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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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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全哥因他沉默下来,只道他是恼了,因道:“明柏哥,说人品你自是好地。论身份你合俺也差不多。就是运气差些。紫萱得配你,是她求也求不来的好福气,所以俺们全家都乐见你两个好。”

明柏回头看着小全哥,笑道:“俺晓得。俺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外人。只要紫萱是打从心底里肯了,俺就托人来说媒,使得不?”

小全哥乐的直拍他肩膀,喜道:“极好极好,多少人眼巴巴看着呢,你们订了亲大家都安心尤其是崔小姐跟张世兄。”

明柏笑骂:“你净拣叫人心里堵的说。”突然想起来道:“咱家郎中回来了没有?”

小全哥摇头道:“难,只怕要等到尚王咽气。还好这个郎中的家小都是俺九叔照应。想来不会乱说话。”

明柏道:“紫萱淋了雨,不晓得会不会着凉,你去瞧瞧?俺去叫厨房的肥嫂煮姜汤去。”他也不等小全哥回话,就先撑着伞出门去了。小全哥略迟得一会出门。就觉得雨越发的大了,轰隆隆地雷声好像在石碾子在屋顶碾过,又低沉又搅得人心里发慌。

正房厅里,紫萱却是才洗了澡过来,头发还是披着的。脸上红扑扑地气色极好。小全哥把伏在姐姐背上玩头发的小妞妞抱开,笑道:“小妞妞休闹,今日有你爱吃的炒鸡丁。”

素姐笑道:“还没有开春就打这样大雷,是为不吉。”

紫萱一边吃热茶一边含混不清的说:“不妨,俺们今年敬的神仙多,不论哪一个都必保俺们无事。”

一群戴大斗笠的媳妇子提着食盒走到廊上,小露珠去接了第一个食盒,问:“表小爷请了没有?”

带头地媳妇子笑道:“表少爷守着肥嫂叫烧姜汤呢,就来。”她们依次把食盒交给小丫头。就退了出去。

小露珠布菜,将炒鸡丁摆在小妞妞地位子前,又将一深碗葱烧海参摆到小全哥跟前。紫萱就拈着筷子指着海参笑道:“从前俺们只有客来了才得吃一回,如今倒成了家常菜了。”

小全哥笑指她面前地白灼虾道:“你跟依霜抢对虾你忘了,她抢不过你还哭呢。”紫萱吐舌,笑着摸妹子地头。对她说:“依霜是俺们二舅跟小姑的闺女。是你表姐,你不记得了。今年也有十六?”

素姐笑道:“差不多。必是许了人家了,嫁过去生子也说不准。”她怕女儿饿,先盛了一碗花蛤蒸蛋给小妞妞道:“你不是嚷饿么,你先吃。”

狄希陈不爱吃海鲜,是以他跟素姐前就摆着蒸板鸭、干马兰蒸咸肉几样。琉球海鲜常有,鸭子却少,素姐盯着板鸭,在心里盘算送尚王跟神宫的年礼哪几样用中国带来地,还有林通事家也要打点,南山村里来往也不能马虎。渔民们已是赏了新衣,还当再赏些什么,总要比李保长那几十家过的好才使得,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小妞妞足足吃了一碗饭的功夫,明柏才捧着一个小食盒进来。小露珠接过去揭开看是姜汤,就笑着送到紫萱手边。

早有人接过明柏的斗笠。明柏坐下陪罪,道:“原是我忘了时辰。”

小全哥接过滚烫的酒壶先倒了两大杯黄酒给爹娘,再倒了一大杯与他,笑道:“你没得姜茶吃,吃些酒驱寒气罢。”

一碗冒着热气地姜汤就在紫萱手边,这分明是打趣她呢。紫萱就把脸板起来。她这样使小性子常有,连小妞妞都学会装看不见。过不得一会无人理她,她自家也忘了。明柏说到崔家小姐半道上拦着他们,紫萱就笑道:“崔小姐真是怪,拦着明柏哥问----”她妆出高丽人说中国话的腔调道:“我哪里不如她,我哪里不如她?”

素姐正夹了一根小青菜要喂小妞妞,听得这样缠绵的话,吓得青菜掉到小妞妞的脸上,滚落在她新做的竹布衫上。

小妞妞忙捡了青菜纳到口里,推发愣的娘亲,问她:“娘,你怎么了?”

素姐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这姑娘必是看多了----西厢、离魂这样的戏文,以为但是个清俊的男子,就是她的天生佳偶。”

紫萱恶狠狠地捣了一条海参进口,附和道:“没错,戏文都是假的呐,偏她们还当了真。”扒了一口饭,又笑问母亲:“李家那班小戏,什么时候能唱几出来?俺听倩姑娘说过几回了,又是扮像怎么怎么好,又是口齿怎么怎么……”

素姐笑道:“你不是嫌唱戏的像蚊子哼哼么?怎么又爱上了?下午与我打点年礼,今年尚王情形不大好,俺们两个送年礼去。”

紫萱扬眉道:“为何是俺们去?”

小全哥笑道:“我们妆病么。你们是女眷,去说几句我家爹爹也病的不轻,说不定尚王心里一喜欢,病就好了。”紫萱会意,就不再提。

首里王宫,尚氏王族都在大殿,一团人围着大世子,一群人围着二王子,都在静候尚王清醒说话。原来琉球的土王新王上位,一向都是前王上表再由中国赐封的。每到新王登位,大明朝必要使使臣来传旨。

尚王原是突然中风,那临终前地一道表上填哪个地名字就有些讲究。大世子是前王后之子。二王子却是今后的长子,又娶了位在神宫地长公主之女为妻,尚氏族中有大半都望他登位。两边正是相持不下,都把想头寄托在老尚王身上。

几个郎中在尚王寝殿外相对发呆。外面大雨连绵,他们身上的汗也连绵不绝。尚王的医官悉眉苦脸道:“大家都想想法子,叫大王说一句话都使得。”却是无人答话,几个内侍进来看了几回,郎中们都似泥雕木塑,内侍们又悄悄退出去。

突然一连串响雷炸开,遥闻呼喊之声,大世子腾地站起来道:“不好,想是哪里被雷劈了。我瞧瞧去。”

王后藏在袖内的手悄悄推了一把儿子。二王子就道:“我与哥哥同去瞧瞧。”

大世子微笑着牵住兄弟的手出门,两边各有几个人跟过去。

王后看他两个出门,松了一口气,问道:“长公主还没到么窗外的雨哗啦哗啦,那水不似盆泼,倒像天河底被人捅破大洞,天地间水茫茫一片昏暗。

也许是神宫到王宫的路被淹没了吧。王后看着飞进来的雨滴,皱着眉想。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章 前浪死在沙滩上(上)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六日,到第六日晚上还是细雨连绵不绝。紫萱看着窗外有些打蔫的棕榈树,把接雨水的青花瓷水盂取回来,一边使干布擦过外边的水珠,一边笑对彩云说:“这一场透雨下过,想来大家的盆盆罐罐都装满了。”

彩云挽着袖研墨,冲案上的门神画儿努嘴,轻声笑道:“小姐,李家还欠三张灶王爷。人家明日就要的。”

明柏跟黄山在另一张案边裱画儿。黄山搅着一盆浆子,总是走神,时不时的听见扁铜勺打在玻璃盆上的当当声。明柏看了他几次他都不曾察觉,索性放下手里的长条锦缎,问他:“你发什么呆?”

“啊?”黄山回过神来,笑道:“今日早上俺跟齐山两个不是到首里城去给郎中送换洗衣裳么。打王宫外的那条水沟经过时,闻到有些腥气。齐山还说他看见两只野猫抢的像是根断指。”他叹了一口气,手里又是当的一声,笑道:“可惜咱们追过去那两只贼猫就跑远了。”

明柏道:“王宫里也有数百人,偶然有一两个人遇害也难说,终是别家的事体,你们两个休乱说。”

紫萱画了两三日的门神、灶王爷。极是闷气,好容易听见小厮说新闻,草草描了几笔就把门神提到明柏这边,笑道:“好黄山,你们经过首里城时,可看见什么了?”

黄山看看明柏微笑点头,就道:“俺们打南门进去的,家家都是关门闭户。想是大雨没什么生意。连铺子都上着门板。”停了停又道:“可是做怪,去的时候正是饭时,王族居住地那一片屋顶连炊烟都没得。”

明柏跟紫萱齐齐警觉,都盯着黄山问他:“王宫可有异状?”

黄山摇头笑道:“没有呀,守门的管事还是那几个,俺把衣包交到郎中手里时,郎中很是抱怨呢,说尚王中风明摆着是不中用了,偏王族的人还要大家想法子叫他说话。”

明柏皱眉,就道:“俺突然有些事想问问娘。紫萱,你先去瞧瞧娘可睡了。”

紫萱会意,就叫彩云收拾画案,移了一柄四方玻璃罩的手灯先过去。明柏慢吞吞把这张门神裱好,吩咐彩云摊在西间罗汉床上,就打发黄山去喊在八字楼跟一群大管家算帐的小全哥也来。

过不得一会,黄山来回:“大少爷说他走不开。”明柏站在廊下想了好一会,捏着拳头进了正房。

狄希陈搂着小妞妞教她写大字,素姐在边上指点。紫萱突然过来道:“明柏哥有事要说。”

狄希陈笑道:“他自家不说,为何叫你来说?”

紫萱笑嘻嘻道:“叫俺来看看娘睡了没有。”

这句话却是暗中约定好的。是要先打发了房里的闲杂人等才可说话。素姐就把小妞妞抱起,笑道:“就睡就睡。”一转手小露珠已是把小妞妞接走,素姐吩咐她道:“看着她洗脚,再去厨房看看宵夜。前边的管家们算帐呢,务必要丰厚些。”小露珠应了一声,把房里伺候的四个小丫头都招手带出去。

狄希陈慢慢收了桌上的字纸,问进来地明柏:“什么大不了的事?”

明柏道:“首里想是出大事了。方才黄山闲话,说饭时他们经过首里。王族们住的地方都不起炊烟。又说王宫外的下水道有腥气……”他的眉间皱成一个川字,神情好像旧年在南洋发现热情待客的岛主在酒水里下了药一样,极是严肃。

狄希陈晓得他比自家儿子稳重得多,虽然极想把家务事多交些与他做。然他身份还没定到底不算狄家自己人,狄家们的管家们都有些偏着小全哥,若是交给他,反平白多事。明柏自家心里也有数,但是到钱粮这些要紧去处他就退让几步。是以今日小全哥忙的脱不开身,他反有闲暇同紫萱裱画儿。

素姐轻轻敲着桌子边沿。屋里安静的只听得见灯花暴开的声音,紫萱突然惊喜地说:“雨停了!”素姐瞪她,道:“去把你哥哥喊来……妆做没有什么事的样子。”

紫萱笑应着去了。狄希陈方道:“左右不过是老王将死,新王要立的那些事罢了。咱们跟尚王走的不算近,倒是不妨事地。就是那个郎中今日去他还活着,想必也无事。只是……”

“尚氏王族内斗必然势弱。咱们南山村的崔张两家都不安份。崔家又跟我家不合,却是要防!”素姐道。

突然一串轰隆隆的雷声传来。明柏跳起来道:“不是打雷,这是破大石的炸药!”

狄希陈惊道:“咱们建新码头时配的炸药都是谁家收着地?”

明柏道:“李家!”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绷直了的素姐坐回椅上,轻声道:“今年的年礼到二十八九再送罢。”

小全哥笑嘻嘻拉着妹子的衣袖进来,看屋里三人脸色都不好,奇道:“怎么了?俺们查跟张家的来往帐目呢,顺便替他家算了算帐,很是好玩。****”

狄希陈道:“方才那个不是雷声,是炸药。”他站起来,道:“不要点灯,咱们到山顶看看首里那边怎么样了。”

紫萱快手快脚翻出几块黑布来,笑道:“只露底下就是。”明柏跟小全哥都接过一块,将房里的几盏灯缠起。紫萱护着母亲在中间,明柏跟小全哥一前一后引着到山顶。他家山顶的客院是两层楼,就叫看房子的媳妇开了二楼的楼梯门爬到最高地一间屋里推窗张望。

远处漆黑一片,紫萱对着首里看了许久,正说:“怪事。平常也能看见首里灯光的。”

突然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首里方向有三四处有火光。紧接着神宫那边也有爆炸声。紫萱极是兴奋,握着拳头笑道:“尚氏王族可有一千人?”

小全哥也有看热闹地意思,附合妹子道:“居然想到用炸药,这一回家里藏着炸药的人家都完了,李家必是要倒霉的。”

狄希陈瞪他两个,喝道:“你们这叫幸灾乐祸!”吓得两人不敢做声,过得一会他指着南山村出来地一队火把乐道:“看来咱们南山村要出王妃了,不晓得是姓崔还是姓张。”

明柏想到崔小姐前几日雨中楚楚可怜地样子,轻声道:“必定是姓崔。”

紫萱呀了一声。也想到了,就道:“看来是南姝小姐要做土王妃子了。”过了一会又补一句道:“她要是在咱中国,必是能当藩王正妃的。”

大明朝地规矩,是尚公主或是做王妃的,家族都不许出仕,所以正紧人家都不肯跟朱姓皇族联姻。藩王的妃子们娘家不是杀猪的就是开油坊地,都是没什么家教的人家。紫萱这话其实酸气冲天。

女儿真真长大了,素姐跟狄希陈对视而笑。小全哥轻轻在明柏肩上敲了一下,明柏又好气又好笑。他看首里方向的火头已是熄灭了一半,轻声道:“要不要跟陈家说一声儿?若是乱起来……”

狄希陈想到女儿前几日说那几只高丽船吃水不对劲。隐隐约约觉得这事必是跟崔家有关系,忙拦道:“休要说,若是跟崔家真有干系,咱们这一说倒是把祸水朝自己身上引。就是乱起来崔家也不会吃亏。咱们且回去商量咱家的事。”

小全哥忙道:“俺去喊来福哥。”

明柏因方才他出的主意被拦下来。只是笑。紫萱自开了窍就比从前细心百倍,她怕明柏不快活,偷眼瞧他并无异样,因道:“到底要知会一声呀,不然陈家要怨咱们的。”

狄希陈轻轻一掌拍在女儿背上。笑道:“你们担心的有理。只是这半夜的去说,没事也惹出事来。明日你送几盒糕过去,见机说与她听就是。”

素姐一直站在窗前,看着火把排成的队伍行到首里二三里外停下,过得一会分成两队,一队朝新码头方向去了,一队朝北岛去了。她惊叹道:“想是把李家做了替死鬼。咱们还是助他一助?”

狄希陈看那队人跑的极快,沉吟了许久方道:“李员外防人地心甚重,咱们现在去说。就是救了他全家性命,他的财物损失了,日后必猜是咱们跟人家勾结的。救却是要救的,且等一会人真到他家,闹起来,咱们只说以为是海盗来打抢。纠几十个人去瞧瞧。把后村地渔民都拉去。这些人整日只晓得赌钱。也叫他们吃些苦头。”

明柏笑嘻嘻应道:“这等前据后恭的恶少活计,叫俺去么。”兴冲冲去挽袖子道:“紫萱。你要不要男妆与我同去?”

紫萱摇头道:“明柏哥你休哄俺。俺不去,只在家!”扶着母亲下楼回房。

小全哥跟来福都在西厢书房里候着,看见狄希陈进来,都站了起来。来福笑道:“这是哪家的炸药叫孩子们点着了?”

狄希陈微微点头,笑道:“难说,喊几个人到后边渔村去挨家察看,不许他们赌钱。机灵些,看着李家那边方向可有事。”

来福就行了礼出去,明柏笑道:“俺也回去,他们还等俺回去说孟子呢。”

小全哥看人家都有事,急得跳脚,问爹娘:“俺做什么?”

狄希陈笑道:“你到了李家就是小肥羊送入饿狼口,不叫你娶个姓李的媳妇儿都不放你来家。且等等,若是三家村有事你再带人去。”

小全哥抱怨道:“俺不去张家。”

素姐笑道:“崔家若是有事必要拉张家下水的,是不能叫儿子去,要不还是紫萱去?”

紫萱得意洋洋抬头,拿下巴对着小全哥笑道:“谁说女子不如男?俺哥就不如俺能干!”

小全哥每常笑话妹子空有大志,叫妹子两句话一激,恼道:“俺怕什么?张家那小丫头算个啥,这世上就没有女追男地道理!”踏着大步出去。

紫萱打着呵欠出想走,素姐按住女儿,轻声道:“还有事跟你说。紫萱,若是新王来咱家求你为妃?怎么回人家?”

紫萱晓得母亲的意思是要把她许明柏,微微红着脸道:“俺合明柏哥不是定了亲么?”

素姐点头,道:“你明白就好。”扭了头对丈夫说:“其实早些替孩子们订亲也是有好处的。”

狄希陈搂着娘子的二尺一的细腰,笑道:“幸好咱们闺女自家捡个小女婿子回来,倒不叫咱们发愁。”

紫萱羞得捂着脸奔回房去,爬到床上总是睡不着,过了两个多时辰,真个听见外边有哭喊之声。她披着衣爬到山顶去看,爹娘都在那里,两个都板着脸看三家村那边。紫萱看看李家那边并无动静,放下替明柏提起的心,转而担心哥哥,问:“哥哥可是去了?”

狄希陈看着自家的火把远去,轻声道:“他两个同去的,去了五六十个人,还有两个教头。紫萱,你去厨房喊人烧水,再开仓房找药。”他掉了头对素姐道:“家里都交给你了。我带人去后门把渔民们都喊进来。若是来得及,连租房的那些人都收了来家。”

紫萱拉着爹爹有胳膊道:“爹,俺翻墙不在话下,俺跟你同去,不然只怕人家不信!”

素姐心痛如刀绞,本来两个孩子出去就她舍不得,狄希陈又要亲自出门,女儿还要同去,她哪里舍得。然此时正是收拢人心地时候,丈夫不得不去,紫萱若能同去,却是能取信妇女们,她微笑道:“你们都去罢。只是……只是到海边渔村去之前,回来再看看山顶情形。”

狄希陈点头,拉着想安慰母亲的紫萱下山。

素姐看着他父女的背影,掉下泪来,半晌才对小露珠道:“走,烧开水去。两个村子也有二三百人,八字楼下的几间屋与男人们住,妇女跟孩子们都在这里!”她怕渔民们趁乱闹事,要把男人跟妻子分开。回到房里又叫青玉喊来几个心腹管家,叫他们取了长刀先到山顶寻间屋藏起。诸事安排妥当,提心吊胆在后门处候着。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一章 前浪死在沙滩上(中)

素姐守在门口,叫女人们带着孩子跟小露珠走,叫男人们跟着管家到八字楼去。后门处闹轰轰的,孩子哭大人骂。

有个女人死扯着她男人的衣衫不肯松手,哭道:“要死也要死在一处!”

素姐跟狄希陈看了都怒,紫萱不晓得为什么母亲要把人家夫妇分开,皱着眉正想说话。素姐已是推开众人,抽了那个女人一巴掌,指着后门大声喝道:“要么跟你男人出这个大门,要么放你男人去守前门!”

那女人捂着脸不说话。她的男人极是羞愧地推开妻子,头也不回地朝前边去了。有人带头,男人们都怕老婆丢他的人,争先恐后跟在管家身后到八字楼去。闻老太上前扯住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劝她:“不是为救咱们,何必叫咱们进来?跟着那位姐姐到山顶去,若男人们真是守不住,咱们也能得个干净,被海盗抢去了还要不要活呢?”

闻老太的话虽是劝,倒叫大家越发的慌了,女人们家里用的镜子想来都是白雪公主后妈使的那面,个个都嚷:“怎么办?叫我怎么见我娘哎”。

素姐忙喝道:“怕什么?就是死,我也合大家死在一起,都快到山顶藏起来!”又吩咐肥嫂:“叫厨房做些点心来与孩子们吃。”她随手拉过一个看上去很是能干的妇女,指了四五个妇人道:“这几个人交与你管,你们,还有你们的娌妯。都站出来,带着你们的孩子跟着我们家这个丫头走。”她一连指了四五回,将所有人地都带到山顶。

客院曾安排小丫头们住过几日,每间房里都有现成的大铺,铺几床被也能挤二三十人。大家挤在一处,孩子们从来不曾住过这样干净好看的屋子,不是在床上跳来跳去,就是极好奇的在去照门边明晃晃的大玻璃镜。妇女们围在一处发呆的,哭泣的,还有咬耳朵的。不一而足。

素姐看她们不大像话,又指了几个年纪大的媳妇子一人一屋守着,再从这些人里边点了小宝娘跟翠兰等七八个认得的能干妇人出来,道:“你们到厨房去帮忙罢,男人们要守夜,也要煮些点心与他们吃。”

厨房里灯火通明,肥嫂正愁包包子地人手不够,夫人喊了几个人来她极是喜欢。素姐算算也有四五百人要吃饭,就叫按人头一人包一个海碗口大的肉包,再煮上几大锅杂粮粥。捞几坛泡菜。一转身,狄希陈拉着紫萱的手笑嘻嘻站在门口对素姐说:“我们再出去一趟。”

素姐眼睁睁看着丈夫带着女儿又走了,心里好似被台风尾扫过,难过的话都说不出来。****靠在门槛边默默流泪。厨房里的媳妇子们本有小声说笑的。见了女主人伤心都不敢说话。

本来小宝娘跟翠兰对狄夫人把她们男人安排去守前门都有些不满,此时看狄夫人伤心若斯,都惨然,她们的男人守在门边还有厚墙可抵挡。狄举人跟狄小姐却是一再出去救人,比她们的男人要危险得多呢。

翠兰挪到夫人身边。用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怯生生的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劝道:“夫人,没事的,我们家人多,海盗们打不过。”

素姐接过她地茶,微笑道:“你说的是。”慢慢吃了两口茶,捧着茶杯出去。厨院门口吊着一盏玻璃罩的大油灯,三根灯芯的灯光把素姐地影子拉的老长。肥嫂等影子从院中消失了。赶到门口看了看,道:“谁家老爷少爷似俺们家和气?”

肥嫂一动,身上的三圈肥肉就似波浪般抖,她对揉面的小宝娘抱怨道:“你们来时都是两手空空,就随身几件破衣烂衫,如今听说有几家都存下钱来。打算明年建房子了?”

小宝娘道:“也只那一家罢了。他家男人赌钱从来不输。倒是全村人替他家挣钱呢。”

肥嫂笑道:“俺们家是不许赌钱的,山东老家多少人想投身俺们狄家做管家。好吃懒做爱赌钱地都休想。俺先把话放在前头,那样的人不长久。”她端出一大盆鸡蛋来,又取了一个极大的盆,一口气磕了二十个。

那边两个剁肉馅的媳妇子还在挥刀,肥嫂一边打蛋一边又道:“听说夫人打算在你们这些人家里边挑几家做管事呢。”叹了几口气道:“我们金哥就是太老实,不然在山东老家极低也能管几个铺子。”

翠兰在剥葱拣菜那一堆,几个妇人里边只她一个不是管家娘子,很是好奇的看了肥娘一眼。一个媳妇子一边择黄叶,一边轻声道:“她又吹上了。俺们家的管事,第一要忠心,第二要读书识字会算帐。忠心大家都有,只读书识字这一门,金哥连他自个的名字都不会写呢,如何能管事?”

翠兰就笑道:“哟,我们那边不识字的财主一抓也有一大把,只要能干就使得,穷人哪个有福气给儿女们读书?”

那个媳妇子笑道:“俺们家就有,从前有识字班的,也教算帐也教识字,只要没活不论男女都可去听得。搬到琉球来没得先生,又是极忙,所以还不曾办。只怕明年还是要办地?”

