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狄家人都放慢了脚步。
阿慧最是机灵,知道此时狄家人不好上前,跟陈大海两个抢着到前边去。长板凳上卷成一团睡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生。亭中石桌上还摆着数块番薯,地下一堆番薯皮。
陈大海大乐,将那孩子拍拍,那小厮犹道:“娘,饿的慌,与我煮两个鸡子。”
避在人后的紫萱又笑又恼,轻声啐道:“害得全村人大半夜的来寻你,你只要吃鸡子儿。”
明柏忍着笑上前,道:“醒醒,你爹在家急的待上吊呢,生怕你叫人杀吃了。”
李三更跳起来四处寻:“杀鸡吃呢?鸡腿留与我!”
十来个人举着火把围着他,他却是吓着了,缩着头不敢动弹。陈大海一把拎起他的脖颈,笑道:“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呢,跟我们走。”拖着他回转。
明柏示意黄山先回去报信,慢慢落在后边。阿慧留心,就移到明柏身边,笑道:“严世兄,几日不见你呢,正好与你说说话儿。”
深蓝的天空中繁星闪烁,一轮残月挂在半空,火把的光亮也只照得见几步远。琉球十一月的夜晚有些凉意,明柏记挂紫萱一个人落在后边,与阿慧说话心不在焉。
他们一行人爬上一座小山,看南山村里村外举着火把的人总有七八堆。陈大海又拍了李三更一下,骂道:“你要是生在我们家,必要吊起来打几百鞭!”推他快走。
明柏跟阿慧肩并肩在前边说话,前边还有一个陈大海,结实的像棵大松树。紫萱站在后边看得清楚,觉得那位陈公子是松树的话,张公子就像柳树,虽然风度潇洒花枝招展的,却是不如明柏哥稳重挺拔。
平常紫萱觉得崔小姐一个姑娘家看见男人就合花猫看见鱼腥似的,一心一意只晓得粘着明柏哥,总看崔家小姐不顺眼。此时她一双眼珠在三位公子身上转来转去,怎么看明柏哥怎么好,忍不住想:若我是崔小姐,也是爱明柏哥的。这般想着,她的脸又红了,心里打转的都是明柏哥怎么对她好。就是爹娘,回想起来,仿佛都是乐见她合明柏哥在一起似的。
有一年正月十五,舅舅合表叔家都到济南来看灯,她跟在哥哥们后头合一群表兄弟们在院子里打雪仗,相家有位三夫人生的表弟总是欺负她,把雪球丢到她脖颈里,吃哥哥跟明柏哥一顿好打。那位表婶还说她儿子合自己是天生一对,不如结亲。记得当时相表叔就甩了她一个巴掌,说紫萱已是订了亲,叫她休要胡闹。三舅舅还笑,说明柏这个好女婿本是他捡来的。
紫萱当时只觉得相表叔必是因庶出的儿子配不上她才发作。现在回想起来,想必那时候大家就认定了明柏哥要与她结亲的!原来大家都是这般想,只她一个人不知,紫萱越想越觉得是,先是羞愧,慢慢不晓得从哪里又冒出些喜欢来,压住了羞愧,却是越走越慢。
明柏不时回头看后边,偏生张公子妆做不知,只合他搭话。陈大海只当张公子爱慕严公子,他两个美少年做一对儿才叫是天作之合,有心成全他二人,就挥手道:“后面那个,快走几步!”把李三更交给一个手下,过来寻紫萱。
紫萱满脑袋胡思乱想叫人打断,惊见陈大海走到她身边来,轻呼一声:“明柏哥。”
明柏跟阿慧都听见,两个一齐掉头,合力把陈大海挤开,明柏笑道:“陈兄,俺家就有极好的包谷烧,等会到俺家去吃两杯。”
阿慧借着这个机会溜到紫萱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故意说:“臭小厮,你又吃坏肚子了?”紫萱会意,钻到到一个土堆后蹲下。
陈大海被他三个人搅糊涂了,只得甩手不管。阿慧看人走远了,方笑道:“狄小姐,不曾想你还这般顽皮。”
紫萱甩脱了阿慧的手,站起来道:“男女有别,还请张公子自重。”
阿慧虽是退后一步,想着方才她合明柏手拉手有说有笑,到自家就是“自重”,心头微酸,不知怎么就道:“你是男妆呢,怕什么?”
紫萱探头看看人都走远,跳到大路上大步前行。阿慧忙追上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道:“小心些,若是把你丢了可不得了!”
阿慧的松江口音里有些儿鼻音,虽然低沉却好听。再加上他一身月白长衫,很像个温润公子模样,实是比一年到头穿件青布衫又黑漆漆的明柏哥有卖相。偏生紫萱站在他身边,只觉得浑身长刺一般,哪里都觉得不得劲。他两个一路无话走到狄家大门前,紫萱福了一福,谢道:“多谢张公子。”就头也不回的进去了。
阿慧看着紫萱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宅院里,怅然若失。这个姑娘虽然生得不算美,却是从头到尾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如同天上那一枚月牙,连一丝光亮都不肯给他。他扶着石狮子回想不久之前紫萱从狮后转出来,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
小全哥正站在陈家作坊门口,笑嘻嘻拱手,道:“张世兄,这边请。”
张公子不晓得方才的失态狄家人有没有瞧见,摸摸鼻子镇定一下,笑着过去挽住小全哥的胳膊同进作坊。
他去了一会,紫萱从角落里钻出来,低着头回内宅去,张公子好像比明柏哥还怪,她一肚皮的话想问人,想来想去,问哪个都不合适。
紫萱信步走到厨院,厨房里灯火通明,几口大锅都在煮粥。三四个厨娘带着小丫头们切的切,洗的洗,烧的烧。一锅热气腾腾的炒海螺正嘟嘟的冒泡,混合着大蒜、姜、辣椒的香气极是诱人。紫萱跑了一个时辰实是有些饿了,取只大碟盛了两大勺放在一边,就去洗手。
素姐正看人烙饼,看见女儿脸上仿佛有些笑意,只道她合明柏出去转一圈和好,幸庆晚上推了她一把,亲自取了一个小攒盒摆在小桌上,笑道:“要不要吃两钟酒?”
紫萱胸中郁闷,正想借酒浇浇,就自去取了一壶果酒,让母亲同饮。素姐吃了几口,放下道:“今晚却是便宜了黄村长,借着大家都在,又在那里说建新码头。”
紫萱吃酒如饮水,一气吸了两大杯,方取了一把瓜子慢慢磕着,突然问:“娘,俺听狄周媳妇说您小时候最是不喜欢俺爹,见了他就躲,却是为何?”
素姐愣了一会,努力回忆才想起来书中的薛素姐实是打小就不爱小陈哥,笑道:“那时节只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偏生你爹小时候最是淘气,不是来牵俺的手,就是抢俺的吃食,所以不喜他。”她心中却是想到初中时狄自强为了她跟学校里的小混混打架,回家怕挨打,她从家里偷带了几个粽子出来,两个人躲在她外婆家的阁楼上……
紫萱看母亲笑的甜蜜,忍不住又问:“那为何你们成亲了又这等恩爱,不是嫌俺爹么?”
她一脸的好奇,叫素姐看的好笑,却是想再推女儿一把,道:“你爹原合俺是打小定的亲,所以他凡事不回避俺。俺们女人嫁人,总要知根知底,晓得他人品、爹娘为人如何,是也不是?”
紫萱吃了两大杯,酒意上涌,大着胆子道:“俺明白的,就是家世相合,似小翅膀叔叔那般,小婶婶极好,小婶婶娘家却是不大好,将来小叔叔还要打饥荒。”
素姐因她扯远了,也只得随着她的话风转:“不错,你爷爷奶奶合外祖父母合得来,彼此都看着满意,所以才结下这门亲事,你看如今俺合你爹极是合气,就是你姑姑跟二舅舅,也是从不曾争吵过的。对不对?”
紫萱抿着嘴只是笑。依娘的说话,就是还在济南,又有哪个比得上明柏哥这般?为人处事没话说,人品又好,又没有公公婆婆为难,嫁了他还能跟爹娘哥哥守在一处。只是明柏哥这样好,安知他就肯娶自个?紫萱想到前几日他不肯合自己说话,那还不曾开的心花又缩成花骨朵,放下瓜子,取了一只螺吸辣汁。
素姐看女儿似乎是想通了的样子,把几个在一边偷笑的丫头瞪走,就去瞧宵夜。除去够两百人吃的粥并泡菜外,再补每人一块烙饼,每桌五斤辣炒螺五斤白灼虾下酒,好在他家这些东西现成,都是不用花钱的,狄家管家们流水般送到陈家作坊去。
黄村长实是得意,平常他求爷爷告奶奶,但提到建码头无人理会,今日大家聚在一处,自有狄举人家出酒饭,他就借着这个时机问李员外建码头的事。
李员外不肯得罪人,只含糊道:“我没什么,且看大家意思。”
黄村长不敢问狄举人跟陈老蛟,就问张公子:“你家如今人手也够,能出几个人?”
阿慧笑道:“我随几位世叔么。”轻轻把皮球又推回去。
狄希陈跟陈老蛟推杯换盏极是亲热闹。陈老蛟因李三更是他侄儿找到的,狠是替他长脸,拉着侄儿敬几位叔叔伯伯。
李大郎带着儿子坐在角落里埋头大嚼,一桌上十来个人都是左右邻居,就有人取笑,道:“却是托令郎的福,今日吃一回好酒。”
李大郎吃的满脸通红,大着舌头道:“既如此,你明日摆谢我呀。”
黄村长实是有事要说,眼看大家吃的畅快,只怕转眼醉了就要开赌,拦着不叫添酒,站出来大声道:“各位乡亲,这码头建还是不建,大家说了算!若是说不建,小老儿自不扰大家的兴致,若是要建,还当少吃几碗。”
狄家这等富有,但说声请客,一二百人的酒席转眼就摆了出来,不就是因为他家有码头,还有许多船么。真个提到钱,大家心里都有一本帐,似狄家这般自家打渔晒成干货,一年跑一回中国,看上去也是赚钱的。如今租借他家船使虽可,却不如自家有船。
李蟹租了狄家的船,此时不好做声。陈大海初来,又是个直肠子,就道:“码头自是要建,咱们村子里不是还有个高丽人家么,他们合不合伙还当问一声,若是肯自然是好,不肯的话,将来码头他们家用不成,却是先小人后君子的好。”
他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众人哄然叫妙。黄村长真央个小学生写了封书信请崔家来商量,就把陈大海说的话写上,托人送到崔家去。
狄希陈就叫上饭,抬了几大桶稀饭过来,又是一担饼,把这群人喂个响饱。收拾完桌子后边又送了几桶茶水来。这些人一个二个都摊开手脚,昏沉沉只想冲磕睡。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四十章 恭喜发财
崔府,崔四老爷满头是汗跪坐在兄长前。
崔大人将信纸摔在他脸上,修得极是整齐的黑胡子翘得老高,恼道:“你出这个头做什么!只妆不知道,何必花冤枉钱?李家那个大的不是打保票说这个钱他家也不出么。”
崔四老爷晓得哥哥是打算出这个钱了,勾着头一动不动静候哥哥发作。
一阵风吹过,厅中的三盏油灯被吹熄两盏,侍候在一边的侍女挽着袖子要取根纸媒子点灯,崔夫人拦道:“一盏就够了,替四老爷点灯笼去,老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崔大人伸出四根手指,停了一会收回一根,道:“我们最多出三十个人做工,休叫那些中国人占便宜。”
崔四老爷如释重负出来,在院子里看见东厢小姐们的居所还是灯火通明,摇摇头过去敲门,道:“丫头们,少点一两盏灯!”
纸门内传来一阵女孩子们的笑声,灯都熄了。南姝隔着纸门笑道:“四叔,你还要去陈家作坊,替我们买五个荷叶玻璃水盆来。”
崔四爷回头看看昏沉沉的正房,笑应了,接过使女送来的灯笼出门。南山村里三座大山,狄家那座靠海边最近,李家那个离海稍远。只有他们三家村在内陆。站在“三家村”牌坊底下看,三山中间的空地上已是建了二三百的房子,聚成个小镇模样。此时长街两边灯火通明,十几二十个铺子俱都开着门。崔四爷一路走过去,不论闽人还是倭人看见他都爱理不理。崔四爷已是惯了,走到作坊门口,摆出笑来,道:“我来迟了。”
陈老蛟算是个主人,又跟崔家紧邻,叫侄儿引他进来坐下,就道:“今日大家商议建码头,有钱的自是要出钱,没钱的也要出人工。你家待如何?”
崔四老爷看着李员外笑嘻嘻道:“没的说,我们随大家。”
陈老蛟哼了一声,把黄村长推出来。黄村长摸摸油光光的胡子,看看东倒西歪的村民们,就将想法合盘托出:买火药炸礁石,建一个比狄家码头大三倍的码头,再在码头跟大道上各建一个村名牌坊。还要雇几个巡夜打更的,还要建天后宫。
这里边只码头是大头,别个都是捎带。大家既是要扎根琉球,都肯作兴起来。议定了各家两丁抽一丁,几个大户极少每家出三十丁。陈家要出一百人,狄家出八十,还有六十个半大孩子跟着学做活,算起来他两家出力最多。
议定了狄希陈想起来道:“我家曾请了几尊神像,情愿并神案帐幔一同献出来。”
彼时人都信鬼神,狄希陈一开头,各家都有捐献。第二日早起大家聚在一处,就把人分成两边,一边去配火药炸礁石,一边就在村子北边一块荒地上挖地基建庙宇。
不过几日功夫两进的天后宫就建成,门窗都是狄家木匠的活。狄家一边打几案,一边就把天后、观音、财神、福禄寿三星、八仙诸样三舅老爷送与狄夫人赏玩的瓷像请出来。
这些瓷像都有半人高,一共也有二三十尊。原是素姐想要几个像点缀花园,薛三老爷要讨姐姐喜欢,将泉州一个店中的大小瓷像一古脑买下送来。素姐只挑了一尊小观音供起,那些摆在仓库里都嫌占地方,叫狄举人贴些几案帐幔送出,实是皆大欢喜。神像还使红布盖着,就有妇人每日来烧香,狄希陈跟素姐晓得都哭笑不得。这些东西在她家原是连箱子放在外边淋雨的,换个地方盖块挡羞布,就得香火供奉,果然世道无常。
每日海边都是轰隆隆如雷鸣,那炸下的大石摆在各处空地,丁丁当当被敲成石砖石鼓,南山村中狠有日新月异之感。狄家义学的小学生们有一半随着父兄或是炸石打下手,或是建房做小工,先生索性把年考提前,把小学生们都召回来考了半日就放年假,掩了门慢慢批卷子。
紫萱自那一日晚上合明柏说过几句话,第二日虽还淡淡的,偶尔也跟明柏说几句话,却不似从前极力回避。
明柏晓得似紫萱这般实是自爱,也以礼相对,再不似从前动不动就牵她的手,贴着她的肩膀说话儿。就是对小妞妞,也把她当个小小姐看待,再不肯抱她。
这一日小妞妞要明柏哥抱她做什么,明柏不肯。小妞妞狠是伤心,揉着眼走到爹娘跟前道:“娘,明柏哥不喜欢姐姐,也不喜欢俺。”
素姐愣了一下,笑道:“古人云男女七岁不同席,你转过年也喊七岁了,所以你明柏哥要避避嫌。”
小妞妞在家学看小厮跟丫头们都是分开来耍,是晓得什么叫避嫌的,闻言点点头道:“俺记住了,以后不叫哥哥跟明柏哥抱,也不叫爹爹抱。”
狄希陈不肯,把女儿抱过来道:“休听你妈的,狗屁避嫌,爹抱我闺女怎么了?你明柏哥跟你姐姐两个耍呢。”反手把女儿架脖子上,道:“咱们看新码头去。”
小妞妞就把避嫌忘了,拍掌笑道:“去呀去呀。”素姐抱着胳膊笑看父女两个出去,吩咐叫两个小厮跟着。
小露珠从里间出来,笑道:“恭喜夫人就要办喜事了。”
素姐想到女儿终身有靠,却是调皮了一下,回礼笑道:“同喜同喜。”小露珠羞得在门槛上拌了一下,满面飞霞,捂着脸飞一般进了紫萱住的小院。
且说狄希陈扛着小妞妞安步当车,在狄家的田地里穿行,满眼俱是绿油油的油菜并小麦,还有茂密的番薯藤。狄希陈指着地里做活的管家们说:“再得二三年,俺们家就不必从中国运粮食来了。”
小妞妞只记得海上过的日子,狠是好奇故土,问:“爹,中国是不是比琉球大?”
狄希陈叹息道:“大得多,若俺们中国是那棵大树,琉球不过是片小菜叶罢了。”
狄家的石墙边有几棵高大的椰树,小妞妞仰脖看看大树,又看看油菜,扭着爹爹的头巾问:“那为何俺们放着大树不住,要住在小菜叶上?”
狄希陈叫女儿天真的话打动,许久才道:“富贵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他只道小女儿听不懂,正要解释。
“爹爹,你胡乱改西洋人的诗,娘说过,是生命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小妞妞在爹爹肩上笑的东倒西歪,:“爹爹,你是不是记得不真?”
狄希陈只说素素不会偷后人的诗词,他已是极小心在不懂事的小女儿跟前秀一把,却不料依旧撞墙,脸上很有些下不来,笑把女儿丢下地,道:“你自己走!这是你娘几时说的?”
小妞妞咬着指头笑:“一包花生米加一包葡萄干。”
狄希陈佯妆恼了,道:“葡萄干不成,半包花生米。”
小妞妞偷眼看到爹爹在笑,挺着头“哼”了一声,将两手靠在背后,迈开四方步,一步三摇的在前边走。
小妞妞原是早产,生下来瘦弱的紧,狄希陈跟素姐两口子极是溺爱,先天不足后天补,却是补的过了,所以小妞妞若是改名唤做圆滚滚才恰当。狄希陈站在后边越看越爱,却是舍不得叫女儿太累,又将她提起来背到背上,软语哄她:“合爹爹说嘛,再加一包腌杨梅?”
小妞妞觉得三包足够,笑道:“就是前日说与哥哥听的。哥还罢了,明柏哥闹了个大红脸。”
狄希陈哈哈大笑。爱情至上的观念在明朝米市场哪。大家子的规规,两口子再恩爱也不当让人晓得的,若是房族里提起谁跟媳妇恩爱,大家都要掩口笑他没出息。
儿子对“情”一字还不识滋味,依着明柏明朝人的心思,只怕会觉得这是素姐在嘲笑他。狄希陈想到紫萱还在赌气,美滋滋的甩头:臭小子,我闺女岂是那么容易看上你的?不知不觉他也背起手,跟在小妞妞后边慢行。
小小姐这分明是学的老爷呢,老爷居然不恼。狄家两个小厮远远跟着,都笑的要死。
出了狄家地界就是李家,田地里景况就大不相同。李员外原是做生意的,松江人出了名的不爱置田地,对种庄稼就不在行。
狄家头一年种了许多土豆番薯,那番薯在琉球一年十二个月都得生长,叶子将去养猪,猪粪并家人的粪便还有他家渔船打捞上来的毛鱼毛虾俱沤成肥料上地,所以狄家小麦油菜长势极好。李家还是生地,忙忙的就种小麦种高梁,琉球又是没什么水的所在,俱都病秧秧没精打采。
连小妞妞都看出李家的庄稼不好,学她老子摇头叹气。狄希陈又是好笑又是恼,道:“你消停些。”因怕李家人瞧见,就绕了些路,顺着小山坡滑到海边,沿着沙地边的小径过去。
此时雨过初晴,风吹来带着青草的香味,海鸟在头顶盘旋,狄举人心里狠是快活,回头看看自家的码头,只泊着一只船。
他远眺新码头处忙碌的人群,笑道:“咱们在这里扎下根来,安知数百年后此处不是中国地方?”就把女儿放下来,叫她去寻海贝耍,自家寻了块大石坐下,候小厮追上来。
蓦地从渔村中跑出两个渔民,一边喊“老爷”,一边大步跑来。
狄希陈正在想像数百年后琉球县政府门口竖着他狄希陈的雕像,下边写着“琉球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明朝XX年间,山东济南退休干部狄希陈带领家人跟属下到琉球开荒……”正想到得意处,仿佛又听见素素的笑语:“王八之气又发了?”他摇摇头苦笑,少年时节不是没有过雄心壮志,也曾在BBS上丢过砖掐过架,就是执意选琉球不选台湾,为的也是当年的执念:咱中国的地方叫小框框占去了,俺穿到几百年前去,先占下来住着,多多的搬迁中国人来住着,看你以后怎么占!
两个渔民气喘吁吁跪倒在主人跟前,泣道:“老爷,我们在三十里之外,叫一群高丽人抢了。他们还扣了我们三只船。”
狄希陈看他二人头脸俱是青紫,大怒,喝道:“去把来富跟我们家的人都叫回来。”抱起小妞妞大步回家。两个小厮从不曾见狄大人这样恼过,一个一路小跑去码头喊人,一个招呼渔民道:“快走,跟上。”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一章 倭寇?(上)
狄家人突然回去,码头的几家俱都惊疑不定。狄家管家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山梁后,陈大海就按耐不住寻李员外说话,想探狄家的底细。他两个一个是要尽力站稳脚跟,一个是尽力拉拢,近日你来我去很是相得。
然狄家对哪个都是一般儿对待,李员外怕陈家跟狄家走近了,也是留了一手,东扯西拉说些闲话,就说到陈大海的亲事上头。
陈大海这般的人从前哪里是有正经人家肯把女儿嫁把他的?到得岛上,因叔叔假妆是个知府,他寻思知府的侄儿必是抢手的,总说他是订过亲。李员外原想把一个世侄女说与他,好结为臂膀,偏生人家不承情,也只得罢了。
码头的工匠里头少了狄家人,很是显眼。陈家跟李家都有人看着,他们家的人还罢了。几个南山村的村民不肯吃亏,都寻了所在歇息,渐渐大家都停了工。
李员外等了许久都不见狄家使个人来说知,猜狄家遇到麻烦事,正要去献殷勤,就道:“大家且歇半个时辰罢,这里劳陈世兄守着,老夫去狄家瞧瞧去。”
黄村长就要随他同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李家的菜园外墙朝前走。才进南山村,就见狄家大门里奔出来许多年轻管家,大管家狄来福骑着马遥遥看见他两个,站起来在马背上拱头,说声:“主人有要紧事要去禀报尚王,还请李员外跟黄老爹到厅里议事。”
他两个还来不及回话,狄来福已是纵着马儿飞奔而去。两个小厮想是分派来请他二人的,奔上前来行礼道:“事急从权,还请两位走快些儿!”
黄村长合李员外对看一眼,都觉得莫明其妙,然他二人比旁人多晓得些狄家的底细,自是万分小心,脚下也快起来。
狄家的大厅,隔扇尽数下去,上下人等俱板着脸。狄希陈站在阶下拱手迎客,道:“感李员外合黄老爹的情,来的这样快法,请两位进去暂歇,还须他几家都来才好说话。”
站在狄希陈身后的明柏就引两位进去坐,黄老爹一双眼睛最毒,一进门就看见厅边有两个受伤的渔民,狄家那个郎中正在与他们上药,一阵一阵刺鼻的药香都盖住了案上香炉燃的檀香。
黄老爹背着手在边上看了看,装做随意说话,问:“这是合谁家抢渔讯吃了亏么?”
两个老实汉子俱都摇头不作声,明柏苦笑道:“若是这个倒是小事了,实是我家渔船被抢了,只放回他两个来索要赎金!”
