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紫萱是头一回合陌生男子说话,叫他这一笑,顾不得那些扭扭捏捏的规矩,睁大了眼瞪他,恼道:“笑什么?”
她杏眼圆睁的样子好似被惹恼了的小猫,越张牙舞爪越是招人喜欢,阿慧忍不住大笑。
因他笑的甚是可恶,紫萱本来敲他一拳,想到他终不是明柏哥不好动手,恨恨的回屋去了。
阿慧走到门边掀门帘,侧过头看狄家的院子,正看见紫萱杈着腰气呼呼一步跨了三级台阶,裙带被门边一盆茉莉花枝刮住,却是一头栽进屋里,他靠在门边大乐,笑得喘不过气来。
满子从门帘后探头看见,用日语低声道:“哥哥,她很可爱么?”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章 初见(下)
慧少爷笑道:“你不觉得她活泼泼有趣么,狄家两位公子都有些儿迂,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位拍砖头的小姐来?”说完了还是笑。想是他的笑声叫屋里人听见,里边立时丢出一个杯子,“乒”一声摔在院中的石板上,兴高采烈的粉身碎骨。
阿慧还要笑,满子嗔道:“哥哥。”拉着他进屋。
紫萱丢了一个玻璃杯,还是恼怒,拍案道:“倭人可恶!”想到方才她跌个大元宝,说不定连裤子都叫人瞧见,又羞又怒,脸上飞起两片红霞,捂着脸咬牙切齿叫“可恶!”
彩云一边替她理衣裳,一边好言劝她。谁知张家人偏不消停,过了一会慧少爷就使人来请狄小姐:“我家运了许多大米来,还请狄小姐过去验验,才好装袋运到府上。”
这是要看她的笑话了,紫萱摸摸脸上还发烧,她天生不服输的性子,偏不肯让人小瞧了她,叫彩云打盆水来与她洗过脸,又把衣带小心结在丝绦的比目玉佩上,她才把袖子拉下来,试走两步,问彩云:“这样可使得?”
她方才跌的那一跤和小妞妞果然是亲姐妹,彩云掩着嘴笑道:“小姐,你爱怎么走就怎么走,谁敢笑话你,使砖头拍他!”
紫萱横了她一眼,恼道:“你也笑话我,以后拍砖叫你去!”气呼呼迈了两大步,到底慢吞吞出了门。
张公子却是换了明人妆束,穿件青绸衫,头上网巾青带,脚下白袜丝履。这一身甚是顺眼,衬着他那一双顾盼神飞的凤眼,手中的白折扇。紫萱觉得自己仿制是站在苏州哪个巷子里,正好撞见一位浊世佳公子。只是这位公子的笑容极是可恶,把那一点点顺眼都磨完了。她带着管家并婢女走到张公子数步远处,微笑道:“有劳张世兄久候。”
照理说世兄比公子亲热些,偏叫紫萱说得好似隔了三千里般远,阿慧晓得这位主儿是恼他呢。他心里却是有些后悔,也端正还礼,笑道:“小姐这边请。”就在前边带路。
到了港口,要过那长长的跳板。慧少爷拉起衣衫下摆走了几步,想到女孩儿们走不了这个跳板,急忙回头。谁知紫萱就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这一回头,二人正好脸对脸,四目相接,阿慧只觉得狄小姐一双圆溜溜、又黑又亮的杏眼,一眼看去看不到底。此时这双眼睛瞪着他,生气勃勃,又招人喜爱。
他见过的女孩儿们,要么就是他妹妹满子这种极是温柔听话的倭国女子,要么就是他几个堂表姐妹。松江的女孩儿都有娇骄二气,不论高不高兴,都娇滴滴喊你“慧哥哥”,恼了纵是背后咒骂,当了人面偏要扮出一副哭哭啼啼的可怜样来。比不得眼前这个女孩儿喜怒都摆在脸上,要么丢你砖头要么扔你杯子。却不晓得将来谁娶了她家去,极是有乐子瞧。他这般想着,心中却是一动,就把她放在心坎里。
紫萱叫他看得不耐烦,屡次以目示意,偏他不晓得动弹,却是耐不得了,使手指头顶他后背道:“张世兄,有这么看人的么?”
张世兄脸上微红,笑道:“不好走呢,叫他们把两张跳板并在一处叫你走罢。”
“俺在船上住了两年了,不妨事,你快走。”紫萱此时恨不能使块砖敲他一下,纵是被人笑话也值得。
偏张公子非要伸出一只胳膊,磨磨蹭蹭护着她走咱。紫萱急得火星乱迸,好容易蹭到甲板上,就跳开两步,道:“俺自己会走。”
阿慧平常都是这样对待母亲妹子的,虽然他妹子离了他一样走的又快又稳,然下了跳板必要谢他。似紫萱这般当他是块甩不脱的牛皮糖却是头一遭,他有些失望,指着一个门笑一笑道:“都在这边船舱里。”
紫萱弯腰进了舱,就把裙子的下摆提起,合条小海鱼般溜下梯子,确是像在海上过活的渔家姑娘。阿慧跟在她后边只喊得一声小心就住了嘴,他何曾这样溜下去过?小姑娘溜得甚是容易,他一时童心大起,也学紫萱般溜下去。
只听得“咕咚”几声,他沾衣十八跌滚到紫萱脚下。紫萱张着的嘴好半日都合不拢。
张家的船工赶着来扶,唧唧呱呱不晓得说些什么。张公子爬起来一边揉脑门子一边不好意思的笑道:“见笑,见笑。”
紫萱因他跌的狼狈,却是忍不住哈哈两声,怕失礼又把嘴合起来闭得紧紧的。阿慧也觉得尴尬,引她到粮仓里验了大米的成色。紫萱只说得一个“可”,掉头走到梯边,攀着梯子极是轻巧的上去,走了几步回头道:“俺自己能过去。”
待张公子手忙脚乱爬上来,狄小姐已是在岸上了。张公子待要过去送一程,狄家的管家早迎上来把他们家小姐夹在中间。狄小姐跟一个管家说了几句话,带着使女先走了。
那管家过来施礼道:“张公子,我们小姐说就回去叫家人来驼米,还请张公子留人在此暂候。”
阿慧笑应了,免不得还要装模作样在船上照应一二。待他回铺子里,紫萱一行数人早走了。看到他寻不着佳人,微露失望之色,满子轻声道:“哥哥,你是喜欢她了,请母亲大人去提亲吧。听说狄小姐……很是泼辣,一直没人去求亲呢。”
阿慧笑道:“我不过觉得她好玩罢了,何至于喜欢。”却是走过一边寻思:若是能说动母亲去他家提亲,倒比那位陈绯小姐好呢。
却说紫萱回家,那位张夫人正搬家,长发使手巾束在脖后,收拾的极是利落,偏说话又柔又嗲,正站在大门边对狄氏夫妇道谢。明柏合小全哥站在素姐身后,都在尽力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
紫萱远远在马上看着,觉得那位张公子生的甚像这位夫人,一样是细长脸,脸色白得近似苍白,然这位夫人面上虽是微笑,却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倒是她儿子爽朗些。
明柏听见紫萱的马打了个响鼻,忙接了出来。他走到马前伸出手去。紫萱就把手交给他,借力跳下来。明柏顺手就把缰绳牵过,笑道:“怎么跑的满身是汗?”平常他两个挨的都是这般近也没什么,然紫萱今日合那位张公子也曾在一步近的地方对视,却是不如合明柏哥挨的近舒服。
那张公子身上还有香味呢,只是冲鼻些,紫萱突然打了一个抖,定定的看了明柏一眼,道:“明柏哥,你有些不一样。”
明柏微微红着脸笑道:“哪里不一样?”
紫萱想了想,凑到他身边闻了下,才道:“你比较好闻。”
明柏大着胆子道:“其实你也好闻的。”羞答答牵着马抢在前边走。
“俺怕蚊虫咬,抹了点蔷薇花露。”紫萱想了想,笑道:“莫非明柏哥也抹了,可是闻着不像呀。”她追上两步拉着明柏的胳膊道:“俺再闻闻,倒像是汗味儿,平常俺觉得你合俺哥臭呢,为何今日觉得你香?”
边上女孩儿的爹娘、哥哥都笑嘻嘻的看着她两个,并不出言阻止。这等打情骂俏都不晓得避人,也是中国人?吉永夫人目瞪口呆,咳嗽了两声,道:“打扰了,狄举人合夫人请回罢。”
素姐微笑道:“夫人太客气了,远亲不如近邻呢。得空常来耍。”
吉永夫人还想主人送她几步,略站了一会,谁知狄希陈听得素姐说客气话,早拉着儿子去寻明柏去了。只得素姐站在石狮子边平静的微笑。
吉永夫人心里恨得磨牙,偏笑的合蜜般甜:“夫人请留步。”
素姐道:“好走,不送。”
又客气了一会,那驼行李的几个倭人都有些站不住了,吉永夫人才依依不舍的回家。
素姐送走了客人,赶着到正房里,狄希陈合小全哥把紫萱挤在当中,正问她:“俺们身上的汗味好闻么?”面红耳赤的明柏在一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正是为难之际。
紫萱侧着头想了一会,笑道:“不如俺娘身上好闻。”
素姐要替明柏解围,嗔道:“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爹爹合哥哥,紫萱,港口有何新闻?”
紫萱笑道:“娘不问俺都忘了。张家的船从倭国回来了,那位张公子婆婆妈妈的,叫俺去船上看大米,俺验过不差,许了他就叫人去驼。”
明柏平常最是爱护紫萱,常被紫萱抱怨婆婆,听得紫萱说张公子婆婆妈妈,却是着忙,顾不得害羞,追问道:“他是怎么个婆婆妈妈法?”
紫萱咳呀一声拍掌笑道:“走路生怕俺跌着,过跳板也要扶俺。可是好笑,俺从梯子上溜下去他又学俺,却是跌了一跤,俺觉得他有时候有些傻呢。亏明柏哥还说他风雅。”
狄希陈跟素姐对望一眼,女儿还是没开窍呢。似这般说来,那位张公子想是平常小意儿惯了的,也不见得是对女儿有意思;纵有,女儿也不像对他有意思的,倒可以放心。只是明柏这孩子心思有些儿重,只怕……狄希陈合素姐交换了一个眼色。
紫萱看爹娘眉来眼去,哥哥在一边笑的怪里怪气,明柏哥又红着脸偷偷看她。不知怎么的,心就虚起来,道:“娘,你觉得谁身上的汗味最好闻,不是明柏哥么?”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一章 教的鸟不灵
素姐笑眯眯看着狄希陈,学方才吉永夫人娇滴滴说中国话的样子道:“俺觉得你爹爹身上最香,却不晓得人家是不是觉得他香呢。”
狄希陈一口茶喷了小全哥一身,唬得跳起来道:“学那位倭国夫人做甚,休把孩子们教坏了。”
小全哥已是看穿父亲对那位张夫人绝无好感,却是笑得东倒西歪,按着桌子喘不过气来,许久才对睁大眼睛的紫萱笑道:“俺妹子叫她使砖拍人使得,叫她妆厮文却难。”
紫萱气得扬起拳头,追着小全哥满屋子乱蹿。小全哥的腿脚不如妹子灵便,吃紫萱捉住袖子挣不脱,满口求饶。紫萱偏不依,叫小露珠寻砖头来,要拍哥哥几下。
小妞妞放学回来,正好看见姐姐要砖头,就从她的书包里翻出一块方砚台递过去,笑道:“俺帮姐姐拍。”
明柏忙冲过去把小妞妞拉开,道:“哥哥姐姐作耍呢,你今日在学堂可淘气了?”
小妞妞摇头道:“先生不曾说俺。只是今日外边来了几个野孩子,在外边听了许久,先生叫他们进来,他们就跑了。”
因学堂是紫萱的事,她听得出神,小全哥趁机甩脱妹子的手,笑道:“俺叫人驼米去。明柏哥同去否?”
明柏正要答应,素姐正色道:“明柏我有事呢,紫萱你去厨房看着去。”
狄希陈笑嘻嘻道:“俺却是无事,小妞妞,走,爹爹瞧你写功课去。”就把小妞妞架到脖子上,另一只手提着紫萱去了。
桌上一盆石榴结着小指头大的小果子,却是叫风吹落一个,跌下来滚到明柏脚边。明柏弯腰拾起,握在手里把玩。素姐沉默了一会,小露珠就把房里几个丫头都支走了,自家出来在台阶上坐着。
素姐方道:“明柏,你的心思我们都很明白,紫萱的心思你也很明白。你不觉得你待她过于迁就了?”
明柏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素姐看着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明柏才道:“娘,俺要怎么做?”
素姐却是头痛,若是在她穿越来的那个时代,十八九的小伙子谈恋爱哪里要人教他。可是天底下到底做没有做娘的教人家追自个女儿,她按着额头揉了良久,慢慢道:“紫萱当你比亲哥哥还要亲哥哥,然你到底是不想做她哥哥的。她虽然才十五,然十五出嫁的也不少。咱岛上的中国人也不少,少年男女也不似中国那等防的紧。”她说了几句却不晓得说什么好,连连叹息。
明柏听出素姐话中之意,是怕紫萱只把他当哥哥却看上了别人,叫他防微杜渐,他忙涨红着脸点头,声如蚊蚋:“妹子还小……”
素姐此时才感受到明朝人跟现代人之间的距离比琉球到太仓还要远。她哭笑不得挥手道:“俺们做父母的自是巴不得不要再有波折才好。你去罢。”
明柏听的心头似小鹿乱撞,又喜又忧,似酸还甜。他信步走到厨院门口,想找紫萱说话又害羞,在院外台阶上上下下十数回,到底转个弯回他屋里去了。
明柏少爷想是有话寻小姐说,厨房的管家媳妇们都低着头笑。只有紫萱埋头看这几日的菜单不曾察觉。等她抬起头来看外边,母亲扶着个小丫头走来,温和的问她:“都妥当了?”
紫萱笑道:“这几日的都安排定了,娘,您可是有事找俺?”
素姐道:“你既无事,陪母亲走走也好。”
紫萱忙将小围裙解下,扶着母亲掉头下来。经八字楼出夹道,却是从学堂的后门进去,打前门出来。学堂里内外两班大孩子都不曾放学,先生们看着,人手一只沙盘在写大字。
素姐瞧义学里最大的只怕也有十五六岁,笑对紫萱道:“还好不曾叫你做他们的先生。那一个只怕有十六了?”
紫萱看一眼,吐舌笑道:“那是首里打铁的胡大叔的小儿子,听说十七了。还好九叔请来的都是老夫子,要是叫俺一个弱女子教他们,谁肯伏气?”
素姐笑道:“可不是,闽人得男轻女,咱们家学里才有女学生,就晓得如何了。紫萱,你今日在港口遇见了张公子?”
紫萱随口应道:“遇见了,那人甚是古怪,比俺明柏哥还婆婆妈妈,又合牛皮糖似的,可恶。”想到自家曾在人家跟前跌了一跤,又摔过一只杯子,脸微微有些红。
素姐因女儿脸莫名其妙红了,想了一会,不如替明柏添把柴火,因道:“我瞧着你明柏哥也婆妈的紧,你觉得他可恶么?”
紫萱惊道:“明柏哥不同,他是俺哥,就是婆婆妈妈……俺……俺也不厌恶他。”
素姐故意叹气道:“可惜他不姓狄,这几年在咱家还罢了,过一二年你跟小全哥都成了家,他就是外人呢,只怕不好处。”
紫萱先道:“怎么会,”转念一想,将来哥哥有了媳妇,若是那媳妇也似小姨奶奶般有私心,明柏哥必然不肯在家住的。紫萱若是叫她离开哥哥是舍不得的,叫她离开明柏也是一样。母亲从不乱说,既是这么说了,必定会在这几年安排明柏哥走,她心中着忙,嗓门都提高了,大声追问:“娘,你会叫明柏哥单过?”
素姐微笑道:“可不是,你明柏哥还想着回国科举呢。他又不是俺狄家人,何苦叫他陪俺们在这里住着,白耽误他功名。”
紫萱想到明柏哥每日早起晚睡苦读,可不是还想考个功名?考进士做大官固然是好,只是大伙热辣辣住在一处,要分开她却舍不得,只缠着母亲央求:“娘,要不俺们也回去?叫哥也去做官?”
素姐见绕了许久女儿也没想明白,很是无力,摇头道:“你相表叔哪一日死了攀附权贵的心思,俺们才好回去得。”
“表叔一家都是官迷,”紫萱皱着鼻子哼哼,突然道:“其实明柏哥跟俺哥也是官迷哎。就是明柏哥真做了官,相表叔犯事,他一样逃不脱。为何他们就想不通呢?”她自以为想通了,心里就好过多了,对母亲笑道:“娘,俺明白了,明柏哥是做不得官的,俺哥也是。要不俺们现在就替明柏哥置个宅子,先与他娶房媳妇安了家,再与俺哥说亲好不好?”
她们母子二人已是绕过了一座小山,正站在斜坡上。碧蓝的大海上,浮着一团一团的绿,那是生满海藻的礁石。几个渔妇在椰林里织网,七八个五六岁到二三岁的孩子都在她们脚边的沙地上爬,拾贝捉蟹极是欢喜。椰林的那一边是狄家造船的小作坊,丁丁当当的声音响个不歇。紫萱拂了拂头发,觉得心里叫海风吹的空荡荡的。
素姐偏不放过女儿,指着那群妇人笑道:“就是先替你明柏哥安了家,将来他有了妻儿,可不会向如今这样,凡事总让着你,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你。”
紫萱晓得母亲说的对,就不肯接口,只觉得方才空荡荡的地方升起一片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叫人又是气闷,又是想掉泪。她掉头看那边,几丛乱草后边,却是一双渔家儿女凑在一处说话儿。那女孩儿像是十六七的样子,生的倒也俏皮,正一边吃吃的笑着,一边捶情郎的背。那个少年却不躲,一边笑一边道:“碧兰,我去求你爹把你许给我罢。”
碧兰收回拳头,涨红了脸不肯说话。那少年就转过来,深情的看着她。两个头凑着头不晓得说些什么,突然一齐笑了。
紫萱却是看得呆了,方才那少年看他情妹妹的神情,她总像在哪里见过似的。素姐也瞧见这对小情人私会,只妆做看不见,压低声音道:“走,再陪娘到地里转一圈。”
狄家在要紧处砌的石墙,上回台风来了也有一二处地方倒塌。此时管家们正同几十个雇来的土人在修补围墙。素姐扶着女儿转了一会,就看见小全哥骑着大马,带着一队车马朝那霸去了。素姐忍不住敲打女儿,道:“张家要建石屋,想必要花不少钱呢。紫萱,他家这回运来多少米?”
紫萱细想了一回,笑道:“三五百石而已,倒是俺一直在想。爹娘都说倭国极穷。张家换了俺家这些家俱去,真能卖得掉?”
素姐微笑道:“那是人家的事,等咱们家收拾清楚了,家里留两三个师傅带十几个徒弟,那些人都打发回山东去,个个都不肯把家搬来,由他们去罢。”
紫萱还不曾真正当家,满心想的都是自家的船队什么时候能来,九叔又会捎什么好东西,一转眼就把母亲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抛到海里喂了海鱼。
却说小全哥赶到那霸去接米,那张公子接着,请他到屋里吃茶歇息。阿慧看小全哥跪坐不惯,忙移席到屋外木廊长。此处几间小巧木屋围出一方小小庭院,院中搭着架子,晒着许多倭袍,风吹得衫袍起起伏伏。他二人坐在廊上俱是一言不发,一个看日头,一个看飞鸟。
却是张公子忍不住,先道:“今日阿慧惹令妹生气了呢。”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二章 满子
“俺妹子最是顽皮,也只明柏哥制得住她。”小全哥笑,轻轻摇晃手中的青瓷杯,淡褐色的茶汤散着淡淡的香气,却是不像中国的物件儿,他好奇道:“这是什么?”
张公子道:“这是我外祖家送的野茶,家母舍不得故国,饮食都和出阁前一模一样。”他指指院中的单衣,道:“从小只给我穿这些,我合堂兄弟们为穿衣吃穿也不知打过多少架。如今离了他们,倒有些想他们。”
狄家只得小全哥一个儿子,虽然叔伯兄弟不少,却隔的远了,所以他少时很是孤单。后来来了一个亲如兄弟一般的明柏,小全哥才算得了伴。小全哥想到母亲带着妹子去成都的那两年,爷爷只偏疼小翅膀叔叔,奶奶虽然疼他,可是家中都是调羹姨奶奶说了算。原先还好,自打童氏母女来了,他渐渐吃穿都不如意,还是夏荷跟调羹吵了一回才罢了。
“但凡家里人口多了,总有不如意处。有不好的,也有好的。”小全哥叹气,道:“你娘也是护着你,才不肯回松江呢。”
阿慧点头道:“我晓得,当初我爹娶我娘是为着张家能在江户立足,其实中国人多不肯娶倭人做正妻的。我这样的,更是叫人瞧不起了。”
小全哥同情的拍拍他的肩,劝他道:“哪里话。对了,俺正要合你说。俺们所有中国人凑在一处拼个小作坊,各家烧制些玻璃,碗碟之类的东西,也有你家一份的,回头等作坊建好了,你挑个人来。”
阿慧听得是玻璃,却是有些吃惊,这个东西若是放在十年前是极贵重的。如今中国玻璃虽是不值钱了,然在江户一盏琉琉璃灯价值不菲。这般厚赠同乡,也不因他是半个中国人就不算他。狄伯父待他果真如子侄一般。阿慧心中感激,点点头道:“我记得了,必挑个聪明人去。”
小全哥想到吉永夫人不像个正经人,待要说又不好说起,叹了口气吃茶。
日影西移,海风吹来渐有凉意,想是哪里又下雨了。小全哥换了个姿势坐,对一丝不苟盘着腿的阿慧道:“今年台风季想是过了,听说过几日神宫祭祀,你家送什么去?”
阿慧苦笑道:“我家来的迟,虽是买了些地,都是荒着的。这一回我家船去中国,打算招揽些人来种地。本当我亲去的,偏家里盖房正在要紧处。”
小全哥听的一惊,不动声色笑问:“你从倭国将些人来不是一样么,自家挑还放心些。”
满子低着头从一间屋子里膝行出来,一边收衣裳一边用软糯糯的中国话问:“哥哥,留狄公子在这里吃晚饭么?”
阿慧应了一声,对小全哥道:“你家车队还没有回来,想来要到天黑了,就在舍下便饭。”
小全哥正要打听他的底细,略推了一推就应下来,笑道:“我去对过取坛酒来。”他不惯跪坐,站起来伸了个腰出来。满子早一路小跑替他拉门。在狄家这种活从来都是男人做的,小全哥窘的不行,忙道:“张小姐休要这样客气。”
满子抿着嘴笑道:“狄公子客气了。”抬起头来,单眼皮眼睛笑成一双弯弯的月芽儿,恰好一阵风吹来,她伸手理被吹乱的发丝,又温柔又妩媚。
小全哥掉头,走了几大步,打了个哆嗦,暗自吐舌摇头道:“这位张小姐怎么合张夫人一般怪怪的?还是离的远些儿好。”
因铺子里空场大,狄家两只渔船捕捞来的海货由渔妇收拾好挑送来晾晒。狄得利正在院子里看人收鱼干。少爷进来,他忙接了出来。
小全哥道:“取坛秋露白与俺,再跟齐山松山两个说,留一个下来等俺回去。”
狄得利晓得是在对门吃饭,就道:“少爷,倭人的饭食极是清淡,俺媳妇炸了带鱼,还有一罐海蛇汤,都与少爷掇去。”忙忙的合他媳妇捧着酒菜过去。
张公子在方才的廊上设了一席,倭国人本就吃的清淡,花花绿绿盘盘盏盏摆满一桌,俱是中看不中吃的豆腐萝卜。休说小全哥,就是慧公子的筷子也只朝炸带鱼招呼。满子送了两次酒上来,见桌上菜肴都不曾动过,委委曲曲道:“可是满子的手艺不好?”