另一个媳妇子笑道:“还别说,认得几百个字,就是听个曲儿,也觉得有滋味些。****”她在识字班里算是个出挑的,现在厨房管帐,满心指望着似狄得利两口子那样去管铺子,最是有上进心的一个,说起读书认字的好处来滔滔不绝。

小宝娘叫她一张巧嘴说动,已是死心塌打算过了年就把儿子送到学堂读书,少个半大孩子做活,不过家里少吃一碗菜罢了。叫儿子读上二三年。在狄家作坊谋个学徒就是个手艺人,再不必合他老子似的每日出海。翠兰也是这般想,不知不觉把葱丢到菜筐里,几个媳妇子齐声笑起来,推她道:“你愁什么?俺们家女人都是能读书的,夫人身边两个大地,打小跟着夫人读书识字,如今都管着南洋地船队,极是有本事呢。”

几个渔村的妇人都当她们胡说,待信不信地。等到第一笼包子出了锅。粥也好了,肥嫂搬出几只极大的粥桶,道:“你们舀粥,完了大家先吃,俺去开隔壁饭堂的门,等大家都吃起来,洗碗都来不及呢。”

另一个媳妇子已是推开门边一扇极大的橱门,指着一层层磊起的四方木盒笑对翠兰道:“快些儿,照着咱们的人头舀粥,咱们吃饱了才好做活。”

翠兰抱起一只木盒细看才。这里面比着大小格成数格,放着竹筷、大小两只黑漆木碗,还有一个小小深盘,都漆的发亮。写着明晃晃地银字。翠兰拿在手里出神。方才那个媳妇子猜她是没见过,笑道:“这个一人一份的,咱们先吃,你瞧我怎么装。”

她取了个盒子托在右手胳膊上,走过粥桶舀了一大勺粥倒在大碗。走过泡菜盆,舀了一小勺倒在小碗里,又拿了一个包子搁在盆中,送到她手里道:“就是这般。你照着俺们的人头,一共十六个,先盛出十六份搁条桌上,完了你就吃你的。”她丢开手又去帮着倒包子。

狄家规矩真多,翠兰暗自咋舌,盛完了十六份。扭扭捏捏在桌边坐下,手脚都没处放。肥嫂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抄起筷子道:“除了看火的,都来吃罢。”一转眼除去四个看火的,人都挤在方桌边吃喝。几个渔妇都把大碗里的豆子粥吃了,那菜肉的大包子还摆在那里没舍得动。

狄家本来就宽厚。素姐最是有心。厨房里几个管事的都是又老实又厚道的人。肥嫂猜她们是要留给孩子或男人吃,笑道:“你们吃罢。若是有剩地,再与你们一人分几个。”这几个妇人才捧过包子大嚼。小宝娘有心,看狄家的管家娘子吃的都慢,捏着包子拉了拉小姑子的衣袖,二人凑到看火地大嫂跟前笑道:“嫂嫂们,我们看着,你们也歇歇。”

那几个烧火的笑了一笑都去吃饭。她两个坐在灶口,翠兰小口咬着包子感叹:“还是中秋节时老爷每家赏了十斤白面时吃过两箸面。”

小宝娘小声笑道:“你也太不知足了,从前我们顿顿吃的都是杂粮粥菜叶鱼汤,到了这里棒子面管饱!”

翠兰笑道:“嫂子说的是,俺上回到李保长家找小静他爹,看见他家桌上摆着的那几样,也合我们家差不多呢。李保长娘子还在作坊里做活。怎么反而不如咱们?”

小宝娘啐她:“你就忘了,他们要自己盖房,咱们住地都是老爷的屋呢。”

狄希陈跟素姐刻意安排,只让这些渔民的日子过的比李蟹他们稍好些,可气可叹的是这些人才过的好些,闲下来就爱凑在一处赌钱。所以素姐原来打算过年一家赏五斤菜油一只鸡的,就改了主意只赏不赌钱的人家。幸好也只狄希陈夫妇商量,别个都不晓得。

素姐正在客院挨个房间合他们说话,细细察看这些女人跟孩子的品性。突然又传来一串暴炸声。几个胆小地孩子跟妇人吓得哭喊尖叫,每间屋里都乱成一团。素姐喝道:“休乱,各人都把自己孩子看住了,哭那么大声,是怕海盗不晓得你们在这里么?”

她走到一处说一次,等几间屋都安静下来,就叫几个媳妇子回去说:“无事,想是李家不小心把收着的炸大石的炸药点着了,强盗已是吓跑了。素姐看这群妇人挤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她,将心一横,大声道:“休怕,俺狄家家丁也有二三百呢,狄十一,把你的人带了来。”

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突然被推开,六个手执雪亮钢刀地管家板着脸出来。素姐道:“若是真有强人到此,有他们几个守着院门,必叫你们都能抱着孩子从山顶跳下去!”

狄十一把钢刀一亮,冷笑两声道:“夫人,这里交给小人,前边八字楼还要夫人照应呢。”

素姐点点头,吩咐他看门,带着小露珠疾奔八字楼。

八字楼里方才也有些恐慌,然毕竟男人地胆子要大些,有些人又曾随海出海追过海盗。素姐到时,只看到两个大管家在分发长刀,八字楼的二楼三楼挂着几盏缠了黑布地灯,只照着楼梯。门洞里早移过几块大石。一个守在家的教头正召集了一群人,教他们合击之术。素姐放心,打夹道走到后门,听见外边的十几条狗咬成一片,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外边无事,快开门!”

不等素姐吩咐,管家们抢着打开大门,狄希陈一脸是汗,抱着一个小娃娃进来,笑道:“后村的男人们去助孩子们了,只有老弱妇女们来了,山顶可有还有空房?”

素姐此时才觉得全身发软,示意小露珠抱过孩子,朝狄希陈伸手。

狄希陈扶着娘子到一边坐下。小露珠就照着素姐方才的样子,把这群妇孺分成几拨,叫人带上山顶去。素姐的心放下一半,那一边系在三个孩子身上,因紫萱还不曾回来管家们就关门,她心中一跳,喊道:“紫萱呢?”

狄希陈苦笑道:“你闺女怕那群人提着枪棒过去寻小全哥他们,叫人家误会,所以跟他们同去了……”

素姐瞪着狄希陈,双目就要喷出火来,狄希陈按着她道:“莫怕莫怕,我们到海边看见了那几艘高丽的船,遥遥看见几十只小划子载了人过去,想必强盗们都走了。三家村那边或者是土兵。”

素姐嘴上说:“叫孩子们炼炼胆子也好。”那脸却比方才还要白。狄希陈将她搂在怀里。素姐忍不住颤抖起来,哭道:“孩子们不会有事罢?”

狄希陈心里也有些怕,故意笑的大声,道:“怎么会有事,有两个大本事的教头,还有许多管家围着,不过去打个转罢了。咱们要想在这里住得安稳,必是要出头的。你回房瞧瞧小妞妞睡了没有。”将素姐哄回房,小妞妞睡的极香,狄希陈把她推在小妞妞身边,笑道:“你睡一会,俺去上边瞧瞧。”

素姐已是睡倒,看他走到门口,爬起来喊他,道:“山顶俺安排了狄十一带着几个人拿刀守着。”

狄希陈会意,笑着摇头道:“你这是小人之心。这群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若是有,狄十一他们几个就能挡得住?既然有他们,山顶也不用去了,我到前边看看罢。”

几声闷雷声响起,风带来些焦糊味,小雨沥沥。狄希陈飞跑至山顶。恰好看见李员外那边的山脚下围着数百举着火把的土兵,黄村长家灯火通明。

狄希陈晓得大势已定,一边盘算是哪位王子继位当送什么礼一边回头。突然传来几声巨响,狄希陈回头一看,却是崔家奴仆住的侧院,火光冲天,影影绰绰能看见院中有人奔跑,牌坊下一大群人都在朝山上跑。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二章 前浪死在沙滩上(下)

又下雨了,火把都被风吹熄,雨水顺着头发淌到脖颈里,又湿又冷。紫萱挤了一把头发里的水,扶着一棵树喘气。前边的教头停下来道:“大小姐,你回去罢?”

紫萱摇头道:“我没什么的,你照应大家罢。”一群管家散开,把小姐围在中间,慢慢向三家村移去。

紫萱一脚踩到水洼里,疼得轻呼一声,突然崔家传来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巨大的火舌蹿出屋顶多高。教头喊道:“大家聚成团,快些儿。休要出声。”狄家的管家们都担心小全哥跟明柏,齐齐的跑起来。黑夜里并无人留心紫萱扭了脚走不动路。

紫萱也怕哥哥跟明柏有事,忍着痛追了几步,已是被众人甩在后边。她从小胆子就极大,又是在白衣贼乱中单人匹马闯过,就不肯误大家事,自家慢慢移到道边的树林里去。那里有几棵极茂密的大松树,枝桠几近地面,有一回小妞妞跟家学的孩子们在这里捉迷藏,躲在松树里睡着,几十个人翻了半个时辰才把她翻出来,极是隐蔽。

紫萱借着三家村山上的火光摸到松树底下,却撞见一双发亮的眼晴。她唬了一跳,拨腿就想逃。黑暗中伸来一只手,如铁石般束住她的胳膊。紫萱使不上力气,用力喊:“救命!”

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脖子。一个冷酷的声音道:“你老实些,留你活路。”

那人把她拖到树后地小草棚里,紫萱咳了好几声。才道:“听你说话也是中国人。为何不去追击海盗?”

那人一只手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腕,冷笑道:“我就是海盗!”

紫萱的心狂跳起来,眨眼间转过无数人救命的念头,顾及哥哥们的安危,她强自镇定,轻声道:“我家祖上与你同行。”

“哦?”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好奇跟怀疑。

“不然我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一个人出来?其实我就是来看看有……。”紫萱平静下来,开始编胡话哄人。

那人警惕起来,打断她,追问:“你是哪家的?”

紫萱心想若是说狄家。只怕强人要拿她勒索赎金,已是胡说了,不如索性冒人家名字。她就道:“我姓卫,人家都喊我小妮子。”

“哈哈哈哈。”那人突然笑起来,道:“原来是你,狄小姐,我们在卫家见过。”

紫萱想不起来在卫家见过什么人,大惊之下甩开他的手就想钻出去。那人只在她腰间一带,就把她拉回来重重地摔在地铺上,喝道:“休动。狄小姐,你想把海盗都喊来么?”

紫萱想到方才卫家小妮子已是去了她家,卫老爹也跟着管家们去三家村。这个人既是怕海盗,想必不是坏人。她心里略为安定。缩进一角轻轻揉着脚背,不大好意思地笑道:“俺怕你是海盗,胡乱编了几句话想哄你。”

那人也轻声笑起来,道:“方才原是我手重了,伤了你没有?”

紫萱心中对他还有防备。轻声道:“没有。”更朝里缩了一缩,轻轻拿手捅松枝编的墙壁。墙壁是拿树枝和茅草用细藤捆就,极是坚固。紫萱能把手指头伸出去,然也仅能如此,却是逃不脱了,她绞尽脑汁,想尽了法子也无良计脱身。

那人朝另一边让了让,笑道:“你莫怕,且等你家人寻来。”话音才落。就听见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像是一队人走过。

紫萱只看见一个黑影把一团乱枝移到棚门边。枝叶间透过几点火光,可以看见一群穿着高丽衣裳的人经过,个个手里都提着刀棍。紫萱想到哥哥跟明柏,心里揪成一团,将拳头挡着嘴瑟瑟发抖。

那人侧过头来。明灭不定的火光照在他的年劝的脸上。现出半张跟九叔有五六分相像的生气勃勃的面容。紫萱因他长的像九叔。却是毫无理由地放她想到九叔家长的像九婶的丑堂弟,却是忍不住一笑。暗道:这人要是九叔家的堂弟就好了。

那人看到紫萱地笑容愣住了。等到林子重新变得安静以后,他猫着腰摸索了一会,摸出一件衣裳提到紫萱身边,轻声道:“狄小姐,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紫萱接到手里哭笑不得,此地只有巴掌大,叫她怎么换?因她许久不动,那人咦了一声,想是回过神来,移走乱枝摸了出去,又悉悉索索把乱枝挡在门

紫萱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小,显然是走远了。这个人倒底是个有心的。紫萱忙忙的把湿衣脱下,挤了一把水将身上擦干,方换上带着汗味儿的干衣。她把湿衣塞在角落里,嗅着衣上的汗味,很是不自在。又是一阵爆炸声,震得草棚子抖了紫萱一头乱草叶子。紫萱摸了摸脚觉得好些,将充做大门地乱枝移开,打算出去看看。她才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是那个像九叔的人,紫萱也轻声咳了一声。那人好像扔掉了什么东西,几大步赶到紫萱身边,问她:“你怕了?”

紫萱轻声道:“我哥哥在那边。”她看向三家村方向,极是不安。

一只温暖而且粗糙的手擦着她的脖子落到肩上,散发着热量和力量。“崔家完了。”仿佛是在对她安慰她:“你放心吧,你们狄家为人厚道,你哥哥不会有事的。”

紫萱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半空中看看哥哥跟明柏哥怎么样了?然此时走路都难,她恨恨的走了两步,那只扭伤的腿依然不争气。

一团桔黄地光飘进树林。“回去!”那人轻声吩咐道。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紫萱不动,回身不由分说将她扛到肩上。

那团灯光朝草棚方向去了。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他停了一会,绕到那两个人身后十几步远,人家走他也走。

“这里有个草棚,你进去歇歇罢。”明柏清亮的声音传来,紫萱快乐地想哭出来,明柏哥没有事!她本是想喊,想到自己被陌生男人扛在肩上极是不雅,只得忍住不做声。她心里却是有些恨那个扛着她的人,虽然是好意。也不能这样无视男女之别。这样叫她如何见明柏哥?

“你也来,”南姝的声音里有些疲惫,却不改娇滴滴的本色:“明柏哥,我一个人害怕。”

紫萱的牙咬得嘎吱嘎吱响,偏偏她被人扛在肩上不能用。那人在她腿上轻轻拍了一下。紫萱听到他在笑,气的要死,方才她在那个棚子里,可没有说什么“我一个人害怕。”“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是不安全。”明柏温和地说:“你歇会吧,我送你回狄家去。”

“明柏哥,你也歇会。这里面不小呢。”崔南姝深情地说。

紫萱觉得她都能看见崔南姝那张擦了白粉地脸,红唇一动一动,眼波像秋水一样,不对。是像蛛丝一样,绕来绕去,把明柏哥五花大绑!紫萱恨不得一脚踢翻飞崔南姝,一拳打倒严明柏,在他身上扭来扭去想下来。

身下地那人闷笑两声。退后几步,偏又停下了。“不要动,听她们说什么?”那人轻声笑道,轻巧的把紫萱放下,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过去。

那盏灯挂在草棚门口的一根树枝上。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明柏看看天,矮身钻进草棚。

“明柏哥,你都淋湿了。快把湿衣脱下。我们烧堆火烤烤。”南姝的手伸到明柏肩上,被明柏让开。

紫萱还能动的那只脚已是在地下踩出一个浅坑来。这个女人是猪,你们点火堆,不是叫海盗来抢么!紫萱极想冲过去,那人却道:“再瞧瞧,这个小哥真老实的可笑。”

“明柏哥。你为什么救我?明柏哥心里有我的。对不对?”这一回女人地身子已是有大半个伏到男人身上。

明柏伸手推开她,南姝反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轻声哭起来:“明泊哥,我日里夜里都想你,让我抱抱你呀。”

紫萱轻轻用力挣扎。那人却是警觉,索性又把她扛到肩上,小声道:“那是你情哥哥?你现在过去,穿着男人衣裳,又跟男人在一起,他还要你?”

紫萱转念一想果然如此,却是泄气,全身都软下来。那人看她再无挣扎的样子,走了几步又轻轻将她放下,示意她到松树底下躲雨。

“明柏哥。”南姝带着哭腔道:“我知道你注定是要娶狄小姐的。我不跟她争大夫人,你娶我做妾也使得地,不然,就是通房丫头,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我不纳妾,崔小姐请自重。”明柏叹了一口气,道:“崔小姐,放开罢。”虽然说的是拒绝的话,偷听的两人都觉得他其实是被崔小姐打动了。

“啧啧,要是我,就纳她做通房。”某人不负责的感慨,丝毫不顾及伤心人地感受,小声的赞扬:“她生的比你好看多了。”

紫萱恨恨的掐了某人胳膊一把,道:“我明柏哥是个正人君子。”她心里也没有底,探着头想看那两个人还会做些什么。

“明柏哥,你干什么?”崔小姐突然大声道:“不要脱我衣服,人家愿意的。不要,不要……”

“崔小姐,你疯了。快放手!”明柏的声音被喊声打断。

几十个狄家人举着火把寻来,一边走一边喊:“大小姐,明柏少爷?”嗓门最大的就是小全哥。声音越来越近,林子里也越来越亮。

紫萱想出去,看看草棚,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难过的都要哭出来。某人伸手揽住她地腰,只用一只手就爬上树。他将紫萱丢在一根大树枝上,自己骑坐在另一根树枝上,轻声道:“是男人都会动心嘛,果然。”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三章 倒贴(上)

小全哥拉开乱枝,看到明柏跟衣襟敞开的崔小姐倒在地铺上纠缠。他愣了一下,退后几步掉头就走。狄家的管家们也都跟着走了。只有明柏贴身的小厮黄山举着火把愣在那里进退不能。

明柏好不容易推开崔小姐,喊道:“小全哥,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留给他的只有大家的背影。

黄山轻声问:“表少爷?你还好吧。”

明柏愤怒的挥拳击在柱上,道:“他为什么不信俺说?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南姝缠过来,贴着明柏的后背,娇羞地说:“黄山,你也走吧,让你们少爷静一静。”

黄山面无表情的转身走开。明柏将南姝甩开,怒道:“你故意的,对不对?”甩手就要走。

南姝从角落里抽出一件女人的衣裳,甩到明柏脚下,冷笑道:“我一进来就闻到你的好妹子紫萱常使的蔷薇露的香味。你再看看这是什么?”她踢了踢乱草中几件男人的换洗衣服。对呆若木鸡的明柏笑道:“她对你不忠在先,难道你是真的看中了狄家的财势才要娶她的么?”

“你胡说,紫萱不是那样的人!”明柏对着那几件衣服一阵乱踢,草棚中草屑乱飞,他的心也乱成一团,这件衣服上沾着紫萱常使的香露,确是紫萱的无疑,紫萱为何要在陌生地方脱去?他不敢想,偏又要想。

崔南姝笑道:“她连衣服都脱了,奴家猜她没有走远呢。若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怎么会不敢来见你?”她贴上来又死死抱住明柏,流泪的道:“她能给你地,我都能给你。我心里从来只有明柏哥一个,为何不肯要我?”

明柏虽然不曾叫她说动,这一年来她的痴情却让他有一二分感激,推开她长叹道:“你不懂的。”

南姝温柔道:“我懂的,你跟我一样傻,对不对?”

明柏想到紫萱常常不能体会他的心意,大哭起来。南姝将他搂在怀里。轻声道:“你看看我,我全心全意对你。我愿意跟着你。为奴为婢都愿意。”

紫萱看到他两个又纠缠在一起,怒道:“不要脸!哎,那个谁,你放我下去!”

那个谁将她提到肩上,轻声笑道:“你的情郎是真的被人抢去啦!不如成全她吧,怪可怜的!我最看不得美人流泪。”他滑下树,朝林子外走去。

“可是……那是俺的明柏哥啊。”紫萱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地衣襟上,抽抽噎噎道:“他怎么能对崔南姝那样。”

那人的声音里有些歉意:“却是我对不住你,要不是我叫你换衣裳。何至于此。难不成你怕无人娶你,不然我娶了你呀?”

“你去死!”紫萱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撕扯,大喊:“你休想!”

明柏听见紫萱的声音,却似大梦初醒一般推开崔南姝。他奔出草棚大喊:“紫萱,你在

紫萱心中恨极明柏,就是不应,一边哭一边打扛她的人,小声道:“你把俺明柏哥还给俺。俺不要你。”

“我比俺明柏哥强多了,你看他被女人哄得团团转。哪像我,又把得定,心肠又好,功夫又好。”那人笑起来,道:“我叫江玉郎,记住喽!”他把又踢又闹的紫萱放下,道:“俺情哥哥追上来了。”他一猫腰,不晓得又爬上了哪棵树。

紫萱无心理他。扶着树只是哭。

明柏摸着黑追来,一路被绊倒数回,形容极是狼狈,听着哭声摸到紫萱身边,问:“紫萱,是你吗?刚才不是那样的。”

紫萱推开他。恼道:“你只守着你的南姝妹妹罢。”

“明柏哥。你不要我,我就死给你看!”崔南姝在草棚里听见。却是不能叫他两个说上话,她大声喊着,将灯用力丢在地铺上,那地铺本是干草铺就,被灯油一浇马上就着。一转眼火舌就吞没了草棚。

明柏因为他心中拒绝了崔小姐,转有二三分觉得她可怜,却是不能就丢开手。他顾不上哄紫萱,道:“快随我去求人。”走了几步回头,紫萱还咬牙切齿站在那里不动,他恼的跺脚道:“人命大过天哪。你还耍小性子!”弃了紫萱飞奔到草棚救人。

紫萱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道:“你只说人家冤枉你,不听你说,你怎么不问问我能不能走!”

那草棚子外面俱是青松柏枝,烧起来白烟直冒。好在草棚子里别无他物。明柏掀去几根树枝,把缩在角落里咳嗽的南姝拉出来。

南姝的粉面却似初迎春雨的杏花,扑进明柏怀里欢喜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明柏哥,你放不下我!”

明柏看她安然无恙,察觉得是上了她地当,气不打一处来,恼道:“有病!”推开她掉头就走。

南姝满心欢喜欢跟在他身后,一边小跑一边笑,这般做作,狄小姐必要跟明柏哥闹起来。

紫萱早在南姝扑到明柏怀里时就转身,并没有看到明柏推开崔小姐。她只道明柏哥将心偏到死缠烂打的崔小姐处,心痛不已,恨不能叫明柏再也不要找到她,一边哭一边朝林子深处挪。

江玉郎不晓得什么时候下的树,看着紫萱的身后直摇头。紫萱泣道:“你又干什么?”

江玉郎笑道:“其实俺明柏哥跟那姑娘又没干什么?不过抱了几下罢了,你是吃醋呢。”

“男女授受不亲!他都让她抱了……怕不是要娶她才使得”紫萱越说越伤心,泣不成声。

江玉郎故做大惊,笑道:“那我也抱过你。何如?他娶她,我娶你,倒是正好!”

“你,你这个登徒子!”紫萱想到方才这个人对她又搂又抱,果然与礼不合,却是气的说不出话来。

明柏本是追着紫萱来地,走到近处果真看见有个男人合紫萱说话,又听见他说什么抱呀娶呀地,分明是跟紫萱有私情。他想到这一年来紫萱总跟他闹别扭,想来心里是真有了别人。只觉得满嘴发苦,退后几步,茫茫然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崔南姝拼着命都不要,如何肯在此时放手,恶狠狠的看了眼两个人,紧追明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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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家后门,狄希陈扶着两眼哭成大核桃的素姐,吩咐小全哥道:“快点了人再去找!先把人喊回来要紧。”

小全哥扭头道:“俺找妹子去!”

素姐哭道:“还不快去,两个都找回来。你赌什么气?”

