院中昏沉沉的只见厨房只有火光。
狄家这个时候想必点灯了,道边想必挤满了读书的管家。明柏想到从前都是大家聚在一处读书,有时想一人独处都不能,如今他却嫌一个人太寂寞,反倒想念起从前的热闹来。
狄得利举着一盏油灯慢行到他房里去,一转眼卧房里跳出两团温暖的黄光。几片桃花在风中飞舞,若是紫萱在此,必要拍着巴掌说可以入画了吧。
自己无功名无身家,难得狄家视他如子侄,也肯将紫萱许他。偏生撞见一个崔南姝对他有意,这般死缠烂打,却是不该给她好脸色,此时后悔却是迟了。明柏靠柱上,想到紫萱从来都是憨憨的,那晚只怕是自己想多了,深觉对不起她。
狄得利举着油灯出来,喊道:“少爷,替你备洗澡水呀?”明柏忙回房取衣。
一阵风吹过,窗外的花儿落的越发多了。书桌前的灯光跳了一下。亮了一亮又暗下去。明柏取了竹剪取灯罩剪去,就取了本卷子来读。此时心境不同,一样的句子却读出不一样地滋味来。
小时候,娘亲坐在灯边纺纱织布到夜夜,总叫他在灯边写大字儿。那时节他们母子说起父亲,说到将来他会抬着轿子来接他们母子到任上去,都是满怀期待。却没想到爹爹居然弃了母亲另娶富家小姐。明柏想到母亲听说林大人另娶妻时不肯相信的神情,轻轻喊了一声“娘”,泪水夺眶而出。
又是一阵风吹过,得利隔着窗子喊:“少爷。洗澡呀。”明柏怕他看见,忙擦去眼泪,笑应道:“就来呢。”
狄家待他真个如子侄一般,纵是他犯了错不好再在狄家居住,依旧照顾得他无微不至。明柏突然想见见紫萱跟小全哥。忙忙的洗过澡吃饭,问狄得利讨了一个灯笼道:“俺有事要去寻陈世兄说话,过两个时辰回来。”
狄得利应了。送他至巷口,看着他向南山村方向去了,晓得他是想看看狄家,也不理论。
明柏走到一半,忽觉腹痛,恰好不远处的村外有个茅厕,遂一路狂奔进去掩门。那个茅厕的门却只有半截。狄家的招牌玻璃灯笼明晃晃插在门框上,差不多就是合人家说“狄家人在这呢”。明柏也是头一回在外如厕,实是害臊,索性吹熄了灯笼。将灯笼藏在门后。
他如此这般不久两个人哼着小曲儿进来,明柏隔着七八岁远都嗅得到一阵酒气。
厕中漆黑,那两个人只站在门口方便,一个道:“真是晦气,老子输的一干二净。听说狄老爷坐了船去宫北岛耍,狄家没有人呢,咱们去探探?”
另一个啐他:“就是得手。叫大爷晓得了就是个死。还不如去张家。他家无人,咱们行事何等容易。大爷跟他家不对付。晓得了也就骂两声。”
头一个道:“不好,我瞧岛上最有钱还是狄家,狄举人夫妇不在家,想必房中无人,咱们摸进去翻翻箱柜,做一票大的去投马三娘,强如在岛上种地呢。”
那人叫他说动,拍大腿道:“也罢,做得一票,胜过穷死!”哗啦啦一阵水响,两个勾肩搭背出门。
明柏听见他们提到狄家就屏住了气息,还好这两个说了几句话就出去,并没有察觉里边有人。他心急如焚,赶着要去狄家报信,忙忙的追了几步,想到灯笼,回身取来。再出门正好看见几个人提着灯笼在前边走,也是朝南山村方向去,嘴里不停的说“狄家、张家。”明柏猜测他们是找了帮手,越发地着忙。
还好这群人心中想着做贼,就不肯走大道,转过弯顺着小道走到海滩去了。明柏就将灯笼挂在一棵树上,拉起衣襟迈开大步,在沙道上飞跑起来。
从前狄希陈跟素姐要他们几个每日早起跑圈,跑了几年功夫总算没有白费。明柏跑起来虽然比紫萱慢一点,然比那几个人快了许多,他顺着大道跑到南山村,再绕到狄家后门,已是将那几个人甩开里把路。
“开门。”明柏只叫得一声,后门就被打开。原来这一日轮到黄山守门,听见表少爷喊门,忙忙的开门放他进来。明柏钻进来就将大门合上,问:“小全哥呢,我有要事寻他。”
黄山道:“想是在屋里看书,表少爷,俺带你去寻他。”
明柏急道:“来不及了,你们先守好门,我去寻他。”一口气爬到半山,径奔小全哥的院子。正房里灯火通明,一群青年管家聚在一处看书。小全哥独据一张书桌,正看什么看的出神。明柏喘着气进来,众人都吃了一惊,个个都盯着他看。
小全哥看明柏很是着急的样子,顾不得还在跟他赌气,拉着他到一边问:“怎么?可是那霸有事?”
明柏急道:“是咱家。俺晚上打算去寻……去寻陈大海说话儿,半道上去解手,听见几个人说要来咱家偷东西!他们走地小道,此时想必就在门外了。”
谁人这般大胆!屋里的小厮们都忍耐不住,纷纷怒道:“咱们去把这几个人捆来!”
明柏跟小全哥齐声喝:“不可,此事来当从长计较。”
小全哥安抚大家道:“这个时辰俺们家都还没有睡。他们必是要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动手。”
明柏也道:“实是要等人都睡来去翻正房,只是小妞妞还住东厢呢。还有……”还有紫萱,明柏不好意思提到她,却是将后半截话吞进肚内。
小全哥想到妹子院子里那群姑娘,也是头痛,为难道:“她们最是烦神。咱们多派人手各处巡查罢,叫他们无处下手也就罢了。”
明柏无奈道:“也只得先这样。然过日子没有千日防贼地。却是想个好法子了结了才好。”他已是分出去单过,自觉不能多说,小全哥已是知道,就不肯再留。偏要回那霸去。小全哥留不住他,只得使了两个管家送他从前门走。果然明柏才走一会,彩云跟青玉就送宵夜来,进了屋先不说话,两个人四只眼晴只忙着到处打量。
小全哥好笑道:“有话直说呀。明柏哥有事来,说完又是走了。倒是你们两个不当值也到处乱跑,难道狄家不讲规矩了么?”说得她两个涨会了脸。放下食盒就走。
这一夜加派了人手巡夜,却是无事。第二日清早起来,小全哥四处察看,查到学堂里发现墙上有两个脚印,地下还有几十粒白沙,显见得昨夜贼人就是想从此处翻进狄家。可惜狄家在防备的甚紧,想来他们又打原道翻走了。
小全哥细想了半日。明柏哥地话里好像有话,只是碍着当时人多不好说,却是还要问个明白。他将管家们的执事安排妥当,就去问紫萱:“昨夜明柏哥来。说得几句话又走了,俺要去寻他,你可有话要捎?”
紫萱愣了一会,慢慢道:“俺这里还有几双鞋,你与俺捎去呀。还有家里新做的豆腐,你捎几块去呀。”
小全哥不晓得妹子为何要捎豆腐,只得由着她翻出一个细竹篾编的提篮。使干荷叶包了几块老豆腐。又一个装了几双鞋的小包袱,将出来交与华山。小全哥因他地两个小厮对明柏都有些不敬的样子。就不肯带他两个去。另喊了黄山随行。他主仆二人两匹马走的极快,到那霸时晨雾还不曾散去,街上行人寥寥。
张家的新铺面门口,站着一个白衣飘飘地佳人。小全哥先当是张公子,走近了些才发现是崔小姐,就狠是不快,小声合黄山说:“高丽人家恁般不讲规矩呢。一个小姐也不晓得避着些,像是什么话。”
黄山对横了一眼崔小姐地侧脸,恼道:“休理她。给她半分颜色,她就当你拜倒在她裙下呢。俺表少爷吃的亏还少么。”
他两个在门前下马。崔南姝自是瞧见,只当狄大少爷是来为他妹子做说客,生怕他说动明柏哥回狄家,忙追上来道:“狄大少爷。奴有话说。”
小全哥转过身来,冷眼瞧她,道:“说。”
崔南姝涨红了脸道:“奴对明柏哥一往情深,明柏哥对奴也是一般,只是碍着狄小姐……”早晨的风吹过来,小全哥跟黄山齐齐打了个冷颤,若不是他跟明柏一起长大,晓得明柏哥的为人,只怕就把崔小姐的话当了真。
“狄小姐有父母,有好兄长。”崔南姝大胆道:“她又有嫁妆,不愁寻不到好夫婿,请她成全明柏哥合我罢。”小全哥本想说她:那日情愿为奴为妾地不是你?怎么今日倒要叫我妹子成全你?然这些话在口边滚来滚去就不好说出口。没地他一个大男人跟个傻姑娘在大街上说这个。他想了一想,笑道:“从来婚姻之事,讲地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是头一回见自家为自家做媒地呢。崔小姐这般于礼不合,恕难从命!”
崔小姐地泪珠儿似断线的珠串,一滴一滴掉在沙地上。然小全哥对她并无怜惜之情,扭头便去,却是看不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
黄山叫门。明柏亲自来开,第一眼就看见笑嘻嘻的小全哥,第二眼就看见隔着两匹马掉泪的崔南姝。他极是无奈。偏又不好意思跟小全哥解释什么,让他二人二马进来,就拴上院门,苦笑道:“你怎么来了?”
小全哥道:“俺们早上查看,果真找到翻墙地痕迹,只是明柏哥你说地话半藏半露的,俺想着家里人多,索性来问问你。”
明柏就将昨夜他听见的说话一字不错说给小全哥听,落后道:“他们一口一个大爷,又要去投海盗。俺猜是陈家的败类,只是不曾捉到伸出来地手,倒不好合陈家说。”
小全哥本是想跟陈大海说的,听了明柏的话,犹豫道:“这么着。陈大人最是护短呢,就是捉住了,送回去也是个麻烦。他家本来就是干那行的,若是不罚,咱们倒损了脸面,若是罚了,他家那些人都要恨咱,横竖俺家都吃亏。”
正说话间,外边却是有人敲门。狄得利去开。心中只当是崔小姐,正攒着气要喊张家人呢,却见眼前站着的就是张家小姐。
满子提着一个包袱笑道:“上回承狄夫人使郎中去我家瞧病人,正好做了些点心。就请狄公子捎去。”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狄得利只得让她进来。
小全哥也只得把正经事放下,谢过了她,问候阿慧道:“这几日都不见令兄呢,想是在忙?”
满子微笑道:“家兄去了倭国,这几日天气好,想是就要回来了。”一双眼睛笑成弯弯地月牙。对小全哥狠是依恋。
小全哥低着头不吭声。满子察觉,红着脸告辞出去。狄得利才关上门。小全哥就跳起来恼道:“粘粘答答的,好像俺对她有意一般!”
明柏很能体会他地心情,拍着他地肩道:“你还罢了,这位张小姐最多也不过如此了,不似那位崔小姐,死命的纠缠。俺一无家世二无钱财,连功名都无,她倒是看上俺什么了?”
小全哥突然笑起来,问:“你看上俺妹子什么了?”明柏涨红了脸,小全哥问得他措手不及。要问他看上紫萱什么了,他却是真说不上来,只晓得跟紫萱在一处,心里最快活。就是紫萱跟他使使小性子赌赌气,他心里也是甜地。
想了一想,他道:“小全哥,俺有话去寻那位崔小姐说,你替俺压阵如何?”
小全哥大乐,赶着就去替他开门。此时对门门首却是站着两个人,崔小姐眼泪汪汪,娇弱的好似被雨淋过的梨花,张小姐却是微笑恬静,原本眉眼生地平常,叫苦巴巴的崔小姐倒衬出几分好看来。
小全哥暗自摇头,可惜这位张小姐投错了胎。若是生他家,实是比紫萱要像大家闺秀。
明柏走到崔南姝跟前,道:“崔小姐,方才你跟俺兄弟说的那些话,其实俺都听见了。承崔小姐青目,然我严家有不得纳妾的家训,更是休提什么通房了。”
崔南姝脸色煞白,盯着明柏道:“我生得比狄小姐美貌十倍,你敢说你心里没有装我?”
明柏正色道:“崔小姐初青目,小生就觉得小姐是错爱了。崔小姐行事有些差池,小生也都忍了。然小生心中地方极小,也只装得一个人。纵是崔小姐比天仙还要美一百倍,小生也装不下了。还是请崔小姐放过小生罢。”他拱手行礼,看崔南姝只是哭,无奈道:“或者小生说的还不明白,崔小姐,婚姻之事总要你情我愿,我既然不愿意,你又何必强求?”
小全哥听的大乐,拍明柏的肩道:“明柏哥,就不曾见过你说过这些爽快地话。”
崔南姝呆了一会,泣道:“果然不是为着狄家缘故?”
明柏道:“自然跟狄家无干。”
崔南姝咬牙道:“原来是我表错情,你放心,我不会再寻你。”说罢掉头而去。满子看了小全哥一眼,鞠了一躬道:“我去看着她。”忙忙的追了去。
明柏将心里话说出,就觉得搬开心头的大石,感慨道:“俺从前做事,总怕得罪人,如今却是想明白了,越是怕得罪人,越是容易得罪人呢。”
小全哥想了一想,笑道:“这话俺娘常说俺爹。”
明柏拉着他回家,笑道:“走,咱们说正事要紧。”
小全哥急着回去跟妹子通消息,笑道:“我已无事,赶着家去呢。黄山,你又在门后偷听?快去,把小姐捎来的豆腐交给表少爷。”
豆腐?明柏将豆腐捧在手里,就想到狄希陈两口子平常说笑打趣,素姐常说地一句:你行事这般软弱,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他捧着豆腐,揣测紫萱心意,不住傻笑。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八章 陷贼
明柏说了那些话,觉得畅快之至,趁着兴头一口气做了三只妆盒,却是累的紧了,歇下来吃茶,犹拿着蚌壳寻思打磨成什么花样才好。狄家一向喜欢简洁,就是作坊里卖把人家的物件儿,也不过略为点缀雕花,浑不似苏州样儿俗气。然明柏做的这些东西却是要卖钱的,只能一门心思朝大俗上走。他想了又想,取来纸笔画出许多花样,央得利嫂子剪下,贴在盒上问她:“这样儿可好?”
得利嫂子笑问:“实是好呢。只是太精致了些,怕费的功夫多了卖不上价钱。”
明柏笑道:“这等白花花耀人眼的物事,也只配哄哄土财主罢了,俺卖到倭国去!”欢欢喜喜取了磨刀石来磨。得利嫂子收拾少爷屋子,寻不见昨夜的玻璃灯笼,免不得要问:“少爷,灯笼可是丢在小全哥处?”
明柏跳起来道:“呀,却是忘了,俺丢在半道上,就去取来!”这个灯笼却是他跟小全哥亲手制的,虽然不值钱,却是个念物儿,又是素姐郑重送了来的,却是不能丢。
外头艳阳高照,得利嫂子拦不住,只得寻了个大斗笠与他。明柏家常穿着粗布衣,头扣斗笠出来,一眼就看见对面张家铺子布帘都拉起,满子穿着单衣,使绳绑着袖子,露着两只白生生的胳膊在擦地,几个倭女都合她一样妆扮,或是擦地或是擦货架。屋角崔南姝坐在那里发呆。明柏有些儿不自在,脚下紧走了几步。
满子看见明柏出来,轻轻噫了一声,南姝就似挨了针扎一般,满怀希望向外看去。外边不是明柏哥又是谁?然明柏哥急匆匆走过,却不是冲她来的。想到早晨他那些断情绝义的话,崔南姝冷冷的道:“满子姐姐,休再提他。”
满子无奈的笑笑,俯身做活不提,然崔南姝自家却是放不下,走到门口张望,看明柏哥朝南山村方向去了,分明是要去见狄紫萱的,她心中悲苦,忍不住又抱怨:“世上男人多无情。他必是看我家道中落才会如此。”
满子爱慕小全哥,又曾合紫萱陈绯长谈,人家明晓得是张家引地人来抢了他家铺子,都不曾为难她兄妹,她心中其实是偏着狄家些的。听得南姝这样偏激。忍不住直起身来劝她:“南姝,中国有句话叫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你说这些话传出去与人与自都无益。何必。”
南姝恼道:“你也瞧我没了爹娘,来欺负我!”却是越想越委屈,流着泪奔回卧房。满子本是好意劝她,倒叫她气得无话可说。几个倭女都不伏气,用倭语劝满子:“小姐,她算个什么?每日总是一副咱们家欠她的,休要理她!满子叹息道:“她从前何等娇贵。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反醒,真是可怜可气。其实……明柏公子若是在狄家长住,南姝不见得嫁不成她。狄家让他单过,却是有五分当他是女婿看了。”
南姝自门后扑出来。掐着满子的胳膊,流着泪道:“你说的都是真的?狄小姐要什么没有,偏要跟我抢男人!”
满子皱眉道:“我哥哥说狄小姐跟严公子迟迟不曾订亲,一来是狄小姐年纪小;二来狄家也不见得一定要择严公子为婿。你就不想想,严公子若是订了亲还在狄家居住,中国人都叫那是吃软饭,是男人都抬不起头来。这婚事原是在两可之间。你去闹了一场。他在狄家住不下,这事就有五分了。”
崔南妹又悔又恨。恼道:“你哥哥对狄小姐有意,倒是打听的清楚!”
满子笑道:“我哥哥对她有意原也不瞒人的。狄小姐才十五岁,我哥哥说她还不晓得情字是何物呢,看她对严公子跟自己哥哥一般无二……”
南姝不信道:“我不信,李公子对他几个妹子就不是那样!”
满子微笑道:“我哥哥对我也是一般疼爱呢。罢了,我只今日劝你这一回。我哥哥叫我合你说,再有人来求亲你不妨挑一个嫁了罢。你嫁不成严公子,于家母无用,将来随手将你赠人也难说。”
满子说话和风细雨,南姝却如同掉进冰窖,遍体生寒。几个倭女早都离开。南姝扶着门框站稳了,问她:“真的?”
满子冷冷的道:“我不是她亲女,一般儿打发来看店,你以为呢?”
崔南姝不言语,满子也不理她,喊了两个男仆来上门板。琉球中午太阳晒地慌,人都不出来,就是做活,也要避开日中这几个时辰,倒不如关门省心。
且说明柏寻灯笼,在那个村子附近转了小半个时辰也寻不见他挂在树上的灯笼,正在想叫哪个占小便宜的拾了去,却听见有人用闽语问他:“严公子,你丢了什么?”
明柏扭头看见是个琉球土人打扮的老汉,倒松了一口气,笑道:“昨日打这里经过,丢了盏灯笼。”
那老汉朝树下缩了缩,解开缠在头上的白布擦汗,笑道:“是个玻璃灯笼呀?原是小儿拾得,舍下离地不远,严公子到舍下去歇歇罢。”
一来这是个土人,二来狄陈两家交好,就是合那几个不成器的贼一伙,料想这青天白日也无妨,明柏大着胆子笑应了,真个随他到村中去。
那渔村却是琉球土人跟中国人混居的,也有石屋也有木屋,鸡粪遍地,走得几步明柏脚上白夏布暑袜就发黄。再看歪歪斜斜地篱笆,东倒西歪的架子上晒着些干鱼海菜,明柏不住叹息,世上没有真穷,只有真懒,琉球地方下一网就能捞几十个钱出来,偏生这些人只有阴天才出来做活,怎么不穷?
那老汉引着他穿过带腥味的鱼网架子,到一间草顶木屋门口。喊:“小六子,把你拾的灯取来!”
蓦地冲出来四五个大汉,剪胳膊的剪胳膊,抱腰的抱腰,捂嘴的捂嘴,眨眼间就把明柏制住。明柏晓得自己中了圈套,这几个人必是昨晚地贼!他镇定下来,不喊不叫也不挣扎,只冷冷看着为首的一个胡子。
那胡子被他看的发毛,喝道:“快把他捆起来!”
做海盗的捆人极是利索。那老汉取了一条麻绳来,将明柏捆在木屋中间地一根方柱上,又寻了块破布来塞明柏的嘴。那块布上黄黄红红的,已是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又是一股腥气。明柏自是不肯叫他塞,轻声道:“俺不喊,你们想说啥直说呀。”
胡子大笑道:“严少爷果然爽快。昨夜上是你坏的我们好事?”
陈家的人明柏大多认得,看他有些眼生,想必是新投来地,也只有新投来地才有这样大胆,他急中生智,想出一脱身之计来,笑道:“自然是俺。俺留在狄家几年。好不容易才摸清他家金珠地收藏所在,俺还没动手,叫你们去一闹,这几年功夫岂不是白费?”