这等事黄老爹司空见惯,点点头不再说话。李员外却是吓得两腿发软,哆哆嗦嗦捉不住茶碗。黄老爹与李员外是紧邻,怕他出丑,偏过头小声道:“李员外莫怕,岛上从前做这个营生的只怕不少呢。”
明柏听见,朗声笑道:“实不是大事。与我家最多不过少几只船罢了。只怕这股强人尝了小小的甜头,看上李世叔家的大船,可也与他们么?”
李家跟陈家张家的大船都泊在那霸码头,拢在一起也有十几二十只,俱是各家安生立命的根本。叫明柏这样一吓,李员外冷汗淋漓,越发慌了神。
狄家在海上飘泊一二年,也曾与海盗交过手。遇到此事就是不寻别家,他自家也有法子退敌。只是狄举人并狄夫人都不是平常人,头一个就想到倭寇,并不大信那是高丽人的。倭寇为害明朝上百年,仅凭他一家之力有所不逮,必要认真合全岛人说知,是以先使狄来福去首里报信,又遍请岛上大户。
不过时陈老蛟合张公子也来了,只有崔家四老爷推身上不好不肯来。狄希陈也不理论,叫他家渔民将前事说知。
一个渔民被推到阶下,结结巴巴道:“我们,跟李保长他们,十几只船结伴去捞小鱿鱼,冷不防叫几只大船隔开,船上的人俱是手持雪亮钢刀。李保长见势头不好,带着七八只船逃走,我们叫他们捉住捆起,就放了我两个来报信,要三千两银子赎船。若是不依他们,说要血洗南山村。”
这活陈老蛟也常做,听了冷笑道:“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咱们南山村何时名头这般响亮?”
狄希陈捧着茶慢慢吃了两口,笑道:“世人都知我家与崔家合不来,所以这起人自说是高丽人,只怕不见得。李保长既然逃开,想必会绕路回来。不论是不是高丽人,咱们总是要防的,是不是?”
众人皆都点头,就将建码头一事搁下,商议抗敌。
狄希陈最是舍得,道:“他们既是抢了我家的渔船,只怕就能从小码头上岸,我叫小全哥去炸了码头。”
话音才落,就听见数声惊天动地的雷响,震得板壁上的字画抖动不已,众人的心也随之抖动。
狄家若是不炸码头,那强人若是从小码头上岸,狄家固是首当其冲,南山村也有池鱼之殃。炸了小码头,南岛只得那霸可以上岸,就是把那霸港口那些船推到强人手边,却是把大家都绑在一处,要生同生,要死俱死之意。当得是心狠手辣。偏生小码头是他家家当,要如何不消别人说得。
李员外把不满咽到肚内,道:“已是议定合力退敌,我们就将建码头的人手都交与狄举人调派罢。”
陈老蛟挥拳拍案,大声道:“交给老子,狄举人一个文弱书生能当得什么事?这些事体老子最在行!”
张公子只看狄希陈脸色,狄希陈笑道:“陈大人所见极是,都依陈大人么。只是我家做工的孩子们须撤回。”
那些半大的孩子原就不顶事,阿老蛟原就要做顺水人情的,随把人都叫到他家去,将了侄儿回去。狄希陈就道:“等我家小全哥回来,就叫他带管家们过去。”
张公子慢走几步,拉住送客的明柏道:“舍妹一向与家母不大合得来,若是尊府得便,叫她到府上暂避可使得?”
明柏应了,张公子郑重谢过方回去。明柏待叫人去那霸搬家伙,紫萱将着一包什么东西笑吟吟出来,看见明柏愣了一下,就道:“明柏哥,我跟爹娘讨了差使去那霸,爹找你呢。”
明柏想到阿慧的请托,却是脑子都不曾转一下,直白道:“你去把张家小姐也捎来。”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二章 倭寇?(中)
紫萱吃了一惊,直愣愣看着明柏,偏生明柏并无半点异样。良久,她才挤出一句:“当真?”
明柏并没有把这等小事记在心上,走到八字楼门口偶然回首,看紫萱还站在那里不动,忍不住柔声吩咐:“早去早回,路上当心些。”
紫萱不肯回头,嗯了一声出来,早有管家牵着马候她。她跨上马还回头看,明柏早进去了。琉球的冬风里带着些暖意,海浪一浪一浪拍打在海岸上,紫萱沿着海边的小道儿走,心事也团成一团乱麻。她觉得自家小心眼了,转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大纸包上。那马儿不免就顶替了明柏受罪,每一鞭抽下去都用了些力,一路大颠到那霸。
港口还似从前平和,鸡不飞狗不跳。来往的闽人俱是身着青衫,悠闲慢走。琉球土人们身着白衣,头顶大盘或是箩筐,筐中的海水淋到漆黑的,带着笑的脸上,三五成群朝狄家铺子方向去。
狄家合张家俱收干湿海产,惠泽四乡,如今就是土人的日子也比从前好多了。紫萱一路行来,有认得她是狄家小姐的土人俱都让她先行。紫萱赶到店门口,狄得利接出来,关切的问:“大小姐,怎么是你来?方才听到俺家码头那边震天价响,却是为何?”
紫萱道:“没什么,将小码头炸了。得利大哥,叫渔村的妇人们都家去,俺明柏哥在村子里,有话说呢。”
狄得利心里总觉得发虚,磨磨蹭蹭不肯动。紫萱实是有心事,就道:“还有别的事呢,快打发她们走。”夹着纸包到厨下,对二十来个妇人道:“今日放假,都回去。明柏少爷在村子里等着,有话说呢。”
狄家这铺子雇的大半是自家的渔妇,小半是李蟹他们的婆娘。却是按件取酬,多劳多得。听得叫她们歇工,多是不乐意,然东家发话不得不从,小心收拾火灶,移箩筐、扫地。紫萱转了一转眼珠,笑道:“不消收拾得,就这样去罢。”
得利嫂子就喊道:“每日下工都不肯走,都去罢都去罢,误这一日半日值什么?”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两个眼睛亮晶晶,包着白包头的妇人,一边解围裙一边笑道:“走哇走哇,正好趁前几日落了雨积得些水,咱们家去洗涮去。”
紫萱不认得她,盯着她看,得利嫂子小声笑道:“这是李保长的女人,他家租了我家一艘大船的,这些女人的汉子多在她家船上做活,所以她说什么人都肯听。倒是合俺们合心合意的。”
紫萱想到李蟹逃走,实是有些不快,对他的女人也无好感,就将手中的纸包交给得利嫂子道:“这些是巴豆,你大火煮汤,汁水跟豆渣分开,俺都有用。”
随叫狄得利开了仓房,将出玻璃小酒坛盛就的上好果子酒,道:“关前门,都出去。”
狄得利犹笑道:“大小姐,既是有事,吃什么酒?”
得利嫂子已是用力拉扯他出来,道:“叫俺煮巴豆呢,想是有大事,你不记得那一回俺家在南洋遇海盗?”
狄得利打了个抖,缩着头去上门板。狄家关门还有张家收,土人们看见关门,都移了几步,默不作声围在张家铺子门口。
张家那个倭人管事乐得脸上都开了花,一脸是汗跑进跑出。满子小姐在后边听见热闹,出来瞧见狄家关门,却是好奇,站在门边看。
他两个家的铺子建在港口一个小山坡上,倭国的房子外边又有极高极阔的木台,满子站在台上远眺,港口尽收眼底。远处有数只狄家渔船,仿佛后边有人追赶似的,横冲直撞进来。栈桥上已是挤满了各家的船工,正由船老大领着上船。满子看见哥哥也在其中,越发的起疑了,哥哥但是来港口总要到铺子里坐半日,今日这是怎么的?
且说紫萱赶走了狄得利,把十数坛好酒一字排开,从怀中小心取了个铁匣,揭开来里边是一堆红红的晶沫,并一把小小铜勺,紫萱小心把泥封推碎,在每坛里都撒了一勺晶沫,洗净了手就取墙边一大盆红泥重封酒坛。她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累得一身是汗,将所有好酒俱加了料,一半堆在夹道里做出就要运走的样子,一半堆在柜后妆出待沽的样子。
得利嫂子早将巴豆汤煮好,两口子缩在厨后不敢到前边来,待紫萱自个出来。得利嫂子已是熄了火,指着一大锅并一大桶巴豆汤道:“可是所有酒水俱撒?”
紫萱摇摇头道:“水里不消撒得,开口的酒缸都撒上,再有这些鱿鱼干,墨鱼仔并海菜,都撒上些。俺去对门寻满子小姐说话去。”甩了袖子出去。
正好满子站在外边,听得狄小姐唤她,弯着身下台阶,掩口笑道:“狄小姐,几日不见。”
紫萱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发苦,只当是方才吸了巴豆的味道,甩了甩头,看着满子的粉面红唇,一边寻思她哪里比自己强,一边却是耍了个花枪,笑道:“方才俺出门,俺哥叫俺请你到俺家去耍。”
满子惊喜轻呼一声,微微侧头,很是羞答答的说:“令兄可是有什么话捎给满子?”她说话时长长的脖颈弯成一道美丽的弧线,漆黑的头发被海风吹乱,露出一线粉红色的肉来。
紫萱小心眼的想:看她脖子都羞红了,脸还是白生生的,想来粉搽的也不少。拿哥哥做幌子被揭破了只怕也没有好果子吃,紫萱老老实实答道:“不曾。”眼角看见码头忙乱,正色道:“实事有事,令兄转托俺哥接你去俺家暂避。你且收拾收拾。”因满子一双凤眼水汪汪的看着她,却是恼火,怕自家忍不住不给人家好脸色,忙不迭回作坊去。
巴豆渣使个大盆盛着摆在案板上,紫萱看墙边晒着许多鱼露,索性每盆都搀了些,又看灶中还有微火,她亲自动手添了柴草,用煮巴豆的大锅又煮了一大锅稀饭,估摸再得半个时辰才好,就封了灶对狄得利道:“架车锁门,俺们回家。捎上对门的张小姐母女。”她自家只说看不惯满子的娇弱模样,拉着依依不舍嚼吃草料的马先行。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三章 倭寇?(下)
陈老蛟实是个有本事的老海盗,叫各大船装够清水,并排挤在航道上,内外俱不得出入。又安排人手持刀持枪躲在舱中静候强盗。逃回来的狄家渔船却是泊在港口,以供大船上的人来回。
陈老蛟因小全哥是他心中女婿人选,不肯叫他涉险,安排他带着狄府管家守南山村新旧两个码头,那边栈桥虽不曾修,水道却是通的,若是放下小划子也能出入,却是易守难攻,交给小全哥最是合适。
且说尚王得了消息说是强人劫了狄家船,还放言血洗南山村。他合几个王族赶至神宫,与长公主商议良久,议定“按兵不动,见机行事”八个字。却是想先借海盗的手打击南山村诸人,待他们拼的两败齐伤再出手。狄来福候了许久才得一个老宫人出来说:“若有事我们中山王不会坐视不理的,管家回去转告贵主人放心。”
来福回来说知,狄希陈品出他们有坐山观虎斗之意,冷笑数声,道:“咱们还罢了,叫老陈晓得,只怕就造他尚家的反呢。”也就随手揭过不提。为着建码头各家都配制了许多火药,以狄家配的最多。明柏就带着人捡那村里村外的要道刨上坑,将炸药使油纸包裹埋起,留出长长的引线,使大胆的管家守着。
这般守了两日没动静,就有些松懈了。几大户还罢了,村民们不少抱怨,都道:“都抛下正经事防贼。这是他狄家的事,与咱们何干,纵是防,过日子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般说话无一日不歇,就是黄村长也有些动摇,合陈老蛟商量:“只怕是见咱们防的严密,就走了呢。”
防了这几日不见动静,陈老蛟越发认定是内贼,便来寻狄家商议,要做出外松内紧的样子诱敌,每日照旧召集人手在码头处做活。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也只狄陈两家依旧戒备。
紫萱煮的那锅粥已是臭了,狄得利两口子回去洗涮许久。因为铺子里许多东西都是加了作料的。却是不好就开张,每日早晨过去,不到天黑就家去。
满子在狄家住了两日,吉永夫人就使了人来接她家去,照旧送回那霸铺子去了。此时就连紫萱都看出这位满子小姐不招大母喜欢。她原来很是不满明柏哥关照人家,此时又转了性子觉得她可怜,身世合明柏哥也差不多少。想必明柏哥合她是身世相同,彼此怜惜。这一日正在叹息,满子小姐使人送了一盒寿司来,还有一张素笺,却是捎给小全哥的。紫萱一边叫人回礼,一边将了素笺到厅里寻哥哥,笑道:“张小姐为何捎信给哥哥?”
小全哥连日劳累,捧着一大海碗龙骨板栗汤吃的正香,看都不看那叠成燕子形状的信纸,随手推过一边,道:“再盛一碗来。”
紫萱实是想看那里边写的什么,因哥哥不理会,她就急了,把信笺重又递到哥哥手里说:“快瞧快瞧。”
小全哥不肯道:“你们这些小姐,都喜欢这些古古怪怪的花样,不看。一个都不看。”
紫萱恼道:“俺头一回替人捎信,不看不成!”小全哥只是摇头。
小全哥屋里的冬梅笑道:“大小姐休恼,这几日崔小姐转托少爷一日三回的捎点心,捎这个捎那个的,都叫明柏少爷原封不动的退回去了。”
紫萱吃了一惊,急忙问:“这是几时的事体?俺怎么不知?”
小全哥使筷子敲了一下桌子,笑道:“都退回去了,说不说与你听有什么打紧?是你的推都推不走,不是你的强求不来的。”
紫萱红着脸将那封素笺袖起,没好气道:“那俺也原样退回就是!”回到她闺房里,到底忍不住拆开来看了,看抬头“狄公子”三个字,果真不是写给明柏哥的,她心就定了一半。
接下来却是几句诗不像诗,句子不像句子的话,紫萱看出伤春悲秋之意,晓得这位满子小姐是对她哥哥有意,那一半提着的心也放下,小心将素笺折起,放在回礼的盒子里叫人送回。
却说那群强人不知怎地却是从北岛上岸,一路昼伏夜行无人知晓,叫他们容容易易绕过首里,半夜摸进南山村,偏不去狄家打抢,偏从村子正中的那条街杀起。狄家守夜的听见哭喊尖叫之声,又看见街上火起,舍命敲锣。
“光当光当”的锣声响起,各家的大门反倒都关的更严实了。狄希陈带着管家们出来,却见不曾遭强盗的人家都是大门紧闭,只有那几十户人家有挣扎之声。狄家上下都很无奈。狄家一半的人手守在渔村,已是有人去喊,这一半却是明柏指挥,叫狄家管家们手持雪亮的钢刀、沉甸甸的长枪排成两排。
两个教头好容易遇到用武之地,身后百十人中虽有一小半是半大的小子,然人多势自然众,很是加了几斤胆色,都抢在前头冲出去。
那些强人俱是光头,在火把光里极是好认,虽然两边人数相当,然狄家人到底得了地主的便宜,又有土制炸蛋做利器,但是光头们多的地方,就抽冷子丢一个两个。
起先光头们不晓得那是何物。看见狄家管家点一个大炮仗样的物事丢出都不理会。谁知那炮仗里加了碎玻璃做添头,但是挨着擦着就是见红,光头们吃了几次亏很是胆寒,杀出一条血路奔港口而去。
狄家管家们在后边不紧不慢的追着。那群强人想是认得路,顺着大道直奔那霸去。狄家早在大道上备下点心。但听得两声巨响,伴着一阵叽里呱啦的倭语,原先聚成一团的光头们散开,地下躺倒四五个。两个教头早一马当先冲上去抡死狗,那些人四下里逃蹿,狄希陈也不叫分开追,只将所有人拼在一处,拣一小股光头穷追不舍,杀了个干净方才回转。狄家追杀半夜,南山村中并无人出来助拳,狄希陈心中失望,整理家人回去治伤,待小全哥带人回来,紧闭了大门坚守不提。
却说那群光头到了天亮时分重又聚起,杀了个回马枪,直奔三家村而去。崔陈两家都在山脚,那陈家的男人们抽了一半在港口守船,还得一半守宅,就是妇女们也能上阵,光头们在陈家没讨到便宜,转去崔家。陈家就缩了回去,还冲追上来的狄家人摇手,叫他们回去。
小全哥实是对崔家无好感,何况不晓得有多少倭人来袭,也就带着管家们退回去,一家大小并渔村的妇孺都守在高墙下。到得天亮外边悄无声音,小全哥跟明柏才带着管家小心出来察看。
村子正中的那条街俱叫强盗烧毁,余烬袅袅、焦臭之极,满目凄凉。那陈家跟张家秋毫无伤,崔家却是被洗劫过的样子。因街上有人走动,村民们各从藏身处出来,或哭或骂者皆有之。小全哥通不理会,在村子四下里转了一圈,找到两个受伤的光头绑起。就带着人去那霸。
那霸却另是一番景况,他两个奔到港口去,却见码头处并无船只,他两个只道这些船只都叫强人劫走,摇着头去铺子查看。
狄家铺子跟张家铺子俱被洗劫,张家的和式木屋烧得连渣都不剩,狄家的石屋大门洞开,白墙上也有些黄黑的迹子,想是放了火不曾烧起来,然里边的酒水俱都被抢走。
小全哥跟明柏四下里查看一回,相对苦笑:“果然是内鬼引来的外贼,值钱的物事都不见了。”
少时张公子也是纵马而来,看见他家铺子烧成白地极是悲恸,蹲在地下大哭。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四章 无题(上)
小全哥跟明柏一左一右站在张公子身后,看他蹲在地下肩头耸动,哭妹哭的这样伤心法倒不似做假。原本狄家猜这些倭人是他家勾搭来的。此时他两个都打消了猜疑的心思,明柏伸手拍他的肩道:“张世兄休哭,办理后事要紧。”
阿慧不理,只是哭泣。明柏无法,缩了手看小全哥。小全哥道:“港口还无人走动呢,不晓得藏着人没有,咱们各处查看查看罢。”
两个带着管家将港口走遍,将及一条窄巷,就见一扇柴门被推开,满子怯生生的问:“狄公子,我哥哥来了么?”
早晨还有些雾气,又湿又冷,满子跟她生母都是头发散乱,脸色青白,扶着柴门站着,仿佛风吹吹就倒了。小全哥跟明柏都吃了一惊,只当她们是鬼。两只女鬼边突然闪出一个中国妆束的少女,对面面相觑的两位公子道:“强盗都走了?”
她的声音坚定而且温暖,小全哥心中安定下来,笑道:“想是走了,港口一只船都没有了。”
那少女大力把门推开,大声喊道:“三婶婶、七姑姑、四爷爷,没事了,都出来吧。”
小巷就仿佛活过来一样,突然鸡叫声,猫咬声,猪哼哼声,孩子撒娇赖床声四起。明柏跟小全哥目瞪口呆,相对无言。一个老汉挑着一担米田共打他们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道:“卫家妮子,去帮你九奶奶喂猪呀。”
那少女应了一声把满子推出来,看了看明柏合小全哥两个,随把满子推到小全哥近前,笑道:“张小姐得空来耍。”就朝巷底走去。
满子羞答答看了小全哥一眼,低声问:“我家可还在么。”
小全哥随口应道:“你家烧成白地,你哥哥还在哭呢。我叫人送你们过去。”
明柏叫个管家送满子母女去寻阿慧,跟小全哥两个走到一座小山上俯瞰那霸。太阳慢慢升起,雾气消散,远远的可见西边岛上的炊烟,岛后仿佛还有数片帆影,渐渐船都转过岛,却是少了三只大船两只小船,余者都被陈老蛟带回。
陈老蛟上了岸,看见小全哥无事,心就放宽了一半,咧开满是血泡的大嘴笑道:“家里都好?”
小全哥道:“府上无事,只是作坊那条街都烧了,人也死了不少。”
陈老蛟听得他家无事,更是放心,乐呵呵道:“亏得咱们有准备,我已是叫大海追去了,你家那几只小船上真个食水都无?”
小全哥点头道:“半滴也无。俺家铺子里的酒坛都叫搬空了。”他家酒中实是下了作料的,这等大海上,就是顺风也要六七日才能到倭国,但吃得一口酒,必是吐泻不止。就是无人追击,只怕也不能撑到上岸。此是说了倒像是抢功似的,小全哥想了一想,还是隐住不说。
港口只有几户人家遭抢,都不曾伤人。唯一张家铺子里管事雇工六七个,俱都吃强人砍死。阿慧在灰烬里翻了许久不见妹子,突然见到妹子跟庶母搀扶着出现,扑上去搂着妹子又哭又笑。
满子也是伤心,唯有那个倭妾站在一边冷冰冰不肯说话。他三人回到南山村。村中已是哭声一片,张家那位二老爷连主带仆二三十人,俱都死的干净。吉永夫人换了素服,扶着使女远远站在一边瞧人收尸,看见儿子带着那个妾合庶女来了,换了笑脸道:“受惊了否?快扶了家去歇息。”阿慧冷冷看了一眼烧成白地的长街,扶着庶母并妹子家去不提。
崔家人手不少,虽然大门叫强人攻破,然家人们护着主人缩在一个石院子里,都是些磕着碰着的小伤。唯有他家二公子因晚上摸进一个侍女被窝里,两个人乐大发了不晓得起身,被砍成四截。崔老爷老来丧子,狠是伤心,抚着棺木大哭。
狄希陈深恨南山村这些人不出头,气得早饭合中饭都不曾吃。狄家是夜重伤十来个死了三个,都是青年管家,还好他家有现成的郎中,治伤煮药都不必求人。最伤心的却是狄家渔村的妇人,满村青壮只剩两个,那些俱无消息,这些妇人看着南山村的惨状想着自家的汉子,哭的格外悲切。
过了午才有一个王族带着几个青衣小吏来村里察看,黄村长接着,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就将几个小吏留下。
这几个小吏访得遇难的人家里头有十几户是闽人,一边使人去他们亲友处报信,一边央黄村长请村中长者出来说话,商量后事。狄希陈跟陈老蛟都是一肚皮不快活,被请至村中新建的庙里坐下,相对板着脸不说话。
李员外暗自庆幸早把屋舍卖把张二老爷,不然今日就是他替亲戚办后事了。因狄举人合陈大人都不快活,他处处都陪着小心。
那几个小吏带头的一个姓刘,看着李员外欲言又止。黄村长有眼色,随指了去备个便饭,拉李员外出来。
刘吏看着他两个,慢慢道:“听说强盗先是要赎金?”
狄希陈冷笑道:“他们要三千金,只怕就是尚王也取不出三千金罢?”
刘吏笑了一笑,道:“总是你们得罪了什么人?”
“若是如此,只有一来就冲我狄家来的,没的拿旁人先开刀。”狄希陈反乐起来,微微笑道:“若论仇恨,只怕合崔家,合张家才有大仇呢,只怕还合李家交情极好,只他家秋毫无伤。”
陈老蛟撮着牙道:“咱们不是跟尚王报过信么,闹了一夜,又烧了这许多屋舍也不见首里有人来救,难不成那些强盗是首里来的?”
刘吏本意不过吓吓他们,好叫他们出了办后事的钱,叫他两个步步紧逼,说不话来,良久,叹气道:“你们这般分明是不把尚王放在眼里,他如何肯救你们?”
陈老蛟冷笑道:“咱们同根同种,都是中国人,你们三十六姓做了他尚王的家奴,怎么这十几家奴才他们也不肯救?左右不过是条狗……”那刘吏陡然站起,又颓然坐下。
狄希陈慢悠悠道:“有话直说罢。”
刘吏涨红了脸道:“尚王的意思,在村中驻扎二百人,由南山村养活。”
狄希陈道:“俺不能代全村人做主。”
陈老蛟道:“先有事不曾助咱们,这个回马枪有什么意思?”
刘吏道:“说是全村人,也就是你们几个大户的事,不如应下来罢,也省得我们为难。你们也添了助力。二百人的吃用能用多少?”