虽然小全哥对这个满子并无情意,到底不肯失了礼数,微笑道:“合张世兄说的开心,就忘了,府上的厨子手艺极好的。”就取了一片切成树叶样子的萝卜尝了尝,和他家地里刨出来的萝卜滋味一样,只是他家的萝卜刨成片或是切成丝之后并不直接上桌,还要烧煮炖,调和出百般滋味才罢。
偏生小全哥对萝卜丝烧红烧肉起了相思之情的时候,满子小姐怯生生问:“好吃么?”
小全哥点头道:“好吃。”又取了一片吞下,心中发恨:改日必要请他们兄妹二人到家好好吃一顿。这切成树叶子的生萝卜片算一碟,切成圆片的生萝卜片又算一碟,难怪倭人大多生的矮小瘦弱。
满子看着小全哥左一片右一片吃得尽兴,心中极是喜欢,只当萝卜合了狄公子的胃口,喜滋滋退回厨房,又洗了数只萝卜,细心切成各色花样,取了各式小碟妆好,再使磨钿樱花黑漆盘送上来,殷勤劝道:“请,请。”
妹子平常对哥哥极是细心周到,然今日这般却是有些过火,张公子想到母亲有意把妹子嫁给这位狄公子,若是得成倒是极好的亲事。可惜狄公子是长子又是嫡子,娶亲必要娶门当户对的小姐,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在港口开铺子的妹子。他自以为看穿了她的心思,很是怜惜妹妹,就道:“满子,你合姨母吃饭去罢,我们吃两杯儿,还要趁天光回三家村呢。”
满子娇羞的嗯了一声,临别时还瞧了一眼狄公子。等妹子走了,阿慧就把狄家送来的那一大盆带鱼挪到中间,执筷在手,笑道:“实不相瞒,家母的口味极是特别,家里又没有中国厨子,小弟想吃餐中国饭却不容易呢。”
小全哥因他这般洒脱,也就不妆,把群英会萃统统挪开,取大碗倒酒,笑道:“俺家从前在济南开盒子铺,但是吃酒,摆一只九格攒盒就得。可惜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如今在琉球住着,各色干果子却是难寻。”
张公子指着跟前这一桌,苦笑道:“这桌在江户已算是丰盛的了,其实并无下箸处。狄世兄,你说的作坊是何故?”
小全哥笑道:“却是人都说俺家的玻璃窗好,个个都将钱来买。因这个不值什么钱,俺们也是好意思卖与众乡亲,所以将配方赠与大家,全村人合建一个作坊,把大家都教会了,从此以后谁要用什么自己去制,却不是好?”
张公子眯着眼笑了一会,小心问道:“若是有人凭此技取利又如何?”
小全哥笑道:“与众乡亲添点油钱点灯也好呢。俺不说假话,俺们山东,大大小小的作坊有几百呢,谁家没几个玻璃碗?实是个贱物儿。不过没见过的人瞧着稀罕罢了。”
狄家占着狄家船队一小半的本钱,在山东又有房又有田,实没有看上这等小钱。一来此物只偏僻地方少有,然把高丽、倭国都算上,三个地方都国弱民穷,老百姓饭都吃不饱的所在,就是有钱人也有钱不到哪里去,再要一两银一只玻璃杯,只怕琉球王都买不起的。不如索性教会大家,拿玻璃当个平常物看待。二来却是借这个本薄利丰的东西做个试金石,看看这些人里边谁值得结交,谁最是贪钱。所以小全哥并不把这个当一回事,只道:“你明后日得闲了到俺家去,与你留了一张配方的。”
张公了本是想问可否将此技外传,转念一想狄家这样大放送,想必也没打着保密的念头。母亲得知,必会借此生利,却是好生叫人难为情。他自觉脸上发烧,一连吃了几大杯,自问酒意上来盖住了脸,方笑道:“那阿慧可要跑得快些呢。只是我家习得此技家母必要借此谋利……”
小全哥因他坦荡,倒不讨厌他说这样的话,笑道:“你家学会了,想做什么自家做就是,不必问我们。俺们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你们一个碗卖一万金都使得。”
正说话间,一个倭婆进来道:“林通事来寻狄公子说话。”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三章 抱团(上)
林通事来寻必是有事,却不晓得能不能当着人说,小全哥请辞,笑道:“必又是短了什么,我去罢。”
张公子不好留他,送他至铺子门首,满子使个倭婆送来一只小包袱,说是狄公子不曾吃饭,与公子点心。小全哥随手接去丢给他家管家。
他家铺面里,林通事坐在圆桌边正吃茶,看见小全哥进来,笑着站起来道:“几日不见世侄,越发能干了。”
小全哥心猜他是为着玻璃作坊之事,笑道:“哪里哪里,林世叔却是大忙人呢,前几日家父请世叔小酌,府上说世叔在王宫住着,所以不曾再请。”
狄家请他确有其事。林通事长叹道:“我们王宫近侍,看上去风光,其实不过是尚王问太祖皇帝求来的仆役罢了。在这荒岛上住叫,永不得回故土,算个什么呢。”
小全哥想到自家老爹也常感慨,就使出对付他爹的那几句,劝道:“哪里都不得安生呢。俺们家乡闹白衣贼,许多人家的庄子叫贼人烧了个精光。倒是这里好,连税都没得。”
林通事笑道:“实话说与你听,尚氏王族一年一贡,不过拿些不值的物件去,换几船值钱的货物回来,一国之主靠这个渡日呢,有什么好的。今年我要随船去走走,你家可要捎些什么?”
小全哥心思活动,想了想,笑道:“俺大舅舅在松江做知府,想是升了。却不晓得他升到哪里去,虽是想捎信也不能呢。”
松江富甲天下,能在松江做官儿,朝中必有大佬撑腰。那狄希陈的举人想必是真的了,却是不晓得犯了什么事躲到琉球来避风头的。但看他搬来几十户渔民做仆役,也当晓得狄家不凡,又是有至亲是现任官儿,林通事肃然起敬,小心翼翼道:“那府上就不使一两个人家去?”
小全哥思索一会,慢慢道:“这个须问过爹娘,世叔几时动身?”
林通事拈须,道:“大祭第二日就走,我来就是想合你说,今年不比往常的秋祭,是三年一次的大祭,你家猪羊够不够?”
小全哥略算一算,摇头道:“不够的,还要现买。”
林通事笑道:“使得,快些。你家都不够了,那几家想是也不够的。若是有什么别的心意,不妨献一两样。”
小全哥笑道:“可巧,我家作坊里这几日制了几架琉璃屏风,正要送去呢。”
绕来绕去总算绕到这上头。两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林通事就道:“前几年琉璃碗还是个稀罕东西呢,也只佛前上供使。”
小全哥道:“俺们那家家都使的玻璃碗,实是极贱的物件儿,差不多人人都会烧制,俺爹就是闲时在人家作坊边瞧了几回,回来自家耍耍就会了,世叔若是喜欢顽,叫个家人来学,也没什么难的,看一二日就会了。”
林通事眉开眼笑道:“那世叔就不客气了,那制玻璃的法子并方子,你家不妨一式二份进与尚王,虽然不值什么,到底这地方是姓尚呢。”
小全哥心中已是有些恼了,面上微笑,点点道:“有劳世叔提醒。”
天边的晚霞灿若云锦,微风习习,码头处极是热闹,来来去去的人们虽然劳累,却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琉球风俗,秋祭之后,各家才吃秋粮。是以秋祭最重,家家都要收拾几样好菜,土人们过秋祭就合中国人过年一般,是一年当中最快活的时候。
小全哥闷闷的家去,将张家合林家的事都说了。狄希陈笑笑道:“果然。小全哥,你说献不献?”
小全哥闷声道:“都说了是与中国人的,献与他们做什么!”
素姐微皱,眉道:“那林通事还与你说了什么话?”
小全哥把他两个的对答学了一遍,狄希陈笑的打跌,道:“俺就说呢,原来这闽人三十六姓是尚王问洪武皇帝讨来的家仆。难怪小吏都是他们,却不见一个做官的。”
素姐展眉笑道:“献与他们。等哪家忍不住自个建作坊打算赚钱了,才有乐子瞧呢。这中山王本就有些无赖,一年一贡亏他们也有脸去。”
有爹娘做主心骨,小全哥的闷气烟消云散,也就把这事放到脑后。第二日各家都出人出力,就在三山中间的无主空地上建房。散居全岛各处的中国人听说,都有意把家搬来。闽人三十六姓中,除去还替尚王服役的十几家,那十几家听说了都要搬来,哪消七八日功夫,作坊建成,左右也起了几十间小院子,这块空地成了个小小街市的样子,屈指算算,大大小小居然有上百户,看着合福建海边的村镇也差不多。
狄家买了些猪羊,搭了屏风等礼物,就使小全哥合明柏送去。尚王收了琉璃方子甚是喜欢,就把林通事的小儿子唤来,叫他去作坊学艺。小全哥心知林通事定是尚王心腹,只妆不知。
出了大殿,明柏拉着林六公子的手,极是亲热道:“明日就开工,你明日早起来。俺们中午请你吃酒。”
那林六公子年纪十八九岁,合明柏差不多大,却是极老实的一个人,第二日果真极早就来,夹在人众里话也不多。小全哥冷眼看他,却是有些替他可惜,虽然同是中国人,然在土人眼里,他们却是贱一等的仆役。
狄家出了个工匠教了大半日,叫他们一一试来,果然不难,个个都学会了。再教得两日,一大半人制的瓶盏碗碟都合师傅差不多了。狄家就功成身退,由着各家都在那里使劲。
这一日有青衣小吏来,在作坊院外的墙壁上贴了一张三日后秋祭的告示。人人都出来看。狄希陈遇见黄村长,叫黄村长拉到一户相识人家的门首,借了条长凳坐,叙了寒温,黄村长就道:“狄举人,小老儿有句话说。”
狄希陈因他不避人,晓得必没什么要紧话,笑道:“请讲。”
黄村长就道:“如今我们这里人家越发多了,是不是大家聚一聚,推几个议事的村老?大家的事体也有个主张,就是跟前的秋祭,照琉球的规矩,各村都要将出产送至祭台,求上神保佑的。”
狄希陈笑道:“这却是好呢,这许多人的一个大村子,连个名子都无。几时聚?俺带两个儿子去。”
黄村长道:“只待合三家村那三家说过就使得,就是今日中午在作坊里罢,横竖中午热也无人做活。”
狄希陈点点头,回来与素姐说:“中国人果然爱斗,这点点地方,也要推举几个头目。”
素姐笑道:“再过一二年土豆玉米推广开来,咱们这一圈也算是富有了。捆成一股绳到比一盘散沙来的强些。”
中国人的勤劳本是少有的,到哪里种庄稼收成都比土人好。所以素姐有这样的话。狄希陈如何不明白,他看上了琉球是因为这里穷的无人肯来。若是这里丰衣足食,且不说那倭寇,就是海盗来几十个也吃不消。他将出琉璃配方实有作饵之意,引得大家抱成一团,才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狄希陈点头道:“捎信回去,叫来富多寻些学徒送来。虽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到底拳头硬才好说话。”
素姐瞟了他一眼,笑道:“这一回你不面了?”
狄希陈摸着下巴道:“对付姓狄的,怎么硬得起来?这里么,若是与我三五千小弟,砍了中山王的头,我们也抢个岛主做做也好耍呢,是不是?”
素姐啐他道:“休想,你真当古人都是傻子了?”
狄希陈大笔一挥,写就“铁炉堡”三个大字,笑道:“我又不是没打过架?从前,从前我们部落跟联盟打架,哪一回输过?”他给素姐看过,笑道:“明日做个匾挂在书房里,如何?”就先贴在板壁上,走来走去美滋滋的看。
素姐眼球一转,写了两张小纸条贴在左右,左边一张是“魔寡”、右边一张是“兽妇”。狄希陈抚掌大笑,随将三张纸条小心收起,问素姐道:“村名取什么好?”
素姐嗔他:“你就当成自家村子了?”然她也放不下,过了一会道:“待孩子们来取。”就叫小露珠把三个孩子都叫来,问他们:“今日要商议替我们这片村子取个名儿,你们可有好名字?”
明柏极是晓得分寸,狄家待他虽好,女婿却是半子凡事当退让半步,就先道:“俺觉得叫甜水村最好,也不枉俺们是从明水来的。”
紫萱就瞪他,道:“这里哪有甜水?休说泉水了,接的雨水都不中吃。俺觉得,叫杏花村。俺们家的庄子不就叫杏花村么。”
小全哥摇头道:“老家有个杏花村,这里又有一个,却是容易乱。书信来往都要多费几滴墨汁呢。俺们这不是在首里南边?老老实实叫南山,如何?”
南山虽俗,却隐着陶亮吉的“悠然见南山”,又切着狄家隐居的身份,狄希陈合素姐想一想,都觉得甚好,因道:“虽是南山村,然咱们家也当取个别号才好。”
三个孩子齐声道:“铁炉堡。”
素姐使手帕子捂着嘴放声大笑。小露珠并几个小丫头都躲出去在门外笑。狄希陈笑嘻嘻道:“你们笑罢,哪一日谁的把柄落在俺手里,俺就加倍还给你们。”将手抄在背后,转了数圈,笑道:“有了,我们闲居在此,无赋税之劳形,无官吏之扰人,虽然有小小烦恼,到底比在山东随意许多。就学五柳先生,叫五柳园罢。”
紫萱快人快语道:“可不只五棵柳树。倒是松树不多,只得九棵。要名符其实,不如叫九松园?”
明柏倒不在乎是五柳还是九松,只要是紫萱说的他都肯赞同,正想说妙,却见素姐冲他微微一笑,他想到母亲说他太惯着紫萱了,就忍住不说。紫萱也惯了明柏附合她的,这一回人家不应,她就有些奇怪,偷偷瞪了明柏一眼。明柏一张俊脸涨的通红。
小全哥笑着替明柏解围,道:“明柏哥闲时喜欢读诗,不如明柏哥来取个好名儿罢。”
素姐当然晓得明柏方才胡乱说什么甜水村咸水村打的什么主意,笑道:“明柏取个罢。”
明柏心里暖哄哄的,想了一会还是道:“还是不起罢,想来人家必要指着我们家这大片地方叫狄家大院。”
紫萱突然道:“俺们学堂也没名字呢。整日义学义学的叫,倒不大好。取个又响亮又好听的,人家一提就晓得是俺家狄家不好?”
明柏小全哥都赞妙,三个人都不作声埋头苦思。狄希陈笑道:“那院里有几丛竹子,又有棵香蕉,叫绿荫学堂罢。将来孩子们认几个字或者有用,好比借着大树的绿荫可乘凉。”
素姐咂摸了一会,道:“好像施恩图报似的,改成松影堂。咱们再多多的种几棵松树,自称竹荫里,好不好?”
这却是比狄希陈的雅致多了,紫萱头一个叫好,就挽起袖子来磨墨。狄希陈待要来写,管家已是来说:“村里众人都向作坊去了。”狄希陈只得弃了家务事,带着小全哥合明柏同去。
作坊里却挤不下,众人都站在院中,门外还站着许多看热闹的妇人孩童。黄村长正满头是汗的劝这个坐下,喊那个休吵。狄希陈进来,就看见作坊里摆着一张方桌,坐着陈老蛟几个富户。狄希陈心中笑了一笑,径直到屋里,众人推让一番,按年齿排序坐定。
阿慧满头大汗的赶来,坐着的都是长者,他自然而然就站到狄家两个儿子一处去了。陈老蛟看了狄希陈一眼,心道:“那个倭婆来求亲叫我骂走了,难不成求了狄家的女儿为妻?若是他两家联手,可是麻烦。”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四章 抱团(中)
中国人自古到今都是一般,谁有钱有势谁说话大声。升斗小民们虽然爱吵吵,然遇见一个比他们有钱的,拳头硬的,不消人家说什么,自然就消停了。将琉球岛上的中国人数一数。有钱的人家也不脱李家、狄家、陈家这三家。就推他三家做村里的长者。黄村长还是村长,又推出一个李蟹做里正。
这个李蟹是个穷渔民,不晓得在家乡惹了什么祸事,聚了他们村子十几二十户驾着几只大船漂泊到此,原是在港口居住的。渔民们身家都在海上,偏生琉球的鱼虾极贱,正穷的无法可想的时候,狄家带头收干货收珊瑚,倒是解了他们的围。这一回他是听说人都把家搬来,却是动了让孩子们上学的心思,所以也搬来。他们这群人在靠三家村那边的小山坡上搭了几十间窝棚。虽然穷,然几十个男人一条心,旁人也争不过他们。
黄材看看大家都无话说,就道:“琉球一共也只有我们这些中国人,大伙既然都肯聚在一处居住,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还当和和气气。一家有难,一人搭一把手。”
李员外就接口道:“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出力的自是大家伙,出钱的就是我们几个。”
他的话说得明白,大家都哄笑起来。
因他卖乖,陈老蛟就瞧他有些不顺眼,不肯搭腔,瞟了狄希陈一眼。
狄希陈到底做过几天官儿,笑眯眯坐在那里和没听见似的。李家跟黄村长住的近,想必早就勾兑好了,说什么都不稀罕。这点点小地方有什么可争的?
黄村长又道:“转眼就是秋祭,照旧例,秋祭上头各村都要献些秋粮去。咱们今日就商量下,献些什么?”
在座的除去那二十户打渔的,家家都有几亩薄地,有的就道:“能有什么?一家两斤荞麦。”
李蟹道:“我们去年献的两篓干鱼,今年还是两篓罢。”
李员外看着狄陈两位道:“这里只咱们几家是富户,我家虽然没什么出息,献头牛罢。”
陈老蛟看狄希陈纹丝不动,也笑道:“这个秋祭,我买地的时候就写明了的,三年一次,缴物若干,我家已是送去了的。张公子,你们呢?”
阿慧笑道:“我家是尚王使人来要的。”
狄希陈也接口道:“俺家也是,催了数次,俺们送去已有几日了。”他三个同进退,李员外也无可奈何,干笑两声,道:“黄村长怎么说?”
黄村长笑道:“已是献过了的自不好再叫各位献。咱们还是照旧罢。还有一事,就趁今日人都在,一并说了罢。狄举人,你家渔村的码头最近,可否让大家的船使……”
狄希陈眼皮都不搭一下,笑道:“我家码头小的只能泊一两只船,若是大家都使只怕不够挤,正想问李员外,你家海边有处所在种庄稼不行,建码头却是极好,我买来建码头大家使可否?”
李员外愣了一下。陈老蛟看出狄家是要敲打李家,他本就跟崔家不对付,心中大乐,大声笑道:“哈哈,老李,人家狄家恁般值钱的玻璃作坊,说声教大家伙,一个都不拉。你休叫他比下去了。”
在座的都是受过狄家好处的,谁家没几个玻璃碗盏?那心思笨些的都不作声,精明些的都大声帮腔:“李员外最是热心呢。”
李员外还在迟疑,陈老蛟又道:“若是老李你说舍不得钱,我陈家照你原价加二成买来。”
就是再加二成也不值什么钱的,李员外心中恨极老黄不会说话,笑容满面道:“陈大人就会说笑话,没的说,大家的事就是我们李家的事,不过一块地罢了,就让出来与大家做个公共码头就是。”
“李员外高义,俺果然就叫李员外比下去了,不服都不行呐。”狄希陈笑着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道:“我们村里还有个崔家呢,虽然高丽是俺们中国的属国,俺们以德服人,也不当看轻他们,怎么不请他家来?”
李家依附崔家是大家都晓得的事,这般一说,连黄村长都会心一笑,只看李员外。
李员外笑道:“崔大人带着几位公子回高丽去了,总不好叫崔夫人来合我们男人一处说话吧。”
想借狄家码头原是李员外的主意,只说狄希陈连玻璃这般大利都轻轻让把别人,想必让大家使他家码头必允。黄村长也道狄家好说话,当着大家的面必是许了的,正好借人多时卖个好儿,要叫大家晓得他是为大家办事的,所以李员外提醒他,他就提了。
此时叫狄希陈当着大家的面点明这位李员外是高丽人的走狗,他心中就有些后悔,暗道:“休看这几个有钱人和和气气的,原来个个都有心眼子,以后还是少搀和李家的好。”
一时间屋里屋外无人说话。李蟹等了许久,不见人再提码头的事,他们搬到这里住着,离港口来回总要个把时辰,若是不建,狄家又是不肯借码头,他们这些人家如何活?他忍不住开腔:“黄村长,我们村子离那霸远的紧,码头建的越早越好,不如今日就把此事说定,也好似建这作坊似的大家作兴起来。”
小全哥跟明柏站在后边,听得这句都大乐,不提还罢了,提了谁家好意思叫狄家出钱出力?黄村长满头是汗,为难道:“搭个码头也要不少人工呢。各家都能出多少工?”
在坐的心头都打起了小算盘,论码头,修一个出行方便是极好,然这些人工出去不过是出行方便罢了。比不得玻璃是门手艺,带到哪里都能换饭吃换衣穿。何况狄家现成的码头合船,从前有事不花分文也可搭他家船。两下比较,谁肯做那白出工的事体,大家都懒洋洋的不说话。
黄村长却是越想越悔,他原是想捡个现成好人做的,岂料狄举人反看上了李家的地。若是新码头不起,他合李员外就白做了恶人。若是要建新码头,一来大家不肯出力,二来李员外吃了亏,要恨也只恨他。他想来想去,老好人是做不成的,就道:“陈大人怎么说?”
陈老蛟看出有便宜可捡,使眼角扫狄希陈,狄希陈正一脸无所谓。他就心定,笑道:“我家有船,这新码头我家必要出力的。”
阿慧也道:“自然少不了我家。”
狄希陈微笑道:“我家虽有码头,到底是不够使,也算我家一份。”
李蟹道:“我们有多少人工出人工。”
大家都说了话,李员外却是没法小气,就道:“好说好说。”
陈老蛟看他没奈何,又挤兑他道:“还当问问崔家,他家船最多呢。若是他家不出力,码头小了可挤不下这许多船。”
大头已是叫这几家富户出了,这叫高丽人出血的事却是大家都喜欢瞧的,方才懒洋洋的人都拍手哄然叫妙,闹成一块。陈老蛟趁热打铁,催黄村长道:“就趁现在去把崔家人喊个来,我记得他家有位四老爷在家,能当一半家的。却是要当面叫来说好。他们最会假妆,休空口不应。”
黄村长为难,叫李蟹推出来。他两个走了几十步,黄村长就抱怨道:“却是叫这个李财主坑了我哟,平常狄家极好说话,谁家搭他家船有二话?”
李蟹却是个明白人,冷笑道:“你们欺人家好说话,就要得寸进尺。这分明是狄家先将出一个大甜头来挡了大家的嘴,叫大家以后休烦他呢。”
黄村长苦笑道:“有钱人果然无一个好相与。这崔家最是瞧不起人,谁去说谁碰钉子!”