那胡子半信半疑。到底贪念占了上风,哄他道:“你合我们说知金珠藏在那里,我们去取了金珠,回来分你一半,何如?”
明柏冷笑道:“我故意将灯笼留下,就是要寻你们合伙。不然我自投罗网做什么?先解了绳子才好说话。”胡子又哄又吓,他都抿着嘴不吭声。
胡子想想也是。昨夜他去报信。就是晓得他们打狄家主意,一个灯笼值不了多少钱。落到他们手里却是必死无疑。世人哪有那样傻的?想来这位主儿实是也打狄家主意。想到狄家地金珠,他贪火愈盛,亲手解了绳索,笑道:“严公子,五五分成如何?”
明柏笑道:“我七你们三,不然你一刀杀了我罢。”
这几个强人都恼道:“杀了他,休要信这个小白脸地话。凭什么我们三他七?一分也不要与他!”
胡子打的却是事成之后杀了他的主意,按下众人地声音,笑道:“三七就三七,不过你合我们同去。”
明柏道:“自然同去,不然你们不老实如何?”
他答应的太爽快了些,胡子看着他的脸,眼球转得几转,又反悔道:“罢了罢了,严公子文弱的狠,岂能叫你做这样的事?不如你将地方合我们说,我们自去取来,何如?”
明柏不肯道:“俺又不是傻的,俺说了叫你们一刀砍死,俺合阎王哭去?”
胡子怒道:“你不信我们?绑起来拴块石头沉海!”
明柏冷笑道:“你们去就潜进去,也不过翻几件不值钱的衣裳罢了,那金珠藏地极是隐密,你们却是摸不着了。”
那胡子怒极,拍案而起,用力抽了明柏一个巴掌。大喊道:“将他捆起来,就不信拷打不出来!”
“俺不是真心实意,胡乱编个所在叫你们撞到人家手里,何尝不可?”明柏用力推开一个凑上来要捆他的强人,擦去嘴角的血迹,冷笑道:“咱们同去,你四我六。不然不必你捆,俺自己抱块石头跳海。俺叫狄家赶出来,想娶狄小姐已是白日做梦,若是不做一票大的,只有穷死!”
胡子想了许久,带他同去,若是他反悔喊叫起来,就拖他下水,他也讨不到好,倒不如试试,且叫他打头阵,笑道:“也罢,就是四六,我六你四。”他狞笑道:“你拿地多了,不怕咱们兄弟不伏么?狄家富厚,就是四成,你也是巨富。”
明柏怕他们不上勾,还要做作一番,冷冷的道:“与俺一只船,装满食水,俺带你们从海路上过去。事成之后我坐船走。”
胡子想到船上都是他的人,却是不怕这位严公子逃走,就吩咐人去备船,几个人把他夹在中间到码头上船。旋即开船,沿着海岸缓行,妆出打渔的样子。
明柏坐在船舱里,盯着后舱掌舵的人,极是想跳海逃走。然眼前是收拾这群人的天赐良机,他若逃走。这群人怕事情败露必要在陈家跟前挑事搬舌,却是替狄家树敌了。因他看后梢看的出神,胡子也怕他半路逃走,故意跟他没话找话说。
明柏做了一二年生意,又是蒙狄九老爷亲授过灌黄汤大法地,合胡子东扯西接,不觉将到晚饭时,几个人就将网得地鱼虾剖净,使淡水冲了冲,煮了一锅鱼汤。又撒了一把海菜,将就吃了一餐,静候至天黑。
明柏中饭前出门,到天黑还不回来。狄得利想到昨夜的事情,留媳妇看家。自家点个灯跑至狄家问:“表少爷可回来了?”
小全哥问过全家上下,都不曾在南山村见过明柏,就问狄得利明柏走是怎么说。狄得利回说是去取丢在半道上地灯笼。小全哥惊道:“他是跟着小贼来的。想必灯笼是丢在那附近,说不定是叫贼人捆了去!”忙忙的吩咐点齐人手出去寻,正要开门出去,在山顶上望风的黄山喘着气跑来下道:“表少爷在海上的渔船上。”
小全哥奇道:“怎么说?”
黄山道:“是咱们下南洋时的那套灯光信号,说他跟海盗在一起,晚上要来家。”
小全哥急道:“还说了什么?”急得转转转,眨眼功夫背后都叫汗浸透!
黄山道:“没了。表少爷。”
小全哥头一回抱怨爹娘还不来家。他想来想去。叫把女孩儿们都搬到八字楼上藏起,点了管家们在爹娘正房中埋伏,又叫各处要紧所在俱关好门户,又叫把饿了一半的狗都放出来。又叫人守在新码头处,要候那群人上岸,就将他们的船打一个洞出来。自家带着几个贴身小厮藏在正房东厢楼上,静候强人来袭。
狄家平常总要到起更才熄灯。这一日照旧起了更各处灯光渐渐熄灭。胡子在海上看见,试探明柏道:“可能动手否?”
明柏摇头道:“还没睡呢,你瞧山顶地还有灯光。那是狄家守夜的。他们过了一更方敢吃酒赌钱,咱们二更上岸!”
胡子想到他们昨晚是二更去的。并不曾得手。就依了他,耐着性子再等。
明柏缩在船舱里。抽空瞧狄家山上的灯光闪烁,回说:“已张网。”他就晓得狄家都准备好了,却是依旧不吭声。过了二更狄家后门的灯笼叫风吹灭几回,最后一回却是不再亮。明柏握拳道:“这是都睡了,咱们靠岸。”
胡子咳嗽一声,伸出一只手拉着他地胳膊,笑道:“你是公子哥儿,只怕走不得夜路,我们扶着你。”将他夹在中间,慢慢行至狄家后门。
明柏听见墙内狗跑来跑去的声音,轻声道:“这边有狗呢,你们随我来。”
引着他们翻过菜园的墙,走到狄家东墙边一棵大树上,轻笑道:“我先翻过去?”
胡子不理他,道:“铁牛,你先过去。”铁牛翻过去,并无动静,轻声道:“无人。”
明柏就第二个翻了过去。这里是学堂地后面,却是狄家放农具杂物并杂粮的仓库,却是无人居住,至晚间更是无人。他带着这几个人轻轻松松走到八字楼下,却不去推八字楼的门,径直朝西走。
胡子跑上前,用力将他扑倒在地下,轻声喝问:“你引我们朝哪里去?”
明柏轻声道:“地窖!”
胡子拉他起来,一只手就如铁打的一般,紧紧攥着明柏的手腕。
明柏带着他们绕得几绕,推开一间石屋的门,轻声道:“就在这里啦,此屋无窗,进来关门点灯就是。”
胡子只说他要死也能拉着明柏一道,真个跟他进来,留了一个人在外把风,就叫铁牛关门点灯。
铁牛取打火石打了几下点着一根纸媒,还在那里吹,就有人惊叫:“那是什么?”
明柏笑道:“不值什么,门关紧了么?俺要搬开这个柜子下去了。”
胡子使了个眼色,一个强人已是抽出藏在袖里的尖刀,慢慢往明柏身边凑。
明柏看到墙上地影子,晓得他们是要在此杀他,心狂跳起来,强笑道:“下面还有陷坑呢。我却不记得是哪一个,谁与我根棍子?”
到了此时,又不急着杀他了,胡子看屋角堆着一捆棍子,示意铁铁去抽一根来。
铁牛用力一拉,只觉得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捆棍子的绳子就断了,棍子四散。
明柏拉开柜门,妆做拾棍子,就朝柜里一钻。胡子伸手去捞,只拉得明柏半片衣襟,恼道:“取刀来!”
外边想是起了风,铁马声响成一片。胡子听得这个声音极是心惊,推开送刀过来的伙计就去拉门。谁知木门纹风儿不动。他再回过头来,铁牛已是将头钻进柜中,嗡声嗡气的喊:“怪事,这下边是实心地呢!”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九章 风波定(上)
紫萱带着一群大小丫头躲在八字楼上,听见吊在水池边石屋外的一串铁马坠落,就晓得哥哥跟明柏做的那个小机关发动了,想必明柏哥将人都诱到那里去,她心中一热,就想去助忙,想到上回的事,心中又是一凉,跟守在外边的媳妇子说:“你去给大少爷传信,就说前面拴铁马的绳断了。”
那媳妇子听不懂小姐的话,到了正院只有照搬。小全哥一听就明白,一边抱怨明柏哥胆大太大,一边带着一群人先将二门以内尽数驱狗搜过,才小心开了八字楼的大门,先放出几条狗。
琉球似乎只有狄家养狗,那望风的听见狗叫吓得要死,先跑到石屋边报信,里边一叠声叫他开门,然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推不开门。他听得狗叫声越来越近,顾不得大家,撒腿就跑。明柏带进来的的那处地方,进来时有树搭脚极是容易,出去却难,光溜溜的一堵高墙使不上力。那个贼爬了许久不得上,只得跳进边上一个大水缸里躲藏。
几只狗追着气味将水缸围住,却是轻轻巧巧捉住一个。
小全哥想到这群人的处置却是头痛,偏生爹娘又不在家,只得叫先将他堵了嘴捆起,赶着到水池边去,那石屋的地底原是设了个小机关,地下还有一层,人从柜中跳下去,从侧门中钻下去,将门轴卡住就不得开。原是他两个建屋时打算哄紫萱耍做着玩的。明柏把人诱到这里,想必他是躲在地下无事。小全哥带人将石屋团团围住。就喊:“明柏哥,里边有几个贼”
明柏大声问答:“一共六个。”就将卡住门轴地契子拨出。几个管家就踢开门先伸进几竿长枪比着大门,又使长棍绑着火把桶进去。
屋里坐卧着四五个人,都有些儿发呆。小全哥道:“都蹲在地下,用手抱头。若有一个动,管叫你们都被扎死!”
这几个人相互看看,俱都蹲下。小全哥这回带来的管家。都是从南洋一路跟着来的,也曾打过海盗,又忠心又细心,点了一个叫他走出来,再将绳捆住。自家却不叫人进去
眼看里边的人都拖出来了,小全哥就喊:“明柏哥,出来罢。”
明柏已是推开柜门,一眼就看见门后还藏着一个,大喊:“门后还有一人。”自家就将头一缩把柜门扣上。
话音未落。门后跳出一个胡子,挥着刀向小全哥扑去。
小全哥还来不及反应,边上一个管家将身前的贼推上前去。那胡子收刀不及,结结实实砍在自家兄弟身上,那贼挨了一刀,惨叫数声。
几只长枪齐出,一转眼间胡子身上多出几个血洞,在地下扭动不已,就叫一个管家踩着头割了喉。
小全哥虽然心中极是不忍,也晓得动了手只有不死不休。放这些人一条生路固然容易。然这些人日后必会回头为难狄家。他强忍着恶心直视满地的鲜血,赞声:“好!”
一个管家点了点数,道:“六个都在。”
明柏已是推开门自柜里爬出,一边拂灰一边问:“俺家可有伤亡?”
小全哥笑道:“没有。死了一个伤了一个,活捉四个!”
明柏愣了一下,转笑道:“死了倒好。”
他们做海盗的,得了手就是别人死,失了手就是自己死。有一个怕死地强撑着道:“少了六个人,你以为陈家会放过你么?”
明柏认得他就是诱自己上当的土人老头,冷笑道:“你们冒充陈家人,胆子倒不小呢。这个活口却是留不得。杀了也罢。”这几个人纷纷求饶,言语间却多是威胁之意。
小全哥恼道:“你们晓得陈家合我们交好,还来打俺家主意,倒不怕俺们翻脸?”
铁牛嚷道:“就是陈老蛟来了也没的说,他自家有钱就拘着不叫别人吃饭?咱们就不认他是老大。”
明柏跟小全哥都头痛。若论下令杀人,他两个都做不出那样的事来,然这几个人杀又不忍心。放又是不能。却不晓得如何是好。寻思许久,小全哥道:“请陈大哥来罢。”
陈大海半夜听说狄家寻他。就晓得大事不好。依附陈家的人越来越多,众家兄弟都是吃酒赌钱快活惯了的人,一不如意就有人嚷着要去抢王宫吃大户,虽然每次都叫叔叔压下来了,然小偷小摸却是不断。他家团练最是上心,一来就是想借团练把这些人绑在一处,控制在自己手里,二来也是自保,就怕哪一日谁纠结了些人要抢陈老蛟的老大宝座。陈老蛟已是吃过一回这样的亏,断送了两个儿子的性命。是以不只陈大海,就是陈老蛟也来了,到狄家看见地下倒着一个,边上捆个五个,不消问也晓得是怎样一回事,为防这些人反咬是他指使,陈大海上前也不问,一刀一个尽数杀了。
陈老蛟就道:“我陈家没有这样地败类!却是要杀一儆百。”就叫把这几人拖去吊在村口的大树上。拍着小全哥兄弟两的肩好生安抚一番才去。
明柏脸上身上都有伤,小全哥喊林郎中来替他医治。他两个对坐在桌边,想到今夜极是冒险,都后怕起来,不约而同发抖。林教头从码头回来,带人绕着宅子巡视再三,确信无事,小全哥才敢叫大家安歇。紫萱先使人送了一回茶水点心,再一回送宵夜听说他们睡了,晓得哥哥肯留明柏住下,他两个必是合好,也就放心。
她担惊受怕一夜没睡,到清早吩咐了些家务。打听得哥哥跟明柏哥还不曾起来,却不晓得明柏哥伤势如何,她心中千回百转,都在“见”与“不见”上打转。一会儿“见”字把“不见”推到一边,一会儿“不见”又把“见”字踢的远远地。
彩云几个早就撑不住了,排了班去睡觉,留下一个彩霞守着紫萱。那彩虹原也是有些淘气的。看小姐在那里心神不宁的拨算盘,就寻了个借口出来,央个媳妇子喊华山来,问他:“少爷跟表少爷昨夜都做了什么?可曾受伤?”
华山盯着自家脚尖,小心道:“大少爷不曾受伤,表少爷的脸肿了半边。倒是昨夜摸进来的六个贼是陈家的,陈老爷来了,都叫杀死。”
彩霞是狄家从南洋回来之后九老爷送地,经地事少。听得死了人大吃一惊,顾不得再问话,飞奔回来道:“不好啦不好啦,大小姐,表少爷昨夜杀了六个人呢。”
紫萱听见这句话却是不信的,她哥哥跟明柏哥心肠都比她软,平常重话都不说人一句的,怎会如此?再者说他两个虽是学了些拳脚,也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离能伤人还早呢。紫萱越想越不对劲。带了几个人出来,到水池边察看,正好看见几个家人泼水浇地,阳沟里的水果然有些发红。她就喊住一个管家问他:“昨夜真的死人了?”
那管家是个老实的,小姐问话句句都不打敢逛语,回说:“明柏少爷把他们诱到石屋里关起,大少爷带了人去,因为是陈家的人。喊了陈家来看,陈老爷恼,俱都杀死。”
紫萱叹气道:“怎会如此!诱他们来,这是俺哥地主意还是明柏哥的主意。”
管家实是不晓得。低着头不敢说话。紫萱跺脚道:“传令下去,昨夜地事不许议论!”她也顾不得还在合明柏闹别扭,带着几个丫头媳妇子径至哥哥的院子,站在廊下喊:“哥哥,起来。”
明柏听见紫萱地声音,忙睁眼下地,然他走到门口。看见紫萱秀眉微颦。气鼓鼓的样子好似又在赌气,他有些迟疑。怕紫萱还恼他,就退了一步,重回屋里坐下。黄山从后面小屋出来伸头看小姐站在外面,也不言语,又缩回他的小屋。
小全哥打着呵欠伸头,却是被妹子吓着了,道:“紫萱,哥哥没有得罪你吧?”
紫萱恼道:“哥哥,你跟明柏哥干的好事,叫明柏哥做饵,若是他出了差错,你于心何安?”小全哥愣了一会,皱眉道:“明柏哥原是寻灯笼,被他们捉去了,却是将计就计递了消息与俺,并不曾有什么特为做饵的事。”
紫萱原以为是有意为之,听得是明柏哥被坏人捉去在先,晓得误会了哥哥,忙道:“哥哥,我与你陪不是!”
小全哥指指她身后道:“叫他也对你陪个不是,你也与他陪个不是,好不好?”
紫萱涨红了脸跺脚道:“他哪里对不起俺了,为何要他赔不是?俺又哪里对不起他了,又要俺陪不是?”说罢慢慢走出去,心中实是等明柏来寻她说话。
诸位看官都不晓得,世上女子这般说话多是撒娇,那少年郎只管贴上去说几句甜言蜜语,纵有天大的不是都烟消云散。
然明柏从前只晓得苦读诗书,顶多将本诗经来念念。平常也无大胆丫头勾搭,也不曾去烟花之地寻欢,并不晓得什么泡妞大法,追妻宝典,还在那里寻思:她怎么又恼我了?想的早饭都不肯吃,没精打采辞去。
紫萱等他不来,打听得他回那霸去了,假恼变成真恼,暗自磨牙道:“原来明柏哥心里还是没有俺,俺又何必将他放在心上。难道也要俺做崔南姝那一流地人么?还是把他当哥哥罢!”
且说陈家将几个死人拖回去,陈老蛟就趁着这个良机搜捡翻抄,居然还抄出几个偷自家人东西地,审得都是为赌钱才如此。
陈老蛟暗自心惊。海盗赌钱原是常事,然琉球岛上的赌风好似越来越盛,此风一涨,别家或者无事,陈家就先乱了。他到琉球岛上来原是想过些安生日子,顺便看顾老兄弟家眷。似这般养一窝伤人又伤己地狼崽子却不是他地本意。陈老蛟极是灰心。就有散了陈家的打算,合侄儿商量,叫他带家里的青壮出去重操旧业
陈大海来投叔叔,原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然琉球岛一来无甚出产,二来张崔狄几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又不是陈老蛟的儿子,继承不得陈家地家业。听得叔叔交人手与他再为冯女。倒也欢喜,应道:“我听叔叔的。只是妹子地婚事还不曾定,我家若是重操旧业,只怕妹子不好寻亲事呢。”
陈老蛟笑道:“除了狄家的小全哥,谁配得上我女儿?”
陈大海也道他二人绝配,小全哥也有二十岁,这个年纪在世家公子里边还没有成亲极是少见,不过堂妹地婚事他只消赞同就使得,倒不必多说。因笑道:“叔叔,莫忘了替侄儿也寻门亲事。“
陈老蛟寻思许久,道:“常到我家赌钱的老卫,听说有个女儿,生的也不错,不如去他家问问?”
陈大海倒不理论这个,虽然他眼里也见过几个小姐,似崔南姝李小姐他都中意,然小姐们都是看不上他的,倒是穷人家的女儿省心。就应道:“侄儿听叔叔的。”
陈老蛟盘算许久。卫家亲戚不少,多合岛上闽人通婚。侄儿娶了他家女儿,再把绯儿嫁到狄家,陈家就是真在琉球站稳脚跟,那些心野的人留不下也罢了,年老体弱靠着他陈老蛟讨生活地老兄弟们也能安心过日子,正是两全齐美。只是狄举人不在家。等他们回来,先将女儿地亲事定下。那卫家就是不肯。凭狄陈两家之势也不得不肯了。却是不动声色将此事按下。
陈家杀人的消息传到宫中,尚王猜测狄陈两家必然结盟,就打着离间地主意,问侧妃李氏:“狄陈两家小姐如何?”
晴姑娘合陈绯紫萱都算友好。看出尚王想纳她们为妃之意,心中大惊,面上笑道:“她两个极好,又都学过功夫,常在一处使刀弄棍呢,听说寻闲三五人不是对手。”
尚王原是想纳一个为侧妃的,听得这样说。哪里放心把自的小命送到别人手里?摸摸脖颈笑道:“女孩儿家这般谁敢娶呢。我原是想替族弟择配,叫你这样一说。谁能消受这两朵玫瑰花?不提也罢。”
晴姑娘只是微笑,又合他说些松江的风土人情,商量今年的朝贡送哪些贡品去,还要使人去松江苏州买哪些货物,将尚王哄的龙心大悦,就将此事忘了。
狄希陈两口子在宫北岛住了二十来日,将许多事情安排妥当才回琉球,却是正好跟张公子的船前后靠岸。
狄希陈看见张家船上搬下不少东西送到明柏地住处,笑指给素姐看,道:“你瞧,明柏倒是会买东西了。”
素姐看了也满意,笑道:“这孩子千般都好,只是性子太面,耳根子又有些软。”
狄希陈嗔道:“你嫌我真接说么,偏要拿孩子说事,说得好像他才是我亲生的儿。”
素姐叹息道:“他还真有些像你,小全哥跟紫萱性子都燥了些,尤其是紫萱,原来也磨了些火气。却是天不从人愿,叫她认个老不修的师傅,你家相表弟捧着她就合金凤凰似的。若不是怕这个,我也不依你到南洋来。”
狄希陈也自叹息,道:“相表弟一心只想向上走,真真是烦人。我最怕的就是他拿着咱女儿做招牌哄人家钱。还好早早避开。”
素姐沉思良久,道:“福兮祸所依,当初原是咱家福气,如今已是避开,倒没的说。照你说,紫萱的师叔是什么人?真是今上的亲生母亲么?”