狄希陈跟陈老蛟相对看了一眼,齐道:“我们家有护院的,尚王的好心,不如交给崔李两家罢。”站起来前后出门。
陈老蛟请狄希陈到他家吃茶,感叹道:“咱们这是图什么?我还罢了不得不出来,你在山东住的好好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狄希陈握着明晃晃的玻璃茶杯,苦笑道:“这世上实是没有乐土,我瞧着这个姓刘的说的这些话倒像是虚张声势的样子,这些话要是那个姓尚的说,咱们实是有些着架不住呢。”
陈老蛟一点就透,笑问:“他们可是想咱们出钱办后事?”
狄希陈不置可否的笑笑,把茶杯放下,道:“此事到底因我狄家而起……”
陈老蛟突然伸手拍案,道:“是了,狄举人。这事必是张家捣的鬼。你想想张家二老爷。”
狄希陈倒吸一口凉气,良久方道:“若是这么说倒是有点像,且看后着罢。可惜我家擒得的那两个人再三的拷打也不肯说话,只得一刀杀了,没有人证呢。”
陈老蛟笑道:“不妨,我侄儿带着人追去了,他们只抢了几只小渔船,走不远的。”
狄希陈点点头,把他家在酒里添了作料的事压下不提。
闽人风俗是拾骨入坛。是以狄希陈合陈老蛟议定,就叫明柏跟小全哥出头,在村外架起柴堆,将各家死人都化成骨殖装坛,随选了块向阳的坡地浮厝,又将遇难的人家神主都供在庙里。那刘吏无话可说,只得罢了。
陈大海追了一天一夜,眼看着两只小渔船转到一个大岛的后边。他等了半日,叫大家歇息够了,方一鼓作气冲过去,却见海岛那边飘着大大小小十来只船,都是中国式样,远远的就传来一股秽臭之气。陈大海叫大家撕下衣襟在海水中打湿掩住口鼻,跳上船去挨个查看。
甲板一滩一滩俱是稀屎,舱中也是,东倒西歪睡倒的人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陈大海是个粗人,不晓得要留活口,见着半死不活的,一刀一个俱杀了。搜了几只空船才见一间舱里捆着狄家的渔民,陈大海都叫替他们解了绑,问道:“那些人是高丽人是倭人?”
琉球岛上高丽人也有,倭人也有,人人多是会说几句高丽话并倭语,一个渔民就道:“是倭人。小人曾跟着张家的船到倭国去过,这些人虽然穿着高丽人的衣衫,确是倭人无疑。”
陈大海摸着头道:“怪事,妆高丽人做什么?”将所有船只都搜过,断定有三十来人坐着一只大船走了,他们抛死人洗船只,忙了一日才家去。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五章 无题(中)
陈大海志得意满带着船儿回来,只说大功一件,就是狄举人也是要谢他的。不曾想老叔问他要活口,他哪里交得出来。陈老蛟听说尽数杀了狠是着恼,拎着侄儿家去,骂:“你不晓得捉个活口回来审!”
陈大海笑道:“有什么好捉的?岛上倭人只张家,必是合他家有干系。偏生他家又烧了铺子,又死了几十个人。就是当面指证,一个老寡妇跟你要死要活,叔叔要下得去手,也不避在这个乌龟都不生蛋的鬼地方!”
陈老蛟指着他“你你你”了半日,转怒为笑道:“说你傻你倒是不傻。还真是死了干净,只怕狄家也是这般想,才说审不出来什么。”
陈大海不只把狄家被抢的渔船寻回,还捎回三只强人的海船,都是长有十一二丈、阔有四五丈的好东西,若是花银子买也要四五百两银一艘。陈家出力出工留下两只,还有一只分把狄家,狄希陈自是受了。
别家看他两家发财不免眼热,偏强人来时各家都缩在后边不曾出过力,李员外跟张家都无话说。唯有崔家平白死掉一个儿子,屋宇又坏去小半,有好处岂是肯轻轻放手的,崔老爷换了素服,拄着拐亲自到陈家去讨要一只。
崔家连几个倭国强盗都打不过,更加不是他陈大人的对手。陈老蛟合崔家明和暗不合已是久了,如今又与狄家同心,更是不给崔家面子,打开大门一面使人请崔老爷到厅里座,说:“我们老爷就来的。”一面陈老蛟就大摇大堑哼着小曲儿到狄家耍去了。
狄希陈已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日,每日只素姐送三餐饭进去。小全哥跟明柏、紫萱三个都守在正房厅里,个个手里捏着一本医书妆样子,心神都在书房里,不晓得爹爹为何这样苦闷。唯有小妞妞因渔民们都搬到宅里来住着,多了许多新伙伴很是快活,她年纪还好,只当爹爹、哥哥姐姐跟从前一样在书房读书,全副心思都在新伙伴身上。
渔家的孩子原是不读书的,大些的就与大人打下手,女孩儿织渔网剖鱼鲜,男孩子跟着到船上打下手。小些的都是母姐做活时使根绳子拴在身边随便哪里。狄希陈因强人跑了三十多,怕有后患,把渔民们都搬至后门新建的一排仓库居住。一来出事不必分心照应,二来男人们出海也无后顾之忧。三来却是不曾明说,是怕这群人里头有人勾结外人,却是个人质的意思。狄希陈跟陈老蛟都是一样见识,只说这起人虽是弃了三只船,然劫得张二老爷一家只怕就够了,尝到甜头难保下回不来。既然有了人质在手,就发与男人们小刀、长矛,叫他们照旧出海,若是歇下来,就合家里管家们一样,或是在新码头处做活,或是跟着两个教头学些拳脚。
陈老蛟家也是一般,老的都把从前的旧把式拾起,细心教授孩子们,就是女孩儿们,也要她们学些花拳绣腿,但遇事不慌不扯后腿才好。
陈老蛟一路走来,正好看见狄家一个教头在大门外的空场教狄家的孩子们站马步出拳,左男右女也有二三百人,站的比他家的小把戏们整齐。一个大香炉摆在地下,点着一根长线香,小妞妞就站在香炉边马步,她年纪小又胖乎乎的,颤巍巍摆着势子很是艰难,下巴上的汗淌成一条线。
狄府大管家来福绷着脸在一边陪站。虽然外圈围着些南山村看热闹的人,却无一个人敢开口说话,都安安静静站的远远的看。
不靠别人,只狄家这四五百人自保也够了。陈老蛟晓得这是狄家立威的意思,绕开他们打岔道穿到菜园去。管园子的管家晓得陈家如今跟狄家不一般,引着他穿过菜园从后门进去,送到八字楼下的厅里坐定,笑道:“陈老爷略坐坐,我们老爷就来。”
早有管家去回。三个孩子都弃了书本看母亲。素姐道:“紫萱去说,就说抢去的酒坛子里下了料,问问陈家那些小酒坛子是不是叫倭人都带走了。若是,过些日子咱们安排几个人随张家的船去倭国,略一打听就晓得是谁干的。”
明柏跟小全哥都只晓得下巴豆的事,母亲说的话也只有紫萱心里明白。那盒药原是她到师叔处耍时在师叔一个旧枕箱里翻出来的。紫萱不认得是什么,将去给她师傅看。她师傅是个老不尊,就叫她将家去但看谁不顺眼就与谁吃点子。紫萱回家寻了只看不顺眼的臭狗试,居然是毒嗓子的哑药,再寻了几只狗来试都是一般,只只都不肯开腔,她以为惹了祸,那几日很是老实。
几只狗突然不叫,素姐审了几个管家才晓得是大小姐喂过狗,问清缘故却是唬了一跳,就把药要来收起。谁知过了二十来天狗又会叫了,才晓得这只是个恶作剧的东西,素姐才把那药还给女儿了。
这一回这个东西却是派上用场。在好酒里下这个药,要么这些人当场吃了说不出来话,心头必乱,要打要杀自是容易;要么他们逃走了,狄家的精致好酒要出脱,买去吃的倭人哑了自是要寻卖酒人的麻烦,不必说是要闹出些什么来的,奇Qīsuū.сom书自然也容易打听是谁下的手。
紫萱伸手推门,却见爹爹在桌上画公鸡,不由笑道:“爹,这是什么?”伸头看看,纸上一团黑线,又像是大肚子鸡,又像是地图。
狄希陈叫女儿看见这个,倒不怕她乱说,随手揪成一团,笑道:“画着耍子,你又来做什么?”
“陈大人来了,在下边小厅。娘说那个小酒坛加料的事当合他说了。”紫萱因此事是她的主意,得意非凡合爹爹说了这个她跟娘的小秘密。
狄希陈听了大乐,道:“原来你师傅除了骗吃骗喝,还会做这等好东西,可还有?与我些儿?”
紫萱推着爹爹出门,撒娇道:“爹,俺师傅年纪大了是个老小,难不成你老也七老八十老不修?陈大人在小厅等着呢。”
狄希陈在女儿跟前从来都是慈父,最是受不得紫萱跟小妞妞撒娇,女儿推得两推,比素姐苦劝还要得力。他出得门来,就看见素姐似笑非笑瞟了他一眼招呼女儿去摆茶点心剥果仁,自己也觉得好笑,冲老婆大人扬扬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就甩着长袖子下去了。
素姐见了这久违的O111,愣了一会,心头又失落又甜蜜,靠着柱子只是微笑。
紫萱站在母亲身后,学着爹爹的手势比了比,看母亲发愣,就溜回屋里,声音道:“嗳,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她比出“OK”叫两人瞧。
小全哥看了一眼明柏,故意妆做不关心的样子,道:“没什么,咱们看了这一会的书了,不如出去走走?”
明柏就将书合上,道:“也好,正好去寻下杜先生,听他说在白马山那边寻草药呢。”
紫萱本也想去,偏生母亲叫她剥果仁,她就道:“俺要剥两杯果仁茶,哥,帮着把那个锡罐搬下来。”若是从前,她必是叫明柏哥的。现在偏不肯叫,只叫哥。
明柏应了一声,就去搬锡罐,小全哥就揭盖子,摸出两个纸包儿来,笑道:“我如今吃这个是吃不惯了,还好九叔这一回捎了些好茶来,紫萱,咱们晚上烧个毛峰熏鱼吃罢。”
明柏跟紫萱不约而同笑道:“牛嚼牡丹!”两个说完了不约而同把脸红了一红,一个朝外走,一个晃身进了里间拿茶盏。
小全哥笑了一笑,跑了几步追上明柏。紫萱隔着窗棂看见他两个肩并肩出去,先是恼,再是羞,后是甜,最后又转成涩,忍不住出声问自己:“我这样对不对?”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六章 无题(下)
紫萱洗净了手剥果仁,看母亲微笑着进屋翻出两个德化茶碗来,接过来道:“娘,还有茶食。”
素姐笑道:“不是有烘干的小鱿鱼跟咸虾仁?你再看几样拼成八样就使得。”
紫萱只得翻出几样细点心摆了一个攒盒,因茶碗盖上有一朵云,就去寻柜中寻了一对白铜云纹匙来配茶碗。素姐看女儿跟个小小主妇一样翻东翻西,想到再过三四年她就要嫁人,心里感慨万千:若是生在现代,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孩子,就是二十五六也正当青春好年华,大可以咬着棒棒糖穿着娃娃衫去上班,换男朋友如走马灯,每天手机QQMSN闪个不停。回家踢掉高跟鞋睡倒在沙发上跟姆妈撒娇:“人家不要吃红烧肉,要减肥的啦!”可惜女儿没有投到好胎。素姐怜看的着紫萱,从前的记忆都模糊了,却是想像不出紫萱剪着短发,穿着大汗衫小热裤骑自行车上学的样子。
紫萱十六岁还不到,还是满脸稚气,已经有一个明柏对她日思夜想,仿佛那位张公子也有意思。素姐虽然看不中张公子,然自家女儿出挑的人见人爱,做娘的比自己被追求还要开心。她越想越是喜欢,忍不住轻轻问:“紫萱,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
紫萱配好了几样点心,正在那里看配的色可好,叫母亲这句话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盒盖丢出去。因丫头们都不在屋里,紫萱虽然羞,还是小声道:“娘,俺嫁给谁你们不都定好了么。”
素姐正色道:“将来过日子是你,总要你心甘情愿。你若不肯,爹娘不勉强你的。”看紫萱的脸蛋转眼跟红苹果似的,又宽慰她道:“真的,只要你自己愿意。你、你哥哥还有小妞妞,将来都是一样。”
紫萱突然觉得心里好过很多。从前她觉得自己是受人摆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揪成一团堵在心口,说不出来又吞不下去。今日方晓得母亲实是疼爱她,就觉得跟明柏哥做夫妻也没什么不好。明朝姑娘肯大大方方和母亲谈婚事的都还没有生出来。她将两只茶匙架在茶碗上借着出去喊人的由头夺路而出,逃到厨房正好遇见彩云,就道:“上房里有两碗果茶并点心,你送到八字楼下的小厅去。”她自家却是扯了条围裙系上,就去小石磨边看磨豆子。
石磨一圈一圈的转,紫萱的眼睛也跟着一圈一圈的转。倒豆子的粗使丫头极是难得合小姐说话,小声问:“明柏少爷生的那样好,又没有公婆兄弟,性子也好,为何小姐还是不喜欢?”
紫萱正在出神,问了几次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出来,走到哪里都觉得人家眼睛都看她,都是想问她是不是喜欢明柏。她觉得家里无处可去,强忍着羞意出门。
张陈两家在村中收拾瓦砾,张公子板着脸站在一边瞧人搬断柱子烂瓦片,看见紫萱出来,面上露出笑意,绕过人群迎上来道:“狄小姐,出门做什么?”
紫萱已是知晓明柏哥叫把张小姐捎来家是受他所托,张公子这般疼爱妹子倒狠像小全哥,紫萱觉得他这样的好哥哥倒不像是坏人,所以对他也和气许多,回了礼道:“无事出来走走,张公子还请节哀。”
阿慧叹气,突然道:“狄小姐无事,不如愚兄陪你走走罢。”
紫萱愣了一下,想到他亲二伯全家遇难,只怕他心中狠是伤心,也就由他,然脚下已是朝自家海边移去。
阿慧再穿重孝,白衣白帽形容俊俏,长袍广袖的很是郑重。紫萱上身是件青绸底白梅花的夹衫,下边系条湖水蓝的马面裙,本是出门时随意在衣架上拉的条旧裙,跟从来都是衣衫整齐华丽的张家公子站在一处,就觉得不自在,更何况孤男寡女站在一处也不大像话。紫萱从来不曾跟陌生青年男人站的这样近过,很是不安,一边走一边拿眼睛瞟她家大门口。平常守门的老家人总是在门口的,偏生今日门口一个人都没有。紫萱走到她家大门口,笑道:“我回去了。”也不等张公子回话,已是转过东院进去了。
阿慧正在肚内搜肠刮肚要寻些笑话合佳人说,偏生紫萱害羞,一晃眼就躲开他,他心里空落落的,又不肯回头看家人做活,就顺着狄家的围墙一直朝向走,顺着铺了沙的小道穿过菜园,走到狄家的海滩上去。
谁知紫萱原是无处可去才出的门,回了家又打后门转出来,到海边草亭子里才坐定,就看见张公子打几丛灌木后边绕出来,笑嘻嘻合她打招呼:“狄小姐,真巧。”
紫萱看着这个人不请自坐,却是无话说,也不耐烦应酬他。偏过头只看海。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在白沙上画出一道白沫的线,不等白沫消散,新线又起,无穷无尽。紫萱觉得人生就好似那海浪,从吃奶的娃娃长成十几岁的姑娘,成亲,生孩子,看着孩子长大,孩子再成亲生孩子,没完没了。她突然烦燥起来,就听见张公子重重叹气,道:“人这一辈子,过的真没意思。”
这话正中紫萱的心意,她忍不住也叹气,道:“果真如此,总有许多事不得不去做。”
张公子连连点头,又叹气又感慨,将出许多倭国话来,紫萱一句都听不懂。张公子笑道:“却是我忘了,这是倭国的诗句呢,咱不如对对子耍?我有一个好对,只是当着小姐不恭些,你要不要听?”
紫萱微微点头,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念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也要一个四书里的句子对下句。”
紫萱愣了一下,笑道:“下句是:有寡妇见鳏夫欲嫁之。这是老对,但是笑话书上都有的。我现想一个对子与你对着耍罢。”
张公子似笑非笑看着紫萱,然佳人毫无察觉,脸也不红,态也不娇,偏着头在那里想新对子,憨态可掬。他心里又喜欢又失落,喜欢的是能合她说话,失落的是她就无半点别的心思,说对子就是对子,一点也不曾想到双关上去。
紫萱想了一会,跳起来指着天空笑道:“有了,一线天海天一线,你来对下对?”
张公子与此道上的造诣也就合吉永夫人的中国话差不多,想了许久想不出来,在亭中坐不住,出来寻了根枯枝又写又画,愣是对不出来。
紫萱起先因为自己出了妙句得意,看张公子想不出来,自家也想,然出上对容易,要配个工整下对却难,她想了许久都不合适,也学张公子拾根树枝,先将上对写出,在下边一个字一个字推敲。
阿慧偶然抬头,见紫萱低头写字,一阵海风吹过,她衣带翻飞,若有若无的香气散出来。那香气却不晓得是什么香,比他母亲常用的要清淡得多,若是要去寻偏生寻不着,你寻累了它又冒出来,端的是销魂。阿慧想到偷香的典故,觉得此时不就是偷香么,心中大乐,低着头在沙上乱写什么身无彩凤双飞翅,心有灵机一点通,只盼紫萱看到他写的句子。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七章 醋海扬波
村中死的人不少,有些还是全家遇难,虽然不是狄家一家的责任,然狄希陈跟素姐商议,到底是同是炎黄子孙,就将出些银钱做场大法事也好,他们穿来的两千年还时兴那个呢,何况这个年头。是以明柏跟小全这一日跑遍了全岛,凑了十二位有德行的比丘尼,打算腊八那日起念三日经。好容易将人请下,他两个回家路上小全哥叫长公主家的公子请去,明柏归心似箭,只想早些回家吃一碗紫萱煮的牛肉汤。他紧赶慢赶还不曾进村,就叫崔小姐在村外拦住了。
从前崔小姐送些小东小西,多是托小全哥转交,明柏原封不动退回去只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岂料崔小姐只说狄家做梗,越发的起了心思要寻明柏说话。高丽人家管家不像中国人那样严法,小姐们无事出来逛常有。方才她转到狄家地界,远远的看见张公子跟狄小姐在小亭中有说有笑,都不曾瞧见她,她晓得明柏是出了门的,就在村外大道上等候,却是老天都帮她,转眼就把明柏等到。
崔小姐站在大道上张开双手,宽大的韩袍被风吹鼓,好似一只翠绿的大鸟。明柏勒住了马想绕过去。崔小姐上前拉住缰绳,仰着尖尖的下巴道:“明柏哥,狄小姐跟张公子有私情。”
明柏居高临下看着崔小姐,冷冷的说:“崔小姐,若是私情,你又怎么晓得?男女授受不清,请让开。”
崔小姐抓住缰绳的手攥的越发的紧了,倔强的说:“狄家能给你的,我家一样能给你。”
明柏心中一阵气苦,难道他喜欢紫萱,是看中狄家的钱势么?他定定的看着崔小姐道:“你是高丽人,你不懂中国人怎么想。”
崔小姐好似被雷打了一般,松开手看着明柏,两行泪奔眶而出,沾了脸上的粉,扭扭曲曲在脸上留下两道发黄淡黑的印子。她退后两步扶着一株琉球松站着,娇弱不胜的样子很是惹人怜爱,偏生遇到个不喜林黛玉的明柏。
明柏看了她一眼,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打马前行。
“他们现在还在海边草亭里说笑快活呢,狄家只瞒着你!”崔小姐大声喊道,只想明柏回头。
明柏纵马前行,原是要进大门的,心中忽然一动,拐到菜园子里。他只觉得风呼呼在耳边刮,远远的看见草亭外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紫萱,他的心陡然一沉,双腿夹紧马腹。他跨下的马扬蹄嘶鸣,底着头在沙上写字的两个人一齐抬头,果然那一个是张公子。
看到明柏黑着脸过来,张公子晓得他是吃醒了,心中大乐,笑道:“严兄,快下马来,”
紫萱正为那个对子不耐烦,又嫌张公子说话太亲呢,看到明柏早忘了害臊,站起来扑倒明柏马前跟马亲热,笑道:“明柏哥,你中饭不曾吃吧,俺回家给你下粉丝做牛肉汤?”
明柏心中稍定,正待问她两个在这做什么?张公子已是笑着喊:“紫萱,你偏心,我也要吃。”
明柏将脸一沉,把手伸给紫萱,道:“上来。”
小时候紫萱最爱骑大马,偏身量没有长足,都是明柏带她共骑,那些事就像昨天似的。紫萱站在明柏身边,就觉得出气都顺了许多,不似方才有毛毛虫爬在身上一般,随伸出手去。
明柏虽然看着比小全哥瘦弱,其实这几年很是长了力气,用力一拉,就把紫萱拉上了马。紫萱侧坐在马后,胸正好贴着明柏的背,还来不及难为情,明柏已是扬鞭,叫声“抱紧了。”策马快跑。
那马儿一颠,紫萱撞到明柏的背上,脸涨的通红,却是不能不伸出手去搂着他的腰。明柏只觉得有什么软软的撞到他,心中闪电似的想到了什么,脸也是涨的紫红。他心中慌乱,马儿也不老实,一路净拣不好走的地方走,或是小跑下坡,或是大颠过沙滩。马上两个人都信木石雕成,一动不动,任由马儿乱跑。
明柏一来,紫萱理都不肯理他,张公子心中岂只是失落。他怔怔的看着两个人亲亲热热骑一匹马远去,不知不觉握起拳头。海风吹过一阵清凉,他慢慢松开拳头,无力的去踩沙子。
沙地上纵横错杂写着“在天愿为比翅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他一边擦,一边念,心中却不停的问:我哪里比不上他了,为什么她就不肯多看我一眼?
紫萱只写了一个对子,阿慧看了又看,舍不得擦去,忍不住坐下来伸手顺着紫萱的字痕笔画去写,一遍一遍,却像是痴了一般。
一阵香风袭来,满面是泪的崔小姐冷笑道:“她也不肯理你么?”
阿慧抬头看是崔小姐,晓得方才的情形都叫人看去,又羞又恼,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将地下的字迹都划去,掉头就走。
连张公子都不理她,崔小姐却是绷不住了,倒在沙上失声痛哭。
阿慧走了一会,听见崔小姐哭的那样伤心,同是情伤,又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到底忍不住回头,对她道:“休哭了,我送你家去么。”伸手去扶她。
崔小姐偷眼看他一脸关系,心中稍觉好过,顺势扶着他站起,抽泣道:“他不理我。”
阿慧苦笑松手,道:“回家罢,咱们这样的人,只有这样的命。你总比你那个送给尚王的堂妹子好,是不是?”
崔南姝咬着嘴唇不说话,脚下突然一歪朝前扑去,阿慧伸手扶住她,怕她再摔,却是不好松手了,因道:“崔小姐,小心脚下。”
高丽人对女人吆喝的多,极少细心体贴。南姝爱明柏,一来是爱他人物生得好,二来就是爱他细心温柔体贴,他两个都不曾说过几句话,就将一颗芳心系在了明柏身上。其实少女们多是如此,但看得那人一二点好处,就觉得他全身都是好处,就是放个屁,人都是臭的只他是香的。此时崔小姐亲身感受了阿慧的小意儿温柔,方才被明柏冷淡的心就活动起来,暗道:张公子其实也不差,待人又和气,为何我就没有看上他。这般想着,不知不觉中使袖子擦脸。
阿慧看她合孩子似的,擦成一个大花脸,忍不住微笑,打趣道:“原来崔小姐是属猫的?”