李蟹笑道:“你忘了狄家小姐不是收拾过他们家一回么。闹得崔家吃了个哑巴亏。”
担到狄家那位小姐,黄村长也见过一两回,斯斯文文的甚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那一回扣着字眼拍崔家那个人憎狗嫌的管家一砖,就是不叫神宫的人撞见,这个事传到尚氏的耳朵里,也必是要收拾崔家的。他家轻轻巧巧就就借了刀子杀了几个人。
黄村长越琢磨越觉得不是味道,回想到当初陈家初来气焰何等嚣张,也是这位狄小姐合陈小姐打了一架,两家吃了打和酒,反亲热起来。他心中打了一个抖,试探李蟹道:“你是初来琉球不久,可晓得狄举人是犯了什么事来的?”
李蟹摇头道:“不晓得,不过我看他家气派不小,连玻璃这等赚钱的生意都不看在眼里,想必不是等闲人家。你只看姓林的狗腿子隔几日就到他家去一趟,那几家可有这样?”
黄村长道:“我只当他家好说话,姓林的狗仗人势去打秋风的,照你这么说来,像是另有隐情似的。我家小二子这一回要随贡船去,且叫他去打听打听。”
李蟹道:“尚王问这几家都借了船,只有狄家一船不出。我还记得他家船队来时,合他们一个船工叙起来,他说他们是从南洋来的。黄大叔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你也晓得,大明朝有几家敢去南洋做生意?”他说着心里也怕,打了个哆嗦,道:“俺们以后只看他眼色罢了,狄举人只要不惹他,甚是好说话呢。”
黄村长点头道:“狄家实是舍得的。”
他两个就不再说话,到了崔家门首扣门。崔家的管家听要寻四老爷,就叫他两个在外边站着。
黄村长又有些恼,道:“我到狄家去,哪一回都是请到厅里吃茶,还有四碟细点心呢。”
李蟹想到他从前有一回到县衙里卖鱼,正好撞见厨房里的管家泡茶,就问道:“可是果子茶,有圆眼,有炒香的芝麻并金桔?”
黄村长想了想,点头道:“切的细细的,花花绿绿极是好看,又中吃,倒像是有芝麻似的。”他咂了咂嘴,笑道:“以后有事你到他家去,也吃得到的。”
他二人共事,李蟹却是想妆个见过世面的人,就唬黄村长道:“你说的,倒像是大官大富贵人家待客的茶。”
这话若是叫狄家随他哪个管家晓得,必要笑个臭死。明朝如今时兴的是清茶一碗,那等福仁泡茶、果子茶,不过是穷人吃的罢了。狄家因为到人家去都时兴的是这个,所以客人来主宾吃的都是这个。家常吃的都是配好了的凉茶,只有狄希陈只吃绿茶,每日都是素姐亲手冲泡,只边只几根茶叶而已。
且不提这两个土包子议论,只说崔家四老爷听说村民议事来请,本是不想去,偏崔夫人道:“这起中国人都瞧不起咱们,只怕他们背着我们做事叫我们吃亏,你只去听听。”
是以四老爷满脸不高兴随着黄村长来,走进新建的琉璃作坊,他脸上抽动几下——狄家连倭国那个小杂种都与他方子了,偏不与他们家,大哥回来晓得,必要责骂他不会办事。他就转动心思,要在哪里哄一份来。
李员外见了四老爷,却是不搭理不行的,两个说寒温,问候家人。众人都是冷眼旁观。彼时大明朝一统天下,在坐的虽然大多是在朱姓天子治下不老实的,然瞧不起一年一贡的这几个小国却是一般。似李家这般依附高丽小民,实是丢中国人的脸。大家都看不过眼,陈老蛟大乐,大喝一声道:“崔四,你可做得崔家的主?”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五章 抱团(下)
崔四老爷吃了一吓,打了个哆嗦,因陈老蛟气势汹汹瞪着他,高丽人的性子最是要面子,就挺胸道:“如何做不得主?”
狄希陈笑道:“李员外捐地与咱们村子建码头,大家的事体大家有份,尊府待如何?”
崔四老爷看了李员外一眼,不肯说话。
狄希陈自吃茶,陈老蛟本想说话,看狄举人吃茶他也捧着茶碗不言语。屋里静得能听见“沙沙”的海浪声。
崔家在高丽原是大族,不过是因为走私招红了人的眼暂避一时罢了。放眼琉球,除去尚氏王族就是他家,狠是瞧不起这些在大明朝犯了事的小民,所以平常行事诸多傲慢。到狄家小姐出来拍砖头,崔家人起先都好笑:堂堂举人家,使个弱女子出头,果然书读多了的人最是无用。岂料撞到中山王手里,崔老爷气了个半死,方才自省再怎么说高丽与琉球一般儿都是大明的属国,在尚王眼里他还不如这些明人值钱,若是久居琉球,想必从此以后但有事他家都是被敲打的那个。是以他就带着儿子们回了高丽,只把家眷留下。崔家并不晓得将来是在琉球久居还是不日就能卷土回高丽。
出份子建码头自然是要银子的,这可出可不出的银子如何能出?崔四老爷看着李员外,眼珠子都能说话。
李员外如何不知崔家的行事,然建码头他已是出了一块地,方才众人话里都无叫他再出钱之意,算来还是他沾了便宜。他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无利不起早,和气生财,要的是大家给面子。叫崔家连累的到琉球避居也是没得法子的事体,他如何肯在这许多人面前替崔家说话,非但不肯,还要摆明他只跟中国人一条心。可是他到底是不肯得罪崔家的,两家生意纠缠在一处,利害相关。李员外抚着胡子想计策,那崔四老爷的两个眼珠都要瞪出来了,堂中渐闻窃笑。
李员外狠一狠心,索性卖大家伙一个好,笑道:“这码头建成,说起来还是我们几家得了大好处,出入最是方便,依着我看,就我们几家大户打伙平均摊罢。”
狄家搭的那个小码头,不过是平整地土,炸几块礁石,再买几方木料搭个栈桥罢了,也不曾花什么大钱,就是他家独出也是出得起的。李员外肯出一份儿,也就不为难他,笑道:“俺听李员外的。”
陈老蛟想是几家中最穷的,偏生要养活的人又最多,能少出些儿自然是好,妆出知府的样子文绉绉的道:“李员外所见极是。”
崔四老爷若不应,就是把李家推到中国人那边去,失了李家,他崔家将来的生意也做不成。他若是应下,家里却不好交待。他权衡得夫,咽了口唾沫,狠狠心道:“这样的好事,我崔家自是要出一份的。”
李员外晓得四老爷回去必受责备,合他就是仇人了。他心中也自盘算:崔家已是失了势,就是要东山再起,凭崔家人的性子,依附崔家的李家就不是伙伴,而是伴当了。身边坐的这些人,就是贫贱的渔夫,也是瞧不起高丽人的。算来算去,不如趁着崔家势弱时慢慢抽身,将来崔家若能东山再起,再与他家合伙做生意便是。不然,这里坐着的陈家,张家,狄家都是有船的人家,几家绞成一股绳,上至倭国下至南洋哪里去不得?
李老爷想通了,就把讨巧卖好的心思收起,笑道:“这般,大家都作兴起来罢!”
黄村长接口道:“秋祭之后再得一月就是农闲,我们就订下三十日后在此再聚,如何?祭品么,还照旧例。还有一事,咱们聚居在此,还要取个村名才好。”
陈老蛟大手一拍,震得桌上茶碗跳起:“就叫三家村罢!”
李员外拿定了主意合中国人共进退,只看狄希陈。狄希陈厮条慢理的说:“咱们在首里南边,又有山,不如就叫南山村罢,平平常常的,也不招人掂记。”
大家都想到崔家的人叫神宫吊死的事,不约而同点道道:“南山村好。”
陈老蛟先觉得狄举人小心太过,后想了想,三家村原是他们三家,若是就叫三家村,人家提起来只是陈崔张三家,风光是风光了,实是叫人掂记。如今比不得从前,他看人家不顺眼不能尽数绑了拴块大石沉到海里,到底还是退一步的好,也就依了。
大家议定建码头时再在村口竖个牌坊,也就各自散了。狄希陈耍了大半日的心眼,觉得自己极是无聊,到家把两孩子拉到书房里吃茶,笑问:“针尖大点的地方,还要这般算来算去,爹爹俺是越活越回去了呢。”
小全哥跟明柏都嘿嘿笑起来,小全哥道:“俺想起来了,张家好像这一回到中国去,要招揽些人来种地。”
狄希陈微皱眉道:“他们怎么不在倭国移人过来?中国人多些倒不是坏事,由他们罢。倒是咱们家人手少了些,还当再觅些人来。”
小全哥笑道:“爹爹,九叔和尚大叔不是商量在南洋建船厂么,工匠们三年学徒在咱们这里,四年在南洋,如何?”
狄希陈点头道:“也只得这样了,且去与你九叔写信,咱们安排人搭顺风船家去捎信。”这样大事却是要全家人一起好好安排,明柏就去请素姐合紫萱同来。一家人商量了半个多时辰,议定就把琉球做个培训基地,好在狄家粮食住处都有,最多不过再建几幢木屋罢了。将来却多了一二百的青年男人做帮手,再稍加训练,自保足够。
紫萱看大家商量完了正事,就道:“俺们家在那霸的铺子还开不开?那边的酒都熟了呢。”
狄希陈笑道:“开么开么,你们娘儿两喜欢吃什么鱼肉圆子猪肉干这些,做了卖就是。”
素姐盯着他笑道:“我倒觉得使大口玻璃瓶装泡菜卖是个好主意。要是保存的好,水果呀海鲜呀都能做些,运到中国去卖不无少补,横竖咱们的船空着也是空着。”
素姐的算盘打的极细,一家大小哄堂大笑。明柏合小全哥都习惯了母亲的奇思妙想,全不放在心上,只有紫萱想到那一二年海上生涯,觉得母亲的主意极好,若是泡菜能像酒一样保存的久一些,大明朝一年有多少海船在海上飘,赚这些人的钱却是稳赚,何必乘风破浪吃苦头?她低着头只是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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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厅里,李员外捧着茶碗长叹。李夫人忧心如焚,道:“真合崔家散伙,那大郎的婚事怎么办?他死心塌地想娶南姝呢。”
李员外道:“南姝是正室所生,是先王妃的亲妹子,必不会轻易许人家,只怕他家要留着结门好亲做助力的。咱们家是休想,我听说狄家那位大小姐是位当家大小姐,不如去求罢。”
李夫人不肯,板起脸道:“那个野丫头可使不得,没有半点家教,娶来了好便罢,若是不好,在我大郎脑门上拍一砖如何使得?”她想到儿子的亲事,极是抱怨:“都是你财迷心窍,跟高丽崔家做什么生意,行什么险着,连累全家在这个鬼地方不得出头。连块衣料都买不到好的地方,孩子们的亲事都耽误了,就寻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家对亲!”
李员外却是无处抱怨,李家在松江也是大家。族里多的是巨商大贾,吃崔家连累,只有一支结了好亲的安然无事,他虽是赚了不少银子,也闹了个有家无处回。若是在松江住着,他的儿子女儿们谁家不赶着来结亲,就是那崔南姝,从前崔家也有意将她许给大郎,如今却是提都不提了,心中其实也是恼的。因道:“你休要抱怨,已是隔了大半年,这一回我随船回去瞧瞧罢,若得机会上下打点,说不定再过一二年咱们就能在松江老宅子给儿子办亲事了。”
李夫人道:“我儿子女儿可以等得,你女儿们却等不得了。第二的日日抱怨我不替你的爱子爱女择配,你那位小夫人,嚷着要吃燕窝粥,你叫我哪里变出来?”
李员外一妻二妾,年小的那位如夫人是青楼出身,不曾生养,陪老爷的日子多些,又会撒娇又会卖俏,却是李员外的心头肉,听得夫人这般说,他又有些舍不得爱妾了,却怕他走了留下爱妾受两个大的气,葫芦提说了几句安尉夫人的话,就寻去爱妾的房里。
李夫人看不上狄家的小姐,却是看中了狄家的少爷。不论是狄公子还是狄家的侄少爷严公子,都是温文尔雅的谦和君子,在岛上也算出挑,合她亲生的女儿晴儿倩儿为配也还使得。就是狄家穷些儿,李家女儿的嫁妆丰厚,又有娘家撑腰,只要女婿人好也不会吃什么苦头。她越想越是心急,就走到女儿的香闺。
晴姑娘跟倩姑娘还有两个异母妹子都在一处做针线,看见母亲好像是有事的样子,那两个就随指了一事回避。
李夫人把倩儿也支走,问大女儿道:“你合狄家小姐常有来往,觉得她为人如何?”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六章 捉贼(上)
晴姑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母亲想是看中了狄小姐,要为哥哥说亲。她想到紫萱合那位明柏少爷相处的情景,叹气道:“娘,狄家那位表少爷对狄小姐有意呢。他二人极是亲密,狄夫人待那位表少爷也合儿子般,必是不肯许给外人的。”
李夫人吃惊,堂堂举人家的小姐没有教养也罢了,连“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也不懂,真真是混帐。
晴姑娘看母亲不言语,只当她还不舍,劝道:“娘,哥哥心中只有南姝,不如正大光明去崔家求亲,崔家若是许了皆大欢喜,若是不许再替哥哥觅别家小姐不好么?”
晴姑娘平时替母亲出的主意不少,算得李家内宅半个主心骨。李夫人实是不舍大女儿出嫁。配那位明柏少爷,表少爷成了亲自然不能依附姨母居住,自然是合妻子娘家日近,这般女儿嫁了合没嫁一样,依旧是她的膀臂。
天不从人愿,她有些恼,埋怨女儿道:“原来如此,你怎么不早说?”
晴姑娘涨红了脸,正色道:“母亲这是什么话,你老人家不问,我巴巴的合您老说狄小姐合表兄青梅竹马,不是嚼舌么。”
明知事不成,李夫人乐得女儿误会她,想了一想,就道:“狄家少爷甚好,他可是真的不曾定亲?我觉得他跟倩儿倒像是有缘份似的。”
晴姑娘细想一会,那位狄公子像是极忙,不似明柏少爷常合紫萱在一处,却是不晓得他为人如何,事关自家妹子的终身大事,她不肯乱说,笑道:“娘,咱们几家相处也才数月,妹子年纪也还小,不如再看看?”
倩儿才十四岁,确是还早。晴儿却是十七,当初在松江原是订过亲的,只是李家落了难,那亲事自然是提不得了。李夫人就把心思又转回大女儿身上。合崔家结亲自是不能,陈家又没得儿子,张家有个倭妇做婆婆也是要不得的,算来算去也只狄家那位表少爷合适。李夫人怎么也放不下,就道:“你去收拾两样吃食,咱们去狄家串门去。”
晴姑娘不好再劝,随收拾了四样点心装盒。李夫人又把晴儿带上,母女三人坐着三顶小轿出门。他家第二的那位看见朝狄家去了,猜到八成是张罗两位小姐的婚事,自家几个儿女在琉球如何能结好亲,恼了,在房里拍桌子打板凳的闹。李员外心知肚明,却是无法可想,只在第三个的房里不出来。
此时不似正午炎热,素姐带着女儿出来闲走,在菜园里看管家媳妇们浇园、补种菜籽。紫萱早弃了纱裙,改着青布长裤,在腰间系了条小围裙,亮着一双大脚在园子里乱走,|奇*_*书^_^网|一会儿数南瓜有几个,一会儿量冬瓜有多长。她淌了一身的汗,卷着衣袖露出两只胳膊来,倚着桌边大口吃茶。
晴姑娘遥遥看见紫萱,就对母亲说:“娘,好像狄夫人合狄小姐都在他家菜园里,你看那树下摆着桌椅,坐着的不是狄夫人?站着的就是狄小姐。”
李夫人伸头去看,险些叫太阳照花了眼。她眯着眼睛细瞧,果然狄家那叫人羡慕的大菜园里,有一小撮人在树下不做活,她也想看看狄家菜园,就道:“去菜园。”
李家轿夫顺着碎沙道又走了一里多远,方在道边停下。李夫人是个小脚,虽然还有四寸,却是不好走道。幸得晴姑娘跟倩姑娘打小溺爱,松江人娶媳妇只看嫁妆不论脚的大小,所以她姐妹二人的脚只略缠了缠妆个样子便了,扶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走来,三个人都是一身大汗。
狄家早瞧见了是李夫人带着两位小姐来。素姐就叫她身边的小丫头秀月先去接,自个扶着女儿站起来慢慢去接。
紫萱还想着去扑南瓜藤上的蜻蜓与小妞妞耍,极是不乐意,小声抱怨:“没有到人家菜园子里来做客的。李员外想着占我家码头,她又来做什么?”
素姐小声道:“李家没沾到我家便宜反叫了亏,你抱怨,人家还不乐意呢。微笑,不笑成一朵花儿回家抽你板子。”
紫萱只得妆出笑脸,等李夫人走到近前,万福了退到一边拉晴姑娘合倩姑娘坐。李夫人冷眼看她面上红扑扑的,却是脂粉未施,论长相合自家女儿差不多,眉眼间极是精神。说话做事都很利落,吩咐家人使女做活也极有当家小姐的样子。就是衣饰上不大讲究,粗看跟她家几个丫头也差不多。拿她跟自己两个女儿比一比,不如晴儿能干,又不似倩儿娇俏,若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怎能配那表少爷明柏?
李夫人专瞧紫萱,素姐也瞧两位李小姐。两位李小姐都生得圆润小巧,一色的银红纱衫、挑线白纱裙,头上簪着白茉莉花儿,在太阳底下走了几步路,都是香汗淋漓,正一人捧着一碗凉茶小口吃着。晴姑娘开朗些,跟紫萱有说有笑。倩姑娘生的比乃姐要美,又是一派天真,倒是两个招人喜欢的姑娘。
想到两家的男人才交过手,却是李家吃亏。素姐格外客气,笑道:“我家园子叫大雨冲坏了,我家茄子跟南瓜都烂了小半。”
李夫人原是城里小姐,却是话不来桑麻,只是唯唯而已。素姐说完了自家的菜园,又问:“尊府也有个小园子的,收成如何?”
晴姑娘看母亲说不上来,笑道:“我家也合府上差不多,都烂了小半呢,这几日都吃南瓜。”捂着嘴笑道:“捎了几样点心,就有南瓜饼。想必府上也是吃不下的,胡乱收下罢。”
叫她这般说着,就是叫李夫人看得略显不自在的紫萱都笑了,道:“我家也吃了几日南瓜饼了,我妹子从前日起就闹,不肯吃饼,只要吃粥。”
一个管家娘子过来,像是有话要说,看了眼客人站在一边不做声。紫萱恼她没眼色,就道:“怎么?”
那管家娘子不敢不说,低着头道:“菜园东边靠围墙的地方少了十几个大南瓜。看掐断的茎叶,像是昨日。”
琉球小偷极少,差不多家家都是大门敞开,似这般丢东西却是头一遭。李夫人就要看狄家如何处置,捧着茶碗只看紫萱。
紫萱起先是恼,察觉李夫人好像是看戏的样子,忍住不发作,道:“娘,俺去看看。”
素姐叫她去,又合李夫人说松江旧事,说她娘家兄弟也在松江住。李夫人提到家乡却是有说不完的话。谁家头油好,哪家脂粉香,又是谁家的绸缎尺寸放的比别家宽,说起来如同扫雪煮酒写《明朝五好家庭》一般没完没了(恶龙说:广告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就忘了要看热闹。
晴姑娘却是难为情,她家老娘说的那些在琉球岛上全无用处,还不如想想法子不要吃南瓜呢。素姐看两位李小姐面上红晕不消,就晓得她两个难为情,就叹道:“岛上无趣,连个戏班子都没有。”
这却是搔着了李夫人的痒痒。李家个个都是戏迷,极盛时他家养着两班小戏呢。叫素姐提醒了,她就动了心思,暗道不如再养一班小戏,一来可以解闷,二来琉球花钱也不多,三来只此一家,谁家办喜事年节不要唱台戏?她谈起养戏班来更是如数家珍,素姐不过略微提下,却是听了一大篇的高论,听得津津有味,觉得狠是长见识。
紫萱离了李夫人的眼,就觉得全身松快。她到东墙边拨开瓜叶察看,果然少了十几个好南瓜。奇的是好南瓜尽有,丢的却是小个儿的,大的都还在。她想到山东有摸秋的风俗,难不成琉球也有此俗?就道:“使个人去问问在我家盖房的土人,他们秋祭是不是要摸人家的瓜果做耍。”
彩云飞一般跑去了。紫萱因李夫人看得她不自在,不耐烦去敷衍客人,装做还要查的样子,从萝卜地里转到辣椒地,又转过豆角架子看韭菜合白菜、扁豆,都不曾被人动过。想来是因为南瓜靠着东墙极近下手方便,所以只丢了十几个南瓜。她又转回东墙边细看,攀着一棵小树轻轻一跳,跳上墙头。
琉球风俗,墙都只半人高,狄家把自家的地都圈起,只防将来与别家有争地的话说,是以那石墙也只半人高。紫萱跳上墙头细细看了看,墙那边有沙地,紫萱跳下去细瞧了瞧,乱糟糟几排脚印,顺着那方向仿佛是首里那边。紫萱心里没数,要折回来寻母亲再商量。
她轻轻松松跳墙,狄家人习以为常。李夫人并两位李小姐却是目瞪口呆,敢情这位狄小姐身怀绝技呢。他家小姐都如此,想必男人更是本事,偏生平常也看不出来,若是这般说,也难怪狄小姐娇怯怯的小姐也会拍人砖头,难不成他家原是海贼?所以惯会飞檐走壁?
李夫人心里打了个哆嗦,看看她家似娇花般的两个女儿,岂能叫强盗揉捏?一个都不能嫁狄家,她霎时就断了合狄家结亲的念头。一边偷偷打量跟彩云说话的狄小姐,一边挤告辞的话。
素姐因她看到紫萱跳墙脸色都变了,就猜她想是来求紫萱为媳的,也乐得妆做什么都不知道。就问她家的船要回中国,食水可曾备好。说起船上生活,李夫人在船上连头带尾也不过二三十日,却是一问三不知。素姐只得捡些见闻说说,提起有一回遇到大风,她们船队失散,整整十来日才寻到一处来。
晴姑娘好奇问道:“狄夫人,你们也去了?”
素姐微笑道:“我们老爷爱耍,又舍不得孩子们,所以我们全家随他在海船上住着,在南洋走了好大圈,还到天方人那里去耍了呢。回来了老爷就嫌气闷,只要在海边住着。南海多盗,倒是琉球安静。”
晴姑娘也晓得些行情,点头附合道:“我们家的船去过一次南洋,半道上叫一个什么不伤人命马三娘抢了,幸得只取财物不曾伤人命,打那以后我家只做高丽倭国生意,不敢再下南洋。”
李夫人于种菜等俗事上一窍不通,家里的生意却是晓得的。狄家有船队去南洋,不是家中有极大的靠山,就是合那马三娘是同行。看狄小姐一言不合就拍砖,倒是像同行多些。她心中不安,就道:“还要回去安排晚饭呢,狄夫人,我们去了。”
素姐笑留她们便饭,李夫人哪里肯留,两个来回客气许久,素姐送她们上轿,紫萱不得已,过来合李氏姐妹说了几句常来耍的话。
打发走了客人,素姐细问缘故。紫萱就把察看的情形说了,又道:“彩云去打听来的,说是此地摸秋极少,倒是常有求子摸人家家的瓜果的。”
素姐道:“那也没有摸十几个的,这几日晚上叫守夜的瞧着些,正好这几日月亮大,把几条通到别处的道路都看起来。”
紫萱笑道:“只是几个南瓜罢了。”
素姐弹女儿额头,道:“今日偷瓜,明日就敢来偷钱。琉球刑罚极重,捉着小偷失主就是当场打死也无妨。咱们不能开这个头,这南山村里能有几个老实的?想想咱们从前放过偷鸡蛋的那些人,他们可曾感激?”
