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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明朝五好家庭2》》 · 扫雪煮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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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五好家庭2》

作者:扫雪煮酒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这是一个大雾的早晨,一只小舢板载着着两个香客打扮的人从普陀山荡来,越过雾茫茫的海面,靠近了朱家尖的港口,泊在一艘大海船边。

一个人站起来用略带北方口音的官话大声喊道:“最新的邸抄,一两银子。海宁蒋家被抄家了呀。”

七八只小舢板一只接一只像箭一样射出去,围着那个北方汉子的小船,不过一盏茶功夫又四散开来。天色似乎比方才亮了些,海风吹来,卷起小小的浪花拍打在船舷上。白雾里微微透出些绯红,可是太阳还是出来。

那人等了一会,觉得海风刮到身上冷的有些受不住,吐出一团白气,轻声道:“老罗,想是无人来了,咱们转转罢。”

摇橹的老罗指指不远处泅水过来的一个少年,道:“老陈,那个不是?”

转眼间湿淋淋的少年爬上他们的舢板,哆哆嗦嗦从怀里取出一只银灿灿的小酒壶来,自家先吃了一大口,又让他二人。

老陈摆手道:“小哥儿,一两一份,油纸加收二钱。”

少年吃了两口酒,脸色变得红润。他把酒壶揣进怀里,又摸出一只铁打的小海螺道:“这个你们认得否?”

老陈手指一翻,从棉衣袖子里拉出一只一样的海螺来,笑道:“这是此地孩童的玩物,值不得几个钱的玩意。”

随从怀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油纸包与他,亲热道:“小哥是哪条船上的,我们送你上船罢。”

少年指了指前边写着“狄”字帆船的所在,递过一包碎银子道:“大叔打酒吃。”

老陈笑嘻嘻收下,丢了一只木桨给少年,三个人合力划到一只大船边,那船上早有绳梯抛下,那少年拱手谢过二人爬到船上去。

他二人把舢板划到港口的一边,大声喊起来:“邸抄一两,海宁蒋家被抄家了呀。”沙哑苍凉的声音穿透了迷雾重重的海面,似钢刀一般划碎了许多人的美梦。

一轮红日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大雾散去,朱家尖的港口繁忙起来,陆续有船队出海。谁也不曾留意其中的一队朝东驶去,方才那泅水的少年就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

港口唯一的茶馆里,一群没搭上顺风船的小商人们,瞧着这支船队远去的帆影,都还在抱怨,说这狄家船队不依旧例搭客。大家甚是不满。

恰好一个布行的管事来吃茶,提到狄家的至亲就是有名的相家,说相家因为私卖茶叶出洋获罪贬官,想必那狄家也脱不了干系,此去不会再回来。小商人们这才恍然大悟,耐心守在港口,等候搭下一只顺风船出洋。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一章 打造铁炉堡(上)

且说狄家船队一路向东行了四五日。波涛中现出一个大海岛,一群白衣的土人在海边忙碌少年带着七八个从人上岸问讯,恰遇一位能说几句华语的土人,回说此处名唤琉球。少年细看他们的衣裳式样果与中土不同,倒合倭人有些相似,想来此地确是琉球了。

他心中喜欢,就取头上一根银簪谢土人。土人受了簪子欢喜非常,唧唧呱呱指着东北一连说了十来句土语,看少年听不懂的样子,指手画脚做出划船的样子来。

少年好容易明白这个土人要替他们带路,摆手谢过他,叫手下人划船慢行。因为到了地方,他心中喜欢,翻身跳进海水里,偏顶风破浪游回大船边,一边游一边笑对水手们喊道:“我们没有走错路,这里就是琉球了。都向东北行。”

待他攀着绳梯爬到甲板上,早有几个少女捧着手巾、干衣和酒壶等物出来,笑嘻嘻把少年围在中间,全少爷长小全哥短问个不停。

小全哥接过酒壶吃了几大口酒,就有使女递核桃仁与他过口。他也吃了,接过手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渍,难为情的笑起来,道:“这里又不冷,你们都回舱里去,当心土人来抢你们做压寨夫人。”

“大少爷,你又哄我们。”一个年纪大些的少女剥下少年的湿衣,嗔道:“虽然暖和,明儿病了又要俺们替你煮药,还是把干衣穿上罢。”她一边说一边笑,脸上现出两个梨涡来,另取手巾替他擦干身上的水,道:“伸手。”

少年叹了口气,古铜色的脸上现出无可奈何来,老老实实伸开胳膊,由着这群少女替他擦上身。待女孩子们略为散开,他抢得一件夹衣披在身上,就道:“冬梅姐,你们闹够了,我下次不泅水耍就是。”

冬梅瞪了他一眼,道:“明柏少爷好容易哄着紫萱小姐跟小妞妞老实了这几日,少爷还想有下次?”看他不动,推他一把道:“快进去,老爷跟夫人等着你呢。”

船舱里滚出一个肉团团的小姑娘,看着甲板上湿淋淋的两行脚印,欢喜道:“全哥哥游水了也,小妞妞也要。全哥哥带小妞妞游水。”看众人都不理她,她就从人缝里钻出去朝海里跳。

小全哥手快,推开冬梅迈着大步追上妹子,提着她的脖子笑骂道:“这不是家里的小池子,你也敢跳。”

一个青衣少女追出来,看小妞妞被小全哥捉住,就靠在门框上微笑道:“大哥不说小妹,但有机会哥哥就朝海里跳,小妞妞不学你,学谁?”

小全哥笑道:“紫萱你要跳,我不拦你。”他把伸手踢脚的小妹子丢进舱门,对追出来的明柏笑道:“爹说琉球的沙滩极好,回头住下来,我们天天去游泳,叫这个丫头眼馋。”

紫萱把又想偷偷溜出去的小妞妞抱起来丢回去,笑道:“哥哥,你还是换条裤子再来罢,还滴水呢。”

小全哥低头瞧瞧脚下,果然有一滩水渍,忙回他自己舱里换干衣再来。

狄希陈夫妇跟紫萱明柏、几个大管家,都围坐在一张圆桌边。看到他来,除去狄氏夫妻,众人都站了起来,小全哥笑把妹子丢到爹爹的怀里,在狄希陈右手边坐下,道:“都坐,此地确是琉球,孩儿的意思是绕着这片地方转一圈,挑个易守难攻的所在住下。”

几个大管家都点头赞同。狄希陈笑道:“谁还有更好的主意?”

紫萱想说话,先看了母亲一眼,看母亲微微点头,似有赞许之意,就大胆道:“最要紧是要有水源,寻个近水源的所在。咱们建个西洋人那样的石头城堡,不就易守难攻么。”

爹爹一直想要建个西洋式样的城堡的,小全哥看爹爹眼睛笑的都眯成一条线,忍不住笑道:“那只有去琉球岛了,听说洪、永间有闽人三十六姓迁到琉球居住,想来此处言语是通的,我们径去那霸港罢。”

狄希陈跟素姐相视而笑,就依了儿女们的意思。过得半日船至琉球大岛,在那霸港口靠岸。琉球本是偏僻地方,狄家这样的远洋船人极少经过,船一泊岸,就有华人林通事上船来问信,打听得是山东士人来此隐居,想到自家祖上经历,叹息良久,道:“琉球无所出,日常用度都是船从倭国运来,本岛是连税都不大收的所在,就是王宫所在的首里,也不如家乡的集镇繁华呢。”

狄希陈看中的就是这里偏僻才把家搬来,闻言笑道:“这里冬天都这般温暖,沙白风轻,又无税扰民,真是桃花源一般的好地方呢,在下实是大爱这里清静。敢问林大人这岛上的土地可有人售卖?”