南姝一愣,再想到他是打趣,又是想笑,又是想到方才受的委屈,泪珠儿似断线的珠子一般又滚了几滴下来,却是哭不得笑不得。
他两个都有心事,同时叹气不语,又因着对方一同叹气,又同微微一愣。南珠就道:“还是要寻个小池塘洗脸,不然人家只当你欺负我呢。”高丽女人说起中国话来,好似含着块桃子干儿,南姝含的却是大块的,一开口甜丝丝的又娇又嗲,跟倭国女人比又是一样风情。
阿慧心中也是一动,看了她的脸转觉得她又娇又憨,狠是可爱,随牵着她的手转到大道边的一户人家去求水。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八章 船来了(上)
南山村中间几乎叫人烧成白地,虽然村子建起来才数月,那些强人叫狄家跟陈家打死几十个,都是穿着高丽衣裳的,各家极少有亲,到底侧隐之心人皆有之。虽然狄家不曾明说是高丽人还是倭人。村民们在心里都把崔张两家当做外人了。
张少爷寻了两户人家,一家在院子里剥虾的老太太妆听不见,搬着装虾的盆回屋去了;一家七八个孩子在院子里耍,看见穿着高丽长袍的崔小姐,俱都不理。
阿慧只得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铁钱,哄他们道:“你们打盆清水与我,这个与你们买吃食。”
一个大点的孩子盯着铁钱咽唾沫,这串钱足有二三十个,他忍不住问:“真的?”一边说一边已是把钱接过揣过怀里。
阿慧笑嘻嘻点头,道:“都与你,只要打盆水来与这位姐姐洗脸。”
那孩子推开两个缠着他要摸钱的小把戏,一会捧着半玻璃盆清水过来,放在院子中的石桌上,道声请。
没有手巾叫南姝很是为难,然到底不好花脸猫似的穿过整个村子,她只得低头拂水洗面。阿慧早从怀里取出一方折得方方正正的帕子轻轻搁在石桌上。南姝取了帕子浸湿绞干,一边擦拭一边微笑|Qī-shu-ωang|,心里却在绞痛,说不定每天明柏哥都是这样服侍狄小姐洗脸的她将帕子丢回盆里。阿慧已是挽起袖子笑道:“我洗个手罢。”就着南姝地洗脸水洗手上的沙。
一群孩子站在边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两个衣裳华丽的人留下一盆混着沙子的脏水出门。那得了钱地孩子学着张公子的腔调道:“咱们也洗洗罢。”孩子们一边笑,一边七手八脚伸出手去,把手仔细洗净。
大孩子把发黑的水倒在院中地两棵果树下,就道:“这些钱一半留给娘,那一半将到狄家铺子里去买些吃食。好不好?”
他细细数过一共二十六枚铁钱,排了十三枚使旧绳拴起吊在房里。又取了个小竹篮,握着钱对弟弟妹妹们道:“我去那霸。你们在家,休要打架。”孩子们含着指头点头,他就挎着篮子出门,顺着小道跑起来。
虽然将近年关,狄家上下打渔的打渔做活的做活,得空就聚在一处跟着两个教头习武。又从中国请了位郎中在家,日子过的极是红火。就是遭了强人,狄家也是没吃什么亏的,狄得利是狄家在港口的代理人,说话很是牛气,连带着做生意也大方了许多。
对面张家却像是吃了大亏地样子,就在码头边搭了棚赶着收货,过几日就要去倭国。狄家打算派狄来福去倭国,这几日将港口的闽人妇女都雇了来做活。院中的干鱼干虾并薯干等物堆的如山一般高。
这个时候是狄家铺子最热闹的时候,买的卖的挤了一堆人。见了南山村的孩子,狄得利就把他拉过一边,问他:“你家大人要买什么?”
那孩子道:“这钱是我自己赚的,买些吃食与我吧,大叔。”他将十三个铁钱一个一个排在桌上。狄得利细细地问他。实是卖了盆洗脸水给张家少爷,方才放心收了他的钱,称了一斤烤小鱿鱼,一斤烤鱼片,还有半斤烤鳗,半斤瓜子。最后还与他一斤金黄的红薯干。都使大香蕉叶包起与他放在篮子里。
狄得利把他送出门。吩咐他:“钱虽然得来的容易,也不当乱花。这些拎回家去交给你娘过年,你有十一二了吧?都不曾见你去狄家学堂上学,无事去学着认几个字不好么。”
他罗里罗嗦说了一大堆,几个住在港口的闽人都笑道:“你们南山村才叫强人烧了屋舍,就是日子太好过的缘故。”
狄得利傲然道:“虽然俺们吃了亏,一百来个强人也留下了七十多,他们也没占着便宜呢。他们若是敢再来,俺们就把他们全留下。”
方才那孩子突然又跑回来,喊道:“狄家大叔,不好了,来了许多船,不晓得是不是强人,你们快关门呀。”
众人都怕,作鸟兽散。狄得利拍了一下那孩子,道:笑“好孩子,快家去。”
他把孩子打发走,一路小跑到山顶去,果然看见岛那边有十几点帆影,港口泊着地大船上有陈家人守着,已是有两艘船迎上去了。
港口人家,家家户户都忙着喊孩子,找在地里做活的人,赶猪赶鸡,乱成一团。狄得利也怕真是强人再来,叫妇人们都下工回家,跟得利嫂子两个关上门骑了两个驴一路飞奔回家,径到正房去报信。
紫萱做了一个砂锅牛肉粉丝汤,明柏还不曾吃完,听说倭人又来了,放下筷子道:“我去码头瞧瞧。”
他两个回到家,紫萱去厨房做了一锅汤捧上来,明柏接过砂锅低着头只得吃,偶尔抬头,隔着热腾腾的雾气看紫萱一眼,一句话不曾说。紫萱不晓得明柏为何生气,偏生他又不问,她也恼了,坐在一边纳鞋底,也是一声不吭。
来来去去的大小丫头们看他两个又赌气,俱是偷笑,将正厅让给她两个,俱挤在南屋茶水间里做活说话,一阵一阵的笑声传出来,越发显得正厅里冷冷清清。
狄希陈翻札记正翻到得趣处,埋头摘抄万事不理论。素姐在看总帐,看了几行侧耳细听,正房里没声音,推狄希陈道:“他两个在正房呢,不然,我们过去?”
狄希陈摇头道:“叫他两个在一处,但有些什么咱们做娘家人的都去搅和一下,离了我们他们怎么处?难道我两个是千年地王八能活万万年呢。”
素姐本来扬眉要反驳丈夫,听得他说万万年地笑话,笑了。然帐本却是看不进去了,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会,叹气道:“还说自由了呢,其实这里跟山东差不多,咱们在山东,还能狗仗人势,人通不敢欺我,防着的也只皇帝罢了。到这里,样样都有些施展不开,值得么?”
狄希陈跺跺脚,将手里地书本在桌上敲敲,笑道:“值得,你只想几百年后,这里只有中国人,只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台琉球市,你说值得不值得?”
素姐笑道:“若是照你这般说,咱家搬到倭国去才好。”定下心坐不得一会又看窗外,正好看见狄得利两口子进去。她实是坐不住了,拉着狄希陈出来。
明柏正好走下台阶,对他二人拱手施礼,道:“孩儿去码头看看。”狄希陈点点头让他出去。狄得利娘子在主人面前指手画脚方码头情形再说了一遍。狄希陈还不曾吩咐什么,守门的管家已是来禀:“陈大人来了,在前面厅里坐呢。”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九章 船来了(下)
陈老蛟坐在厅里吃茶,看见狄希陈慢悠悠进来,笑容也掩饰不住焦急,腾地站起来道:“怎么办?”
狄希陈笑道:“我正要寻你呢,实话说与你听,他们在我家码头抢走不少坛好酒,都是下了料的,我打算让管家去倭国卖些货物,好打探消息。”
陈老蛟只当他家下的是毒药,咧开大嘴乐道:“这敢情好,只要倭国谁家出了事,就合谁家脱不了干系。”
狄希陈微笑道:“只是哑药,就是不医,过几十日也能自愈,不过是借此寻些线索罢了。你家大海不是追去了么,怕什么?”
陈老蛟叫狄希陈不紧不慢几句话说的心也定下来,笑道:“咱们两家聚起来也有三四百人,再抢他们几只船,如何?”南山村里几大户,张家跟崔家都有嫌疑不能指望,李家又是跟崔家交好的,平常又滑头,也不能指望。陈老蛟如今但有事只寻狄家。
狄希陈看陈老蛟不脱海盗习气,却是好笑,道:“我家人口早都安顿好了,只守在八字楼上,进可攻退可守,倒是不妨,想必你家也是。只是村中那些人,待如何?”
陈老蛟要打要杀在行,叫他和村中那些人打交道,却是不成,皱着眉头半日也想不出好主意来。
狄希陈道:“咱们练团练,各家出一丁,每日早辰聚在一处练半个时辰。我家有现成地教头可以教些棍棒。把大家组织起来,但有事,妇孺们都躲藏起来,男人们出头,如何?”
陈老蛟道:“若是这般。码头倒不急着先建,却是要先建个大石堡。怎奈人心不齐?”
“不论这一回是不是倭人来袭,咱们只束手不理。各自坚守,他们自然寻上来求助。****”狄希陈站起来,看着窗外,感叹道:“若是那夜大家都肯出头,就是再多一百人也能全歼,哪里会死上百人呢。”
陈老蛟点头道:“不是我吹。这要是在我们闽地,随他哪个村子不是齐心协力一起打强盗,偏生这里的人都不讲义气,实是要多死几人才晓得厉害。”他二人约定改日再议,陈老蛟就赶着回家去约束家人孩子。
狄希陈送他到大门,看看村中那一片瓦砾连连叹气。村中已有不少人家知道消息,正呼儿唤女要去别处暂避,看到狄举人背着双手站在三层台阶上,那脸板得跟左右两边的大石狮子似的。男人面上都有些挂不住,讪讪的劝妻子快走。狄希陈想到明柏去了那霸,就叫备马也去港口瞧瞧去。
黄村长那边地山上,他们也砌了有围墙,或可抵挡,然人心不齐。有拿着菜刀站在山脚下的。有拿着棍棒守着自家大门的。李家早紧闭大门,一群管家守在墙后,却是不放外人进去。黄村长却是心寒,他持着一柄钢刀出来叫大家休要四散,却是无人肯听。
黄村长无法,只得先去三家村。三家村里。崔家只有家仆。还有一个瑟瑟发抖地四老爷守着。崔老爷在首里买了间小院,却是全家搬去暂避。张家人口少。一群倭仆正赶着车要去北岛庄上。陈家却是严阵以侍,墙后枪棍林立。黄村长远远看见这样的情形,叹口气又寻到狄家去。
狄家却似无事一般,大门依旧洞开,守门老头子坐在门槛上懒洋洋晒太阳,看见黄村长持着刀来,站起来行礼道:“我们老爷去了港口,黄老爹要是不放心,也去那霸看看去。强人一时半伙也不见得上岸。”
狄家有渔船十几只,有事狄举人必是要去码头照应的。黄村长从前也是个胆气壮的人,将心一横,问狄家借了匹马追了去。他翻过几道小山梁,只只船上都挂有尚字的大旗,哪里是倭人来。却是中山王去中国朝贡的船回来了。却是虚惊一场!黄村长又好气又好笑,提着菜刀回狄家还马不提。
那霸一改早前地凄凉,热闹非凡。一群一群的青衣小吏从船上下来,飞奔到首里去。赶着猪羊出去避祸的人家又赶着猪羊回来,一路猪哼哼羊咩咩、鸡乱飞猫乱跳,人人脸上都是大难得免的欢喜神情。狄希陈站在码头上,一眼就看见有在外边打转的船里,有两只船上挂着狄家的旗子,却不晓得是谁来了,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紧张。
明柏看狄希陈的手微微发抖,劝道:“姨父,必是哪个想你们来瞧你们来了,若是狄家有事,不会只来这几船。”
尚王的船先靠的岸,别家地船都排在外边,有那想家心切的早放下小舢板荡上岸回家去。狄家船上也放下一只空船来。明柏先跳上去,第一句就问:“谁来了?”
“九老爷!九老爷来了。”摇橹的管家眉眼里都是笑,冲狄希陈做个揖,道:“大老爷跟二老爷也在船上,五老爷莫怕,中国无事。”
狄希陈听得狄九来了,大乐,跳下船道:“快些儿。”小船似箭一般离岸而去。
到得大船,狄大,狄二并狄九都在。老兄弟几个数年不见,极是亲热。明柏就被家人请去看运来的东西如何处理。
舱中无外人,小九笑眯眯道:“五哥,我们来陪你过年。且别先乐,还有大事呢。”
狄希陈扬眉道:“你不说我也晓得,你们是想迁人口到台湾去,是也不是狄大冲小九伸大姆指,道:“小九神猜,果然你五哥跟你情投意合呢。”
小九笑道:“五哥猜的不全对,其实已是迁了上万人过去了,如今大哥二哥全家都在那边。”
若不是迫不得已,中国人最讲究的是落叶归根,打死不肯离故土地。狄希陈不由盯着狄大狄二发愣。
狄大苦笑道:“相家却是发达的狠了,咱们如何能劝得?那张家杨家行事太过,将来必没有好下场的。”说罢了合狄二相对哎声叹气,看神情还是不舍故土。
狄希陈晓得必是小九搞鬼,不然他两个必不肯搬的,因道:“咱家都搬了来?”
小九道:“山东的家业都与你处置了,咱几家合伙买下六十顷祭田,建了个大祠堂,还有小翅膀,都请薛二舅老爷帮着照着呢。”
薛二舅娶的是巧姐是狄希陈地妹子,他们算得半个狄家人,却是托对了人。狄希陈放心,笑道:“台湾情形如何?”
小九笑道:“我们只说是到南洋种甘蔗,在海上转个大圈子,从台湾东边上岸,横竖这些人也不晓得是在哪里。台湾可是比琉球大多了,五哥,不如搬到台湾去住罢。”
狄希陈看了小九一眼,微笑道:“你当晓得我为何在琉球地,退一步不如进一步,是也不是?”
小九笑道:“咱们只搬家,不撤退。就是搬到台湾去也还要数年。方才我听说南山村被倭人抢了,是也不是?此时就是五哥要走我也不让的,这不是叫倭人赶跑地么。”
他两个说话,狄大狄二听着,又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听不明白,都道:“咱们这回来原是想瞧瞧琉球可能长住,若是有个退路,就在台湾放手大干如何?”
狄希陈道:“尚王不是很有眼力,又实是穷。若是想寻此为退路,只怕还要动一动呢。我看岛上几家都不大安份,不如以静制动罢,或者可以见机行事。”低声把打算建团练的事说了。
狄大狄二还没有反应过来,狄九已是拍着桌子大笑,道:“小全哥可是要受累。”
狄希陈哭笑不得,看了一眼狄九,叹息道:“你呢?那曹家可还烦心?”
小九正色道:“我们两口子极是恩爱,你弟媳妇替你添了三个侄儿了。”
狄大狄二都哄笑起来。因正事完了,他们要看狄家新居,就坐了小划子上岸。
尚王已是亲自来接船,看着一车一车的绫罗绸缎流水般运到王宫去,笑的合不拢嘴。他身边几个王族也都改穿了中国衣裳,围着一个七品服色的中国官员不晓得说些什么。狄希陈带着狄九几个远远绕过,因他们好奇看那边,小声道:“过年尚王有祭祀的,等你们到王宫去就晓得了,还不如咱们的大户人家呢。”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章 蝴蝶随春去(上)
许是为了补偿之前的虚惊一场,到狄家铺子买酒的人家格外的多,有些人等不及狄家送酒去,径到南山村来买酒,俱是几坛几坛朝家里搬,浑是把前事忘记。
狄希陈带大兄弟三在他家庄里转了一圈,把他们安顿在小全哥院里住。小全哥跟明柏就把九老爷拉他们屋里去了。是日一家团聚吃了一夜的酒。第二日清早狄大狄二还在酣睡,小全哥已是拉着九叔,要带他去钓鱼,明柏自是跟从。紫萱数年不见九叔,也是有许多话要说。四个太阳还不曾出来就出门去了,闪得小妞妞早饭时找不到哥哥姐姐,又找不到九叔,只是哭。
素姐晓得她新交了几个好朋友,尤其是后门闻老太家的两个孙子小宝合小静,一个九岁,一个六岁,跟她最是相得。就道:“你九叔捎了几箱子玩具与你,不如娘陪你挑几样送你的朋友,好不好?”
小妞妞叫娘牵着手去挑玩具,就把九叔忘了。在箱子里挑来拣去,素姐替她挑了木头做的大刀跟长枪各两柄送小宝兄弟两个。小妞妞自家在腰间拴了一柄木头大刀,就扛着四样礼物去见小朋友,还不要青玉送她。
素姐打发走走了女儿,再去找儿女们,却是一个都寻不着,寻到小全哥院里,狄五已是合狄大狄二又喝上了,她退回来亲手炒了几个下酒菜送去,自去料理家务不提。
且说小全哥三个借着九叔的名头偷闲。上了船小全呵陪着九叔说闲话,明柏因紫萱在一边,他就寻了根鱼竿走到甲板上钓鱼。紫萱陪九叔坐了一会,总觉得不自在。只说看日出,转了一圈转到明柏身后看他。
因有客来。****明柏穿了件绿绸地岁寒三友花样的新长衫,黑还是照旧,然收拾的极是清爽,直挺挺地站在甲板上,好似一竿青竹。紫萱安安静静在他身后站了许久。很想合他说句话,又怕他不理自己,总是不敢开
明柏也猜紫萱站在他身后,他怕紫萱恼他,却是不敢扭头。两个都没有说话,此时无声音胜有声。千般滋味在心头。明柏每回想先开口,想到素姐说他对紫萱太过迁就,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在紫萱,从来都是明柏哥千依百顺,只有她不理他。如今明柏涨了脾气,她反没了主意,站在海风中,只觉得寒风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明柏心中一抖,弃了鱼竿掉头道:“外头风大,快回舱里去。”
紫萱咬着嘴唇,冷冷地道:“你穿的也不多。”扭头进舱,两颊烧的飞红。
小全哥只说妹子叫风吹着了,笑问:“外头风大?”
狄九轻轻敲敲桌子,打断他道:“接着说。首里还有几家有钱人?”
紫萱走到角落里,搬个骨牌凳坐定,闷闷的不肯答话。过得一会,明柏带着一阵冷风进来,忙忙的吩咐小厮黄山:“煮姜汤来。”话才落音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
紫萱也随着他打起喷嚏里来,两个此起彼伏。还要抽空看对方一眼。偏偏哪一个都不肯开口说话。
小全哥心中纳闷,他们前几日还说话。不知为何昨日又恼了,打死不肯说话,这一回看着倒像是明柏赌气似的,只见妹子赔着小心看他。虽然一个是兄弟,一个是妹子,然他打小叫素姐教的,是男人必要让着女人些,所以那心就偏着妹子些,袖里一块帕子掏出来递到紫萱跟前,道:“还是穿少了呢,快擦擦。”
平常递帕子的总是明柏,今日换了小全哥递,明柏很是不自在。他扭捏了一会,吸着鼻子到后舱去了。
他一走,紫萱就有些撑不住,又是恼又是羞,眼泪巴答巴答掉到地板上,化成一团一团的湿印子。小全哥于“情”一字全是雾里看花,踌躇了一会拨腿去问明柏缘故。
狄九微笑道:“傻孩子,可是跟明柏赌气,合九叔说说。”
紫萱越发觉得委屈,抽泣起来,道:“俺害臊,不是真不想合他说话。他就是不先跟俺说话。”
“他呀他呀,是哪个?小全哥?”狄九假装挽袖子要揍人,佯骂:“臭小子长大了,只会欺负妹子,且抽他几十鞭!”
紫萱急得跺脚,她本不是温婉的性子,直来直去惯了地人,一急之下,就将昨日的事倒出来了,道:“是明柏哥,他不理人也罢了,昨日俺在草亭子那边遇到张公子,在一块说了几句话,他巴巴的跑来,拉着俺就跑,倒像俺跟张公子有什么似的,到家又不问俺。”
她罗里罗嗦说了一堆,俱是小儿女的情事,却是找对了人。明柏的心思小全哥全然猜不着,狄九却是尽知。明柏这个孩子虽然说是外侄,倒是当着半子养的,狄家上上下下都礼遇。可是终不脱寄人篱下的意思。明柏又是个有心地,打小合紫萱处的极好,自家心中也有数将来紫萱必是配给他,所以坦然的很。可是紫萱害臊不理他,他若是低声下气去哄转,自家又觉得没骨气,只有不理紫萱一条路走得。
狄九看着紫萱越哭越伤心,小声问她:“那张公子可是对你有意?”
紫萱摇头,拭泪道:“他为何要对俺有意?谁不晓得俺将来是要嫁明柏哥的?”
“那你乐不乐意嫁明柏?”狄九看门外好像有青衫衣角一闪,就推了她一把。
紫萱涨红着脸道:“怕是明柏哥不乐意。”低着头小声嘀咕:“女孩儿从来是出嫁从爹娘,俺的亲事俺娘说了算。”
狄九心中大乐,笑道:“你从小最不喜欢人家说你不如男儿,如今倒懂得三从四德了,却是好事呢。既然如此,嫁谁不是嫁,且听你娘的就是,为何明柏不理你,你又恼成这样?”
紫萱捂着脸跺脚不依,狄九已是乐呵呵出门,把躲在外边的明柏推进舱里去,揪着窃笑地小全哥道:“还有你呢,你的亲事待如何?”拉着他到后舱。
小全哥无所谓的学紫萱说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我说话的地方。”
狄九却是愣住了,看了小全哥半日,觉得侄儿神情不似做伪,叹了口气道:“你爹娘必是随你心意的,你自家也要上
船已行至一个小岛,琉球海水本极清,隐隐可见水下珊瑚礁里游鱼戏水,狄九趴在船舷上看的得趣,轻声笑道:“你爹娘狠是会挑好地方呢,台湾虽然比这里舒服,却无这等美景。叫人忍不住想跳下去呢。”
一轮红日跳出海面,波光闪耀,他两个脸上也有一道一道地亮纹,小全哥长长吐气,笑道:“我最爱曹操地《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狄九朗声诵毕,指着天空的海鸟笑道:“它们活地最是自在。”
小全哥看惯了这些,看着远处那霸港口的大船都变成小点,一列渔船出港,他指着那列渔船道:“九叔,我们家的船队出海了,今日要是捞得海参来,晚上叫妹子做红闷海参吃。”
狄九很是好奇打渔,笑道:“横竖无事,咱们也跟过去瞧瞧,你瞧船工们都有些着忙呢。”
这只船本是陈大海夺来的倭国船,比狄家自造的渔船大着一倍,船工们有一半是渔民,眼看着伙伴们出海有收获,他们却要陪着老爷少爷闲逛,眼中都有不耐之意。
狄九看穿,顺手推了一下,小全哥会意,就叫跟去。船工们快活起来,升起大帆追过去。泊在港口的两只狄家船远远瞧见,也追上来凑热闹。十数只船尽数朝东边海洋深入去了。
却是狄家运气,他们的船离开那霸一个多时辰。倭国方向来了七八只装满了船工的大船,到得港口杀上去,砍死十几个琉球官吏,居然在土兵来之前,抢了尚王两只大船并崔家张家共三只大船走。
尚王得知,船上的货物还有大半不曾搬下船,连都被抢去,气得中了风。那日只说港口人多,陈家跟狄家的人手都回家歇息去了,崔家跟张家主人还不曾回村,三船货物里有一半是尚王的,一半是他们自家夹带的,却是吃了个极大的亏。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一章 蝴蝶随春去(下)
各家收到消息赶到港口,已是“大船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破码头”。港口的许多人家都是木房,在乱中被点了火,靠码头近的地方烧得乱七八糟。尚王上一回想借倭人之手削弱南山村,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一回倭人再来,陈家合狄家点了人手慢吞吞去追,哪里追得上?