狄希陈极是小心看了看周围,远处小露珠正跟几个丫头带小妞妞耍,他苦笑道:“谁晓得呢,还好咱们避开了呀,不论是什么,正德一死,谁爬地高谁就跌的快。沾上了他们,唬得我连官儿都不敢要了。相表弟要是晓得今上生不出儿子来,只怕也没有那样热心,可惜这话合他说不得。”
素姐抿着嘴儿只是笑,道:“林家那十来个孩子你都交给大哥了?”
狄希陈点头道:“不晓得林家要搞什么,这十几个孩子咱们要守紧些,我倒巴不得他谋反呢。”
素姐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张公子也看见狄家的船,叫两只船退了出来,让狄家船先泊岸。
狄希陈使个管家过去张家道谢,他却想去瞧瞧明柏,素姐拉他道:“休去。孩子要自立只能靠自己。”
狄希陈笑道:“也罢也罢,过几日再去瞧他。俺觉得他手里人不够使呢,依他的性子必不肯找咱们开口要地。”
素姐慢慢道:“由他,趁年纪小多吃些苦,就多长些智慧。若真是要你扶才站得起来,他就是合紫萱成了亲,紫萱能打从心里敬他爱他么?若是不能,与他固是不幸,与我女儿也是一样不幸。”
狄希陈皱眉道:“这孩子算是极好的了,我儿子还不如他呢。”素姐嗔道:“他比你儿子像你。所以你总偏着他些。我家小全哥虽然毛病不少,然有一门比他好,不必调教将来也是疼爱老婆的。”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四十章 风波定(中)
陈老蛟打听得狄希陈来家,第二日就请黄村长为媒,合他同到狄家说亲。他两个常来,照旧在前面厅里坐,狄希陈喊后边上茶。黄村长笑眯眯道:“今日来要讨碗糖茶。”
闽人风俗,媒人来说媒,若是许了就与人家糖茶吃。狄希陈约略也晓得些。再看陈老蛟笑得眼都眯成一道缝,如何晓得他的来意,笑道:“请说。”
黄村长掏出一个红布包推到狄希陈面前,道:“这是陈大人千金的八字,端的是旺夫益子。”
陈家有此心久矣,狄希陈跟素姐都晓得,私底下也商量过一回。儿子好像也没看上人家,他们也不肯将儿子的婚事做交易,若是陈家明白提出来,就拒绝人家罢了。
狄希陈就笑道:“这个事还当问过拙荆,容我到后边去去再来。”郑重将红布包儿袖起走到正院。
西厢书房里素姐正听小全哥跟紫萱说家务,看他进来忙问:“怎么就打发了人家?”
狄希陈将红布包丢在桌上,苦笑道:“那话儿来了。”
紫萱跟小全哥对看一眼,都极是好奇。那个红布包离小全哥近些,他就拾起来看,布包里包着一张写生辰八字的红纸,翻过来一看,名字里带个绯字,想来就是陈家小姐了。小全哥看了就搁下,微皱着头不晓得想些什么。
紫萱看见婚贴,脸上微微一红。说到亲事时。小姐们原是不能插嘴的,她极想合爹娘说哥哥必是不肯地,然想到这几日彩云从肥嫂那里打听来的那些规矩她就好似甲鱼咬住了称勾,不不好意思开口。
素姐看儿子神情又不像不乐意,又不像乐意,笑:“俺合你爹都不想娶陈家小姐做儿媳妇,然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还当问问你,咱们回绝了他家?”
小全哥想是做了决定,居然笑起来,道:“俺要娶她!”
狄希陈握着素姐的茶碗在吃茶,听得儿子这样说,惊得茶碗都掉下来了,奇道:“你……”
小全哥镇定的说:“儿子要娶陈家小姐!”
素姐狠是吃惊,缓过劲来恼道:“使不得,她哪里好来。\\\\\\字都不认得几个!”
小全哥慢慢道:“她合紫萱也合得来,生的也不丑,家世也马马虎虎配得上。如何娶不得?”
素姐气的说不出话来,她这个儿子明明跟陈小姐都没有见过几面,压根就谈不上喜欢,更别提有爱情,为何要让儿子为那点子结盟地好处受委屈娶海盗之女!
狄希陈握着娘子的手,安抚她道:“你别急,问明白。”看着儿子的脸问他:“你喜欢陈小姐?”
紫萱回想陈绯几次跟哥哥打照面并无异状,好像有一回哥哥还把陈绯跟晴姑娘认错了。怎么看也不像喜欢陈小姐的。事关哥哥一辈子的大事,她忍不住道:“俺哥只怕都不认得她!”
小全哥瞪了妹子一眼,道:“怎么不认得,横竖俺是要娶。爹爹,你不去合人家说,俺自家去说!”
狄希陈看素素气得满面通红,拉着儿子到一边劝他:“你想娶谁都使得,哪怕就是村里的打渔妹子。只要你合她真心相爱,俺合你娘都不拦你。那个陈小姐虽然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你……”
小全哥笑道:“爹爹。俺总是要娶亲,姓陈姓王都使得,娶谁不是一样?俺去寻红纸来写生辰八字。”
“站住!”素姐拍案,怒道:“终生大事岂是儿戏?娶了就不能翻悔,就要对得起人家姑娘一辈子。你倒好,姓陈姓王都使得?不许,必要你自己去寻一个你真心想合人家过一辈子的人。”
紫萱忍得极是辛苦。一边冲哥哥摇头。一边抚着娘的背劝道:“哥哥,你只想想俺们大舅家的大表姐。大妗子不是看中她娘家一个中了举地外甥?大表姐嫁了去。两个人性子不合,那位表姐夫故意纳了许多妾,叫大妗子带着人上门打伤了那个妾,生生亲家变仇家。”
小全哥笑道:“俺狄家有不得纳妾家训么,你莫怕陈家带人上门揍俺。”
狄希陈利诱,素姐威逼,紫萱好言相劝,说的舌头都断了,小全哥却是偏要娶陈绯。
素姐气得半死,赌气道:“你真肯娶也使得,将来可没有后悔药吃,也不许你纳妾收通房。
小全哥涨红了脸道:“那是自然,俺不会纳妾,也不会搞三搞四。”
素姐还不死心,换了一副好脸劝他:“做夫妻总要两情相悦,陈小姐合你只见过一两回,家教又合俺们家不一样,合你实是不合……”
小全哥却是认了死理,就要娶她,扭着脖子坐在桌边不说话。
狄希陈看他母子两个较上劲来,打和道:“也罢,先拖一拖呀。又不急在一时,也叫你们母子都合陈小姐打打交道,好不好?”
小全哥眼疾手快,把陈绯的生辰八字揣到怀里,一边跑一边道:“都听爹爹的,俺去那霸耍。”
狄希陈追了几步却是跑不动,到厅上笑道:“拙荆也甚无话说,然她最信杭州上天竺的一个先生,还要拿生辰八字去合一合,过几日俺家的船就要来,且看先生怎么批来?”
这般儿说话却像是个极郑重的意思,并不像是推辞的话,何况陈小姐的生辰八字也不曾还人家。陈老蛟虽然精明,也没有听出言外拒绝之意。乐呵呵道:“实是要好好合一合,若是将娶亲的日子一并批了就更好了。”
狄希陈也只得陪他哈哈哈。传话到后边去,备桌酒来请他两位吃中饭。素姐叫小全哥气得头痛,关了门在卧房里睡觉,家事都还叫紫萱料理。
明柏收了几个土人家地孩子做学徒,这一日正在那里教孩子们写字。看见小全哥跑来,吩咐孩子们在沙盘上练习,拉着小全哥到屋里说话。问他:“你家里农活就要忙起来,你怎么得闲?”
小全哥自袖内掏出张红贴子递把他,笑道:“俺的红鸾星动了呢。”
明柏翻来翻去看了许久,道:“你想娶陈绯?这不是你的为人。”
小全哥正色道:“九叔来时,俺问他为何弃了春香姐娶九婶,他合俺说:娶妻要娶最合适的,春香姐虽然极好,却做不得九奶奶,让她做妾他又不忍。如今春香姐跟来富哥过不是极好?”
“你也晓得春香姐跟来福哥是极好。他两个相情相悦呢。”明柏劝他:“岛上虽然没有合适的小姐,不见得咱们就在琉球过一辈子,说不定过二三年回中国去,就找不出一个你爱的?”
小全哥笑道:“中国的小姐们都养在深闺,只凭媒人一张嘴说地天花乱坠,还不如陈小姐是见过地。论好处,第一,俺不要小脚,陈小姐正好。第二,俺不要有丈母娘。陈小姐正好,第三么,陈狄两家最好要结一门亲,不是俺娶陈小姐,难道叫你去娶?”
明柏恨恨的瞪他几眼,嗔道:“你也不必娶她!又不是说你心里有她,非她不娶。陈家来说亲,回绝了他也罢了。狄家又不怕他家。”
小全哥闷闷道:“挑什么?谁能有你的运气?俺娶哪家小姐不是娶?倒不如娶个晓得脾气的。”
明柏怕劝得多了反坏事,只得暂且放过他,笑道:“俺还存得有几贯村钞,打算开个小作坊。却是要问你讨两个木匠,他们地工钱俺还是照旧支给,何如?”
小全哥笑道:“俺正要打发他们回国去呢,你要,想几个挑几个罢。”
明柏就报了三个他平常看中的木匠名字,俱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儿,小全哥就请狄得利家去问那三个人可肯跟明柏少爷。
狄得利去得极快。一个时辰回来就把三个小木匠并几担木器家伙带来。铺子里屋子不少。收拾出三间安排他们住下。原来木器作都是明柏管的,此时只得七八个人。倒算不上烦难,指点大家收拾原来烘晒鱼干地大棚子放木料,又收拾两间屋子放工具。小全哥帮着他收拾完了,感叹道:“明柏哥,俺现在有些羡慕你了。”
明柏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际遇。”突然想通了小全哥为何要娶陈绯,因道:“姨父跟娘都是为你好,你偏要跟他们对着来,何苦来。”
小全哥扭头看那几个木匠跟孩子们嘻嘻哈哈耍到一块,道:“俺觉得爹娘行事都……都有些不合时宜,就拿娶亲来说,俺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是要门当户对。叫俺看上谁娶谁,说是村女也使得,村女到俺家来,当得家么?”
明柏因他提及父母,就不肯接腔,顾左右而言其他,笑道:“前日买了几条干海蛇,请了个土人煮得一锅好汤,你将去给娘尝尝,说是大补呢。”
正说着,得利嫂子已是捧过两碗浓汤来,笑道:“这个俺原是不会做,花了钱雇人来,小火煮了两三天,倒是叫俺学会了,还有几条,少爷回头连方子一同将去,叫肥嫂煮与夫人吃,也是少爷合俺们表少爷一片孝
小全哥看那汤极是浓绸,使汤勺一搅都能捞出丝来,然吃在口内却又不粘,又鲜又香,真真是好吃得能咬下舌头来,忍不住一饮而尽,道:“再盛一碗。”
得利嫂子已是连汤罐都掇了来,又回去取了一个新木盒,揭开来与小全哥看,笑道:“这是俺写地煮汤地方儿,虽是好吃,极是费功夫。琉球土人都说此物与妇人最是有益。偏此物只有一个小岛有,又是极毒,却是少的紧。”盒内放着几条琥珀色地蛇干,上边是几页纸,却是得利嫂子核桃大的扁扁的字儿。小全哥接过来,谢过得利嫂子,跟明柏将那罐蛇汤尽力一吃。得利嫂子又送了一大叠烙饼并大葱、辣酱来,又是一壶酽酽的茉莉花茶。
他两个吃地都是满头大汗,看看日中,明柏请小全哥睡了中觉再走。小全哥扬扬那个匣儿,笑道:“家去呀,不晓得娘在家怎么恼呢。”将陈绯的生辰八字揣在怀里,夹着匣儿出门。
张家的铺子照旧是中饭后将布帘收起通风,满子带着几个倭女洒扫除尘,偶一仰头看见小全哥站在对门,满子嫣然一笑,低头依旧擦地。
小全哥突然心酸,想合满子说些什么,摇了摇头,一言不发打她家门首经过。一阵热风从海面上吹来,袍袖被风吹得涨起来,他的心却空空的,忍不住扭头看看满子。满子以为他不会回头,却是倚着门看他背影,两个人四目相接,小全哥极是歉意的摇摇头,满子明白他是说他不能娶自己,微笑点头,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泪来。
小全哥转过身,大步朝南山村走去。风呼呼的刮过,他却越走越是轻松。前面,有他的爹娘,有他地妹子,有他的家。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四十一章 风波定(下)
满子一边拭泪一边奔向她的屋子,木屐在走廊上敲得当当响。南姝推开门看看,极是好奇,遂到前边问上门板的倭女:“谁给你们小姐气受了?”
倭女道:“方才满子小姐跟狄少爷打了个照面。”
南姝苦笑几声,重走到满子房外,道:“每常你劝我,你自家怎么就想不开?”
满子双眼红肿,拉开门道:“我没什么,哭哭就好了。”
南姝啐道:“你就是个没出息的。你虽是庶出,也有亲哥哥,你哥哥又合狄家好,为何不去提亲?”
满子只是摇头,道:“他……分明从来不曾……我又何必……”欲说还休,伏到门上泣道:“南姝,我……你不必管我,去歇中觉去吧。”
南姝看她这样伤心,实是同病相怜,默不做声到房里睡了一会,听见隔壁嘤嘤哭声不绝,小声恼道:“从来好东西都是要抢的,似她这般烂好人也只得吃一辈子亏罢了。”翻过身又去睡,却是睡不着,又寻思:我再无好声气,满子对我都是一般好,却是愧对她。却要想个法儿助她一助。她想来想去,她自家去寻狄家人说话人必不理睬,如今跟狄家交好的只有陈家,却不如去寻陈绯,请陈绯合狄紫萱说说,似满子这般的姑娘配不得她的明柏哥,配狄公子却是绰绰有余地她想到就行,换了件衣裳到后院,问倭女讨了个驴,顶着白花花的太阳出来,行至三家村已是汗流浃背,浑身衣裳尽湿,形容极是狼狈。
陈家大院原是走惯了的,她轻车熟路至陈绯住的小院敲门。开门的仆妇见她,忙喊道:“绯小姐,崔小姐来了!”
陈绯正在后窗下描红写大字,出来见她浑身上下都叫汗湿透,一张小脸白的吓人。大吃一惊道:“南姝,你怎么了?”扶她到竹榻上坐下,又叫仆妇去打水与她洗浴,自家倒了一大碗凉茶与她,道:“仔细中暑,你慢慢吃着。”随手取了个扇子替她扇。
南姝吃了几口就道:“你也晓得满子的心事,今日她哭的异样。”
满子对狄公子有意,南山村只怕没有不晓得地,陈绯想到爹爹昨晚说要去狄家提亲,面上微微一红。不好意思说话。
“我想请你看在我们两个要好的份上,去合狄小姐说说,叫她哥哥瞧瞧满子去。”
陈绯极是为难,不论她合小全哥的亲事成不成,她都不好合紫萱说这个事。亲事不居,不必说;成了,试问未婚妻子央未来夫婿去瞧另一个对他有意的女人,婆家会怎么想?她想了一想,对眼巴巴看着她的南姝道:“这个我却帮不得她地忙。”南姝看陈绯的样子是不肯助忙,分明是见她家没了势力怠慢。然为了满子她还是强压下恼怒,笑道:“她实是可怜的紧,助她一助又何妨?我纵是去狄家,他们也不乐见我,求求你啦。”
一来南姝一直认为是狄家阻碍她合严明柏的好事,二来也不好合她说:我爹上狄家提亲了。不论成不成,我都当回避。陈绯涨红了脸只是摇头。
南姝从前何等骄傲的性子,除去在明柏跟前死缠烂打之外,等闲人都不肯青目的,这一回实是因满子待她极好。才低声下气央求陈绯,只说她们从前常在一处耍,陈绯必是肯助她的。她从不曾想过陈家要跟狄家联姻,陈绯怎么好助人家这等忙?陈绯一味儿摇头,南姝灰心,心中暗道:从前她也是合我好的,如今这样小忙也不肯帮。可见从前的好是假的了。遂站起来辞道:“如此。我回去罢。”
陈绯留她道:“这样大日头底下行不得路,你又是一身是汗。不如洗个澡歇歇,待天气凉快些再走?”
南姝冷笑道:“举手之劳地小忙你都不肯助,休需假惺惺留我?”甩了手出门。
陈绯也恼了,道:“我好意留你,倒成了假惺惺?你这个呛人脾气不改,如何使得?”
南姝回身狠狠瞪了陈绯一眼,就觉得头晕,扶着门框咬牙道:“你是陈家大小姐,我哪里配合你交朋友。”飘着出了院门。
陈绯追了几步,咬着嘴唇道:“这个人越扶越醉,李嫂子,麻烦你跟在后边瞧着她。”
李嫂子只得应了一声跟上去。出了门正好瞧见张公子下山,直奔着崔小姐去了,她就回来道:“张公子合崔小姐一路。”
陈绯听说是合张公子一路,叹气道:“他两家合一家,想必不会不顾她的,且由她去罢。南姝的性子从来都是只想自己不想别人,她叫我去说项,怎么就不想想我的难处?”
李嫂子笑道:“其实小姐不妨大方些,就是去替她说说又何妨?狄家是真真的官宦之家,公子纳几个妾也是常事,与其等姑爷自家要纳,不如你替他挑几个。”
陈绯犹豫半响,摇头道:“不论亲事成不成,此时狄家什么事我都不好出头的,叫人家怎么说我:人还不曾进门就管起事来了?”过了一会又道:“南姝也是个讲义气的,可惜了严公子没有看上她,不然倒是极美满的一对。”
李嫂子笑道:“严公子搬出狄家,不是摆明了他是想娶狄小姐么,世上依附姨母娶亲生孩子几十年也过得,何必巴巴的独立门户,分明是不想做吃软饭的上门女婿。”
陈绯摇头道:“不见得,我瞧着紫萱想是灰了心地样子,只怕她是不肯的。”
李嫂子笑道:“她肯不肯有什么相干,这世上谁家女子的亲事不是爹娘做主,看狄举人狄夫人待严公子的情形,倒比待亲生儿子还亲些。”
陈绯不再说话,叹了口气又去写大字。最初她是不伏气紫萱读书识字,所以吵着要读书。读了一年多,先生讲了许多书,她自家又问紫萱借了好些个书来读。倒是想明白不少从前想不通的道理,如今陈家内宅家事都是她掌管,却是管的事越多,越觉得所学不够,越是觉得从前虚度时光。所以人家睡中觉地时候。她都拿来练字读书,极是勤勉。
看小姐写字出神,李嫂子就退了出来,自去门边小屋守门不提。
且说张公子才出门,就见崔南姝似个落水鬼一般摇摇晃晃从陈家出来,他唬了一跳,上前扶住南姝道:“你怎么一个人出门?遇到李公子那几个人怎么处?”
南姝冷笑道:“那几个软脚虾,怕他怎地。”
张公子也怕了她这个脾气,不合她理论,将她扶进张家歇息。吩咐使女守着她,还要出门。
南姝从地席上抬身道:“你回来。”
张公子愣了一下,好笑道:“崔小姐,我有正事,歇到傍晚,自有人送你去那霸,好不好?”
南姝恼道:“你只顾你的正事,就不替你妹子想想?今日她撞见狄公子,哭的好不伤心呢。”
阿慧比谁都明白妹子地心事,想了一会道:“我妹子的处境比你也好不了多少。你若有心不如劝她死了心地好。”
“怎么嫁不了?狄家难不成是中国的皇帝?就是皇帝,也有纳我高丽的民女为妃地,怕什么?”南姝瞪眼道:“难道高丽人倭人天生就比中国人差一等么?”