小全哥想到方才明柏跟崔小姐躲在草棚里,极是替妹子不值。就是不肯动。

狄希陈见不是事,皱眉道:“你在家陪你娘,我去!”不由分说把素姐推倒两个媳妇子怀里,对来福道:“把小全哥看住。”点了几十个强壮有力的管家出门。

小全哥踢搂着他腰的来福。怒道:“这算什么?你放手,俺跟爹同去。”

来福无奈道:“大少爷,还是让老爷去呀。俺都想给表少爷几下。”

素姐止了哭声喝道:“都不许乱说,这事须问明白。休要跟崔家搭上什么!”

小全哥跟来福一齐禁声。素姐怕儿子冲动,拉他到门房里坐下。吩咐来福:“安排大家去吃饭歇息,若是寻不着,只怕还要加派人手。”

来福领命带着人走了。素姐问儿子:“三家村情形怎么样?”

小全哥叹气道:“陈家人只守着他们家。俺们去时,张家跟崔家正对打呢。张夫人极是狠勇,倒看不出来那样风吹一吹就倒的女人,抡起刀来砍人,一刀一个好不利索。”

素姐道:“倭国人都是那般,看着合好人似的,其实心肠最是狠毒。当年……罢了,你接着说。”

“当时崔夫人死死抱住张夫人,崔老爷拉着一个年小女人躲在柱后。”明柏恨恨地骂:“他真不是男人!俺们进去,张夫人砍死崔夫人就奔俺们来。崔老爷见机拉着那女人逃。俺气不过,就喊:崔老爷别怕,我们来了。张夫人扭头看崔老爷跑了。又追了过去。将倭兵都带走了。”

彩云送来一大碗姜茶,小全哥一口气吃完。他房里的冬梅已是提着几件干衣来。两个使女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转眼就把他剥地只剩一条短裤,又替他穿戴整齐。冬梅看他头发还淋水,就解了他的网巾替他擦头发。

小全哥接着说:“俺们在崔家翻了翻,俱是死人。本打算退出来,听见有人呼救命,却在一间小石屋里找到几位崔家小姐。那位崔南姝开了门一路狂奔。明柏哥带了几个人去追,俺怕明柏哥有事,就跟在他后边追。”

素姐心中雪亮,这必是那位崔小姐玩的手段。明柏只是心软些,并不是个蠢人,在狄家这几年也不是没有丫头投怀送抱过,他从来没有过越过半点礼。又怎么会急吼吼跟那位崔小姐在那种地方胡行?此时儿子还在气头上,倒不必急着解释,且等他气消了再说。

家里还有几位崔小姐,若是崔家人都死绝了只得她们几个,该如何是好?她恼道:“崔家真是麻烦。张家情形又如何?”

小全哥摇头道:“不晓得,俺一进门看见是他两家对打就后悔了。谁管张家呢。倒是在山上看见一群土兵围着李家。俺怕惹麻烦,叫大家熄了火把悄悄回来的。”

素姐点头道:“你做地极好。头发干了去吃点子什么去。我在这里等你爹。”

小全哥不肯动。冬梅将他头梳好,一声不吭去厨房,过了一会提了一个食盒过来,先是一大碗杂粮粥,又是两个包子并一碟泡菜。明柏只吃了半碗稀饭,不放心紫萱,就道:“俺去找妹子去。”

外面有人打门,却是明柏地声音。

管家开门放他进来,正待掩门,后边崔南姝娇声喊:“明柏哥,等等我。”

小全哥立时就将粥碗砸碎,怒道:“他怎么这样!”

素姐瞪了儿子一眼,道:“不许你说话。”站出来吩咐一个小厮:“去厨房要两碗姜汤。”

明柏脸色发白,一身泥水的进来,看见素姐站在门口候他一如平常,心中又羞又愧又恼,定定地站了一会,想到紫萱方才跟男人论及婚嫁,心中如刀割一般痛,却不晓得那男人送她回来没,忍着痛问:“紫萱回来了?”

素姐微微摇头,道:“你先喘口气,你姨父去找她了。”冲站在一边努嘴的彩云使了个眼色,叫她去扶崔南姝。

明柏失魂落魂的站在那里不动弹,心中已极是后悔把紫萱丢给那个男人。南姝推开不情不愿扶着她地彩云,扑倒明柏身边,道:“好哥哥,莫急。狄小姐有人陪她呢。”

明柏眼角直跳,额上青筋都浮起。素姐晓得他在尽力克制,叹气道:“彩云,还不把崔小姐扶去见她的姐妹们!”

彩云拉崔小姐,拉了几次拉不动却是着恼,觑见墙壁边有一块红砖,拾起来照南姝头上虚拍,口内还吓她:“正好杀了她割肉包肉子!”

崔南姝尖叫一声,软软的倒下。连素姐都扭过头笑。彩云弃了砖将崔小姐搂在怀里,早有几个媳妇子过来,抬头的抬头,抱腰地抱腰,抬腿的抬腿,把她抬走。

明柏看都不看崔小姐一眼,对着墙壁发呆,突然道:“不是那样的。”

素姐温柔笑道:“我信你。”

明柏靠在墙壁上哭起来,好半日才道:“我看见紫萱了,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全哥从屋里扑出来,掐着他的脖子骂道:“你看见紫萱,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

素姐喝道:“明柏跟你相交这些年,你当明白他人品!”小全哥松了手,流泪道:“这是赌气地时候么?”

明柏无言以对。

突然外边一阵欢呼:“大小姐找到了!夫人,大公子,大小姐无事!”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四章 倒贴(中)

一群人簇拥着紫萱进来,狄希陈扶着满面汗珠的紫萱,道:“快去找正骨的卫老爹!烧热水姜汤!”

素姐扑上去,甩了紫萱一个耳光,骂道:“你若是出事了,叫爹娘怎么办?”

小全哥也是扑上来,抱着妹子哭道:“是哥哥不好,遇见他们都不晓得问一声你。”

狄希陈跟素姐教养孩子禀的是“穷养儿子娇养女儿”,小全哥小时候还挨过素姐几下打。紫萱从小到大都不曾挨过爹娘一指甲。她被母亲一巴掌打蒙了,愣愣的看着母亲跟哥哥抱着她哭,连喊痛都不会。

狄希陈心痛女儿,忙打圆场道:“都回房去,洗澡换衣裳上伤药。都挤在这里明日都病了,休说海盗,来个毛贼咱也吃不消,都走都走!”

小全哥接过妹子扶她回房。狄希陈甩了甩发酸的肩膀,搂过还在掉泪的素姐,笑道:“咱闺女机灵着呢,没事。就是扭了下脚。”

素姐推他道:“都是你惯的,傻丫头胆子比天还大,遇到坏人怎么是好?以后不许她出二门!”

狄希陈因儿女都无事,心中极是安慰,素姐说什么他都应,两口子搀扶着也回房去了。

来福就指挥管家们去吃姜汤,洗澡换衣吃点心。过不得一会,后门边除去十个守门的管家,只有明柏一人向隅。

黄山寻来,明柏还靠在墙边发呆。他上前道:“表少爷,咱们家去罢。”

明柏似游魂一般被他牵到房里。又似牵线木偶一般洗过澡被黄山推到床边,一言不发躺倒。

另一个贴身小厮华山提着食盒进来,先取了碗姜汤送到床边。明柏翻个身面朝里睡了,道:“放下,俺等会吃。”

华山把姜汤放下,又去厨房捧了个小炭炉来,将一小罐粥热上。黄山看明柏像是睡着的样子,取被替他盖了,出来在堂屋坐下倒茶吃。

华山也倒了一碗热茶吃着,问黄山:“外边是怎么样一个情形?”

黄山笑道:“也没什么。咱们家的人多势重,虽然遇到几股强人,都是他们逃俺们追。崔家怕是要只剩那几位小姐了。”

提到崔家小姐,华山在鼻子里冷笑两声,道:“我们表少爷疯了,跟那个骄纵成性地崔小姐胡缠做什么!”

黄山忙道:“其实崔家几位小姐也怪可怜的。****算啦,咱们休说这个,俺先盛碗粥吃,表少爷想来还有会子才醒,吃完了我再去取热的与他可好?”

华山不依。道:“与你吃也使得,我去取也使得,你合我说说是怎么一个情形?”

黄山到卧房门口听了一会,回来笑道:“合你说也使得。盛粥。”

华山真个取来碗筷,盛了一大海碗粥与他。黄山捏着包子咬了一大口,一口气吸了小半碗粥,才满意的叹息了一声,道:“还是家里好呀。俺合你说呀。俺先跟在表少爷跟少爷后边朝三家村赶。离三家村还有半里的时候因崔家被炸了。少爷怕伤着大家,一直等到崔家烧了大半了,喊杀声一片俺们才上去。”

他咬了一口包子,一边嚼一边笑道:“你不晓得,俺们一过牌坊,陈家墙头就亮出灯笼来,还有许多人冒出墙头,明晃晃的长枪,雪亮的钢刀。还有两架老大的弓箭。娘哎,那上边架的箭足有一人长!”

“那后来呢?”华山把泡菜的碟子朝黄山跟前移了移。

“后来见是俺们,陈老爷就叫大少爷上他家去。”华山冷笑道:“我们少爷说崔家有难。陈老爷说是崔家跟张家对打,不必管。然几个不晓得事地渔民已是抢着进了崔家的门。俺们怕他们去抢东西,只得也跟了进去。”

华山提起来还有气,把碗重得放到桌上。道:“果然就有一个去翻死人衣裳的。不消少爷吩咐。就吃洪教头一拳打断了胳膊。后来就遇到张夫人要杀崔大人呢。倒是奇了,他两家这一向走的极近。为何落到要动刀枪的地步?”他吃饱了就困。打着呵欠道:“俺去睡会子。”

素姐房里的小丫头站在门槛上,脆生生的喊:“黄山哥,夫人喊你呢。”说完了掉头就跑。

黄山只得应了,擦了把脸到正房。

狄家人一个不少都坐在桌边。素姐见了黄山,笑眯眯地问:“表少爷怎么样了?”

黄山老实道:“表少爷有些愣愣的,不晓得是不是吃了惊吓掉了魂。洗过澡就睡着了,一句话都没有,连姜汤都没吃。”

素姐点头道:“醒来劝他吃些儿。****天晚了,你也去睡罢。”

黄山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大少爷拍桌子打板凳的发脾气:“这个人,俺不能把妹子嫁他!”

厅中,素姐看着狄希陈只是微笑,轻声道:“明柏的性子倒有几分像你”。

狄希陈有些尴尬,道:“提那些旧事做什么?照我说,这两孩子都有错。紫萱地错全怨爹爹我。若不是我肯带她出门哪有这许多事?”

紫萱伏到桌上,将头埋在胳膊间,哭道:“都是俺的错。”

小全哥狠狠盯了一眼爹爹,恼道:“爹爹也是,怎么就叫紫萱跟着外人去寻俺们?他们哪里贴心了?”

狄希陈苦笑道:“我们亲眼看着海盗们坐小划子走了的。只说无事叫她走一遭,六七十个人能把她丢了么?”

素姐道:“罢了罢了。事情已经过去。咱们要重立家规,从此以后没有爹爹或哥哥陪,天黑不许紫萱出门。紫萱。你总说你比别人强些,这一回晓得了吧,侠女扭了脚,还不如崔小姐会跑呢。”

素姐分明是什么紫萱不爱听就提什么,紫萱气的又哭起来。素姐冷笑道:“当年有些事,你还小不晓得,你哥哥是刻骨铭心地。”

狄希陈极是不好意思地笑道:“娘子大人,俺自己说使得不?”移到女儿身边,道:“当年爹爹我有一件事做的不对。就似明柏这般,对一个女孩子心软了些。叫她误会爹爹对她有意思,却是倒贴上来,死活要做妾。”

紫萱恨恨的说:“崔小姐说了,通房丫头她都肯,我呸,好不要脸!”

狄希陈拍着女儿的背,道:“你也晓得,考中了进士或是做了官地人,多有在京里纳妾的。”

素姐不怀好意的说:“就是你爷爷,你爹中了举他就要纳个妾。气得你奶奶中风。”

狄希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挥手道:“得了得了,你的醋坛子休在孩子们面前倒,我不是都改了么?”

小全哥怒容都改了笑面。紫萱也扑哧笑出声来,眼角两滴泪顺着腮帮子滑下来,极是不好意思又扑到桌上,嗡声嗡气的问:“是不是后来做了三婶的那个?俺就不晓得她为何恨俺们。原来如此!”

狄希陈笑道:“说起来,虽然那童氏自己性子偏执。也确是有小半过错在爹爹,不该面活心软,只说看在她对俺痴心一片上,就大包大揽要替她安排妥当。然人家却不这样想,一门心思要嫁进来。”

素姐不阴不阳地笑起来,道:“若是我许了,你也顺手推小船纳了,是也不是?”

狄希陈就道:“好热,小全哥去开窗。”

小全哥凑到素姐身后。贴着她的胳膊感叹:“爹,要是娘许你纳妾,俺们多出许多兄弟来,只怕二娘三娘们也都似调羹姨奶奶似的闹个不休罢?”

狄希陈笑道:“确实,你看你相表叔家就晓得了,一日闹一小场。三日闹一大场。也亏你表婶忍得住。每回跟你母亲说起来,兴高采烈地跟说别人家似的。闹狠了。你相表叔只有躲到俺家来,就是你大舅也是,妻妾也不和睦。说起来。那妻妾合气的人家实是十中无

素姐乐道:“不然为什么七出第一就是妒?就是调和不好了,拿休妻来吓唬人不是?”

紫萱怯生生的问:“娘,那女人是妒好还是不妒好?”

小全哥抢着道:“妹子,你只想想,是咱们过的快活,还是大舅跟表叔家的表兄弟们过地快活?”

紫萱道:“自然是咱们。大舅妈跟表婶都比娘年小,看着倒比娘年纪大许多呢。”

素姐笑道:“傻丫头,什么三从四德不妒,都是说地好听,若是人都不妒,不何要写那许多女训,叫人家不要妒忌?妒忌本是生灵的天性。你就是养只小狗,再养只小猫,他两个也要对咬呢。何况是人?”

紫萱想到崔小姐,胸中又酸起来,纠缠许久,道:“俺一看见崔小姐喊明柏哥俺就想揍人,是不是……妒?”

小全哥恼道:“俺一看见那位崔小姐也想揍人!”

狄希陈道:“人都是丈八灯台,只照别人不照自己,我还妒忌你娘跟九叔合得来呢,每回说什么都是他两个欺负俺一个。”

素姐在桌布下踢他,笑骂道:“吐不出象牙!说正经地,紫萱,你会妒忌,明柏一样也会。”

提到明柏,紫萱跟小全哥都把笑脸收起来。

小全哥就道:“反正俺妹子不能嫁他!那什么崔小姐李小姐,再多几个什么小姐,俺妹子拿醋当茶饭呢?”

紫萱羞的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小全哥犹道:“一有事,他先把什么崔小姐放在前头,反弃妹子不顾,算什么什么?妹子,哥哥替你另挑个好女婿。这个不厚道!”

素姐丢给狄希陈一个:看吧,你儿子比你懂事地眼风。狄希陈接招,笑道:“紫萱还小呢,还能在家留三四年,急什么?慢慢来。倒是小全哥的婚事要替他张罗。”

素姐晓得狄希陈还是看中明柏,其实她心里也觉得明柏还好。若是在现代,青年男女们分手再找倒没什么的。只是一来狄家亲友都是把明柏当女婿的,二来,明柏虽然性子软和些,到底比平常的明朝男子开通,弃了他另找不见得比他强。

素姐原来只替儿子婚事发悉,岂料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稳稳地一桩好婚事偏起波折,好在女儿还小,还可拖几年。

狄希陈看女儿脸色比方才稍好,就道:“小全哥,叫你娘跟妹子说说体己话,我送你回去睡。”

小全哥不肯道:“有什么是不能跟俺说的,俺不回去!娘跟妹子说悄悄话,回头必合你说,为何不让俺听?”

狄希陈轻轻一拳打在儿子背上,拉着他出来,道:“不开窍,滚回去睡觉!”做势要踢。小全哥满肚子不乐意,还想回头。狄希陈本就打算去瞧瞧明柏的,紧紧跟在他后边,一直把他押到床上才罢了。明柏卧房里还点着灯,华山伏在桌上打盹。狄希陈悄悄进了门,站在床边看了一会。明柏眼角流出泪来。狄希陈轻轻咳了一声,道:“华山,去煮一壶黄酒,寻些下酒菜来。”

明柏从床上爬起来,看着狄希陈,哭道:“俺不晓得紫萱扭了脚,只说她跑的比俺快,又有那个人护着她……”

狄希陈道:“你觉得紫萱事事比人强必你照顾她,你就错了。这种错我也犯过,咱们慢慢吃酒,好好聊聊罢。”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五章 倒贴(下)

卧房里点着安息香,重重窗帘被拉起,好像把琉球岛隔在千里之外。紫萱靠在软榻上吃着才煨好的茶,突然道:“娘,俺觉得就合做梦似的。”

素姐长叹,慢慢道:“可不是人生如梦,是非成败转眼空。”她走到门边叫小丫头收拾西屋给狄希陈回来睡,又捧了盘自家炕的梅干菜烧肉馅的小烧饼进来,笑道:“来,合娘说说那个叫明柏吃飞醋的小伙。”

紫萱涨红了脸,吞吞吐吐道:“俺看他生的有几分像九叔,就觉得他很是亲近,不晓得为何。”

“所以他递衣裳与你,你就肯换?”素姐微皱眉,问道。

紫萱打了个喷嚏,难为情地点头:“俺也不知为何,就是信他不是坏人。”

素姐寻思半响,想着怎么敲开女儿的心。看女儿的情形也没有接触过几个男人,只怕她对明柏的也不是真爱。

紫萱嘎吱嘎吱咬着酥脆淌油的烧饼,左一口烧饼右一口茶吃的正香,一脸的快活。

“今天遇到的这个人很有趣对不对?”素姐突然道。

紫萱眉飞色舞,笑道:“可不是!虽然他说的话都极气人,可是俺觉得他心底很好。而且,他功夫比俺好,还带着俺上树!”

这是少女情窦初开时提到心上人的样子!那人是什么身份,为何到琉球来,为什么怎么样?是不是对紫萱别有用心?素姐的心里闪过千万个念头,每个念头上都打着“危险”的标签。

“那……他是哪人?”素姐迟疑了一会。还是问出来。

“他说他叫江玉郎,”紫萱想到他一口一个“俺地明柏哥哥”,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道:“油腔滑调的,倒是不惹人讨厌。”

素姐想到她上初中的时候,同班的女生都以跟油腔滑调的小混混交男朋友为荣,禁不住头痛,语气也严厉起来,问:“他还说了什么?”

紫萱想到那人笑嘻嘻的说害她丢了明柏哥,就把自己赔给她。还要上门来求亲,微微涨红了脸,摇头道:“没有什么。明柏哥跟崔小姐在前边走,他就夹着俺在后边跟着。他说怕明柏哥把崔小姐又丢了,救人须求到底,到底看着好些,事急从权,只得夹着俺。”

这般说来这个人倒是不错。素姐看女儿羞答答的样子,忙道:“休信那些列女传,什么叫男人碰了下就要断胳膊的。都是胡说!”

紫萱低着头嗯了一声,抓了一个饼在手里,咬了一口,突然道:“娘。俺跟他不过说几句话罢了,崔小姐就说俺跟张公子不清白,是不是俺真在哪里做错了?”

素姐恼了,在女儿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骂道:“呸。****出息。她紧抱着男人不放算什么?每常的跟公子们出游不是她?休要理这种人,她脱了险就不晓得问声爹娘,只找男人,何等薄凉。”

紫萱移到母亲身边,将头靠在素姐的身边,伸出两只胳膊搂着母亲,轻轻哭起来,道:“娘,俺是不是不好嫁人了?”

素姐奇道:“你怎么想到这个?你想嫁人了?”

“俺……”紫萱涨红着脸道:“俺昨晚犯错了。”

素姐微笑道:“虽然有些不检点。也谈不上什么错,倒是看出了明柏对你地心意,也算有得有失。”

紫萱很是紧张的看着母亲,急切的问:“明柏哥对俺是什么心意?”

素姐想了想,道:“此时要娘说却说不好,不如再看看罢。其实明柏在俺们家处境也是为难。这一年你们两个动不动就不说话。他再不肯像从前那样迁就你。一来是娘说他太惯着你了,二来……二来寄人篱下这四个字的滋味。娘或者还能体会一二分,你却是不懂的。”

紫萱将饼放下,安安静静想了一会,摇头道:“俺想不明白。可是明柏哥这样,是不是他喜欢的人是崔小姐?”

素姐摇头道:“不晓得。”她想到崔小姐娇娇弱弱的样子,忍不住回忆起当年初见童寄姐,童寄姐也合菟丝草似的,好像要缠棵大树才能活。因道:“崔小姐合陈绯要是吵嘴,你觉得是哪个欺负哪个?”

紫萱毫不犹豫道:“陈绯脾气直,想必是她!”

素姐笑道:“你改日不妨问问陈绯跟崔小姐吵过嘴没有。”

紫萱想了一想转过弯来,冷笑道:“有两回跟她一桌吃饭,都是她挑的事,娘,俺明白了。她只是样子软弱,其实比俺要强。可是……”紫萱说不出口,涨红着脸看娘亲。

“明柏弃了你去就她,娘猜,八成就是崔小姐看着娇弱,好像风吹吹就坏了。你活蹦乱路的经摔打,所以不免偏着她些。”素姐抿着嘴笑道:“从前你爹就是这样呢,有个姑娘住在俺们家隔壁,每到搬什么重东西都喊你爹去。日子长了,她家粗活都是你爹地,俺们家要搬点什么重东西都是娘动手。”

紫萱听的出神,并没有听出素姐说的是她穿越之前的事,看母亲只是微笑不肯说,忙道:“娘,你说呀,后来怎么样?”

素姐笑道:“也什么,有一天娘寻了一卷白布把手缠起,说是烫伤了手,故意叫你爹看见俺去搬重物,。你爹要搬,娘就推他,说隔壁等你去搬米呢。****”她看紫萱地眼晴睁的老大,忍不住笑起来,道:“要是依着你,是不是要合你爹大吵一架?”

紫萱点头道:“俺还要拍隔壁那个大婶一砖头,她自家的男人不使唤,为何寻人家汉子?”

“那样就错了。”素姐拍拍女儿,微笑道:“你爹心底是好的,做了好事你不夸他,他已是不服气。你还不许他助人还要骂他,他就觉得你气量小,心底坏,配不上他。你这样一骂,又把你爹得罪了,叫他瞧不起你。又叫那女人得意了,你越不快活她越高兴。对不对?这么吵就是把你爹推到人家那边去了!”

紫萱想了许久,吐舌道:“原来如此,难怪俺要上去找崔南姝算帐,要问明柏哥,江玉郎都拦着俺,不叫俺上前。俺去了,是不是……”

素姐点点头,笑道:“闹起来,你明柏哥必会觉得你是大小姐脾气,不晓得心疼人。必会越发地疼惜那位崔小姐。”

紫萱便性子道:“俺才不稀罕呢。叫明柏哥疼惜崔小姐去!”

素姐微笑道:“那崔小姐可是得了意了,你乐意?”