紫萱想起闹白衣贼时就是庄后偷鸡蛋的那群人烧的她家庄子,险险将她也杀了,心肠也硬起来,道:“娘说的是。捉到了问明缘故,若不是求子,打上几十板再送官。”
素姐看女儿眼中尚有不忍之意,却是长叹,道:“只得如此了。你爹常说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吃人冒犯了,伸手斩手,伸哪里斩哪里。”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七章 捉贼(中)
点灯时,紫萱就有些坐立不安,也只得明柏看出来了。因月亮甚大,吃罢晚饭大家闲走,紫萱跟小妞妞在庭院中戏耍。明柏执着两杯茶来,先递了一杯与小妞妞,道:“慢慢吃。”
小妞妞的看到他手里还有一杯,眼睛咕碌碌转了两圈,笑道:“明柏哥,明日带俺们去拾海星耍?不然俺不去。”
明柏臊了个大红脸,手中的茶杯都有些握不住。小全哥忙从廊上下来,把小妞妞抱过一边,哄她道:“走,带你去耍。”一阵风般把她拉走。丫头们都极识趣,有的想起衣裳没有洗,有的想起书房还没有收拾,有的要去串门子,转眼间只剩下明柏合紫萱在院子里。
紫萱见人都走了,奇道:“咦,不是说要翻绳戏做耍么,怎么都走了?”
明柏压低了声音问她:“紫萱,你可是遇到为难事了?”
紫萱为难道:“俺不是陪娘去菜园么,查出来丢了十几只南瓜。娘说要治一治呢。”
皎洁的月光似流水,将紫萱浸的通似发光一般,微皱的眉头,发亮的眼睛,还有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发丝,都缠在明柏的心里,明柏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声音有些发干:“你是怕小偷像上回崔家那几个人一般被吊死?”
紫萱将茶杯递回去,道:“嗯,若是真坏,必不会只偷几只南瓜,想是家里过不得了,偷几只瓜救急。叫咱们捉住了,就是俺家不打他,送到神宫去没有命呢,俺心里不忍。”她虽然不曾亲眼看到崔家管家被吊死的惨状,死人是见过的,心中实有些怕,轻轻打了一个抖。
明柏是吃过极大苦头的孩子,对穷人多有体谅之心,何况他心爱的人儿为难,就想了一个主意,道:“咱们家的管家想必是在菜园子里躲着,咱们只在路口候着,看那偷东西的贼是什么样的人。若是真过不得的穷苦人,不妨喊一声吓走他,如何?”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才想起方才紫萱吃过,俊脸通红。
这个法子却好,紫萱忙就应下来了,他两个就各自走散回房换衣。明柏不曾叫紫萱看见他吃她的残茶,窃喜不已,握着杯子看紫萱袅娜的影子飘入她的小院。
她绕过在院中趁月亮光闲话的彩云、青玉几个。彩云留心就跟进来了。紫萱正要持着灯翻柜子寻衣裳,彩云进来笑道:“小姐要寻什么让俺来。”
紫萱让过一边道:“寻身男装与俺,”她想了想不肯合彩云说实话,只道:“俺合明柏哥去海边走走,看看可有什么好耍的。”
彩云翻出一身青布衫裤,笑道:“休叫大少爷同去,大少爷明日跟老爷要去秋祭。听说整整一日功夫都要站着。”
紫萱笑道:“只俺跟明柏哥去,替俺们留门。”
彩云一边替她取簪,一边道:“今儿晚上捉贼呢,厨房里有夜宵,小姐要吃什么?”
紫萱摘了耳坠子,把头发打散改了男妆,取镜照过笑道:“哪样都使得,这回看不出俺是狄小姐了吧。”
换了衫裤,又取了双明柏穿小的旧布鞋套在脚上——那鞋是她做的,所以穿小了明柏洗净了收在柜里,叫小妞妞翻出来耍,被她看见收起。
彩云本想叫小姐换双,想了想小姐若是叫人瞧出破绽,就是将来合明柏少爷成了亲,只怕也传的不大好听。扮个少年郎出去耍,要叫人看不出来才好。
明柏问黄山借了小厮的衣裳换好,已是在二门处候的久了,才见紫萱也打扮的合个小子似的,提着只马灯过来。明柏忙把灯接过去吹熄,笑道:“这是彩云叫你提的?却是小心的过了,这样大月亮不点灯还亮些呢。”
吹熄了灯果然比方才有灯时亮些,紫萱就道:“俺说呢,今儿怎么没人在路灯下读书了。”
明柏笑道:“今儿叫两位师傅操炼的都抬不动腿呢。黄山躺在床上直叫唤,说他是书僮不是护院。”
黄山是几个小厮里最顽皮的,紫萱想到他愁眉苦脸叫唤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就是他花样多。明柏哥,你跟哥哥今日也有练马步?”
明柏满不在乎道:“我们只炼了半日,中午歇了半个时辰就缓过来了。倒是明日秋祭要杀猪,咱们问厨子要十几斤肉来制肉脯吃好不好?”
紫萱突然想到岛上鱼是不少的,虾也极多,若是取来制成鱼干、虾仁米各样熟食,却是比咸鱼干好卖得多,从前她家盒子铺里什么样不?,若是寻那能放的吃食多多的制些,现成有玻璃瓶装好封口,运回中国去不是一样么,横竖船回去总是空着的。她笑道:“使得。”两个提着盏吹熄了的灯前后出了大门。
三山之间的空地已是建了许多屋舍,此时玻璃作坊里还是灯火通明,一片人声,都在赶制玻璃器皿。紫萱看到那些人忙碌,使袖子掩着嘴笑道:“难不成是要运回中国卖么?”
明柏跳上一块大石,远眺一会笑道:“想是在赶制灯罩,听说首里人家十个钱一个收呢。”
紫萱哂道:“真是没见过世面,俺家的手段都还没使出来呢,若是叫他们见过我家琉璃串珠灯,又待如何?”
明柏道:“俺们家又不靠这个挣钱,胡乱制些器皿家里使么,真教会他们制琉璃灯,卖把谁家?一个中山王的王宫也不过几幢屋子,挂不得几盏灯的。”
紫萱叫明柏说的高兴,在细沙铺的道上又跳又蹦,笑道:“俺还是头一回晚上出来耍呢,倒比白日自在。”白天她穿着裙子,岂能这般自由跳脱?
明柏走在她后边,看她在前边手舞足蹈,觉得若是得闲,当常约她出来走走。
月亮又大又圆,就是晚风吹过来也带着花香,明柏心里麻酥酥的,极是想牵紫萱的手,又极是不敢。紫萱心中无男女之情,不时撞明柏的胳膊,拍他的肩,合他说地里的庄稼好不好,又是果子甜不甜。
“明柏哥,”紫萱突然想起李夫人来意,道:“今儿李员外家的夫人带着两位李小姐来耍呢,看样子是想来说亲的。”
明柏的心漏跳一拍,声音都发虚,说出话来有些尖:“是替李公子说亲么?”
紫萱想到李夫人总盯着她看,极是不快活,扭着手道:“哪里话,总夸你呢。倒像是为着你来似的。”
明柏听得不是为紫萱,心里就舒坦了,听得是为他,胸有成竹地笑道:“娘那一关就过不得。是不是?”
紫萱拖长声音笑道:“那是,俺娘说了,明柏哥是要做大官的人,不能替你娶商人的女儿,丢人。总要替哥哥娶位门当户对的小姐才使得。”
这话家中常说,明柏只是笑,笑得紫萱觉得明柏哥又冒傻气了,甩着手奔到玉米地里,钻进去又钻出来,欢喜道:“还怕没有老玉米吃,明柏哥,你看,一个比一个结的穗大。”
她举着两个大玉米棒子出来,笑道:“待会见了小贼,就使这个揍他!”
明柏接过一个,一本正经道:“这个小贼极怕的,只是少了些,若得一筐丢出去,那小贼必是望风而逃。”
他极少说笑话,紫萱笑个不了,就拿手里的玉米掷他。他两个互掷玉米棒子做耍,不知不觉就到海边。沙滩上一群渔家的孩子正戏耍,远远看见主人家的管家来了都散去。
紫萱止步喘气,笑道:“他们到是有劲,白日累了一天,晚上还有力气耍。”
明柏一边掂玉米,一边指着椰林里一团阴影下,笑道:“我们到那里去坐罢,却是忘带两个蒲团来,只怕石头有些凉呢。”
紫萱已是先奔了去,摸摸影子里果真是块大石,奇道:“明柏哥怎么晓得这里有石头?”
明柏笑道:“每日天不亮我就合你哥哥来此读书。怎么会不晓得。”他贴着紫萱小心坐下,指着海那边道:“每到旭日初升的时候,海面霞光万丈,极是叫人振作呢。”
紫萱回想在船上时看过的日出,心中也是豪气万丈,微笑道:“爹常说俺们是初升的太阳。明柏哥,你跟俺哥却是一根筋儿直到底呢。”
明柏极少合紫萱单独相处,鼻中嗅到紫萱身上淡淡的蔷薇露的香味,正是暗中消魂时,却是有些恍惚,随口应道:“不然能如何?似李家合崔家公子那般只是戏耍,常聚在一处打马吊?”
紫萱极是认真想了想,郑重点头道:“却是哥哥们这般好,不过也不必这样勤奋的,每日多睡半个时辰不好么。”
沙滩上渐渐又聚集了十几个孩子戏耍,笑闹之声传到她二人处,两个怕孩子们又被吓跑,不约而同收声,安安静静在黑影里坐着。
他二人一言不发这样坐着,明柏听着紫萱轻柔的呼吸声,满腔的柔情蜜意泼洒出来,忍不住轻唤:“紫萱。”
紫萱嗯了一声,等明柏哥下文。岂料明柏唤过一声,过了一会还唤“紫萱。”声音又轻又温柔,好似吃醉酒一般。
紫萱心中好生奇怪,轻声喊:“明柏哥?”
明柏停了一会,才道:“紫萱,你听。”
海风吹来,椰影摇移,一阵一阵的海浪声里,仿佛有人走来。紫萱忙伏到石上,又伸手拉明柏。明柏忙也伏下,一时不察,他两个却是脸贴着脸伏在一处。紫萱只觉得有什么又温又软的东西在脸上擦过,不知为何,只觉得周身不自在起来。
明柏却是如遭雷击,伏在那里不会动弹。
一个男人挑着两只竹箩打首里方向来,在椰林里歇了一会又挑起担子朝前行。紫萱因他挑着担子,怀疑他是小贼,爬起来就要追过去。
明柏怕她吃亏,一把捉住她的玉手,紧紧握在手里,轻声道:“休动!”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八章 捉贼(下)
那人想是听见动静,放下担子回头瞧了瞧。紫萱唬得忙伏下来,发梢擦过明柏的脸庞。
明柏叫那发丝撩得心里不自在,抬头看那人已是贴着狄家的围墙绕到几丛蓬草后去,就拉着紫萱的手,轻声道:“跟过去。”
紫萱跟着他走了一会,觉得明柏哥的手越握越紧,她觉得走道麻烦,道:“哥,放手,俺自己走。”
明柏依依不舍的放开她的手,眼巴巴看着她带起一阵清风,跳到他前头追上去了。他们追着追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人挑着担子绕着菜园转了一圈,却是朝狄家后门去,停在门口自箩里抱出一抱东西搁在石阶下,来来回回的走着不肯离去。
紫萱忍不住大喝一声:“小贼胆大,吃我一下!”就把手中的玉米棒子投出去。
她这一声喊出,宅里宅外跳出许多青年管家来,不等狄小姐发话,已有三五个人扑出,将那人牢牢压在地下。后宅门洞开,送出几盏灯来。
待紫萱赶到,后门处已是一片雪亮。阶上那捆布包分外显眼,明柏就猜是个孩子,若是狄小姐捡到个孩子,这话传走了样可不好听。他小跑到紫萱跟前,拦着她正色道:“你回家去。”
紫萱指指那布,明柏不好解释,只有板着脸道:“进去!”
明柏在紫萱跟前从来都是温言细语,何曾当着这许多人这样说话?若是换了别家小姐只怕也是恼了。紫萱却是聪慧,虽然起疑,却依着他进了大门,闪到门后去。左右的都是狄府管家,却是无人敢说她,紫萱就躲在门后看。
明柏喝道:“放开他,叫他自家来解这个包袱。”
管家们也是头一回见明柏表少爷发脾气,依言放开那人,都不敢说话,俱小心站在四下里。
那个爬起来不肯动,蹲在那里只是抹泪,呜呜的哭。紫萱在门后急得都要跺脚,偏生明柏就是不开口,只怒目注视那人。
那人越哭声越大,包袱里就好像有什么在动弹,拱得蓝花布一抖一抖,不一会就有极细弱、吱吱的哭声,像是猫哭。
紫萱越发好奇了,极是纳闷这人为何要把猫弃在她家后门,明柏哥为何又这样怒,难道明柏可是想起了他小时候被他爹丢弃的事么?紫萱想到初见时明柏哥的样子,心里酸酸的,下定决心以后要对明柏哥好些。
仿佛起风了,大风刮得火光明灭不定,黑影在人脸上一跳一跳。明柏原生得俊俏,又是不笑不说话,家人心里爱他的多,敬他的少。这一回他板着脸站在那里,不怒自威,倒狠有狄老爷的样子。
地下那人捂着脸哭了一会,并无人去理会他的孩儿,他实是不忍,强忍着羞愧抱起孩子,跪倒在明柏跟前,哭求道:“少爷,救救我孩儿。”
明柏怒道:“你把孩子丢弃,原是为了救他?”
那人把孩儿搂在怀里,哭道:“孩子母亲昨日去了,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才五岁,小的才两岁……呜呜,我一个男人……”
明柏只是不言语。紫萱已是忍不住了,想冲出去看孩子。一只大手自她身后按住她,却是狄希陈,素姐合小全哥也在,都板着脸。
素姐拉过紫萱,轻声道:“这事女孩子家不好出头,你随我回去。”
紫萱扭了几下,看爹娘合明柏哥一样板起了脸,不情不愿随着素姐去了。
狄希陈想了想,招呼儿子道:“你去,休说话,只交给明柏罢。”背着手去寻妻女。
小全哥真个出来,站到明柏身边,也不说话。明柏晓得这是狄家与他做脸,他既然出了头,就要管到底,想了想,就道:“唤个媳妇子来瞧瞧这孩子,再取碗米汤来喂他。”
听说后门捉了偷南瓜的贼,早有不少管家媳妇来看热闹。女人家心肠都软,一个媳妇子就把怀里的孩子交给同伴,出来接过那包袱。她背着风揭开小包被,里边是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婴儿wωw奇Qìsuu書com网,看不出丑俊,张着小嘴有气无力的哭两声。
那媳妇子极是心痛,道声:“做孽哟。”解衣将出一只沉甸甸的大木瓜,就当场奶起孩子。
明柏跟小全哥都闹了个大红脸,转过身去。
那人看见他孩子有得吃了,想到狄家一向仁厚,趴在地下磕头,只道:“求少爷收下这孩子罢,实是养不活三个孩儿。”
明柏实是想起了他小时候,对这种人极是厌恶,冷笑道:“你丢了小的,过几日养不活大的,再将来丢弃?看你生得相貌堂堂,怎么就不似个男人,没有半点担当!”
小全哥走到箩边瞧瞧,一边垫着草,放着几件旧衣,一边只有几块石头。他心中觉得这人对孩子倒是细心,就扯明柏道:“哥,你看。”
明柏看那竹箩,衣裳虽然破旧,浆洗的极是干净,叠得也极整齐,回想方才那男人在后门处不忍离去,怒气就消散了三分,口气也软了下来,道:“俺问你,你家是哪里?”
那个男人羞愧难当,伏在地下不肯说话。
小全哥冷笑道:“琉球中国人能有几个,不说人就不认得了么。哥,咱们去请黄村长来。”
明柏晓得他们把孩子还回去,只怕这个还要再丢,又或是狠心弃到海里了帐,白送了孩子性命,不如找村长来,就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黄村长赶来,一见面就认出是老村子的肖双喜,再一瞧那担子,就晓得是他丢孩子到狄家门口叫人家撞见了。肖家的情形他是晓得的,原就极穷,肖双喜好赌,二三年功夫输得只剩一个妻几个儿。闽人风俗弃女,若是生了女儿多半是送与人家做童养媳,再不然是溺死。生了儿子却是再穷苦也要养活的。肖双喜却是一连生了两个儿,第三个又是个儿子,偏媳妇产后风死了,丢下这个将满月的孩儿没奶吃,若是不送人必是饿死的。然送与人家,谁家肯要男孩?
黄村长心地本来不坏,就把肖双喜拉起来,狠狠骂了一回。他合狄希陈过招小全哥跟明柏都是亲见的,晓得他心地尚好,肚子里颇有些弯弯绕,都袖手看他演戏。
黄村长骂完了,就道:“狄公子,府上人多,也不争这一口吃的,不如收下这个孩子罢。”
小全哥有些迟疑,当着明柏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明柏抢在头里道:“黄大叔家事厚,要收下这孩子也是极容易的。”
黄村长闹了一个大没脸,甚是下不了台,站在边上,小腿直哆嗦。
那媳妇子把孩子抱出来,已是吃饱了奶睡着了,肖双喜抱在怀里,脸上一会红一会白,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直。
明柏看着他慢慢道:“我方才瞧你狠是舍不得的样子。想也舍不得把孩子真丢下的,是吧”
那肖双喜只是哭。黄村长脸色不好看。明柏转了笑脸道:“黄大叔,我说的是不是?”
黄村长助人是要与他无伤,叫他养活这个孩子,人人都晓得他是肖家的,将来养大了不贴心,肖家要来认回去更是白费数年心血。何况他家是有儿子有孙子的,此事不能做。狄家先推到他身上,再推回去,他就晓得狄家是不肯揽这等事,只得含糊应道:“双喜,你既然是舍不得儿子,还是抱回去罢。”
那人低头不语。里头想是听说了,使个年纪大的管家送出三斗米磨的粉出来,道:“老爷夫人听说了,可怜他们父子天伦,与了些米面,调成糊汁喂孩子也是一般的。俺们家虽然多养几口人无伤,然到底好人家的孩子不好当仆僮养活。这位肖大哥请回罢,还请黄老爹劝着些。”就将那包米粉放进他的箩里。又把石头尽数取出,就挑起他的担子做出要走的样子。
明柏跟小全哥都拱手对黄村长道:“有劳黄老爹劝他。”
狄家与了三斗米粉,约有三十来斤之数,只与这孩子吃也能吃小半年,当是厚赠。那人还知廉耻,黄村长劝着谢过狄家两位公子,狄家就叫个管家举个灯,送他二人回去。
明柏跟小全哥回来,素姐先笑道:“今儿黄村长吃了我家明柏一个大钉子呢”
明柏心里实是有些怕做错事被说,却不曾想素姐夸他,红着脸不好意思说话。
狄希陈笑道:“今日这般处置极好,咱们家又不是育孤堂,人送来就收。”
紫萱在一边生气,听见爹爹说这样的话,忍不住道:“俺家养活个把孩子极易的,叫他带回家去,过不得几天又饿死了。”
小全哥也面有不忍之色,待要帮腔,看爹爹面沉如水,又缩了回去。
狄希陈道:“不是打听过了吗,他家受穷是赌!养不活就不要生,已是生了两个儿子,家里又穷得待喝西北风,既然还要养家,为何不做活去赌?赌输了孩子就叫俺家养活,俺家欠他的么?”
紫萱只在心里打鼓,其实不服。明柏走到她身边道:“你恼俺吧,是俺叫那人抱回去的。”
紫萱道:“俺只心痛那孩子。”
明柏轻声道:“这岛上穷人不少,若是开了头,人人都把孩子送来,俺们家养不活许多的。人心总有不足,他有了指望,但是养不活就随手丢出去,或是我家,或是那几家,若是人家知觉了还好,若是不知,弃在外边叫狗吃了,岂不是更惨?”
紫萱从前曾见野狗啃吃死人,回想起来还觉得恶心,面色惨白,道:“哪能那样!”
狄希陈狠着心道:“一但开头,却是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这一回紫萱心软与他人家米面也罢了,下一回再遇见这种丢孩子的,大棍子赶出去。”
素姐晓得狄希陈其实比她心还要软,狠着心说这个话,只怕将来也不见得做得到。安抚他道:“老爷休怒,这家实是母亲死了孩子没奶吃,不然他也是不肯丢孩子的。俺上回就想问,你们上回遇到的那家,孙子腿叫砸断了的那个,后来如何?”
小全哥摇头叹道:“死了。”
素姐就道:“岛上实是无良医,若得两个好郎中,想必死的人也少。”
明柏跟小全哥都不说话。紫萱拍案道:“娘,诗画当不得药吃,俺要学医。”
素姐道:“我们家从来仔细,又有许多丸药药方,这半年来家人多是小病,所以不曾觉得什么,看岛上情形,实是要有个好郎中呢。”
明柏看着紫萱,轻声道:“不为良相也可以为良医,娘,请个好大夫来教俺们罢。”
小全哥笑嘻嘻道:“俺去写信给九叔,就是捆也要捆个郎中来。”
紫萱因为不能救那孩子,心里很是内疚,爹娘许她学医,将来妇人得病可以医治,自然就少了无母的孩子。就是那个孩子,有那三斗米粉煮糊,想必也是能养活的。紫萱就稍稍放下心来。
他家闹了半夜,后门外都是灯火通明。那偷南瓜的贼苦无下手的机会,又不肯空手而回,转到三家村的崔家的菜园里,很是偷了几样菜。
崔家管园的管家早起发现,在三家村牌坊跳骂半日,谁知第二日贼又摸了去,那扛不走的南瓜冬瓜都使石头砸了个稀烂。崔家气个半死,四老爷带着人守了一夜,捉住三四个挑着筐来拨菜的琉球土人。
这一回捉贼拿赃,又是琉球土人,送到神宫去正好打长公主一巴掌,崔四老爷很是得意,连人带筐都送了去。
神宫大祭到了第三日,正是要紧的时候,土人们正等着女王一声令下就开怀畅饮。崔家极是没眼色送了几个贼来,却是杀风景。长公主把那几个不长眼的贼都吊死,尚氏王族都说兆头不好,个个气闷。
狄希陈合陈老蛟并黄村长几个坐在一处观礼,都看出王族这一回是动了怒,静候长公主发作。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十九章 偶遇南姝(上)
琉球长公主虽然也恼,然此时崔家正主不在,就将此事按下。秋祭风平浪静过去,狄希陈来家合素姐并孩子们抱怨:“尚氏王族怎么合我似的?”
狄希陈时时自嘲为面团、面瓜,素姐会心一笑,从桌底暗暗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道:“似他们这般斗气,吃亏的都是管家、土人。倒是他两家结怨深了,咱们家待如何?”
狄希陈看着孩子们只是笑。小全哥就道:“俺跟明柏算过了,若是照着今年的收成,俺们家还能养活二三百人。若是多出二三百人来,再养活几百人也不难。”
小全哥踌躇满志,将他心里的想法一古脑倒出来,笑道:“爹,娘,咱们家有船队,一年到琉球来一回,只琉球这一块赚些差价足够养活三五百人。俺合明柏哥商量过,琉球可种甘蔗。榨糖极是划算,只要俺们把榨糖的手艺紧紧把在手里,每年运几船砂糖回去就够买粮食了。”
狄希陈道:“这个手艺俺家没人会呢,你们谁会?”