到天黑小全哥他们上岸,齐齐对着七窍冒烟的那霸发愣。
狄希陈在栈桥处候了大半日,见他家船回来,亲自登上船点数,数清不少一个人才放心。留了人手看船,才带着兄弟儿女家去。
道上已有不少人拖儿抱女,顶着细软包袱去投奔亲戚。小全哥跟明柏头一回亲眼见到庶民流离失所,心中惨然,都不肯说话。狄希陈见了也觉得于心不忍,一路叹气。这样的情形紫萱却是那一年围城时见惯了的,她跟狄九都不觉得怎么样。
走到一座小山梁,狄九回头看看那霸,再看看建在半山的首里王宫,笑道:“这两处隔的真不算远,不过几百小贼,怎么堂堂一个土王偏治不住人家?”
紫萱笑道:“尚王爱财。一年一贡呢,将些不值钱的物件贡去,再把今上赐下的绸缎运到倭国去换米面。这一回倭国人怕尚王累着,先来取罢了。”她看爹爹瞪她,吐了吐舌头,移过两步,挨着明柏站定。
明柏心里好似沾了桃毛,手足都无处安置。狄希陈看到她两个这样,就道:“早些家去,他们得了这个大甜头,只怕差三差五就要来一回。团练的事还要抓紧。”他们赶着到家,天色将晚,南山村里陆续点灯,以村外的庙里为最,灯火通明,青烟袅袅。许多人在那里烧香磕头,求满天神佛保佑。
黄村长已是在狄家门口等的久了,看见狄举人回来忙接上来,问:“那霸情形如何?”
狄希陈道:“陈大人的侄儿追去了,只怕要过几日才得消息,首里如何?”
黄村长苦笑摇头,道:“好些人家都要搬到咱们村住,劝都劝不住。这有钱的人家多了,下回人家来只抢南山村呢。”
狄希陈虎着脸站了一会。道:“俺合陈大人商量办团练,过两日做法事咱们再说。黄老爹不如到舍下吃钟酒,歇歇罢。”
黄村长自是乐从,因他算是个客,狄家索性把陈大人请来做陪,在前厅摆了吃一看三的大席面,虽然没有金玉器皿。然木石酒具极是雅致,糖狮糖仙都是家人自制,活灵活现的,比黄村长从前在泉州大酒楼看过的还要精致。这也是狄家头一回认真摆排场请客。一桌四十八碟细果子先摆上来,连瓜子仁都能摆出花儿。看得黄陈两个目瞪口呆。
狄九犹说没下筷处,拈了几个松子慢慢磕着,只与小全哥明柏闲话。说他在扬州养了一班小戏,又说薛三舅老爷养了两班女戏,全养成了大人们的姨太太。狄大狄二两个都是老实人,看狄九合卖假药似地、一真捎十假的胡吹,倒不好说他,只跟狄希陈相对劝酒。黄村长跟陈老蛟其实都没见过大世面,没吃几杯就被狄九侃得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
明柏跟小全哥两个小伙儿都是暗笑,你丢我一眼。我悄悄踩你一脚,相互提醒“你多跟着九叔学着点。”
到酒过三巡,后边厨子捧着水晶肘子上来献割,站在陈老蛟跟前许久,陈老蛟也不晓得放赏钱。狄希陈猜他是真不懂得,挥手叫他下去罢了。
黄村长也不懂这个。犹道:“府上对家人一向宽厚。却是过宽了。”
陈老蛟点头,狄希陈苦笑。狄大举杯寻狄二吃酒。
狄九看着明柏微微一笑:“明柏。你去后边瞧瞧,就说九叔要吃锅贴,问大小姐什么时候送上来。”
明柏借着这个机会退席,想到白日里听到紫萱跟九叔说的那些话,却是越想越喜欢,嘴角忍不住挂上笑来,转过八字楼上台阶,只觉得春风拂面,一时兴起跳台阶耍。
偏生紫萱牵着小妞妞的手到厨院去,正好看着明柏蹲成个大蛤蟆一样在跳。小妞妞就忘了男女有别,挣脱了姐姐的手,也跳着下去,欢喜道:“明柏哥,俺两个比比谁跳的高!”
明柏还不曾抬头,就闻到紫萱常使的蔷薇露的香气,他心里一阵比一阵软,满面微笑道:“宝龄,九叔要吃你姐姐煎的锅贴呢。”
紫萱心头暗喜,也借着小妞妞说话,轻轻哼了一声道:“小妞妞,借九叔地光,咱们煎锅贴去,你爱吃羊肉的是不是?”
爱吃羊肉的分明是明柏。小妞妞看了看明柏,又看了看紫萱,指着天上的繁星道:“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圆呀。”
紫萱啐她,她咯咯笑着先跑进厨院去了。去了小妞妞,紫萱就不肯合明柏说话,低着头扭手指,只是微笑。明柏也是一样,只愿这台阶长长久久能走一万年,偏生只几步就走完了。明柏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看着紫萱嗳了一声。
紫萱含羞带怯看了他一眼,只是笑。明柏忘了想说什么,跺跺脚,突然道:“月亮是很圆呀。”猫着腰一边笑一边跑走了。
紫萱靠在院门上笑了一会,想忍住笑进去,越是想忍着偏越是忍不住。到了屋里连烧火的老妈子都看出小姐今日十分快活。
紫萱拌馅时也笑,捏剂子时也笑,包锅贴时还在笑,只是她自家不觉得,待第一锅锅贴浇上混了水的油盖上盖子,她才摸着脸,暗自道:“怪事,脸怎么这样酸法?”想了想又觉得害羞,幸好无人看她,缩了头害了一会羞又要笑。还好锅里“滋滋滋”响成一片,揭了锅盖白气腾腾,她怕火大了锅贴都焦了出丑,收了心做活不提。
小妞妞牵着素姐地衣角,看母亲摆菜盘。素姐就教她如何配菜。小妞妞突然问:“小宝今日请俺吃中饭,只得一个煮鸡蛋,为何他家那样穷,我家这样有钱?”
素姐愣住了,好半响才道:“从前咱们家也是穷的,如今的家业是爹跟娘辛苦挣来的呢。”搂着小妞妞到一边坐定,问她:“你知道什么叫穷,什么叫富?”
小妞妞想了一想,道:“俺家叫富,小宝家叫穷,俺有穿不完的衣裳,他过年连新衣都无。”
后门地渔民都算是狄家家仆,过年每家都与了够一家人做新衣的青蓝布,不致于做不起衣裳。素姐听了小妞妞的话紧皱眉头,很是想不通。因几个大管家都在外边守船守港口,素姐急切间找不到人来问,把小妞妞交给小露珠,就冲紫萱招手:“陪娘出去走走。”
紫萱早觉得心里发热,横竖锅贴就要出锅,就交给青玉,洗了手扶着母亲出来,在门口站定,素姐轻声道:“你陪我到后门去转转。”
紫萱方才也听见小妞妞说话,晓得母亲是想去闻老太家瞧瞧,就扶着她转到后门。
后门几个管家带着十来个小小厮守着,看见主母跟大小姐过来,都不晓得何故。素姐等他们行过了礼,挑了两个老实地跟着,开了东边侧门出来。
狄家东边侧门外有十几二十栋屋子,当初建屋的时候,只在门外空出一亩大一块空地,所有房子都是绕着这块空地建的,石屋的墙都是加厚,窗口都开的又高又小。几十栋石屋乱七八糟排在一处,看着处处是路,其实只得一条道儿出入。
初建的时候紫萱觉得有趣,每日过来转,也曾送过妹子到闻家去寻小宝几个耍,是以借着人家窗口那一点点明来灭不不定的灯光,引着母亲到闻家门外。她正要敲门,叫素姐拦住了。
素姐做了个听的手势,示意女儿听他家人说话。紫萱不大好意思,看看左右人家都关着门,拉母亲贴到两屋之间地窄弄里,这里开着小窗,因窗开在一人多高的地方,里边看不到外边,外边要偷听却不怕被发现。
素姐没想到女儿偷听的业务这样熟炼,狠狠瞪了她一眼。恰好屋里传来说话声,母女两个都静心细听。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二章 宗教的妙处(上)
屋里仿佛是母女两个争吵,还夹着儿媳妇劝和。紫萱听了半日才听明白,原来闻家老太为保儿子跟女婿平安,许了愿要替庙里的天后娘娘做霞帔,擅自把狄家赏的布都拿去换了一匹红绸缎。她女儿翠兰要替孩子做新衣,翻了许久翻出绸缎来,就替侄儿小宝跟自己的儿子小静一人裁了一件小衫。老太太自是不依,儿媳妇却是知道婆婆拿了全家做衣的布去换绸缎,当时不好说什么,心里也是偏着小姑子的。
素姐明白原委,一言不发回来,睡前跟狄希陈抱怨:“宁肯自己家里人不吃不穿,也要敬菩萨,难怪女儿跟儿媳妇都合她吵。”
狄希陈笑道:“老太太想些什么你还能不明白?其实也是为了家里人好,只是方法不对。”
素姐笑道:“你就听不得人家抱怨婆婆,我也不过有感而发罢了。这个庙香火盛了,只怕就有和尚尼姑要来趁生活。”
狄希陈笑道:“你儿子昨日被人请去吃酒,就是为这个事呢。长公主的公子亲自荐了两个姑子来,令郎已是许下替她们盖三间屋,明日就动土。”
素姐愣了好一会,苦笑道:“我倒忘了,儿子比我们信鬼神的。就与他建就是了。倒是九弟说的,咱们搬台湾去不好么?省得在这里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狄希陈想了想,道:“你从前历史学的比我好,你记得台湾是什么时候开发的?当初又是什么样一个情形?”
素姐想了又想,叹气道:“书上没说,只是倭寇差不多就是这几十年的事。”
狄希陈道:“咱们是穿来的,照理说历史是因为我们改变了。可是你看,大的都没变。差不多还是那样子。正德皇帝还是那德行,估计还是掉水里淹死的。台湾只怕还不如琉球安全呢。倭寇怕什么,咱们家也算是铜墙铁壁了,倒是九弟跟大哥二哥。说是陪咱们过年,还是打发他们走罢,万一再来偷一回船,可是走不成了。”
素姐推他,笑道:“你净挑不吉利的想。倭人抢了咱们,只怕也能去台湾抢他们。还是要小心些的好,你说了算。”
狄希陈就把脱了的长衫重穿上,踩着两只千层底地布鞋取了个手灯,道:“我去找九弟说说。”
素姐也披衣送他。轻声道:“小心看脚下。”
狄希陈在她脸上轻轻咬了两下,笑着出来。
琉球人极少养狗,多的是猫。只狄家来时带了十几只狗看家护院,晚上就放出来,在各条夹道里跑的正欢。此时院外的台阶上还有十来个人坐在石灯边看书,狄家规矩读书时见到主人不必行礼。狄希陈看着这些用功的管家们,赞许的点点头。爬了几十级台阶到儿子院里。
他走进院子没几步,就听见正房里一片笑闹声,好像是狄二吃醉发酒疯在唱小曲儿,小全哥跟狄九并几个小厮都在那屋里热闹,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西厢点着灯。十几本时文选集整整齐齐竖在窗台上。窗上印着一个人影,不必走近了瞧也知道是明柏,只是姿势有些古怪。狄希陈从窗格眼里看进去。原来明柏屁股底下并无板凳,正蹲着马步在练字。案上也无纸墨,只有一张木板一小盆清水。他在木板上写写画画,清水转眼渗到板里去,却是看不清他在写什么。
狄希陈轻轻咳了一声,喊道:“明柏?”
明柏忙弃笔笑迎出来,道:“姨父,俺这里有现成的茶。倒一碗你老吃?”就在五连柜上的五更鸡里取出茶壶,倒了一大碗还烫手的浓茶送上来。
狄希陈捧着茶碗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明柏笑道:“新来地王教头教了俺们这个法子,说是蹲马步写字画画儿,最少要蹲半年,再跟他学七十二路大圣拳,必能无敌。等闲一二十个人不得的近身。”
他说完了。狄希陈大乐。明柏自家也忍不住笑道:“虽然不见得是真的,却是好玩。所以我闲来无事试一试。”
狄希陈笑道:“琉球不太平了,将来还有的折腾呢,有一技傍身自然是好事。我跟你娘只嫌你们两个太秀才气了。若似陈家那个大海似的倒好了。”
明柏想到那位陈大海公子,粗中有细,细中带粗,看着像个二百五,其实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忍不住笑道:“大海哥说要教我们打拳呢,总叫让小全哥拜他叔叔做师父。”
狄希陈笑道:“习武你们年纪却是大了,陈大人几位公子都无寿,可见陈家功夫还不足以防身。”他只略点一点,猜明柏晓得他话里意思,就掉转话头道:“紫萱说你如今八股文写的狠好了,将几篇与我看看。”
明柏附翻出一本自己订地油竹纸本子双手递上来,不大好意思道:“题目都是俺们自个拟的。”
狄希陈突然想到崔家的造纸作坊,因道:“崔家听说造的纸不少,你明日使个人去问问,若是价钱合适,买些回来咱们自己印几本书玩。”
明柏就取了笔在个小本上记下,又问:“初八做法事,只怕村里人家都要去,还要先打发两个人去,多备些茶水点心。”
狄希陈点头道:“要趁那一日商量团练的事呢。去地人只怕不少。”
明柏笑道:“那样,只备茶水瓜子罢。”
狄希陈低头看明柏的破题,心里却是乱成一团麻,他只说在南洋转了一圈又在琉球住了一年,两个孩子必是死了做官的心了。可是这厚厚一迭子八股文放在手里,分明是两颗想做官地心哪。他将册子翻了又翻,搁在案上笑道:“你的文章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科举么,到底是看各人福气,强求不来。”
明柏点点头,笑道:“有时候觉得似九叔那样,做个富贵闲人也是极好,只是……我想为我娘讨个封诰。”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狄希陈看着眼前这个明朝少年很是无奈,自家那个一样是原装正版的明朝儿子必定也是一门心思想着做官光宗耀祖,他很是后悔当初去成都任上没把儿子一起带走。现在小全哥跟紫萱比起来,就不只是迂腐多了。
灯坐上的大蜡烛结了一个大灯花,屋里一会明一会暗。趁着明柏找竹剪的机会,狄希陈把八股文放下来,背着手走到门
黄山想是出来小解,看见主人上来请安,笑道:“老爷,二老爷方才唱曲儿呢。现在是九老爷在唱。”
狄希陈笑着招呼道:“明柏,走,听你九叔唱曲儿去。”就先进了正屋。这里平常是明柏跟小全哥两个当书房用的,中间明间摆着方桌板凳,大爱围坐在方桌边,狄九正自己敲着拍子唱曲儿,看见狄希陈进来,微笑示意。
狄希陈跟素姐穿越到明朝也有二十年,别地都适应的不错,只有看戏听曲这几样敬而远之。小全哥让了爹爹坐,拉明柏搬了两张凳坐到一边,小声说悄悄话,想来方才小全哥也是顾着叔叔伯伯们的面子凑趣而已,不是真心爱唱曲儿。
明柏最是细心,看狄希陈仿佛有心事,猜他是有事来寻狄九说话,借着狄九换气时敬九叔茶。
狄希陈就趁着这个空档道:“倭人抢了船去,得了这样大的好处,只怕过几日还会再来。就是不来,尚王问我借船倒不好合他说不,大哥二哥回去也要早做准备,不只要防倭国人,就是我朝官兵并洋鬼子,也要防着些。”
狄大狄二都不肯就走,狄九想了一会,点头道:“五哥说的极是,大哥、二哥,咱们回去罢,咱在台湾建个大寨子,五哥若是住不稳琉球搬来就是。”
狄希陈又道:“上回你带来的女孩子们,都带到走。明日搬食水上船,你们就走罢。”
从来狄家事体都是狄五跟狄九商量,狄大狄二一来年纪大了没有称王称霸地雄心壮志,二来狄家只有狄五做过官最有本事,他才是狄家有实无名地族长,都依他吩咐。第二日早上狄家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饭,一家老小聚在一处吃了个团圆饭,太阳才到白马山顶就送他们走,连带狄家上回买来地几十个女孩儿并二三十年纪小的小厮,这近百人并随身行节,也把两只大船装的半满。小全哥跟明柏送了大半日的水路,坐着自家渔船回来,遥遥看见陈大海坐在栈桥边的一块大石上发呆。
港口少了几只大船,极是显眼,想必这一回陈大海是无功而返。小全哥心肠软些,就道:“咱们去劝劝他罢。”
明柏拉着他的手道:“休去,他这是等俺们呢,俺们只到铺子里去,你看他追不追来。”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三章 宗教的妙处(中)
狄家铺子里的货物被抢走了小半,还有大半都交狄九带走。狄得利正带着几个人在扫院子,看见小主人来,接上来道:“陈家少爷使人捎话,说有事要说。”
小全哥看了一眼明柏,明柏微笑点头。他就道:“大海哥在外边,你去请他来。先叫得利嫂子备几样点心。”
过得一会,得利媳妇送上一只大盒,里边装着萝卜糕、松糕、梅花糕并方片糕,笑道:“家家都说要搬到南山村去呢,少爷,已是有几家来问,俺们渔村那些空屋可租?”
小全哥笑道:“租,怎么不租!叫他们去寻来福哥。”
明柏想了想,道:“我瞧着那霸烧了也有几十家,只怕屋子不够住。大过年的,不如咱们把学堂也让出来,也不叫收钱,叫他们拿工抵,如何?”
小全哥笑道:“既然是拿工抵,都出工罢,一个铁钱不要他们的就是。得利嫂子,你且等会。”他喊住了媳妇子,跟明柏两个头凑着头商议,来租狄家房的,一个月只要一个工,男须十日wωw奇Qìsuu書com网,女须十五日,替狄家做活。这个价钱实是便宜。毕竟琉球地方肯雇人做活的并不多,就是真要租钱,也不过去海里捞些鱼虾做抵,比不得做工来得划算。小全哥决定了,就写了封书信,叫狄得利捎回去给父亲。他两个吃上些点心,静候陈大海来。
陈大海昨日率部追击,果然叫他追上贼船,却是几位世叔打头,虽然也有倭人在里边,大半都是世交,叙了旧才晓得是倭人请他们来打劫的。讲定了劫来的货物与倭国人平分。船归他们。因晓得岛上无人,也不曾认真逃,走了不远正闹分赃,就叫陈大海追上来。既然是自己人,看陈老蛟面上还要与他一分做彩头。
陈大海因被抢的船都是崔家与张家的,也不乐意替他们讨,只道:“如今我家住在琉球。岛上都是中国人呢,还望各位叔叔给我陈家面子,来歇歇不妨,休与岛上人为难。”
陈家追来的船也有数只,船上人壮刀亮,除去陈家的青壮还有狄家的管家,俱是强壮汉子,一个个都不像软脚虾,
一位世叔就道:“这一回原是受人之托。咱们烧也烧了,抢也抢了,大家劳累一场,也要几个酒钱。东西是断不能退。”
陈大海笑道:“抢那高丽人和琉球尚王,原是大好事,我中国人替他们出头做什么。只是岛上中国人,都是大明一脉。原是无处可去才到琉球的,倒叫叔叔们烧了几十家。叔叔,这世上没有一辈子顺风顺水的事体,难保将来叔叔们不到我琉球来歇个脚,添些食水。又何必搅得人家见了你们就逃?”
这话是站在海盗们一边替他们着想。听地人虽然觉得叫个小伙儿说不大快活,然多条退路自然是好,都应了下一回不再抢琉球的中国人。
陈大海不肯要那份彩头退。笑问:“那起倭人跟岛上的倭人是亲?”
岛上倭人只得张家一家,陈家跟狄家都猜这事与张家有干系,既然有机会,自然是要问的。因他分文不取,人也不瞒他,就有一个笑道:“没有家鬼引不来外贼。是哪个你们也猜得到。上回被抢了几只船,想来也是你做的?倒是出息了。”
陈大海拱手笑道:“找我们算帐,还要劳动各位世叔出手。是他们不济事。叔叔们,他们少了船,那尚王的船狠是咬手,不如换了他们的货物省心。”
几个老海盗送他出来。陈大海因追来的只有狄陈两家人,陈家人自是不妨事,狄家人却非同小可。所以磨到天过午才到那霸。只说歇一歇添上食水还要去追,却是要跟狄家讨主意。又不好就回南山村,只有苦等小全哥跟明柏两个。
明柏原比小全哥心细,猜他必是有为难事,所以不肯就让小全哥找他。果然等到点了灯,陈大海才摸黑过来。
得利嫂子热了一大壶加话梅的黄酒,已是倒了热气腾腾地三大杯摆在他跟前。陈大海满饮一大杯,又夹了一筷木耳炒鸡蛋,一边嚼一边苦笑道:“寻到了。都是熟人,已是合他们说定了以后不抢中国人。所以货物合船我通没要回来。”
小全哥跟明柏相对看了一眼,两个站起来做揖,谢他道:“俺们狄家谢谢你。”
陈大海拉他两个坐下,笑道:“也不过这么一说罢了,若是狄家有钱无人,只怕还是要来抢的。谢我做什么。谁家拳头大,他们就卖谁家面子。”
明柏最会看人眼色,就晓得陈家在岛上装知府,跟那群人有了交易怕狄家人漏底,所以来寻他们说话也要瞒着人,因道:“随你去的管家都是极忠心的,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他们极是晓得。后日初八,陈兄转一圈,初七晚上回来就使得。”
陈大海笑了一笑,一人敬了一杯酒,连灯也不要自去了。明柏跟小全哥收拾了家去,一夜无话。
第二日是初七,早起就有港口的人家来问租房事体,狄希陈觉得儿子的主意不坏,就叫个几个管家管这事,自家背着手在大门口看小厮们搬桌椅。因明日是腊八,狄家又得了确信海盗不会再来,自是要杀猪杀羊杀牛,那去池塘挑水的管家娘子们来来回回都没得歇。素姐其实很是怜惜闻家地女儿跟儿媳妇,因小妞妞无事,就道:“娘有个差使,交与你办好不好?”
小妞妞不晓得是什么事,只要与她事做,她觉得自己像大人了就喜欢,跳来跳去的喊:“好。”
素姐道:“明日要煮腊八粥,又要供佛,俺家少几个数豆子念佛的人,你去问问小宝娘可有空闲,若是得闲,数了豆子。俺们谢他些什么。”
小妞妞乐的拍掌道:“就谢他们些豆子,好不好?昨日俺到他家耍,小宝娘拿赤豆糊给俺吃。可是小宝都没得吃。”
紫萱摸摸她的头,笑骂:“家里什么没有,你偏到人家家去蹭饭吃!你也晓得不好意思?”就向母亲讨差使,道:“娘,俺去合他们说罢,叫小妞妞说,只怕人家当她孩子不懂事强要来地,不肯受呢。”
素姐点头,紫萱就叫各样豆子都装了二三升。一共也有两石,叫两个力大的媳妇子挑着,自家拉着小妞妞的手到后边去。
狄家这些渔民自到了琉球,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比从前日子好过多了。虽然是依附狄家过活,然日子过地比李保长他们自由身也差不多。是以男人们都出海去了,妇女们都在屋前空地补渔网。做新衣。看见狄家两位小姐来,粗人只招呼一声:“大小姐,二小姐。”紫萱微笑点头,到了闻家门口,闻老太就当后边两个担子是小妞妞强要来送他们的。一迭声骂小宝野到哪里去。
紫萱笑道:“闻老太,俺家今日极忙,因俺妹子常到你家耍。说您老空闲多,所以明日送到庙里煮粥地豆子托你老人家念佛,如何?”