林通事道:“岛上地土出产微薄,土人多是靠海吃海,田地并不值钱,小人的兄弟林七就是经济,就叫他陪船主寻访如何?”又细问狄希陈姓名来因,俱都仔细记下。

狄希陈晓得他回去要禀报琉球王,先明着送了他四个绸缎,又备一份厚礼背着人送到他家,打点的林通事极是快活。

第二日林通事就来就指点狄家,教他们备了份合国王心意的礼物,叫小全哥押着随他同去献上。那琉球王姓尚,本就爱慕中华,因小全哥礼数周全,甚是喜欢。狄家要在琉球居住,轻易就许了,也回赐几样琉球土物。

小全哥捧回来,都是海菜干鱼等物,虽然不值钱,倒还实用,显见得琉球实是穷。

第二日后晌那林通事的兄弟林七赶着一辆牛车前来,带着狄希陈到处逛,全岛都转过大半,但有好土好地都是尚氏王族的。首里城不大,住的多是王族。首里城外倒有个村子,是中国人聚居的所有,也有百多年前迁来的三十六姓,也有这几年迁来的,倒是很有几家高墙深院的富户,村外开垦了许多田地,种的蔬菜瓜果都跟福建出产差不多,就是行人衣物也相同,看着仿佛还是在中国似的。林七就劝狄家在这里安家。

狄希陈却不晓得琉球地区地小律苛,但有偷窃都会重责,是以家家都是夜不闭户,地方又穷,并无海盗光顾。只说这个村子只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石墙,休说是海盗,连贼都防不住。却是不放心在村子里居住,他却看中离村子数里远的一处好所在。彼处靠海都是礁石,俱是荒草乱树石山。若说好处,只得低处有三四亩方圆的一个泥塘,因是离海稍远,里边贮着大半池都是淡水。琉球只有北岛有小河,这个水塘却是千金难买。

荒地无主,林通事教狄希陈献一二百金的财物给琉球王求赐地。这一二年从中土来琉球避祸的人家不少,似这般献金换地尚王都是做熟了的。

狄家求的那块荒地里尽是石头,那尚王也不心痛,大手一挥把那一大片的荒地都划给狄家,赐了文书为狄家产业,方圆数里大小的地方,只要三年一次大祭纳十头猪三十只羊为税。甚是便宜,狄希陈欢喜应了,那林通事因合狄家处的好,仗着尚王宠信,又替他家讨下荒地边的一座二十来丈高的小山,以为他家建房用。

琉球淡水不多,狄希陈很是看重那块方水塘,亲自带着儿子家人挖塘泥,砌石岸,打算就在水塘边建房。

砍树刨石这些活要不少人手,林七替狄家雇来二百土人男妇,因狄家带来许多粗白布,就许他们每人每月有一匹粗白布做酬。

粗白布在松江不过八十个钱一匹,甚是便宜,且又沉重。却是紫萱的大舅舅薛知府打听到琉球人衣尚白,下至穷苦渔民上至尚氏王族都喜着白衣,自松江治下购得粗白布数千卷送与姐姐家压舱,此时正好拿出来当钱使。

那些土人原先都要每日结算铁钱做工钱,待到狄家在荒原中搭起棚子,把粗白布运了几车过来摆出,这些人相信狄家是真有钱给,做活就变得极是勤快,又呼朋引伴喊了好些家人朋友来做活,狄家俱受了。

狄家原是有个木匠作坊的,所以从狄希陈小全哥到管家们都能使刨锯。琉球的木料又不怎么值钱,狄希陈买了许多,打算在土人们清出的空地上先起数排木屋给做活的家人居住,他家人手本多,不过花了一个月功夫就建成了。

狄家自那年举家下南洋到如今近两年都是在船上居住,第一个紫萱就忍不住了,听说屋子造好,缠着爹娘要搬来居住。

素姐想到男人子都在岸上,船上只有女孩子们,大多不会游泳不安全,也主张都搬到岸上住。这却不难,绕着狄家那数排木屋外加建一圈石墙就使得。虽然俱是粗造木屋,又多是十来个人挤一间屋,活动起来还是比海船上方便太多,狄家忙了数日,船上留了些人物,尽数搬到木屋里住。

住下的第一个晚上,紫萱失眠,听见外边有爹爹跟哥哥的说话声,就从地铺上爬起来,披着夹衣轻轻推开木门。

月光如水银般流淌一地,海浪声轻柔无比。露天的灶台上架着一堆柴火,爹爹跟两个哥哥坐在火边不晓得说些什么。紫萱来了,明柏就先站起,把他坐的板凳让出来,笑道:“吵醒你了?”

紫萱摇摇头道:“原来摇摇晃晃的睡不着,如今不摇不晃反倒不惯。明柏哥,你们怎么还不睡?”

一群小虫子扑进火堆里,火上腾起一股轻烟,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的很远。狄希陈看着女儿倔强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决定有些事还是要让女儿知晓,因道:“前几日有个自中国来的什么陈知府,他家搬来琉球居住,看中我们家这块地,使人来说要同咱们合筑石堡。”

紫萱惊呼一声,轻声恼道:“他家凭什么?”

小全哥冷笑道:“说他是知府,咱们只是土财主。我特意合他们家来传话的管家说了几句闲话,问他们吏部尚书是哪个,答的驴唇不对马嘴,却不晓得他是在哪里做的知府。”

紫萱竖眉道:“那爹爹答应了?”

狄希陈轻声笑道:“答应他什么?这是咱家的地方。只是不晓得他家底细,我们正商量要想个什么法子打发他呢。”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二章 打造铁炉堡(中)

“姐姐,带俺去海滩上耍。”小妞妞趴在紫萱身上又笑又拍。

紫萱被妹子唤醒,她是生平头一回在地板上打地铺只觉得腰背痛。

屋子里靠墙角整整齐齐叠着数床被卧,小妞妞穿着小夹衫小夹裤、赤足穿着白袜,拍掌道:“姐姐,你起晚啦。”

昨夜紫萱合爹爹说话到四更,还困的很。然妹子都起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睡,打着呵欠问:“爹爹起来没有?”

小妞妞学着小全哥摇头叹气的样子道:“爹爹早带人去港口运箱笼呢。姐姐,娘叫你带俺们去海边耍。”

紫萱啐道:“人人都有事要做,偏你自己要耍不算,还要俺带你耍。回头哥哥又要说俺们女儿家无用。”

小妞妞扁嘴,露出伤心的样子来。紫萱心痛妹子,想了想道:“带你们去也使得,不过只得半个时辰。”

小妞妞喜欢的跳起来,扑到姐姐身上扭道:“好姐姐,我去吃早饭了。”

紫萱正系裙,叫小妞妞把裙带都扯断了,正要说妹子,小妞妞早跑了出去。紫萱哭笑不得,无奈地换了条裙子系上,出来喊人。

太阳还没露脸,那些土人也不曾来。院中几口大水桶边挤着许多人在洗菜洗碗。看到紫萱站在门边,她房里的大丫头彩云忙放下正在洗的衣裳,盛了一盆洗脸水送上来,笑道:“彩霞彩虹两个今日在厨房轮值。小姐,夫人说你梳洗过了就去见她。”

狄家夫人不爱金玉之物,紫萱随母亲,对金珠从来都是无可无不可。彩云替小姐梳好头,看她头上光秃秃的,笑道:“插几朵花罢。”不等说话就开妆盒取了一对绢花替小姐簪起。

紫萱揽镜笑道:“难为你想着,这可像个小姐了,不然哥哥又要说我是野丫头。”

彩云脸上微红,抿嘴笑道:“少爷就喜欢逗小姐耍。”快手快脚把妆盒收起。

屋外一群管家的孩子把小妞妞围在中间,正七嘴八舌问她:“大小姐真要带我们去耍?”

紫萱听见吵闹,突然从门里跳出来,吓他们道:“你们做什么?”

小妞妞带头扮了个鬼脸吐舌:“姐姐许了带俺们去耍,姐姐休要说话不算话,食言而肥呢。”

那十几个孩子却有些怕大小姐,看紫萱板脸不说话,轰的一声都散开。

紫萱气得磨牙,从前只有哥哥取笑她,如今又添上妹妹,这日子没法过啦。她在檐下跺脚,正在想要不要追妹子,明柏握着一枝才掐下的花枝走来,红着脸笑道:“琉球四季都有花儿。紫萱,今日是除夕。琉球无所有,聊赠一枝花。”

花枝上还沾着露珠,想必是明柏哥才摘来的,紫萱接过端正福了一福谢道:“却是好看,多谢明柏哥。哥,今日你们做什么?”

明柏看院子里无人注意他们,脸上的红晕消退了些,道:“今日琉球人都过年呢,小全哥带人买菜去了,咱们包饺子吃。”

海上诸事不便,这一二年来狄家还是头一回包饺子。紫萱惊喜道:“原来娘寻我是为了包饺子。明柏哥,你喜欢吃羊肉馅的是不是?我去合娘说多包羊肉的。”一边说一边进了素姐的屋子。手中的花枝在门框不小心磕着,几片花瓣飘落。

明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甜,轻轻叹了一口气。

素姐正在分派事务,看见女儿进来,把管家都打发出去,方笑道:“你爹说你昨夜几乎不曾睡,怎么不多睡一会?”

紫萱摇头道:“不睡了,明柏哥说今日过年包饺子。娘,是真的?”