“不乐意!”紫萱竖眉拍案,道:“她人品不好,配不上俺明柏哥。”

素姐一边打了几个呵欠。道:“你爹地毛病可不少,可是为何他跟娘这样贴心?男人也是要调----教的。”

紫萱又想听,又不好意思问,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母亲。

素姐笑道:“睡一会,明日还有许多事呢。”扶女儿睡倒。替她盖了夹被,自家也睡下。这一夜紫萱本是筋疲力尽,全凭一口怨气撑在那里。素姐点了催眠的甜梦香,又排解了一翻。紫萱躺在干净又暖和的被窝里,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迷迷糊糊的想:那个江玉郎的草棚被烧坏了,他住在哪里呢?

第二日清早狄希陈回来,先到东屋看素姐跟女儿睡的正香,就到西屋打了盹。一觉醒来却是红日满窗。

素姐穿戴整齐坐在厅里安排管家做活,看见狄希陈趿着鞋出来,笑道:“你倒是勤快,儿子都带着人去海边了。”

狄希陈打了个呵欠,把在边上安安静静写大字地小妞妞抱起来,笑道:“一不留神吃多了。使人出去打听消息了?”

素姐打发了两个管家。看了看窗户外边的蓝天白云。笑道:“尚王昨日殁了,尚王妃合他夫妻情深。也自尽了。李家并他家的亲戚朋友十几家昨儿晚上都被抄了家,据说是图谋不轨,使炸药谋害了二世子全家并神宫的长公主。”

狄希陈冷笑道:“这位大世子好手段。崔家呢?”

素姐笑道:“早晨不少琉球土人去崔家张家抢夺财物呢。陈家只护着不叫他们抢中国人家。连那几个倭国人的铺子都被抢了。后来首里来了一队土兵,把这些人连赃物都起去,咱们幸好把渔民们都喊到家里来,不然只怕要受牵连。”

狄希陈道:“儿子说咱们家也有几个腿快手长的,断了一条胳膊,才老实些。想是大世子登位了?”

素姐不回答他,犹道:“陈家早晨来问我家讨了五十个人去,俺安排来福去地,那几个不老实地都点去了,且看他们造化罢。”

狄希陈背着手踱了半日,道:“李家分明是背了黑锅,咱们家这几个高丽姑娘却是甩不脱。”

素姐微笑道:“不劳你老烦神,早上王宫来接那位小产回家休养的崔姬,我就连她地姐妹们都送了去。”

狄希陈愣住了,打发小妞妞出去耍,轻声道:“她们……”

“于情,尚家跟崔家是姻亲,俺家跟崔家不合久矣。于理,咱们养着这几个大姑娘也不像话,更何况他家还有没有人谁也说不准,我们不必揽麻烦上身。”素姐竖起第三根手指头,冷笑道:“第三,崔家人虽死地差不多了,还有屋舍田地,保不准还藏了有金银。照李家都被抄了家来看,这等无主的好东西,自然不会放过,咱们收着人家女儿,那下一回就要拿咱们开刀了。”

这些狄希陈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他还想到一条,这几个姑娘送到王宫去,只怕都叫了大世子的姬妾,将来难保有产下孩子的,只怕还合他家为难。他想了想,就将顾虑说出。

素姐叹息道:“李家地小姐们被李员外送进王宫了,真真是可惜了那几个好孩子。且慢慢看罢。”

狄希陈也替李家几位小姐宛惜,叹着气道:“我去村子里看看,若是无事就到那霸走走,休要等我吃饭。”

素姐本想问他昨夜到天亮才回来合明柏都说了些什么,想着女儿不晓得醒了没有倒不好提的。由着狄希陈出去了。

果然,狄希陈前脚出去,紫萱后脚就光着一只腿跳过来,急切的问:“娘,晴姑娘跟倩姑娘都叫她爹送到王宫去?崔南姝也去了?”

素姐点头道:“是。”

紫萱低头想了半日,鼓起勇气问:“娘,你是不是因为明柏哥才把崔南姝送走的?”

素姐微笑道:“这几个姑娘本就不当揽到家里来,不论有没有那回事,送到尚王那里都是最恰当的。说起来,崔小姐还是皇姨呢。”

紫萱慢慢在圆墩上坐下,突然想起来,问:“娘,俺们遇见地那群人逃到海上去,他们都底是什么人?”

素姐微笑道:“不晓得呢。这几日南山村极乱,你就是脚伤好了也不许出这个大门!”她指了指外门的院门,板着脸吩咐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来的小露珠道:“外面那道院门安排人守,不许大小姐出去。谁放大小姐出去了,就敲谁四十大板,再革半年的钱米。”

小露珠应了,苦笑着去安排人。

到了天黑,狄希陈跟小全哥先后回来,正在厅里坐着吃茶等摆晚饭,却见明柏穿着青布长衫,背着一个小包袱进来,跪在地下冲狄希陈合素姐磕了三个响头,泣道:“孩儿铸成大错,没有脸再在狄家。孩儿身上一丝一线都是狄家之物,承姨父合姨母这几年偏爱,只有磕三个头作谢。”

素姐愣了一下,看狄希陈极是坦然,也就不作声。小全哥看到明柏进来就将头扭过一边,待他跪下去,忙忙的避过一边,依旧还拿后脑壳对着他。紫萱却是惊呆了,愣在那里不晓得动。

狄希陈就道:“你也大了,理当自立。只是叫你身无分文出门,就是我狄家不厚道了,港口的那间铺面赠与你罢。年节时常回来走走,娶媳妇也莫忘了叫俺们吃杯喜酒。”喊小全哥道:“送送你明柏哥。”

小全哥就没有想到爹爹居然就这样把明柏哥赶走,母亲也没有一句话,他想到这几年跟明柏亲如兄弟的日子,看着母亲挤眼。

素姐晓只妆看不见。明柏看了看紫萱,没有话说,看了看小全哥,拱了拱手道:“小全哥,俺去了。”也不要人送,自家就出门去了。

小全哥虽然身子不动,却是忍不住伸脖去看。明柏的身影极是孤单。他忍不住道:“爹,娘,明柏哥虽然做错了事,也不致与赶他走呢。”

素姐淡淡的说:“他走了,对大家都好。”

狄希陈道:“爹爹把那霸地铺子赠他,由他去罢。吃饭吃饭。小露珠,上菜。”

站在门边的小露珠忙去催菜。过了一会,圆桌上就摆满了菜肴。有一碗羊肉烧萝卜原是明柏爱吃的,小露珠一时手滑摆在明柏原来的位子上,小全哥跟紫萱都似挨了针扎,坐在那里分外难受。

小妞妞蹦蹦跳跳进来,爬到她的凳上坐定,举了筷正要吃,却发现少了一个人,就住筷问:“俺明柏哥呢?中饭就没吃,还不去喊他来?”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六章 割肉(上)

紫萱哇的一声伏在桌上哭声来。小全哥一双手紧捏成拳头,看看紫萱,又看看自己的拳头,道:“俺揍明柏哥一顿,叫他来家呀。”

狄希陈将筷子重重的顿在桌上,反问:“你揍了他,他在狄家还住得下去否?”

小全哥想到这一二年管家们行事大都看他眼色,到明柏哥那里就要打个折扣。明柏哥自家不说,然许多事都不肯出头,约略明白些他在狄家的处境。又想到妹子的婚事,明柏哥似乎有些摇摆不定,却是烦人的紧,他重重地在桌上捶了一下,叹气不语。

狄希陈冲小妞妞摆手,笑道:“宝龄,前几日听你说什么倒贴呀,说与大家听听。”

小妞妞看看大家的脸色都不好,大着胆子笑道:“是俺听翠姑跟几个婶婶说的,说村子里有个九珍在作坊里做活,挣了些银钱尽数倒贴在李保长的侄儿李海鳅身上。俺得空问青玉姐姐啥叫倒贴,她不理俺,俺才问爹爹的。”

素姐啐道:“我呸,怎么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个?”转而醒悟,对小全哥说:“你说说什么叫倒贴。”

小全哥没好气道:“这个就叫倒贴!那个李海鳅俺也听说了,极是没志气的一个人,又滥赌。倒叫女人养活他!”

“若你身无分文,叫你娶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得一注大嫁妆,人都说你是靠老婆娘家发家,你可乐意?”

小全哥扭脖道:“俺就是穷死也不吃老婆家饭。”

“那明柏在俺家,娶了紫萱,他又算是什么?”狄希陈一字一顿盯着小全哥问。

小全哥跟紫萱都似被人敲了一棍,齐齐的看着父亲,说不出话来。

素姐温和的说:“所以明柏别扭,他尽力克制。不只你们没有察觉,就是俺跟你们爹都没大看出来。你们回头想想这一二年,他是不是越来越不自在?”

紫萱低头想了一会,恼道:“他不自在是不想娶俺?说要娶俺的不是他?”说罢臊的满面通红,扭着手指头看外边。

狄希陈叹气道:“罢了罢了。紫萱。虽然爹娘从前中意他,然他在俺们家过的别扭。管家们又有些瞧不起他,不如罢了。这回他自立门户,且靠他自己家本事过活。从此以后你们都当他是哥哥罢。姻缘这事是上天安排的,勉强不来。素素,咱们出去走走。”他存心叫两个孩子冷静。拉着素姐的手出厅。小妞妞追了出去,狄希陈将她架在脖子上,三个人朝山顶去了。

小全哥静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紫萱陪他坐着,两个都无心说话。小露珠因一家人都不吃饭。悄悄地将饭菜都撤下。送了一壶茶上来。

小全哥突然哭起来,道:“打小明柏哥样样都比俺强,俺看他把你放在心里极是喜欢,所以总是打趣他,原来是俺错了。”

紫萱翘着嘴道:“不怪哥哥,他也只当俺是妹子,俺觉得他是爱崔小姐的。”她赌气说了这些话。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的紧。捧着滚烫的茶杯吹气,泪珠儿就似断了线地珠子掉下来。都滴到茶杯里。

小全哥在怀里掏了几下,却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递给妹子,道:“俺也恨他不理你……”

紫萱想到那夜还有一个人,明柏哥必是因为那个人才不理她的,这话虽是合母亲说了,却不好意思合哥哥说,说还是不说?她自个纠缠了许久,涨红了脸道:“昨晚好生古怪,俺就在松树林子那里落了单。”

小全哥皱眉道:“这里边必有古怪,说是你还在松林里遇到个人?”他站起来道:“昨晚上是谁带人去地?”

“是那个极和气的李教头。”紫萱诧道,怕哥哥怪到别人身上,补了一句:“是俺扭了脚,合别人不相干。”

小全哥咬着牙道:“我晓得,你坐着,俺去寻爹爹。”站起来就跑。

紫萱急的跳脚,独脚跳到院门口,叫两个媳妇子拦住了,犹喊:“跟李教头不相干,休要找他麻烦!”

小全哥扭头看妹子被两个媳妇子扶住了,拨腿朝山上奔去。一群才吃过饭的管家从饭堂出来,都怔怔的看着大少爷飞奔。

紫萱才到厅里坐定,就听见八字楼下边嚷起来,她一边叫人去山顶寻爹娘,自家扶着人上二楼去瞧。

八字楼下乱成一团,好像是有人要出去,守门地不肯开门。两边争执不下吵起来。这事在狄家还从来没有过。紫萱看到来福过去才放心下楼。

过了一会狄希陈带着小全哥赶到,问起缘故来,却是几个管家要出门散闷,偏生素姐早上吩咐说这几日外头不安宁晚上不许人出入,守门的就不肯放,这几个人就偏要去,还有人打圆场,多亏来福跑得快,不然只怕要动拳头。

小全哥才跟狄希陈说那个李教头的事,正是要审他。二人看他在中间笑容满面打圆场,同时起疑。狄希陈就道:“罢了罢了,出去走走不妨,开门让他们出去罢。”

守门的开了门放他们出去,小全哥妆着看门框,其实全副心神都在李教头身上,看他追出去,心里越发觉得他有鬼,就想追上去。狄希陈怕儿子打草惊蛇,一把扯住他,使了个眼色,叫关门。管家们渐渐散去。来福跟几个老成忠心地管家都觉得老爷今日有些不对劲,都站在那里不肯散去。****

狄希陈道:“来福,你还没吃晚饭罢?咱们几个去饭厅吃去。”将这几个人都喊到饭厅地小隔间里。此时外间正是几十个男孩子吃饭的时候,吵吵闹闹的跟几十只小狗似的,因狄家待下人宽厚,只要活计不错并不责备,是以这群孩子看到主人来了依旧说笑,只是让出一条路来让他们过去。

狄希陈叫儿子掩门,吩咐道:“小全哥合来福去找教头,就说怕强人再来。所有家丁喊齐了分成四份,一分咱家的老人守前边八字楼,新人安排守后门,那两分都拉出去巡夜。把昨夜跟小姐去的那群人的名字都抄了来,打散分成两组。安排他们出去巡夜,走地远些儿。来安。方才闹着要出门地那个几人你都记下了?等巡夜的人都出了门,我们去抄他们地屋子。”

狄家动起来极快,过不得一会儿巡夜的就先出了门。小全哥跟来福一人看一队,由两个教头陪着绕着狄家转圈巡查。狄希陈带着来安头一个就奔李教头在三楼地单间,来安将床铺下边。天花板上都翻尽,却无一个铜钱,因道:“李教头才发的赏钱够五两,他到俺们家小半年攒了也够二十来两。俱都翻不着。狄希陈果断地说“再翻。”出来站到走道里。来安将方才几个闹事的床铺箱笼都翻过。俱都无钱。他觉得不对劲,笑道:“却是怪事,岛上都不用花钱,这几个人将钱藏到哪里去了?”

狄希陈想到上回素姐抱怨渔民爱赌钱,冷笑道:“不必再搜了,走。”气冲冲的下楼,亲到后门处候着。

素姐因他不回来吃晚饭。打发人送了两碟包子并两碗粥过来与他垫肚子。狄希陈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小全哥跟来福前后脚回来,都说无事。狄希陈笑道:“既然无事。都散了罢,开二门,得空的出去走走也罢,不必禁止出入。”

后门不禁,管家们散开来,就有些出了门说要是去海边转转,看可能捉些什么回来晚上宵夜。此事常有,狄希陈笑嘻嘻看他们出去,又候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初更,还不见李教头他们回来,就道:“关紧前后大门,不许人出入。召集人手,看家里还有多少人!”

小全哥一马当先去了。待狄希陈慢慢走到八字楼下,小全哥已是点过数,有二十个左右的管家出门去了,两个教头又去了一个,俱是昨晚陪紫萱同去地。

狄希陈心中发凉,极是后悔昨夜把女儿交给这两人,怒道:“昨夜出门的留下,小全哥带着守门。别的都随我合林教头去捉赌。凡是反抗的,格杀勿论!”

就叫来福去搬取钢刀长枪。又叫吩咐小全哥:“上回我跟你娘制了些玻璃蛋,带引线地那个,你去问你娘要,连箱子取来。”

小全哥应了一声,好半日背了个箱子来,狄希陈叫他小厮接过,拦住想同去地小全哥,道:“你在家护着你娘跟妹子。”

小全哥张张嘴没有说话,送父亲出门,就叫关门,自家抱着把刀守在那里。晚风吹来,只觉得内衣尽湿,他在心里有些担心明柏,不晓得他一个人走夜路到那霸去,路上安全否。

狄希陈带人先到后门几十家转了转,家家掩门,窗缝里透出些昏黄的灯光来。再到海边渔村,家家都是如豆的油灯,只有几家漆黑。狄希陈站在村口问:“这几家是什么人?”

管租子的家人被推出来,想了想道:“有卫老爹家,他家只得二三口人。方家有七八个孩子,刘家有兄弟五个,只有一个老大娶了媳妇。”

狄希陈点了两个人,道:“你们等会先去敲刘家门,若是没有我家人,再去卫家。”这个村子原是狄家建的,一圈一人高的围墙,上边扎着碎玻璃片,只得一出一入两个门。是以狄希陈把人手分开守着两个出入口,就叫人去敲门。

到刘家敲了半日刘大嫂才开门,听说狄家有急事要找刘家兄弟,就道:“他兄弟几个在卫家赌钱呢,去那里找。”

管家再到卫家去敲门,卫老爹出来开门,果然里边挤着一屋子的人,然并无狄家管家在内。那两个管家极是机灵,就笑道:“原来都在,那就省得俺们一家一家跑了,明日都请到俺家去,俺们老爷说要趁这几日松地。”

卫老爹乐呵呵应下了,道:“都管慢行,明日必到地。”送了他们出门,还要送到村口。那管家笑道:“不耽误你发财,回去罢。”打发了他回家,慢慢走到村口,回:“咱们地人不在这里。想是在李保长他们那边?”

狄希陈叹气道:“那边去。”一群人穿过小半个南山村,还是那两个人提着灯笼先去。不消问人,李保长新盖的大屋灯火通明。隔老远就能听见嬉笑怒骂之声,叫地最响的就是李保长的侄儿。

这两个管家就将灯高高举起。妆出要进不进的样子。狄希陈会意,指挥家人把李家地前后门围住,示意他两个喊门。

一个管家就敲门,笑道:“俺们送钱来了呀。”

一个吃醉了的声音道:“是狄重八那个假正经的王八蛋。他怎么寻到这里来?快放他进来,他这一二年攒的银子可不少!”

门咣当一声大开,一个狄家的管家将红通通地头伸出来。林教头伸手一揽,把他脖子夹住。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嘴。问:“要死要活?”

狄希陈沉声道:“打晕。”

那人唔唔挣扎,哪里有用。林教头在他脖后斩了一手刀,他就软了下去。林教头将他丢到一边,早有人将绳去捆他,又在他嘴里塞上了一块大石。

那管家又喊道:“来个人呐,鸭毛吐了一地,睡到在地下不肯动呢。”

李海鳅嘴里不干不净地出来。林教头早闪在门后。也照样一手刀砍在他后脖,照样将他捆起。

一边出来两个人都没声息。里边就出来几个人。伸头的第一个叫林教头砍晕了。后面几个惊叫道:“好大的胆子!俺们狄家谁敢惹!”

狄希陈笑道:“俺倒不晓得俺们狄家这样威风了。都与我抱头蹲下!”

这几个人唬的一打哆嗦,就被贴着墙站着的林教头劈晕一个。那几个见了主人都有怯意,晓得主人是来捉赌,俱都老实抱头蹲下。

管家们不消吩咐,上前几个人按着,还是打晕捆起,倒比方才快了些。

里边听见狄希陈地声音,却是安静下来。过了一会李蟹一路小跑出来,擦着汗陪不是,笑道:“原是小人的不是,只说请都管们来吃酒,原是小人糊涂,将了牌九出来耍,实是小人劝着,都管们才耍的。老爷请进来坐坐罢。”

狄希陈冷笑道:“叫俺家的都管们都出来。”

李蟹站在一边不敢则声。赌钱地管家们都缩着头出来。头两个被人按住。后边地人就有些发慌。

黑暗中有人喊道:“还不快跑!”这起人四散跑开。偏生李保长为了聚财不曾留后门,又怕人赖赌帐翻墙,墙也砌的高。好不容易翻墙的跳下去的几个都吃了狄家的钢刀,数声惨叫把那些人又赶回大门。

李蟹想冲回家,被一个手快的小厮拿刀比着不敢动。突然有人喊:“横竖是个死,兄弟们,跟狄家拼了!”就有人亮出兵器朝外冲。这群人不晓得什么叫兵法,一心想逃命,争先恐后要挤出来,一时卡在门槛上进退不能。

林教头喝道:“投!”

七八只系着绳的小钢枪被投了出去。俱都扎在人身上。

林教头又喊:“扎!挑!”

又是七八枝长枪扎了过去。转眼三四个人被挑了出来。

门里地人又退了进去。想要关门,一柄枪扎在门缝里卡住了。

这几个人转眼间就被林教头一刀一个剁了头。狄希陈背着手站在人后,轻声道:“想活命地双手抱头出门三步蹲下。反抗的格杀勿论!”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七章 割肉(下)

熙熙攘攘的大屋静的像义庄似的,狄希陈叫蜀山:“你丢一个大炮仗。”蜀山忙开他挂在身上的小木箱,取了一个大纸包出来,将着纸捻子做的引线到一个火把上点着,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就丢进院里。咕碌碌滚来滚去。有人认得,惊道:“老爷饶命!”

狄希陈黑着脸不作声,只得听轰一声爆响,想是炸到了几个人,一片的呼救声、讨饶声。

有人高喊:“活不成啦,杀了姓狄的狗财主!”

狄希陈听出是那位李教头的声音,沉声道:“李蟹,把你的人都喊出来,我只治你聚赌之罪。”

李蟹沉默半响,咬牙道:“杀了老子,老子也不能出卖朋友!”

狄希陈笑道:“且看你的朋友可肯为了你去死!”扬声问院中:“你们待如何?”

有三四个人畏畏缩缩朝外移,李教头提着一柄菜刀抢出来,喝道:“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咱们拼了!”这几个人听得“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八字,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奇+书+网]就是李蟹也是精神一振,喊道:“休要管我!”

狄希陈因为闹白衣贼对白莲教很是留心,晓得这八字真言是白莲教徒的口号。这么着看来这群人是一个不能留!狄希陈想到他们当初的凶残,晓得此事非同小可,绝不对坐视不理。笑道:“原来是白莲教友。李教头,倒是委屈你了。”

李教头迟疑了一下,也改了笑脸道:“狄举人,你晓得我教八字真言,想必也晓得信奉无生老母的好处,你若是肯把家产捐给圣教,我保你们一家都得上真空界过好日子。”

狄希陈因他还喊自己是举人,猜他并不晓得狄家底细。笑的越发快活,道:“李教头说的极是。真空界极是个好地方呢。”

李教头叫狄希陈笑的心里发毛,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狠话,心中挣扎,退后一步道:“狄举人。你可愿入我教?”

狄希陈笑嘻嘻扬起手来,道:“杀!”

林教头一个虎步从墙边蹿出。一枪扎在李教头肩头。喝道:“守门的照旧守门,休乱!”五六十的管家分成三股,一股守着被捆地人,一股散开守门,还有二十来人随林教头冲进去。

狄希陈偏要火上浇油。站在几个管家之后大声道:“如此心诚,你教圣母当佑你们毫发无伤!”

就有几个人分神,出声求老母保佑时被砍伤。

林教头原来就跟李教头不大对付,李教头受了伤抵挡不住。慢慢后退。几个管家见有便宜可捡。齐齐的杀上来,将他围住,李教头一人难敌,就叫林教头拿下拖到一边,自有两个专职捆人的上去捆他。

狄希陈看到李蟹眼珠子转来转去,道:“将他先捆起。”

李蟹还来不及动就叫三四双手按住,照样被捆起丢过一边。他拼死挣扎。满口讨饶。哭喊:“放过我媳妇跟孩子,他们通不晓得。”

狄希陈摇头叹气。去了李教头。那些人群虫无首,极是好收拾,不过片刻工夫都被擒住。连李蟹的妻子孩子都不曾逃脱。

狄希陈看看这些人里并无狄家的渔民,却是放下心来。他走到李蟹地妻子身边,提起一个三岁的孩子,问:“你们白莲教为何要跟我狄家过不去!”

李蟹地妻子低头不语。李教头冷笑道:“你为富不仁,是琉球岛上首恶,除去你们这些坏心的财主,我们穷人才有好日子过!”

狄希陈叹息良久,方道:“李教头,你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还说这等话。”

“啐,老子说好话,你会放过老子?”李教头朝狄希陈吐出一口浓痰,恶狠狠的盯着他。

狄希陈道:“杀了。”

林教头上前挥刀。几个孩子跟妇人都尖叫起来。狄希陈扭头问李蟹:“白莲教还有哪些人?”

李蟹叹气道:“狄老爷,是我们对不起你。杀了我们原是活该狄希陈突然想到他地侄儿是个软骨头,道:“把李海鳅浇醒。”

李海鳅被一盆水浇醒,看见李教头的人头端端正正摆在他肚子上,唬得屎尿齐流,一叠声道:“饶命,不关我事!”