若是别的事体,老太太必要推辞,听得是念豆佛,这是替人家积福,也替自己积福的好事,她忙应承下来。搬出板凳,使袖子揩灰尘请紫萱坐。
紫萱笑道:“小妞妞在这里念,既然是替俺们做活,中午叫人送饭来。小妞妞,你要吃什么?”
小妞妞本是想要鸡鸭鱼肉,却怕姐姐说她。含着手指头不敢说。
紫萱笑道:“今日杀牛。做你最爱吃的土豆牛肉盖浇饭,好不好?”摸摸凑到小妞妞身边的小静的头。赞他:“生地好相貌,过了年都到俺们家学来念书。”又吩咐小妞妞:“老实念佛。”
叫两个管家娘子连担子都放下了去。
闻老太礼佛最诚,洗净了手又去涮大团匾,把在后院补鱼网的小宝娘跟翠兰都喊了来,叫她们洗手数豆子。
翠兰正想抱怨,叫嫂子使了个眼色,看到小妞妞冲她们甜蜜蜜的笑,就把抱怨地话吞了回去,笑问小妞妞:“今日不是偷跑出来的?你小宝哥跟几个大哥哥去海边摸蟹去了,中午炒蟹与你吃好不好?”
小妞妞扭头道:“俺姐说中午吃土豆牛肉盖浇饭。”
在场的都不晓得什么叫土豆牛肉盖浇饭。闻老太听得牛肉两个字,就念声“阿弥陀佛”,道:“罪过罪过,不能吃荤,还是吃粥罢。小妞妞,你跟小静去耍,跟你家管家说声,休叫送饭来,咱们女人中午不吃饭地。”
她这里话不曾说完,小妞妞地使女青叶已是提着一个食盒寻来。青叶只得十一岁,当初挑她,原是因她生得好,又会带小妞妞耍。如今她长大了些,大丫头也常有执事与她。青叶寻着小妞妞,笑道:“大小姐怕你淘气,叫俺来送点心,吩咐你不许乱跑。”
青叶将食盒里的物件取出来,却是一尊小小观音像,并一个小香炉合几大束香,笑对闻老太道:“叫念佛地时候点上,就与你家供,可好?”
闻老太早就想请位菩萨回家,从前衣食不周时只有想想。到了琉球虽然生活一日好过一日,这些物件却不似从前好买。狄家若是送别地东西来,她必不会受的。这个精致观音,白瓷佛衣,脚踩绘金线的莲台,手中净瓶柳枝都活灵活现,落到了她眼里九头牛都拨不出来,当即接过来供到供桌上。老太太亲手香炉里倒了些柴灰,点了一根香磕了几个头。青叶早已挽着袖子跟小宝娘站在一处念佛数豆了。
闻老太担心自家几个人念不完,要去请同村的几个妇人来。翠兰看娘走远了,就问青叶:“你是家生子儿还是买来的?”
青叶笑道:“俺是家生子儿,俺爹娘跟哥哥嫂嫂都在山东老家呢。”
翠兰因他一团孩子气,说话又和气,很是可怜她小小年纪跟爹娘分开,还问:“那你想不想家?到了琉球,可是一辈子都回不去了呢。”
青叶笑道:“俺们家每年都有船来回,说不定明年俺爹娘就来了呢。”翠兰再问她山东情形,她就不肯说,低着头念佛数豆子。过了一会,小妞妞耐不住。说要解手,她就带着小妞妞跟小静去毛厕。小妞妞又要去海边耍,青叶原是个大孩子,天性还是爱耍地,大小姐只叫她看着小二姐,她就随着二小姐去海边了。
待她们走了,小宝娘就道:“翠姑,你问人家那些做什么?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哪里能随口乱说?”
翠兰叹气道:“你妹夫你又不是不晓得。最近狠是爱赌,所以我想着到狄家去寻个活做,原是想合她亲近的意思。”
小宝娘也叹气,道:“你哥不也是,人家有事,出钱出力大方的很,到小宝头上连几尺布都舍不得。”她扶着腰歇了一会。叹气道:“这一个都三个月了,若是个男地还好,若是个姑娘,只有丢了。哪里备得起嫁妆?”
翠兰笑道:“是个姑娘,与我做媳妇。”
小宝娘点头道:“也只得如此。咱们两个换亲还罢了。”
翠兰看老娘带着一群老太太过来,推嫂子道:“你去烧水去,我在这里找个花狐哨。一会去寻你补鱼网。”
小宝娘放下豆子,到观音像跟前看了看,拜了几拜祝道:“观音娘娘,保佑小宝爹跟小静爹出入平安。”到后边烧了一大锅开水,取大壶盛了送到前边来。翠兰就跟着嫂子出来。看一群老太太站的笔挺,眼皮都不搭一下念佛数豆子,两个不由自主都屏声静气出来。
过了一会,又有几个老太寻来。闻家一片念佛声,极是虔诚。
到了中午紫萱记着送饭的事,使了个管家先来看,说是闻家挤了十几个老太太,小妞妞却是在海边疯耍。紫萱打量送荤不好,就叫烧了一大桶青菜香菇烧豆腐并两大桶饭送去。
平常渔民们一日两餐都是稀粥。极少吃干的。纵有,也是杂粮。何尝见过这样白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好饭食。
闻老太并不是个小气地,晓得狄家是怕她吃亏才送饭来,就道:“这些饭咱们几个也吃不完,不如到观音娘娘跟前磕了头,咱们大家平分了菩萨的福泽罢。”老太太们都似后世吃了盖中钙似的,一个一个跑得飞快,家去取大玻璃盆来。
闻老太也不是迂人,先舀了一大盆饭,小半盆菜藏起,招呼媳妇女儿道:“把孩子们地饭留出来。”
小宝娘跟翠兰都觉得好笑,慢吞吞道:“叫孩子们回来吃呀。”翠兰就去喊孩子们。
小宝娘估计量一下,取了一大一小两个葫芦瓢笑道:“大的舀饭,小的舀菜,俱是两下,想是还能多出些来,俺们煮成菜粥大家吃,好不好?”
闻老太笑道:“还是你会过日子,就是这般好。”
老太太们分了菜饭,推说在观音娘娘跟前吃不恭,将了家去,过得一会回来接着数豆子,小宝娘晓得必是藏起与儿孙们的,想必个个都没有吃,就将剩下的小半桶饭倒进锅里加了水煮粥。等粥滚开了倒下菜去,叫大家来吃菜粥,就无人说不恭了。
青叶带着小妞妞回来时,正好锅里还有些粥,她两个都要吃粥。只有小宝跟小静,都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吃大米饭,两个连吃了两大碗还要吃,叫小宝娘一人一巴掌打下去,道:“人家吃稀的你们吃干地,当心吃坏了。”转过背走到后门口却是伤心,日子虽然越来越好过,男人们去追海盗,却不晓得如何呢,二三日都不晓得消息。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四章 宗教的妙处(下)
因两个姑子迫不及待搬到庙里住,狄家有事就不好叫儿子出头,素姐叫女儿送豆子过去预备第二日煮腊八粥供佛并款待众人。紫萱的师傅就比丘尼,礼佛甚诚,她打发和尚姑子狠是有一套,所以素姐放心叫她去。
日头向西时,紫萱换了件素净衣服到闻家。两担豆子摆在门边,一群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的,站着靠墙的,都在喝粥,一群孩子手里捏着饭团跑来跑去。看见大小姐来了,老的小的都忙忙的避开。小妞妞跟在小宝后边一身是汗,玩的极是快活,叫姐姐捉住,很是扫兴,听得带她去庙里看菩萨,又快乐起来。
紫萱随叫两个管家去挑担,她自家却拉着妹子的手同去,小宝还要去海边捞海菜,只有小静年纪还小做不了活,他胆子又大不怕大小姐,就跟着小妞妞同去耍。
那庙原是两进,前进正屋里供着妈祖,狄家几十个管家在庙后建木屋,还有许多村民来助忙,砌墙的、打柴的、挖贮水池的,帮着打家俱的,人人都比建码头时热心。紫萱到时正铺瓦,个个忙的脚都不沾灰。
两个姑子站在一边不住声念佛,看见有人挑东西过来,一个姑子过来唧里咕噜不晓得说些什么,紫萱却是不会琉球土语,不住摇头。另一个会说中国话,上前拦住她,笑道:“你们送什么来?”
紫萱道:“明日腊八做法事么,挑两担粥米来与你们煮粥。”那个姑子听了眉开眼笑,跟同伴唧唧啾啾说了几句,叫她引管家去放担子,自家引着紫萱各处随喜。紫萱因这个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庙里,又有刘关张,又有八仙,又有妈祖,又有大肚佛,又有如来、又有观音。除去妈祖摆的还是地方,别个俱是乱放一气。何仙姑与张飞对视,龙王挨着观音闲话,真真的叫人笑破肚皮。
她忍不住道:“这些佛像放的不是地方呢。俺叫几个家人来与你重搬一下罢。”大小姐喊了一声,狄家管家就从房上溜下来三四个,
那姑子晓得她是狄家人,自是顺着她,笑道:“我们初来,因大家忙。就没叫贵府管家搬呢。幸得小姐来说,不然拖到明日就是个笑话了。”
紫萱因她会说话,倒不好不理她的,笑道:“师傅哪里话,这些原是俺家搬来时就不曾留意,却是罪过。”就吩咐第一重院东厢房摆龙王,西厢房空着与送子娘娘。第二进正房摆如来。左右安放观音与大肚弥勒佛,东厢房摆刘关张,西厢房摆八仙。她本来性子就有些调皮,想到各色都齐全了,只少个土地公公。笑吩咐道:“前院与土地公公也盖一间儿,回去俺请张土地公公的神像来。”
她说是回去请,其实是打算自家画。一边说一边觉得好笑。虽然古人都信鬼神,然似这般把神仙们都聚在一处,实在是可笑可叹,狄希陈跟素姐都是不把鬼神当一回事的人,闲话时常调侃。紫萱认了个姑子师傅,连带着小全哥跟明柏都偏着菩萨些,她因动了神像,要烧香。打发妹子跟小静去耍。
谁知小静叫外婆教的很是心诚,定要跟在紫萱后边,一个挨一个的烧香磕头。
那个姑子陪着紫萱磕过了头,请她到前进西厢暂坐,就与她闲话,左一句右一句想探狄家地底细。
紫萱哪里耐烦。瞪在一边扭来扭去的小妞妞。道:“你可是坐不住了?俺送你家去罢。”站起来辞姑子道:“师傅,明日俺再来。这西厢还要摆些桌椅,明日俺家先搬些来用。”一手拉一个孩子出来。先打发了两个管家回家,就对翘着嘴的妹子笑陪不是:“方才借你做个筏子,休要恼,俺们去海边耍好不好?明日买几枝好珊瑚,与你磨个妆盒,好不好?”
小妞妞这才转怒为喜,笑道:“那过了年,叫小宝哥跟小静哥都在内宅上学,好不好?”
紫萱笑道:“他们是俺狄家的人,自然是在内宅上学。走罢,天黑还有会子,家里杀猪呢,俺们去看小宝捞海菜去!”
小静就道:“我晓得在哪里,你们跟我来。”他在前边跑得飞快。紫萱不甘示弱,因小妞妞胖,就把她背到背上,跑了好大一会,到得一个陌生地方,海边俱是礁石滩涂。许多大人孩子在礁石上翻来翻去,或是在滩涂上寻什么,有些穿的还算整齐,有些却是衣衫破烂,形若乞丐。紫萱看着出神。小宝脱了鞋直奔哥哥去了,小妞妞脱了鞋才走一步,叫沙石扎的哎呀大叫。
紫萱啐道:“你几时打过赤脚?只在这里瞧瞧罢。”弯下腰来替她穿鞋,小妞妞又挨了扎,又挨了姐姐说又想跟小宝小静一起耍,狠是委屈,小嘴一扁一扁哭起来。
一个少女背着竹篓过来,放下竹篓掏出一个大海螺递过来,笑道:“二小姐,这个与你耍,休哭。”
小妞妞止了哭声接过花花绿绿的海螺,紫萱忙站起来道谢。那个少女笑道:“大小姐,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呢。”
她光着脚,裤脚挽到大腿,衣裳上却不曾沾半点泥点,就是圆脸上也干干净净的,虽是不施脂粉,却是眉目如画。此时面上带着不卑不亢地笑意,紫萱马上就喜欢上她了,笑道:“顺便闲走呢,你是新搬到南山村来的?”那小女道:“是呀,还租了你家房住。”她指指山那边渔村的方向,道:“你们家作坊过了年还开吗?”
紫萱笑道:“开的,不只作坊要请人,还要雇人种地。****”她的声音要稍大些,海边空旷,传的很远,好几个离的近些地人听见,都围拢过来,不敢敢问紫萱,都问那个少女:“卫家小妮子,大小姐说的可是真的?”
小妮子看着笑盈盈的紫萱,微笑点头。紫萱就道:“俺家已是去求地了。只等尚王答应。”得大小姐再说一次,大家都安心,斗胆围上来的人都散去。紫萱因小妮子背篓里海菜极多,就问她:“这个不曾听说过能吃,为何要捞这些?”
小妮子笑道:“喂猪呢,我们家养了四五头猪,还好没叫强人抢去。”
紫萱想像不出自己喂猪地样子,越发好奇了,道:“我还没有喂过猪。带我们到你家瞧瞧好不好?”
小妮子本想问大小姐:“你家就不养猪?”看紫萱跟小妞妞都两眼发光看着她,那话就说不出口,点头应允,带着她两个家去。
狄家渔村换了人住,收拾得合前一向又大不一样,猪鸡羊满村乱逛,老太太抱着小娃娃聚在一起闲话。炊烟四起,夕阳把远山、海岛都染成金红色,很是安适。小妮子一路走来,三叔叔四婶婶、七大姑八大姨地打招呼,跟哪个都极是亲热。紫萱心中很是羡慕这样的日子。很想合大家也打招乎,可惜这些人看见自己就缩了回去。
小妮子想也是察觉到了,脚下快了几分。紫萱把妹子抱起居然也跟得上她,倒叫她很是看了几眼一点也不娇滴滴地狄小姐。
卫家住的是一栋三间的石屋,外边搭了两个草棚子,几根柱子上扯着麻绳,晒着海带、鱿鱼等物。一只黑漆漆的大猫懒洋洋睡在海带下,看见有陌生人来,弯起背“喵”了一声。狄家养的猫就没有这样大这样神俊,小妞妞尖叫着扑了上去。那猫似箭一般冲了出去。
紫萱拉住妹子,笑骂:“你就不能老实些?”
小妮子在一个棚子外放下竹篓,端着两碟什么东西出来,笑道:“来的就是客,请你们吃海瓜子。”
跟在她后边出来一个长长白胡子的老爹,古铜色地脸笑成一朵菊花。一只手提着大茶壶。一只手夹着四个玻璃碗。一开口嗓门极大,乐呵呵道:“狄小姐。明日庙里做法事?可许咱们去磕头?”
紫萱笑道:“姑子巴不得人人都去随喜地。”
老爹听了乐道:“小妮子在这里陪客人,我去买香烛。”走了几步又回转,问小妮子讨钱:“借几个钱与爹爹。杀了猪卖肉还你。”
小妮子放下茶壶,白了一眼老爹,回房去取钱。紫萱平常也这般跟爹爹撒娇,搂着小妞妞看老爹问女儿讨钱都乐不可支。卫老爹吃了一大碗茶,看见女儿出来就乐颠颠手背朝下伸手。
小妮子先放了一把铁钱,道:“这个与你去首里买香烛。”又放了一大把道:“这些与你去请个郎中来,那个情形不大好呢。”
紫萱忙道:“我家就有郎中的,何必舍近求远。”
小妮子跟卫老爹都是一愣,面色微变,卫老爹就道:“她兄弟是小毛病,买贴药回来吃就罢了。”掉头匆匆的去了。
人家既然不乐意,紫萱也不好多事,看着妹子吃了几口茶,小妮子说要烧猪食,就跟她去添柴搭手,狄家大小姐看着像是会做厨活的倒叫小妮子很是惊讶。
村中人想是听说明日都能去烧香,接二连三来问小妮子,都是在门口站了站,看到大小姐又退了出去。紫萱觉得很是不自在,就请辞去。
小妮子笑道:“我们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所以怕人的狠,小姐不是要看喂猪么,猪食马上就好。”紫萱其实是看过喂猪的,她家养地猪羊都有几十只,只是这些粗活连她房里地丫头都没做过,何况是她!
卫家小妮子拎过一只大桶,舀了大半桶汤汤水水,紫萱看她一人拎有些吃力,挽着袖子上前助她。出门几十步就是猪栏。小妞妞冲到跟前又捂着鼻子叫臭退开。紫萱笑道:“你们这才几日,猪粪都不清清?”
小妮子笑道:“这几日我爹乐大发了,只顾着赌钱,说了他好几次都不肯动。”因大小姐又会做厨活,也不嫌猪栏臭,替她提了几趟猪食,合她差不多,狠像个农家姑娘。她也很愿意跟紫萱亲近,拉紫萱去洗手,突然道:“呀,忘了上香了。”丢下客人奔到堂屋去。
堂屋供桌上摆着一个旧神龛,方桌底下还有一个红底绣莲花游鱼的蒲团,小妮子一边使脚勾蒲团,一边抽一根香出来,在长明灯上点着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上香。
小妞妞极是好奇他家敬地是什么,可惜屋里黑觑觑的看不见,急得直拉姐姐地衣袖。
紫萱等小妮子站起来,轻声问:“这是?”
小妮子笑道:“是妈祖。”
紫萱就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又叫妹子磕头。小妮子忙避过一边,还礼道:“二小姐快起来。”
紫萱跟小妞妞天黑了都不回家,管家只晓得到海边去耍,到海边寻不见,狄希陈头一个就急了,叫小全哥跟明柏出来找。他两个带着青叶寻闻家,问得小静是跟着卫家姑娘走了。
翠兰很是不安,带着两位公子寻到卫家门口,因为合新搬来的人都不大认得,她只站在门口喊:“大姐,狄家大小姐可在你家。”
小妞妞听见,喊着“翠姑”奔了出去。紫萱跟小妮子都追出来。明柏怕她两个是被贼人绑了去,很是害怕,虽然面上不曾说什么,其实惊出一身冷汗。此时见到紫萱,心中大定,他顾不得害臊,上前拉着紫萱的手,就说她:“你就是出来耍,也叫人捎个话呢,姨父在家急得打转。”
小全哥不曾想在这里遇港口那位少女,捏着小妞妞地手不晓得说些什么好,只微微点了点头。
却是小妞妞有眼色,冲卫小妮招手道别,道:“小妮子姐姐,今日多谢你,得闲到俺家耍么。说得大家都笑了。
紫萱抽开手,谢了卫姑娘,又谢翠兰,道:“翠姑,俺们贪玩,却是给你添麻烦了。”
翠姑笑道:“没什么,看天黑了呢,我去寻小静爹他们吃饭去。”就先辞了去。
他们一行四人走过渔村,遇见的人都狠是和气。小全哥就道:“可是怪事,从前这些人见了俺们都是爱理不理的,今日少爷长公子短的,叫的倒亲热。”明柏想了想,笑道:“必是因为我们捐了好些佛像,又要做场大法事罢。”
紫萱突然想起来,笑道:“俺还叫盖个土地庙呢,还须再捐个香案香炉。”
明柏跟小全哥俱都大笑,一个道:“还不齐全,还要叫三舅买几尊来。”一个道:“僧道圣人在一家,想必每日论道极是热闹。”
小妞妞听不懂哥哥姐姐笑什么,只是明柏哥跟姐姐在一起好久不曾这样手牵手了,她也觉得极快活,偏要从哥哥背上下来,也学他们那样牵小全哥的手,羞得紫萱弃了明柏的手抢先逃了。明柏自是追上去。小全哥拉着妹子的手慢行。
远处,狄希陈已是点了四五个灯笼来接。不晓得为何,小全哥心里却想着方才那个少女,好像是一个人在家,却不晓前几日海盗来时,她收留了满子母女,心中怕不怕。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五章 腊八庙会(上)
清早雾气还不曾散去,狄家先使了一队管家扛着桌椅板凳并诸般应用物件去庙里铺陈。小全哥走在最前边,出了村没有几步,惊见庙前空场上摆着许多地摊,有卖纸笔的,有卖干鱼的,有卖吃食的,俱是平常在那霸集市上那些老面孔,也有南山村的村民。小全哥还看见几个自家的渔妇,正弯腰在地下铺的席子上摆些竹制木削的小玩意。这些人脸上都是喜洋洋地,看见狄家大少爷过来,俱都问好。小全哥从来不曾这样受欢迎,一路走一路回礼,笑得脸发酸。
他进得庙门正要把僵了的笑脸收起,却见几个男女正待在小小的土地庙前,脚下小竹篮里都放着香烛纸马,都眼巴巴的看着小全哥,想是等着他把土地老爷的神像请出来。
小全哥只得取了妹子的大作,却是两张着色画儿,一张画着土地公公,长须过腹,左右有两小鬼,一个举着芭蕉扇,一个捧着一个大盘,里边有稻穗豆荚并瓜果,四角还转着数只蝙蝠。却是爹娘的主意,叫画的俗气些,取个五谷丰登的意思,小全哥就叫人展开贴在前边。
又一张满头白发笑容慈善的老奶奶端坐在椅上,两边待女一个捧瓶,瓶中插着岁寒三友,一个捧镜,四角画着南瓜藤蔓等物,花花绿绿的,紫萱画时抱怨太过俗气。才一展开,那几个妇人都赞:“好有福气的土地奶奶!”。
新崭崭的两张画儿贴上去,极是喜庆,那几个妇人不等香炉摆好。就爬到泥地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嘴里喃喃地不晓得祝些什么。
小全哥只得叫家人赶紧把香炉摆上,自家连忙避开。他走到正房去看,虽然妈祖还盖着红布,可是香案上供着许多盘子,什么式样都有,想是各家献的。香炉里插的香跟小树林似的。东厢房龙王案前也差不多,小全哥再走到后边,个个神仙都是一样,不曾露面贡品就收了许多。他转了一会。依旧去前进西厢,看着叫人摆桌椅,今日他家做主人,又要做法事,又要在此商议村中大事,却是怠慢不得。
素姐带着女儿们就在小全哥后脚出门,出了门还现还是晚了。庙外空地上摆着许多摊子,好像整个琉球的人都来赶集似的,人来人往极是热闹。小妞妞看见一堆人里有小宝小静两个,就想挣脱紫萱的手。叫母亲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紧低着头学姐姐目不斜视地走路。
素姐怕自家这几十个姑娘走前门叫人挤坏了,叫管家引着从后门进去。后面新建的半人高石墙,一栋四间的木屋还散发着木头的清香气味。狄家男女管家合蚂蚁似地忙进忙出。两个姑子正在中间厅里款待请来的姑子们,听说金主来了个个都丢下茶碗点心,争着迎上来。
紫萱晓得爹娘是不信仙佛的,娘也就是对她师傅和气些,若是真叫这些人围上来。只怕也没好脸色与人家。忙松开妹子的手上前几步笑道:“俺娘要先去烧香,师傅们还是请歇歇罢,等会还要辛苦呢。”她这里一拦,几个大丫头都是晓得夫人脾气的,都过来让。****狄夫人就拉着小女儿的手到前边去了。
等紫萱脱身寻来,母亲正拉着妹子的手在供八仙的厢房里说八仙过海的故事,连十几个来上香的妇人都听地出神,挤在屋里不肯离去。素姐看到女儿来了,笑道:“走罢。咱们家去罢。”
紫萱笑嘻嘻道:“俺猜娘还没去过前边土地庙。”那是她花了几个时辰画的,她很想看看到底会不会有人去烧香。
土地庙不过是一堵半人高的墙盖了个翘檐大屋顶.素姐本是不想去的,但看女儿眼巴巴看着她,很是想她去,就依了她。
那土地爷爷土地奶奶跟前,早有人献了两个蒲团。上香磕头地人一样排成长龙。休说素姐觉得荒唐可笑,就是紫萱自家。平常对鬼神半信半疑的人,在此时也觉得荒谬。那分明是她的涂鸦之作,贴上了墙转眼就成了神明,受人香火,人还要顶礼拜它。
小妞妞看到姐姐画儿有许多人拜,拍着掌欢喜道:“俺也要学画儿,叫……”
紫萱冲上两步按住妹子的嘴,把她扛在肩上,道:“娘,俺们回家罢。”
小妞妞在姐姐肩上哇哇大叫,惊的许多人看过来。素姐窘得脸都红了,轻喝道:“走罢,都成了什么样!”就先进了庙门,依旧打后门出去。紫萱也羞得满面飞红,把妹子放下来啐她:“快走!”