紫萱睁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爹爹,却是像有话说的样子,甚是着忙。明柏看着她微微一笑,那意思叫她等等。偏偏紫萱没有会意,问道:“明柏哥会?”
狄希陈合素姐都看明柏,明柏将出一本《煮酒夜话》的刻本来,翻了数页,递到狄希陈跟前,笑道:“我们翻闲书翻出来的。许多好东西在里边呢。”
紫萱扫了一眼,两个大黑字“甘嗜”下边,细细写着如何种甘蔗。狄希陈愣了一会,抢过来翻了数页,果然后边有制糖的法子,俱是文言文,并不像是穿越者的笔记。他心里乒乒乱跳,不及细看制糖。前后翻翻,还有酿酒、制香胰子的方子。狄希陈紧张地翻到第一页,落款是东海山人,由杭州文海楼寄售。狄希陈沉吟半响,将册子交给素姐。
素姐翻了一翻,也自心惊。他们穿越到明朝来也有二十年,凭他两个小白领的一点小聪明也能在明朝过的这样滋润,心里都有些儿小看古人。若是手中这个册子不是穿越人士的手笔,那明朝的手工业不是一点点发达。
“咱们不妨试试香胰子。”素姐的手有些抖。
狄希陈的声音也有些抖:“素素,你记不记得有本书叫《天工开物》?”
素姐不解道:“怎么不记得,那是明朝宋应星……”她突然领悟,惊喜道:“那本书包罗万象,不见得就是他一个写的,说不必是搜罗了别人的。”
狄希陈点头道:“我不记得这本书是哪一年的了,但他一个人怎么写得出来的,必是搜罗来。”他拍拍桌上这本书道:“人都不把这些奇淫技巧当一回事,不过写在书里闲耍罢了。明柏,你们是从哪里寻来的?”
明柏虽然不大听得懂狄氏夫妻的话,还是笑道:“夹在一堆卷子里,还有一本戏本子,黄山翻出来,还笑说这个人拿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来印书,叫俺们看见了。”
狄希陈跟素姐都大乐,这不是典型明朝读书人的想法么,就是后代中国人也不晓得什么叫做技术保密,什么叫做专利保护。看这本《煮酒夜话》的行文,也是札记,日常起居饮食多些,想是因他家制得好香胰子,榨得好糖要炫耀。偶然读到的人也不过当他是炫耀罢了。等闲商人谁又有空闲去看这个?以此类推,想必那宋应星也是个有心人,搜罗了许多散落的科学技术合成一集,所以后人都只记得他,只当是他写的。
狄希陈看看素姐,素姐明白他的心意点头,他就道:“把咱们家里的书本都搬来,咱们都翻一翻,说不定还有别的好东西,在中国平常,在琉球却有大用处!”
素姐又道:“此事只俺们至亲几口晓得便罢,老爷,家事交与孩子们,只你我二人来找罢。”素姐想到孩子们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明朝人,虽然他们比同时代的人看的远些,到底没有自己两个站的高,看得远。什么样的东西有用可不是他两个更拿手些。
狄希陈略一思索,也就想明白,点头同意道:“使得,再写信与你们九叔,多多的买些闲书回来。”
明柏已写完,随手添上一句:“爹爹说有个宋应星著的什么天工,所记在琉球甚是有用。还望九叔找一找。”
他两个虽是寻得制糖之法,觉得此法甚易。爹娘此举却是有些儿怪,只是自家爹娘向来爱行怪事,也就不放在心上。那边明柏跟紫萱凑在一处,将要种蔗制糖的想法也细细写了一封书信与来富大叔。他家连夜打点货物书信,打发了两个忠仆,第二日清早送至张家船上。
那李员外最是精明,怕崔家合尚王冲突,他只留一个大儿在家,别个都带在船上回中国去了。黄村长收集了满村的值钱货物,叫他儿子附在李家船同去。陈家也有人附船同去。过了午时尚王赐了使节三杯酒,贡船就扯起帆来向中国去了。
却过琉球秋祭之后是一年中最宽裕的时候,不只稍为富有的中国人,就是土人们,也要换些鱼粮扯几尺布做件新衣,再打几升酒回去痛饮一回。狄家的铺子就趁着这个时候开张卖酒。卖的也不算贵,包谷烧性极烈,也不过一个钱一碗,一碗也有四两,人多买得起的。不过半月功夫全岛都晓得狄家种的那个玉米棒子酿得好烈酒,就连王宫都来讨了几坛,这一回狄家不等人家开口,就在铺子现卖玉米种子。却是比番薯土豆贵了许多。
这一日紫萱得闲,不肯陪爹娘在书房里翻书抄书,跟着明柏送玉米到铺子里去,两个骑着马一路说笑。半道上歇脚,寻了块大石坐下。那运粮的几辆牛车都歇在一边,众管家聚在一角谈天,说起村中某家赌钱,崔家有位公子赢了谁家一个女孩儿去,那女孩子却是有情郎的,宁死不从,被打了个半死送回来,崔家还要赌债,一个老管家就道他家为富为仁,狠是不平。
紫萱头一回听到这种事体,狠是不平,握着拳头问明柏:“真有这事?”
明柏这些日子总想到素姐说他对紫萱太过迁就,正下定决心要对她硬些儿。这些别人家的闲事若是说与她听,必是要管的,就道:“没有的事,休听他们嚼舌。”扬声道:“背后嚼舌不是汉子,你们休说他家是非!”
管家们唬了一跳,都缩头不语,取了随身的竹筒吃水。
紫萱看了明柏两眼,道:“有没有,你说给俺听。”
明柏苦笑道:“这事没什么可说的,就便是真的,也只能怪那女孩儿的父兄不争气要赌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人也管不了。”
紫萱晓得明柏哥说的也有理,狄家的丫头里就有是家里欠了债才卖女儿的,然她心里极是不满,同是丫头,为何那崔家这样糟踏人!越想越恼,正是一肚皮火气不得出的时候。
谁知极是凑巧,崔小姐这一日出游,照旧请陈小姐并李家两位小姐,一人骑着头小驴漫山闲逛。正好逛到近处,崔小姐远远看见明柏,芳心乱动,不由自主就朝这边来了。
晴姑娘跟倩姑娘却是数日不见紫萱,正要合她说话儿,也寻了过来。陈绯大小姐,却是明白一二分崔小姐的心事的,也晓得狄家这位表少爷将来必是狄小姐的夫婿,却是来不及避开就叫晴姑娘拉着一路过来了。
那崔小姐穿着大红的绸衣,系着宽大的结,海风一吹,飘飘荡如仙子凌风一般,飘到紫萱跟前,笑道:“狄小姐,数日不见,倒是清减了。”
紫萱摸摸脸颊,笑道:“哪有,倒是崔小姐这几日丰润了些呢。”因晴姑娘三个来了,她要合那三个叙阔,就故意把崔小姐丢过一边不理。
崔小姐雪白的小脸可怜巴巴的皱成一团,一脸“她为什么不理我”的表情,看着明柏,轻轻道:“狄少爷,奴是崔家南姝。”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章 偶遇南姝(下)
明柏只装做没听见,自顾自跺了下脚,就走到管家那边去,借以避开小姐们。
崔南姝自命生得美貌,他高丽国的风俗合中国不大一样,小姐们平常出来耍,遇见少年公子说说笑笑平常。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到了琉球,那遇见她的少年男人爱她家世美貌,待她都极是客气,痴情的也不少。偏生她钟情的这个少年视她如无物,她又羞又恼,含着两泡眼泪怔怔的看着明柏。
明柏爱慕紫萱久了,自是猜得到崔小姐的心事。然他天性只爱爽利开朗的女儿,并不喜这等娇怯怯的小姐,更不必说心有所属,不想沾麻烦。明柏叫她瞧的周身不自在,索性将背对着她,大声道:“歇够了没有?走罢”
管家们都有眼色,纷纷站起来。明柏走到女孩子们身边唤道:“紫萱,俺们走罢。”
紫萱跟晴姑娘正在说倩姑娘腰间拴的那个荷包的针法,不舍得就去,软语央求明柏道:“好哥哥,俺跟她们一会耍好不好?”
明柏微皱眉头,本能的不想紫萱合崔小姐搅在一处,轻声劝她:“还有事呢,改日请几位小姐家去耍不好么。”
紫萱想到酒坊酿酒是大事,只得按下顽心,跟几位小姐挥手作别。崔小姐一双秋波恨不能化做月老的红丝线缠在狄家表少爷身上。
陈绯看在眼里,先让开了。晴姑娘也有察觉,虽然她心里也想合明柏说一两句话,然中国姑娘到底含蓄些,安安静静站过一边。
紫萱心中恼崔家行事过份,胡乱对着崔小姐说声回见。明柏替她牵马,她只按着鞍一跳,就跳上了马背,又利落又干脆。休说养在深闺的晴姑娘姐妹,就是见多识广的陈绯也自问身手不如她,羡慕这位狄小姐实是投了好胎。父母慈爱,兄长友爱,又有这等温柔体贴的表兄,天底下实是没有比她更快活的人啦。
明柏绕到另一边,也似紫萱那般跳上马,行动间说不出的温文尔雅。南姝痴痴的看着他,含情脉脉,却不敢上前搭话。
陈绯觉得她极是不爽快,若是喜欢那人,为何不直说,偏这般巴巴的粘上来,又眼巴巴的看着人家牵别的姑娘的手走,这等粘粘糊糊的实是烦人,她忍不住道:“那位公子早就走了!”
晴姑娘微微红了脸,轻轻拍了下妹子,又像是劝崔小姐,又像是劝自己,道:“严公子跟狄小姐真是天生一对呢。”
“他姓什么?”南姝并不把紫萱放在心上,她合狄家打交道不多,一直以为他是紫萱堂兄,扯着晴姑娘的袖子惊道:“怎么是姓严,不是狄家表少爷么。”
晴姑娘轻轻抽过衣袖,道:“严公子是狄夫人娘家亲戚,是狄小姐的亲表兄,并不是狄家人。”
南姝失望至极,狄家虽然合崔家不对付,举人身份摆在那里,合她家正是门当户对,自是亲事有指望。严家要不是官,爹爹必不肯把她许白丁。她实是不甘心,自言自语地道:“那严家……严家可是做官的?”
晴姑娘看她样子可怜,轻轻摇头道:“不晓得,想来也是罢。”
方才叫霜打过的大白菜转眼就变成水灵灵的小白菜。南姝自言自语道:“狄家是举人,他家亲戚必然也是举人。明柏哥他家肯定也是举人呢。”
倩姑娘极想和她说:若是那位严公子也是举人家的公子,必不肯随姨母到琉球居住的。她看了眼姐姐,晴姑娘轻轻摇头。倩姑娘就移到陈绯一边,抱着她的胳膊笑道:“绯姐姐,这几日去找你耍,你都说功课不曾完,今日我们坐船到古北岛去叫土人摸珊瑚好不好?”
陈绯笑眯眯道:“使得,走,随我到码头去。”她率先上了她的小黑驴,扬着鞭子对牵驴的管家道:“你先去码头找石头叔,就说我们要用船。”那管家依言而去。
替倩姑娘的牵驴的管家就来牵了了陈小姐的驴,拉着两头驴走上大道。陈小姐回头,顺了顺头发,对倩姑娘嫣然一笑,道:“走呀。”
倩姑娘拉拉发呆的崔小姐,两个追上去。她们绕过几座小山,居高临下看着空荡荡的海港,那里原本泊着几十只大海船,岸边的大石上总有三五十个船工聚在一处赌钱。此时栈桥上无人,落着十几只海鸟,只有两只渔船孤零零泊在那里,桅杆上顶上的红布叫海风吹的抖来抖去,好像两只红色大鸟在船上盘旋。碧蓝的海面反射着阳光,晴姑娘微微眯起眼,指着下边那一片石屋里最高大的一座笑道:“还不到饭时,狄家铺子怎么就做饭了。”
陈绯看了一眼狄家正在冒烟的烟囱,有些不自在的说:“她家不是卖酒么,想必是在蒸饭呢。”
南姝眯着眼看狄家的酒坊,突然道:“听说狄家的卖得一种果子酒,又香又甜又不醉人,咱们去买些,在船上吃不好么。”
倩姑娘并不懂得她们三个的心思,听得有果子酒吃,已是忍不住了,笑道:“快走快走。”一驴当先冲下小山坡,驴蹄扬起一阵灰尘。
陈绯对紫萱还有心结,然她也是爱酒的,想了一想也就追着倩姑娘去了。晴姑娘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崔小姐道:“南姝,明日我妹子过生日,你可来?”
南姝的心早飞到倩姑娘前头去了,随口应了一声,就叫管家快走。等她两个到了狄家铺子门口,倩姑娘跟陈小姐早坐在狄家院中的小方桌边,左手执果子酒,右手取小点心,正和紫萱谈笑风生。
紫萱看见她两个来了,笑着接出来道:“快来,尝尝俺们这个干炸咸虾米。”
院里搭着高高低低的架子,挂着许多干鱼,地下也见缝插针摆着许多竹匾,晒着红通通的虾仁。气味有些刺鼻,崔小姐微微皱眉,随晴姑娘到桌边坐下,她叫鱼腥味扰得心神有些不宁,无意中坐到主位上。倩姑娘合晴姑娘都是先看了她一眼,偏她没察觉。
紫萱也吃了一惊,看崔小姐像是想心思的样子,倒不好发作。狄家虽然规矩不少,然狄希陈两口子就是头一个不爱守规矩的。从前怕出门丢人罢了,请了丁妈妈这样的人物来教孩子们,只要外边过得去,平常在家却是不大管的。所以紫萱只吃了一惊也就放手,笑道:“厨房里还在烘肉脯,俺瞧瞧去。”她看了崔小姐一眼又进去了。
狄小姐一进去,晴姑娘就轻轻推崔小姐道:“南姝,你坐错了。”
南姝察觉,臊得面红耳赤,忙移到陈绯身边坐下,小声道:“她可瞧见了?”
倩姑娘吐舌笑道:“自是瞧见了,怕你下不了台,所以进去了。”
陈绯吃了两大杯酒有些醉意,满面绯红,执着青瓷杯笑道:“不过坐错罢了,怎地如此计较?她若是合你计较这个,她方才为何不发作?”晴姑娘就替主人倒酒布菜。
紫萱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觉得这位陈小姐为人爽利又看得明白,真是她知音。就是那南姝,坐错了位子羞得满面通红,为人也不算太坏。她捧着一碟红通通、香喷喷、甜滋滋的肉脯出来,笑嘻嘻道:“来尝尝,俺家才试做出来的。”
陈氏姐妹本家离太仓不远,彼处肉松肉脯最是有名,她两个尝了都说好吃自然是真好吃了,乐得紫萱合不拢嘴。
倩姑娘吃完一片,又取了一片,含在口里感慨:“好容易吃到这个。姐姐,若是还在松江住着,想吃什么就叫人去买来,何等容易。”
她说话引得个个都想家。紫萱就先道:“俺们家这个时候已是秋天,树止有又红又亮的大柿子合大枣,满山都是大板栗,还有那么大的肥鸭子,使蜂蜜一抹,烤着最好吃。”
陈绯也笑道:“我们家要吃叉烧,鱼丸,还有锅边,蚵仔煎。”
“还有大螃蟹!”晴姑娘也忍不住掩嘴笑道:“前年妹子把蟹八件藏了两样起来,惹得管金银器皿的二娘到处找。”
南姝想许久,却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吃的,只道:“我们那里天冷,狗肉汤最好吃。”
紫萱怕她难为情,就先道:“俺爹常说想吃香肉呢,俺们家腌火腿,每一大缸里总要放只狗腿子,不然都不香的。”
陈绯实是吃多了,觉得紫萱虽然合她打过一架,却是比这几位对她脾气,晕乎乎扶着桌沿站起来,笑道:“紫萱,上回在你家吃酒,那个辣椒好呢,可还有没有?”
紫萱也就是瞧她最顺眼,笑道:“有呀,琉球四季都温暖,我家地里好些辣椒苗呢,你若是喜欢吃辣,移些家去种。”她想了一想,又笑道:“俺这里有才晒好的辣椒糊,正好厨下有几只鱿鱼,你们等俺去炒来下酒。”
晴姑娘要拦她,却是来不及了,好在紫萱是个快手,她们吃了半盏果子酒,紫萱已是捧着一盘香喷喷的炒鱿鱼来。几位小姐离了家人没拘束,又说又笑,个个吃得大醉。
明柏百忙中抽空来瞧,看到她们都吃醉了为难。铺子里虽有床铺,却是臭男人睡的,怕小姐们受不得那个气味,总不好叫几个姑娘睡在院子里。明柏正在发愁,听见对门满子小姐吩咐家人的声音,他想到张家铺子后宅不小,倭国人又是不用床的,这几位小姐搬过去睡在一处倒也不难。
明柏就走到对门,隔着布帘道:“舍妹并几位小姐都吃醉了,想在府上借一间空屋与她几个歇息。”
满子起先当是小全哥,兴冲冲揭了布帘来看,却是明柏,她把失望藏在心里,满面微笑道:“奴去收拾卧室。”掉头一路小跑进后边去了。
明柏掉头回去,唤来几个来做活的管家娘子,把几位小姐都架到张家铺子后边,一个倭妇引着明柏到后边,拉开纸门倒退让他进去。
倭国女孩儿的屋子明柏却是头一回进来,他也不敢细看,只叫媳妇子把小姐们都扶进去。满子极是体贴,亲手替她们脱去鞋子。明柏因这事不当她做的,极是过意不去,谢她道:“张小姐太过客气,俺那边还有事要办,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可使得?”
满子微笑点头,明柏就点了个机灵的妇人留下,辞了出去。满子送到门口,略一迟疑,问他:“狄公子不曾来?”
明柏承她大情,自然不好不理她,微笑道:“不曾来。”
外边张公子笑着进来问:“谁不曾来?”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一章 冰释(上)
明柏看出张小姐似对小全哥有情意,微笑道:“狄家大少爷不曾来。”
阿慧使折扇挑开布帘,笑道:“狄兄怎么没来?”
明柏道:“今儿恰好有事。”
阿慧虽然是中国人的妆束,然他随身的两个小伴当都是倭人,倭人风俗头发剃得只有小半,看着就扎眼。明柏最是看不惯这个,略站了一站,冲满子作揖道:“有劳张小姐,告辞。”
他去了,阿慧就问妹子:“他来做什么?是不是寻你说话?”
满子就将几位小姐吃醉,他来借屋子一事说了。阿慧恼道:“该死,他晓得避嫌,我就不晓得么。”只在在前店坐着,就不肯到后边去。
满子送茶出来,因店里恰好无人,笑道:“严公子留了个人在屋外守着呢,我叫幸子在门外陪她。哥哥,你为什么要避嫌?”
阿慧道:“狄家必是有屋舍与几位小姐歇息的,只是这位严少爷想是怕人闲话,所以才送来我家。后宅只有你合姨母,就是传开了,是在你这里吃醉了睡一会子,你是女眷,与小姐们的名声无碍。他怕人说闲话,难道我是不怕的么”
满子心道:若是还在我国,公子们日思夜想的就是钻进小姐们的闺房。她想到哥哥打发那些使女们,掩嘴窃笑不已。
阿慧想到倭国小姐们成亲都自偷情始,并无什么男女之防,也是好笑。因方才妹妹问狄公子,就提醒她道:“从前母亲有意将你许与狄家呢,这一向又不提了。我倒情愿你不要嫁他家。”
满子淡然道:“就是哥哥的婚事,自家也做不得主呢。”虽然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是有些不快,就将阿慧丢下,径去照看生意。
张家的米铺生意尚可,又有许多倭国的货物,茶叶、和纸、倭布种种,每日所得的利息足够养活张家上下几十口人,俱是他兄妹二人细心操持之故。
阿慧看妹子好像是真对狄公子有意,却是替她可惜,幸得妹妹性子温顺,将来就是不如意别适也不是难事,又有谁个的婚姻大事由得自家做主的?他想到自家身上,也觉得烦闷,随走到后院寻了间静室,摸出一本书来读。
却说狄家那个媳妇子在廊下合张家使女闲话,一个是扯着侉腔的山东明水人氏,一个是仅会几句中国话的倭国妇人,说起东家长西家短来,指手划脚的极是快活,唧唧呱呱说个不休。
紫萱睡梦中只觉得外边有两大群马蜂在嗡嗡嗡,爬起来大喝一声:“彩云,把马蜂都赶出去!”话一出口,看见都是纸门和风,爬起来颇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明柏哥把她们送到张家来了?
陈绯听见有人叫嚷,先就惊醒,爬起来正好合紫萱相对揉眼,两个看看榻榻米上还睡着三个,俱是满面通红,一室酒香,都觉得好笑。
紫萱细打量屋子,屋角设着一架写意山水的屏风,另一边摆着两只箱子,一只箱盖上放着针线箩,还有一件做得一半的倭袍,另一只箱子想是当妆台使,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宝座式妆盒,搁着一面发浑的玻璃镜。紫萱是头一回见识倭国人的内室,觉得这间屋子朴素的过了,
偏生屋里浮动着一股甜丝丝的幽香,又不像是仆妇的卧室。
陈绯也在东张西望,因紫萱合她一般,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
紫萱听见外边的两群马蜂里有一群是山东明水的,心里猜是对门张家的铺子,必是大家都吃醉了,明柏哥不好留女孩儿们在狄家店里,就道:“这是对门张家罢,他家后宅只有内眷。”
晴姑娘也醒了,起先怕是陌生地方不敢说话,听得她两个说了几句,晓得是在张家铺子后边,心中大定,爬起来笑道:“怎么都吃醉了?”
紫萱笑道:“却是俺做主人的劝的狠了,偏生你们做客人的也不虚让让。五个人醉倒两双半,家去俺娘要是晓得了,不晓得怎样笑话俺呢。”她挪到门边,推了两下才把门推开,喊道:“得利嫂子,打水来与俺们洗脸。”
那倭妇已是爬起来去了,得利嫂子迟疑了一下,守在门口不动,小声道:“小姐关门,张公子好像在后宅呢。”
紫萱唬得就把门拉上了,隔着纸门问:“明柏哥呢?可是合张公子一处?”
狄得利媳妇在屋外咳嗽了两声,道:“表少爷忙呢,小姐不如略等一会,等张家小姐来了再辞去。”
得利嫂子说的是正理,紫萱无可奈何应了一声,对满面不在乎的陈绯苦笑:“俺们等等罢。”
陈绯挑眉毛笑道:“狄小姐原来也是怕人闲话的?”
紫萱待反驳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其实她心里对明柏的安排也有些不以为然,只是世间规矩如此,她不在乎,却怕连累几位小姐闺誉。
晴姑娘看情形不大好,忙打岔道:“这是张小姐的闺房?我还是上一回初搬家时见过张小姐一回呢。”
紫萱合陈绯都是不大合张小姐打交道的,齐声问道:“张小姐?”