狄希陈叫把人头拿下来,道:“你说罢,说了不杀你。”

李海鳅就似竹筒里倒豆子一般,将前事尽说:李教头为人如何和气,教他们功夫,合他们一同耍钱极是大方,又有十一二个狄家管家做徒弟,与他们很多好处,渐渐说动大家入教,认他为大师兄。

狄希陈寻思了一会,问他:“白莲教在岛上有多少人?”

李海鳅忙不迭的说:“我们入教还不久,只得我们这些人。今日李教头召大家来商量……”他看狄希陈脸色平和,大着胆子道:“要趁乱杀进狄家。李教头说这几日极乱,正好起事。”

林教头进言道:“已是把主意打到老爷头上,放不得的,都杀了罢。斩草除根!”

狄希陈平常很是信赖李教头,所以那晚才将女儿交给他照应,听了李海鳅地交待极是后怕。思前想后也只有杀,若是放了,只怕也似旧年那般会有烧庄之祸,就硬着心肠点头,道:“做得像是拼斗被杀地样子。”

狄家管家们也都气愤,一齐上前,砍头的砍头,扎心口的扎心口,只有李海鳅因狄希陈许了不杀,都无人朝他动手。林教头本想捎上一刀,因这些管家都不动,也只得束手。

狄希陈晓得大家心思,叹气道:“却是我食言了,杀!”一个管家一刀结果了他。

林教头又道:“斩草除根!”

狄希陈寻思良久,斩钉截铁的道:“斩草除根!”林教头带着管家们一家一家搜去,过了半个时辰过来道:“老爷,我们点过人数。一个不少!都放火烧了罢。”

狄希陈点头,林教头就指挥人手把各家的柴草上烧上菜油或是灯油,陆续点着。

狄家远远看见火起,小全哥带着一队人来救火,半道上遇见满身血迹的自家人。唬的脸色发白,问:“爹。海盗又来了?”

狄希陈点头,板着脸道:“我们去迟了。”拉着儿子家去。

素姐守在二门处,灯光中看见狄希陈身上有血点,大惊道:“咱家有人送命?”

狄希陈极是疲惫道:“死了十几个。”突然想起来问:“家人回来了?”

素姐摇头道:“鲁教头一直不曾回来,还有几个跟他走地近地也不了。”

狄希陈长叹一声。道:“想必都不会回来了。守夜的人加倍,叫大家警醒着些。”走到床扑倒,怒道:“这是什么世道!”

素姐叫小丫头出去,掩上门问他:“怎么回事?”

狄希陈将牙磨地嘎吱嘎吱响。喘着气才道:“我们去李蟹家抓赌。发现李教头是白莲教,跟李蟹勾结在一起,打算这一二日将我们狄家……所以我一个不留。”

素姐极是震惊,然白衣之贼之乱是她亲历,彼时她躲在密室里就极是后悔当初太过妇人之仁。后来到了海上又几次遇海盗,对杀人倒不怕。只是一个不留,想是连妇孺都杀了。难怪狄希陈心里不好受。她想了许久。也只得一句:“这是什么世道!”跌坐在床边看着灯烛发愣。

狄希陈叹息许久,道:“我们是彻底站到农民地对立面了。怎么会这样?论好处我给的最多,为什么还要对付我们……”

素姐皱眉道:“那李教头想举事,自然是要先结果了咱们才方便。小强哥。”她柔声道:“虽然咱们做的事问心无愧,可是在明朝人来看,只怕都有些不合时宜,你说呢?”她贴到狄希陈的胸前,将他的胡子缠在手指上,在他脖间吹气,笑道:“做都做了,怕什么?倒是紫萱为何走失一事你问明白了没有?”

狄希陈道:“李教头嘴硬什么都不肯说,我是审地李海鳅,审得他们是白莲教,却是慌了。现在想起来,只怕他们是故意的,要我家为了找紫萱乱起来,正好乱中取事。”

素姐道:“你闺女说在林子里遇到一个跟九弟生地有几分相的小伙儿。若他们是故意的,那小伙儿只怕也不清白。”

狄希陈惊道:“不是说是卫家亲戚么,这么着,那群人只怕……”他腾的站起来,道:“你们小心看家,我带人再去村子看看!”

素姐极是后怕,拦他:“你们先去的村子,此时再去只怕人家有了防备,在家罢。”

狄希陈想了想,道:“叫他们明日去刨地,先把他们地力气挤出来,我们明晚再去!叫儿子跟明……来。”想到明柏已是离开狄家,两口子都黯然。

小全哥带着几个人巡遍全家,站在山顶上看李保长那一圈烧的通红,陈家出来一队人,想是看见火场无人又退了回去。火光中南山村一片狼籍,就是原来有几户点着灯的人家,此时都熄了灯。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凄厉的揪人心。”他掉了头朝那霸方向看。那里有零星灯光,想来明柏已是到了。想到明柏,小全哥心中极不是滋味,忍不住问他地小厮齐山:“那位崔小姐哪里好?”

齐山笑道:“须问害相思病地松山,他日里夜里想着崔小姐呢。”站在一边的松山涨红了脸道:“俺从前爱她身段儿好,生的又美貌,香喷喷的合朵茉莉花似的。昨日领教了,可不要再说俺想着她!”

小全哥看他满脸的挫相,劝道:“她虽是高丽人,到底是位小姐。也只想想罢了。”

齐山笑道:“俺到觉得这位崔小姐眼睛生的不好。”

松山虽然嘴上说是死心,却不肯让人说崔小姐坏话,瞪他道:“哪里生得不好了?”

齐山道:“崔小姐眼神不济,没有看上俺们少爷,不然多好地姻缘!”

小全哥笑骂:“胡说,俺家蔫会娶个高丽媳妇?俺娘常说男子汉大丈夫三十而立。迟几年娶妻也无妨。”想到明柏转而叹息道:“明柏哥到底怎么想地?”

松山在心里算是明柏少爷的情敌,冷笑道:“表少爷一心想做大官,想是嫌咱们家庙小,要另投靠山!”

小全哥喝道:“胡说!他不是那样人,若真是那样。俺们下南洋时爹爹就问过他要不要留下跟九叔在扬州,他就留下了。”

松山因明柏差不多就是被赶出狄家。大着胆子道:“反正俺看表少爷不顺眼,他不过皮相略好些,就得夫人当他是侄儿,不然不也合俺们似地做小厮?偏这样好福气他还不惜福!”

齐山看小全哥脸色越来越难看,轻轻扯了扯松山的袖子。笑道:“表少爷也有为难处呢。这一二年他行事比从前越发小心了,可不就是因为那几个人给他软钉子吃!”

小全哥怒道:“还有此事?快说!”

齐山缩了头不敢说。松山胆子大些,道:“俺说。俺们家有几个爱慕大小姐地,因表少爷跟大小姐走的近。背后好不嘀咕。横竖看他不顺眼,常背着老爷夫人跟少爷使绊子,说他就是会讨夫人喜欢。”

小全哥盯着松山,恶狠狠道:“谁敢打俺妹子主意?”

松山也缩头,又把齐山推出来。齐山道:“少爷休怒,小姐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小全哥横眼看着他两个。齐山摸着脖子笑道:“如今表少爷已是搬了出去。不必再受暗气。小的觉得好多着呢。”

小全哥的心还是偏着妹子些,很是不满地说:“他纵是有委屈。也不该跟俺妹子赌气!”甩了甩袖子奔下山。

因是在家,齐山跟松山都不曾追,两个慢慢走着说话。齐山叹息道:“表少爷要正经是夫人的外甥,你们敢小瞧他?”

松山笑道:“俺不曾小瞧他,倒是有一半替少爷不伏气。他一个捡来地,凭什么跟少爷平起平坐。就是俺狄家的女婿,也是外人,做不得狄家的主,是也不是?他管事名不正言不顺,谁是肯伏气的?”

齐山点头道:“你说的也是。你瞧黄山他两个指给表少爷使,说话都不硬气。就是这个理儿。”

那霸,狄家铺子。

明柏怔怔地坐在屋里,狄得利将出一包二百两的碎银子送到明柏跟前,笑道:“这是老爷与少爷做本钱的,俺们两口子也送与少爷了。”

明柏涨红了脸道:“我不要。岂然是自力更生,就不好再要姨父的银子。”

得利嫂子笑道:“哎哟哟,小姐常说少爷有些迂。少爷这是借与你地,你挣了再还就是。就是狄家养了少爷这些年,你老难道就没替狄家挣过钱?谈钱就俗了,到底老爷夫人待你是真如子侄一般。”

明柏嗫嚅了半日,长叹道:“我……”

狄得利笑道:“少爷,您自个想想,是不是自家单过强些?那些奴才崽子不懂,老爷夫人跟少爷小姐心里都明白。纵是有些误会,那书里不是说什么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守得云开见月明?”

得利嫂子美滋滋地看着得利,欢喜道:“利哥,俺就不晓得你读过这些书,明日你教俺念唐诗呀?”

狄得利得意洋洋的看着老婆,笑道:“教你教你。”明柏叫他两个打动了,振作起来,道:“得利哥说的是,你们都去睡呀,俺好好想想寻门什么样的生意来做。”打发了柔情蜜意的两口子。他歪在床上看着跳动的烛光,回想昨夜的事,心却如刀割一般痛起来,又是后悔又是伤心。后悔不该受了崔南姝地挑拨跟紫萱赌气,伤心紫萱宁肯跟陌生男子在一起,也不肯出来见他,分明是心里没有他。

远远传来一声爆炸声,明柏记得这是狄家秘制地玻璃蛋!他赤着脚跳下床,走了几步颓然回来倒下,他只得一人,去了也是替狄家添麻烦。然不去,一夜做梦,一会儿想到紫萱生气的脸,一会儿想到小全哥骂他,一会儿又是崔南珠地哭声,一会儿又是狄姨夫合他说的那些话,都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打转,搅成一团浆糊。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八章 微澜(上)

狄家大门洞开,管家们取水的取水,扫地的扫地,林教头照旧带着孩子们绕南山村跑步。三圈下来,那些关着门的人家渐渐开门,走出来聚在李蟹家的断壁残垣外议论纷纷。

陈大海来看,他抱着胳膊站在人堆外冷笑,大声道:“那一日那样劝他们团练,就没有一个肯的。须知不肯助人的人,人也不会助他们。”村民们都噤若寒蝉,腊八那日狄家说要办团练,也只陈家附合,别个都不肯应声。

有个小商人心道:“这却是现世报呢。那日狄举人那样劝说,李保长只说不出海打渔就过不得日子,不肯搞什么劳什子团练。谁知昨夜遭大祸就无人助他们。”他就忘了那一日他也在座,拿定了主意海盗来也是先奔他们几大户去,合十几个富商都是一声不吭,任务狄举人跟陈大人那般的劝,都不肯拿自家人的当别人的枪使。

陈大海到狄家问候,小全哥在厅里待茶。说起昨晚的事,陈大海就道:“这几日颇不安宁,府上如何?”

小全哥愁容满面,叹息道:“死的不算,还有几人下落不知。”

陈大海冷笑道:“府上到底心太好了些,但有事就去助。这些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沾便宜时争先恐后,却是不肯吃半点亏。这是拿定了主意天塌下来有咱两家顶着,所以不肯出人出力!”

小全哥默不作声,狄家把船租给李蟹,雇他们家的女人做活,说他们都靠狄家才能生活也差不多,偏偏跟狄家管家沟结起来要灭狄家。他昨夜想了一夜,都想不通为何狄家宽厚,反倒人人都冲着狄家来。似陈家这般横冲直撞的,人反倒不敢动。

陈大海也有些察觉小全哥兴致不高。他来本是有事。不是来抱怨这个的,吃了两口茶转笑道:“张夫人昨日天黑带着一群人回来了,还有人随行,你猜是哪个?”

小全哥因他笑的异样,寻思了一下。谁都不奇怪,只有是崔家人才怪。因道:“可是崔四老爷?”

陈大海大笑道:“就是他!亲亲热热牵着张夫人的手,看见我叔叔,说他们两家已是并一家。”

小全哥被一口茶呛到,咳了十来声才顺过气来,道:“真是……想不到。俺只说李家送女儿给新尚王是无奈。就不曾想崔四老爷这般洒脱。”他说不来骂人的话,慢慢吃茶不再说话。

陈大海冷笑道:“前日崔家只有几个姑娘叫你家救走了?崔家的男人想来只剩崔四老爷一个。”

小全哥老实道:“几位小姐昨日早晨就叫王宫里使人来接走了呢。****”

陈大海拍大腿道:“原来如此,难怪两家急着并一家呢。新任尚王地如意算盘打的也极好,咱们倒是小看了他。”

尚氏的王宫。其实还不如狄家从前明水的庄子大。小全哥也曾去送过礼。宫中左殿是接待明使并处理政务的地方,只是使红漆涂地红通通的好看罢了,其实穷酸。小全哥都想不明白为着这几十个没什么产出地小岛之王要争什么。然在人屋檐下却不好说人家眼皮子浅。他只是陪笑,吃了两道茶,后边送出早点心来,翡翠烧卖、素馅包子、春卷、锅贴,四样拼一大盘。还有一大盆牛肉粉丝汤。

陈大海只牛肉粉丝汤就喝了三大碗。唏哩哗啦吃完了还依依不舍夹着春卷咬。感叹道:“府上过的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似这般我们家也常做。就是不如你们家的好吃。”

小全哥叫后边泡普洱茶出来吃,道:“舍下也只在吃上讲究些。论海里的鱼鲜就不如府上有味。”

一队管家经过,一个小头目夹着一个帐本跟在后边,出大门去了。

陈大海好奇道:“这是做什么呢?”

小全哥道“我家地屋舍不是租把人住么?一户一个月要几个工做房租,今日正好种菜。贵府上今年种些什么?”

陈大海来了一早晨,其实是来打听李蟹他们那事是谁做的,偏小全哥一丝不漏,只得将这事藏在肚内,跟小全哥说些种地种菜的事体,一直说到将近午饭时才辞去。

琉球的腊月也只穿夹衣,到了正午艳阳高照时就热地有些叫人耐不住。狄家陈守在园子里指点翻土、撒种,因来做活地有大半不是狄家奴仆,就叫歇息两个时辰再接着做。他进村时正好看见儿子送陈大海出门。小全哥看见父亲,接出来问道:“爹爹,怎么回来的恁早?”

狄希陈解下草帽与他,道:“晴了两日就热了,家里可有什么?”

小全哥摇摇头,随着父亲拾阶而上。大厨房里传来滋滋啦啦的炒菜声,几个管家娘子从仓库里扛黄豆出来,看见主人都让过一边。道边的花树淋了数日的雨,经了两天日晒倒显得精神了。正房里撒过了水,窗明几净,东窗下还摆着一只小香炉,点着香。他父子二人进来,都舒服的叹气。

屋里只有素姐跟小妞妞坐在圆桌边等候,且少了紫萱跟明柏的碗筷,狄希陈问:“紫萱呢?”

素姐道:“早上起来就懒懒地,早饭就不曾吃什么。方才去瞧还睡着呢,烧地满脸通红。我使人去王宫接林大夫去了。”

狄希陈不放心,洗了手跟小全哥去瞧。紫萱睡在床里,头上还搭着湿手巾,不只额头滚烫,还一直说胡话,果然病的不清。

屋子里却是收拾地清爽,窗户大开,一阵一阵清风吹进来,窗帘摆来摆去,天花板上的光极是耀眼。狄希陈看着几个守在小姐身边的丫头都是慌了神的样子,笑骂:“都急傻了?关窗。只晓得要通风,就不晓得日头晒?”

彩云忙忙的去关窗。小全哥替她将百页窗拧开,果然屋里就荫凉了不少。狄希陈道:“都守在这里做什么?留一个就够了,都去吃中饭去!”拉着有些不舍的小全哥出来,道:“想是着了凉。大惊小怪做什么?”

吃罢了中饭小露珠抱小妞妞去睡中觉。厨房送来一壶茶,素姐打发丫头们走开。狄希陈才问儿子:“陈大海来坐了几个时辰?”

小全哥道:“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我猜是想问李蟹他们……”

狄希陈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咱们自己不必承认。随他们猜去罢。来福去寻人,可寻着了?”这句话却是问素姐。

素姐摇头道:“四下里都问过了。都是看见我家几个人去北岛了。来福回来禀过,带着十来个人追去。只怕明后日才能来家。”

狄希陈叹息良久。小全哥忙笑道:“张家跟崔家相逢一笑泯恩仇了呢。”

狄希陈跟素姐听了,都相对皱眉。狄希陈道:“幸得尚王来讨崔家小姐们。”

今日议事少了两个人,大家都有些不自在,偏又不肯叫人看出,都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小全哥心里越发地难过。他从前确是把明柏当亲哥哥一样亲近。昨日听了小厮们的说话。回过神来想想,明柏在他家实是尴尬,也难怪这一年来紫萱闹别扭,他反不肯迁就。小全哥自家不曾爱过什么人。也就不能体会明柏夹在紫萱跟崔南姝之前的滋味。对明柏弃了紫萱去救南姝的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恨的牙痒痒地。

崔南姝也病了。她是崔夫人亲生,在姐妹中最是得宠,性子又要强,姐姐妹妹们都忍她让她。如今她们却是一般做了尚王的宫人,正是个个愁肠百结地时候,人人都自怜自伤。谁肯分神照看她。是以崔南姝病了整整一日。凉水都不得一口到嘴。新尚王把她们要来,原以为崔家男人都死绝了。纳一个崔氏女为侧妃,崔家那个造纸作坊就是囊中之物。

他安抚好了尚氏族人,先纳李氏长女为侧妃,过了一夜,不晓得晴姑娘在新尚王枕边吹了什么风,新尚王居然把倩姑娘还有她一个小妹子并李家财物俱都送还。

李员外喜出望外,春风满面带着一队家人去首里驼箱子。受他连累被抄没的那四五家大小财主听说,聚在一处咒骂:“明明是他连累了咱们,为何他做了国丈,一文钱的亏都不曾吃,反连累我们都破财!”

到了第三日,就传来新尚王已纳崔家一位丽姝小姐为侧妃,召崔国丈进宫。崔四老爷喜出望外,那位南姝是他亲生之女,他做了正经国丈,转眼腰就挺直,出了门特为绕到李家门口,打大道向首里去了。满南山村的人都眼巴巴等着他回来。到了榜晚,才见崔国丈扶着一辆牛车慢慢回来。牛车上并无箱笼,只得三四位崔家小姐。崔国丈中午才挺直的腰又塌了半边。

这般却叫几个也想献女换金地财主死了卖女儿的心。

南山村里不过一个月功夫,却是死了几十户人家。烧了小半条街。走在村中,人人都有些惶惶然。张公子从倭国回来,见到的就是这般样子。他飞奔到家,头一个看见母亲无事,心放一大半。再问满子。一个倭女指了指一间大石屋说:“小姐们都在那里。”

阿慧奔至廊下的纸门外,扬声喊:“满子!你受伤了没有?”

满子穿着孝服出来,轻轻摇头。阿慧不见跟满子形影不离地庶母,猜测必是母亲趁着他不在家地机会把庶母除去,惨然将轻轻哭泣的满子搂在怀里,安慰她道:“你还有哥哥呢。”

屋里传来呻吟之声。满子从哥哥怀里起身,轻声道:“是南姝小姐,她病了两天,夫人都不肯替她找大夫。”

阿慧奇道:“母亲在哪里?”他晓得满子不会说,掉头到母亲住的大屋里去,两个倭女看见少爷,俱都掩嘴而笑,道:“少爷回来了!”

阿慧越发的奇怪,绕过正门潜到后廊的假山后,候了一会,美子捧着水盆出来,他轻轻咳嗽几声。过了一会,美子寻到假山后,嗔道:“少爷,你回来迟了。夫人改嫁了崔国丈呢。”

阿慧又惊又怒,压低了声音问:“什么国丈?”

美子道:“是崔四老爷,他的女儿做了尚王侧妃,夫人叫大家改口叫他国丈呢,还说我们家大门上的匾也要换。”

阿慧怒道:“她改姓崔容易,我算是什么!”也不见他母亲,怒气冲冲回港口船上去了。

张夫人听说儿子回来又气跑了,淡淡地道:“小畜生叫我惯坏了,国丈休合他一般见识,咱们接着商量王妃地嫁妆,至要紧要送几个忠心的人与她使,一来凡事方便,二来也能助她拉拢尚王。我有几个使女,色艺俱佳,为了崔郎就舍了罢。”

崔国丈孤身在张家,说不得半个不字,任由新任崔夫人打理,送了几箱绸缎并四个倭国侍女过去。

狄家地林大夫从王宫回来,在狄希陈跟前绘声绘色说了两三个时辰。狄家众人才晓得大世子许下娶崔家女儿为正妃,崔老爷从高丽借了二千人来助他夺位。谁知二王子也有准备,趁着大雨合几个近侍逃到神宫去。两边在神宫外撕杀数日,斗的两败齐伤。大世子又亲至张家借了一枝奇兵,居然攻破神宫,将所有对手扫荡干净。却不晓得为何崔家跟张家又起了争执。先找大世子调停,大世子那日偏又病了。两家争到后来就成了你死我活之局。

狄希陈冷笑道:“他两家都被尚王这小子当了枪使呢。事已完了自是要论功行赏,琉球穷的王族都待讨饭,自是要将枪折断了才好。只是李家又是为何?”

林郎中笑道:“这个却不大明白,想是因为钱财罢。他们几家钱可是不少,小的听王宫里管钱帐的管事说可以三年不去朝贡呢。”

狄希陈跟素姐对看一眼。素姐就问他:“紫萱只是伤风?”

林郎中道:“小姐确是伤风,近日又有些心事郁结,所以看着病重些。再照着旧方儿吃三日药,想必就好了。”素姐叫小露珠送他出二门,却是松了一口气,笑道:“这位大世子不是有正妃的?”

小全哥想了想道:“有的,崔家居然会上当,也是怪事!”

狄希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嬉戏的小妞妞,叹息良久,道:“团练之事可行了,小全哥去请陈大人并陈大海来家吃酒。”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十九章 微澜(下)

这一日傍晚下了工,狄希陈留心,看见众人都是拖着脚步走路,猜想他们是真的累极。吃罢了晚饭就点了管家,林教头带头,在夜色下沿着菜园的外墙到海边渔村去。

村中情形合上次差不多。狄希陈带人守住村口,林教头带着华山潜行至屋外,巴在窗外听了一会,只有女子睡熟了时平稳的呼吸声。华山机灵,潜到另一边窗下去听,却是一点声音都无。林教头跟华山将几十间屋依次都探过,并无人聚赌。

狄希陈听了禀报,松了一口气,带着家人打算回转。华山看见一盏灯笼向庙里去了,忙指给大家看。从来聚赌这种事体都跟和尚姑子脱不了干系。狄希陈原来只防着两个姑子是尚王的眼线,却不曾想她们还揽赌,却是要探一探,就道:“去庙里瞧瞧!”

庙里热闹至极,李家大公子的调门扯得极高:“快下注快下注,一把定输赢喽。”就有许多人附合,要买大买小。笑骂声,吐痰声、咳嗽声、骨牌在桌子上的哗哗声。听着哪里像是琉球岛的南山村,分明是苏州城里的赌坊!