素姐看着女儿手上的花枝,微笑起来。紫萱随手就把花枝插在窗台上的一个小瓶里,并不曾察觉母亲的笑。素姐轻轻摇头,明柏这个孩子的心事谁都看得出一二分,只有这个傻姑娘还把人家当亲哥哥。

“今儿歇一日,你挑几个人带孩子们去海边耍耍,小心些。”素姐看着女儿一双秀眉又竖起来,赶紧板起脸道:“还要看看海滩边可有出产,却是正事呢。”

紫萱本想说她已是大人了,不当再叫她带孩子耍。看母亲变了脸,只得应下来。她喊了两个会水的家丁,带着狄家上下二三十个孩子去耍。孩子们头一回脱离大人的管束,在蓝天绿草之间快活的紧,又唱又跳又打滚,哪里有片刻安静。

紫萱也大不了多少,在船上拘束了一二年,如今脚踏坚实的土地,四望都是绿树,远处是碧海白沙,也极是欢喜。

到了海边,紫萱怕他们跑散了不好管,指着两百步远的一块大礁石,板着脸吩咐道:“从我脚下到那里,上到那十来棵椰子树底下,下到海水十步。只许在这里耍。”她又哄又吓,不许孩子们乱跑,又吩咐两个家丁守在水边。

明柏记挂着紫萱没有吃早饭,在厨下掇了一碟包子,又是一深碗粥,使小食盒提着赶紧送来与紫萱过早。

紫萱正是又饥又渴的时候,捧着粥碗大口喝粥。明柏因她头都要埋进粥碗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拍她道:“慢些,吃个包子再喝粥。”他二人挨坐在一处,极是亲热。狄家人却是看惯了的,都不以为然。

“这是哪里来的小两口?就不晓得害臊!”一个身着红衫的少女走来,仰着尖尖的下巴冷笑道:“这里是我陈家的地方了,你们还不快滚!”

明柏叫红衫少女一句“小两口”说红了脸。他虽然生的清俊,海上一二年也叫海风吹成一块俊黑炭,并不惹眼,那少女只瞧了他一眼,就把眼睛盯在紫萱身上。

紫萱听了这几句混话极是恼怒。因昨日哥哥提那个混帐陈知府要占狄家地方,想必这个女子就是陈家的了。她把粥碗递到明柏手上,站起来嘲道:“这是谁家的狗不识路,大清早的在别人家里乱咬?”

那红衣少女站在那里,得意洋洋想看他二人笑话,谁知理应被她笑话的人反笑话她是“乱咬的狗”,不由大怒道:“你说谁是狗?”一边说一边过来推紫萱。

明柏怕紫萱吃亏,扬手就把粥碗照着红衫少女脚前一两步丢去,却是想吓她一吓。那女子若是不动,粥碗必撞不到她。

偏她抢上两步,一碗上好皮蛋瘦肉粥尽数泼在红裙上。少女恼了,指着明柏喝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粥!”紫萱却是真的恼了,弃女子不理,冲明柏瞪眼道:“我还没吃饱呢。”

“还有包子。”明柏想到素姐常笑称肉包子作“狗不理”,回手取了只包子送到紫萱跟前,笑道:“这个你理她不理。”

紫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含笑接过一只,一边咬一边道:“白糟蹋了一碗好粥,若是叫娘知道了必要说我们。”她盯着红裙上的几点粥汁,满面都是惋惜之意。

那少女又是跺脚,又是瞪眼,偏生这两个人在那里相对眉来眼去打哑迷,就是不理她,她哪里耐得住,伸手拍掉紫萱手里的肉包子,恼道:“叫你们不理我!”

紫萱饿的要死,粥也因她洒了,包子又叫她打掉,气得反手一拳捣在红衣少女的胳膊上,怒道:“你又糟蹋我家东西。”

那红衣少女吃痛还手。她二人你来我往,打的甚是好看。

明柏起先还怕紫萱吃亏,想上前拉开,待看清她俩个是天生一对的花拳绣腿,也就放心站过一边。横竖那小粉拳飞到人身上是不疼的,紫萱又是不伏输的脾气,倒不如叫她活动下手脚。

小妞妞早带着一群小把戏挥拳助威,都嚷:“打她一个狗啃屎!”

那红衣少女恼了,跺脚道:“你们许多人欺负我一个,不打了!”

紫萱只吃了半碗粥,掂记着包子凉了不好吃也无心思再打,偏两手杈腰强撑着道:“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胡说在先!这里是我狄家问中山王买的地方,你们陈家凭什么见面分一半?”

红衣少女的下巴抬的更高了,冷笑道:“看在咱们同是中国人的份上已是替你们家留了一半。若换了是在海上,连食水也不与你们。”

这般行径不是海盗么,紫萱想到从前搭船的小商人们闲谈,曾说起南海有个要钱不要命的马三娘从不伤人性命,东海却有个要命不要钱的陈老蛟,此人总想朝庭招安他回乡种田,忙道:“要钱不要命是谁?”

“马三娘!”红衣少女脆声应道,突然觉得不对,反问紫萱:“咦,你们怎么晓得马家?”

“我还晓得你们家不是知府,是要命不要钱的陈老蛟,”紫萱看她变了脸色,微笑道:“是也不是,陈小姐?”

“是又怎么样?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更姓,我就是陈老蛟的闺女陈绯!”陈绯正要扬下巴,突然想起她家原是打着知府的招牌,叫人一激就露底,窘得一张小脸通红。

“原来是东海的陈大英雄,”那陈家冒了知府之名搬来,必是不肯叫人晓得底细的,紫萱越发拿定了主意,笑着学男人的样子拱手道:“陈小姐乃是知府家的小姐,却是千金呢,你们两个送陈小姐回陈英雄府上。”就唤站在一边的管家送客。

陈绯虽然脾气娇纵些,其实甚聪明,听出紫萱有威胁之意。她家仇人不和,怕人寻仇不敢回家乡居住,听说琉球偏僻才搬了来。谁知才来几日就露了底,她又羞又恼又怕,一双大脚定定的立在沙滩上,哪里肯回去。

明柏怕紫萱逼的太过反而坏事,忙道:“你回去合陈老英雄说知,狄家从前也是在海上讨生活的。我们久仰陈老英雄之名,只要陈家不找狄家麻烦,狄家也不会叫陈家为难。”

陈绯细想爹爹曾经提过的前辈中,实有一个姓狄的大有名气,此人抢了许多金珠回山东做富家翁,养了许多子孙,日子过的极好,隔了六七十年还得许多后辈羡慕。就是爹爹,也是想学那姓狄的前辈过安稳日子才不做海盗的。

难道就是那个狄家?她半信半疑看向紫萱。紫萱站的直直的,学陈绯方才的样子仰着下巴,一副不是我家是谁的神气。这分明是说她们陈家不如狄家呢,陈绯气的要死,两只脚在沙地上踩出两个小坑来。

然紫萱跟明柏两个已护着一群孩子走了。两个管家站在一边盯她似防贼般。因她站着不肯动,有一个就指着她来的方向道:“陈小姐,这边请。”

陈绯跺脚又在沙地上踩下两个坑,偏不走来路,径朝北去了。两个管家落后几十步跟着她出了狄家的地界,眼见她走进一个小渔村才回来禀报主人。

素姐听说,忍不住笑道:“这个姑娘倒合紫萱似亲姐妹一般。”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三章 打造铁炉堡(下)

紫萱嘟嘴,恼道:“谁合她是姐妹?”

素姐道:“听说有二人相争,一般儿是花拳绣腿,你也没把她揍趴下,她也没把你打痛,是也不是?”

紫萱摸摸身上是不疼。虽然她极是不乐意合那位陈小姐比肩,然实是半斤对八两呢,不由涨红了脸,扭着头只看墙壁。

素姐板起脸,冷笑道:“好有出息,小露珠取家法来。”

明柏唬了一跳,想拦小露珠又不敢,略移两步把紫萱挡在身后。

素姐道:“你们两个都有错,一样要罚。伸手!”

紫萱同明柏二人齐齐伸出左手。小露珠自条桌上供着的花瓶里取来一柄铁尺奉上,素姐先按着紫萱的手,教训道:“你既然要合人家动手,就要把人家打趴下,打得她下回再不敢合你相争才是。没有揍人的本事却合人动手,动了手却不尽力,你动手做什么?”用力抡尺,每一尺都抽出红痕,只抽得数下,紫萱的手掌已是肿涨的合馒头似的。

素姐从来和气,这一回动气,明后跟屋里几个大小丫头唬得大气都不敢出,哪有人敢上来劝。

“明柏,还有你,不过小小口角罢了,你就由着她猛张飞般冲出去?你做兄长的这般惯着她,却是你的不是!”素姐瞪了一眼满面委屈的紫萱,照样抽了明柏七八下,抽出一个红馒头来才住手。

她将铁尺掷在地下,怒道:“下回再遇见那样没家教的丫头,不动手便罢,若是动手,不揍得她求饶你们两个回来吃我的板子!”

明柏使胳膊撞撞紫萱,应道:“原是孩儿的不是。我做哥哥的在,原没有叫妹子动手的理。”

紫萱瞪他,小声道:“也没有叫男人打女人的理!”看母亲转身进了小书房,伸手拉他出门,赔礼道:“却是俺连累明柏哥了。”

明柏轻轻摇头道:“是俺的不是,若是她比你有本事,岂不是叫你吃了亏。俺是男人,多挨几下不妨。”

紫萱不肯叫哥哥吃亏,忙道:“胡说,就是你合她打,难道就要束手吃亏不成?”扬拳道:“俺师傅不会拳脚功夫,就叫爹请个教头来教俺,下回必要把那个陈小蛟打趴下!”她一时忘记,握的却是左手,痛得眼圈都红了。

明柏心里先是甜丝丝的,听见紫萱叫痛就忘了自己的手一般儿吃痛,忙道:“你回房去,俺去厨下寻些菜油来抹抹。”

“表少爷,药油在这里。”小露珠含笑走来,递了一个小磁瓶与他,道:“大小姐,婢子去厨下做点子什么来?”