晴姑娘抿嘴笑道:“她小名唤作满子,性情极是贤淑的,家母曾想聘她做我三弟媳,可惜打听得她已是十七,比舍弟大了足四岁,只有作罢。”
李家三公子是二房生的,虚岁十三,其实只得十一,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位张小姐同是侧室所出,样样都好,只是年纪太大了些,若是只隔二三岁,想必李夫人就去提亲了的。隔的年纪太大,虽然娶来无干,却怕二房生事,所以李夫人想想就丢开手。李家内宅情形如何紫萱合陈绯都尽知,晴姑娘这般说,实是提醒她两个:张家想把这位小姐嫁给狄家大公子。
这位张小姐嫁到别家都容易,只有狄家必是不能,且不说狄家对倭国人无好感,小全哥日日早起晚睡,吃饭时都合明柏手不释卷的在那里看时文,巴望功名有份的人岂肯娶商人庶出的女儿为妻?是以紫萱只是笑笑,并不当一回事。
陈绯却不大明白晴姑娘的意思。陈家本就谈不上什么家世,陈绯的母亲原是陈老蛟抢来的,三个哥哥活着时也不曾正经娶亲。搬到琉球后,陈大小姐合崔小姐这几位做了朋友,幸好她天性聪明,看着别人做规矩也不曾出过大错儿。然小姐们说话弯弯绕的本事都是打小学起的。她一个半道来的和尚念不好经。是以晴姑娘的好意到陈小姐这里是春风不入牛耳。
陈绯看紫萱笑笑并不接口,她也只笑笑,走到箱台对着镜子理妆。晴姑娘拍醒了妹子,又去拍崔小姐。五个人一团和气,你帮我我帮你梳过了头,得利嫂子已是推门进来,道:“小姐们,主人家已是备下洗脸水了,就在廊上。”
门外的木廊下摆着五只木盆,还搭着雪白的手巾。只有紫萱是不施脂粉的,洗过脸便罢。陈小姐原也是不擦粉的,见狄小姐都不使粉,她也乐得不擦。那三位却是坐在廊下,执笔的执笔,调朱的调朱,一丝不苟弄起来。
偏生主人不来,紫萱不得请辞,只得跟陈绯在院中闲走,站在一丛玫瑰花儿边说话。
话说张公子看了一会书,听见外边女孩儿们说笑,到底是少年心性,就忘了照中国人的风俗不能偷看——倭国偷看人家小姐却是风雅的事体。他忍不住推开纸门偷看,这五个女孩儿里头,若论美貌当数崔小姐第一,生得极是温婉秀气,又是着意打扮,当得起美人二字,然她面上总有些骄气,叫个看着心生离意。李家两位小姐都是团团的脸,白生生的似两团面人般。松江小姐衣衫秀雅,她二人又是禀承家学,从来都是不笑不说话,一团和气倒把崔小姐比下去了。
若以花比美人,崔小姐似樱花,两位李小姐就似油菜花。张公子有些恶作剧的想,又打量狄陈两位,想她们是什么花。狄小姐生得高挑,穿着青布衫青布裤,外边罩着一件长比甲,腰间系着一枚碧玉佩,虽然看上去穿着合狄家丫头们差不多,然站在那里挺拨的跟春天里的小竹子似的,看人说话极是雍容安祥。张公子越看越有趣。倭国女子但笑时都要使袖掩口,好现最是一低头的温柔,阿慧平常觉得也算婉约可爱,偏生狄小姐笑时露出雪白干净的牙齿,就衬得他妹子笑容小气了。
此时紫萱正合陈绯说到她两个头一回见面打架,两个回想对方出手都乐不可支。
陈绯就道:“我实是小时候怕吃苦,爹爹偏疼我不叫我学功夫,所以只会三脚猫。”
紫萱道:“俺师傅不会打架,只教了些轻身功夫,并一句致胜妙诀。”
陈绯奇道:“还有致胜妙诀?那日怎么不见你使?”
紫萱眼珠一转,笑道:“还没到使处呢,你若是想知道,俺教你也无妨。”
陈绯本就好胜,不然也不会因为紫萱读书认字她也要读书,就笑嘻嘻抱着紫萱的胳膊道:“说来听听。”
紫萱合她熟了些,觉得她最是爽朗,心里很愿意合她亲近,就一本正经道:“说了你不许笑,其实只得一句:‘打不过就跑‘。”
张公子本极好奇,支愣起两只耳朵听,惊闻“打不过就跑”五个字,笑倒在榻榻米上,恨不能再学小猫打几个滚,觉得紫萱憨的可爱。
他这里动静不小。紫萱跟陈绯都听见,俱是扬眉挽袖喝问:“是谁?”
“出来,不然姑娘揍你!”陈绯最见不得缩在背后的小人,冲上去拉开纸门,却见一个人躺在地下笑得喘不过气来。陈小姐原见过张公子几面,觉得他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何曾见过他这般小儿行径,却是愣住了。
张公子偷看被捉住,却是不大好意思,趁着人家发愣,忙爬起来施礼,只是想到紫萱说的话还是乐,忍都忍不住。
紫萱经上回捉贼一事,行事要稳些,先喊了一声“得利嫂子”,待管家娘子过来,才慢吞吞跟在管家娘子后边过去。
这两个人一个笑容满面爬起,一个玉面微嗔欲揍人。紫萱也觉得好耍,虽然张公子偷听不对,然这里是人家的家,要怪罪人家也不合适,她就拉住陈绯道:“绯姐,咱们避一避。”
得利媳妇上前两步挡在张公子面前,紫萱用力一拉,陈绯回过劲来,满面通红叫她拉走了。
崔小姐正在描眉,描了一半惊见对面屋里有个青年男子,想到妆容不整叫人看见,尖叫一声飞扑进屋里。李氏姐妹也觉得狼狈,躲进屋里,拉上门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紫萱跟陈绯先笑起来。
晴姑娘难为情,笑道:“绯姐姐揍他了么。他可曾讨饶?”
倩姑娘年纪最小,孩子气的推开门缝又瞧,道:“姐姐们看,张公子叫狄姐姐家的管家娘子赶出去了呢。”
紫萱跟陈绯都扑上去看,果然,得利嫂子跟在张公子身后不住唠叼:“张公子,你且暂避避。小姐们只当后宅无人呢,您老避在屋里也使得,为何……”
紫萱笑道:“这个妈妈子最是嘴碎,若是俺哥来了,打从俺哥落草说起,能说到替俺哥的孙子娶媳妇哪家小姐。”
陈绯因方才她们说话都叫那张公子听见,又羞又恼,现在看张公子灰头土脸被得利家的请出去,心中实有几分快意,笑道:“这人可恶,实要治治他。”
过了一会得利家的回转,满子跟来,极是不安,跪坐在她们跟前连连道歉屋子窄小。
紫萱笑道:“不妨事,满子姐姐,俺们还没有谢你呢,却是打扰了。”就转身问陈绯:“你们不是说要出海,想是去不成了,不如咱们结伴回去罢。”
陈绯就问崔小姐。崔小姐已是补上半条眉毛,巴不得就走。众人辞了满子出来,恰好阿慧少爷就在店堂,却是不说话也不好,走上来做了一个大揖,道:“原是小生的错,几位小姐大人有大量,休要再恼。”
紫萱跟陈绯都恼他不够光明磊落,回了礼就出来,崔小姐狠狠瞪了他一眼,红着脸跟了出来。唯有晴姑娘福了一福,起身定定的看了张公子几眼,叫张公了一双凤眼勾住了魂儿,霞飞满面,忙忙的拉着妹子去了。
满子都看在眼里,走到哥哥身边笑道:“这位李小姐倒有趣。”
阿慧笑道:“不如狄小姐有趣。”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二章 冰释(下)
陈绯因时候还早,还请大家去她船上耍。紫萱本待要去,想到她原是来助忙的,先吃醉就睡了一觉,极是不好意思,就不肯去。送她们几个到码头回转,羞答答站在明柏身边。
管家们在大竹匾上摊煮熟的番薯,几个雇工带来的孩子缩在一边看着热气腾腾的番薯吞口水。紫萱有些不忍,借着要吃茶走出来。明柏也瞧见了,问她:“可是还头痛?”
紫萱摇头道:“不痛,那几个孩子与他们点吃的吧?”
明柏道:“中午饭时已是与他们吃过一餐了。这是馋呢,倒不好开这个头。”他看紫萱不以为然的样子,就转移话题,“方才麻烦了张家,咱们送点子什么到对过去?”
紫萱嗯了一声,问得利媳妇讨了一个食盒,亲自装了些肉脯、虾仁、鱿鱼丝、烤鱼片。因大家都忙,她就亲自捧着出来。
张家铺子的布帘早已拉起,满子两只大袖子使绳子捆起,光着一对白胳膊,正跪坐在那里包饺子。张公子系着围裙也在一边助忙,看见紫萱进来,止不住的笑意涌到脸上,侧着脸笑道:“狄小姐贵客。”
他偷听可恶,紫萱实是想在他脸上捣一拳,只对满子笑道:“这是几样小点心,送与姐姐尝尝。”转手交与一个倭婆,就道:“姐姐忙,改日得闲到舍下去耍。”跟满子对福了一福就出来。
张公子在边上笑的一朵花似的,人家看都不看他一眼,待人去了,他就有些懊恼地问妹子:“我不招人喜欢么?”
满子低低的笑起来,道:“哥哥,你也有眼睛,看不出她合那位明柏少爷……么。”
张公子将一只剂子拍扁,佯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哥哥只是觉得她有趣罢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嫁娶岂能如意。”他嘴上说的硬,其实心里却是觉得可惜,若是他们张家出过个把做官的,去狄家提亲何等容易。母亲的意思是娶陈家的小姐,不然就在外家替他聘一位小姐。似狄家这般的人家,势必不会跟商人家结亲。只是他越明白此事绝无可能,越觉得狄小姐一怒一恼都招人喜欢。
狄小姐送了一盒点心来,他就打着回礼的幌子装了一盒饺子亲自送过去。那个话极多的管家娘子出来说主人已是回宅了。他心中失落,不肯回去叫妹子笑话他,顺着小坡走到栈桥上看海。琉球的海边并无腥臭气味,沙白水清,阿慧坐在一块礁石上看风景沉思,却不防也有人当他是风景。
陈绯家那只船在近海打个转就回来,小姐们站在船头指点风景,远远瞧见岸边有个少年。崔小姐与晴姑娘都当是明柏,不错眼珠只看那边。倩姑娘有些替姐姐难为情,没话找话,问陈小姐:“绯姐姐,你家的船回中国,可是还有人要来?”
陈绯道:“还有些,我家的屋子空着一小半呢,只怕都搬了来不够住。你家呢?”
倩姑娘看着天边一朵流云,叹息道:“我们家李家死的死,卖的卖,实不晓得我爹爹此去能寻回几个。”
陈绯想到她的三位兄长,也自叹息,小声道:“若是早些搬到琉球来,我三个哥哥也不致送命。”诸位小姐都有兄长扶持,只有她兄死父老无依可靠,偏生琉球又无合适的男子与她为配。想到此,她对崔李两位倒不似方才那般看不惯,走到舱中取了茶壶倒茶。爹爹是个粗人,就不晓得替她张罗亲事,她心中苦楚,那茶水倾满了杯子也不晓得,却是流了一桌子。
倩姑娘在门口看见,轻呼一声,陈绯才回过神来,笑道:“你可吃茶?”
倩姑娘笑道:“不吃,你快来看笑话儿。”
陈绯不想出去,倩姑娘进来拉她,指着张公子那边笑道:“你看,张公子叫两个乞儿缠住了。”
此时陈家的船已是将靠岸,陈绯一眼就看到那位张公子身上的绸衫上有两个泥巴手印,却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崔小姐跟晴姑娘先当是明柏,还替人家着忙,待看清是张公子,南姝就咬着嘴唇道:“活该。”
晴姑娘爱他人物儿风流,觉得他比明柏活泼讨喜,只啐:“他就似个活猴!”
转眼船靠了岸,早有管家牵着驴接上来,几位小姐跨上驴回去,一路无话。
过得几日紫萱闲下来,写了帖子请几位小姐赏菊,第二日李小姐回请,第三日陈小姐回请,第四日本是崔小姐要请的,偏生那日她病了,约了过几日再聚。
谁知崔老爷自高丽回来,带了许多造纸的工匠,还有两房姬妾并几十户家人,买地盖房子忙个不休,崔老爷偶尔得闲,听说狄家把玻璃手艺传给大家,只有他家无份。村中建新码头却要他家出钱,却是气得要死。把四老爷痛骂了一顿,又禁住南姝,再不许她合中国人耍。
张夫人见崔家起作坊造纸,她也就在家里建了个玻璃作坊,每日亲守着几个工匠,制些花瓶杯碗之类的小物件,要运回倭国卖。
张公子劝她:“母亲,狄世叔虽是不禁大家借此生财,到底也等别家先动手,大家脸上才好看呢。”
张夫人心中大怒,道:“儿子,你怎么不问问那几日你不在家,我为何要搬回家来住?”
张公子本也有些怀疑,听得母亲这样问她,恼道:“你不说,人家不说,我怎么晓得?”
张夫人待要说是狄举人调戏她,又说不出口,只道:“我搬回来原有搬回来的缘故。那狄家上下都不是什么好人,只有狄举人老实,偏又做不得主。”
张公子叫母亲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说母亲是倭国妇人见不得旁人比她强的脾气,也不曾真往心里去。因他合小全哥曾说过此事,此时要办玻璃作坊也不算太失礼,是以也就由着母亲了。
他家船到倭国一月一来回,转眼又去运货,装了几十样狄家的木器,还有小半船玻璃碗盏。南山村的人看着眼热,合计了两日,公推黄村长合李保长来寻狄家、李家、陈家说话,狄希陈听说是要合伙办作坊,不肯来,只说大家随意。那李家还不想合崔家撕破脸,也退避三舍。因屋舍是陈家一家之力,就是他家占大头,与众村民合伙办作坊,择了吉日开工,吹花瓶,制碗盏。打算积多了卖到高丽去,那原来的公共作坊就成了一句空话。狄家三个大些的孩子都不大快活,觉得岛上再无一个好人。
尚氏王族原是学会了就办了个小作坊的,先是制玻璃片装窗户,再是瓶碗缸盆,诸样试制下来,首里王族已是家家用玻璃碗了,听说还在试制玻璃家俱。
这么一阵风儿办玻璃作坊,狄希陈跟素姐在书斋里翻书的人都听说了。他二人相对大乐,他们穿来的那个时代,农村里说养成兔子赚钱,一窝蜂的去养兔子,待家家雌兔伴着雄兔满院走,兔毛已是不值钱,家家都是赔钱,兔子俱是吃一刀吃肉了事。又一阵风的去养狐狸,最后狐狸养多了也不值钱了又弃掉。如今琉球办玻璃作坊就合那养兔子一般,赔大钱倒不至于,赚钱却是不可能了。
这一日中午吃饭,紫萱看爹娘都是满面笑容,好生不解,问道:“他们都拿着俺家教的手艺办作坊呢,为何爹娘还这般快活?”
小全哥使筷子敲她,笑道:“且等着他们亏本赔钱罢。”
紫蒙天生性子直,看全家都满面笑容,她想了一想转过弯来,也不不恼了,道:“那俺们家的作坊待如何?”
狄希陈笑道:“俺们家的么,制些小瓶小罐家里使用么,外边的生意一概不接。待明年糖厂建成,咱们家收果子制果脯,只怕家里的玻璃瓶还不够用呢。”
素姐也道:“咱们家收上全岛的甘蔗来制糖,做果脯,放一年半载不在话下。只要这一样做得好就使得。这里的田地么,够全家吃饭就完了。听说崔家占了北岛一大块地,想必李家跟张家也要从中国运人来?”
紫萱点头道:“都是这样说话,就是陈家,听说也有不少人要来,家家都在盖房呢。”
小全哥笑道:“码头的事不提了?我们家如今正好有八艘渔船,已是将小码头挤得满满的。俺们家只用得上四艘,那四艘李蟹他们来求租,俺寻思着不如租把他们。”
狄希陈笑道:“两艘与他们,那两艘与土人。”小全哥会意。
明柏也将这些日子木匠作坊的收支说与大家听,道:“张公子前日来寻我,说木器不要了,问能不能拿辣椒玉米等种子换粮食,俺依了他,只是听说张夫人将种子转手就卖把崔家运到高丽去了,甚是恼人!”
素姐笑劝道:“这些东西不过这一年稀罕罢了,哪里买不到?就是咱们家不卖,他们到山东去只怕买的还便宜些,上回你舅舅的信里还说呢,他在松江这几年,番薯极贱,一个钱两斤,穷人都不肯吃的。休那般小家子气。这些都不如你翻出来的那个制糖法值钱呢。”
不知不觉那个铺子又到了明柏哥管,紫萱突然发现自己又无事可做,却是急的慌,道:“你们都这等忙,偏俺无事可做。”
明柏合小全哥对看一眼,小全哥就道:“紫萱,俺问你,张家那个铺子交给张家小姐管,旁人怎么说?”
紫萱想到她也不乐意哥哥娶这样的嫂嫂,心里叹息一声,皱眉:“他家……算了,俺不管铺子了。”
素姐看女儿这般,心中有些失望,笑道:“以后家务交给你管罢。人情往来,你拿不准来再来大家商量,外边的事还是交给男人们罢。世道如此,又能如何?”
“合别家小姐比,我家紫萱已是极能干的了,”狄希陈看女儿的扁着嘴心灰意冷的样子,替她打气,道:“你看岛上这几家,除去张家小姐打理铺子,那几位可不是除去吃穿就是耍?你也合她们耍了几日,总抱怨没意思,是不是?”
紫萱点头道:“爹爹说的是,俺总说俺不比哥哥们差多少,凭什么家里那些事体不让俺出头?可是看张小姐管铺子,又觉得女子整日抛头露面实是不雅,想着要出头,就想做些事,想着怕人笑话,就不想出门。”
明柏轻轻道:“紫萱,俺们听张公子说过,倭国的天皇还有女子当,所以妇人开铺子也常有。然此处闽人最多,实是重男轻女,所以人多说张小姐不当出头。俺们也是不想人家那般说你,所以把你的事都抢了去,不然铺子还交给你管,只是每次你去俺们陪你去,可使得?”
紫萱想了想,摇头道:“不了,古人云男主外女主内,俺以后只管家罢。”她想想自个从前也狠觉得张小姐住在铺子里不妥当,那出头露面的事实是不能再做,可是为何她跟哥哥一般儿的人,她就只能在家里打点家务?
她心灰意冷出来,无意中走到学堂后边一棵大树下坐着发呆。小全哥合明柏来看了几回,俱叫素姐拦了回去。素姐待要去劝,狄希陈把她拉过一边小声道:“就是咱们穿过来的两千零几年,还有不少女大学生情愿一毕业就结婚做家庭主妇的。这个年代,紫萱跟那些小姐们比已经很超前了,现在她自己觉得不大好,我们还是让她自己想吧,想得通自然好,想不通,还有明柏呢。”
紫萱这般,若是嫁出去必是与婆家合不来的,素姐想到还有一个明柏,那提着的心放下一半,提高了声音问道:“明柏,将来怕他娶妾呢!”
狄希陈笑道:“小全哥是不肯娶妾的,自然不会由着妹夫纳妾。这事儿呀,你就别操心了,咱们出去走走,这几天凉凉的,倒像个秋天的样子。”两口子手拉着手出门耍去了。
远远躲在后边的小全哥听见了父母最后两句,晓得确是把紫萱许给明柏了,喜欢的拿手肘拐他,道:“听见了?俺娘是怕你纳妾呢,所以不敢把妹子就许你,并不是为着别个。”
明柏心中大乐,红着脸道:“你为什么不肯纳妾?你当明白我也不肯纳妾的缘故儿。”他觉得自己这般说话就合求婚似的,臊得不得了,说完了掉头就走。
小全哥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八字楼后,也是大乐,想了一想来找妹子。紫萱跟一个穿红衣的少女站在门口说话。那少女半身都叫大树挡着,小全哥只当是家里的使女,道:“紫萱,哥有话与你说。”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三章 女孩子的心思你别猜
紫萱愣了一下,正待说话。小全哥已是笑道:“方才爹娘说要是明柏哥来提亲,就把你许给他!好不好呢?”
紫萱虽然极大方,到底是明朝姑娘,当着外人的面说她的婚事,霎时间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小全哥转过来一看,却是陈家小姐,他也是一愣,自家妹子要紧,他也顾不上失不失礼,就对陈小姐使了个眼色。
陈绯会意,一时想不起来说什么,指着头顶的大太阳笑道:“云上来了,好像要落雨呢,我家去叫人收衣裳。”也不等他兄妹两个回话,抬起腿就走。
小全哥又是一愣,抬头看天,明明晃晃的日头,万里无云。紫萱诧异的紧,顾不得羞也抬头。小全哥看妹子脸红的异样,忙拉她道:“走,家去歇歇。”
紫萱重又低头,走了几步抬起头来,道:“哥哥,你休胡说,爹娘不是把明柏哥当成子侄么。为何……”说到提亲她就说不下去,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又酸又涩又堵,淌下两行清泪。
小全哥看妹子居然哭了,慌了手脚,把她拉到八字楼下的厅里,忙忙的问:“你不高兴了?”
紫萱一边抽抽,一边哭道:“俺不知道。”停了一会又道:“俺一辈子不要嫁人。”
小全哥后悔的直跺脚,拉着妹子的胳膊央求:“你休哭,女孩儿长大了没有不要嫁人的,谁在娘家住一辈子?”他这话却是火上浇油,紫萱哭的越发的狠了。
黄山经过,听出是小姐在里边哭,飞一般去寻明柏。明柏正在房里使冷水浇脸,听说紫萱哭,心里乱得都没有问谁合她在一起,胡乱使袖子擦了一把,大步跑到八字楼下的小厅,忙忙的问:“紫萱?”
小全哥越劝,妹子越是伤心,正急得满头是汗。明柏进来,紫萱就扭过身去,倒不似方才大声,肩头一耸一耸。
小全哥在一边挤眉弄眼叫他出去。明柏哪里肯,平常紫萱被小全哥逗恼了都是他当和事佬,只当这一回也是小全哥逗她,轻轻拍紫萱的肩道:“有事说与明柏哥听,可是你哥哥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小全哥恨不得就地捣开一个洞,先把明柏塞进去,再自家跳进去。
紫萱从来不曾想过她合明柏哥做夫妻,哥哥说爹娘有意把她许给明柏哥,她回想明柏哥这一二年对她极是温柔体贴,越想越觉得明柏哥对她有意,偏她只当人家是哥哥,从来都不晓得回避,却是越想越羞。偏明柏还来问她,她就恼了,站起来将手一拨,恨恨的说:“男女有别,你拍什么?”甩开二人奔走。
明柏看着紫萱似受惊的小鹿般逃开,想不通她为何这样,只有发呆。小全哥自悔说错了话,也是满面通红,带着歉意道:“实是俺不好,方才俺合她说爹娘有意叫你来提亲,她就……”
一时两人都无话说。明柏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小声道:“她若不肯,就罢了。”掉头出门。
小全哥一时不晓得安慰谁好,对着厅里的画轴自言自语:“明明他两个情投意合么,为何一提到成亲紫萱就羞答答?”
画轴里山不动,水不流,高士依旧做着抚琴的样子。只有风儿吹过,竹帘撞到门框上,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小全哥走到花架子边,一盆月月红正娇艳,大朵大朵的红花红得似火一般,气味又香又甜,小全哥想到爹娘偶然斗嘴,爹就捡那开的好看的花朵掐一二枝送娘,他两个就好了。他就伸出手去,拣那开得极好的掐下一朵来。怎奈这活狄大老爷常做,狄小少爷却是头一回,一时不察就叫花刺扎到手,痛得他一边甩手一边握着花飞跑。
紫萱屋里。彩云几个都在外间做针线,看见拿着花进来的不是明柏是小全哥,彩云站起道:“小姐在屋里呢,可是合明柏少爷恼了?”