阿慧待合她说理,又觉得说不通,吩咐一个倭女好生照顾她,自顾自去庄上不提。
南姝一连两次受挫。却是越挫越勇,使性子道:“我自去问狄公子!”她在张家歇够两个时辰,一个堂妹子送了几件衣裳来与她换了。她就趁着守她的倭女有事离开,偷偷出门在狄家后门绕来绕去。
几个管家瞧见,若是不管。她一个年轻姑娘在狄家门口出事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管,又怕崔小姐闹出什么事来,只得偷偷去寻小全哥说了,小全哥就叫人去崔家送信,说崔小姐在他家后门打转。
小全哥好笑道:“明柏哥不是合她说清楚了么,她这般算是什么?”出来道:“崔小姐在寒舍门口转来转去,不怕人家说闲话么?”
崔南姝嘲道:“奴不过缠着严公子一个男人罢了。比不得府上紫萱小姐。合谁都要好。”
紫萱天真灿烂,对男人并无机心。若不是眼前这位崔小姐闹腾,只怕还不晓得什么叫做男女这情。小全哥怒的直想捣崔南姝一拳,冷笑道:“崔小姐请回罢,休叫我说出不中听的话来。”
掉头就走。
南姝原是为着满子来地,闻言道:“你站住,我来原是好意。满子今日见了你一眼,哭地极是伤心,你去瞧瞧她呀?”
这个崔南姝居然有替别人出头的时候,小全哥吃了一惊,笑道:“俺合张小姐并没有什么。”
“难道她喜欢你也有错么?”南姝想到自家,无限凄苦。
小全哥本是拨腿要走,听见崔南姝这样说,郑重道:“俺已经定亲了,请崔小姐休要再坏张小姐地闺誉,你当她是朋友的话,这般张扬她对男人有意,是叫她嫁不出去么?”
“怎么会如此?”崔南姝愣住了。
小全哥看她这样,也不理论。候得一会,崔国丈淌着汗跑来,拉着崔南姝的胳膊骂道:“小贱人,你还当你是大小姐么?你这般乱晃,叫人占了便宜不是坏你妹子地名声?”崔南姝还要挣扎,吃崔国丈甩了两个耳光,被拉到牛车上去。小全哥眼里瞧不上这个国丈,摇摇头家去。
素姐已是听说儿子去打发崔南姝,使人在后门口候着,等小全哥进门就喊他来,问他:“崔小姐还是不死心么?”
小全哥苦笑道:“她来说项,叫俺去看看张小姐。”
素姐看着儿子不说话。小全哥叫母亲看的心里发毛,摇手道:“娘,你们总说俺的亲事俺自己做主,俺做主挑了陈小姐就是。休管俺这个事。”
素姐叹息良久,道:“你的婚事最叫母亲操心。你小时候说看不惯缠小脚的小姐们,多少人家来说亲都回绝了,只说叫你自己找个心爱的。你若是喜欢陈小姐,娶她爹娘自是乐从。你又不像是喜欢她的样子,这般是为何?”
小全哥瞪在一边听的津津有味的小露珠。小露珠掩着嘴偷笑,把几个小丫头都喊走了。小全哥才道:“娘,你总说盲婚哑嫁害死人。似妹子合明柏哥这般就不害人么,明柏哥一日里倒有半日想着紫萱,闷了要逗她开心,恼了要哄她转意。闲了还要带她去逛。劳心劳力的,偏生紫萱又不大懂事。娘,若是要找个喜欢地人是这般,俺宁愿不要。陈绯何等爽利干脆,说打就打,俺瞅着倒喜欢。”
素姐听了又是恼又是笑,推他道:“订了亲就是一辈子的事,翻悔不得,你再想想,若是不合,将来可没有后悔药吃。”
小全哥扭来扭去,笑道:“娘,你合爹爹小时候还不合呢,成了亲不是一样恩爱?爹惹了你还不是一样使棒槌?”
素姐啐道:“母亲劝你,你倒拿母亲取笑,娶了陈绯,仔细她使鞭子抽你!”
小全哥乐道:“娘不肯的。娶了陈小姐,俺们家做不成良民还能做海盗。娘,你不是说要去欧罗巴瞧瞧?咱们索性以船为家,扬帆远航去多好?”
“哥哥不要做官了?”紫萱从里间伸出头来,笑盈盈问。
狄希陈把女儿推出来,道:“敢情你哥哥是想做海盗王呢。”
原来狄希陈跟紫萱都藏在屋里偷听。小全哥笑道:“俺从前是想做官,这几日看琉球夺这个王位,好像几只土狗抢骨头,夺来抢去不过是块骨头罢了。俺跟明柏哥笑了好久。回过头再一想,俺们想做官儿,中国的官儿,不过是块肉多些的骨头罢了,俺不要做土狗!”
他说着冲爹爹挤眼,道:“爹爹,你不是也不想做土狗?”
狄希陈大乐,道:“好孩子,居然想透了,做官实是如此,欺下瞒上,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整日里抢空心思挤开别人……”
素姐打断他道:“罢了罢了,你才做了几年官儿,倒有这许多的苦水!”
一提到明柏哥合崔南姝,紫萱就有些不自在。她安安静静坐了一会,迟疑道:“崔小姐来说项,是为张小姐罢。哥哥不想娶她,何妨对她好些?就去瞧瞧她又怎地?”
小全哥正在那里幻想带着船队在大海上乘风破浪,叫妹子冷不丁一句说地打了个抖,害怕道:“张小姐那样的倭国姑娘俺可消受不起,难道她对俺有意,俺就要受了她的情意?你们姑娘家,整日情呀意呀的,就不晓得这世上除去这个,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呢。”这一番话说地素姐合狄希陈连连点头,紫萱暗暗摇头,在心里抱怨哥哥是不解风情的呆木头。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一章 暗流(上)
明柏将木匠家伙都收在工具箱里,吩咐几个学徒道:“放你们两天假,大后日早上来。”几个孩子离家将近一个月,极是想念父母,都忙忙的去了。明柏把三个年轻木匠也放了假,他自家取了只青竹制成的钓鱼竿扛在肩上,并新买的大鱼篓,还有央邻舍孩子挖的一大玻璃瓶蚯蚓,赤脚沿着海边闲逛。
得利嫂子追出来与他一顶斗笠一双草鞋,道:“少爷,这样大太阳底下仔细中暑。俺在家煮锅绿豆汤候着,千万早些来家。”
明柏笑着点头,将这两样都穿戴上,待得利嫂子回转,重又脱下,央一个在海边跟猫戏耍的孩子替他看着,走到离那霸二里多远的一处海边礁石上坐下吹海风。其实此处算不得钓鱼的好所在,然明柏怕崔小姐又来寻他,不得不寻个远些的地方。
这块大石下海水颇深,又有许多海菜,鱼儿游来游去,从高处看只见一群一群的黑影。明柏将香油炒的糠面丢下几团。因海风吹的畅快,顾不上惊动游鱼,忍不住吟哦起来。
昨日有几只船停靠港口添食水,陈大海陪着船主上岸闲走,偶然逛到铺子里,见着那几个漆盒爱极。明柏本不想卖,故意开了一个极高的价钱。谁知那船主眼眨都不一眨,开出三两黄金一只的高价,连陈大海都吓了一跳。他将铺中十几只妆盒尽数买去,足足的五十一两黄金捧到柜上,惊得一众看客目瞪口呆。不想这个客人还嫌买得少了,又跟明柏订了契约。半年以后再来取一百只,又丢下五十两黄金做订金,必要明柏将妆盒做的富丽堂皇。
一百只盒子也要不了多少本钱,只是镶嵌费些功夫,家中三个木匠都是熟手,只要他把花样画好,钿片现成。一日十来只不难,明柏捧着金子只是好笑。他做这样花里狐哨的盒子原是想卖到倭国去哄倭人地钱的,就不曾想还是卖回中国去了。
陈大海因妹子将做狄家媳妇,待明柏极是亲热,送了客人回来道:“你这里人少,一百两金子丢在屋里却不安稳,或者送至狄家叫你姨母替你收藏。或是花了出去才好。”
明柏想了想,将一百两金子分成三份,一份十五两,却是写了个单子交把张公子,托他到倭国买漆,买桐油,买各色颜料;五两托阿慧换成铁钱收购海货。|奇*_*书^_^网|大头的八十两揣在怀里连夜送至狄家央小全哥替他收起。因为生意大赚,还要再雇几个人来磨镙钿,他索性放了孩子们几日假,自家也偷得半日空闲出来走走。
他这里才乐了一会。就有个木匠寻来,道:“表少爷,北岛有个土人来,要俺们替他家打两全套嫁妆,说是拿木料抵工钱。”
明柏想了想,笑问:“谁在答应他?”
“是得利叔。”那个木匠已是替他把钓竿都收起,背着空空如也的鱼篓,笑道:“那人的中国话说的不好。得利叔跟他比划小半个时辰,只晓得他是找俺门打嫁妆。”
明柏跟林通事家的几位公子打地交道多,很是学会几句琉球土语,闻言也只得收拾回转。
一个挑担卖菜的站在巷口,满子跟崔南姝在那里买菜。听见脚步响。崔南姝先扭头看,看见是明柏,心头一痛,掉下泪来。
明柏却是远远就瞧见她们两个的,走到近处瞧也不瞧就打卖菜的土人身边擦过。
南姝心中实是想明柏就是不合她说话,也必要瞧瞧她,岂料他擦身过是都不掠她一眼。这分明是真不爱她。南姝本来有八分灰心。霎时转成十二分。就觉得脚步儿沉重,胳膊上似拴着千斤重的大石锁。
满子买了十来斤高丽菜。叫倭女抱回家去。看南姝神色不大好,正要问她怎么了,恰好看到明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里,她也无话劝南姝,微微叹了口气,道:“家去罢。”
“我还有家么?”南姝摸摸面上叔叔留下的掌痕,冷笑道:“我爹娘是怎么死地?”
一个倭人在道边扫地,满子怕叫人听去,轻喝道:“令尊令堂是叫海盗杀死的。你休胡思乱想,不然你们姐妹几个还有性命?”
南姝心里明镜似的,崔四老爷跟张夫人留下她们几个,就是妆好人给人家看,也不理论,低头着默默随满子到后院。满子拉着她进房,四下里看看无人,道:“你我两家原本交好,你就不想想,若真是家母杀了你爹娘兄弟,为何还要留下你四叔。还要两家并一家。索性全杀了又如何?咱们两家都是叫一个人坑了。”
南姝在家本是个不管事的大小姐,爹娘被杀,心中恨极崔四并张夫人,然在尚王宫中受到冷遇,她也晓得不是出头的时候,只是一味隐忍,只道嫁了明柏攀上狄家或能有一日替爹娘讨回公道。满子这样一说,她呆了半晌,才问:“是谁家?狄家么?”
满子摇头道:“合他家没干系,狄家也是被人当枪使了。若是晓得些风声,他家也不会出头把你们带回家。”
南姝心中还是放不下明柏,听得合狄家无干,芳心还有少许欢喜,低头不语。
满子缓缓推开门,看外边无人,才道:“过几日我要随哥哥回倭国去,你合我们同去罢?只怕岛上要变天呢,咱们避一避的好。”南姝心中乱极,回到房中思来想去,若是岛上要变天,狄家又是被人当了枪使,只怕明柏哥会被连累。他无情,自己却不能无义,须合他说声,叫他也避一避的好。她拿定了主意,到半夜起来,妆做大解。揣着画眉的翠螺锭跟一张草纸进了茅房,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写道:
张氏兄妹云近日鸟上有大事,将携妹同去倭国斩避。
恐波及狄家,望严公子斩避。
无名氏字
写完了取块石头包好揣在怀里,第二日一早起来,妆着闷闷地出门,看前后都无人。就将纸团丢进对门院子里,装模做样在海边转了转回来。
狄得利清早起来扫院子,看外边丢来一块包着草纸地石头,捡起来一看,却是女子的笔迹,使眉笔写的几句话有些模糊,又有错别字。他对着天光看了许久才看明白,忙送至明柏屋里,道:“少爷,方才有人丢进来的。”
明柏也是翻来翻去看了许久才看明白,这是崔南姝自张氏兄妹口中得知什么,想必狄家牵连在里边,所以来与他报信。他将这张草纸放在桌上,敲着桌子想了许久,道:“不论她是好意是歹意,都当叫姨父知道。俺须回趟南山村。”将这张纸放在一个替小妞妞做的小妆盒里,换了衣裳出门。东边海上初升起的半轮太阳,朝霞满天,海鸟扑扇着翅膀在海面嬉戏。张家铺子里,几个倭女洒扫地洒扫,下门板的下门。满子站在门廊上,叫朝霞染得半身通红,冲明柏微微一笑。回身进去。
明柏愣了一会,旋即明白这个消息是张氏兄妹故意放给南姝地。他绕过比从前热闹得多的集市,跟几个头顶货物笑容满面的中国人打过招呼,顺着大道跑进来。远远的海滩那边传来叫喊声,那是南山村的团丁在操练。明柏听见这声音安心了许多。也大步跑起来。风呼呼地从他耳边刮过,一路上有好几处都有花儿怒放,明柏想到初到琉球寻了枝花赠紫萱,心头又是酸又是甜,停下来摘了几枝藏在盒里,眼看将近南山村才停下来慢慢走。
南山村建屋子的越发多了,道边尽是人家买来的大石。一群一群的石匠在道边做活。明柏对几个认得他的工匠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大步走向狄家。
太阳还在椰林的后边,狄家的学堂大门敞开。一群一群地男女学生夹着书本进门。紫萱牵着小妞妞地手出来,正在门边合她说:“你原比小宝他们多读一二年书,不许笑他们功课不好,从今日起,加两篇字,晚上我问青玉呢。”
小妞妞一手捏着几册青色封面的书本,冲停下来看她们地明柏扬手,笑道:“明柏哥!”
紫萱略有些不自在,停了停也笑道:“明柏哥。”
明柏过来拍拍小妞妞的头,道:“你去上学呀,明柏哥带了好东西来,放学回来叫娘与你。”
小妞妞看看哥哥,再看看姐姐,把手抽出来,笑嘻嘻道:“明柏哥留下来吃中饭呀,姐姐说中午烙羊肉韭菜盒子。”
紫萱略有些嗔怪的看了妹子一眼。待要瞪她,小妞妞极是知机,早一溜烟跑进门去,拉着小宝不晓得说些什么。
明柏对着紫萱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才好,看她不像是恼的样子,微涨红着脸道:“紫萱,那日原是俺的不是,俺与你赔不是呀。”
紫萱低头只看脚尖,只觉得学堂门口人来人往烦的狠,轻轻跺了跺脚,道:“明柏哥还不曾吃早饭呀?今日炸的韭菜盒子并虾饼。”也不肯看明柏,只在前边慢行,一路裙上系的两块玉佩没有半点声响。
明柏跟在她身后,看她从前些日子瘦了好许,待要问她又不大好意思,也只有沉默。他二人前后相跟着到内院,守门地媳妇子早早看见,极是有眼色缩回屋里。
素姐跟狄希陈正在闲话。紫萱走到厅门口道:“爹,娘,明柏哥来了。俺去厨院瞧瞧。”也不合明柏说话,掉头又出了院门。
她这般走开,又不喜欢又不恼,招的明柏心里不晓得是什么滋味,然狄希陈已是笑嘻嘻喊:“明柏,你来做什么?”他只得笑着迈进门槛,道:“有些事体。”自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来,郑重取了那张草纸把狄希陈看。
狄希陈看了一会,就喊:“素素,你来。”
素姐刚刚洗过头。正使一把大手巾坐在后门口擦拭,听见明柏来了,忙取包头缠了头出来,对明柏点点头,就接过那张草纸看,却是看得头一回就猜到是崔小姐,笑问:“崔南姝?”
提到崔南姝。明柏就觉得自己跌到海里叫海藻缠住,气都有些透不过来,不由苦笑道:“这是得利哥早上扫院子有人丢来的。俺琢磨着不论她是好意是歹意,想必岛上都有事,所以赶着出来,才一出门,就见张小姐冲俺笑。想来……”要说崔南姝是好意通风报信。他却说不出来,禁了口不再说话。
素姐将这张草纸看了又看,问道:“早上丢进来的?那总有点动静罢,想来是故意的。”
狄希陈沉吟不语,拉着胡子只是揪,一不小心揪断一根,痛地吸了口凉气,才发现两个人都看着他,因道:“张家倒有趣,传出俺们要跟陈家结亲。他就捎来这个。”
狄希陈跟素姐原就打算晚些时候要回中国一趟,好安置林家人,横竖是要去,早晚隔几日而已,素姐皱眉良久,就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家里总要做好准备。张家兄妹要带崔小姐去,想必此事合小姐们有碍,俺就把紫萱合小妞妞都带去罢。咱们的船几时能到?”
明柏算了算,道:“来福上回去宫北岛是五六日之前?说不定这一两日就到。”
素姐道:“这般,我只说要亲自去烧香。寻高人合八字,带着女孩儿们都去,也没什么。”
狄希陈大笑起来,道:“你们都去,留俺们看家,放心?”
素姐停了一停,笑道:“俺连陈小姐都带了去。如何?咱们两家还没有订下来。世交同去烧香也没什么,正好趁这两三个月看看她为人。”
这分明是把陈绯当儿媳妇看了。怕她有事要一同带走,偏要嘴硬,狄希陈看着她好笑道:“依你,依你。横竖你闲在家中无事,原当出门走走。”又合明柏商量,道:“你存在小全哥那里的金子,捎去九叔那里做个小分子分红何如?”
那些钱在琉球原是用不上的,明柏心中实是把狄希陈两口儿当父母,自是依从。
过得一日狄家果然有几只船到那霸,素姐即修书请陈小姐合她同去杭州烧香。陈老蛟拿着书信叫他们家教书的先生念了又解说半日,乐得回家就刨藏在地下的银子,将出一千两银与陈绯,道:“你婆婆叫你同去烧香原是极好的事,这些银子八百两与你买些绸缎,二百两你去寻个高僧做场大法事,一来解你爹爹这些年造下地孽,二来也是替你积福。”
陈绯原是不肯去地,因爹爹发下院心要做法事,却是不能食言,只得羞答答依了,回书给紫萱,问哪天启程。
紫萱将了书子给哥哥看,笑道:“倒看不出陈小姐原是对你有意,俺只说她不肯去呢。”
小全哥笑嘻嘻道:“你们不是要好么,为何不乐见她做你嫂子?”
紫萱愣了一会,郑重道:“只要哥哥乐意,谁都使得。”
小全哥笑骂道:“爹娘那套行得通否?俺要娶了崔小姐来,不说娘恼不恼,你就先气死了!”
紫萱果然恼了,冷冷的道:“她合我什么相干?”掉头而去,将陈绯地书信送至母亲跟前,道:“陈小姐肯去呢。”
素姐笑道:“她自是肯去的,你回书与她,明日是个好日子,咱们明日就走!”因为消息是崔南姝递与明柏的,素姐合狄希陈怕紫萱晓得了不肯同去,却是瞒着她的。
紫萱惊道:“这么快?”
素姐随便拉了个理由道:“就要到雨季了呢,赶着些。原就是打算回去一趟地,你去收拾下,挑嘴巴紧的带着出门。”
紫萱心里猜合林家有干系,虽然爹娘不曾细说,然当合她说的必会合她,也不不问。回去收拾东西,分派看家的人手。
陈绯接到紫萱的回信,在家收拾了几只衣箱,她没有使女,只有李嫂子同到船上。陈老蛟因是狄夫人带着小姐们回去,倒不好叫男人跟随,跟狄希陈在港口送船,极是舍不得女儿远行。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二章 暗流(下)
第二日阿慧带着几只船去倭国,只说这次带的货物多一人料理不来,满子也到船上助忙,趁着管家们不留心,满子就拉着南姝藏在舱里不出来。待铺子里的人去张夫人处禀报她两个不见了,张夫人悔之不迭,道:“可恶,就不当让阿慧晓得,走了风声待如何?只有提前发动了。”却是加紧布置不提。
这日是南山村团练,几百人都在村外不远处的海滩上打拳,吆喝声喊的震天价响。一队土兵自首里来,两个头目站住看了一会,却是为难,卡在村外小半个时辰,进又不敢进,退又不能退。
陈大海看见,喊小全哥道:“你瞧那几十个人进退不得,想是又来为难谁家了。”
小全哥看了看,道:“怕是怕俺们为难他们,所以不敢进村。却不晓得这一回是要为难哪家。”
他两个说话,李大少极是不伏,弃了手中的棍棒走过来道:“徒说何益,去问问不就晓得?你们真是鼠胆。”他自恃国舅爷的身份,狠是不伏团练由狄陈两家主事,然他家家丁只得十来个,亲戚旧友原是不少,自从尚王发还了他家财物之后又合他家不甚亲近,是以除非去他家那十来个家丁外,旁人对他客气有余,顺从不足。他正是想出头压一压狄陈两个,见了这样良机必是要出头的李大少大摇大摆走上大道,问:“你们来此何为?”