小妞妞咯咯地笑起来,逃到掩口笑的翠兰身后,道:“你逮不着,姐姐,俺跟翠姑一块耍,好不好?”
紫萱怕她说出土地是自己画的,忙道:“你要耍也使得,去问过娘。”
提到母亲小妞妞就老实许多,笑对翠兰说:“翠姑,俺回去问过娘再找你们耍。”过来牵着姐姐的手,一大一小都回复了目不斜视的小姐样子,被几个使女簇拥着进去了。
狄家大小姐的名声人都晓得,那是一言不合能拍砖的主儿,虽然她每常出门都是笑嘻嘻的,怕她的人却是不少。待她走了,前边这些狄家地渔民们说笑声才多起来,然还是不敢议论小姐们的。
一个妇人又妒忌又羡慕道:“二小姐常到你家耍,想来你们过了年都能到作坊作活!”
翠兰笑道:“不过孩子们在一处耍耍罢了,大小姐叫小宝跟小静去学堂念书呢,别的都不曾说。”
提到上学,众妇人都不做声,狄家几次叫渔民的孩子去上学,只是一来家学规矩太严。二来穷人家的孩子五六岁就能做活,无人肯送孩子去,只有几个孩子哭着闹着去上了几天学,因为回家要做活,功课跟不上,那几家已是不打算再送孩子去地。翠兰这般说,却是打定主意叫孩子们读书了,她们不免在心里打小九九,都默默地磕头。
到了时辰,姑子们披挂上阵。在第二进佛堂里摆上蒲团,点上胳膊粗地白蜡烛,插上三根半人高的大香,敲罄敲木鱼齐声诵起经来。小全哥过来挨个磕过头,洗了手到西厢候着。头一个就是陈大海带着妹子先来,送了两盒礼物,小全哥引着到后边佛前敬了香,请到厢房里坐着吃茶。
陈绯坐了一会,看见张公子来了,站起来道:“我去寻紫萱说话。”小全哥笑道:“她在家看蒸馒头呢。俺叫个人送你家去。”招手叫他地小厮齐山送陈小姐回家。
张公子进来,先笑道:“我自便,去后边上香。”把礼物放下就先进去了。小全哥因他说话里有取笑之意,一回头。看到陈大海咧着嘴在那里乐,他心里有些烦乱,下意识的就奔后边去了,走到门边惊见张夫人、张小姐并一群改了中国打扮显得越发怪里怪气的倭女在佛堂里。这群女人见到狄公子,一个二个就合脱了衣裳看见男人似的。掩着袖子娇声尖叫。
满子穿着中国衫裙,束手束脚站在大母身边,微一侧头看见狄公子,又惊又喜,头上的一枝步摇无风自动,恨不得低到尘埃里。
小全哥突然闯到女人堆里,恨不得把张公子揍几拳。张公子拈了香退出来,搭着小全哥的肩笑道:“狄大哥,你现在晓得小弟地苦处了吧。”
小全哥甩开他胳膊。笑骂:“你也不说一声儿,叫俺在令堂跟前这样失礼。”走到张夫人跟前行礼问好。
张夫人笑眯眯把他从头看到脚,道:“我家二伯遇险,也要做场法事超度呢,你家要做几日?”
小全哥一边在心里猜张夫人这笑只怕是真笑,做法事却是做给别人看的。口内应道:“七日。夫人若是要做法事,就去合住持师傅说罢。”拱了拱手拉张公子出来。道:“俺家第七日请客,男客在这边,女客在宅里,就不与大家请帖了。”
张公子笑应了,虽然面上他二人还是照旧亲热,小全哥已是在心里防备他,只是随口说些闲话。因他母妹还在后边,就道:“这里地方小,请令堂到俺家坐坐么。”
张公子笑道:“使得,我去说。”掉头去了一会,过来笑道:“舍妹到府上去,家母说明日开船,还要去那霸料理呢。我也要同去,且到第七日上头再寻你说话罢。”
那位吉永夫人就将女儿留下,只叫个使女陪她去狄家,自家出来坐了车,儿子陪着到港口去了。小全哥只得亲送满子回家去。
满子晓得这是大母给她的机会,虽然心中对母亲把她当然结交狄家的好处有些伤心,可是见着日思夜想的狄公子,心里却是欢喜的,一心只想问他:“我穿成这样好不好看?”只是一路行来,人来人往多有盯着她看几眼的,她连开口说话都不敢,只低着头在小全哥身后几步远处,踩着小碎步跟他走。
小全哥很是不惯她这样,几次都站住了要等满子跟上,偏生满子看小全哥停下她也住脚。这般哥行妹也行,一直到进了狄家大门,小全哥看见青叶走过来,就喊住她,道:“把张小姐送到大小姐那里去。”一声不吭出去。
狄家跟陈家要结盟,紫萱自然不会照旧在八字楼下待客,何况她跟陈绯又合得来,却是把她拉到自己院里坐着。
青叶老实,就照着大少爷的吩咐把满子带进内宅。紫萱跟陈绯极是难得捧着一个绣绷在说针法,看着中国衣裳,倭国妆容的满子进来,一个手指头叫针扎了一下,一个张大了嘴合不拢。
满子很是别扭的万福,紫萱甩了甩手,跳起来回礼,笑道:“见惯了张小姐穿倭服呢。”
陈绯因那些强人是张家勾结来地,对满子就没有好脸色,哼了一声道:“紫萱。你教我做那个刺猬馒头呀。”
满子已是对陈绯行了礼,人家却不理她,有些尴尬。
紫萱虽然也猜两场祸事是张家捣的鬼,却晓得合这位张小姐不相干,笑道“绯姐姐是个直脾气,合俺还打过两架呢。俺哥上回在你家吃饭,回来好生夸说满子姐姐……”
“真地……狄公子真的夸我了么?”满子惊喜至极,脱口而出。
她分明是看上狄大少爷了。陈绯冷眼看她满面红晕,幸福地快要晕倒的样子,就把她归到崔小姐一类。因崔小姐许久不曾找她耍。如今崔家跟张家走的近,她忍不住问:“南姝许久不见她出来耍,张小姐,你这一向可见过她?”
满子轻声道:“不曾,听说崔家送到王宫的那位小姐小产了,被送回家休养,崔家几位小姐都在家呢。”
提到崔家那位送给尚王的小姐,紫萱就沉默。陈绯心中也觉得不好受。同是花朵一般地女孩儿,那位崔小姐失了父母庇护,就成了伯父结交权贵的礼物。她两个一边庆幸自家父兄疼爱,将来不至于到此,一边又有些兔死狐悲。
满子原是随口说说的。她比这两位都会看人眼色,晓得两位小姐是想到自家身上。不由苦笑,她将来还不晓得会被送给谁做姬妾呢,若是运气好些,就是哪个表兄表弟,若是运气不好些。只怕将死地老头子也有可能。
紫萱偶一抬头,看到满子眼中的悲伤,心里一软,就笑道:“只怕李家姐姐要来,不如咱们等她们来了,同去海边耍耍?”
陈绯在家是不受拘束的,自是乐从。满子极少有闲暇嬉戏,也巴不得去耍。紫萱就叫收拾八字楼下的小厅,请两位小姐那里坐。
满子一路看他家屋子后边都有大缸。屋顶又有水池,外墙都是厚石砌成,那八字楼更是极厚,好奇道:“狄小姐,你们山东房子都是这样的么?”
紫萱想到她们在济南的宅子,叹息道:“俺家地旧宅可是好。园子里有一眼泉水。出了门走不多远就是大明湖。城里卖好吃的可多了,俺还开了个卖头花的铺子呢。”她想到头花。就叫个小丫头去问彩云讨两匣头花来。
那边小厅里几个媳妇子正在洒扫,她们三个就站在外边等候。明柏兴冲冲进来,深情的看了一眼紫萱,不曾说话就走了。紫萱觉得难为情,指着楼上笑道:“这上边有俺家大书房,放着好些书,俺去取两本来与你们瞧!”
陈绯就道:“我与你同去。”她两个手拉着手转进楼道,就把满子落了单。满子待想跟去,一个媳妇子笑着过来请她进去坐。
过了一会一个才留着头地小丫头送了两只大锦盒过来,随后李氏姐妹进来,看着满子都是一愣,见礼说了些闲话,才见陈绯笑盈盈抱着一摞书跟紫萱过来。她两个都没有进来,就在外边打发人把书送到陈家去。
晴姑娘就笑道:“今日集市这样热闹,不如咱们也去瞧瞧?方才我们从后门出入,真真可恨,什么都没瞧见!”
陈绯跟紫萱相对一笑,笑嘻嘻进来,道:“正等你们呢。”
紫萱道:“那里有什么好的,不过哄孩子罢,咱们到海边耍去,俺叫人装几个食盒,咱们听涛吃茶,好不好?”
倩姑娘不等姐姐答应,已是奔出来牵陈绯地手,笑道:“就去就去,我们虽是搬到这里来,一共也没在海边耍过几次,难得今日太阳大,总叫我去浸浸水。”
一群小姐们凑到一处,嘻嘻哈哈说笑,惊得道上地海鸟四飞。幸得狄家离海边不算太远,到了亭中坐定,早有管家把茶水点心送上来,连那两盒头花都一并拿了来。
紫萱就将两只锦盒都打开,笑道:“这是我家做地头花,各位姐姐若是喜欢,取一两只插着耍罢。”
陈绯看中一枝大红点金蕊地,拣在手里笑问:“倒跟平常的通草花不大一样,就没见过这么像真花的头花。”
晴姑娘让了妹子,又让满子挑,自家取了一串小红花叫妹子替她插到头上,笑道:“这个仿佛是济南城的,听说这几年济南地头花比苏州的好,价钱也要贵些。”
倩姑娘活泼,挑挑这个,拿拿那个,个个都爱。满子也是一般,虽然不似倩姑娘般吱吱查查说个不停,也是哪个都爱,不晓得选那一个好。
紫萱看她们都是爱的,笑道:“济南卖的,都是俺们家的,其实极好做的,只是要费不少功夫。若是姐姐们得闲,俺教你们做几个耍。”
一阵海风吹过,倩姑娘手里一只花儿没有拿稳,叫风吹的在半空打了几个滚。晴姑娘站起来要追,却是带翻了一只锦盒。大家哄笑起来,四散开了追。
突然满子尖叫一声,指着天边的几个黑点说不出话来,脸变的如纸一般白。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六章 腊八庙会(中)
紫萱飞奔到亭边一棵大椰树上,转眼就爬了上去。陈绯朝山坡跑了几步,掉头看紫萱都上了树,笑道:“我算是伏了你,我就不会爬树。”她跑回去按住满子发抖的肩膀,问她:“你看到什么了?”
满子不假思索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倭话。陈绯瞪大杏仁眼喝道:“说中国话!”
满子臊得满面通红,结结巴巴道:“是……跟我们夫人娘家有仇的……德川家……。”
陈绯冷笑一声,道:“没的你有千里眼,几个黑点也认得清是哪家的。”满子在她手下缩成一团,越发显得娇小可怜。
紫萱从椰树上溜下来,朝海那边看了几眼,道:“倒像是高丽船的样子,咱们回家去罢。”
提到高丽,两位李小姐都有些不自在,连地上的头发都顾不得了,就请辞去。陈绯也看出来什么,笑道:“你们先行,我与满子同路。”拉着满子的胳膊,跟在晴姑娘身后。
倩姑娘原与陈绯交好,扭头想跟陈绯说话,被她姐姐隔着衣袖捏了一把,低着头走到岔道,回头看陈绯扯着满子进了狄家大门。倩儿奇道:“姐姐,你为何不叫我同绯姐说话?”
晴姑娘叹气,道:“上回来村里打抢杀人的都是高丽人妆扮呢。崔家固然有嫌疑,我们跟崔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有什么好说的?”
倩姑娘翘起圆嘟嘟地小嘴,恼道:“这事合我们不相干。谁不晓得是张家做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张家死了几十口人,又被抢了许多货。他们不认,何必多说。”晴姑娘伸出手指在妹子额头上戳了一下,啐她:“你放精细点,南山村就这几家人,你不想嫁到崔家去,少说话,多笑。”
提到出嫁倩姑娘很有些难为情,母亲说话时也有透露把她嫁到狄家的意思。她年纪还小,觉得狄公子已是近二十,就是与狄家结亲也是姐姐配她,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看姐姐说话的意思,分明她也晓得母亲有意把自己许给狄家,小人儿红着脸低低的嗯了一声,一转眼看见庙门口敲锣打鼓的热闹,就扯着姐姐的衣袖道:“姐姐,去那边看看吧,我出门时答应九弟。要买个什么与他的。”
晴姑娘虽然沉稳,十七八岁的年纪还是爱顽的,迟疑了一会也就依了,道:“今日爹爹跟大哥二哥都在庙里。咱们只在外边转一圈罢,狄小姐跟陈小姐都在家不出来,休叫人家说我们没规矩。”
倩姑娘指着一棵大树下地几个穿绸着缎妇人笑道:“姐姐,你看,表婶她们都来了。咱们合她们一处,拼着叫爹爹说几句也罢了。”提起裙子一路小跑,带起的衣带缠到一棵矮树上。晴姑娘赶上几步替她解开。那几个妇人看见,又是挥手又是喊:“大姑娘,六姑娘,快来。”
人群因着这几个妇人的喊声涌动,好似风吹柳枝般,转眼就把一个穿绿袍的少女晾在当中。倩姑娘眼尖,看见是崔小姐。小声抱怨道:“是南姝呢,她连个从人都不带,咱们又要陪她耍了。”
晴姑娘笑道:“说起来,她的命还不如我们。”替妹子理了理衣衫,两个笑盈盈接上去,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问她这几日在家做什么?
崔小姐这一向又瘦了。一张脸只得巴掌大小,穿着高丽式样的长衫。越发像个绸布做的人偶。她见了晴姑娘很是高兴,劈头就问:“你们从狄家来,遇见明柏哥了?”
她的声音又娇又嫩,合黄莺似的宛转,果然引得众人注目。倩儿小脸涨地通红,甩手奔表嫂那边去了。晴姑娘却不好就走,镇定了一下,笑道:“遇见了,南姝,瞧你一脸是汗,到那边荫凉处歇歇罢。”她也不想把崔小姐带到亲七那边去,接着崔小姐到大棕榈树下的一个茶摊坐下,对守摊的小女孩儿说:“你这里有什么好茶,倒两碗来。”
眼见着小姑娘捧来两只玻璃高杯,杯中却是八分满的黄水。晴姑娘留心看那小姑娘手指甲都剔地干干净净,数了六个铁钱与她,请南姝吃茶。
南姝哪里有心思吃茶,眼巴巴看着晴姑娘,等她说详情。
晴姑娘摇头叹息,道:“我们在狄家小厅里坐着,狄小姐出来,恰好严公子回家,打了个照面。我瞧着严公子对狄小姐一往情深,狄小姐对严公子也极好。想必他家就要办喜事了。”
崔小姐冷笑几声,把茶杯紧紧的握在手里,道:“狄小姐心里只有张公子,我亲眼看见她两个头凑着头说笑,明柏哥也晓得的。”
晴姑娘看看守摊的小姑娘攀着桌子津津有味看十几步之外一个闽人炸油桧,想是没有听见崔小姐的话,小声劝南姝:“你休胡说,我瞧他两个和气地狠。”她心里也打起小九九:严明柏说是内侄,到底不如张家嫁过去就是当家媳妇,或者狄家是想把她许给张家也说不定。若是这样,这位严公子八成就落到南姝手里。原来她觉得婚事无望,对岛上的少爷们都无绮思,最多不过跟妹子说说谁家公子生的俊俏罢了,虽然每常遇见严公子都会为他着迷,并没有妄想自家能嫁她。此时叫南姝说的心里活动起来,就想诱她的话儿,笑道:“想是你看错了罢,狄小姐对哪个都是一样和气。”话才说完,就想起狄小姐对眼前这位就谈不上和气,最多只是客气,只得尴尬的笑了笑,举着杯子吃茶。
琉球岛不产茶叶,百姓们自然是不大吃茶的,这个茶摊虽名为茶摊,其实卖的是黄莲煮的水,取其清毒下火。晴姑娘一不留神吃了一大口,苦地话都说不出来。
那南姝看晴姑娘满脸苦相,嘲道:“我晓得你也是爱明柏哥的。你也不看看你配得上他么?”
晴姑娘合南姝做朋友,一大半是为着两家体面,一小半是因为大哥对她有意,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做自己的嫂子,才诸事忍让。
南姝只当李家是崔家附庸,心里不免不大把李家小姐们当一回事。她在高丽国时因着王后亲妹子的身份,骄纵些儿人都让着她,却是直来直去惯了。这一回说话这样伤人,晴姑娘忍了又忍,涨红了脸厉声道:“崔南姝,你当人人都合你似的么?”不顾而去。
南姝冷笑道:“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你就恼成这样?”随手将茶杯掷在地下。那看茶摊地小姑娘见她砸了自己家地器皿,扑上来扯住她胸前的蝴蝶结只叫:“你陪我玻璃杯子。”
南姝推她,那孩子索性抱着她喊:“高丽棒子打人啦!”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七章 腊八庙会(下)
高丽棒子原是狄希陈两口子私底下称呼高丽人的,不知怎么的叫狄家管家传开。岛上人多不喜欢崔家,是以“高丽棒子”很快传开,也只高丽人不晓得中国人嘴里的“棒子”是说他们。
那孩子喊了好几声,南姝才反应过来是说她,她想不通为何这孩子为何喊她跟玉米,隐约猜到不是好意,又羞又恼地用力推那孩子。边上几个妇人本袖手要看高丽人的笑话,待看见那孩子吃亏,都围上来嚷道:“棒子打人啦,棒子打人啦。”
霎那间崔南姝被一群粗人围在当中,尽都对她指指点点。她性子原本娇纵,这一回又明明是这些人冤枉她,越发的恼了,大声喊道:“都与我让开,伤了我一根头发丝,你们也赔不起。”
众人都哄笑起来,崔家虽然有钱,却是半点好处也不肯与南山村的村民的。崔家虽然有人,都在北岛种地。论人心,人都偏着狄家陈家,论权势,崔家要送女儿去与半死不活的尚王做姬妾,不是硬气人家。南山村里的中国人,若真个个是老实巴交,也不至于到琉球来避居。崔南姝要是忍气吞声还罢了,越是这般喊叫,人越是要为难她,都假装拉架推她取乐。
那个孩子得了势,更是揪住她不肯放手,用力拉她的绸衫。有个无赖看见有便宜可讨,挤到人丛中摸妇女们的屁股,挤到哪里,哪里的妇人都高声叫骂。
恰好明柏奉素姐之命去庙里送东西。也有十来个人捧着食盒跟随。他经过这里看见有妇人叫骂,就喝问:“怎么回事?”
那个无赖晓得狄家都是正经人,推倒一个妇人想趁乱逃走,叫黄山捉了个正着。
黄山笑骂:“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干这个,正好拿你开刀。”踢了两脚送去庙里发落。明柏平常对墙倒众人推最是厌恶,板着脸站在那里,狄家的渔户跟房客就先怕了,俱都束手束脚地走开。
人群散开,现出衣裳被拉了一条大口子、蹲在地上哭泣的崔小姐来。
明柏见是她。却是头疼。这位崔小姐最是麻烦,不论是不是理她,既然撞见了,都是麻烦。他想了想,一个男人家气量不能太窄,就是惹麻烦也要助她,就吩咐一个管家回去叫大小姐带衣裳来。
南姝听见明柏说话的声音,顾不得羞,微仰着头轻唤:“明柏哥,你脱了长衫与我挡挡。”
明柏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崔小姐还请等一会,俺已是叫家人回去说,少时我妹子就取衣裳来。”他不想跟南姝纠缠,叫两个认得的渔妇守着崔小姐。自家就先去了。这一场英雄救美女的戏文只唱的半截,南姝满心期待明柏解衣庇护,谁知英雄全无半点情意。原本只有十分的心酸跟委曲,就好像醒过一夜的面团,发成十二分的大馒头。涨在心里梗的难受极了,她忍不住痛哭起来。
且说紫萱跟陈绯两个把满子哄回小厅,掩了门正打算细问,就听见管家来报:“崔小姐不知为何被人扯烂了衣裳,表少爷看见,请小姐带件衣裳去送她回家。”
紫萱口内轻轻应了一声,心中却是恼怒:这事与明柏哥有什么相干,怎么叫他出头?虽然抱怨,她还分得清轻重。这事狄家揽上了,就要做得妥当,就请陈小姐跟张小姐暂坐。她自去取了件水田披风带着两个使女出门。
出了村几十步远近一棵棕榈树下,零零落落围着一圈男女,中间有两个妇人守着一团绿色地锦缎。全琉球也只崔家的小姐会穿那样娇艳的绿色。看到狄小姐来了,众人悄没声息就散了。紫萱上前将披风抖开披到崔小姐身上。轻声道:“先起来。好多人看着呢。”
崔小姐苦等英雄不来,却把英雄心中的美人等了来。那苦水不由自主往外冒,她扶着紫萱站起来,哭道:“他们都欺负我。”
紫萱因管家来时什么都不曾说,晓得此事与狄家无关,乐得不问,只道:“我们送你回家去呀?”冲两个丫头使眼色。
两个丫头上前一左一右把崔小姐夹在中间,紫萱在前边引路就朝三家村去。到了崔家,崔大公子出来把妹子接进去,崔夫人又出来请狄小姐进去坐。
紫萱笑道:“我家今日做法事,忙的紧,改日再来瞧南姝姐姐。”
崔夫人留她,原是想问南姝叫谁欺负了,狄小姐避口不提,想来必是狄家做的好事。她动怒道:“我女儿好好的出门,衣衫不整的被你们送回来,这是何故?”
紫萱笑道:“夫人当问过令爱,再问问庙会上众人。”扭头出门,嘴里还故意自言自语:“果然好人做不得,下回遇到姓崔的俺还是拍砖头!”
崔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狄小姐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紫萱越想越不是滋味,也是一肚子火。她出了三家村径奔庙里去。庙里人比早晨少了许多,西厢房里摆着四五张方桌,挤着五六十人,正在那里议论这个庙要取个什么名子好。紫萱走到西厢门口,跟明柏打了个照面就退到后边厨房去。
过了一会明柏寻来,紫萱瞪他一眼发作道:“明柏哥,你叫俺送那位崔小姐家去,崔夫人就差把俺打几下!”
明柏苦笑道:“偏生叫我遇见了,她问我讨衣衫挡羞,叫俺说男女授受不亲,通没理她。只是看她到底是个姑娘,既然遇见了,还是要助一助她地。”
紫萱哼哼道:“她是谁?谁是她?庙会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五千,怎么不问别人借衣裳,只问你借?”