明柏道:“什么都使得”急着拉紫萱回屋上药。小露珠对她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去下面不提。

天将过午,狄希陈父子先后回来。听说紫萱与那陈老蛟的女儿打过一架,狄希陈不过吩咐一声“休要斗狠,打不过就逃。”小全哥却是笑的要死,对妹子道:“女英雄却是不少呢,紫萱,你有伴儿了。”

话音未落,他房里的冬梅找来,笑道:“大少爷,陈知府亲来请老爷合少爷过去吃酒,夫人叫你换件新衣裳再去呢。”

紫萱”扑嗤”一声笑道:“哥哥,斯文二字须要拾起,莫丢了我们狄家人的体面。”吹吹红肿的左手,挨着明柏道:“明柏哥,俺们带小妞妞出门耍去。想必那位陈小姐要合哥哥打交道的。”

小全哥想叫明柏留下,抬眉要说话,明柏一本正经拱手道:“兄弟保重。”甩了袖子追紫萱去了。

“你才要保重呢。”小全哥恨恨的对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回房换衣,垂头丧气随父亲去赴席,深夜才回。

第二日狄家回请陈知府,紫萱不乐意合那陈小姐打交道,素姐就使明柏带着她和小妞妞去林通事家拜年。小全哥昨日对着陈小姐无话说,就问母亲讨了去王宫、神宫送礼的差使,临到家门口,故意对管家说:“紫萱连累明柏吃板子呢,我做哥哥的不放心,我去瞧瞧他两个,你们先家去罢。”打发了从人也奔港口去了。

狄家搬到琉球,是怕将来新君上台他们家会倒霉,此时圣上正当盛年,相家薛家都在朝中做官,正是势头最好的时候。所以狄希陈并不是个怕事的,不过说话软和好听罢了,对陈家并无半点相让。

那陈老蛟实是在老家住不得了,不得不带着一群苦哈哈的老伙伴寻个偏僻地方养老。他怕人家小看,打着知府的招牌,只说琉球无人晓得。偏生女儿叫狄家三两句话哄出老底。陈老蛟做了一辈子海盗,几个儿子都葬身大海,临老只得这么一个女儿,骂也不舍得打也不舍得,因想着狄家是同行可以拉拢一二,待狄希陈倒有三分亲热。狄希陈说要回席,他第二日就连闺女也一同带来赴宴,指望两家做个通家之好。

偏狄家只有老爷夫人款待,少爷小姐一个都无。狄老爷虽然客气,狄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陈绯,她就有些儿不自在,低着头不敢吭声。

客人不提两家女儿打架的事,素姐自是乐得不理会,坐了一会指着看菜出来。陈老蛟跟狄希陈猜拳吃酒闹起来,先嫌女儿在一边不好说笑话,就打发她家去。

陈绯本想着再见了狄小姐要合她好好打一场,却没想到人家不把她放在眼里,连面都不肯露,泄气之极。

且说狄希陈好不容易打发了陈老蛟走人,就叫人把三个孩子寻来。他一家五口儿团坐一处安生吃饭。

狄希陈就寻了个机会道:“那陈老蛟只是时运不济,实是个有些本事的人,他说我两家合力筑石堡的事,你们怎么看?”

三个孩子齐齐摇头。素姐也道:“陈老蛟又没有儿子,只得这一个女儿,将来还是女婿当家。就是合他有什么盟约,变数太多,住在一处不放心。”

狄希陈道:“合在一起虽是有好处,坏处实也不少。我本是想把石堡建在这里,叫他提醒了我。他说海盗不见得会来,倭寇到琉球却是方便。狄家虽有独力建堡的力量,却不要太冒尖的好。所以我想把我们家的铁炉堡挪一挪,挪到边界那座小石山那里。”他取了一只茶碗移在一边,又取第二只道:“陈家原本就打算求下我们隔壁那块地,恰好合先来的那几家拼在一处。三家各占一座石山依山建小石堡,虽然分散却能守望相助,如何?”

紫萱就把把三个茶碗摆一个三足鼎,,笑道:“这样倒好,俺就怕那个陈小姐每日在俺跟前跺脚说俺们欺负她呢。”

狄希陈与素姐齐声笑道:“你敢说你没打着欺负人家的主意?”

紫萱不怕爹爹,却怕母亲打她板子,忙道:“若是那般,俺们家的石堡当如何建?”

狄希陈盼了多少年才盼来建铁炉堡的机会,忙开箱翻出他十数载增删才绘就的一副图画,笑道:“琉球取石多用黑火药,我们把那小石山靠海的那边削去一半,借山势建屋,围着山建一圈两层楼高的石屋做墙,如何?”

三个孩子头围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小全哥先道:“俺们狄家将来还会有人来住吧?”

狄希陈想到将来正德死了没儿子,嘉庆上台似相于庭那样合张皇后家打的火热的必讨不到好处,却是要替狄家人留几间空屋,因道:“底下一圈都建两层楼罢,二十间,每间都建的阔大些,如何?”

紫萱早取了一架算盘来,左手抚算盘,右手执笔,算了一会笑道:“每间宽一丈半深三丈,加上石墙,二十间就有三十多丈,围不住那座石山的,却不如建石墙省事。”

小全哥又道:“高墙也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东西。远不如石屋坚固,再者说墙也要人守呢。却不如多花些。爹,不如把楼移高些。”

素姐看狄希陈有些不舍得,先道:“琉球样样都不贵,只咱们压舱的那几千捆粗白布想必就够工钱了。”

若是这般算计,他的铁炉堡就小了一大圈。狄希陈忍不住走出门瞧远处的小石山。

那座石山在荒原中,高有二十几丈,高低起伏,占地甚广。若是把靠海的陡坡炸成峭壁,却是天然一堵高墙,另一面借着山势建墙甚是容易,却省了小半圈高墙。

小全哥看爹爹迟疑,小声对妹子道:“你去撒个娇儿,就说咱们去山上看看。”

紫萱就拉着爹爹的胳膊哄道:“爹,你老人家常说什么实践出真知,咱们去实地瞧瞧罢。”

狄希陈还是不舍,扭头看妻子,素姐微笑道:“孩子们比你会过日子呢,依他们一回罢。”

狄希陈就带着孩子们并一群管家爬山,缓坡那边可以建屋的地方不少,他们取长绳量了许久,可建六七处大院子,若是沿着山势要紧处建两排大石屋,再把上山的小道使高墙隔断,甚是省力。

这般算算,就是他家现请的那四五百土人都够使,狄家庄必能在台风前建好。

紫萱虽是系着裙子,跑的却比男子还快些。她合小全哥明柏三个就在山脚下寻了块干净地方,铺素笺、研浓墨、照着山势画图。

狄希陈背着手站在一边瞧了一会,孩子们的打算比他设想要周全。只要山脚处那两排大石屋建的坚固厚实些就使得。可是这么一来还是个山庄,全无城堡的样子。儿女们都是明朝人,孩子们并没有见过欧洲的城堡,跟他们说西方城堡如何好何却是无用,到建房时,依然是正院套侧院,厢房配耳房,狄希陈叹了一口气。

素姐看了紫萱的画儿,却是喜欢,连声赞道:“就是这般好,住在山上多新鲜有趣,还空着这许多地方,培上些土,种上花儿草儿,连花园都有了。”

紫萱得了母亲的夸奖,满心欢喜道:“娘,那整地的差使就交给俺罢。怎么整地,何处培土,何处建台阶,俺心里都有数。”

妻子儿女都不支持,狄希陈只得掐断建铁炉堡的心思,道:“好。这些都交给紫萱。俺们先请人来开山炸石,完了土人就分一半与紫萱整地,可使得?”紫萱得了差使,很是得意,眼珠转了几转,看着哥哥只是笑。

这是妹子示威呢,小全哥忙道:“那俺们做什么?”明柏也有些着忙,眼巴巴盯着素姐。

狄希陈笑道:“那一半土人交给明柏,把这一大片都收拾出来种庄稼,沿着地界也还要垒齐胸高的矮墙,事可不少。”

小全哥皱眉道:“那俺岂不是无事可做?”