狄希陈带着家人躲在墙边听了许久,隔不得一会就见几个人进去,居然叫他认出几个家在首里的琉球土人,想来是真赌博场了。狄希陈想了一想,叫齐山等家人都回家去,只留林教头护他,并两三个忠心管家,四五个人猫在树后等候。天色发白时赌局才散。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群人散向四面八方。有的去了三家村,想是陈家的伙计;有地去了狄家渔村,其中就有卫老爹;还有大半散入李家那边的山上,都是富人家的子弟,还有小半却是结伴向首里去了,里边有小吏,有几个是铺子老板,狄希陈差不多都认得。这些人跟白莲教是没得关系的,狄希陈放下心来,趁着庙里姑子掩了门去睡。一溜烟回家。

素姐跟小全哥都是一夜未睡,等狄希陈平安回来,小全哥就撑不住了,打着呵欠扑倒西屋去睡。素姐替狄希陈解了长衫,问他:“怎么样?”

狄希陈笑道:“放心,他们不是白莲教,是真聚赌。我守了半夜,李大少输了十二两银子呢。”

素姐啐他道:“你还有这个闲心,替你热着粥,吃两碗好睡。”

狄希陈打着呵欠道:“闺女怎么样?”

素姐道:“不烧了。还没什么精神呢。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还嚷着要下床走动。”一边说一边到门外廊上取了只小砂锅来。狄希陈擦了脸一边吃粥,一边就道:“以后真不许她出门?”

素姐拧眉道:“这样乱法,还是叫她在家罢。我每回想到那个江玉郎,就心神不宁。”

狄希陈笑道:“罢罢,说不定是赶巧呢。若真是图什么来的,你担心也担心不来,且放着罢。后天跟陈家一齐去王宫送年礼。来福可有消息?”

素姐担心的摇头,道:“还是那样,明日使几个人去寻呀。”

狄希陈也替来福担心,然这等地方隔了几十里地差不多就隔绝了消息,绝不似山东好打听消息。他也无妙法可施。从前只说琉球天蓝沙白,是个避世的好地方,却越住越不如意起来。狄希陈很是抱歉的拉着素姐的手,道:“却是我错了,一意要到琉球来。不然。咱们搬到台湾去?”

素姐好笑道:“在哪里住着没有这些事?你真肯认输,甘心叫琉球几百年后改叫冲绳,咱就搬!”

狄希陈甩手,大步冲到床上,笑道:“我犯迷胡呢,休当真。休当真!”扑到床上连鞋都不曾脱。就合上眼沉沉睡去。

平常家务事还有紫萱跟明柏助她,如今一个自立门户。一个病了几天了。素姐哪里又睡得着,重梳了头,裹上蓝布包头,走到箱子间,将明柏的几件新衣并新鞋都理出来,还有他爱地几套书并笔墨纸砚,收拾出一挑来。等媳妇子起来开门,叫个管家挑担送到那霸去。

狄得利挑着一担水回来,看见明柏扛着大扫把在扫院子,忙放下担子上前抢下来,道:“少爷,这不是你老做的事!”将他推出院门:“去转转去。过小半个时辰回来吃饭!”

他两口子比从前待他亲热的多,这几日明柏待要做什么,狄得利合他娘子都要抢过去,却是不许他做活。明柏抢不过他,只得出来。那霸附近原有二三百户人家,上回来了海盗抢了几家,就有小半搬走。少了小半人家,再加上人们惧怕海盗,原来的五日一集都无人来。那霸就显得有些冷清。明柏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他掉头顺着小山坡奔到海边,栈桥上系着狄家的渔船,还有张家几只倭国式样的大船。明柏就不肯到桥上去,踩着岸边的白沙,想爬到大石上看日出。

他走了半截,大石上站起一个人冲他招手,却是张公子。张公子两只眼窝深陷,摇摇晃晃的对明柏一笑,道:“我有家难回呢,你为什么在这里游荡?”

明柏晓得他方才的落魄样子都被人看在眼里,也不抵赖,老实道:“俺从狄家出来,单过呢。”

张公子哈哈大笑,惨然道:“我地生母还靠不住呢,你是外甥,自然越发靠不住了!”搭着他的肩呜呜的哭起来。明柏的心还是向着狄家地,因道:“阿慧,你这是怎么了?”

阿慧冷笑道:“我母亲改嫁了崔四老爷,你不知道么?”

“我到那霸也有四五日了,倒是令堂砍杀崔夫人是我亲见。”明柏想到阿慧十几日前押着船去了倭国,想来其母改嫁必是瞒着他将他支开了的。倒狠是同情他。

阿慧冷笑十数声,抱膝在大石上坐下,问他:“你又为何单过?”

明柏在他身边坐下,微笑道:“其实俺不是狄夫人的侄子,俺是他家捡来地。”

阿慧猛的抬头,突然笑了,道:“这像是狄家做地事。”

明柏道:“其实我在家做的也是小厮的活。”他想了想,隐去狄希陈是个官的事,道:“俺继母生了儿子,就看俺是个眼中盯。日里夜里都想磨死俺。恰好狄家去我家送礼的管家认出我,就将我偷偷带到狄家。狄夫人认我为外侄,将我养活这样大。”

阿慧将明柏上上下下看了数眼,笑道:“却是你运气!若是在别人家,似你这般的半子半仆的就是上上签。狄家差不多就是当你是少爷了。”

明柏道:“确是如此,所以狄家家人虽然有些不伏俺,到底看主人面上。俺就似个少爷般养活到如今。”

“那边何又让你出来过活?”阿慧好奇道:“我瞧狄小姐与你极是要好,你们订了亲没有?”

明柏涨红了脸道:“一言难尽,俺不想说。”

阿慧猜想他跟紫萱必定是亲事不谐,心中突然有些快意。从前对明柏的醋意也都烟消云散。拍着明柏地肩膀笑道:“大丈夫原当顶天立地,何必在人屋檐下求温饱,出来才好呢!你可有屋住?”

明柏迟疑了一会,道:“姨父把那霸地铺面借与我了。”他想到张家的船每个月总要跑次倭国。因道:“我要买些倭漆,你家可有?”

这是想做生意了,阿慧正经道:“有,这一回就带了三十桶来,你可吃得下?”

明柏问:“多少钱一桶?”

阿慧突然笑了。道:“这是人家抵给我的,若是照时价卖把你就是我不厚道了,三十桶收你一百五十两罢。”

一百五十两买三十桶倭漆虽然不算贵,也不便宜。明柏算算有五十两买木料足够,就应道:“多谢张兄成全,咱们成交!”

两只手在半空中拍了一掌。阿慧突然道:“若你是我,会如何?”

明柏看着阿慧半日,微笑道:“你姓张,张家自家不能住崔家人。”

阿慧站起来道:“你说的对。我姓张。不姓吉永!”他拍拍手道:“我去喊伙计搬漆去!”一纵身跳放海中,一团白影在碧绿的海水里潜游了数丈,阿慧抹了把脸,笑道:“你可敢下来?”

明柏站起来摇头,道:“俺怕受凉!”话音未落,阿慧已是打了个喷嚏。二人相对大笑。各自走开。

明柏跳得几跳。拉起长衫一路小跑到山坡上,却见狄得利送一个管家出门。那管家看见明柏放下空箩筐。行礼问好。明柏点点头让他们过去,方才的欢喜就抛到脑后,心中又是期盼又是害怕。然他进了后边小厅,却没有看到他想见地人。

方桌上摆着书本,摆着笔墨纸砚,摆着衣裳鞋子,却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明柏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伤心地说不出话来。

狄得利回来,看明柏脸色,就道:“这些都是夫人亲捡出来的呢。前几日南山村李蟹他们二三十家都被灭门,村中乱地紧。实是顾不上你。”

“那狄家有没有事?”明柏就忘了伤心,按着狄得利的胳膊问,不等他回答,自家就笑了,道:“俺家人强马壮,墙厚粮足,又岂会有事?”

狄得利乐呵呵的笑道:“无事无事,明柏少爷,只是有一事,说了你又不快活了。”

明柏急道:“可是姨父受伤了?还是小全哥吃了亏?”

狄得利道:“他们都无事,小姐病倒了,一连几日都吃的米汤,听说今日早晨才好些,吃了小半碗粥。”

明柏满是愧疚,喃喃道:“必是那日淋了雨!都是俺地错!”

狄得利对明柏弃了小姐去照料崔小姐也有不满,就不接口,上前搂着书本道:“老奴把书都搬到卧房书架上去!”

他两个才将这些东西都搬尽,得利嫂子正摆碗筷。门外又有个挑担的狄家管家进来,喊道:“得利叔,夫人叫俺送东西来的。”

那管家挑着担子进来,笑嘻嘻问明柏少爷好,将一头绳子系的藤制小书箱解下,又将箩筐里的物件取出,却是一包一包地蜡烛、香炉、线香、明柏常吃的茶叶、心爱的茶碗。七七八八都是他房里常用的东西。

狄得利就先将小书箱提进卧房,那管家也帮着搬。明柏拾了他心爱的茶碗,沉思起来:若都是姨母送来的,没有道理送两次。紫萱病着,姨父那日合他说了许多话,想来也不会送茶叶、香这些东西来,想来只有---小全哥!

明柏丢下茶碗奔出院门,却不见巷中有人,他在门外转了许久,眼睁睁看着那管家挑着空担子走远了,先是失落,继而满心欢喜起来,奔回房去磨墨练字。

待明柏进去了,小全哥才从藏身处出来,满面不高兴道:“他就不晓得回家陪个不是?”

齐山笑道:“少爷,你怎么不当面问他?”

小全哥恼道:“俺要是把妹子丢下了,俺爹娘不吊起来把俺打个半死!到他只说他几句,明是爹娘偏心!他不陪不是,俺就不理他!”恨恨的踢了一脚墙壁,怕明柏发现他,跑得飞快!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章 林通事的心愿(上)

满子改穿了中国衣裳,阿慧陪着来探紫萱。一来因紫萱虚弱的话都说不上来,还要卧在床上静养。二来满子是倭人,还要防她。素姐只叫小全哥在八字楼下小厅里款待他兄妹二人。

小全哥从菜地里被喊回来,又是见的满子,他很是不快,也不肯换衣,就带着一身土和汗出来见人。

满子红晕满面,偷眼看狄公子,他不只光脚穿草鞋卷着裤脚,裤上还溅有泥点。此时正捧着大海碗吃茶,合前几回遇见的世家公子模样完全两样。有道是情人眼里出潘安。满子看小全哥这样,偏觉得他是不拘小节,是洒脱的好男儿,一双凤眼羞答答地睃来睃去,端的是越看越爱。

小全哥察觉,实是耐不得,因张公子说叫妹子去瞧瞧紫萱,因道:“舍妹是重伤风,怕过人呢,郎中不许叫人见。有劳张小姐费心,改日俺妹子好了叫她去府上回拜。”

张公子遂不言语。满子到狄家来,一来是想或者能撞见狄公子,二来是替崔南姝求医的,闻言忙道:“狄公子,我家有人病了,想请府上的郎中去瞧瞧,可使得?”说完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小全哥只想打发她走,就不问是谁,忙跳起来道:“哎呀,救病如救火,俺就叫林郎中随你们去。”旋打发站在厅外的小厮去请林郎中来。少时林郎中背着药箱跑来,张公子只得带着郎中速回家去。

那林郎中若是穿越到两千年,必定是个极称职的居委会男主任。一路上先夸满子小姐气血好。只是这几日劳碌了些,要好生将养。又夸阿慧公子会养生,想必平常饮食清淡。待他们到了山顶,已是连张家在松江共有几房,各自做何生理都打听地一清二楚。张公子已是嫌他罗嗦,满子却是存心结交,笑盈盈合他话长短。

到了小姐们住的屋子里,几位崔小姐听说满子领了郎中来瞧南姝,都藏在纸门后偷看。

南姝睡在榻榻米上,身上盖着薄被。烧得小脸通红。林郎中见是位小姐,就道:“还请取枕来。”

倭国妇人哪里有那些讲究?满子就上前将南姝搂在怀里,抽出她的胳膊,道:“先生请。”

林郎中无法,轻轻拈起南姝的细胳膊,扭过头去闭目细听了一会,问:“病了几日了?一直都发烧罢?”

满子道:“总有四五日了吧,食水都不曾吃。”

林郎中又叫满子拨开南姝的头发与他瞧瞧气色,再扒开眼皮瞧瞧,沉吟了一会。道:“原是受了凉,想必还累着了,或者还受了气,所以小病酿成大病。小人回去送几副药来吃着看看罢。若是三日后能吃些粥汤,使个人去狄家说声,再取几副药来,慢慢调养几日就好了。”

满子一一答应,将南姝放下。出来合哥哥说知。阿慧就叫人随林郎中去狄家取药,他自家照旧还要去船上。

张夫人听说儿子才回来就叫满子支使出门,已是亲自寻出来,站在廊上喊:“阿慧,你回来两三天都不肯见母亲,这是孝么?”

阿慧朗声道:“崔夫人,这里是张府,你还是搬到山下崔府去罢!”

张夫人气得打颤,喝道:“小畜生!你就是这样跟你母亲说话的?”拾起脚下的木屐丢去。阿慧让过。淡淡的道:“母亲,你心里只有吉永家,何曾为孩儿想过,儿子到底姓张,是中国人!”

吉永夫人冷笑道:“他们当你是中国人了么?你的那些亲叔叔亲伯伯当你是自己人了么?我好容易替你挣下这份家业,他们还千里迢迢来夺。他们当你是张家人了?”说到气恼处。按着胸放声大哭起来。

阿慧拾了木屐上前,张夫人靠到儿子怀里。一边哭一边小声道:“我若不嫁给那姓崔的,怎么吞他家地田地作坊?”

阿慧恼得差点把母亲推出去。张夫人听见身后有动静,大骂道:“臭小子,你一点都不替母亲着想!口口声声张家,老娘就离了你张家!”一叠声叫搬她的箱笼器皿去崔家。

崔国丈出来拦,张夫人扑到他怀里痛哭起来,将他搓揉成面团,过不得一会他两个就带着几箱衣裳并几个使女搬去崔家。

阿慧晓得母亲打的算盘,极是无奈,只得将母亲屋里故意不曾带去的值钱之物都抬到仓库里锁起,忙完了他坐在自己的侧屋里发呆。美子送了一串钥匙过来,笑道:“这是夫人交与公子的。奴婢跟几个姐妹要过去服侍国丈爷几日呢。少爷想不想我?”

阿慧接过钥匙,笑道:“从前听二伯说你极是会服侍人的。”

美子笑道:“少爷从来不碰我们,还要挖苦人家,何必。”虽是笑说,却是忍不住滴泪。阿慧自袖内掏出一块帕子与她,她欢喜接过,不去擦泪,却藏到怀里,笑骂:“少爷,你坏死了。”娇笑着走出去几步,又回身道:“夫人说港口的铺子过了年就雇人去建,须要快些儿建好,还叫满子小姐去守店。”

阿慧闷闷的应了一声。前几日合明柏说话时积攒的勇气都已用尽,面对母亲地积威,只余无奈和对张家的痛恨。

一转眼就到过年,南山村里却是无人有兴致热闹过年。小全哥跟陈大海相给去王宫送礼,新尚王极是客气,合他二人说了些闲话,还要赐宴。陈大海给小全哥使了个眼色,两个坚辞出来,相对苦笑。

林通事却是在宫门外候的久了,见他两个出来忙拉小全哥去吃中饭。明明是两个人,却只喊小全哥一个。陈大海就笑了一笑道:“我去府上说声,就说林大人留你呢。”

小全哥笑道:“有劳陈大哥,俺后晌就回家。”

到了林府,林通事郑重将小全哥请到书房里,笑眯眯问他:“令尊真的是举人?”

小全哥吃了一惊,反问道:“怎么不是?货真价实地举人。俺爷爷陪俺爹进京时还纳了个姨奶奶呢,吵的家反宅乱的。”

林通事看了看窗外,咳了一声道:“不只是举人罢?”

小全哥已是反应过来,看着林通事只是笑。

林通事道:“狄公子,斗胆再问一句。府上在朝中可有亲……”

小全哥想了想,李家跟张家都是松江人,说不定晓得些风声,何况狄家出海在山东也不是秘密,有心人去打听都打听的出来的,因笑道:“俺大舅舅倒是做过松江地知府,小小芝麻粒大的官儿,不值什么。”

林通事家回中国做了一次生意,极是有赚头,也晓得松江知府不是谁都能做得的。小全哥越是轻描淡写。他越是心惊,拿定了主意就道:“这般,你随我来,去见几个人罢。”

小全哥晓得他被自己唬住了。也不怕他耍花样。就随他坐着牛车出首里,朝神宫方向去。到了外边,林通事就板起脸来,也不说话也不笑。

神宫听说曾叫高丽人攻陷过,一路行来。随处可见坟堆,还有一队琉球土兵在掘坑填土,就地掩埋死人。神宫里的人都死了干净,为何还要带他到这里来?小全哥极是想不通,谨守着“以静制动”这四个字,安坐在车上纹风不动。

到了神宫边,一阵风从树林里吹来,隐隐有些臭味。林通事皱眉,问守门的宫吏道:“不是叫你们都烧了么。怎么这样臭法?”

宫吏为难道:“下了几日雨都泡烂了,分不清哪些是自己人。”

林通事道:“一并烧了了事,过几日神女搬了来,若是染上瘟疫,大家都活不成!”

小全哥猜想死地人必定极多,不然二王子得大半王族支持。又有长公主撑腰。岂会败下阵来?方才他在王宫就察觉宫人比从前少了大半,来往奔走的尚氏王族更是不足从前的三分之一。想来那见不见的人都凶多吉少。

林通事推开大门请小全哥进去。小全哥轻声问:“使得?”

林通事苦笑道:“神宫中人地大都遇害。小半事后也都追随长公主西去。现在无人。”他大步向前,带着小全哥转过一间大殿,进了一个小院。

小院砌着两排石屋,门窗窄小,十来个青衣的闽吏守在过道里。却有一半都是认得小全哥的,看见他进来,都笑嘻嘻打招呼,林通事的几个儿子都在内。小全哥一一回礼。林通事的儿子就掏出钥匙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道:“贤齐兄稍候。贵府管家被我们藏了几日。”

开被推开,灰头土脸地狄来福就先钻了出来,满面愧疚站在小全哥身边不说话。林通事笑道:“他们偷了我们一条船跑到宫北岛去,幸好撞在我手里呢。”

小全哥到底年轻,不晓得说谢好还是不说谢好,还在那里寻思。来福恨恨地说:“他藏了我们家的逃奴!”

林通事笑眯眯道:“我倒是忘了还有几个,他们说了好些不中听地话,叫我关在另一间牢房里了。大郎去开门。”

那边放出来地七八个人正是来福要追的人,连教头都在内,俱是使的麻绳捆的紧紧的,被推出来时个个对林通事他们怒目而视。

林通事笑道:“每常受狄家地厚礼,小小心意做个回礼罢。依着我看你也不必带回去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问过,正好跟外边那些死鬼一同烧了,何如?”

这几个人听了,都怨恨的盯着林通事。狄家一向宽厚,家去只要他们只说害怕逃走,回到狄家最多不过受皮肉之苦罢了,这个林通事却想就结果他们,何等心狠!

林通事看小全哥迟迟不做决定,挥手叫小吏们都退出去。自袖内抽出一把解腕小刀,一脚踢倒教头,割了他的鼻子,笑道:“你说说你为何要投尚

教头破口大骂。小全哥想到爹娘行事常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此时林通事这般做作,必是想诱供。他会过意来,就唱红脸,道:“林世叔,他是首恶,与他一刀痛快也罢了,这几个管家还交给俺带回去管教罢!”

林通事哪里理会。踩住头又割了他耳朵。狄来福也想明白了,上前帮忙按着教头,骂道:“我狄家待你不薄,你们为何逃走!”也从袖里掏出刀来要扎。

小全哥忙喝道:“住手!”来福收了手退过一边,依旧狠狠的瞪着他们。林通事收了手,乐呵呵看了一眼缩在一边瑟瑟发抖地几个人,随手拉出一个抖的最厉害的,问:“你说不说?”

那人最好赌钱,曾被狄希陈责罚过两次,拧着头不肯说。叫林通事割了鼻耳留!”

来福挥手。身手几个管家一人对付一个,将这几个人俱都杀死。林通事教他们把死人地面皮都割烂。衣棠剥了就地焚烧,才开了门喊人进来,跟狄家这几个管家将死人都抬出去。

小全哥愣愣地看着一地的血迹被几大桶水冲地干净,才、回过神来问林通事:“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通事恨恨的道:“不是受这些疯子连累,我林家怎么会困在琉球做小吏!”他喘了一会气,平静下来,道:“我实是有事相求,改日到府上寻你父亲再说。”

外边冒起了浓烟,林大郎孤身进来,笑道:“父亲,都收拾好了,请贤齐兄回家去罢。”

林通事又恢复了旧时面貌,乐呵呵道:“新尚王不爱财货只爱美人。府上明年不妨从中国寻几个美人送他。”

小全哥笑应了,若无其事带着管家到家。奔到小书房里,看到爹娘正坐在小方桌前说话,才放下心里的大石,道:“逃走的都是白莲教,跟来福他们都落到林通事手里……”

素姐看儿子脸色突然发白,显见得是吓的不清,忙按着他坐下,温声道:“来福他们无事?”

“无事。”小全哥接过爹爹递过来的小壶酒,饮了两大口,道:“咱们真真是险些破家。原来他们打算年三十举事!却是为分赃先起了争执。”

这两个教头原是师兄弟,是白莲教也是意料之中。狄希陈看儿子还要吃酒,按着他,笑道:“你不是也砍死过海盗么,怕什么?”

小全哥定了神,好笑道:“也不知怎地就慌了神。俺想着他们不死终是祸害,与其将来叫人家晓得出首连累俺们,不如俺们先了断干净!”

狄希陈叹气道:“瓜蔓抄呐,不是耍的。不是怕这个,咱们在山东跟相家一同做土皇帝不好?”

素姐道:“这两人倒是厉害,才来了半年,就唆使着俺们家的管家杀主人夺财物。就不晓得还有没有人被他说动?须要慢慢的查。”

狄希陈寻思半晌,道:“把花名册拿来,俺记得这些管家里边,有好些原是作坊地雇工,只是记不真了。”小全哥腿软,想站却站不起来。

素姐就取了留底的花名册来看,虽然花名册上注明了哪些是雇工,哪些是新投来的,哪些是狄家的老家人,然死的那十来个人素姐不曾亲见,也分不清。她就使人去喊来福来。

岂料来福就在院门外,听见喊他,进来跪倒在狄希陈案前,红着脸道:“俺们没用,叫林通事关了两三日。”

狄希陈奇道:“方才我就起疑,他为何有心助我们?”小全哥擦着汗道:“他说有事求俺们,过几日来寻爹爹说话。”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一章 林通事的心愿(中)

小全哥将花名册翻了翻,笑道:“南山村除崔张两家都在这里呢。”将松山才抄好的两本花名册分丢到陈大海与黄村长面前,道:“大海哥,倒是没看出来你家居然有六七百人呢。”

陈大海把名册揣到怀里,笑道:“一大半是妇女孩子,吃起饭来不少,却是不抵事。既是办团练,就要花钱,这个钱咱们两家出可是吃亏。”

小全哥笑道:“咱们出什么?南山村不是家家都能吹几个花瓶么?把作坊重建起来,闲时大家制些花瓶什物,换钱换粮都使得,俺爹说这个叫以战养战。但有开销只叫自己挣就是。俺们家都有船,运一船去哪里,换些衣料粮食回来,何等便当。”

黄村长看他二人脸色,小心笑道:“团练也辛苦,须与大家些好处,不然谁肯尽心。”

小全哥跟陈大海相对一笑。陈大海就道:“咱南山村的团练是为着全村人的性命财货,这就是大家尽心的好处,不肯加入团练也使得,请他搬出南山村去罢。我们两家少看家护院的人么?”