明柏捎信叫紫萱取衣裳。原就是怕助了崔小姐,别人传闲话传到紫萱耳里惹她恼,所以索性叫紫萱来做这事,意思是他行事光明正大,并没有瞒着她的。谁知紫萱偏想歪了,这样胡缠,他也怒了,轻声道:“你无理取闹!先回家去!”
紫萱叫这句话梗着了,掉头就走。明柏想到素姐说他太惯着紫萱,也不肯追她。径回西厢房去。
陈绯趁着紫萱不在,又哄又吓,问张小姐那个德川家跟张夫人家有何干系。满子听得那是高丽地船,晓得岛上无事心中安定,拿定了主意一问三不知,到最后她两个都是一言不发,隔着方桌对视。
紫萱进厅时就看见两只小鹅伸着脖颈你瞪我我瞪你,忍不住笑道:“你们两个斗嘴了?”
满子微笑道:“我们耍呢。”
陈绯性子要直些,因厅里无下人,索性撕开了说:“紫萱。今日这事有些蹊跷,你不觉得张小姐有些古怪?紫萱笑道:“绯姐姐休恼,上一回港口来强盗,满子姐姐母女险些遇害呢。****幸得一户人家助她们,不然也像她家地管家似的,就叫强人砍死了。”
说到杀人放火这些事上,毕竟是陈绯见惯了的,听紫萱的意思是指张夫人上回是想将满子母女除去。她想明白了。晓得为难满子错了,就站起来赔罪,万福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张小姐,方才是我的错,以后不为难你就是。”
满子愣住了,慢慢回礼,流泪道:“倭国地事,就是说与你们听你们也不懂。所以满子不说,不是有意瞒着。”
紫萱想到家里一直想不通张夫人为何要引贼人来为难大家,正好趁机问她,因道:“上一回你哥哥托俺哥哥把你带来,想是晓得你有难了?”
满子听了这句心都碎了,一边拭泪一边点头。道:“这事我跟我哥哥都猜到些。只是大母她这一二年越发古怪了。谁也猜不透她。”
紫萱也是气不过,道:“令堂的行径。岂只古怪。满子姐姐,你也替她做了许多事,她却不念一点旧情,你为何还要替她瞒着?不如说与我们听听,也好下回对付那些倭人!”
满子低头不肯说话。
她两个等了许久,满子就是不开腔,陈绯急了,怒道:“他们若是再来,咱们固然是跑不脱,你又待如何?”
满子抬头看了看陈绯,微微摇头,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一副打死也不肯说的样子。
紫萱可怜她为难,叹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绯姐姐,若是叫你跟外人说你家地情形,你也是不肯的。满子姐姐,此事全岛上人都猜得到是你家做的,你以后出门小心些罢。”
满子站起来,鞠躬道:“我家在那霸的铺子重建好,我还要那里去,两位小姐得闲去那里耍。”她一步一步退到门口,紫萱无法,叫守二门的媳妇子把张家地使女叫来,送她们到大门外。
陈绯抱着胳膊靠着大门,看满子一步三回头,那神情是想遇见什么人,不禁摇头。紫萱也看出来了,不忍看她,对陈绯笑道:“我们骑马去码头瞧瞧?我心里有些放心不下,高丽的船极少到咱们这里来呢。若是倭国人妆扮的,怎么处?”
陈绯想了想,道:“去也使得,若是无事还罢了,若是有事,只咱们两个大不便,还当叫几个人陪着才好。”
紫萱笑道:“人手现成,我请教头去。”
陈绯晓得她家几个教头都有些真本事,依旧回小厅里等候。少时紫萱带着四五个壮汉牵着马来,里边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生得高大挺拔,一对眼睛炯炯有神,两边太阳高高鼓起,走路下盘极稳。
陈绯猜他就是教头了,上前行礼道:“师傅好。”
那人点点头,回礼笑道:“陈小姐,咱们护着你们去码头耍,你们休要乱跑。”
陈绯因他和气,笑嘻嘻应了。上了马紧跟在紫萱身边,果然不似平常横冲直撞。紫萱看了身后的人几眼,小声笑道:“平常远远瞧见你跑马,俺极是羡慕。”
陈绯也小声道:“平常瞧见你们哥哥妹妹地,我也极是羡慕。”
紫萱瞪大了眼,故做惊讶道:“绯姐姐,俺哥哥哪里好?”
陈绯本是指明柏,岂料紫萱偏推到小全哥身上去。依着紫萱话里之意,又像是她羡慕人家有哥哥,又像是她对小全哥有意思。她地心里微微一动。那脸就似火烧一般,啐了一口扬鞭打马,马儿撒腿狂奔。
紫萱大乐,平常她出门骑马,从来都是慢行,了不起小跑一阵罢了。陈小姐在前边跑,她正好去追,也扬鞭打马,一边笑一边喊:“绯姐姐,慢些儿。”她地马跑的可一点都不比陈绯慢。
这日人多在南山村赶庙会回来。路上行人不少。陈绯怕碰到孩子,驱马下了海滩。紫萱紧随她去。
狄家教头见两个小姐这样疯法,摇头苦笑道:“都下去罢,哪一位叫马颠坏了。咱们几个都不好意思见东家。”
风呼呼从耳边刮过,海天一色,海面上许多小船来来回回,椰林里还有歇脚地行人。紫萱跟陈绯都觉得极是畅快,跑了三四里地经过一个土人村子才慢慢停下。
这个村子也有上百幢房屋。木石混杂,不论是石屋还是木屋,都是草屋顶。鸡猪羊在道上走着,地下全是粪便。待风过去了,扬起的黄色沙尘“簌簌”落到衣襟上。
紫萱只觉得恶臭扑鼻而来,掩着面道:“怎么脏成这样?”
陈绯指着一堆扑满苍蝇的鱼肠鱼鳞笑道:“你瞧,也不抛远些,怎么能不臭?”
再走几步,一棵歪脖子树上使绳子挂着几只死猫。紫萱叹气,说:“难怪人家说仓禀实而知礼节。这些好东西都能沤肥。就这样白白弃掉怎么不穷?”
陈绯从不下地,也不晓得什么叫沤肥,笑道:“不弃掉待如何?你没到我们家后山去看呢,堆的跟小山似的,天一热臭死了。”
紫萱笑道:“你们常说我家地庄稼长的好,为何?港口那个铺子收些干湿海货能挣多少?不过借着这些人都不要地东西沤肥罢了。”她看着一路上的猪羊粪便都无人捡,连连摇头叹息。
其实琉球靠海吃海。土人们只要肯吃些苦都饿不死的。就是懒些的捞些海菜也可过日,所以在种地上都不如中国人。
狄家推行的后世的精耕细作的做法。讲究物尽其用。就是人多地少地江南,田种的比他家好的也没几家。在紫萱看来,土人们地种田差不多就是望天收,难怪爹娘常说种地也要先读三年书呢。
五只高丽船泊在近海,紫萱跟陈绯赶到港口时,看好看到一群高丽人捧着礼物向那霸官的院子走去。
陈绯先开口,笑道:“又是虚惊一场,还好我们没有声张。”
紫萱眯着眼睛看那几只船的吃水,觉得哪里不太对,只是就像陈绯说地,拿不准不好声张。她默不作声下马,把马儿交给一处管家,道:“去铺子里走一走,”
狄家铺子已歇工几日,白天只有狄得利看守,紫萱到时他正在扫院子。看见大小姐跟陈小姐来了,忙弃了大扫把要去泡茶。紫萱笑道:“港口地中国人都搬到南山村去了?”
狄得利笑道:“可不是,还有些索性搬到首里去住,只说靠着王宫才安心。大小姐,明年新码头建好,咱们的铺子不如搬那边去。”
紫萱笑道:“这个你问俺哥去。俺们在这里歇歇,你去那霸官那里打听打听,来地人都是什么来头。”
陈家在港口常年泊着船,取的也是打听消息之意。陈绯专心致志的嗑瓜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她本是个聪明姑娘,明白狄陈两家结盟是一定地了,就不晓得谁家为正,谁家是辅。这些都是男人的事,自有爹爹跟堂哥打算,她是说不上话的。然这种结盟不是结为兄弟,就是成为亲家才放心。狄家必不肯把狄小姐许给她堂哥的,何况她爹爹狠爱小全哥,她嫁小全哥,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绯越想心越乱,她晓得自家的婚事自家做不了主,若是配给狄公子,也算是上等的好姻缘,此时还没有成亲就整日跟婆家的小姑子混在一起,却是羞人。陈绯的脸慢慢变红,倒了一杯茶借吃茶挡羞。
紫萱有些心神不宁,好容易等狄得利回来,赶着问他:“怎么样?”
狄得利笑道:“那群高丽人说是要去倭国做生意,叫大风刮地迷了路才到我们这里来的。现在正到处买粮食淡水呢。张家已是跟他们搭上,说是要一同去倭国。”
他们跟张家同行!紫萱跟陈绯都笑起来,就把此事放下。晚上吃晚饭时狄家只得素姐母女三人,素姐因女儿大半日都不在家,问她:“这大半日你去了哪里?”
紫萱就把满子怎么说,高丽船跟张家搭伙一事说了,一边喝排骨海带汤一边笑道:“我瞧着那几只船吃水不大对劲,倒不像是装货物的。”
素姐笑道:“就是耍花样,只要不伤中国人就不必管他。倒是今日王宫来把咱家的郎中请了去,说尚王情形不大好,我已是吩咐郎中说他只会治跌打损伤。现在正是找替死鬼的时候,你看着些儿,休叫家人惹乱子。少跟陈绯一起乱跑。”紫萱吐舌,趁着母亲不注意,跟妹子互做鬼脸。
待到狄希陈来家,素姐已是候的久了,一边打发狄希陈洗澡,一边合他说家里大小事体。提到紫萱所见,素姐就道:“女儿倒是有些心眼,她就说高丽船不大对劲。依我看却是多虑了。”
狄希陈沉吟许久,方道:“若是有事只怕就是这一两日,你先睡罢,我去找孩子们,宁可多费些手脚早做准备,休到祸事临头时慌乱。”
明柏跟小全哥也都是才洗了澡,正一人捧了一本书在灯下细读,正房里还有几十个管家小厮,读书地读书,写字地写字。一眼看去,很像大学的自习教室。狄希陈又觉得安慰,又觉得好笑,站在台阶下轻轻咳嗽一声,喊道:“读死书不如不读书呢,总要学以致用,整日地读,哪来的时间用?累了一日了,都歇歇罢。”
小全哥把人都打发走了,抱怨道:“爹,混了一日了,才喘口气呢。”
狄希陈笑道:“有正事。今日除去陈家,各家都是不肯出人手,正好那霸来了几只说是迷路的高丽船,紫萱去瞧过了说有些不对劲。你们去召集人手,就是渔村里,也要安排人守夜。有事点火堆报信。”
明柏跟小全哥应了一声,一个去喊大管家,一个去察看前后门。狄家是夜极是忙碌,因他家灯火本来就多,人却不疑。一夜安排,第二日清早狄希陈就推身上不大好在家补眠,小全哥要侍奉汤药,只叫明柏跟紫萱早中晚过去烧香照应。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八章 情深深雨蒙胧(上)
这一日几大户都不曾来,虽还有男女来庙里烧香,却是不必明柏跟紫萱接待的。他二人赌气,一个只在第二进佛堂听姑子念经,一个只在西厢房坐着吃茶看书。眼见将到中午,东边飘来几大朵乌云,原来温暖的风里也带上了些凉意,不多时撒下几点雨水,庙门口的小摊俱都散去,留下一地垃圾。明柏喊家学里的十几个男孩子来扫地,自家撑着伞站在土地边,盯着紫萱的墨宝出神。
因下雨转凉,紫萱房里的彩云打点了两件夹衣送去,她远远看见明柏少爷看着小姐的画儿出神,就绕了几步路先到后堂,寻到在姑子新房厅里敲木鱼耍的小姐,笑道:“天冷了呢,小姐加衣裳。”
紫萱没精打采解开小包袱,上边一件豆沙绿地绣绿萼梅花的夹衣是她的,彩云服侍她换了。下边一件明柏的绸衫却是绿色,紫萱想到昨日崔小姐的绿衫,心烦意乱把绸衫一推,道:“怎么拿了这件?”
彩云笑嘻嘻道:“小姐,今日家里磨粉做饼,人手不够,婢子赶着回去呢。”冲随侍的小丫头挤眼,把紫萱换下来的衣裳搭在手里,笑道:“你替我撑伞。”就把小丫头支走,却是想紫萱亲自去送衣,好叫她看见明柏在想她。
紫萱生了一会闷气,觉得雨下的越发大了,果然有些冷,就喊小丫头:“把夹衣送与表少爷。”
喊了许久也无人应,才想起彩云已把人叫走了。她弃了木槌把衣包抱在怀里打算出去,偏生琉球人多不备雨伞。只得一顶大斗笠挂在墙上,她取了斗笠挡在头顶,冲到第二进的廊下。
长廊里站着不少听经的妇人,因下雨俱都笑容满面,聚成几堆小声议论雨停了种这个种那个。看见紫萱都笑嘻嘻地让道。紫萱觉得人人都盯着她的衣包,微微有些害臊。转过娘娘的金身,紫萱一眼就看见撑着伞的明柏在雨中发呆,她怕明柏受凉,忍不住喊道:“明柏哥。”喊完了才想起自己还合人家赌气呢,气得跺脚。转过背不肯将脸对着明柏。
明柏回头看是紫萱,又是喜又是恼,进了门收伞,道:“做什么?”
紫萱把衣包递过来,看他鞋都湿了,忍不住说他:“这样大雨,你站在门里就是,偏在雨地里站着,那里有宝贝么?”她随手一指,正好指到自己画的土地奶奶。才醒悟过来明柏方才是在看她的画儿,羞得满面通红,慌乱中一头撞在一根柱子上,“哎呀”一声逃走。
明柏一手执伞。一手搂着包袱,赶不及拉她,满口子说:“慢些,慢些。”
紫萱觉得丢人,一边逃一边四下里看。不留神又撞到第二根柱子上,忍不住抱怨:“怎么有这样多的柱子!”跟有人踩到她尾巴一样,一边捂着额头一边飞跑。****
明柏哈哈大笑,弃了伞把衣包搂在怀里进厢房去换。他是个仔细的人,将换下来的长衫折好包起。他打算把衣包送到后边去,看外边的雨势渐大,只得先到前边吩咐孩子们回家去,对扶着斗笠小跑过来地黄山吩咐:“叫厨房烧热水给孩子洗脚。我跟表小姐等会回去,叫他们不必送中饭来。”
黄山奔到雨中喊了几声。把孩子们都叫走了。明柏站在高高的庙门上看一顶顶斗笠聚成一条线,转过几排房屋消失。他吐了一口气,正待转身,惊见的三家村方向有人撑着伞在雨幕中奔跑,看身形像是个女人,紧接着从崔家又追出来几个人。凡是跟崔家沾边的。都没有好事。明柏忙掉头。因廊上挤着许多大姑娘小媳妇,索性撑着伞从中庭走。寻到后边姑子的屋里。正好看见紫萱盘腿坐在席子上敲木鱼耍,他就道:“妹子,下雨呢,想是不会有人来了,咱们回家去吃中饭好不好?”
紫萱微微点头,明柏伸出手想拉她,拉了一半缩回去,自嘲道:“咱们都长大呢。”
紫萱原是想说“不要你拉,男女授受不亲。”话还没出口明柏偏又把手缩回去了,倒叫她无话可说,她从席上爬起来穿鞋。明柏就走到门前撑伞。豆子大的雨珠打在伞上噼叭做响。紫萱伸了伸头看檐上滴的水又快又疾,连成一条条透明的粗线,笑道:“昨日还听见有几个大娘求雨呢,今儿就下,龙王真有那么灵?”
明柏因她笑嘻嘻的说话,只道她不恼了,也笑道:“不见得是龙王的功德,这里这许多神仙,若是个个都求了,功德就不晓得怎么分了。”
紫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从后门出去。明柏也怕前边那些三姑六婆看见,出了门贴着紫萱的耳边笑道:“休恼了。”
“俺几时恼了?”不提还罢了,一提紫萱的气就上来了,恼道:“你不晓得那位崔夫人那个脸色,看俺就合仇人似的,好像她闺女地衣裳是俺拉破的!”
原来紫萱是为这个迁怒他,明柏好笑道:“他们性子本就有些古怪,你合他们一般见识做什么?就是张公子,虽然一半是中国人,我也觉得他合咱们有些不同。”
明柏不动声色的套紫萱的话,紫萱哪里晓得,接着他的话头道:“极是,张公子跟张小姐都有些儿。张小姐好像对俺哥……”
明柏笑道:“你哥晓得地,只是妆做不知道,你休做好人替他添麻烦。”紫萱似笑非笑瞪了明柏一眼,拷问他:“那崔小姐对你,你是妆不知道?”
这句话好像在上等香醋里泡了十来年,明柏听着又酸又香,轻轻把手搁在紫萱肩上,小声道:“我心如一。”
紫萱扭了一扭,没有把明柏的手扭开,依旧嘴硬道:“你是说你中意崔小姐?”
明柏侧头看紫萱面上满是笑意,就晓得她是故意说着做耍,也说戏言:“崔小姐哪里不好?又温柔,又美貌又安静。”
紫萱明知是戏语,还是气得瞪他,怒道:“俺就不……”她心中算计,果然自己算不得温柔,也生的不如人崔小姐好看,更加的不是安静人,越比越不如人家呢。她转而泄气,耷拉着脑袋乱走。
明柏又好气又好笑,用力按着她的肩,道:“你看看前面!”
紫萱抬头,差点撞到一堵粗石砌的墙壁。明柏轻声道:“休要胡思乱想,满岛上的小姐,就找不到哪一个比你能干呢。”
他呼出的热气喷在紫萱的耳朵上,紫萱觉得麻麻地,推他道:“明柏哥,你又哄人。”
紫萱只说大雨天无人,又捶又打做小儿女态,明柏笑嘻嘻受之,尽力将伞挡在紫萱头上,自家已是叫大雨淋湿了半边衣衫。
“她哪里比我强了?”崔小姐哽咽着问。
第二卷 琉球风云 第十九章 情深深雨蒙胧(下)
崔小姐衣衫零乱,一把紫竹柄系大红如意结的油纸伞滚落在几步远的地方,伞里面朝上,密密的雨点打在绷紧的纸面上,汇成几道细流。紫萱盯着那柄在苏州也要卖八钱银的一等好伞,一个劲的替崔家心痛钱,伞骨淋了雨,过不得几日就要烂绳呢,这把伞就算是完了。这八钱银子在苏州买米能买一石多,买肉够一家子吃二十天了。在琉球买粗粮能管一个人吃半年,紫萱就在心里抡开一把小算盘,算她在琉球一年要花多少银钱……
明柏对梨花带雨的崔小姐实是无话可说,他伸手把紫萱朝怀里带了一带,对崔小姐道:“崔小姐请自重。”就推紫萱道:“咱们家去罢。”
紫萱想的出神,扭来扭去,道:“男女授受不亲。”明柏的手搭在她肩上并没有甩脱。
崔小姐看着她两个这般情形,就好像是来嘲笑她似的,越发的心痛。她扑上前按着明柏的膀子,哭道:“明柏哥,我哪里不好了?”
紫萱极是想打脱她的手,质问她凭什么叫明柏哥,看到崔小姐一张粉脸叫雨水淋的鬼画符一般,眼泪鼻涕齐出的样子很是可怜,转而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明柏微微摇头,道:“崔小姐样样都好,只是不够自重。”
崔小姐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退后两步指着紫萱冷笑道:“我不自重。那她算什么?她跟你好,又跟张公子不明不白,她算什么?”
明柏对那一回看到的事原是有些小疙瘩,叫崔小姐重挑起来,咳了一声不肯说话。
紫萱因崔小姐朝她身上倒污水,怒的发抖,冷笑了几声方道:“崔小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张公子如何了?若是我做了什么与礼不合地事叫你撞见,你为什么不说破了,索性坏了我的名声也罢了。偏又不说。偏又现在才说,你的心思谁不明白?无非是你爱慕明柏哥,所以见不得别人跟明柏哥亲近罢了。”
紫萱打小说话就伶俐,因为替她开蒙的先生是个温厚的老好人,所以她读了几年书把火气磨平了些。又因为大家小姐的身份,从来没有人说她的,也从来没有人会让她吃亏,但有些事她都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就是明柏也没想到她扎起人来一点都不比崔小姐差。
崔小姐愣住了,无话可说。她身后的小道上走来几个崔家管家,看到小姐都是满面欢喜。一边喊小姐在这里,一边分散开来将他们三个围在当中。
一个管家很是没有眼色,犹道:“姓严的,你好大的狗胆。敢拐我们二小姐!”
明柏怒了,将伞递到紫萱手里,冲出去抽了那个管家一耳光,喝道:“是你们小姐要拐我家紫萱!”
紫萱晓得崔家是出了名不讲理地,要叫崔家缠上来极是麻烦。明柏哥这是借机发挥。她自是要配合,就哭道:“明柏哥,是南姝姐姐说带俺去码头耍的,俺说不去,她就吓俺……”
那处管家张着嘴还在想词。明柏已是指着崔小姐道:“还不快些把你们小姐带回去,休叫她再出来……”“祸害人”三个字好像不大厚道,明柏硬生生的吞进肚里,推着紫萱半真半假的说:“你一向老实,常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他两个这样做戏。崔家管家只当真是崔南姝想拐紫萱,都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他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争吵着走远。
崔老爷等他两个走远,才从一堵墙后转过来,劈面甩了女儿两耳光,小声骂道:“你缠着这个穷小子是什么意思?”他心中庆幸大雨无人瞧见。挥手叫个管家把女儿扛起。几个人围住回三家村了。
明柏跟紫萱一直进了狄家大门,才松了一口气。明柏就道:“都湿透了,快回去换衣裳。”
紫萱咬着嘴唇小声道:“俺从来没有跟那个什么张公子不明不白过!”扭头小跑着冲进雨里。紫萱对他的心意都要花几年才明白,想来是真的没有看穿那位张公子的用心。明柏想到紫萱方才话里的情意,微笑着撑伞追过去,眼看着紫萱似一只飞鸟一样飞进正院,他才放心回房洗澡换衣裳。
小全哥原是跟爹娘在一处说话,看见妹子湿答答经过游廊回房,他就冲门边站着的小露珠使了个眼色,随指了一件事回房。候明柏洗完了澡出来,问他:“你们这是扑到池塘里学鸳鸯戏水耍子了?”
明柏啐他道:“你笑话我也罢了,连你妹子也打趣!”叹了口气又取了一条干手巾擦拭头发,道:“我们回家路上遇到那位崔小姐,也不晓得高丽国都是怎么教闺女的,真是……”
他看到小全哥一副看好戏地样子,闭嘴不肯再说。
小全哥爬到窗边看看,道:“你窗外这棵香蕉倒比厨房后面那棵好些。”
明柏却是忍不住了,道:“崔家一向宠着那位小姐,今日看着仿佛是逃出来的样子,却是不晓得为何?”
小全哥这一回居然开窍,笑道:“想是把她许了人家,她不肯,逃出来见情郎。”
明柏恼道:“狄贤齐,你休胡说!”站到门边看天,乌云低的都要压到屋檐,到处都是湿答答的。****他背着手想崔家会员把崔南姝许给哪家。诸位看官晓得,这世上男女不论丑俊,若是有人喜欢上他了,虽然他不喜欢那人,心里多少有些小得意。若是晓得那人别适,却是酸地,必要打听打听别适的那人是不是比他好。
明柏不过是平常少年,自然也跳不出这个俗套,一个劲地寻思崔家在岛上能看得上谁?李家的大公子久有求偶之意,张家么,那位张夫人的为人却是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