狄希陈笑道:“你么,建房子要买石料,要买木料砖瓦料,都要合琉球人打交道,都是你的事。爹爹我管建房子,明柏助我,你娘管帐,你合紫萱助她。只有小妞妞是个闲人。”

小妞妞本在一边耍,听得爹爹说她是闲人,却是不依,爬到狄希陈的腿上拨他胡子,嗔道:“爹爹,俺有读书识字,不是闲人。”惹得全家都笑起来。

第二日天气睛好,明柏随小全哥去请了二十几个闽人中有名的石匠来。狄家石山上整日丁丁当当,极是热闹。紫萱改了男妆,带着几个家丁奔来走去,指点土人刨石挖山。明柏一边叫土人整地,一边就在整出的地撒菜种,因着琉球天气暖和,每样都种了些下去,也是极忙。

石料不够可向石匠家中的石料场买,那砖瓦却是几十里外有个琉球富人才卖,听说那人有几眼窑,也烧砖瓦,也烧陶罐。小全哥打听明白,就约明柏合他同去。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四章 团结才是力量

琉球本岛长不过两百里,最宽处三十里,最窄处才七八里,其实也没多大一块地方。他两个早起骑马走了一天,傍晚寻到那个烧窑的琉球富人家。窑主带着他们到砖场看,果然砖瓦都好,然路实有些儿远,山道运回去却怕都碎了,小全哥就有些为难。

那富人会说华语,问得小全哥为难之意,笑道:“客人初来不知,我家自有船运去。你们从大明来,想必带有茶叶,就以茶叶交换如何?”

原来琉球无茶树,偏偏这样不长茶树的地方人人都爱吃茶。从前茶叶有倭国人贩来货卖,如今倭国几个将军争斗不休,倭人自顾不暇,哪有人肯贩货来。那富人正是渴茶的时候,教他遇见天朝来的大主顾,却是正中下怀。

小全哥走过一趟南洋,晓得偏僻地方以货易货乃是常事,就带着窑主回家。那窑主拉着他们到海边一个小码头处,唤条运砖瓦的船来,扯起帆,又遇着顺风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那霸。

小全哥跟明柏看见那霸,不由相对苦笑:白叫他两个走了一天的山路,原来这样的地方,真有坐船比跑马快的事。

窑主到了狄家客座,看见他家几上摆着的细磁花瓶极是精致,怪叫一声,搓着手直奔花瓶而去。

小全哥先被他唬了一跳,看见他爱不释手把玩花瓶才放下心来,耐心坐在一边,合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明柏却不曾进去陪坐,一边安排人去林经济家问茶叶售价,一边寻素姐,道:“娘,那个卖砖瓦的不要银子要换茶叶,已是紧跟着来了,小全哥在前边陪他,姨父在哪里?”

素姐微微笑道:“你姨父跟工匠们商议事情,你去书房寻他们去。”因他满头是汗,就叫人倒茶与他吃。

明柏晓得紫萱必定在书房,他赶着吃了半碗茶,就把衣裳理了理,转到书房去,他还不曾进去就听见紫萱的朝气蓬勃的声音,清脆香甜的跟秋天的梨子一样,叫他心里比吃了蜜不甜。

“爹爹,石屋没有玻璃窗,住着甚是气闷。”紫萱道:“你老人家说有台风,那玻璃窗外再加个百页窗就是。”一转眼看见明柏,她惊喜的打住了话头,站起来让坐。

明柏唤了声姨父,把人家要用砖瓦易茶叶之事说了,笑道:“那人现在外边,敢问姨父砖瓦各要几何。”

狄希陈道:“与他些订金也罢了,咱家的砖瓦咱们自订尺寸与他,还有下水道要烧制些陶管,且等我们跟工匠商量好罢。”

紫萱吐舌道:“原来建个房这样麻烦。”

“建房是门大学问呢。”狄希陈想到他穿越来的那个年代,两口子不吃不喝一辈子也挣不起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建筑师却是高收入,他微微甩了甩头,道:“这几日山上土地平整的差不多了,紫萱,你就画图来,叫哥哥们瞧瞧,若大家都说使得,咱们就办起来。”

紫萱应了一声就研墨,明柏却是惯替她拂纸的。过一会紫萱画出一副工笔山水屋舍画来,当中偏右最大的一处地方,建一间两层回字型楼,是为正院;楼右接一道石阶,上去有间小院就是紫萱跟小妞妞居所,院外空着二亩大的地方种花种草留做闲步。离山脚两丈高的地方建两座楼,却是呈倒“八”字,那八字的小口就是出入口,几十级石阶上去,左边一个月洞门进去就是厨房合仆人住所,右边就是方才说的正院。当中夹道而上,再得一个大院,隔成两间小院,正房厢房耳房俱全,却是一个院门总出入,就是小全哥跟明柏的居所。近山顶处紫萱留了间客院,一般儿的回字型两层楼。还有一处空着。

狄希陈叫人把小全哥喊来,又把素姐请来,一家人议定,“八”字楼建三层,全用大石砌,一楼做仓库,左边二楼留着近亲来时暂住,右边二楼做会议室和图书馆等。三楼给没有成家的管家们居住。别处全以石砌外墙,山上但有易行处都以石墙隔断。家里两个作坊跟大厨房都移到山脚下开阔处,再建在入口处建个院子做前院,有三间厅并左右厢房就是请一二十桌客人也够使,以后要扩建,山脚下地方也多。

这般估算出要用的砖瓦数目,小全哥就去合那富人议定了以中等茶叶一篓五十斤做订金,待事成之后再算,或是茶叶,或是磁器都使得,然他照狄家给出的尺寸烧制砖瓦。狄家给出的价钱甚是公道,那富人做成这笔大生意,甚是喜欢。小全哥留他吃饭,他却是个急性子,写了文书就忙忙的回去了。

这里狄希陈诸事安排妥当,才写了个字送与陈老蛟,说狄家力弱建不得石堡,请陈知府另觅伙伴。又说边界处石山甚多,叫他家也据石山借地势建房,却是比石堡省钱。

那陈老蛟与狄希陈吃了一日畅快酒,满以为两家共建石堡之事必成。谁料狄希陈一丝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已是开工久了。

陈老蛟接了狄家书信,在家暴跳,一连砸了数只茶碗。就是爱女陈绯,也吃他骂了几句。

陈绯恼道:“爹爹与他好商量却是自取其辱,依着女儿,带兄弟们去抢了他家就是。”

陈老蛟拍案道:“胡说,若是还能抢咱们避到琉球来做什么?你看看你这些叔叔伯伯都是拖家带口跟随我,还能抢得动否?”他在屋里转得几转,就开箱翻金银寻细软,算算他家一共也不过有二三万两银子,在琉球安家花钱处却不少,独建石堡却是为难。

狄希陈也送了同样的信到中国人的村子,建议他们也问土王买座不值钱的石山来,似他家这样建房,却是比建石堡省钱。那几家约陈家同去问狄家讨主意。陈老蛟还恼狄家,只使了个帐房同去。

狄希陈全不把陈家放在心上,当着众人把建屋所需若干,要花若干细细算了一回。那几家算得不过比平常建石屋多花三成的价钱,然据了石山却可几家守望相助,都说这样甚好。

那陈家帐房记了帐,回去算把陈老蛟听,陈老英雄是积年打劫的祖宗,只听得一半就晓得这般安排,海盗来了也只攻得一处,另两处得了消息进可攻退可守,实是比聚在一处来一味死守强。他虽还恼狄家不给他面子,然第二日就带着几个老兄弟去踏看地方。

那狄家已经在打八字楼的地基。老兄弟几个把他家山上山下并面海削成峭壁的那面都细细看过。估算许久,都道似狄家这般就是数百人来攻也要围攻几日。然此处离着首里又近,尚王又怎么会由着海盗围攻几日?却是坚固,众人都劝老大学狄家在石山建房。

陈老蛟心里对狄家伏气,就挑中狄家正对面一里远处一座高大石山,约齐明人一起照那献金赐地的旧例去求地。

狄家占的这片地方全是荒地,那几家在狄家左近求地,自然都无良田,尚王自是乐意。

是以这边狄家雇了四五百土人日夜赶工,那边先来琉球的中国人就据了一座小山,却是离狄家近些,离陈家远些,三座山呈三角据守,中间有一大块平地。

琉球本来人就不多,闲人更少。狄家雇人在先,把有数的石匠瓦工都雇了去。那几家合起来也有些人手,每家再雇几十土人,在山上各自盖房也还容易。只有陈老蛟动手晚了雇不到人,却是有些着忙。

琉球每年九十月间都有台风,必要在这之前建好房,陈老蛟急的想去倭国抢人之际,又有两只船队来到那霸。一只船队是高丽崔氏,因着什么缘故与高丽世子不和弃官,举家迁来。随崔家同来的还有一家姓李的,却是中国人。

还有一只船队只有三四只海船,却是从倭国来,这家却是做生意的,因倭国战乱不休,他家甚有财货,就避到琉球来。

崔家连李家也有二百来人,自是要觅地筑屋。那倭人虽不是举族迁来,也有有数十仆从,也要寻安身所在。这几家正好与陈老蛟一拍即合,就议定四家同据那座大石山。

狄希陈听说陈老蛟找到的合住人是高丽并倭国人,摇头道:“这位陈大人将来麻烦可不少呢。”

素姐对日韩从无好感,笑道:“这人真有趣,自家独建何等省事,偏来见面占一半,人家的饭食就那样好吃?”