带兵的小头目见是李大少来自投罗网,大喜道:“与我拿下!得他交差也够了。”几个土兵抢上前把李大少捆住,使了根大棍子穿起,抬着飞一般跑了。
小全哥跟陈大海远远看见,都吓了一跳,两个相对看了一眼,使人去李家报信,陈大海叫小全哥守村。他自家去追。
小全哥本想同去,然他家合李家有些儿抹不开,若是追不上只怕李员外有话说,只得让陈大海去了。他带着大家回村。
才到团练新建的大作坊院里。李员外已是跑来,倩姑娘扶着哭哭啼啼的李夫人在后边。进了门李夫人就扑到小全哥身上撕打,哭道:“你们这许多人,怎么叫人把我儿抓走了哟!”
狄家的家丁都喊起来:“还没问明白就来打人。李家没有主事的人了么?”将小全哥团团围在当中,隔开了哭闹的李夫人。
狄希陈合陈老蛟先后赶来,问得眼前的数百人,都说是李大少自己要过去问话,就叫土人捉走了,两个相对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李员外本是指望妻子闹一闹,闹得狄陈两家受不了了替他们出头,岂料他两家现在同心合意,只得伸头道:“休要闹了。倩儿。你扶你母亲回去。”坐在那里连声叹气。偏生狄希陈因为那张草纸上说岛上将有大事,他就拿定了主意不开口。小全哥几次想说话都被他瞪了回去。
陈老蛟心痛女婿,道:“你去瞧瞧大海回来没有。”
李夫人正坐在一棵树下哭,倩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劝她。小全哥出来见着这个,却是诧异。李大少被土人捆了去,还不晓得缘故,怎么李夫人就伤心至此?他本来是个极热心的人,不然上回去崔家也不会把几位崔小姐接回家。此事处处透着古怪,他迟疑了一会,不肯上前。带着小厮去村口。
岂料李夫人看着只有小全哥出来,就扑上来,拉着他地衣裳哭求他:“你们狄家合林家要好。只要你们一句话,我儿子就得活命。”
小全哥听得她提到林家,越发纳闷,一边挣扎一边道:“事情还不清楚呢,李夫人先放手。”
男人力大,几下就将李夫人推开。几个小厮把小全哥围在当中。李夫人不得上前,急道:“只要你救得我儿性命,要什么都使得。”把倩姑娘推上前,道:“我家倩儿与你做妾!”
倩姑娘听得母亲这般说,呆住了。谁家做娘的将女儿送人做妾?小全哥也是吃惊,恼道:“李夫人糊涂了,咱们走。”
李夫人哭喊道:“没了儿子。要女儿有何用?”用力推了倩儿一把。把她推到小全哥跟前,自己力脱。瘫坐在地下大哭。
倩儿呆呆站着,也不晓得扶母亲,也不晓得说话。小全哥摇头叹气,想到明柏哥一时心软后患无穷,他哪里肯招惹这等麻烦,退后几步飞跑。小厮们忙跟上去。
幸好李家二夫人带着十来个人赶着来了,将李夫人并倩姑娘又哄又劝地带走。小全哥跑到村口看见她们被一群人夹着朝家去了,放心道:“还好还好,若是无人理会,俺不管又看不过眼。真真是古怪,李家这是怎么了?”
等了两个多时辰,陈大海才气喘吁吁回来,看见小全哥候他,身边并无旁人,拉着他道:“新尚王死了,崔妃说是李妃下的毒,李妃说是崔妃下的药。这两家算是完了。崔家已有张夫人去了。这事咱们不好管的,你先家去罢。”
小全哥想到李夫人的歇斯底里打了个抖,挥手带人回家。陈大海赶至作坊,团练早散去大半,此时演武厅上坐着的除去狄陈李三家,还有十几个富户并黄村长。
陈大海奔进来,道:“尚王被人害死了,崔妃跟李妃正斗地紧。李国丈,你就没有半点消息?还是速去寻个尚姓王族打点呀。”
李员外心里猜到四五分,看陈大海的口气甚是活动,拉着他的手谢他道:“这是天降横祸啊,我怎么会晓得。你才去过首里,还请贤侄陪我同去。”死死的抱紧了陈大海不放。
陈老蛟咳嗽一声,发话道:“你陪他走一趟罢。”
在座的多是对李家不满的。先前狄陈两家要办团练,李家不肯还罢了,又游说大家都不肯,结果团练没办成。南山村一连遭了几回抢,他又连累大家破财,偏他家献女为妃得了好处。
虽然中国人都不大看得上这个琉球中南王,然藩王毕竟是藩王,这等牵涉到藩王生死的大事也肯多话。
一个人带头。道:“我家南瓜地里要浇水了。”辞了去,紧跟着几个合李家不相干的人家也辞了去。最后只有黄村长留下,愁眉苦脸道:“这个事怎么处?”
陈老蛟笑道:“我家新屋将建好,要搬家呢。狄举人若是得闲,咱们去瞧瞧?我就到明柏侄儿那里打家俱去!”
狄希陈还在那里琢磨新尚王之死,想到张家儿子早早避开,连崔南姝都要带走。想必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只有静观其变。还好他家得信及时,素姐带着紫萱早回中国去了。不然再立了新尚王,必是要娶王妃的,有前王旧例,不是狄家就是陈家。难怪陈老蛟前几日来提亲!他心里猛的跳动一下,笑道:“使得使得,就去你家瞧瞧,黄老爹可同去?”
黄村长真真是个外人,一丝消息都不晓得。看他们两个也不想管,乐得不管。就将此事放下,笑道:“却是要去瞧瞧。”三个呵呵而笑,都不再提。
过得几日,人人都传说尚王是纵欲而亡,因那晚是宿在崔妃处,又在崔妃屋里搜出数包春药。正好崔国丈跟夫人都在宫中,却是一并拿下。崔张两家地管事接连被擒,招出春药是崔夫人寻来地。崔张两家这一回被一网打尽,除去几位未出阁的崔小姐。崔四老爷并张夫人还有两位侧妃,并主事之人尽数吊死在神宫林外。
尚王无子,正妃膝下只有三位小公主。侧妃中只李妃有孕。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尚氏王族商议,要立族中父母早逝,还不曾娶妻的阿木为世子。王妃执意不肯,要等侧妃生子。谁知李侧妃前几日受了惊吓,又是伤心过度。偏在这个当口小产。王妃气极,丢下两个女儿自尽了。
新尚王即将登位,尚氏王族果然派出使者各家访问未出嫁的小姐们。
这日狄希陈合陈老蛟在小厅吃酒,正感叹世事无常,尚王使者求见,说尚氏王族要聘狄小姐为正妃。
狄希陈笑道:“拙荆带着小女回中国探亲,原就是要替她择婿。若是晚走几日却是正好。如今却是说不得了。小女要是在中国嫁了人可怎么处?还是请大人回去禀说,俺家高攀不起。”
那使节笑了一笑道:“我家国王原来就爱墓尊府小姐。所以将正妃位待她。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狄大人还是再想想?”
狄希陈笑道:“小女要是在中国嫁了人,哪里再找一个狄小姐来做王妃?不必想了,还请寻别人罢。”
那使节笑看陈老蛟,道:“原是要到陈大人府上,陈小姐还不曾订亲吧。”
陈老蛟乐呵呵道:“我女儿许了小全哥,庚贴都换了,只等合八字挑好日子办喜事呢。”
素姐连陈绯一同带去,这婚事本就是九成九的事,陈老蛟这样说也不过。那使节一连碰了两个钉子,只得回去。
到晚林通事寻来,狄希陈请他到小厅里坐,林通事抱怨道:“正妃之位极是难得,狄举人怎么不肯?”
狄希陈笑道:“纵是中国,王妃们多是沽酒屠夫家的女儿,,公主尚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何苦自贱。”
林通事愣了一会,面色极是难看。
狄希陈心里猜到一些,笑道:“崔张两家地地土并农户想是交与林大人掌管?”
林通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狄希陈在心中叹息,就晓得纳狄家女儿做正妃是林家出地主意,原来半悬的心定定放下,笑道:“你托我的事还不曾办好,倒是有个朋友在湖南买了几处庄园,所以拙荆将孩子们亲自送到那里去了。”
林通事牙咬地嘎吱嘎吱响,喘着粗气问:“你待如何?”
狄希陈笑道:“俺不待如何。”
林通事看着窗外的半轮月亮,许久都不说话。几只小虫寻着亮光扑向玻璃灯罩,打得灯罩啪啪响。
狄希陈捧了茶慢慢吃着。林通事叹气,好像老了十多岁一样,道:“尚王那里我去说,只是……”
狄希陈道:“我合陈家都无意在琉球称王称霸。不过寻个安身之处罢了。”
“团练……”林通事道:“散了团练,大家相安无事。”
“不能”。狄希陈断然拒绝道:“你还晓得先将血脉移走,为何要别人斩了手足?安知何时又有海盗来?”
林通事像是被扎了一刀,跳起来又慢慢坐回去,哆嗦着道:“都是中国人,必不害你们。不然就不只是崔张两家……”
狄希陈重得的道:“你也晓得都是中国人,俺也敢打保票必不害中国人。”
林通事看了狄希陈一眼,咬着牙道:“原来狄举人是装老实。”
狄希陈抱拳笑道:“不敢不敢。你狠心将几个孙子的腿打断。我就晓得你心怀大志。他们在中国,有我管家守着,林大人放心呀。”
林通事咬着牙只是冷笑,沉默良久方道:“尊府与尚王结亲实是互利。”
狄希陈沉吟许久,道:“只要尚王正妃是中国人就罢了。”
林通事叹息道:“罢了罢了,却是我小看了你,便宜了陈家,叫他家再出一个王妃罢了。”辞了狄希陈去李家不提。
林通事走了,狄希陈拉开里间的门叫儿子出来,问他:“你可明白了?”
小全哥摇头。寻思许久才道:“看他口气新尚王事事都要听他地,难道……?”
狄希陈猜测道:“或者这个新王本是林家人。上回他捉了咱们家来福时,我就疑心。后来跟你母亲去宫北岛耍,越发疑心了。那边离着本岛水路也有三四百里远,看着比琉球本岛还要繁华些,许多船只进进出出,还驻着数千土兵,他们都不征税地,哪里养得活这许多人?必是林家私兵无疑。”
小全哥惊道:“爹爹,你是说……”
狄希陈笑道:“猜着耍就罢了。是不是又有什么相干,他自家把孙子送到我手里握着,怕什么?如今是他发愁要控制新尚王呢。咱们只过咱们的小日子。”
小全哥想了许久也想不通这弹丸之地有什么好争地。若是照着爹爹说的话,好像他家倒是无妨,也就不放在心上,因道:“陈大海问我讨那个什么露的药,俺问了林郎中他不晓得。爹爹可晓得是什么东西?”
狄希陈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下恶露的?那个是你母亲收在东厢房的。你去问青玉讨。”
小全哥问青玉讨得一瓶,青玉很是古怪地看了他几眼,将吃法写与他,又道:“上回表少爷捎来地那个海蛇极是滋补。”翻箱子寻出一只来,都用小匣装好交把少爷。
小全哥送至陈家,陈大海迫不及待拉他进卧房,问他:“可有?”
小全哥将出来与他。笑道:“都在这里。还有条干蛇。与妇人最是滋补地,要煮好几天才中吃呢。煮法也写了有。”
陈大海喜欢地合不拢嘴。谢他道:“多谢多谢,难为你费心,只是这个蛇少了些。再与我几条儿?”
小全哥为难道:“是明柏哥送来与我妹子的,你得空问他去。”青玉写用法时他曾瞄了两眼,晓得这个丸药是给妇人产后吃地,却是好奇陈大海替谁寻的,因问他:“你有相好的了?”
陈大海愣了一下,笑道:“休胡说,我有急事待出门,舍妹不在家,也不留你了。”忙忙的出门去了。
小全哥待追,陈老蛟听说他来,拉着他乐呵呵道:“我陈家有套拳脚,来来,看你能学几成。”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三章 琉球的春天(上)
是日王宫遣使至宫北岛,聘岛主之女为正妃,又二日遣使至李员外纳倩小姐为侧妃。李大少送妹子到首里回来,吃的烂醉卧在牛车上,一路高歌至南山村,却是不知为何,合一个性急的路人争吵起来,将牛车横在大道上惹得许多人围着看。
小全哥带着管家在地里看锄草,远远瞧见李大少又合人吵上了,他狠是不以为然,索性转到海边渔村去。
村中,几个妇人正将煮熟的咸虾米摊在草席上,一股股又甜又咸的香气四散,引得好几只猫儿在墙头喵喵叫。小全哥弯腰捡起一粒晒得半干的虾仁丢到嘴里,尝了尝笑道:“果然加了些草药去腥,味道就好多了。”
越朝里边走越多忙碌的妇人,好些个妇人都将孩子使绳拴在背上做活,个个满面欢笑。小全哥走到铺子里,几个管家正算帐,算盘珠子哗啦啦响的极是欢快。狄家的作坊五日一结工钱,也是五日一招工人,活多就多招,活少就少招。是以这些妇人极是卖力,生怕下回不叫她们来做活。
一个管家正合一个来卖珊瑚的客人讲价,两个人对喷唾沫争得面红耳赤。小全哥看那人身边两个大竹箩里,俱是一二尺高的珊瑚枝,都合花枝儿似的好看。他就拾起来看,虽然形状极好,然成色实是不大好,做不得首饰。
客人斜眼看他像是个能做主的样子,凑上来道:“这个怎么不好?”
管家赶紧道:“这个颜色不纯,你偏要上等价钱谁肯要?不然你送到那霸去。他们也就给你下等的价钱!”
小全哥摆摆手,道:“要了,与他第三等地价钱。再有这样的,都照这个价钱收。”那两个人去柜上算帐,他取了一个在手。觉得要是使上好的瓷盆为底座。可以做得盆景。再得珍珠结成珠花,想必女孩子们是爱的。就拿着那枝珊瑚叫人使药水煮过,找来冬梅合她说:“你取个花盆,用这枝珊瑚做个盆景儿。再有珠花串几样挂上。”
冬梅笑接了去,琢磨了一日,晚上果然捧出一个盆景来。青花瓷盆上一枝红珊瑚,坠着米粒大的珍珠缀成地珠花,灯下瞧着很像是个紫荆花地样子,光彩夺目。爱杀一群大小丫头,俱都围着看。
小全哥极是得意,捧到爹爹面前欢喜道:“好不好看?”
狄希陈穿越前见过地好东西数不胜数,就是不曾亲眼看过的稀世奇珍也在网上看过图片。儿子做的这个枝是红的花是白地盆景实在平常,他不由笑道:“做几个家常摆还摆了。这几样东西你卖不得贱价,卖贵了又无人肯买。倒不如在玻璃作坊上想法子。你将各色瓜果做的小小的,都留出孔眼来。使铜丝绑在珊瑚上。可不比珍珠便宜又好看?卖的便宜些也罢了。”
这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小全哥一头钻进作坊里。合十几个工匠忙碌了两三日,制出几大盒各色玻璃花儿果子,又请闲在家里的几个大小丫头助忙拴在珊瑚枝上,做出十二只盆景来,果然比那珍珠的好看。他叫使女都捧到爹爹面前,笑道:“爹爹,你瞧这个?”
狄希陈放下书本,取了一个在手里细瞧,笑道:“极是容易仿造,这个是一竿子买卖,小全哥,你想做这个?”
小全哥想了想,道:“爹爹,这个总要卖三五两银子一盆吧,若是俺们一次运几船去中国,只卖一次又何妨?”
狄希陈笑道:“再运一船到南洋去,换些珠子宝石香料回来,更是划算。你再好好想想,务要做地精致,要似你明柏哥似的花盒子似的。那个商人为何爱?爱他花样儿新鲜,华丽的忒不像。”说罢了大笑。
知子莫若父,小全哥分明是因明柏才分家出去凭自己就赚了千把两银子,他不肯叫明柏哥比了下去,偏要寻些花样儿,要叫爹爹对他另眼相眼,所以狄希陈故意激儿子。
小全哥对着花盆呆坐数日,坐在爹爹书房里不肯动。这一日二门上接到请贴,小厮送到狄希陈桌上,请示道:“那霸司马老爷寿日,请老爷带大少爷去吃寿酒。照旧例村里长者寿礼是寿桃一盘,寿面十斤,鞋袜两对,紫花布道袍一领。”
狄希陈道:“他家有钱,送衣裳不合适,换……”正好看见十二色盆景里有一盆上有桃子,就指着那个道:“将这个做一对送去,应应景罢了。”
小全哥叫爹爹无意中提醒,跳起来笑道:“俺想明白了,做寿桃盆景,可以祝寿时送礼。再照绣样里的瓜瓞绵绵做成盆景,可以成亲时送礼。只做这两样,可使得?”
狄希陈素性点拨他,道:“不是非要埋在花盆里的。你制成花枝,使锦盒收起,人家买的你再送个花瓶。花瓶式样多些,早买地早挑。自然就卖得起价来,人家只说还要送花瓶,自然乐意买。也不单非要制成花枝,屏风也使得,大小挂屏也使得,只要花样儿好,不愁没人买。琉球珊瑚、贝壳都是不值钱地,你照原样去中国卖一样不值钱。然你加工成精致东西却是不然,他就是要仿,也寻不到这里的特产。你就只此一家,下回还能再卖。”
小全哥越想越喜,大乐道:“爹爹说地极是,为何从前不教俺?”
狄希陈笑道:“自从被你九叔拖上贩洋货的贼船,何曾少银子使?你是少银子使的人?费那个心思做什么?”
小全哥不好意思道:“俺不少钱花,也不是为了非要赚钱,总要寻些事情做做。”他不好意思说是怕明柏哥把他比了下去,趴到爹爹肩上。笑道:“若是琉球人人都能制这些东西,何如?”
狄希陈敲他道:“都有钱了,海盗就真来了。”推开他笑道:“你妹子说要种花种草,卖干花草,倒是可以推广开来。你只做着耍罢了。多积些。一总运了去尚大叔替你发卖。你要成亲了,手里也要几个私房争。”说罢了朝着儿子坏笑。
小全哥应了一声,飞奔去叫管家收珊瑚时把形状好看的另挑出来。他自家除去每日早上跑步,每五日团练一次之外。整日都泡在作坊里。苍天不负有心人,钻研十来日居然叫他制出羊脂玉般半透明的玻璃来,花瓶,香炉、水盂、镇纸,俱都合牛奶子似地,光洁可爱。看着甚像玉石制的。
小全哥盘算许久,爹爹说的那些屏风、挂屏等物都要用到木工,明柏哥已是开了作坊,还是留与他做的好。他只专心相生珊瑚花枝、还有新制的白玉玻璃两样,叫家里地木匠赶工造大小精致木盒,要走明柏哥那样地高价路线,就要先把包装做好。。
狄家上上下下都叫小全带动起来。一心只做活。无人管闲事。儿子一门心思钻在作坊里,每日在三个作坊连轴转。狄希陈只得丢了书本从书房出来管家。
这一日明柏托人买得十来条干海蛇。因听说李大海在寻,先送了几条过去,又将大半送到狄家来。狄希陈正是管家管得烦地时候,看见明柏不亚于看见救星,问他:“你这些日子可闲?”
明柏笑道:“忙呢,林大人找俺打家俱,说是使木料抵工。谁知居然是替尚王做家俱,他家大公子每日都到作坊盯着,看的极是仔细。”
狄希陈想了想,有些事还是要合他说,正色道:“你小心些,崔张两家尽灭,好处都是林家得了。这个新尚王只怕还要听林家话呢。”
明柏的心眼子比小全哥多些,听狄希陈这样一说,这几日想不通的事都想通了,忙道:“俺明白了,难怪阿慧要带着他妹子躲起来。却不晓得他们回不回来。”
狄希陈皱眉道:“此事明面上只牵着崔家,那位木世子不是将几位崔小姐都接进宫去了么,杀不杀张氏兄妹两个却是两可之间。俺倒情愿他们不要回来,不然又要生事,只怕要连累南山村呢。”
明柏道:“他必是回来地,他既然捎了消息给俺们,想是胸有成竹,必想不到他家事败。”
狄希陈把崔家、张家、林家还有王族尚氏联在一起,想来想去,却是想不明白林家是怎么合崔张两家勾搭上的,凭他一家之力,居然能叫尚氏王族火拼,又借崔张两家之力除去尚王扶他看中的人上位,真真是好本事。
明柏脑中也似走马灯似的在转,尚王使人至狄家求亲被拒他也听说,想到狄家前不久才助得林家一个大忙,却是怕狄家不出手助阿慧,阿慧放出消息与他有益,却是不能不还他情,因道:“不是阿慧他们递消息来,只怕……他回来俺想助他。”
陈家想必事前也晓得些消息,不然不会提前来说亲,只是他家为何不明说,倒叫阿慧来递消息。阿慧有事狄家怎么好袖手?还有张家小姐,又是对儿子有意的,狄希陈叹气道:“自是要助他,只是还要见机行事,休把你自己搭进去了。”
明柏是聪明人,听得半截就晓得姨父的意思是尚王想娶紫萱为正妃,必是嫌着他严明柏,他要强出头合尚王过不去就是自己跳进火坑里去,郑重点头道:“孩儿晓得了,小全哥呢,这一个月都不见他人,忙什么?”