黄村长干笑两声,小全哥就给他台阶下,道:“上回家父何等劝说,大家揣着什么心思?结果又如何?俺家几次援手,折的人手也不少。自救都不肯的人,下一回若是再有海盗来,俺家也不会助他。”

黄村长跟李家是紧邻,想到李家如实着实抖起来,苦笑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只是李家如今是国丈……总要给他些虚面子。”

小全哥大乐,道:“黄老爹,你说海盗来了,是先抢李国丈家还是先抢俺们?”

黄村长想通了也是笑,姑子送了一壶茶来,大家吃茶不提。

华山跟松山两个把写着南山村团练章程的白纸黑字贴在庙墙上。正是年节边上,岛上人只要不出海都闲,许多人围上来看。

一个十三四岁穿粗布衣裳的村童结结巴巴念:“十口之家以下,每家出一丁。有情愿多出者限两丁。十口以上者,十丁抽一,多不论。每十五丁编为一伍,选伍长一。有家主者,由主人率领。团练每日早晨由伍长带领绕村跑步五圈,每五日操练一日。即日起至西厢登记造册……”他老子站在一边乐呵呵地笑,却是拿定了主意跟着狄家走,儿子在狄家念了半年书,又会写又会念,极是替他长脸。

一家只要一丁。又每五日才练一日,若是有事全村来救,众人都没有话说,那家里有管家的就去挑管家。没有管家的自回家去商议,陆续有人到西厢报名。

小全哥带着两个小厮做记录。陈大海跟黄村长都坐在一边闲话。但有人来,黄村长就要合人家闲话,打发人家走时还要吩咐:“腊月二十三早饭后敲锣来庙里议事。”

到了中饭时卫老爹跟两个白胡子老汉进来,笑问:“黄村长。我们也要出人否?”

黄村长笑道:“你们租的是狄家的房子呢。”就推到狄家身上。

小全哥笑道:“想来卫老爹打算在南山村长住了。”

卫老爹大笑道:“大少爷就猜到了。我们确是想在南山村住下。黄大哥,村里有什么规矩?”

黄村长就挺直了腰,拈须道:“倒是没什么。你们也晓得要办团练的事,除此之外,就是各家都要报名造册,以后村中有事按名册喊人。”

卫老爹大喜道:“那在村中盖房待如何?”

陈大海笑道:“你看三座山中间这一大块,使绳圈在中间的,还有北边那一大片都是无主荒地,你们乐意在哪里盖房。盖多大都使得。”

卫老爹听的眉开眼笑,乐道:“也不过寻块地方落脚罢了,那咱们就算南山村人了?”

黄村长指指屋侧条桌上坐着的两个狄家小厮道:“那里去上个档子,就是南山村人!”

卫老爹让两个白胡子老汉在前,大声道:“我家去喊人去!”

齐山扶着老汉坐下,问他:“老人家姓什么。你老家里几个儿。分家了不曾?”

老汉哆哆嗦嗦。侧头大声道:“小老儿姓卫,有八个儿子。不曾分家。”指指他边上那个,道:“他是我连襟,姓王,他有六个儿。”

齐山笑道:“先说卫家,再说他家。你八个儿大的叫啥,年纪多大,妻子姓氏,有几个孩儿,可曾婚配……”

齐山合老人家慢慢磨,陈大海第一个受不了,跑出来透气。黄村长也受不了,过了一会也跟出来。他两个前后两进都转了转,在妈祖跟观音、龙王跟前都磕过了头,还不见小全哥出来。陈大海伸头去西厢房看,一堆男女将小全哥主仆三个围在一处,闹轰轰不晓得说些什么,他唬得连跳三步,站到院子下边道:“黄老爹,请你吃两杯去。”两个勾肩搭背去三家村吃中饭去了。

狄家久不见小全哥回来,又不见他使人回来要中饭。素姐就打点了一个食盒,叫两个小厮抬到庙里去换华山跟松山回来。

华山跟松山被折腾了大半日,回来就被唤到正院书房里。华山禀道:“除去崔张两家,都来了。租俺们家渔村地那些人要在南山村盖房,也肯出人。”

素姐没言语,打发他们出去吃中饭。狄希陈候他们出去了,笑道:“俺只说不与人家好处行不通,倒是你的法子好。”

素姐冷笑道:“叫他们自己人管自己人,他们自然是肯,生怕做了别人的刀子使!明日你出头否?”

狄希陈摇头道:“叫儿子去,明日得闲我瞧明柏去。”提到明柏。素姐就道:“早晨又找出来些新衣裳鞋袜,已是打成两个包袱,还有些吃食你明日一并带去罢。”

狄希陈道:“休要一干二净全送去了,他屋子还要照旧收拾。”

素姐嗔道:“我是那样的人么,他就是真娶了崔南姝,一样还是俺们养活这样大,合他生份什么?他屋里地都不曾动,这些都是紫萱从前替两个兄长做的。”

正说话间,守二门的媳妇一路小跑进来,道:“满子小姐来了。要请林郎中再去瞧瞧崔小姐呢。”

“满子这个姑娘心底到好。”素姐皱眉,吩咐道:“叫林郎中去罢,估摸着要用什么药叫他带上。”

媳妇子去了又回来,道:“满子小姐说,想请夫人去瞧瞧她。”

素姐笑道:“是想喊明柏去瞧她罢,合她说,明柏表少爷分家搬出去了,要寻他往那霸去。”

那媳妇子答应着下来,极是不乐意,一路走一路嘟喃:“俺们小姐跟明柏少爷何等亲厚。打这个崔小姐死缠上来,闹得一个被赶出家门,一个病在床上不起。使郎中看她做甚!”

彩云去厨房吃中饭,正好听见。喊住她问:“那位崔小姐病了?莫不是妆的?”

媳妇子笑道:“哪个晓得是不是妆的?看满子小姐满面着急,只怕是真的。”

彩云想了一想,道:“郎中走了?俺去瞧瞧她。你叫郎中等等。”她寻着小露珠并冬梅几个,说想去看崔小姐,几个大丫头都道她去不大好。冬梅笑道:“你去不好,俺去。”

回身去了自己卧房,换了出门地衣裳,又取了个小提篮,将给紫萱做的几样养病时吃的精细点心装上,又是一小坛子吃药过口的话梅,收拾好了出来。

满子见了她问好道:“这是哪位姐姐?”

冬梅万福道:“婢子是夫人房里地使女。使婢子去瞧瞧崔小姐。”

冬梅平常都在家,等闲不出门,满子不晓得她是小全哥的使女。一路行来。冬梅看见村中各处被烧坏的房舍不少,然建房的更多。原来那条街被烧了一大半,此时重又建起,许多木匠、石匠来来去去。李蟹他们那一块原是聚成一团的,烧成一片白地,只有几堵石墙。想是为了省石头钱。十几个土人正在那里背石头。来越热闹。”

张家却是静悄悄地,十几个倭人男妇在种花种树,阿慧呆呆的坐在高高的门廊上,看见妹子在烈日下引着几个狄家人朝她住的屋子去,喊道:“满子!”

满子请大家站在荫处暂候,牵衣要上门廊。阿慧跳下来问:“你又去狄家了?”走到郎中跟前问:“狄小姐病可好了?”

郎中只是看冬梅。冬梅笑道:“我们小姐还在静养,倒是服侍她的又累倒两个。”

阿慧想说什么。顿了顿还是没有说,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谢她道:“多谢你们来瞧崔小姐地病。”

冬梅万福,退到郎中身后。满子晓得哥哥心思,忙引着他们到卧室去。

因为满子性格温和,张公子又依着他妹子,几位崔小姐都不肯回崔家去看崔国丈地脸色。吉永夫人只道这几位都看上了她儿子,巴不得他们混在一起,只说新宅不曾建好,不能委屈王妃的姐妹们,也不理论。所以她们都跟满子住在一起。

满子拉开纸门时。南妹地一个堂妹正挤了一把湿手巾盖在她额头,看见满子进来松了一口气,用不熟练的倭语不晓得说了些什么,消示在屏风后。满子忙跨过门槛请林郎中跟冬梅进来。

冬梅才进来就被屋子里的陈腐气味呛倒,咳了两声道:“通风,这般酸臭,好人都捂坏了。琉球这样暖和,不怕受凉。”

狄家小姐一样是病着的,想来这个冬梅常服侍,满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赶着把几扇纸门都拉开。几个女子助忙,将所有纸门都拉开。冬梅趁着林郎中切脉时细瞧。原来这间大屋都是使的木板跟糊纸地格子门隔断。尽数拉开却是四通八达,看每间都摆着箱柜,却像是住着不少人的样子。冬梅觉得有趣。若是狄家也建几间这样地大屋给使女们住,一来一人一间极是便宜,二来所费也不多。她有心要跟夫人提,就跟满子套近乎,笑道:“张小姐。这里住的人不少呀。”

满子笑容满面道:“有二三十人呢。”

林郎中放下崔南妹的手腕,道:“上回送来的药都不曾吃罢?所以一直烧。不吃药哪里会好?我加减一两味,回头府上去取罢。劝她多少吃些

满子忙执着南姝地手,劝她:“你瞧郎中都说了,药还是要吃地。”

南姝弱弱的说:“我活着做什么?爹娘哥哥都死了。我家还叫你家夺了!不如死了干净。”

满子很是尴尬,只有苦笑着把她地手放进被内,细心替她将被子拉拉。冬梅最是泼辣,早瞧出满子是一片好心,照顾了崔南姝许久。崔南姝还不领她情,冷笑道:“张小姐,养只小狗还替你看门呢,她自家要作践自己,你何苦管她!欠她的么?”

这山东味的中国话,一听就是狄家人。南姝猛地撑起。瞪着冬梅怒道:“你们狄家欠我!把我明柏哥跟我生生分开!”她捂着胸边喘边哭。道:“他心里何尝没有我?都是你们狄家做梗!”

冬梅就不曾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却是气不起来。笑道:“表少爷已是分家单过。你有心寻他,合狄家人无干!”

崔南妹怔住了,半晌问:“真的么?真的么?”

冬梅道:“你都要死了,我何苦哄你。”

崔南姝带着泪笑起来,道:“我不要死,让我去见明柏哥!满子妹妹,我要吃药!”

林郎中见她状若疯狂,拉着冬梅出来,小声道:“你说这些做甚?谁不知明柏少爷心里只有大小姐!”

冬梅冷笑道:“没瞧出来。倒觉得他对崔小姐情有独钟!”气呼呼提着篮子回转。

林郎中冲跟上来地倭女摆手,道:“照顾病人罢。”带着背药箱的小童追来,笑道:“平常你们都把表少爷夸的跟天仙似的,这几日只听见你们骂他,难不成只许他对大小姐一个人好么。须知大男人三妻四妾也平常。”

冬梅啐道:“林大叔,你怎么跟那些臭小厮一样,都替明柏少爷抱屈?明柏少爷弃小姐不顾,就是不疼爱俺们小姐。那个姓崔的理她做甚!”

林郎中摇头道:“不然,彼时不伸手,姓崔地叫火烧死,你叫明柏少爷一辈子良心不安么?他既救了,大小姐恼了,自然是不理她为上。敢不闻吃醉了的人越扶越醉,待她气消了陪个不是就是。”

冬梅不理会,恨恨的说:“俺不合你说。”忙忙的下山,正好看见崔国丈跟新夫人都穿着华丽绸衫,坐着带顶棚的牛车向首里去。她就站住了等车两侍从先走。

林郎中跟上来,冬梅指着崔国丈的背影小声道:“他妻子儿女都叫人家杀了,倒合人同床共枕做夫妇,我呸。崔家人都不要脸!”

林郎中摇头道:“再看呀,这种事咱家不搀合,赢家是尚王呢。”就不再言语。

白花花的日头晒得人发晕。他们四五个人一路挑荫凉处走,才进家门就见狄来福守在门口,看见林郎中忙冲过来道:“快与我去首里林家,林通事几个孙子打架跌断了胳膊腿。”百忙中问冬梅:“你那里是什么?”

冬梅道:“小姐养病吃的些点心并吃药过口的蜜栈。”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二章 林通事的心愿(下)

林通事无计可施,这一日一早就来狄家,要将孙男孙女们都搬回家去等死。林夫人听说,领着妯娌二三人,儿媳七八众赶到南山村去,将他堵在狄家门口,也不问话,抽出藏在袖内的烧火棍就抽。媳妇们不好意思抽公公,老妯娌几个可是不客气,专挑那能见人的地方抽打,不是脸上就是颈脖,不是胳膊就是小腿,一边打一边哭:“你个断死绝孙的林富仁,孙子送命你休想独活。”

狄家守门的伸头出来看看,一群赤脚的婆娘正打得快活,唬得他缩头就要关门。一个林家媳妇眼尖,使烧火棍架住门,央求道:“快请你家主人来劝解!”

守门的只得掩了门跑去二门禀报,二门的媳妇子忙到正院说了。

狄家大小正在吃早饭。小妞妞正爬在椅上,半边身子俯在桌上使筷子拨腌鸭蛋的蛋黄给紫萱吃,听说门口有人打架,吃了一惊,大半个鸭蛋失手落到地下。紫萱大病初愈,怕妹子掉下来,一边扶着桌子站起来扶妹子,一边喊:“快抱。”她站的急了些,小妞妞不曾掉下来,她就先朝后倒下了。

还好彩云站在紫萱身后,用力扶住她。小露珠弃了手上的汤碗,冲上去把小妞妞提下地

素姐笑道:“人家还没有打进来,俺们就先乱起来。”小全哥站起来道:“俺去瞧瞧。”

素姐跟狄希陈一齐拦他道:“有女眷呢,你休去。”

狄希陈慢慢道:“新码头是建不成了,我们两个都从后门出去。到旧码头那去瞧瞧,咱家的码头还是要建的。”取了一根油条,冲小妞妞伸手:“走,爹爹带你出门耍。”

小妞妞就似个猴儿一般,跳到爹爹怀里。狄希陈将她架在脖上,冲发愣地小全哥道:“走呀,这事你娘心里有数。”

素姐笑眯眯朝儿子手里塞了两个大包子,推他:“去,这事用不上你们。”打发他们出门,吩咐女儿:“你只慢慢吃饭。”

紫萱微微点头。其实她来吃饭已是勉强,然父母兄妹每日十来回的到房里瞧她,纵是五分好也要妆出十分好来。方才要扶妹子,她已是用尽了力气,待母亲出门她就伏在桌上微微喘气。

彩云轻手轻脚把碗筷收走,因紫萱还在吃药,倒了碗加蜂蜜的甜水来,劝她:“小姐莫急,俗话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吃些水,歇会子还有热闹瞧呢。”

紫萱轻轻叹气,侧着头问彩云:“依霜依雪她们,比俺更像大家闺秀呀?”

彩云抿着嘴儿笑起来。点点头,怕伤了紫萱的心,又道:“说起来也怪的狠,老爷夫人跟舅老爷姑太太明明都是一奶同胞的亲姐弟、亲兄妹,偏家教全不一样。依霜小姐只怕还羡慕小姐过的快活呢。”

紫萱淡淡的笑道:“爹娘实是疼爱俺们。俺这样任性妄为。只怕在舅舅家,就叫舅妈打死了。”她将盛蜜水的细磁茶碗举起来,借着窗棂里漏过来的金黄地阳光,细细玩赏。

素姐房里小丫头从不曾见过大小姐这般文静过,轻轻拉彩云的衣角,两个出来,附耳道:“彩云姐姐,小姐怎么转了性?”

彩云也小声笑道:“这几日狠是哭了几场,总问说她样样都做错了。都要改过来呢。这几日是没有力气,且看她大好了,只怕还合小妞妞似的。”两个说罢都笑起来。她们都跟紫萱一同长大,小妞妞现在的脾气就似紫萱小时候。然紫萱小时候素姐管的要严些,就安静些。夫人跟老爷对小妞妞惯得狠,恨不得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与她顽。浑似个假小子。有道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大小姐想必也安静不了几日。

紫萱轻轻转动手上的茶碗,茶碗上绘着青山绿水。还写着“天门中断楚江开,两岸青山相对来”的句子。转来转去,她就想起在成都初见明柏哥的时候,他说要去寻自己爹爹时候的神情,何等倔强。九叔说明柏哥是撞到南墙也不会回头。那个时候自己觉得明柏哥就像书上写地孝子般,极是有本事,所以很爱亲近他,一直回到明水,还念着这个有本事的哥哥。待他真的到狄家,娘认他为外甥,就真个把他当哥哥待,他也跟哥哥一样疼爱自己跟小妞妞。

却不晓得从何时起,明柏哥就比哥哥更偏疼自己些。紫萱轻轻出声问:“明柏哥,你是怎么样的?”

彩云站在门外,听到大小姐这样地自言自语,忍着笑退出来,重走到台阶下,扬声道:“小姐,前边闹起来了,你可走得动?俺们瞧瞧去。”

紫萱担心母亲,忙道:“不曾劝走?俺走得动,你快扶俺去!”

彩云忙进来接过茶碗,扶着她道:“在前边厅里,哭的哭,闹的闹,几位林大婶都抽了汗巾要上吊,林通事跟林经济都来来,大门外围着一堆人看热闹。”

前边果然热闹的合唱大戏一般,隔着几十步远就能听见妇人们的哭唱,林经济地怒骂。紫萱打侧门出来,朝大门外瞧,她家一丈阔的大门框里挤满了人,后面还有人推;“让让”。前边人就骂:“挤什么挤什么?”中间孩子被挤的怪哭,引得紫萱多看了两眼。

狄大家小姐都传说是个母老虎,擅使一路十八式拍砖大法。她只这么瞧得一瞧,倒唬得大家都不敢作声,都朝后缩了缩。紫萱常见大家如此,却是惯了的,扶着彩云到厅里去。她曾到林家吃过几回酒,跟女眷们通是认得。她进来只看得一眼,就看定了最是会闹的林家二婶。直扑一个踩在椅上甩长汗巾的胖大妇人,大声喊:“二婶婶,有话好说!”

林家自是晓得紫萱住了几日,此时说话都带喘,林二婶弃了汗巾忙来扶她,扶到一半想起所来为何,左手搀她,右手抹泪,哭道:“小紫萱,你林大叔好心狠哪我开仔地命来。”

素姐原是拉着林四婶。不曾想女儿出来只喊得一声就搞定了武力值最高的林二婶,忙弃了四婶就二婶,轻声劝道:“有话好好说。紫萱,快让几位婶婶坐。”

紫萱扶着彩云喘了一会,正待说话,林五婶自家就从板凳上跳下来,推来拉她的几个年小妇人,道:“我呸,你们没脸说,我来说。”她走到素姐跟前跪下。道:“如今除府上,再无人能救我们家这几个崽,求府上借条船与我家,我们把孩子送回福建老家去求医!”

素姐不肯应。只道:“此事还当从长计议,我家林郎中说孩子们不能再挪动呢。何况又不顺风,怎生去得?”就要扶她起来。林五婶高声道:“总要试试,就是孩子在半道上死了,总比等死强。狄夫人。你家小姐这几日病着你也晓得,难道就要叫我眼睁睁看着孙子去死么!”

林二婶跟林四婶看外边地人都差不多挤进院子,相对看了一眼,冲出厅堂,拉住几个年纪大的妇人,哭喊起来,大声嚷道:“求大家做个证见,我们问狄夫人借船救命,翻了船死光了都合狄家无干。求求大家替我们合狄夫人说说!”说罢就跪了下来。

几个追上来的媳妇子也都跪下。纷纷喊道:“求求大家说说呀。”

李员外在人后看了许久,觉得这个人情做得,越过众人扶起林二婶,道:“休要这般,大家乡里乡亲,好好说么。狄夫人又没有说不借!”

林二婶鼻涕眼泪糊了一身。跟在李员外身后重回厅上。

李员外跟素姐先宾主见了礼,又跟林氏兄弟问了好。道“狄举人呢?”

素姐苦笑着过去扶林二婶到一边坐下。李员外自悔问得造次,这么一群娘子军若是到他家,必然也是他娘子出来撑场面,自家躲得越远越好。

林通事大哭道:“我林家不幸,孩子们到新造的阁楼上耍,楼板塌了俱都跌断手足。偏生李国丈又说只有血竭能救,琉球这个地方哪里寻得来哟。”使袖子掩面哭起来。

林家是问狄家借船。李员外想到新尚王对狄家甚是防备,若是借了船半道上沉了,一来林家恨极狄家,二来狄家极少也要损失二三十个管家,正是两相宜。他就极力劝说素姐:“府上的船工都是会背风行船,去一遭儿怎地?”

素姐还不曾接话。几个林家的小媳妇就嘤嘤地哭起来。李员外一心要替便宜女婿剪除隐患,犹道:“回去也不过六七日罢了,才下过透雨,哪里就有风雨了?这等救人一命地好事,我家想做也做不来呢。”他想到他们顶风回琉球一路上的艰辛,偷偷打了个哆嗦。

素姐极是为难,开口道:“我虽有心相借,然……”

“狄夫人许了,林大人,还是老夫面子大呀。”李员外大乐,抢着打断素姐地话,对林通事说。

林通事大喜,道:“多谢国丈大人助我劝转狄夫人。国丈大人就是我林家的再生父母!”他掉头看向素姐,道:“事不宜迟,就将孩子们抬到船上去罢!”

素姐无奈的点头。拉着女儿的手,轻轻压住她,吩咐小露珠道:“使人去那霸说,叫速装食水。”林家的女人们都跟着小露珠去了

林通事就不看素姐,拉着李员外奔那霸去了。众人都走了,素姐依旧极是为难的样子,扶着女儿出来。

紫萱原是个急性子,走到一半忍不住道:“这是把俺家当什么了?通没狄家人说话的地方!”

素姐叹息道:“如今李员外是国丈,他说话连国主都要让他三分呢,你待如何?这样闹法,若不依他们,只怕要吊死在俺们家呢,罢了罢了,随他们去罢。”她说话比平常大声,巴在大门边看热闹的人都听见,都有些替狄家不平,就有个妇人道:“这是欺狄夫人好说话呢。李国丈家就有船,他为什么不将出自家地船来做好人!”

素姐弃了女儿,上前郑重万福,无奈道:“原也是林大人家心急,谁家孩子病的都动不得,不急的发昏。只是这出海不是顽笑的事。”说罢了双手合掌向天,祝道:“愿妈祖娘娘保佑,叫他们平安回中国去,寻到良药救命罢!”

众人看见林家妇人并狄家地媳妇子搂抱着孩子出来,都是使木片夹着胳膊腿,或是白布缠头,更有几个伤重的昏睡不醒,看着极是可怜。妇人们都心软,都随着狄夫人齐齐祷告,求妈祖娘娘保佑这十几个孩子平安。

李员外好人要做到底,陪着林通事一家到那霸去。狄家的大船早得通知,移到栈桥边,管事把林家人都让了上去。林通事跟李国丈站在甲板上看着土人们搬食水上来,一边闲话。林经济跑前跑后,待食水都装好,林通事叫林四婶跟两个媳妇留下,别个都下船,齐齐给李员外磕了头,谢他一力助忙。

李员外笑眯眯拈须道:“说几句话罢了,算不上什么,叫他们开船罢!”