小全哥轻轻道:“不是不是,你把这个给紫萱。”他也不晓得怎么说,把花儿丢到桌上,忙忙的出门。
几个丫头看大少爷走了,都赶过来看花儿,笑道:“大少爷这是替明柏少爷送来的?今儿倒奇了,平常明柏少爷都是自家送来的。”
彩云对着里间摆手笑道:“想是赌气呢,谁都不让在里间呆着。”她是个有心的,一边说话一边就把小全哥带到外边去,拉着他出月洞门到小园子里,笑问:“小姐可是合明柏少爷吵嘴了?”
小全哥扭捏了一会,红着脸道:“不是,是俺合妹子说的,爹娘有意把她许给明柏。妹子就这样了。”
紫萱不开窍家里大丫头们都是晓得的,女孩儿在情事都懂得比男子多些,彩云笑不得恼不得,道:“少爷,小姐这是害臊。她只当明柏少爷是哥哥,说笑坐卧从不晓得避让,叫你这样一说……”
小全哥抓头发,极是苦恼,问道:“真的不是恼了?”
彩云笑道:“不是恼,就是害臊。俺们再暗地里劝劝,等她转过弯来就好了。”
小全哥郑重作揖道:“多谢彩云姐姐,俺还不晓得姑娘们的心事这样奇怪呢,彩云姐得空多提点提点。”
彩云正万福还礼,听见小全哥补的这两句就闹了个大红脸,臊得跺脚跑了。
这是第三个甩下他走路的,小全哥摸头脑袋自言话语:“我又说错话了?”
陈家大宅,雕花隔扇都装上了玻璃,明晃晃的厅里不透一丝风。供桌上摆着暂新的玻璃红花瓶,绿香炉,炉上三根手指头粗的大香,熏的厅里似太上老君的丹房一般。
厅外树下摆着张矮桌,摆着几样下酒菜。陈老蛟蹲在朱红漆凳上吃酒,看见女儿来家,举着明晃晃的玻璃大酒杯笑问:“狄家这酒够好,叫什么?”
陈家几日功夫就收拾得明晃晃亮晶晶,陈绯在自家还不觉得什么。到狄家走了一圈,看看人家的白墙红瓦绿树,说不出的清雅,再看自家摆的合玻璃作坊似的。陈绯没好气的说:“这个是包谷烧,就是那个玉米棒子酿的。”
陈老蛟美滋滋的吃了一口,舒舒服服打了个饱嗝,感叹道:“琉球的日子就是舒服呀,你爹前几十年算是白活了。”陈大老爷在海上漂泊半生,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连三个儿的小命都没保重,守着绯儿这么个老闺女过日子,早年的雄心壮志早消磨的差不多了。
爹爹搂着酒杯万事足矣,想必也不曾把她的婚事放在心上。陈绯想到方才狄家公子同狄小姐说的那些话,心中又酸又苦,忍不住掉泪,狠狠的跺了两脚冲回自个的房里。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四章 移民潮
崔家第二次从高丽运了两百来个壮劳力来,在北岛垦荒种地。吉永夫人也不示弱,亲自回了趟倭国,再回来也带了几十户农户来,拼拼凑凑也有三百来口人。张家粮食就有些吃紧,不肯再买米面,将粮食铺改成了杂货铺。跟随吉永夫人来的,还有三四个倭国小商人,送了黄村长些礼物,就在陈家作坊边建了几间木屋开小铺子,卖些倭国的布匹、生漆、清酒。李大公子看出便宜,也说要开铺子,同崔家在倭国人对面同起了一排木屋。陈家也不甘落后,他家横竖是要建房子的,也挨着建了两大排房子。
南山村里镇日建房忙,闹得木料都涨了半分。明柏月底结帐,极是不快活,夹着帐本来书房。紫萱正好在书房里替母亲抄一种甘蔗的法子,看见明柏进来,她就丢了笔一言不发出去。明柏也似不曾看见她一般,将帐本递到狄希陈跟前,道:“这几家都抢着在空地上盖房呢,俺们这个月的成本增加的不少。”
狄希陈对他合紫萱那点子事也只妆不知,闻言笑道:“咱们家接了什么活?”
明柏道:“长公主家的大公子来订了一只渔船,三王爷订了一只。本来就没什么利息的,叫这一闹,都不赚钱了。”
狄希陈笑道:“琉球岛也就这么大,咱们家再造三四艘出海打渔的大船,以后只造小船罢。”
明柏道:“只怕穷人买不起。”
“是买不起。叫他们分期付钱。一只船若是要五十千钱,一年只要他给十千钱,给满五年船就是他家的,到期还不起,俺们把船拖回来。如何?”分期付款么,狄希陈看明柏发愣,胸有成竹道:“换个说法,就说我狄家的小渔船租钱要高些。只要租够了五年,这个船他就三折拿走,如何?”
明柏想了一想,就道:“这样实是极好,就是他租不够五年,也必想必子去借钱来,俺们的租钱低些,也好租些。”
素姐停笔道:“凡是看上去有便宜可沾,人想都不想就钻进来了。其实第一个法子合第二个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个说法,你就肯了,是不是?”
明柏仔细想想,可不是!他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笑,又道:“那俺们家的家具就全停工了?”
狄希陈笑道:“他们不是有许多人要搬来么,接着干,制些脸盆架吃饭桌。对了,外边还有空地否?”
素姐横了他一眼,嗔道:“你也想炒房?”
狄希陈大乐道:“俺们要卖家俱,自然也要占个铺面,去找块地方建个,接受来料加工,替新搬来的人家打家什。你去合小全哥商量着办罢,他那边说要制个什么举世无双的琉璃灯,可成功了?”
明柏摇摇头,辞了出来安排人手,又找小全哥去看好地方,就抽了些人手去建新屋。南山村几大户都建房,又有现成的铺子。却是不少土人动心,也跑来择地盖房。不上一个月功夫,南山村就添了一二百户人家,颇成个样子。人一多,那建码头的的事不得不提,偏崔家几次请都不来。李家又没有主事的,李大少心里是偏着崔家的,只说他家出地,别的都要等乃父回来。黄村长来来去去跑了许多回,狄家无可无不可,陈、张两家常借狄家小码头使,却是不急,此事只有搁下。
却说琉球王进贡的海船到了太仓,李员外带着二儿子悄悄潜回松江,一路与狄家管家同行,亲眼看见狄家管家站在知府后衙送了封信,转眼就有人出来领着他们进去,他才晓得狄家是真的与知府有亲。李家世居松江,事发之后藏起的近支不少,李员外的召就至,却也有三五位肯随他们同去。李员外将出藏起的金银,买了四五百的奴婢,又请了些工匠,悄悄儿走水路到太仓,远远的看着一长串大海船出海去了,召来留在港口的家人一问,才晓得那是狄家雇的船,因为他家的船工很是本事,所以不顺风也敢行船。
李员外盘算许久,打定了回去弃掉崔家,合狄家结盟的主意,将人都安置在船上,又去买粮,静候陈家并张家。
张家老太爷看了孙子的信,听说他家那个倭国儿媳妇在琉球立稳了脚跟,又捎了很多值钱之物要换些人口。张家人多口杂,狠是眼红,吵嚷了数日,买了些男女,又拐了些农户,也有二百之数,推出一个二大爷来,带着妻儿去琉球。
张李两家虽然行事小心,然越小心人家越好奇,就有些人以为他们寻着什么好地方,也有十来户中等之家借着各式各样的关系寻来要同去。他们两家无可奈何,都捎上了。
那陈家却是简单,径去陈老蛟的旧部所在,陈老蛟的一个做小头目的侄儿情愿投奔叔叔,将有家有口的海盗们召集起来,还有从前留下的孤儿寡妇们,也拼了够两大船。他三家挤在一处商量,这般浩浩荡荡的不敢跟着尚王的贡船回去,因狄家现成的前车在那里,也去访了几个会逆风行船的老船工,冒险顶着风回程。
自太仓到琉球,顺风不过六日,狄家船队花了二十二日到琉球,来富来贵并小桌子小板凳几个得力大管家在内宅住了四五日,明柏与小全哥在港口跟南山村不合眼的跑了四五日,来富跟来贵小桌子就装了一船半的琉球土产回去。小板凳就留在琉球,因他是外宅管家,年纪又轻,怕人家不伏他,狄希陈替他改了名字叫狄来福。
狄家这一回挑来的是狄、薛两家的青年男仆八十名,狄九老爷又在人市上买了五六十个男孩儿,近百个女孩儿,俱在六岁到十岁不等,只人口装了两三船。明柏合小全哥看着乌压压一片小脑袋,哭声此起彼伏,极是头痛,飞奔回家禀与父母知道。
狄希陈听说运了一二百的孩子来,也是头痛,只有素姐省得,笑道:“这是怕青年管家们在岛上娶不到媳妇呢,所以买了些女孩儿来。这些孩子们,女孩儿都安置在山顶客院里,男孩儿都在八字楼的三楼。十人一间,也不过多占三四十间屋子罢了。叫紫萱去安排去。”
狄希陈也道:“先把托你九叔买的书搬回来。别的慢慢再说。”他家现成有小码头有船,只要将海船停在近海处,使小船搬运,样样都是极便当的。只五日就搬空了大船,又将狄家在琉球这一年积下的海货、珊瑚、并玻璃瓶装的各样吃食都装了个干干净净,狄家三位大管家还意犹未尽,将着在中国有家小的木匠们回去。
紫萱自那一日起就不肯跟明柏说话,明柏也是一般,吃饭时两个都是低着头吃饭,但有事也不肯在饭桌上说,若是顶头碰见,不是这一个低头,就是那一个扭头。小全哥急的似热锅上的蚂蚁,劝谁谁都不理他。到爹娘跟前搬救兵。
狄希陈道:“物极必反。”依旧翻书。
素姐道:“顺其自然。”照旧翻书。
小全哥恼了,出来看着天上的浮云,哼哼道:“先兄后妹,我还不曾找媳妇呢,谁来找我妹妹提亲我跟谁急。”哼哼完了回头看,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吐了吐舌,一溜烟跑了。
屋里狄希陈跟素姐都丢了笔,笑的要死。来福站在一边,一本正经道:“老爷,小的也没媳妇呢。”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五章 张二老爷进村(上)
狄家的船队回到太仓都装了货又下南洋去了,李张陈三家才极是狼狈到那霸港。
陈老蛟得了一个侄儿做臂膀极是快活,李家几房兄弟妯娌重逢也极是欢喜。唯有吉永夫人气得要死,那二老爷一妻一妾三女一子都将了来,却不带她家死鬼相公那几个妾生的儿子,分明就是来夺产的。吉永夫人最是不肯吃亏的人,岂会让张家如意?她先将二老爷带来的人安排下,借口屋子不够住,叫儿子到狄家去借房安置二老爷一家。
张公子将来意一说,狄希陈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叫儿子带他在宅里转一圈。小全哥引着他从厅里出来,站在八字楼前的夹道里,指着八字楼道:“这上边住着一百多的家人。内宅还有上百的使女。”又带他到原来安置吉永夫人的那处,道:“俺家也有几十房家人,还挤的狠呢。”
这里已是改成数排石屋,分派给成房的家人使用,不消小全哥说,阿慧也看得出他家屋舍是真不够用。小全哥又指着山后在建的石屋道:“这里还在建屋,过一二年管家们就到了婚配的年纪,只怕还是住不下。”
张公子无话说可,回去实说:“狄家也有数百口人,他家还在赶建屋子,不能借与咱们住。”
狄举人这般无情,吉永夫人失望的狠,她以为狄举人为着她必是肯出手助忙的,袖手也必是狄夫人小气,心中只恼狄夫人,却不恨狄举人。除狄家外,陈家合李家都不够住,在赶建新房。若是不把二叔安置在外边,只怕不知不觉大权旁落。吉永夫人咬着牙儿吩咐:“我去找崔家说话。”她到崔家去了小半日,不晓得合崔大人说了些什么,崔家就借了一间偏院与她。
张二老爷初来,甚是和气,听得弟妹借屋与他们住,无论如何不肯,道:“我们不是一家人么,这么见外做什么?阿慧的爹爹去了,他就是我亲儿子,哪能这样生份!”
吉永夫人换了一身孝服站在门口,来来回回只有那几句:“奴才们还可凑和,二伯远来是客,不敢以奴仆之礼待二伯,所以问崔大人家借了客院,还请到那里住几日。”
张家的管家多是倭人,只听女主人的话,抢着把箱笼搬到崔家去。张二老爷连声喊停,也无人听他的。然他箱笼里值钱的物事不少,势必不能去弃,只得带着妻妾子女委委屈屈在崔家暂住。既然是为着屋子不够信不叫二老爷进门,吉永夫人就把她家建屋的事停下,把人手都调去在新买的地里建村庄。
高丽人家多半不用床,二老爷在硬地板上硌的腰酸背痛,一夜不曾睡好。第二日清早爬起来要到张家去,偏生崔家大门紧锁,他拉住一个管家要开门,那管家不大听得懂中国话,转去寻主人。转了半个多时辰开了门出来,张二老爷背着手慢慢走到山顶,巡视张家的产业,张家的大宅独占山顶,却是个汇财积福的好风水,他极是满意。
阿慧从门缝里瞧见与他不合的二伯,不想惹麻烦,绕着圈儿打后门溜出去了。吉永夫人正在梳头,听说二老爷在家中乱蹿,气得一张脸不擦粉就雪白。她本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虽然面上和软,家人使女犯到她手里,必要亲手使鞭子抽个半死才罢。这一回张家把手伸的这样长,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她想了想,就叫近侍中生得稍好些的美子过来,吩咐她去引诱二老爷。
倭国妇人本无贞节的观念,美子并无话说,随将领口扯开,虚虚挡着两座千年积雪的富士山,甩着袖儿走到张二老爷跟前,拿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笑问:“二老爷吃过早饭没?”
有道是青山遮不住,毕竟都露出。张二老爷在倭国住过数年,为人也是开朗好耍的,看见美子双目含情,只差他拉一把,自是乐从。
他两个缠成一团,顽了小半个时辰,张二老爷自觉魂灵儿都叫美子吸干了,讨饶休战,摇摇晃晃站不起。美子拉拢了衣裳扶二老爷到厅里坐定。
吉永夫人听美子说他不济事,冷笑一声,叫人备了一桌丰盛的倭国饭菜过去,又在味噌汤里滴了几滴那种说出来会被打框框的坏东西,加派了一名本领高强的使女直子去服侍。
一个美子已是吃不消,又来一个直子偏要借着劝菜奉汤,二人争风一般做出许多撩人的风姿来。二老爷本以为会力不从心,谁知越吃越勇。他不晓得人家暗中与他吃了什么,只说琉球实是他的风水宝地,左揽右抱好不快活。如此这般两个多时辰,二老爷斗败了二女,还抓住一个来上菜的倭妇做点心,尽兴而回,哪里顾得上寻弟媳妇的麻烦。
他老人家回到宿处睡倒养神。那边送了两桌中国饭菜来,二太太叫他起来吃饭,二老爷爬不起来。那二太太心中起疑,面上甚是安静,背着老爷把带来的那个妾拷问了一回,审明跟妾并无关系,却是着了忙。与老爷添几个妾平常,就怕老爷是搭上了那个倭国弟媳。
二太太左思右想,要严防弟妹,只有叫孩子们跟去。二老爷一连睡了两日,第四日又要去看张家建房,偏生二老爷只得一个儿子才十三岁,还不能顶大用。二太太不能叫儿子去,只得自家出头,道:“我在松江也常出门,这不过是进院门出院门的事,与你同走走何伤?”
二老爷心里有鬼,不敢不从。留两个女儿看家,连儿子都带上,在山顶绕了一圈。阿慧出门撞见,只得上来请安,笑道:“侄儿到小庄上去盯着,二伯二婶不如四下里走走,琉球刑律极严,倒不必怕遇见坏人的。”
那个小兄弟并不晓得大人的心思,到了这等偏僻的地方,又是在家闷了三四日的,就指着山下的集镇道:“阿爹,我们去镇子上走走罢?不是说要与我寻学堂么?看那边有许多学生呢。”
阿慧走了几步听见小兄弟的话,省得这位二伯是要长住,心中极是悲苦。那狄贤齐也是独丁,狄家叔伯不只与他捎来许多礼物,又特为写信与侄儿,问他交朋友,娶媳妇诸事,极是慈爱。小全哥也整日把九叔挂在嘴上,他们叔侄还是堂分的,就这般亲热。偏生张家这样薄情,弃下他们母子在琉球自生自灭也罢了,听得他们在这里过得狠好,还不肯放过他们。他越这般想,越觉得张家待他太薄,转觉得母亲可怜。
狄家学堂正是早课完了的时候,上百个孩子散在院中玩耍,极是显眼。琉球传说是蛮荒之地,张二老爷粗粗看去,觉得合松江附近的小镇子也差不多少,对自己压倒众人来琉球颇有些得意。他本是做生意的人,自然要打听消息,先叫夫人去寻弟媳妇说话,他拉着儿子的手慢慢下山,一路见到的多是中国人,不论贫富都是笑嘻嘻的,他忍不住对儿子说:“这哪里是琉球呢,倒合咱们老家差不离。”
张二老爷走到陈家作坊门口,看见里边许多人制玻璃,正有一群琉球妇人头顶玻璃碗碟朝小码头方向去,他就随着人家走到狄家渔村看热闹,在小码头处数渔船,又看人家小菜园,对儿子说:“阿也,我们知府大人说辣椒是个好东西,爹爹我特为带了半箱辣椒子,谁知这里家家都种。早晓得这里有,不如带别个。”
小少爷四处看看,很觉得新奇,因南山村处处都大兴土木,村中来回却无半个孩童玩耍,就吵着要去看学堂。张二老爷拦住一个人问,那人就指着狄家道:“看到那座削了半边的山没有?那山脚下就是学堂,从门口有一对大狮子的那个大门进去,进左边院子就是。”
他们从狄家菜园边抄近路,张二老爷看菜地里菜蔬肥美,又是一阵感叹,道:“早晓得琉球不比松江差多少,当初我们经过琉球时就当留下来。那个阿慧看着老实,实在是最有心眼,跟你那个倭国婶娘一模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狄家海滩边,狄家的小厮们穿着一色的白布马褂青布大脚裤,扎着大红的腰带,站成数排蹲马步,齐唰唰的极是好看。两个教头光着漆黑油亮的膀子四处照看,突然看见一对眼生的父子在外边乱转,就有一个过来问:“你们是哪家的?”
张二老爷道:“我们是张家人,你是我张家的么?”
那教头冷笑一声,道:“你们踏的是狄家的地,看在张公子同我们少爷还算要好的份上,趁早滚远些,我们家不待见倭国人。”
张二老爷在倭国住的久了,说话神气实是有些像倭国人,听得那人说话不客气,却是恼了,道:“恶奴,我只与你家主人说话!”
教头扬起醋钵大的拳头,乐呵呵冲他笑。二老爷怕他真打,拉着儿子的手忙忙的避走,转到村子中央,寻了一间有十来个客人的小小茶馆坐下,才回过神来,拍着胸口道:“动不动就要打人,这岛上都是土匪呢。”
谁知他边上正好坐着一个货真价实的退休海盗,听得他这般说,怒目道:“谁是土匪?老子从前顶顶有名,谁见了不喊爷爷一声鬼见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柄雪亮的小刀,问张二老爷:“爷爷是土匪还是强盗?”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六章 张二老爷进村(下)
张二老爷何曾与这等粗人打过交道,唬得跳起来就跑,跑出三四步才想到儿子,忙忙的回头,小少爷跟在爹爹后头跑,不曾想爹爹突然停下,两个撞作一团,滚了一身泥沙。那人看他狼狈,哈哈大笑。茶馆中的客人也都大乐。
小全哥与明柏正好到新铺子里去,看见这一对父子被人戏弄,相对摇头:南山村里搬来了许多人家,不似从前安静平和。
小全哥走了见步,看见家具铺子门口站着的几个人里有李员外,站定了不肯过去,笑对明柏道:“俺不过去呢。”
明柏会意,点点头道:“想必他是带人来买家具,免不得要请他们吃一杯,家去叫人备桌酒送来罢。”理了理衣裳,笑着迎上去道:“李世叔。”
李员外见了明柏极是亲热,过来拍着他的肩道:“好孩子,几日不见累瘦了。你表弟呢?”
“我姨丈今日吃斋,叫他抄经文去了。”明柏微微一笑,就请几位客人姓名,引他们进铺子。
这位李员外从中国回来转了性子,对崔家若即若离,反对狄家亲热无比。就是对张家也亲热起来,张夫人说她家屋舍不够,他就把随张家来的那几户人家接到家里去住着。
小全哥嫌他虚情假意,不耐烦合他打交道,已是见了他就躲。幸好李员外狠是晓得亲疏有别,对明柏就不似对小全哥那样肉麻,明柏还受得。
明柏笑道:“俺们家田地不多,所以各位若是自备木料,俺们家手工费只收八折。”说罢指着里间道:“这里边是各式各样的家俱,每样上边都摆着一盒木片,看中哪样就请取一片,选定了再寻伙计登记,与你算要多少方木料,工价几何。”这些人里边只有李员外是不必添置什么的,就抄着手在一边闲逛,合明柏拉家常。明柏虽是不耐烦,也只有忍耐,合李员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引着大家在店堂里到处看。
狄家的木匠多是胡先生的学生,年纪虽然都不大,做活极是妥当。他家摆的桌椅或是束腰,或是雕花,花样极多,都力求典雅,从不惜工。这些松江人见了都爱。
伙计们一人服侍一个客人,又写又算列出清单来:制物若干,工价几何,打过折是多少,需用木料是多少哪一日送来,几时来讨家俱,都算清楚了,一式两份抄写明白,一张交与帐房收起,一张交付客人备用。
似这般开了铺子与人家打家俱,一来人家不消准备饭食款待木匠,二来工钱也不贵,三来开店的不消花本钱,与大家都有益的事。偏生又独此一家,别家都没得他家的工匠,抢不得他家生意,是以这个铺子开张了才十来日,揽下的活能做两三个月。
小全哥到家果然送了一桌酒席来,明柏款待客人们吃中饭,那李员外因狄举人许久不见,就问:“举人老爷怎么不出来走走。”
明柏笑道:“姨丈最近寻得了几本古书,连家姨母都看入了迷,两位老人家镇日只是看书,别的都不理论呢。”不论李员外如何套近乎,都是油盐不浸。
李员外此路不通,只得换个法子,家去合夫人说:“叫女儿们无事多到狄家走走,好生结交狄小姐。”
夫人冷笑道:“不消你说,晴儿早合狄小姐交上了朋友。”
李员外呵呵一笑,也不计较夫人冷言冷语,想到在路上与张二老爷戏言,道:“听说张家不曾分家,这一回张二老爷来支撑门户,想来就是他当家作主了,他儿子十三,跟倩儿差不多大,倒是可以结亲的。”因夫人不乐意,又道:“再不然,他家大小姐也有十八了,跟我家大郎年纪相当,也可结亲。”
李夫人一口浓痰啐到他脸上,骂道:“你糊涂了!张家若是不曾分家,怎么会由一个寡妇带着儿子独守琉球?晴儿打听得那位死了的张老爷不只一个妾有子,都是张家将去松江了。这几个庶子不来助他们兄长,偏是二老爷带着家小来,为的是什么瞎子都看得明白,你趟这个混水做什么?”
李员外叫娘子骂醒,讪讪的道:“这不是随口说说么。”
李夫人拍案道:“你当我不晓得你打的什么算盘?那张夫人老娘也合她打过交道,若是好欺负的,她能在琉球置下这份家业?休叫人家拿儿女亲家的名头哄你去出力。倩儿的亲事我自有安排,你休要管。”
李家几个女儿里数倩儿生得最好,李员外最是看重,追问道:“可有什么眉目?”