小全哥听说明柏来了,放下手头地事寻来,正好在门口听见这句,还不曾进门就笑着道:“忙着好事,俺制出一种新玻璃来,合羊脂白玉一般,你合俺去瞧瞧?”
明柏极是好奇,真个跟他去作坊瞧。作坊架子上摆着许多物件儿,有花瓶有香炉,瞧着真像玉雕的,明柏忍不住道:“做这些倒不如做酒壶酒杯。花样精致些。”
小全哥笑眯眯从屋角搬出一只大锦盒出来,揭开与他看,果然是一套酒器。他笑道:“俺试过别的颜色,比如绿玉竹节壶、比如黄玉瓜蔓壶,然一次只卖一样才新鲜。这些留着将来再卖呀。”
明柏取了只酒杯在手中想了许久,笑道:“小全哥,你记不记得娘合俺们说过夜盗九龙杯的故事。”
小全哥想了想。笑道:“记得。说是个宝杯。倒满水杯中会有九条龙浮起,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明柏摇头道:“不对,记得有一回紫萱说这个故事给小妞妞听,小妞妞问九龙杯为何有九条龙。紫萱答不出来,问俺俺也不晓得,又跑去问娘,娘取了个玻璃瓶变戏法给她看,真个有条龙浮起,娘还说九龙也容易。”
爹娘总有许多稀奇古怪地奇思妙想。但问起都说是从古书上看来的。然小全哥正经翻了书摘出问题来问爹娘偏又不知道。小全哥不晓得明柏心里怎么想,这个事他只合紫萱略提过一提,却是不想叫明柏疑心,因笑道:“你说的倒是好耍,且等娘回来问她。”
明柏笑道:“要真能制成那个,你一年卖几对就使得,卖多了可是真不值什么。”笑地像偷了隔壁家鱼地猫似地。伸出手指头道:“俺一日能做好地活。合人家说要做几十日,赚地银子也翻了十几倍。人还抢着买。”
小全哥想到陈家也在他那里打家具,笑骂道:“你连陈家的钱也赚,就不怕俺恼?”扑上去要掐他。
明柏跑了几步,躲到门口笑道:“媳妇还不曾进门,就晓得心痛人家娘家的银子了?不羞。”
小全哥道:“比不得你,为了攒娶媳妇的银子,合周剥皮似地。”
“你才是周剥皮!陈家乐意给,俺就乐意赚!”明柏自从长大后,极少合小全哥斗嘴耍,如今自立门户,就比从前多了自信,说起顽话来也就放得开。
他两个嘻嘻哈哈打成一团,过来过去的管家媳妇们无不掩口而笑。打得累了,两个勾肩搭背到厨院去,一人要了一个大份土豆牛肉盖浇饭,就着冬瓜海带汤吃了个尽兴,又同去院中歇午觉。
明柏醒来,窗外艳阳高照,远远的能听见海浪声,知了在耳边叫的正是热闹。他爬起来悄悄走了两步,外间放下竹帘,华山几个都在地下铺了席睡,小全哥在里间睡的极香甜。明柏就走到他旧日屋里,黄山有心,照旧过来服侍他洗澡换衣,笑道:“外边日头还大着呢,肥嫂说要做几样吃的与得利嫂子捎去,小地去厨院瞧瞧去?”
明柏笑应了,道:“俺去木器作瞧瞧,回头你那里寻俺去。”他出得门来,虽然太阳一样晒人,虽然台阶两侧的石灯照旧,心里却比从前塌实得多。独居那霸时他想念紫萱合全家人,可是他还是觉得独住扬眉吐气,他严明柏堂堂正正靠自己一双手不只能养活自己,还能挣一分家业,将来还能养活娘子孩
想到紫萱嫁给他,可以挺直胸膛合世人说:俺相公不靠俺嫁妆过活!----他就忍不住微笑,不只要养活她呢,还要家业都配得上狄家才使得,而这家业,不是人家给的,是他自己挣的,谁又是能说他是攀权富贵?
几个木匠出来,看见腰挺得直直的表少爷经过,都上来问好儿,笑道:“表少爷来了?”
明柏笑道:“到作坊瞧瞧,你们最近做什么?”
一个木匠笑道:“打几堂家俱,表少爷去瞧瞧,若是不中意,正好改了。”
明柏听出这人话里的意思,家俱必是紫萱的嫁妆,他并不着恼,大大方方笑道:“俺去瞧瞧。”进了作坊他将每件家俱都细细瞧过,照着紫萱地喜好吩咐工匠:“不要那些细巧花样,只要简单大方。至要紧处添几朵云纹就罢了,休要雕刻花朵。”
他看到至极不顺眼处,就取了几块板亲自动手,将一个脸盆架上雕着花花草草地木板换下来,笑道:“这个花样虽然好看,然沾了水容易烂,近水的所在要多漆几层,花样不妨少些。”他去了,作坊里十几个木匠方敢说话,都道:“表少爷倒比从前合气了许多,从前不说话时常板着脸,现在时时都是笑呢,狄家赶他出去,他也不恼,真真是富家少爷不晓得人间疾苦。”
明柏走到一半听见人家议论他,也不似从前必要停下来听人家说什么,摇摇头笑笑,将闲言碎语抛在身后。
黄山在厨院门口挥手,明柏忙提起衣襟跑了去,笑问“姨父午睡醒了没有?”
黄山笑道:“醒了。陈老爷来了,在前厅说话。老爷说你要去不必辞他。后门已是套上牛车,东西都搬好了。老爷还吩咐你得闲就回来耍,银子是挣不完地,不急在一时。”
明柏点点头,道:“小全哥那里合他说声,俺回去了。”出来看那牛车,却是狄家改了的新式样,里边极是宽大,放了四只大箱还有可坐两个人的空地。
他坐了下去,赶车的就挥鞭赶着牛下到沙滩边,在海滩上慢慢走着。从车窗看去,正好看见紫萱住的院子一角。还好她回了中国。明柏叹了一口气,心中很是感激阿慧兄妹合崔南姝,他靠在车板壁上闲看。海浪一阵一阵拍在雪白的沙滩上,海风轻拂,深蓝的天空上白云积成一座座山峰。
好像初到琉球那几日也是这样的天气,紫萱拉着他们去海边拾贝壳,他合小全哥躺在沙滩上,心却在工地上,相对抱怨紫萱跟小妞妞烦人。
他想到从前,忍不住微笑再微笑,只觉得琉球的春光分外醉人。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四章 琉球的春天(中)
南山村几个大户聚在一处商量,都道今年朝庭必有使节来琉球册封新王,彼时必定有客商同来,若是等雨季过了同尚王朝贡的船同去,回来就无甚大利。狄家的船队一来总要来回好几趟,想来这一路也无甚难的,倒不如抢在雨季前走一遭儿,大家凑了也有六七只船货,约齐了来问陈知府。
陈老蛟已是打算让侄儿重操旧业,海盗若是不合做生意的人打交道如何销赃?正是要侄儿合旧朋友打交道。陈老蛟却是有些不放心家里得力的男人都出去,来问狄举人可去得。
狄希陈猜他合林家必无甚干系,不然何必来问他?因笑道:“别人去或者有碍,你家去却是不妨,只是要先与令侄娶门亲才好。”
陈老蛟细细思量,果然必要如此,遂合狄希陈商量哪家合适。狄希陈听到些风声,但笑道:“令侄心中只怕有意中人,你还当问问他。”
陈老蛟笑道:“婚姻大事原当长者做主,岂能由着他性子乱来!”略一思量又道:“然他不是我亲生儿子,还是问问的好。”就叫人去喊陈大海来。
狄希陈叫厨下治了一桌精致酒席,烫了一坛上好花雕,又叫儿子做陪,至亲四口儿吃酒,一边说些闲话,慢慢说到南山村几大户人家的亲事上。陈大海就道:“李大少极是好耍,从前一心只想娶崔南姝,如今崔家没了,他倒不嚷着娶人家了,只说要纳人家为妾,又赶着要聘那霸一个钱财主家的小姐。”
小全哥本想问那位钱小姐如何,只是在未来丈人跟前说这个显的轻浮,他捏着一把松子慢慢嗑,也斜着眼只对陈大海笑。
陈大海叫小全哥笑的不好意思。使筷子夹根酱炒鱿鱼,笑道:“全南山村吃过来,只有府上的菜肴最是中吃,花样恁多。”
陈老蛟是闽人,口味偏轻淡,吃不得重油重盐的狄家菜。剥着虾道:“黄老爹家造的醉蟹倒好,只怕狄亲家吃不惯。”
狄希陈笑道:“那个实有些腥气,俺只爱红烧肉。”
陈老蛟原是看中卫家妮子,趁大家都吃的半醉,就道:“却要烦狄亲家做个媒,替我侄儿到卫家说,他家原租了你家屋子住,想是说得上来话。”
狄希陈却是不想合卫家攀亲,听说林家几个妯娌都是姓卫地,与他家结亲还不如合李家结亲。遂笑指陈大海道:“令侄只怕隔几日就要合他赌一回罢?”
陈大海笑道:“我不过得闲去耍几把罢了,去十回,倒有十一回都能遇见那位卫老爹。”
小全哥想起来道:“俺记起来了,有一回妹子说去卫家耍,卫老爹连买药的钱都输净了。”
陈老蛟天性却是不爱赌的,他也有时赌几把,那是合几个老兄弟凑趣。大家都要耍他偏要不肯,就显得合兄弟们不亲热了,所以侄儿隔几日去赌一回他也不禁,听得卫老爹极是爱赌,立刻就打消了到卫家说亲的念头,皱着眉道:“好赌钱的女婿偏遇上爱赌钱的丈人,这门亲事却是不能了。大海,换另家罢。”
小全哥看爹爹专心捧着一只螃蟹掰着吃,分明是别人家地事不好插嘴。他就不敢说陈大海实是对李家大小姐有意,也取了只虾慢慢剥着。
一时席面安静下来,狄希陈看他爷俩都一声不吭等对方先开口,倒是有些替他两个着急。从前他极是厌恶吃酒要寻两个小唱,此时却觉得实要有几个小唱来插科打诨的好。想来小唱就是无话可说或是有话不好说时的挡箭牌,一来不致冷场。二来也免主人尴尬。可惜李家那班小唱还不曾教会几个曲儿,几个大的不是老爷拉去做通房,就是少爷挑去做近侍。
狄希陈苦笑摇头,转念一想,跟着老爷少爷还罢了,强如出来卖唱,唱完了还要陪主人家歇宿。这年头的女人。最好的出路还是呆在二门之内管管家。
陈大海到底年轻。不如叔叔能沉得重气,忍不住道:“若是要娶。还是娶李家小姐罢。”
陈老蛟睁大两只眼瞪他。陈大海只觉得酒意上涌,全身发烧,好似有千万根细针扎他的后背,硬着头皮道:“我瞧着李家晴小姐极好,又是极会做人。虽是嫁过一遭……咱们也不讲究那个呀。”
陈家是海盗的老底虽然差不多人人都晓得,陈老蛟却不想当着亲家的面被揭破,忙打断他道:“怎么不讲究了?你见过谁家知府的侄儿娶个寡妇?再者说她还是先尚王地侧妃,你怎么好娶?”
陈大海低着头闷声闷气道:“娶她不好么?”
陈老蛟寻思许久,大海到底是侄儿不是亲生儿子,却不如由着他些,就退了一步道:“你真乐意也使得,只是尚家不见得肯,就是肯了,李家那个老滑头只怕也不叫你如意。”
陈大海笑道:“李家必是肯的,李大少这一二年断断续续欠了我够一二千银子呢,原是许了等他老子死了再还我,我明日正大光明去要债。”
小全哥正吃酒,就叫酒呛了一口,从前他合明柏都奇怪陈大海本不是好赌的人,却常合李大少混在一处,就不曾想他是这般合人打交道,难怪团练时李大少常抽风,但是陈大海吓他一吓就老实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冲着陈大海笑。
陈老蛟看侄儿是横了心想娶李家小姐,娶便娶了,只是与他陈知府的身份不配,却是发愁,道:“传出去不好听呢,不然挑个日子你半夜抢了她去?”
这一回却是狄希陈呛酒,按着胸口说不出话来。小全哥忙拍爹爹的后背,忍不住笑个不了。
陈老蛟对这个女婿端的是爱极,就问他:“你为何这样笑?”
小全哥笑道:“却是有个好法子的,跟外人只说是娶李家小姐罢了,到嫁地那日,抬过晴小姐就是,横竖妇人们都是不出门。将陈大嫂养在家里又怎地?”
陈大海感激小全哥,拱手谢他,道:“若是成了,叫你嫂子做几双好鞋谢你。”
狄希陈只觉得这个是馊主意,只是儿子话已说出口,却是不好拆他台。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明日俺设酒请黄老爹来,请他做媒罢。”
陈老蛟也觉得这主意不大妥当,亲家出头,将来侄儿小两口恩爱还罢了,若是有口角,都要抱怨媒人的,平白的两亲家添麻烦做什么?他也笑道:“实是黄老爹说媒最好。大海,你只合李大公子说好要娶的是李大小姐,我合你狄叔只合黄老爹说李家随他那位小姐与你娶一个。到时他送地人不对,咱们是含糊受了也罢,就是尚家来歪缠也挑不到咱们家。”
陈大海笑应了,等不及上稀饭,站起来道:“他们必是在龙王爷跟前赌钱呢,我上那里寻他们去。”
陈老蛟乐呵呵叫他去,看得出酒吃的多了。小全哥怕他像上回那样拉着他又去练拳脚。陈老蛟教他的几招不晓得打人如何。却是把他这个准女婿吃的死死的,合老丈人对招哪里打得过?小全哥高声喊上灯笼,搭讪着跟了出去送陈大海出门,只说还要查前后门,就不肯再回席上。
狄希陈乐得孩子不在眼前,笑道:“还有一个月雨季就要到了,说了亲几时成亲?”
陈老蛟看侄儿走了,就把醉意收起来,算了算日子道:“早些儿地好。也叫孩子心里有个牵挂。他还有个通房,也要与他摆桌酒,叫亲戚们见个面。”
狄希陈替他打算,道:“这般,要催着明柏快些打家俱呢。令爱不家,想必你家内宅也无人使。俺叫几个管家娘子助你,也是大家体面。”
陈老蛟欢喜道:“使得使得。休要替我省钱,务必要喜庆才好。”这一回你来我往,真个吃地大醉而去。
第二日狄希陈请黄老爹来,说陈知府想替侄儿娶位李小姐。黄老爹合李家紧邻,晓得家他必是乐意合陈家攀上关系,乐得两边讨好。真个去说了。
李员外家除去亲生的几位小姐外。族中待嫁的小姐也还有三四位。陈家不挑,随他哪一个嫁出去都使得。他乐呵呵进内宅合李夫人商量。正见他那个宝贝儿子笑眯眯坐在娘子身边,看见他来,跳起来夺门出去。
李员外对这个儿子又恨又疼,恼道:“好好一个儿子,生生叫你惯坏了。若是老成些,南山村哪家小姐娶不得?”
李夫人发恨道:“你只看我们母子两不顺眼,只有第二个生的才是你亲生儿子么?我生的只有我疼爱罢了,可怜我地倩儿哟,为着爹爹的家业嫁给那个野种!”
李员外怕人听去,急得敲她,口内直道:“休胡说,休胡说!咱们家吃的亏还少么?”
李夫人冷笑道:“你也晓得怕?当初脂油蒙了心,把晴儿送给那死鬼,明晓得他活不长,为何要送亲生闺女去?”
李员外跌足道:“旧事休提,全是叫崔老四坑了我们。”
李夫人恨恨的推他一把,道:“我呸,他害死了自家兄长,心肠何等歹毒?你偏把他当自己人,还好晴儿机灵,不然我们都叫他拉去吊死了。”
提到大女儿,李员外叹气道:“晴儿实是个没福气的,要是生下个世子,安知琉球不姓李?”
李夫人恼道:“你还做梦呢!林通事使人送了十三太保来,晴儿若是不吃,待如何?若是不吃,将来产子好处全落到李家。尚王又死地蹊跷,自然是李家嫌疑最大!实是一百张嘴都说不清。又有崔老四死咬着,只怕吊死在神宫外的不是崔家就是他李家了。
李员外哎声叹气道:“晴儿实是为了李家,我做爹爹地不会亏待她地。”
“陈家不是来求一位李小姐做媳妇么,晴儿不是李家小姐?把晴儿嫁给陈大海!”李夫人冷笑道:“就算你不是亏待晴儿,不然,我也叫你过不得安心日子。”
李员外惊道:“这如何使得!这是朝姓尚的头上扣绿头巾呢,他们必不依地。”
“怎么不依?我家嫁的是李小姐。过几日我家船不是要去中国?正大光明把晴儿送走,再偷偷接回来又有何难?”
李员外拈着胡子想,那陈大海这些日子实是跑地勤。原只说他合儿子是赌友,就不曾想他把心思打到晴儿身上。晴儿是个机灵地,嫁到陈家去,就是合狄陈两家攀上了亲。一边是尚王的丈人,一边是狄陈两家的姻亲,却是门好生意。李员外想通了。欢喜道:“就把晴儿嫁他就是,我看着大海这个孩子倒是个老实的。”
李夫人横了他一眼,道:“请黄老爹写婚书去。”
李员外应了一声,抬腿就走。出来从二房院门口经过,二夫人出来拦他道:“老爷,听说黄老爹替陈家来提亲?我们清儿还没有说人家呢,就是清儿呀。”
李员外想到方才老妻的威胁,如何敢应声,含糊道:“还早呢,回头再说。”甩脱二夫人缠上来的手。一溜烟跑到黄家,笑道:“咱们写婚书呀?”
黄老爹看他衣襟都像是被人扯过,想必这门好亲几位李夫人都想结,必是在内宅争斗了一番,笑道:“哪位小姐?”
李员外笑道:“是我亡兄地小女儿秋芳。”问黄老爹讨了张红帖将生辰八字写下,笑道:“下个月想是大海就要带船出海,事不宜迟。还烦你送去,也不必挑日子,明日就下聘,何如?”
黄老爹笑应了,将着帖子到陈家。陈大海也是着忙,将出他积攒的财物来,央叔叔替他整治。
陈老蛟也不晓得知府家地聘礼是何模样,央了狄举人家几个管家娘子来,照着官宦人家的派头妆了十六抬盒送到李家去。
李夫人瞧着很是体面。看得出陈家是认真要娶晴儿,心中暗暗替女儿欢喜。李家二夫人并三夫人只说真是把秋芳嫁陈大海,俱都恼了,背地里如何如何却是不必细说。
晴姑娘被蒙在鼓里,只当真是堂妹嫁他。她只说秋芳命比她合倩儿都好,那陈大海虽然粗鲁了些。实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当初爹爹强拉他出头,他就实心实意助忙,不然她哪里这样容易脱身?正在那里感慨世事无常。却听见外边吵闹,却是三娘骂秋芳,母亲挡在里头不晓得说些什么。过得一会,秋芳被劝走。李夫人进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笑道:“好孩子,替你备的嫁妆却是用不上了。借与你妹子使可好?”