狄家管事听说,出来道:“夫人虽是传话来叫小的备食水,并不曾叫开船,又不曾说开到哪里去,小的不开。”

霎时一群林家妇人围上去又哭又闹。惹得一个那霸港地人都来看。连泊在深水里的陈家,张家船上都有许多人划了小划子来看林家的河东狮。待她们闹够了,李员外咳嗽两声,道:“叫你们备食水,自是要开船,救人如救火,速行速行!”

管事为难道:“李员外……”

“嗯?”李员外咳嗽两声,威严的看着他。

“国丈大人,你看这天气,只怕出了海半日又要刮大风,不如略等两日,等……”

“我一生渡海,这等天气不算什么!”李国丈似挥苍蝇般挥头,道:“无事!”

林通事忙道:“就是就是,李大人都说无事了,你们开船罢!”

林四婶却是溜到船头,不晓得哪里摸出一把菜刀来,横在脖上厉声道:“你们不开船,我就死在这里!”

狄家管事无法,只得叫扯起半帆,慢慢出船去了。一群林家妇人哭成一团,都大声哭骂,数说狄家见死不救,只有李国丈心肠极好,是他林家的救命恩人!

明柏早就瞧见港口的热闹,远远听见那群妇人骂狄家,他却是耐不住,要上前寻林通事说话。狄得利拉住他,小声道:“莫去莫去,俺家夫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半拉,必有缘故。”

明柏被他扯回家,方跺脚道:“得利哥,这林家着实气人,你拦我做甚!”

狄得利道:“方才他们来抬水,说是夫人吩咐过,叫放软弱些。”

明柏得了这句话,方才心安,回到房里细细思量:若是做戏又是做给谁瞧?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三章 内当家(上)

到晚间狄希陈到家,听说李国丈做主叫他家的船出海去了,大怒。带着儿子将了林家送来做药资的两只箱子,七八个从人护着,点着火把闯到林家去,敲开林家大门痛骂一通,把两只箱子摔在林通事鼻子底下,掉头而去。

谁知第二日就起了大风,港口的大船都叫刮沉了两只,大风一连刮了两日,第三日有南边岛上的人家来赶集,说看见狄家的船触礁沉没,只有一截断桅卡在礁石里,尽是碎片,想来都撞碎了。

林通事哭哭啼啼去寻尚王哭诉。尚王虽是有心收拾狄家,然此事原是林通事仗着李国丈做下的事体,狄家原是在理。若是收拾狄家就助长了李家气焰,没得打消一个又扶起一个来,尚氏王族才安抚下来,必不肯叫他扶植外戚。他算计许久,将林通事大骂一顿,革了他的通事之职,使了个小吏将了几样礼物去狄家安慰。

狄希陈当着小吏的面还把林通事臭骂一顿,指天骂地的赌咒以后再不肯做好人,借着小吏的口传消息,狄家过了年不会再办义学,就连宅后住着的狄家渔民,都不再看顾。狄夫人苦劝着,也只许狄家渔民的孩子在家学附读罢了。

租狄家房舍的人家不必说,也顾不得过年不过年,趁着天气晴好,呼亲引朋赶着造房舍。狄家渔民里有钱的几家也要搬出去,不敢合狄希陈说,求了闻老太来合素姐说。素姐皆许了,道:“你们若是能自己建屋舍,不妨都搬走罢,我家老爷实是气的狠了,已是打算回中国去,也顾不到你们。”

这般说着。人人心里都有算计:离了狄家也不见得不能活,能自家做主,为何要做人家的奴仆,何况狄家又是要走的,又是狄夫人发了话。陆续建了新木屋搬走。待人都走尽。狄希陈跟素姐夫妇相对松了一口气,跟儿子商量把渔村的屋舍俱改成作坊。

小全哥寻思明柏买了张家的倭漆必是想做木器生意。他就弃了木器不肯做,对爹娘道:“琉球其实无甚出产,俺们住在这里,也不是为挣钱,就是要办作坊。也要办人工少,赚钱多的。木器不如罢了。”

狄希陈笑道:“我合你娘已是不想管事,你跟紫萱说了算。”

紫萱微微摇头道:“俺只管家务呀,再捎带着管管家学也使得。大门以外的事不要问俺。”

小全哥沉思良久。道:“俺还要管团练,作坊也只能照管一个,依着孩儿看,咱们照旧制玻璃呀,制些精致细巧地玩好之物,卖的贵贵的,人家只说是海外来的洋货。想必也是肯花大价钱买的。”说罢他觉得自家极是大胆。很是不安。

岂料狄希陈跟素姐都赞同,相对笑道:“果然是我们地儿子呀。就依着你。”

种地却是根本,年年运粮食来也不保险,紫萱忍不住道:“海货还要收呢,不然俺家拿什么沤肥上地?”

素姐笑道:“这个倒没什么,不过雇人罢了,紫萱,不如你管罢,得闲可以出门走走。”看紫萱又想管又不想管的样子,激她道:“你不试试,怎么晓得你就真地不如男人?”

紫萱低头不肯说话,许久才道:“那俺管了试试。”

狄希陈笑道:“如此,咱们无事呢,且出去走走。大正月里,南山村连个炮仗都无人放。”

素姐笑道:“倒多的盖房的。咱们且叫两位当家的细细商量,小妞妞呢,叫她来,俺们坐船去宫北岛耍几日去。”

小妞妞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抱着母亲的腰欢喜道:“娘,就俺们去,哥哥姐姐不去?”

狄希陈把她扛到肩上,笑道:“就咱们三去,你哥哥姐姐在。”瞪一眼想追上来小全哥,拉着素姐出门去了。

小全哥看着爹娘地背影说不出话来。紫萱自从病好,比从前安静许多,看哥哥发呆,轻声提醒他道:“哥哥,爹娘再是能干,终有一天是要你管家的!”小全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话说出来太叫人难受。他闷闷的坐回来,道:“那咱两商量罢。俺这个作坊,十几个人就够,再得二三十学徒,人手就绰绰有余。只是这个作坊不能放在渔村里,还使俺家的旧作坊就使得。渔村都与你使呀。”

紫萱道:“渔村里地人都搬了出去,想必会自寻荒地种,俺们家种地种甘蔗只怕人手不够。琉球四季暖和。俺想着,只要够俺家吃,多地地不如种些香花香草,晒干了运回中国去卖,不比种粮食值钱?何况银钱都有九叔收着,这边也不晓得俺们能挣钱。”

小全哥鼓掌道:“好主意,这就给九叔写信,想来船还没走?”他小心的看了一眼门外守着的彩云跟冬梅,笑道:“爹爹却是小心太过了,查不出来白莲教,就把所有人都赶的远远的,到底是因噎废食。”

紫萱摇头道:“哥哥,你不曾经历过,不晓得厉害。那一年……”她想到那一年,还是不忍说,就掉转了话题道:“俺要做干海货作坊,要有仓库,要有作坊,还要有晾晒的地方,其实渔村甚好,只是……俺一个女孩儿家管这事,却怕人家说呢。”

小全哥吃了一惊,伸手摸了摸妹子的额头,却是不烧,他好笑道:“你管那些做什么?上回那事,原不怪你!”

“就是怪俺!是俺不晓得天高地厚,是俺胆大妄为!”紫萱抢着道,手里地帕子扭成一个死结。

明柏晓得妹子是真伤了心,不舍得再跟她说这个,笑道:“你须设几个管事,仓库一个总管,几个分管,都得是咱狄家人。作坊倒不必拘泥,只要活做地好,又能伏众。南山村的也罢,琉球土人也罢,你都提拨他。只是算帐地必要是心腹。”

紫萱取笔一一记下,道:“原来还有这些,哥。你从前都不合俺说?”

从前是有明柏,万事不必妹子操心。如今明柏跟妹子只怕婚事不谐。妹子就做不得富贵闲人。小全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笑道:“也跟管家差不多呢,你多吃几次亏自然能体会,何必人教?”

种地作坊之外,只有原来租把李蟹他们的几只渔船空闲。小全哥笑道:“不租了,俺们得了闲,自家出海去打渔,也要几只船儿。”

他两个人商量到日中。将各色执事都安排好。多出来的管家跟工匠们,忠心听话的俱留下看家护院,那不甚安份的,只等船来,都打发走就是。

紫萱一一用笔记下,两人再查一遍无误,就将写给九叔地信封好交给来福。来福自会设法送走。

吃过了午饭歇了一个半时辰。兄妹两个就一齐出门。到渔村去转了圈,叫把各家的小院子都拆了。拆下的石头加固村外的围墙,又定下每间屋做何使用,就叫照着用途改造起来,做仓库的要封鼠洞,要透气防潮,就要先在地下撒上石灰,再铺上石板。重重事情不一而足,一日半日哪里忙地过来。

小全哥助了妹子一日,第二日恰逢团练的日子,带着林教头并青年管家跟南山村地团丁们寻了宽阔地方练拳脚。

紫萱一人在家,却是千头万绪,早起来回事的媳妇子们才打发完,就有守二门的媳妇子来禀:“大小姐,村北的李家非要送儿子来附学,说严些就严些个,他情愿出束修。”

紫萱寻思:带来的这些渔民们算得半个狄家人。那时娘那样劝,也只收得他们地孩子,这般开了口,今日来一个明日来一个,等爹娘回来,又成义学了。却是不能应,只是要寻个好借口和他说清楚。若是明柏哥在家,他最是会说话,必能打发。

想到明柏一人住在那霸,紫萱不由涨红了脸,恨恨的啐自己没出息,明柏哥对自己无意,何必再挂念他!她托着下巴想了许久,媳妇子站在下边等的不耐烦,却是不敢说一声儿。屋里安静的能听见风吹树叶地沙沙声。却是一只鸟儿掠过,吱喳了几声,紫萱惊醒过来,急切间却是寻不到好主意,只得推到爹爹身上,就道:“只说俺爹访朋友去了,等他来家再合他说罢。这等大事俺做不得主。”打发走了这个媳妇子。

先前安排地作坊管事又来问哪日开工,人手如何。紫萱才想起来从前此事是狄得利两口子管,如今狄得利两口子跟着明柏哥,新管事的却是摸不着门路。她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道:“你去那霸问过得利叔,回来俺们再商量。”管事的走到门口,她喊住人家道:“你去问黄山要明柏哥从前使的些木器家伙,与表少爷送去。”

管事的笑应着去了。紫萱又觉得他是笑自己,涨红了脸把帐本一推,赌气道:“笑什么!”

彩云从厨房取点心来,顺便把菜单带来,笑道:“这是胖嫂拟的这十日的菜单。”

紫萱取过瞧了瞧没什么,道:“上档子罢。”就有专门记帐地小丫头接过去,记录米面使用地斤数,好月底跟仓库里对帐。这么一打岔,她就觉得好些,自觉家中无事,就带了人再去渔村看管家们收拾屋子。

才走出后门不远,就见陈绯骑着头小驴,撑着一把油纸伞行来,看见紫萱笑盈盈道:“你好了?正要去瞧你呢。”

紫萱如今也只得跟陈绯说说话儿,回礼笑道:“好了,听说你家个有表嫂坐月子,想必你也是走不开。”

陈绯红了脸道:“我爹又到处跟人家说这个!真真是胡闹。”她从驴上跳下来,自有管家去牵驴。陈绯将伞挡在紫萱头上,道:“太阳不小呢,你也不怕晒?”

紫萱笑道:“原是陈大人上一回到俺家来寻治产后下恶露的丸药,俺娘寻地时候俺恰好在边上才晓得的。你一个女孩儿家服侍月子,却是难为你。”

陈绯涨红了脸道:“你一个女孩儿家,跟人说这个,就不怕难为情!”

紫萱愣了一下,也涨红了脸。素姐是从现代穿来的,只说女儿的某些方面的教育越早越好。亲戚里边生孩子或是小产,如何养胎,坐月子要当心哪些,常跟女儿并近侍闲话。狄家这些事从来不避女孩儿的,她也晓得人家家里小姐们通是不晓得这些地。只道陈绯都服侍表嫂做月子,自然不怕人说。

紫萱一时忘形。叫陈绯提醒,两个都大不好意思。走了几步,陈绯就道:“你晓得不,崔家送给先尚王的那位崔小姐,被接到王宫里去了呢。听说当晚就封了她做侧妃。”说罢她自家就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紫萱因她先犯规,却是好笑,先笑了一会,才想通其中的缘故。惊道:“那晴姑娘必是受气了。”

陈绯道:“倩儿昨日去瞧我。她说如今宫中得宠的就是那位杨妃,别人都靠后。她父亲很有把她再送入宫地想头,她来求我想法子。我又哪里有法子可想。”

紫萱叹息良久,道:“真不晓得李员外是怎么样的,花枝一般地女儿不替她择门好亲事,偏朝尚家送,他家不过是个藩王罢了。倒正妃侧妃一大堆。”

陈绯也替李氏姐妹可惜。她两个到了渔村。因有客人,紫萱只四处转了车。就请陈绯到一间大屋坐着吃茶,这间大屋大门正对着狄家的旧码头,正好看见来福带着一群管家合土人在修栈桥。

陈绯就笑道:“你家不打算用李家的码头了?”

紫萱摇头道:“合他家都闹翻了,自是俺家自用。你家呢?”

陈绯笑道:“你家码头又不大,只能泊你家的船。我们家的船可不少,却是要跟他家共建,如今李国丈说一不二,我们却是要吃些亏了。”

海边一群妇人看见狄家小姐出来,你推我我推你,推出一个稍微大胆些地妇人,走到门前问:“大小姐,作坊今年还要人不?”

这个却是眼生,紫萱愣了一会点头道:“要的,待俺家收拾好了,会在庙前贴告示。”

那个妇人不晓得礼数,一边掉头走一边小声抱怨:“寻几个雇工做活还要贴告示,难道是官老爷么。”

陈绯听见,笑的茶碗都捧不稳,打趣道:“你家行事倒直合官府差不多,但有事都是贴告示。记得上回我哥去你家吃饭,回来合我爹说,说你家厨院外贴着告示,什么冬瓜茄子的,却是怪事。”

紫萱笑道:“那是菜单,俺家人多,每日吃饭都有几个菜,只能挑一个,为了省事,先写好了叫大家知道,定下挑那个,径到哪个菜那去取,先到先得。”

陈绯抚掌道:“却是头一回听说,府上到底有些官腔,事事都合别人不一样。”

紫萱但笑不语,自家也寻思,别人家做官并不这样,只有她家跟九叔家待底下人极厚,吃穿俱有份例。似相表叔家跟大舅舅家,待奴仆宽厚都在衣裳这些看得到地地方,论吃住却是比她家差地远了。从前她只道表叔跟大舅舅有些儿小气。到琉球这一二年,看李家张家连表叔舅舅家都不如了。偶然到陈家去,陈家的家人才跟狄家管家在吃穿上差不多。然陈家多是从前做海盗的兄弟,名份上半兄弟半家人的,却要另当别论。紫萱越想越觉得爹娘行事不大合时,再想爹娘到对她跟哥哥妹妹的教养,更是与别家不同,忍不住就想去寻哥哥说说。

她在一边走神,陈绯却是想了又想,还是要跟她说知,使了个眼色与站在一边的彩云。彩云就支使屋里的人去做这个做那个。

陈绯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我这回来,原是有事合你说,张家小姐搬到码头去看铺子了,崔南姝也随她同去。”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十四章 内当家(中)

紫萱叹息道:“崔小姐实是可怜,愿她有情人终成眷侣。”恰好一个管家过来有事回,她就欠身起来随那管家去了。

陈绯见紫萱非但无醋意,倒像是可怜崔南姝的样子,却是想不通。她做朋友的道义已尽,紫萱已是不在乎,她自是不会再提。待紫萱回来,两个说些女孩儿家的闲话,约了改日再聚就辞去。

紫萱因事未完,送她至村口回来。彩云心中替小姐不值,想去瞧瞧,笑嘻嘻道:“张小姐还来瞧过小姐的,小姐得闲当回拜。不如俺去?”

紫萱只当听不见,照旧料理事情。狄家作坊每日要供一餐中饭,从前是杂粮粥管饱,杂粮馍或是杂面饼一人一块。渔村地方大,自然招的人手也多,想必田地里也要雇人,也要与人家中饭吃的。紫萱挑了一间院子极大的石屋,叫靠墙建两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她又想着雇工可以换班吃饭,桌椅不必多设,在这个厨院里转来转去,想起一样说一样,很有没事找事做的样子。其实这些事只要合大厨房管事的说一声人家自然料理,她偏要亲自照管。

厨房管事的媳妇子闲在一边,嘴翘得老高。彩云因小姐转来转去无事忙,晓得她是心中不快,故意要寻事来打发时间,就扯着管事的媳妇子出门来,笑道:“嫂子,你没看出来,小姐今日不快活呢。”

那媳妇子会意,换了笑脸道:“却是俺蠢,就没瞧出来。只是小姐一会这样。一会那样……”

彩云道:“你只应着。回头小姐必使人去问得利嫂子,有旧例可依的,小姐必不会改。”

那媳妇子方才放下心来,到前边听小姐吩咐不提。

紫萱累出一身的汗来,已是无事可管。她看看天,太阳还挂在半空,却是热地狠,想起来问:“今日码头那边做活,可送凉茶过去了?”

彩云跟那媳妇子你看我我看你,这却不是她们的差使。那媳妇子就道:“俺去厨房问问,若是没有,现赶着送去。”看紫萱点头她就先走了。

紫萱还要去看仓库,彩云劝她道:“小姐,急不来的,活计总要大家慢慢做,不如咱们在海边走走呀?”

紫萱正色道:“娘吩咐的,不叫俺出二门,不去。若是无事,家去罢!”掉头朝家走。彩云撞了一个软钉子。越发确信小姐心里不快活,只笑嘻嘻跟在小姐后边不说话。

家里的管家们,不是跟着小全哥去练拳脚,就是跟着狄来福去修码头。媳妇子们带着大小丫头在菜园撒菜籽浇水锄草,家中除去后门口有两个管家守着,各处都静悄悄的。

紫萱寻到厨房,也只肥嫂跟几个媳妇子在削土豆皮准备晚上做土豆牛肉盖浇饭,平常女孩子们都聚在这里做针线。此时一个不见,紫萱就问:“女孩儿们呢?”

肥嫂笑道:“都在山顶赛针线呢,还凑了份子做彩头,大小姐上客院找她们去!”紫萱本是想去,然想到学堂还没有去瞧,就叫彩云去后门口喊了两个管家来开义学学堂的院门。

借狄家屋子的人家早已搬走,七八间大小屋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前年从大花盆里移到院中的两棵梅树已是初绽花朵。紫萱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叹息道:“若能在梅树下读一辈子书,安知不是福气。”

几个想上学地孩子远远瞧见学堂大门打开。都跑来瞧,却是两个管家守着门不叫进去,他们不舍得就去,都挤在门口说话。

紫萱听见孩子们的说话声,掉头朝外看,却见四五个穿着旧衣衫的孩子贴着门框也看她。一个吸着鼻涕的小孩子胆子大些儿。就高声问:“大小姐,学堂真不开了?”

紫萱摇摇头。道:“俺家打海盗死了许多人,却是开不起了。你们去别家附学罢。”

这几个孩子都像被抽了骨头一般,霎时软了半边。南山村里,陈家请了先生教,却是不收外人。李国丈家有一位李老爷教十几个子侄,别人要去是要束修的,只得十几家富人送孩子去上学,穷人却是休想了。那个小的越想越伤心,蹲在地下不肯走,大声哭起来,喊道:“我要上学!我要上学!”几个大的劝着劝着,自家也哭了。

若是换了上月,紫萱只怕立是就要喊住人家,叫他们来上学。然那晚她被家人落下,又遇到那个江玉郎跟明柏哥生了误会。她已经学会凡事做决定之前功尽弃都要多想想,看见孩子们这样可怜,虽然心酸,却是掉了头朝里走。

从前,明柏哥常常陪她到学堂里转转,明柏哥还总说她毛手毛脚不像个大家闺秀。紫萱想到此,脚步不由的轻起来,人虽是绕着教室转,心神却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若不是因为她,就算是明柏哥娶了崔南姝,爹娘也不会叫他分家出去罢。紫萱越想越难过,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低着头走到门口,轻声道:“锁门罢。”

“狄小姐,可还记得我?”穿着布衣的江玉郎笑嘻嘻站在门口,肩上还扛着一柄锄头,想是才从地里回来。

紫萱见是他,却是吃了一惊。爹娘都怀疑他跟白莲教有勾结,然悄悄查了几次都不曾查到他在哪里落脚,隔了十几日功夫居然自家送上门来!紫萱想到那晚他曾夹着自己上树,又多亏他拦着自己,才不至于在明柏哥跟崔南姝面前出羞,却是要谢他的。

紫萱微微红了脸,郑重万福:“原来是江大哥,那日多谢你助我狄家,家父一直想当面谢你呢。”

江玉郎笑道:“原是凑巧遇上了。不当什么。我方才瞧见许多人在沙滩上打拳,却是眼热。敢问狄小姐,团练还要人否?”

紫萱摇头道:“这个却不知,江大哥不妨去陈家问问。”她想了一想,又问:“江大哥可是在南山村长住?”

“我先搬了来。”江玉郎指着那一片新屋笑道:“也要在那边起新屋呢,我们家都要搬来。等我几个妹子都来了,必合你合得来。”

紫萱因他对自己说话亲切地就像明柏哥对她似的,狠是别扭,就将小脸一绷,客气道:“远亲不如近邻呢。俺们自然是要多走动。”

那江玉郎极是会看人眼色,看紫萱不肯笑,就笑道:“我还赶着去帮七婶锄菜园地草呢,改时得闲来寻你说话。”扛着他那柄锄头大步去了。

待江玉郎走远,彩云才从门后探头,吐舌道:“眉眼真像九老爷呢,九老爷文弱些,这个姓江的粗糙些。小姐,他会不会是四太爷地遗珠啊?”

狄夫人闲来无事时曾合丫头们说过一个还珠郡主的故事,打那以后狄家的大姐们提到野种都说是遗珠。江玉郎生的像狄九。连彩云只见过一面都起了疑心。

事关狄家名声,紫萱微微红了脸道:“你休胡说。他是生的狠像九叔,只是咱们家并无……并无遗珠在外。或者只是生地像罢了。俺已是吃了亏了,你休冒失。”

彩云替小姐不伏。冷笑一声道:“小姐,明柏少爷其实迂的狠。夫人总叫大少爷想想明柏少爷的人品。明柏少爷为何不想想你地人品?你合他这几年相处并无私心,是他先……”因两个管家先进门,彩云趁着眼前无人,大胆道:“本是兄妹之情。是他先动了心思。俺们百般的提点小姐,小姐都不大懂得。这会子一见你跟男子走的近些,他就吃醋。上回吃张公子的醒,这回吃这个姓江的醋。明柏少爷为何不想想你的人品?”

紫萱涨红了脸道:“休要再说了!他对俺动心你们都助他。俺却不该对他动心,若是俺一直无动于衷,就是再合男人说话,自是无妨。俺已是想通了。你以后休提他!”说着两行眼泪滚落下来,捂着脸跑进大门里。

彩云抱怨道:“明明是明柏少爷想歪了,为何都成了小姐地错。”

守门的老汉原是彩云亲戚。听见彩云抱怨,伸头出来笑骂:“你们这群小妮子,都叫夫人惯的没上没下。谁家女子等闲合男人说话?”

彩云不伏气道:“九叔公,夫人怎么了,俺们怎么了?合男人说话也有错?”

九叔公伸手想拍她脑袋,半路上缩回来。笑:“可是。连俺都忘形了。你到别家去瞧瞧。男女仆人都不许随间说笑。笑着说一两句的,照通奸打死赶走地可是不少。俺们家就没个内外。也不分个男女!能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