李夫人也狠怕丈夫胡乱把女儿许了人家,老实道:“我瞧狄家两位公子都好,那位表少爷配晴儿恰好,倩儿跟狄少爷的八字我都合过了,真真是天赐良缘。无论哪一对能成,不比许给张家强?”
李员外道:“话是这般说,谁不知狄家是把那位表少爷当半子的,这个休想了。倒是倩儿的亲事有些想头。且使水磨功夫罢,他家正经是松江知府大人的亲戚呢,若能攀上他家,说不定过得三五年遇上大赦,得亲家一封书信咱们就能正大光明回去了。”
李夫人实也是这般想,二人合计好了李员外就不肯再提合张家的亲事。那张二老爷却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吉永夫人因他爱色,要是他一人独去,就将出美子、直子两个美人款待,必要在茶水吃食里再送些添头,要叫他来一回歇两日。若是带着妻儿同去,吉永夫人客气款待,一丝错儿挑不出。她又把二伯带去的人手拆的七零八落散在几处,二老爷有力使不出来,想到路上曾合李员外戏说结亲,就寻了来。
这一日黄村长为着建码头的事来寻李员外,两个在厅里说话。张二老爷寻来,他两个只得歇了正事与他闲话。因张二老爷气色不好,看上去甚虚。
黄村长面子情儿,随口说:“张二老爷可是病了?狄举人家听说请了个大夫在家呢,不如请来瞧瞧。”
李员外晓得张家必将内斗,就不大想搭理他,捧着果仁茶吃着,笑道:“这倒不像是病,倒像是夜里做活劳碌了,张兄想是纳了新宠?”
张二老爷以一敌二狠是得意,笑道:“哪里哪里,房下虽有两个妾,如今借崔家的屋舍住着,通挤在一处,不提那话。我今日来却是想合李兄做个亲戚走动。李兄,我女儿未嫁,令郎不曾娶,不如我将两个大的嫁与你家两位公子罢。”
李员外笑道:“实是对不住,老妻前几日已是替孩子们说了亲事。”转头看着黄村长道:“还是黄老爹做的媒呢。”
黄村长自是偏着李员外这边,只得笑笑,道:“若是晓得张员外有意合李员外结亲,老夫就不多事了。”因张二老爷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他就走到外边看看天,道:“这天气想必渔船也回来了,正好去买几条鱼。”拱拱手去了。
两位老爷对坐,茶吃了两大碗,张老爷看厅里无人,就软语央求道:“李七哥,或是你肯助我,我们两结成亲家,我的还不都是你的么。”
李员外是做生意的人,但是做事都要算算利息厚不厚。这个生意不划算,他无论如何都不松口,只道:“张兄说哪里话,得空来耍就是,休说的这般生份。”
那张二老爷再三的央求李家不肯松口,却是恼了,使性子道:“这岛上不只你一家的,若是别家助我又当如何,你岂不是白做小人?”
李员外因他撕破面皮,也不客气,冷笑道:“我劝你死心罢,岛上这几家,数狄家势大。他家少爷跟你侄儿狠是有交情,没的现钟不打反敲碎铜。陈家又合狄家一个鼻孔出气,你说不动人家的。崔家么,你只想想,别家都不肯管你们家的闲事,崔家肯借地方与你住,看的是谁的面子?”
张二老爷原不晓得岛上情形,听得他这么一说,却是愣了一下,慢慢吃了半盏茶,郑重道:“我兄弟还活着时,狠是受那倭妇的气,若不是家父一力主张,几个妾生的孩子俱叫她治死了。她卷了我张家的家当在琉球住着,原就名不正言不顺。这家当我几个侄儿都有份的,岂有阿慧独占的理?李兄若能助我,我张家上下感激不尽。难道你们李家就在这荒岛上住一辈子么?”
李员外计较良久,张家在松江也算大户,就是他不能回国,说不定儿子孙子能回去的,不如留条后路。他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却是叫张二老爷说动了,就道:“我与你出个主意罢,想必你也带了银钱来的,你将出些来买宅院田地,她必不好拦着你的。你们至亲一家,又是你带来的人手,讨些来使她必不好不与你。”
张二老爷欢喜道:“李兄大义,我张家必有厚报。”
李员外索性好人做到底,笑道:“我家就有空宅,前后三进,也有三十来间,就卖与你罢。松江这样的一间宅子也要四五百两,我只收你二百五十两。”
张二老爷此时在岛上也只李家可为助力,依了他买下,就到山脚下去看,果然是崭崭新一座大宅院,里边暂住着李家两户亲戚。既然是卖,李员外就把亲戚迁出,张二老爷回去开了箱取出三十一两叶子金来,寻个中人写下契纸,就问李家借了人手搬过去。
吉永夫人晓得,却是迟了,气了一夜,把直子跟美子妆扮了送去,传话道:“二老爷一向喜欢她两个服侍,新安家怕是不够用呢,且先使着。”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七章 内外有别(上)
张家情形南山村中人人都看到。也有说张家使个男人来主事才妥当,张夫人一个寡妇还是避守内宅守贞的好;也有说张家不厚道的,甩下孤儿寡妇在琉球住着,见不得人家过好日子;更有些人却是巴不得生些事来,他好从中取利。张二老爷家里客似云来,不多时吉永夫人种种恶行就传得全岛皆知。
吉永夫人在二老爷家安插了两个美人,自是一句不落听进耳内。她却是好耐性,面上见了谁都和和气气,张二老爷说要管家,与他;张二老爷说要买田地,替他寻经济,就仿佛二老爷在家数说种种是非的是别个。这般就有些人看出门道来,觉得吉永夫人不似二老爷说的那般不堪。吉永夫人看偏向她这边的人也不少,就写了封家书夹在礼物里送去倭国,静候娘家好消息。
狄家到琉球也近一年,如今家中鱼粮满仓、六畜兴旺,却是可以松口气了。狄希陈跟素姐在书斋里翻了数百本杂书,挑出好些有用的东西来摘抄成册,每日晚上点灯后把小妞妞哄去睡,他们一家聚在书房里推敲。紫萱常常只坐一会就指着陪妹子走了,明柏也不出言留她。
小全哥却是无可奈何,只得学爹娘那样妆做看不见。
这一日狄家算帐,紫萱不想和明柏打交道,就先跟母亲说:“有来福大哥在,俺不如去学堂那边照料罢。就要过年,俺们家这二三百孩子也要考一考,俺去寻两位先生,看看当如何奖励。”
这原就是紫萱的事,素姐自是由她。狄家书院因学生多,已是分了内外二院。外院南山村里的孩子约有五十来人,每日先生教写算。岛上人家又不要孩子们应制中举,多是认得三五百个字,会记流水帐,会写个请帖就罢手,所以人来人去也如流水一般,管束的并不严。
内院却是管得极紧,不论是家生子还是买来的孩子们,早起都要随教头去海边蹲马步练跑步,吃罢了早饭,分了男女两班上午学识字学算术学规矩,下午男的学手艺,女的学厨活学针钱,十日一小比,一月一大比。做先生的大丫头并管家娘子也有七八个,管教的极严。
狄家学堂原是做惯的,交到紫萱手里,她学着从前春香的样子,每日饭前都要抽小半个时辰到厨房各处看看,分管学堂的青玉几个又合她住在一个院里,遇事有商有量,却也井井有条。
青玉正在桌边改算术卷子,看见紫萱进来,就站起来让坐,指着隔壁道:“可是寻两位先生有话说?”
紫萱笑道:“俺来寻先生们商量年终大考。”
青玉就弃了笔去请先生们来,狄家家学有现成的章程,说商议不过是请先生们出卷子的客气话罢了。两位先生领命而去,紫萱候青玉几个忙完,就取了家里的帐本来瞧,议定义学取前五,俱赠湖笔一封、徽墨一盒、石砚一块,油竹纸一卷,使只木盒装就,再糊上大红纸,好叫学生过年带回家喜庆。
家里的学生们文具都有定数,除去识字算术两样,各样手艺、种菜、厨活、针线,但凡能分得出类别的,都拿出来考一考,每样只取前三,只是奖励紫萱觉得自家定不好,还要问过爹娘,然大考是一定的了。
先生把大考的消息放出去,那新来的不晓得,家生子却是欢声雷动。狄家的管事俱是学堂里考出来的,远的不说,就是如今大管家来福,年纪不过二十许,主人家倚为臂膀,何等富贵体面。一时间内院的小学生个个努力,每日上午书声琅琅,大家都攒着劲要考第一。
内外两重天,先生们看外院懒洋洋的小学生们就有些不大顺眼,有一日一个先生发作,道:“你们一样要大考,若是考不过内院的孩子们,可是丢人。”
岛上诸家若是良民也不会避到琉球来,这般的人家能有什么教养?子弟们大多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听出先生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一个二个都恼了,中午散了学十几个孩子聚在一处道:“先生偏心,得了狄家的银钱,就说狄家的僮仆都比咱们强,岂有此理!”
有一个小学生平常功课也过得,就道:“强不强不是先生说了算的,万一先生说的是真的,咱们叫那群杂毛小厮比下去了可是丢人,不如老老实实回去读书罢。”就将几个老实的孩子带走。
剩下的那几个虽然聪明,平常不曾在读书花过心思,明晓得要考必是考不过人家的,偏不肯伏输。他们年纪还小,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只说把那些杂毛小厮揍一顿出气。是以约齐了吃过中饭就到学堂,趁着无人溜进内院,趴在窗上偷看。
内院的孩子们整整齐齐都在教室里苦读,或是默写,或是写算式,哪有人留心外边。这起孩子看了泄气,心里都不好过:不只男孩子,就连女孩子们都在那里描红,生生是气杀人。
那一日偏生小妞妞拉肚子,吃过中饭紫萱送她去学堂,姐妹两个手拉着手儿自侧门进去,就看见几个穿绸缎的孩子在院中乱蹿。
小妞妞弃掉姐姐的手,奔到院当中摆出马步,大喝:“你们来干嘛?”吓得两个孩子当场就从窗上吊下来,跌了个狗啃泥。
狄家人在衣衫上并不讲究,小妞妞穿的跟屋里的小丫头们差不多,一样是青布裤白短衫,一头乌油油的头发使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若是人不说,还真不晓得她是狄家的二小姐。
前回说了闽人最是重男轻女,孩子们不大懂事,在家欺负姐妹,在外边也是一般瞧不起女孩儿。这一回叫个毛丫头吓着了,那两个跌倒的都臊得满面通红,爬起来推小妞妞,骂道:“贱婢,喊什么!打死你。”
紫萱赶上几步把妹子藏在身后,已是挨了两拳。紫萱将两手一架,接住一个臭小子的拳头,学着教头教过的势子,将他胳膊一扭,就反剪到后背。那孩子吃痛,不敢自主跪下来。那几个胆怯,早一溜烟逃走。
小妞妞早奔进教室喊:“来人呀,俺姐姐被打啦。”
孩子们冲出来围成一个圈,看见大小姐已是制住一个人,就不曾动手。紫萱笑挥手道:“都回去,小妞妞请先生来,瞧瞧这个淘气包是哪家的。”
那孩子在地下扭来扭去,不肯伏输,只道:“你大人欺负小孩子,不知羞。”
紫萱乐呵呵问:“敢问阁下春秋几何?”手下却是微微用力,她这一年狠是长了些力气,那孩子吃痛,居然哭起来。
先生听说狄大小姐又合小学生打架,唬得两腿发软,扶着小学生出来,看见依旧是大小姐欺负人,放下心道:“李三更,你不好好读书,净会惹事!”
紫萱因先生来了,放开李三更道:“先生在此,我两个评评理,李三更,你方才要推我妹妹,你可是比她大,叫不叫以大欺小?”
那李三更一双眼睛狠狠的瞪着狄大小姐,咬着牙不肯说话,满脑子都是他被女人打了,以后小伙伴会笑话他无用,恨极了狄大小姐。
偏生小妞妞还不放过他,蹦跳着过来牵姐姐的衣袖,笑道:“你是大男人,连个弱女子都打不过,羞羞。”伸出肥嘟嘟的手指刮脸蛋。
紫萱看他脸涨得通红,猜他是知羞,就放手道:“休欺负女孩子,再落到俺手里,请你吃砖头!”
狄大小姐的砖头顶顶有名,连先生都忍不住侧过身笑,李三更正好看见他的胡子一抖一抖,只当大家都笑话他无用,血气上涌,掉头就跑。
先生正了正脸色,忍着笑意道:“老夫回头说说他。”
紫萱将小妞妞推进教室,辞了先生回来,走到夹道里又看见几个眼生孩子在那里耍,看见她来了都四散逃走。紫萱因再进几步就是二门,居然让几个孩子随意出入,还差点叫妹子吃了亏,却是恼的狠。她怒气冲冲推开管家们的议事厅,道:“来福大哥,学堂后门要使人守着,方才有人要打小妞妞呢,叫俺挡了几拳。”
明柏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扑到紫萱跟前道:“痛不痛,打到哪里?快与我瞧瞧。”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八章 内外有别(中)
明柏因紫萱不理他,面上也淡淡的,然心里却是记挂的紧。这一回听说紫萱被人打了,他心里一急,就冒冒失失扑上来。紫萱臊得满面通红,他也闹了个大红脸,讪讪的放开紫萱的手,讷讷的道:“没事罢,没事就好。”退到门边,一溜烟去了。
小全哥怕妹子发作,忙问:“伤到哪里了?”
紫萱只觉得双颊似火烧,嘴里像含着一个滚来滚去的大核桃,慢慢答:“不曾受伤。”
狄来福送了碗茶过来,打岔道:“大小姐,俺们把学堂后门封起来罢。”
此事本不必速行,原是来福替明柏挡羞,小全哥会意,点头道:“不能科举,谁家也不把读书当个正事,没的叫这群孩子搅和的俺们家里的也学不成,还是分开的好。”
他们这边说定了,立时就派了几个人过去。小全哥跟紫萱来福三个站在一边看着,叫在围墙上另开了一道门与学生们出入,不只内外院中间那道小门,连通前院的大门也封起。只是先生们出入要绕几步路,这些小学生们却是和狄家隔开了。
守门的老管家站在一边看人砌墙,摸着花白胡子欢喜道:“这群猴崽子无事就喜欢逗老汉耍,封了门才好。”一边说,一边把几个照旧要从大门进去的小学生赶出气,大声嚷道:“以后都从新开的门出入,这边的门已是封死了。”
李三更跟着几个同伴一同来上学,走到石狮子边看见狄家的少爷小姐守在大门边,他只当人家要来寻他麻烦,心中害怕,退后几步挨着墙跑了。
也只几个小学生看见他逃学,因岛上孩子们上学都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先生只当他家大人叫他去做什么了,也不曾留心李三更旷课。
紫萱为着明柏,很是心烦意乱,早把这事放过一边。晚饭时明柏偷眼看紫萱若无其事坐在对面使筷子拨饭,他心里不是滋味,想合紫萱说些什么,又是赌气这些日子不说话了,少年心性不肯先退一步。是以他也使筷子拨米粒做耍,两个隔桌闷坐。桌上只得小妞妞要这个,吃那个,却是比从前大家一起有说有笑时冷清多了。
狄希陈跟素姐从前也是如此这般过的,妆做看不见也罢了。小全哥就觉得憋气,妹子从前为人何等爽快,偏生遇到终身大事就合缩头小乌龟似的。明柏也是,紫萱妆样子不肯理他,他就使性子也不寻紫萱说话,这样两个人,实在是天生一对!小全哥恶狠狠的夹一块红烧肉下饭,不晓得为何,觉得自己的心里空空的,很有些难受。
狄希陈看儿子走神,正要问他,却见二门上的一个管家娘子进来,附着素姐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主仆二人脸色都狠不好看。
紫萱看到母亲皱眉,就抱着小妞妞哄她:“你最爱吃赤豆糊对不对?去寻彩云,说俺们明日吃那个,叫她开小仓库拣赤豆去,俺们晚上就煮。”
小妞妞毕竟还小,听得有的吃,拍着手去寻彩云。紫萱不放心,还送出几步。回来素姐早已沉下脸,道:“紫萱,你把白天的事说说。”
紫萱狠是吃惊,看到烛影下爹娘的脸都板成一块的,就将白日里的事体细细说知,又道:“叫封门的也是俺。”
小全哥怕妹子被罚,忙道:“妹子并没有欺负人。”
素姐冷笑道:“这般说来,那李家是想闹一场了。那个小学生的爹爹寻到咱家,说儿子得罪了咱们家,千刀万剐冲他去,叫咱们把孩子放回去。”
狄希陈见惯了大风浪的人,听了这两句都吃惊,讶道:“这话从何说起,他家孩子丢了,与我们何干?”
明柏冷冷的道:“他家小子连紫萱这般会拍砖头的都敢动手,大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想是那孩子藏在哪里,他家大人就想借着这个由头讹些银子去。”
紫萱瞪了明柏一眼,因明柏回看她,又缩了回去,小声道:“娘,若真是讹钱也罢了,就怕是别家捆了去,还当找一找。”
他两个难得看事情一样,狄希陈觉得这个女婿是稳稳到手了,趁热打铁道:“你们两个也休赌气了,都出去找一找罢。去请黄村长跟李保长来,咱们家也不必多出人,合他们打伙去找。娘子,只怕今晚上咱们还要管顿宵夜。”
素姐微笑点头,叫丫头去取玻璃马灯来,就哄紫萱道:“你腿脚最灵便,去换个男妆,合你明柏哥一同去找。”素姐晓得女儿脾气,也不等她说不,就站起来向厨院去了。
狄希陈就叫管家分去喊人,说一个小学生丢了,请大家一同去寻,不只村长并大户家,连合李三更要好的几个学生家,都请先生去说明,请来做证。
那李三更的爹爹李大郎在门外合守门的只是歪缠,眼睁睁看着狄家管家们都从大门出去,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不得一会,几座山上移出数条灯笼的长龙来,大家伙聚在陈家作坊门口,提起李三更丢了,都在那里议论。
狄家大门口离作坊也不过百十步,李大郎看见许多人聚来,就冲上前去数说,说来说去还是合狄家歪缠的那些话。
黄村长板着脸走上前,搭着他的肩道:“你孩儿去了哪里,且问问与令郎要好的几个学生。”
那几个小学生被各家父兄推出来,都道李三更原是跟他们一同去的学堂,走到大门口不晓得为何掉头走了。
先生就把李三更并几个小学生到内院偷看吃个女学生喊破,孩子追打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叫狄大小姐撞见了,他还打了狄大小姐几拳一事说知,叹气道:“李三更也有十三了,打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李大郎呀李大郎,你教的好儿子呢。”
李大郎涨红了脸,好半日才挤出一句道:“小厮们打架有什么?学堂里本就不当有女学生。”
虽然在座的都觉得女子读书无益,似狄家连使唤的丫头都上学是有银子烧的。然南山村中子弟在狄家附学不花半个钱,俱是沾了狄家光,却是不好附合李大郎。
陈家大小姐要读书特地请了先生在家,传得全岛皆知的。陈老蛟就觉得脸上下不来,喝道:“胡说,女孩儿读几天书不好么?姓李的,你儿子明是欺负了人家怕先生收拾他躲起来,咱们大家伙在这里,都与你找就是,再说有谁要害你的话,老子可不管你的闲事!”
狄希陈笑道:“李大郎,我请乡亲们来替你寻孩子,却是叫大家明白我狄家为人做事,从来都是光明磊落,不似你想的那般不堪。”他走到黄村长并陈老蛟跟前拱手道:“这个人实是个糊涂的,本不想理他。到底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丢了,将心比心俺是着急的,大家看俺的面子替他寻一寻罢。”就叫管家们挑过几担火把来。
陈老蛟夜行最是拿手,分派人手甚是在行,他晓得狄家是要洗脱干系,就将自家侄儿并明柏、张少爷编凑在一起,笑道:“大海,你是初来,他两位在岛上久了道路都晓得,正好陪着你在狄家左近找一找。”
明柏跟阿慧相视一笑,都拱手道:“海兄请。”
陈大海举着火把,明晃晃的火光映得他满面火光,笑道:“那就不客气了,请公子在前引路,我家几个人在后边罢。”
张公子就在前引着大家从学堂那边朝菜园走去。明柏退后一步在陈大海后边,无意中扭头看了一眼狄家大门,就见石狮子后边闪出一个袅娜人影来,跟在他后边。
明柏晓得是紫萱,落下两步,候紫萱并肩,小声道:“你来做什么?”
紫萱瞪他道:“娘说的话你忘了啦?”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火把熊熊的火光下,隐隐有些笑意。
明柏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住着一百个打鼓的人,呯呯乱跳个不停。他将出一只手按着胸前。紫萱只当他哪里不好受,挨过来轻声问他:“哥,你怎么了?”
明柏轻轻摇头,指指前边合张公子说话的陈大海。紫萱晓得那位是陌生人,若是说破了,只怕人家对她女扮男妆大惊小怪,实是极麻烦的事,她本就欲人知才改妆的,因明柏体贴一如从前,紫萱心里却似吃了蜜水一般甜丝丝的。
他两个不知不觉挨得极近。明柏大着胆子捉住紫萱的手。紫萱轻轻甩了两下,甩不脱,想到晚间从来都是明柏哥牵着她或是小妞妞走夜路,也就罢了。
明柏自觉月白风轻、山高潮平,脚下越发小心了,把沙子道让出来给紫萱走,自家偏要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沙窝子里。
紫萱被他牵着,心里却是乱的。一会儿想到小时候她曾说过长大了要嫁给明柏哥,羞得双颊发烧,一会儿她又想到她生的不如明柏哥好看,却是为难。
他两个越走越慢,阿慧跟陈大海都察觉。陈大海心道:生得这般俊俏,原来却是爱男人的,实在可惜。
阿慧看明柏身边那个身形合紫萱差不多,就猜测是狄家小姐。狄小姐初到岛上实是有几次男妆叫他撞见过。他侧头看陈大海笑的古怪,晓得人家是误会了,偏生不好合人家说那是狄家小姐,偏生他要带路,又不好到后边去寻紫萱说话,心中却是有些焦燥。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十九章 内外有别(下)
陈大海原是闽人。闽中有契兄契弟的风俗,用北方人的话来说唤作男风,用腐女的话来说叫做耽美。所以闽人但凡看到美少年跟跟美少年,总有人要不由自主想到不正上去。陈大海冷眼看后边一对手拉手,再看前边一人似在挨针扎,狠是同情,追上去拍张公子的肩道:“张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岛上小姐不少,你看中哪个没有?”
阿慧每常被妹子取笑他爱慕狄小姐已是惯了又因天黑看不见脸,也不是很害臊,想到母亲到陈家求亲被拒绝的旧事,便笑道:“陈兄,小弟的婚事别人都帮不得,只兄台你能助我。”
陈大海想到自家堂妹头上,倒觉得他两个家世相貌年纪都相当,狠是合适。只是堂妹是叔叔的独女必是要招女婿上门的,是以他就不肯接口,笑一笑指着狄家的渔村码头道:“那边是狄家的船?船上可有人?”
明柏在后边听见,放开紫萱的手,上前笑道:“有人守着的,且喊起来。”他的小厮黄山已是一路小跑到栈桥上喊人了。
各船都有人守夜,一喊就起来,引着大家挨船寻过,俱是空的。若是在船上找到,狄家却是有小麻烦,明柏跟紫萱都松了一口气。
明柏想了想,笑道:“对了,还有一处。我们家在那边椰林里有个草亭子,孩子们都爱在那边耍,到那里瞧瞧去。”一行人转奔到椰林去,七八支火把照着,远远就看见亭子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