晴姑娘点点头,道:“秋芳嫁出去也是李家体面,原当与她使。”
李夫人就喊人来抬她房里的箱柜,拼了三十二抬嫁妆送至陈家新宅,亲自去那边铺床,接待她的是狄家地管家娘子,自是事事妥贴。她回来陪着女儿睡了一晚,却是不好合女儿开口说的,就想了个法子,要在秋芳上轿前叫女儿穿上嫁衣与她瞧瞧,到时将秋芳反锁在房里,把女儿推出去,也省得费口舌。
第三日就是迎娶吉日,晴姑娘进宫时带去地并无嫁衣,那些衣饰都还在晴儿屋里,李夫人就把秋芳喊到晴姑娘屋里上头。李夫人只道万无一失,合秋芳有说有笑,晴姑娘在一边替秋芳妆扮,却是喜忧掺半。喜欢的是堂妹子得嫁好人家,忧的是倩儿天真,在宫中怕是要吃亏,倒不如秋芳了。
谁知前夜李员外受不得二夫人的拷打,将代嫁的事都招供了。二夫人心中极是不忿。看得秋芳妆扮好了,就带着她地女儿清儿进了房就是不出去。
李夫人合二夫人斗了一辈子,如何不晓得二夫人地心思?怕她嚷起来大家都不好看,只得把要看看女儿穿新嫁衣地话收起来,硬撑着等她出门。
二夫人牢牢地牵了秋芳的手,故意笑道:“好孩子,你可是找着好婆家!将来得意,休要忘了你清儿妹子。”就要拉她到厅上辞娘家人。
秋芳莫明其妙,偏生盖头盖在头上揭不得,只得随二夫人出来。那二夫人当着内宅吃酒的女眷揭了秋芳的盖头,笑道:“都来瞧瞧我这个侄女,生的可好?这一嫁过去,三年抱两,可是福气。”
李夫人隔着窗棂看她献定,恨得咬牙切齿,却是无可奈何,分明是老头子不争气,将这等机密大事合第二的说了,生生叫她拆了台。
二夫人笑盈盈看外边,李夫人跌跌撞撞进内院去了。她更是得意,当着众人合秋芳说:“你将来做了陈家的当家少奶奶,可是要谢我呢。”
这话越发莫明其妙了,秋芳低着头不敢接口。二夫人随将盖头替她盖上,牢牢守着她,直至吉时到,李大少背她上轿,看着轿子出门去了,她才满意的嘘了一口气,冲三夫人挤眼,笑道:“这一回可叫夫人吃个大亏。”
三夫人冷笑道:“她吃亏你也没讨到好处!只便宜了别人。”抽身回房,就叫使女去喊老爷进来,。李员外在外边吃地大醉进来,听得三夫人说二夫人将秋芳嫁出去了,恼得出了一身冷汗,抱怨道:“这可怎么好?人家明明是要娶晴儿的。”
三夫人掩嘴偷笑,偏要将出好言劝他:“你婚书上写的不是秋芳,将女儿嫁他不比残花强?偏是歪打正着,陈家想来也无话说。”
陈家无话说,可是李夫人有话说,李夫人闹起来不是好耍的,李员外想到她为着嫁晴儿说的那些话,方才吃的酒都化成汗冒出来。他急奔正房,谁知正房只有一个小丫头揉眼,问她什么都不晓得,李员外急地团团转,偏生前边又一迭声寻老爷。
李员外把后边翻了有六七遍,急得三魂七魄散了五双,才见李夫人笑嘻嘻从后门进来,李员外急问:“女儿呢?”
李夫人笑道:“我只说带她去瞧瞧新房,将她送到陈家去了。”
李员外松了一口气,女儿送到陈家就是万事大吉,回头再劝第二的陪个不是也罢了,他擦汗笑道:“罢了罢了,总是一家人么,没出纰漏就好。”
李夫人冷笑一声,道:“清儿也不小了,且等为妻替她寻门好亲。”
却说晴姑娘到陈家,陈老蛟亲自过来请她到一个院里暂歇,偏生母亲又弃了她自去。晴姑娘心思灵透,想到前些日子陈大海送来的那几条海蛇,就猜陈大海是对她有意,不晓得为何爹娘又把她卖了。她本是早死了嫁人的心思奇Qīsuū.сom书,只说妇人当从一而终,虽然嫁尚王不情不愿,然做了寡妇就当守贞。为何母亲就不懂得她的心事,偏玩出这许多花样来?
晴姑娘又是恼又是伤心。幸好上花轿的不是她,还能想法子脱身,她将房门拴的紧紧地,只等第二日母亲来送饭再开门问她。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五章 琉球的春天(下)
陈大海吃得大醉,晕乎乎入洞房。把喜娘合两个陪嫁的使女都赶了出去,搂着新人睡了一夜,第二日过午醒来,惊见枕着他胳膊酣睡的是个陌生女子,却是大吃一惊,将她推下床,惊问:“你是何人?”
秋芳跌在床下疼痛难忍,含着一泡眼泪强笑道:“奴是陈李氏。”
陈大海回想昨夜合他如此这般,好像就是这个女人,细看她生的合李大小姐有四五分像,还比晴姑娘俏丽二三分,想必是晴姑娘的妹子。昨夜稀里糊涂将人家睡了,他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上前将陈李氏扶起,道:“怎么是你?”
秋芳并不是傻子,回想昨日出阁前二夫人的话,就晓得陈家原来想娶的必定不是她,却不知为何将她嫁了过来。她思量一会,笑道:“怎么不是奴?你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大吹大打,娶的就是奴家李秋芳,若是不信,你就去问李家问问。奴出阁前辞过所有远亲近戚,不是奴家还能是哪个?”
陈大海用力抓头,头痛无比,含糊道:“我想是吃醉了,净说胡话,娘子你略等等儿。”出来叫人守冯院门,一溜烟跑到叔叔院里。
陈老蛟昨夜也是大醉,还睡在床上未醒,听见动静抓着把刀自床上跳起来,看清是侄儿,笑道:“却是吃醉了,就忘了今日还要吃新媳妇茶。”
陈大海急道:“人不动!”
“怎么不对?”陈老蛟笑眯眯道:“你要娶的不是李小姐?房里那个不是?”
陈大海心里凉了半截,恼道:“叔叔,我要娶的是晚晴小姐。”
陈老蛟乐道:“晚晴小姐在别院呢。”
陈大海听得晚晴在隔壁院里,越发的急了。道:“昨晚为何不把她们换过来,如今那位李小姐吃我睡过了,怎么好退还人家?”
“咱们这样地人家,娶二三个有什么?横竖都是姓李,她们谁做大谁做小都使得。你急个什么?”陈老蛟笑眯眯拍拍侄儿,道:“李家可是下的大本钱。这位李小姐出过一回阁,送回去一来她嫁不成不是你害了她?二来还要防她走了消息,不如一并收在房里。吃亏也是李家吃亏。再者说,你再爱那位晴小姐。娶了来她也不能抛头露面替你当家作主,倒不如藏在屋里做个妾,大家脸上都好看。”
陈大海低头想了一会,点头道:“叔叔说的是。”遂不去晴姑娘住的院子,回去将好话窝拌住李秋芳,问得她是李员外的嫡亲侄女,也就罢了。
且说李夫人打听得新人已起来,带着两个媳妇子来送饭。进得新房,含羞带怯接出来的却是李秋芳,她惊得手中提的一罐洗脸水都泼了一半,顾不得人家看他,扯着陈大海到外间。问他:“我家晴儿呢?昨日不是合你们说了,半夜换过来么。”
陈大海指指隔壁。笑道:“丈母莫急,晴儿还在隔壁,昨日是正日子,今日就合令爱毕姻。”
李夫人好似被雷劈中,呆立半晌,泣道:“你不是要娶晴儿么,我巴巴的把晴儿送来。你就这样作践她,叫她做妾?”
陈大海笑道:“我是想求晴小姐为妻,然府下花轿送来的是谁?婚书上写地又是哪个?都是秋芳呢,我是个粗人,纵是不乐意,也只有奉秋芳为正妻。”
秋芳在里间听的清清楚楚。叔叔婶婶平常待她不过是面子情儿,这一回忙忙的替她备嫁妆。将她嫁到陈家来。原来是拿她做幌子,实是要嫁晚晴姐!怪道二夫人那样说话。果然是要谢她!秋芳咬着嘴唇,听完陈大海的话,微笑起来,自里间出来,涨红着脸笑道:“相公心事奴已尽知。奴合晚晴是自家姐妹,除去这正室的位子不好让得,别个都不合她争。”上前挽着李夫人的胳膊,笑道:“好婶婶,您待秋芳的好处,秋芳都记着呢。”
李夫人甩开她的手,指着她气地发抖。
秋芳靠在陈大海身后,低头不敢说话。陈大海心中觉得秋芳甚是机灵,又极给他面子,自是要站在他一边,笑嘻嘻道:“丈母要是不肯,将晴儿带回去也使得。”他冷下脸来道:“只是晴儿是先王妃子,你送到我家来做妾我不肯要,传出去尚家怎么想?你在宫中的那位令爱还要不要脸?”
李夫人好似被大棍子抽了几下,扶着桌子无力坐下,恼道:“陈大海,你来求亲时说的好听,原来都是假的。”
陈大海笑道:“我原是想娶令爱,你家偏要与我做妾,这个可怪不得我?要么你带走,要么留下,除去名份,我似待秋芳一般儿待她。”
李夫人进退两难,要带女儿走,一来怕陈家反咬一口,;二来却是白丢大宗嫁妆,还搭上一个清清白白的侄女儿,却是亏大本;三来结亲原是为了互为膀臂,这般却是结仇了。李夫人咬着牙道:“你若是对晴儿不好,她合倩儿极要好地,就是我们不找你算帐,倩儿也不会放过你。”也不去看晴儿,怒气冲冲回去要合二夫人算帐。
陈老蛟在院外看李夫人被侄儿气走,大乐,背着手到狄家去。狄希陈却是在后院看家人运养鸡场的鸡粪去上地。陈老蛟寻来,捏着鼻子还是喜地合不拢嘴。
狄希陈奇道:“你吃过新媳妇茶了,这般快活?”
陈老蛟乐道:“不晓得为何李家花轿里过来的是另一位李小姐。李夫人却是偷偷把晴小姐送来,叫我将她两个调换。我寻思他家又要耍滑头,倒不如将错就错。横竖我家娶的是李小姐,他家嫁的也是李小姐,谁坐花轿来谁就是正房。”
狄希陈摇头道:“小全哥出的主意原不大妥当。你提亲只求李家小姐还罢了,嫁来地是谁就是谁。他家偏要耍花招,只是可惜了你侄儿。”
陈老蛟道:“可惜什么?他要娶一个,人家与他两个,有什么不好?臭小子欢喜着呢,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一时喜欢就要娶了来,也不想想这样的妇人如何合亲戚走动?”陈老蛟说着有些伤心,拍着狄希陈道:“大男人理当三妻四妾。我是时运不济,倒是你,岛居寂寞,为何不娶几个妾解闷。”
狄希陈笑道:“俺家有家规,子孙不许纳妾,谁纳妾赶谁出家门,一个大钱都不许他带走。”
陈老蛟听得他这般说,方信狄家不许子孙纳妾是真地了。狠是替女儿喜欢。因道:“我没有儿子,将来女儿生了第二个儿子叫他姓陈罢。”
狄希陈看着陈老蛟笑笑,道:“家父六十多还与我生了个小兄弟呢。你年纪也不大,何不寻门亲事生几个?外孙倒底不好继承陈家香火,不如亲生儿子好呢。”陈老蛟要狄家孙子过继。若是轻易就许了,倒叫人觉得狄家是看中了陈家的钱财才娶的陈绯。狄希陈想到小翅膀就有些闷气,还好陈家是没有儿子的,可以劝他再娶。
陈老蛟叫他说动,寻思许久,道:“亲家说的在理,却是要试一试。娶亲倒不必,生出儿子来还罢了。生不出儿子将来却是替绯儿寻烦恼。还是个寻个妾罢。只是要寻个会读书识字的才好。”他是看狄夫人读书识字,家中仆婢都能写能算,很是羡慕,所以就动了心思要纳个妾。
狄希陈看他神情是想问自家讨,忙笑道:“要寻个读书人家的好女儿方配得上你知府大人地身份呢,一来家风好,二来也比讨人家地使女省心。”
陈老蛟听出狄希陈不乐意。想到他家的家规是不纳妾地。想来也不好把使女给人家做妾,也就释然。就笑道:“实要挑个贤良淑德会管家的。”寻思许久,岛上有限的几十户中国人家里并没有合适的,也就放下。在狄家磨蹭着吃了晚饭才家去。
狄希陈极是纳闷陈老蛟在他家磨蹭,问小全哥可晓得缘故。小全哥一天都在外边看锄草浇水,却是晓得些消息。笑道:“陈大人怕是怕回家陈大海合他抱怨。听说他家新娶的侄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地狠是不像话。”
狄希陈笑道:“难怪你丈人要纳妾呢。原来娶来的侄媳妇不是个省心的。陈大海是真心要娶李家的晴姑娘?”
小全哥道:“从前也没听说过,自打那一回陪李家去首里把李小姐带回南山村,平常合俺们说话,倒是狠爱慕李小姐的样子。今日听说他娶地原是另一位李小姐,就想不大通了。”
说罢极是后悔道:“原是那日俺热心过了头,却是害了陈大海合李小姐呢。”他走到门口朝陈家的山庄看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笑道:“爹,俺那时出的主意不对,你为何不拦俺?”
狄希陈搂着他笑道:“你能自家想到不对,狠好。我当着你丈人并大舅子说你的不是,叫你如何做人?就是明知你是错的,也要替你撑场面呢。不然成了亲,你媳妇娘家都不拿你当回事,你可就受气了。”停了一停问他:“你是真心想娶陈绯,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小全哥笑道:“是真心要娶,她虽然是海盗家的女儿,也有几门好处是官家小姐比不上的。俺合小姐们打交道不多,倒觉得她比紫萱还懂事些呢。”
狄希陈点头道:“似你娘那样要强的,也只得你妹子。再添个一样要强地儿媳妇,将来咱家日子过的可热闹。从前你娘好不抱怨你奶奶,且看她做了婆婆如何。”
小全哥又是好笑又是有气,道:“爹爹净做些扯娘后腿的事,难怪娘背着俺们总收拾你老人。”
狄希陈美滋滋道:“一晃眼,你都要娶亲了,紫萱都要嫁人了,可是过的快,想从前。我合你娘连房子都……”停住了不肯说。
小全哥小时候在奶奶跟前养活了几年,常听说生他之前两年,爹娘常常争吵。奶奶总说娘是个母老虎,把爹欺压的死死的。然他眼中地爹娘极是恩爱。细细想来,奶奶说地爹娘倒像是两个陌生人。小全哥摇摇头,把乱糟糟地想法全都抛到脑后,也不敢问爹爹跟娘从前如何。只笑道:“明日无事,俺去瞧瞧明柏哥去?”
狄希陈笑道:“去罢,问问他。作坊里可少人使。要少再喊几个过去。”小全哥点头应了。回去收拾了正要睡,却听见有人拍院门,原来是陈大海使了人来请他家郎中过去瞧,说是家中有人割伤。
狄希陈那边也有人通报过了,亲自取了七厘散并配好伤药交与儿子,道:“这般急法,你亲自送去,若是还少什么。就喊人来家取。”
小全哥接过飞奔而去,半路上赶上了踱着方步的林郎中,喊道:“急呢,快些儿。”
林郎中笑着跟上来,道:“没有少爷手里地药。我去早了也无用呢。
到得陈家,陈大海蹲在院门口正发愁。看见小全哥极是欢喜,接上来道:“晴儿使剪子插了肚子。”
小全哥扭头看齐山跟了来,忙吩咐:“家里谁跟林郎中学过包扎的,快喊一个来。快!”
齐山飞跑回去,幸好他两家离的不远,过不得一会,狄来福送了青玉合几个媳妇子过来。还有提来的开水壶并洗净晒干的布条等物。
青玉进去又出来,将屏风隔在床前,请林郎中在屏风外,她在屏风内将伤处说与林郎中听,
依着林郎中吩咐拨剪,又察看得只是开了个口子,并没有伤到肠子。多多地撒上七厘散。使白布条将她紧紧缠起。又吩咐几个媳妇子替晴姑娘擦洗换衣,又吩咐煮汤药。只她一个人,把十几二十个人支使的团团转,却又井井有条。倒衬的缩在一边痛哭的秋芳甚是无用。
陈大海极是叹服,对小全哥说:“我从前只说你们家连仆婢都叫读书,实是有钱人钱多烧的,今日才晓得什么叫大家气像呢,难怪人家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这行事这气度,差不多的太太奶奶都比不上。”
小全哥摇头道:“不算什么,几个大些的都跟着俺娘俺妹子回中国烧香去了。不然也轮不到这个死丫头出门。”
陈大海心中已定,看着小全哥似笑非笑道:“原来还有更好的,我妹子嫁过去想是手指头都不必动一下呢。”
小全哥笑道:“俺们家无闲人。闲了必要寻些事与你做地。大海哥,你这里事了,俺回去了呀。”等林郎中留下几包药并吩咐了如何服侍病人。他就将家人全数带走。待他们都走了,陈老蛟才进来,道:“大海,这里叫几个嫂子守着,你合你娘子歇息去罢。”
陈大海虽是极想留下,然叔叔这般说必有缘故,他不好当着李秋芳问的,只得拉着哭的发晕的李秋芳回去。
陈老蛟在床边站了一会,道:“李小姐,我晓得你是醒的。我侄儿原是真心要娶你,所以去你家求亲。然令尊将你妹子嫁了来,我家若不将错就错,就是叫你家坑了。须知女儿嫁出门就算不得娘家人。你家将你送来是何意你也解得。依着我说,你好好养伤,养好了伤赶在你妹子前头生出个孩子出来,她一个孤身妇人强不过你去。不然你悄悄儿死了也罢。休要再闹,只看你闹成这样你家也无人来就当晓得他们待你如何。”
晴姑娘微微睁开眼,泪如泉涌,轻轻哼了一声。
陈老蛟笑道:“你应了好好合我侄儿过日,不消出声,若是想死,再哼一声,我就叫人不与你上药。”
晴姑娘默默流泪。陈老蛟晓得她是认命了,出去把侄儿叫来守着她,自去歇息不提。
且说秋芳独宿,一盏孤灯燃到天明,才见陈大海打着呵欠回来倒在床上睡着。她心中又苦又涩,却是不得不去看看堂姐。然守院门地媳妇子见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只道:“少奶奶去忙呀,晴姑娘才换的药。刚睡着。”她回到房里越想越是伤心,举起剪子也想学晴姑娘自伤,然剪子几次抵到腹间,却是无力插下去,弃了剪子伏在床边低低地哭。
陈大海是何等警醒地人,她一进来就惊醒,看她做作一番,心中暗笑,等她哭了才抚着她的头发道:“她的好你固是不如她。你也有好处她比不得你。你只安心做你的少奶奶罢了。”
不过是个空头少奶奶,秋芳极力压抑,却是哭的更伤心了。她哭得半日,看陈大海纹风不动,忍不住问他:“我堂姐生的不如我,又是个寡妇,为何你这样爱她?”
陈大海回想几次见晴姑娘,温柔道:“初见她时。就喜欢上了。你也不必吃醋。阴错阳差叫你做了正房,原是托地她的福,你若是再闹,我不管你,你手段可不如她。”
秋芳打了个抖。不敢说话。”
且说李夫人回家,越想越是恼。她只生得大二两个儿子,二房生的有三四五三个儿子。等她几个孩子长大,第二第三地合起来却是拼不过。李夫人将心一横,把大儿子喊来,与他二百两银子道:“你每常去赌钱都是一个人去,也带你三弟四弟去耍耍。”
李大郎原是有些混帐,不晓得母亲的心意。犹道:“也带二弟去么?”
李夫人恼道:“做死,老二是个老实的,叫他在家算帐罢了,不许带他去。过几日家里船回中国,你也去,还带三弟四弟去耍耍。”
李大郎奇道:“娘是转了性子?”
李夫人伤心道:“我是叫你二娘降伏了,如今怕她呢。只是娘低不下头去。只好你去哄哄你三弟四弟。”
到晚上陈家使人捎信来说晴姑娘自杀,李员外恼的骂:“这死丫头闹什么!就不怕尚家晓得来找我家麻烦?”却是不肯叫人去看。骂道:“只当她死了,秋芳才是我亲生女儿!”