狄希陈笑道:“住一辈子呢,谁敢合外人住一处。恼了他翻脸不认人躲都无处躲。”

素姐道:“只那位陈小姐说话就晓得,他们但要觉得什么好,都要见面分一半儿。”说完了对鼓着腮的紫萱笑。

紫萱恼道:“我们家想出来的好法子,又省钱又坚固,凭什么白教他们?”

小全哥笑道:“爹常说什么?团结就是——”

“力量!”紫萱应道,又不伏气补说:“就是团结,也要挑能团结的人团结呀。那个陈老蛟家,还不曾见面,就替我们家做主了,这样的人理他做甚?”

狄希陈叹息许久,方道:“他总是我华夏一族呢,倒是他联合那两家我没有想到,将来必有争执处。”

紫萱想了想,笑道:“不见得罢,若是只有两家说不定东风西风总要你压我我压你。三四家在一处,可是只有热闹瞧。”

素姐因女儿八卦,啐她道:“还有许多正事不曾做,你就想着瞧热闹。再过几个月转了风向,咱家船队回去倒是带些什么货才好,空船回去不划算。”

紫萱喜欢道:“珊瑚、干贝这几样在琉球都不值钱的。咱们在港口收购就便装在船上运回去,自有九叔打点。”

狄希陈看到女儿提到做生意就喜欢的满脸放光,笑道:“如今没你什么事儿,这个差使就交给你罢。”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五章 椰风小学(上)

紫萱得了新差使,计划许久,还要那霸寻一个铺面才妥当。狄希陈跟素姐私底下商量过,虽是紫萱出头,小全哥跟明柏必要帮她,倒不如放手叫孩子们去闹。紫萱但有来问的,他两口子都是摇头三不知。

这一日紫萱等两个哥哥回来商量找铺面的事,正在焦急间,小妞妞满脸是汗的跑进来,拉她的手道:“姐姐,取几张纸给俺。”

紫萱手边只有大张宣纸,舍不得给妹子画猪头,她想到爹娘的小书房里有裁好的纸张,就道:“去爹娘房里找几张与你。”牵着妹子的手到素姐卧房隔壁的书房寻找。

书房里的垒着许多装书的箱子,只有一张书架摆着常用的书本并文具。紫萱翻了翻,在几本书下翻出出十数页纸来。

就是这里了,紫萱轻轻抽出,只看得一眼就红了脸。

那纸上画着一个裸女,身上只有三块小布片遮羞,别处寸缕皆无。紫萱又羞又好奇,把小妞妞支出去,细看了两眼,却像是爹爹照着娘亲的样子画的。

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什么春宫。紫萱就觉得手中似捧着一块红炭,慌忙掷下。那几张纸散落一地,每张上或男或女,穿的衣裳都极少,不是露胳膊就是露大腿。紫萱只觉得心中砰砰乱跳,草草捡起照原样压好,抚着胸出来。

直到晚上,紫萱还是一闭眼就想起那三块布片,她又是害臊又是好奇:爹娘为何要画这样羞人的画儿?

第二日是林通事小儿子满月,小明柏合小全哥清早就去吃满月酒,家中只得四人吃早饭。紫萱吃到一半,偶然发现母亲居然没有系裙,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素姐察觉到,索性站起来与她瞧,笑道:“热呢,不耐烦系裙子,娘学土人的衣衫样子做了几件衣衫穿,你觉得如何?”

紫萱细看母亲,上身是件淡红短绸衫,外边是件对襟素白比甲,好像主腰都不曾穿。下边穿着比常穿裤子窄的多的白裤,连脚背都露了出来,极是简便。再瞧瞧自家,里头是主腰,中间是小衫,小衫外边是长衫,长衫外边还罩着比甲,下边纱裤之外还有纱裙,虽是暑天的妆束,然跟母亲比起来却合过冬似的。

还能这样穿衣?她极是不解,睁大了眼看向爹爹。

狄希陈看穿女儿是接受不了,苦笑道:“娘子,你步子迈的大了。”他扭头对女儿道:“这里不是中土,只要穿的方便舒服就使得。你母亲还给你和小妞妞做了几件琉球衫,你们去瞧瞧。”

小妞妞听得有新衣穿,早从板凳上爬下来,拉着母亲的衣袖道:“娘,宝龄要穿新衣。”就把素姐牵到卧房去。

狄希陈看大女儿还在发愣,催她道:“你也去罢,换上了凉快,这个天气还穿这许多,热呢。”

紫萱想到那三块布片,脸上染上一层红霞,逃一般钻进母亲的卧房。

素姐正在替小妞妞系小肚兜的带子。床上还摆着一件细白布的窄袖小衫,并一条家织格子厚土布的窄裤子。那些闽人的小娃娃们好像就是这般穿的,紫萱搭手替妹子穿好了,把小妞妞提到门口打发她去寻爹爹,顺手就把门拴上。她怕母亲会取那些怪形怪状的衣裳与她穿,红着脸站在一边不肯说话。

素姐从橱子里捧出一个包袱,笑道:“你试试。”解开了包袱把几件衣衫尽数抖开。却是几条绣着水藻跟金鱼花样的肚兜,还有同她身上一样的绸短衫和白裤。

紫萱看着母亲含笑的眼,咬着牙脱了外衫,把这一身行头穿在身上,只觉得全身上下空荡荡凉嗖嗖的,好像没穿一样。这如何使得?紫萱羞的满脸通红,重又把旧衣换上,吃吃哎哎道:“穿上好像光着身子,甚是难为情,我不穿。”

她把衣裳胡乱揉成一团丢到母亲怀里,心中却想着若是都依了娘,娘叫她再穿那些露胳膊露腿的衣裳却是死了。

紫萱越想越羞,夺门而出,带翻一个板凳也不知。

狄希陈冲素姐摇头苦笑,素姐也没想到女儿接受不了,叹气道:“她还吵着要学游泳呢,泳衣还穿不穿?”随把衣衫藏回橱子,就有些泄气。

狄希陈把小女儿搂在怀里,一边喂她吃粥,一边安慰妻子道:“慢慢来吧,孩子们可是地地道道的明朝人,其实我倒宁愿他们是地道的明朝人,知道得太多又有何用?我看着伙计们建玻璃作坊去。”

素姐把小女儿接过来,叹息道:“我以为到了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能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了,就没想过孩子们会接受不了。咱们门窗家俱还是照旧罢,休叫那些明朝人来了大惊小怪。”

狄希陈点点头,今日却是八字楼上梁,须得他亲去看着工匠们放梁,完了还要挑几个能玻璃作坊里做活的人,又要在山脚下寻处方便所在搭玻璃作坊并木匠作坊,却是极忙。

却说紫萱逃回房里,心神不宁许久,一会儿又觉得身上这身妆束累赘,一会儿又觉得娘那身打扮太露,想了许久叫她想出一个好法子来,就叫彩云去哥哥房里的冬梅要几件旧青衫来,她自家脱了衫裙,就穿了一身小衣儿,把旧长衫罩上,学闽人梳个正中的发髻,坎上网巾。

彩云取镜子照了照,甚像个俊俏小秀才,笑道:“比明柏少爷还好看呢。”

紫萱笑道:“明柏哥生的太过俊美啦,倒比我还像个小姐。”学土人穿了双草鞋,出来唤了个老成管家,骑着马到那霸去。

首里到那霸只得一条沙土道,紫萱才拐上大道,就遇见一辆马车载着四五个姑娘在前边慢行。其中一个穿红的就像是陈绯,那几个看着打扮却像是高丽女子,几个人坐在车上用华语说笑,不外是说谁家的少爷生的好看,谁家的厨子做的点心好等语。

紫萱听得直皱眉头,这群女人真没出息,整日不是吃就是耍,就不晓得做些正经事。她马儿走的快,过一会就超过马车,忍不住侧脸看陈绯,使了个瞧不起你的眼神。

那陈绯认出青衫少年是做男妆打扮的狄小姐,也冷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陈绯越是这般紫萱越是得意,露牙齿一笑扬鞭跑马,卷起一阵沙尘。

陈绯恼了,捂着嘴小声道:“一样是海盗家的小崽子,你得意什么。”

“绯儿,你说什么?”一个极苗条的高丽少女,一边拢着头发一边关切的问陈绯。那高丽少女眉目如画,生的甚是美貌,又穿着一身宽大的绿绸衣,叫风一吹却似弱柳扶风,若不是边上有人握着她的手,只怕就叫风吹走了,跟陈绯站在一处,就把她比下去了。

陈绯指着前边狄小姐的背影道:“南姝,这个人讨厌的狠。”

崔南姝微笑道:“他生的倒俊,与你是旧识?”眼睛盯着紫萱的背影极是好奇。

“崔姐姐,这是位小姐呢。我方才瞧她耳朵上打了眼。”一个肤白如雪的圆脸少女,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几转,对陈绯笑道:“可是那个狄家的小姐?”