使人送了几样吃食给秋芳,真当晴姑娘是死了一般。
李夫人不敢明着跟李员外对着来,那十几年来地怒气已是忍无可忍。晚间趁李员外宿在书房里合一个通房睡地机会,偷偷潜到第二的屋里,将藏了十来年地砒霜放进茶壶里,晃了一晃回到自家屋里,却是手足俱软,一夜未眼。
夜里二夫人口渴吃茶,第二日早晨小丫头请了几次都不起,揭开帐来只见一个死人,嚷得合家都知。李员外瞧了像是毒死,心里猜是大地做下的,却是无可奈何,只说暴病而亡,将去烧化了拾骨殖在坛中。就是这个小丫头,过得几日染了时疫也死了。消息传到陈家,晴姑娘还不曾好,秋芳就病了。
晴姑娘听说二娘死了,晓得秋芳是心病。强撑着起来到秋芳处,道:“我们在家时,我对你诸多照应,如今同嫁到陈家来,原当齐心。你也晓得娘家无人替你撑腰,只要你安守本份,我们还是姐妹。”
秋芳眼泪汪汪道:“那日情形你都尽知,我合你一样被蒙在鼓里。都不关我的事。”
晴姑娘微微一笑道:“你做正房与大家都益,我为何要怪你。你去我二娘坟上烧三柱香罢,再替我也烧三柱香,谢了她了事。”
自这一日起,她二人倒合美起来。陈大海索性将晴姑娘搬到一间屋里住,只觉得人间至幸福不过如此。转把从前对叔叔的些须抱怨都化成感激,果然这般面子不损,他妻妾相得,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奇@小全哥送了一回药来,看陈大海快活地跟掉到茅坑的小狗似地,暗自摇头,回来合爹爹说:“瞧李家做出来的那些事,这两位李小姐都不像善人呢。他通合做梦似的。”
@书@狄希陈笑道:“你丈人早瞧出来了。已是打算纳个妾,不论生得出儿子与否,都要找个能压制这两个女人的人。你且放心罢。”
@网@“休找个小奶奶那样的。”小全哥吐舌道:“两口子还不消停呢,再夹个妾,大海哥的好日子在后头!”
自狄希陈带着妻子儿女出门数年不归。狄希陈家的济南地宅子有薛二舅代管,田地都是狄九照管,小翅膀通插不上手去。偏生狄九后来又将田庄都卖了,连狄大狄二两家尽数搬到南边去。小翅膀失了狄家人扶持,渐渐就觉得银子不够用。只二三年功夫,已是到了要卖田地的地步。分明不曾花过什么钱,为何银子似淌水似的跑了?调羹姨奶奶实是愁的紧,却是找不到人商议,这一日厨子出门买菜,回来说:“薛二舅家订戏班子呢,传说五奶奶回来了。”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六章 还乡(上)
调羹听得是素姐回来,极是欢喜。素姐从前待小翅膀极好,又一力主张替小翅膀娶亲,有她在,自然不会叫小翅膀过穷苦日子。她满心欢喜等了数日,这一日早晨果然薛姑爷家使人来说:“俺们夫人请小翅膀并喜姐去听戏。”
喜姐合小翅膀换了出门的衣裳待出门,调羹换了衣裳跟出来,也要随行。喜姐甚是为难,薛家这位姑奶奶对婆婆从来都无好眼色,何必叫婆婆去自讨没趣。然当着相公她又不好说不叫婆婆去,只得闷头不吭声。
小翅膀还不曾说话,调羹已是一屁股挪到车上,笑嘻嘻道:“听说你嫂子回来,想必是在你姐夫家住着。”说话眼眉开眼笑,好似观音菩萨回来一般。小翅膀听得是嫂子回来,极是喜欢,就不拦娘,笑道:“也罢,同去呀。”弯腰上车在娘子身边坐下。
调羹偏把儿子拉过来,压低了声音合他说:“五哥带着全家发了大财,你看你九哥如今在扬州做财主,九嫂娘家左一块右一块的买地。你大哥二哥也富的淌油。没的堂房兄弟这般助他,倒不助你亲兄弟。你好好合你嫂子说,叫她把坟庄与你管。”
小翅膀有些意动,抬头看看娘子。喜姐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就朝后缩了一缩,道:“坟庄是大侄儿管呢,没的长房长孙不管叫俺管。”
调羹恼道:“俺这是为你打算呢。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翅膀只是不吭声,掀了帘子看外边。马车从大道拐进小巷,到了薛二老爷侧门。早有管家接出来。笑道:“刘姨奶奶也来了?里边请!女眷都在花厅坐呢。”
喜姐下了车,理了理衣裳,细声细气吩咐小翅膀不许吃酒,看得婆婆一眼,就跟着一个薛家的媳妇子先进去了。调羹跟在后边进了两道门,里边晓得调羹来了,到隔壁请了薛三老爷的姨太太桃花过来陪她。还不曾进花厅,就被桃花请至侧厅吃茶听小曲儿。调羹平常来并无这样的款待,一时间心满意足。合桃花说些旧事,只等唱戏。
且说花厅里花团锦簇坐了一屋子地人。相夫人,三位薛夫人,还有穿的花团锦簇、笑的合不拢眼的龙氏怀里搂着个才留头的小姑娘。素姐坐在龙氏下手,边上两个坐墩坐着两个小姐。看见她进来。一个个头高些的就拉另一个站起来道:“这是俺小婶婶。”
那一个涨红着脸过来喊婶。喜姐待回礼。素姐笑道:“这是晚辈呢,是我们紧邻陈知府家的千金,随我们来耍的。你受她一礼就是了。”
喜姐讷讷的应了一声。紫萱就拉着小妞妞跟陈绯行礼,恰好外头传说依霜依雪两位姑奶奶都回来了。紫萱就带着陈绯合小妞妞出去。
喜姐挨个问好毕。又问龙氏好。
龙氏笑道:“好,你妈也好?她在侧厅罢,俺那里陪她说话儿去。”拉她在坐墩上坐下,笑嘻嘻出去了。龙氏一出去,房中伏侍地丫头媳妇子知机。都退至门外。
素姐牵着喜姐的手,笑道:“看你胖了好些。想是有孕?”
喜姐涨红了点头,道:“这是第二个,大的一岁了,是个姑娘。丁妈妈带着呢。”
素姐笑道:“先开花后结果。叫她多招几个兄弟倒好。”
相夫人打断她两个,道:“孩子们只怕一会就来,说正事罢。喜姐。你嫂子听说你们过的不大如意,想问问你缘故
喜姐涨红了脸。好半日才为难道:“原也积了些银子,他将去合人合伙做生意,折了本钱,地也卖了一半。只是瞒着姨奶奶,她才到处抱怨。”
素姐点头道:“我来之前你哥哥还说,只怕小翅膀过的不大好,须要助他一助。与你现银只怕也留不住。替你买了十顷地。给孩子添妆罢。”袖内将出一个小匣儿递到她手内,微笑道:“守的严些个。姨奶奶嘴巴不严密,休叫她晓得。”
相夫人笑道:“偏你有这些个讲究,若是俺,必叫她晓得!想必戏子们也妆扮好了,咱们去听戏要紧,难得你回来,却要大乐几日才使得。”
素姐在琉球岛上闷的久了,原是不爱听戏的,此时也起了兴致,大家都到前边入席听戏不提。
这日大家都在薛家住下,只有喜姐不放心孩子,辞了要回去。小翅膀不得不陪着娘子回家。
喜姐将嫂子与地小匣儿给小翅膀看,道:“这是嫂子与孩子的。”
小翅膀揭开来看,却是一个十顷的小庄,也值几千银子。他捧在手里好半日都不说话。喜姐道:“不是俺拦着,你就叫咱妈说动了去碰钉子呢。”
小翅膀笑道:“嫂子原是对俺好的。俺妈那个人总是不知足,休理她!”第二日照旧去听戏,寻了个机会要去谢嫂子。薛二老爷拦住他道:“你嫂子一早带着紫萱她们烧香去了,连相老爷那边都不晓得呢,你出去只说见过了。过几日她们从临清回来再见你。”
小翅膀只得回去,听了半日戏放心不下喜姐一人在家,喊调羹回家。调羹被人守了一日,已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坐在车上就问:“你合你嫂子说了啥?”
小翅膀恼道:“还能说啥!俺们都不曾开口,嫂子听说俺们过的不大好,就与了十顷地!”
调羹先是欢喜,后又觉得不足,恼道:“你九哥穷地衣裳都没两件,就是会讨你哥的好儿,如今可是有钱。只与你十顷地,少了。”
小翅膀无奈道:“九哥会做生意,俺做生意总是赔!不然嫂子与俺家地做什么?何不把些银子做本钱?”
调羹气地鼻孔待喷火,恨恨的道:“喜姐管家不如俺呢。还是叫娘与你管家呀。”
小翅膀摇头道:“你老人家管家。俺的家当叫你败了大半。妈你不消说这个,俺自己管。”母子两个一路争吵回家。
且说素姐将陈绯跟小妞妞交给小姑子照顾,跟紫萱带着礼物去德州城外乌衣庵寻紫萱地师叔。
主持收了礼物,请素姐到静室吃茶,只叫紫萱进去说话。素姐吃着茶,合主持闲话,笑问今上可有子嗣。那主持抱怨道:“宫里那个老不死的不晓得使了什么法子,无一有娠。我们寻了几个妇人献上,也都不生养。真真是叫人发愁。”
素姐回想读过的历史书,正德并无儿女,想来历史并没有因为她们穿越过来就改变了,却是叹了一口气。正德没儿子接位子,将来跟张太后走的近地相家必是没好果子吃,狄家只怕更没有好果子吃。
过得一会里边送出一桌素斋来,主持陪着素姐吃过饭,才见紫萱笑嘻嘻出来。合主持说:“多谢师姐陪俺娘闲话。俺们还要去师傅坟上烧香。还烦师姐带路。”
主持忙去备纸马祭品。素姐趁屋里无人,问紫萱:“她怎么着?”
紫萱吐舌道:“叫俺给她做儿媳妇呢,俺哪里敢应。她看俺师傅面上也不好勉强的。”
素姐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上过坟咱们就家去,把存在钱庄的银子起出来到你三舅家去。”她两个提心吊胆烧过香,辞了主持要去。主持将出三车内造绸缎宫花首饰等物与紫萱。笑道:“俺们没头发,也不好穿这些华丽东西。白放着霉坏了,你将去赏人罢。”
紫萱笑嘻嘻受了。主持送她们至十里之外,上车执着紫萱的手道:“俺娘家兄弟一家往济南去了。却是托你照应。”
紫萱应声道:“师姐放心呀。必带着他们南边儿去。”
主持叹息良久,道:“其实就是今上生出儿子来又怎地?还不是要尊宫里那个做太皇太后?谁敢合皇子皇孙说她是个西贝货。”
素姐只妆做听不懂,紫萱低着头只是笑。主持也不过有感而发罢了,正要她两个听见当做没听见,说了几句惜别的话下车去了。
过了临清。紫萱才道:“我瞧着她很是个明白人,为何不走呢?”
素姐笑道:“她比不得你,已是上了那条船,无论如何是不得下船地,只好一条道儿走到黑。所谓身不由己,就是这般了。再者说,咱们一登岸她就传了消息来。她手中权柄可不小。”
紫萱低头道:“娘。都怨俺,害得全家在中国呆不下去!”
素姐搂着女儿笑道:“就是没有你认这个师叔。只你相表叔那般行事,总是要倒霉的。将来也必受连累。何况,琉球有千般不好,也有一样是好地。”
紫萱笑道:“自由!一踏上岸,连睡觉都要想想,实是累地慌。看依霜依雪两个拘束的,俺就气闷。她两个说起婆家来,都好生伤心呢。”
依霜依雪两个从小跟紫萱常在一处,也是极活泼地性子。隔了几年不见,却是木木的,听说在婆家都不得自主。素姐疼爱的看着女儿,轻声道:“娘都想家了。”
紫萱靠在母亲地膝上,也道:“在琉球的时候,俺只说琉球连山都不高,狠是无趣。现在却觉得再没有比琉球更好的所在了,还有哪里,妇人可以想出门就出门?”
素姐微笑道:“天下之下,这样的所在必是有的,只是在中国,咱们这样地身份,绝没有逛大街的机会。你前一阵子还说要不出二门,现在可明白了?不出来容易,想出来可是难地紧。”
紫萱嘻嘻的笑。取了几张纸开单子,把到苏州要买的东西都先开单子。琉球差不多的东西都没有,家里少什么,要使什么,没有比当家人更清楚的了。素姐一边看她写,一边想还少什么。
陈绯在薛家住了两三日,虽然几位薛夫人待她都极好,然她被隔在二门之前。行动处都有人跟着,闷的要死。好容易紫萱回来,就合她说:“你一路上合我说大明湖,何时能游湖去?”
紫萱抱歉道:“不能。从前俺还小的时候,倒是能出门,如今大了哪里能出二门?阿绯,你再忍耐几日,俺们到了扬州,说不定能游瘦西湖。”
自月港上岸。不论车船,最多也就是在帘后瞧瞧。偏生所行之处都是人烟繁华之处,紫萱也变了性子似地,举止都秀气了许多。陈绯有样学样,虽然不曾出错,却是闷的紧。她从来没有想过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吃的好穿的好,过日子却合坐牢似的。在琉球岛上时,难怪狄夫人极少出门。就是出门也只是跟狄举人在海边无人处闲走。就是紫萱,也不似她们几个疯耍,但出门必是有事。
陈绯越想越是发虚,晚间临睡时趁着彩云她们都出去了,问紫萱:“你家还搬回济南住么?”
紫萱笑道:“俺家已是在琉球安下家了。纵是搬回中国。也不会在济南。”
“那会去哪里?”
紫萱想了想,陈绯纵是嫁到狄家来。有些事也是不能让她晓得的,笑道:“看呀,哪里合适就是哪里。天下这么大,总能寻到几处合适地地方。”
狄家在济南自是不缺人手,不消两日事已办妥,素姐回去老宅住了两日,跟紫萱两个夜里悄悄埋藏了些金银在隐密处。第二日辞了众亲戚。坐船顺着大运河至扬州,狄九并计伙计,还有合他们家合伙地那位尚员外已是候地久了。
尚员外是个和气地大胖子,极是喜欢小妞妞,一见面就与了她一串明珠练,紫萱合陈绯俱是一只珠凤。素姐将她带的礼物分送出去。狄九揣摩侄女的心思,叫曹氏陪紫萱陈绯合小妞妞去杭州烧香。掩了门大家商议正事。
小九一力主张都搬到台湾去。道:“如今月港的船舶多的数不清呢,好多船都装了红夷大炮。海盗都改了行做生意了。只有台湾人口不多,咱们占了那里,合自立为王也差不多少。”
素姐只是摇头,她两口子穿来这么久,也做了不少事,可是历史并没有改变多少,依此类推,台湾绝不可能提前开发。过不久就是海禁,台湾离中国太近,到时候极难支持。还是琉球远些,天高皇帝远,乐的自在逍遥。
尚员外也不肯,笑道:“岂不闻月满则亏,如今南洋生意极是好做,香料都不大值钱了。亏了本能做什么?想必都去做海盗。到是陆地上安全些,我已在湖南长沙附近置办田庄。”
素姐笑道:“尚员外实是挑的好地方,咱们也凑个热闹罢,就随着尚员外也在长沙买些地土。九弟,凡事总要留下退路,台湾不见得好呢。”
狄九沉默许久,方笑道:“那俺也在长沙置个小庄罢。”
尚员外乐呵呵道:“那边我已去瞧过,水路极是方便地,只是一门不大好,到底比苏杭穷些个。所以只有买土置宅,办不得作坊做不得大生意。”
素姐跟狄九都道:“这样才好呢,万一哪一年真要过去住,原就是要避人耳目,那般张扬做什么!”
他们三人议定,狄家就出六万托尚员外置三处田庄,狄九出一万二千银也托尚员外置个小庄。
素姐因正德必是无子,新帝上台也是要禁海的,到时候再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张旗鼓的下南洋做生意,就道:“我家老爷总说银子够使就好,再做得一二年,就收手呀?”
尚员外看着素姐,突然笑了,顿了一顿道:“我已经打算把松江的产业都出脱。狄夫人想来也是有意将中国的铺子都折变了?”
狄九一会儿看看素姐,一会儿看看尚员外,突然笑道:“俺只做俺地小盐商。倒是嫂子家人手太多,有些麻烦。”
素姐微笑道:“原来你们都有这个意思,俺家不必说,木器作坊以后就交给俺娘家第三兄弟。”提到薛老三,尚员外合狄九都乐,狄九就道:“咱们的货都交与他转手罢,船队地货,原来就有大半从他手里走,想来再添些他也吃得下。”
尚员外本合薛老三相厚,他的货物从薛家走,只是利息要少一分,有薛大老爷这个护身符在身,只要薛大老爷不倒台,这门生意就能长长久久做下去。更何况他还有事要求薛大老爷助忙,自是乐从。三人议定了,齐至松江。
薛三老爷在松江住的快活至极,横竖第一听姐姐的话有钱赚,第二听大哥的话在松江就可以横着走。听得姐姐来了,忙忙的叫收拾戏台,又要去苏州买脂粉绸缎给外甥女,又有春香秋香自月港、广州赶来,俱要见见小全哥的媳妇儿。
素姐人还不曾来,薛三老爷地花园子里已是乱的人仰马翻。
第三卷 家有喜事 第七章 还乡(中)
曹氏礼佛极是心诚,又因着紫萱的缘故儿,越发诚心几份。到得天竺觅得安静禅房借住,陈绯将出二百两银来要做场法事。紫萱也将出她的零花钱二百两来,曹氏就出了四百两。整整齐齐十六锭雪花细丝纹银捧到老和尚跟前,老和尚还道:“这几日八州十六府来烧香的极多,庙里不得闲。女施主何妨等几日,去香市买些物件?”
曹氏老实,只说是真的。紫萱在屏风后笑道:“老师傅,您休拿这个话哄人,明日不办,俺们拿大舅舅的名贴去灵隐寺。”
老和尚就问:“令亲是哪位大人?”
陈绯瞪大眼看紫萱。紫萱笑道:“舍下亲眷做官也不多,俺大舅舅好像才迁了粮道。”
那和尚听得是薛粮道,肃然起敬道:“原来是薛大人亲眷,老纳就去措办,不过一场小法事罢了,原用不得这许多银子。”伸手取了一锭在手,笑道:“样样现成,取一锭与徒子徒孙们吃口粥罢。”
紫萱笑道:“俺舅舅要晓得俺打着他的幌子占师傅的便宜,可是要打板子的。师傅都将去呀。”
那老和尚哪里肯依,再三坚辞。紫萱看了彩云一眼,彩云忙叫两个媳妇子出来捧了银子,三人紧跟着和尚去了。
她们去了陈绯就先从屏风后出来,笑道:“这老和尚有趣的紧,前踞后恭,他也不害臊。”
紫萱笑道:“不拿舅舅的招牌吓他都不成。”
“阿弥陀佛,菩萨跟前烧香讲的是心诚,还要和尚出银子可使不得。”曹氏笑道:“他偏不受。倒像是打俺们脸。”
几个极清秀的小和尚捧着茶食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彩云回来时撞见,揭开他们的食盒瞧了瞧,俱是杭州有名地点心。比初来时摆上来的精致许多。忙叫人接了进去。将旧点心撤下,笑道:“这可是夫人说过的那个笑话儿。”
紫萱合狄家大小丫头俱笑成一团。曹氏跟陈绯都不晓得,俱笑问缘故儿,紫萱笑道:“有人人去庙里烧香,求水吃。老和尚与了杯粗茶,合他说得几句话,听说他是个举人,改口叫上茶,又请座。再说得几句,晓得他是个财主。又改口叫上好茶,请上座。”
陈绯捂着帕子大笑。曹氏不大明白,问道:“又是举人,又是财主,不当上好茶请上座么,有何可笑之处?”
紫萱敬她是九婶,思衬了一下。笑道:“这和尚前边目中无人,后来极是客气,倒是有些富贵眼。”
曹氏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你们是说方才那个老和尚呢。”停了一会笑道:“咱们这个要改成上好点
陈绯忍住不笑。紫萱正待说话。外边媳妇子进来说:“主持送来几瓶茶叶,说是雨前。”提上来三个蔑篓,每个蔑篓里有四只封的严实地细长磁瓶。
曹氏取一瓶去了封口嗅一嗅,笑道:“好香。先烹三碗来尝尝。”
廊下有现成地开水。旋冲了三碗茶送上来,紫萱揭了盖子赞道:“果然是上好地茶。”
陈绯笑的手软。将茶碗搁在几上,道:“咱们南山村的姑子谁去了都只有麦仁茶,可是差的远了。”
曹氏不曾到琉球去过,听得陈绯提起南山村,很是好奇,就问她:“琉球听说是个只产鱼虾的不毛之地,连寺庙也有?”
陈绯笑道:“琉球极好呀,如今中国人极多,我们在月港上岸时,就看见许多船朝琉球去了。”
紫萱也道:“九婶,琉球合中国差不多的,只有水少些,过日子极舒服的,又没有税赋,又没有官儿打秋风。”
曹氏摸摸耳畔的珊瑚珠,笑道:“你九叔也说琉球好来,俺只说他是哄俺呢,原来真个如此。俺们家在扬州,隔不得几日就有人来借盘缠,官儿整日来叫你九叔捐官,甚是烦人。”
说到捐官儿,紫萱猜九婶是想九叔做官的,然九叔自家不想做官。她就不接腔,笑对陈绯道:“咱们索性狐假虎威一回,使人跟和尚说,先去烧香呀。”彩云就去带来的箱中翻出带来地香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