陈绯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车上突然安静下来。过得一会,圆脸少女从袖内取出一包梅干分与众人吃,才又说笑起来。

且说紫萱跑马到港口,径到狄家船上,自有守在船上的管家接过马去。此时那霸港泊着的船大大小小也有五六十只,把个小小的那霸港挤的满满当当的,都是要等顺风回程。港口有许多船工闲逛,港口两条小街人来人往显的甚是繁华。

紫萱带着管家在港口小镇上转了数圈,看得几处都不错,偏拿不定主意要哪一处,正在那里迟疑,却见陈绯几个带着几个管家,前边是经济林七带路。那林七都是替人买卖房子地土,难道她们也是要在港口买地?紫萱看着他们进了一户人家,想必是要买那家屋侧的空地,那块地也在她中意之列。这般儿却是手快有手慢无,紫萱皱眉,收海货却是要路好走,还要地方大,这两条都使得的,只有靠港口那边小巷子尽头的大片空地。她拿定主意,就叫管家去说,旋带那家主人回家写文书。

狄希陈甚是纳闷,紫萱这一二年来性子比从前沉静多了,怎么这一回行事这样匆忙?素姐支了银子记过帐,回来笑道:“却是买的急了些,叫那个土人得了些好处。”

狄希陈就问:“可是小全哥同去了?”

素姐摆手道:“她说看着像是陈家要买铺面,所以她就抢着把位子最好的一块地买下来。如今孩子大了,自家能做主呢,倒是小妞妞这几个月功课都荒废了,日日合些孩子们乱跑乱跳,还是先把学堂办起来罢。”

狄希陈笑道:“交给紫萱,铺子的事谁去张罗都比她强。倒是这安排学堂、寻几个合适的人做先生,她从前也常看春香行事,还做得来。”

紫萱握着一卷文书笑嘻嘻进来,恰好听见父亲说话,嘟起嘴牵着狄希陈的袖子只是扭,嗔道:“爹爹,谁比我强啦?有什么是我做不得的?”

狄希陈叫她扭的无法,拿素姐做挡箭牌,笑道:“你只好好好说话,看你娘都板着脸呢。”

素姐的脸果然板起来了。紫萱吐舌,移到母亲身边,规规矩矩道:“娘,俺跟那土人说定了,他家明日就搬。他家的屋舍现成,只要打些家俱就使得。只是人手……”

素姐道:“不与你人手。只有你自使的那几个人。”

紫萱因母亲板着脸,心中有话都不敢说,只拿眼睛看爹爹。狄希陈心疼女儿,轻咳一声道:“收海货不必每日去的,那霸五日一集,你只在集日去就是。倒是家学却是要事。我这几日打听过:琉球土人多不识字,所以王宫的小吏都是闽人担任。他们也是父子相传的多。咱们若是把家学办起来,再兼收左近这几家的孩子们……”

从前在明水办义学家学花了许多银子,为的就是替狄家培植些羽翼,广种人脉。这个道理紫萱也听母亲说起过,忙应道:“交给女儿就是,可惜胡先生没来琉球。”

素姐也想念春香跟秋香,然山东老家还需有心腹长守,一时还离不开她两个。就是那胡先生家里有老母,也是不肯远游的。素姐就道:“小妞妞还小,只教识字与算术两种,别的且等她长大了再说。这两门课里你须教一门。”

紫萱想了想,笑道:“俺算帐不如小妞妞房里的青玉,算术叫她来教罢。”

素姐就唤青玉来,把她同彩虹调换,又拨给紫萱一个识字的媳妇子李三嫂,把狄家最外边一间木屋腾出来做教室。紫萱为着家学每日极忙。明柏怕她累着,就把开铺子的事接过去。素姐跟狄希陈都妆不知。

过得几日狄家木匠打好了铺子里的家俱。因紫萱不得脱身,明柏只得约小全哥同去瞧。他家石屋固是粉涮一新,然他家对门却新开了一间米铺,簇新的和式木屋,桐油漆的发光的台阶,糊的雪白的门上使漆黑的墨汁写着吉永两个字。

他二人的马在门口停下,狄家的管家还不曾接出来,那米铺子里却有一个穿着宽袍大袖露脖的花衣裳少女,碎步急走到门廊下,唤道:“哥哥!”一抬头看见发愣的明柏跟小全哥,才省得她是认错了人,涨红了脸俯身鞠躬,一头黑亮的秀发叫风吹乱也顾不得拂,如惊鸟般飞回铺子里。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六章 椰风小学(中)

小全哥正在想她为何要说汉语,跟明柏对看一眼,两个都是满腹狐疑。明柏正要开口,叫一阵“哞哞”声打断。一辆牛车碾过水洼慢慢驶近,三四个倭人打扮的男子随侍在侧。

明柏下马,把缰绳交给管家,小声笑道:“这个倭人甚有排场呢。”

狄希陈夫妇第一厌恶的就是倭人,第二讨厌的就是高丽人,但提这着两国的时候必要褒贬一番,所以小全哥跟明柏都不甚待见倭国与高丽。但在本国过的好的,谁肯搬到琉球这海龟都不生蛋的穷地方来?既是沦落人又何必摆排场?

小全哥摇摇头,不以为然道:“理他呢,这家却不晓得是开什么铺子,若是跟紫萱抢生意才好。”说完了就看着明柏笑。

明柏面上微红,恼道:“听说明日陈家还请你去吃酒?”

小全哥想到明柏尚有意中人,琉球岛上要找个比妹子强的小姐却是不容易,自己不如他有福气,不由叹气道:“俺错了,以后俺也不笑你,你也不笑俺,使得否?”

他二人站在门首谈笑。牛车里出来一个白衣少年,走过来拱手行礼道:“两位兄台打扰了。”

因他是明人打扮,小全哥跟明柏都回礼道:“不敢,兄台有何事?”

那少年穿着长衫,梳的紧紧的发髻顶在正中,显见得跟他们一样是大明的子民。为何又要带着几个倭人做伴当?明柏不免看了那几个倭人一眼。

白衣少年会意,解释道:“我家却是祖父时自松江搬到倭国去的,吉永是家母的姓氏。”他含笑跟上几步踏上台阶,道:“你们可是狄家?”

小全哥听他这样说,面色略缓和些,笑道:“在下是狄家的狄贤齐,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小弟汉名叫张介甫,”少年苦笑道:“家母只叫小弟阿慧。兄台若不嫌弃,也叫小弟阿慧就是。”

明柏看小全哥有结交之意,打断他们道:“张兄请,咱们事完了必到对门回拜。”

阿慧雪白的面上微红,小全哥还想说话,却叫明柏拉着进了院子。

张公子有些无奈的苦笑回头,父族因他母亲是倭国人,待他也不甚亲热,母族却说他是中国人,一样客气里有几分疏远。

“阿慧哥哥,”在门后候了许久的东瀛少女出来躬身道:“夫人有什么吩咐么?”

她身后一个倭国打扮的妇人也道:“阿慧少爷,有事叫下人来说一声,何必自来。”

阿慧换了日语,笑道:“我来看看妹妹在这里住的可习惯?你们不必迁就我说汉语的。”

老妇退后几步低头,少女却从怀里取出一卷纸札,双手奉上道:“请哥哥转交夫人。”

阿慧随手纳到怀里,正色道:“第一批粮食就要运来了,带我去看米仓。”

*******

小全哥至无人处笑问明柏:“你拦着不叫我交新朋友,何故?”

明柏道:“你没看对门的布帘上写的有吉永二字么,他又说是姓张,却是有些古怪。你只想想咱们家为什么要在这里开铺子?”

狄家在港口开店为的是传递消息,别人只怕也打的是这个主意。小全哥不好意思笑道:“我就忘了这个。叫你这样一说,果然像无事献殷勤呢。亏他打扮的比咱们还像读书人。”

提到读书,两个相对叹气。自到了琉球,每日忙些琐事,八股文已是许久不写了。明柏站在一株琉球松树下抚着树身发呆,小全哥晓得他考取功名的心思不比自己轻,安慰他道:“且避过这几年的风头,俺们去求九叔说情,回家科举去。”

明柏点点头,道:“这么着,还要把功课捡起来,正好——”

“正好家里有学堂,咱们跟爹爹说去教几日书!”小全哥会意,笑道。

明柏思索了一会,道:“以后每日早起一个时辰背书罢,晚上也要限定功课,不可荒废时光。”

他两个提到读书,就把正事忘了,又是破题,又是补草,说到兴高采烈处,信步走到院门口的沙地上捡了两块木片写写划划.说了许久,两个在太阳底下晒的满脸是汗都不觉得。

“家兄请两位公子到舍下吃茶。”倭人少女面上露出羞涩的微笑,站在一边躬身道。

明柏跟小全哥对看一眼,确是汗透衣裳,形容甚是狼狈,忍不住都笑起来。

“两位公子这边请。”那少女的汉话说的不大好,又仿佛带着些松江口音,低头再请。太阳照在她的脸上,隐隐可见额上密密一层汗珠,想必在一边站了有一会。

小全哥因明柏方才有回拜的话,又怕这个女孩子为难,笑道:“正要回拜呢,请姑娘带路。”

少女穿的木屐轻轻磕了一下,低着头小步在前引路。小全哥冲明柏挤挤眼,两个正正衣冠,随着少女上台阶,绕过店堂深处的布帘,进了后院。

后院廊下荫凉处摆着一张矮几,几上罗列着茶海茶壶等物。那个白衣少年盘坐在席上,全神贯注在斟茶。他身后的纸门里露着一枝繁花,地下滚落着一枝沾墨汁的毛笔。

明柏跟小全哥就不曾见过这样的雅人,明柏心道:若是再得一张琴,叫紫萱见着了,必要大喊可以入画。想到紫萱,他就忍不住微笑起来。

白衣少年注满四只茶杯,站起来让座,示意那少女敬茶,笑道:“琉球天气炎热,吃杯乌龙茶吧。”

小全哥因她不是平常侍儿,欠身谢过才接茶。明柏满心想着紫萱若是同来必要赞人家雅致,人家茶送上来都不觉得。二人态度不同,那少女不免多看了小全哥两眼,退到一边侍坐。

他二人既是晓得人家在此处开店用意合他家一样,也就只合张公子说些琉球的天气、中土的风物、倭国的出产。说得一会,明柏跟小全哥两个绕来绕去就抄了他的底。

原来这位张公子祖父举家到倭国做生意,就替儿子娶了倭国一位什么将军的庶出女儿为妻,就是张公子的生母。张公子之父曾带着妻子儿女回大明住过数年,后来回的倭国,谁知一病死了,抛下一妻数妾。因倭国几个将军争斗,张家又搬回中土去了。他这一枝只得张公子一个嫡子,张公子的母亲怕儿子在于中土住不惯,就带着全家搬到琉球来。

“方才听见两位兄台说举业,小弟闲时也曾读过几本时文,却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两位兄台应允。”

小全哥笑道:“若是做得自不必说,若是做不得可不敢应你。”

张公子诚恳道:“小弟想跟着两位兄台读书。”

小全哥愣了一下,笑道:“不敢不敢,我两个不过略认得几个字罢了。倒是听说首里有个学堂,先生是中土来的,学问极好,张兄何不到那里去?”

张公子惊道:“兄台太过谦虚,若有学堂那更好了。”他全身上下都是按不住的欢喜,忙忙的起身,道:“小弟这就去首里打听。”

小全哥跟明柏忙辞了出来,到狄家铺子看伙计们收拾仓库。到了中饭时,对面一个倭婆送了一具食盒过来,说是少爷送与两位公子点心。

明柏揭开盖子看,却是些紫菜卷的饭团子。小全哥认得是寿司,叫管家把食盒倒空,就把家里送来的烧麦捡了一盒还赠倭婆。在他,不过是有来有往罢了,那盒烧麦到谁手里却不在关心之列。

且说晚饭后狄家聚在一处闲话,说到那霸铺子对面有个倭国式样的木屋,收拾的甚是雅致。果然紫萱极是好奇,拉着明柏细细问当时情景,羡慕道:“你们做男子的,哪里都去得,这么快就交上新朋友了!”

明柏笑道:“你若喜欢,俺帮你也照那样布置你的新院子。那位张公子甚是好学呢,听说首里有学堂,就把我们丢下寻先生去了。”

提到学堂,紫萱做了几日教书先生,两眼放光笑道:“这几日有两三个野孩子站在我们窗外听讲呢。”

明柏想到从前他母亲纺纱织布之余教他读书识字何等艰辛,笑道:“穷人家的孩子不容易呢。”

狄希陈跟素姐对看一眼,素姐就道:“把最外边那间吃饭的大屋子改成推拉的纸门,你们移到那边上课去!这样人家来听就方便了。”

紫萱拍掌笑道:“那感情好,俺正觉得热呢。娘,昨日卖菜的那个大婶来看我们上课,托厨娘来问可能收她家小孙子来上学。俺想着收下也使得,只是不好跟俺们家的人混在一处。”

小全哥想到中午他跟明柏商量的事情,忙道:“娘,俺跟明柏哥这几日把首里跟那霸都转遍了,有钱人都是请人在家教书,学堂也只得一个。不如咱们家再办个学堂罢。”

狄希陈笑道:“你们想办,使得,只是公中不出钱的,你们自己想办法。”说罢对素姐道:“工人刨出一个池子来,说下边有泉眼,我叫人挖呢,咱们去瞧瞧。”

伸手就把小妞妞扛在肩上出去,素姐会意,对小全哥笑了一笑也出去了。他们一走,紫萱就从凳上跳起来,笑道:“哥哥,你们真要办学堂?”

明柏笑道:“从前爹娘为何费那么大事办义学?为的是教化乡里。琉球土人通不识字,就是王族,听说识字的也不多,书办用的都是闽人。咱们若是能叫全琉球的人都说中国话,写中国字,不是合在中国一般儿?”

小全哥补道:“闽人迁到此处传了数代,论学问到底不如咱们呀,所以我们想着再办个学堂,就只教识字,将来会写家书会记个帐就使得,紫萱你觉得如何?”

紫萱毫不心疼办学堂会花钱,笑道:“这是好事,一来么也替我们狄家广种善缘,二来么,琉球这个鬼地方太穷,我看却是因土人不读书不晓得什么物件值钱。那回俺在林家看见一个土人送来一株红珊瑚,跟林七叔换了几斤酒就满意而去。那株珊瑚若是下些功夫打磨成首饰也值一二百两银呢。读书的人多些,生财的法子就多些,大家过上有钱日子不好么。”

小全哥想到琉球多的就是珊瑚,拍桌子畅快的笑起来,道:“写信给九叔,叫他招工匠办作坊,俺们这里珊瑚贱的合木头一般,运回去挣点零花钱不好?”他想到就做,就把贩珊瑚做首饰,又要在琉球办义学的事都写上。紫萱想到琉球就连纸笔都很少买得到,又叫哥哥添上再买几箱纸笔文具。明柏想到上回紫萱和那位陈小姐相争,又叫请几个教头来。

小全哥一一记下,笑道:“积多了,再叫爹娘瞧过,咱们就去办。这个鬼地方一年船队只得一个来回,真是急死人。”

紫萱跟明柏都笑起来,一年只得一个来回才好呢。大明朝就是天都翻了过来,到琉球狂风暴雨也变了和风细雨。琉球王虽然事明甚恭年年朝贡。然天高皇帝远,琉球王偏安一隅又无甚野心,就合了老子那句“无为而治”,到这里来日子过的才舒服呢。

明柏跟小全哥定下了每日早起一个时辰读书的功课。紫萱也凑热闹要家学的孩子们也早起半个时辰,每日跑步到海滩上去背空心书,背完了再回来吃早饭。明柏不舍得紫萱辛苦,合小全哥商量:“紫萱到底是个女孩儿家,跑步的事不如俺两个分担,叫她在家罢。”

小全哥也是心疼妹子的人,忙道:“使得,早晨我两个轮换罢。妹子在家,正好有空算算帐。倒是铺子将要收拾好,每五日还要赶次集,那日就家学放假罢。”

紫萱体谅哥哥们的好意,笑道:“这样最好,也省得把孩子们拘束的坏了。咱们家收干鱼收珊瑚玳瑁这些东西的消息也要传出去才好呢。”

明柏笑道:“这个不难,过几日就要给那些土人发工钱,那日人都聚到一处,找个闽人工匠传话就是。再放个风说狄家学堂如何如何,想必就有人来附学。”

这个法子甚好。果然那日放过消息之后,渐渐大家都晓得狄家大少爷每日早晨带家学的孩子到海边读书,左近就有胆子大的孩子们到海边去看稀奇。

明柏跟小全哥带着大家背诗文,又在沙地上写几个字,招孩子们来认字。

过了十来日,就真有一家来问,却是紫萱的对头陈小姐陈绯。陈绯听说她的死对头居然能教书。她却是大字认不得几个的主儿,平白被狄小姐比下去甚是着恼,扯着她爹爹的胡子嗔道:“爹,我要读书,我要认字。”

陈家上上下下通是粗人,孩子也多。从前做海盗时顾不上孩子们读书识字,就连绯小姐都是睁眼瞎。陈老蛟因家中忙着砌高墙盖房子,一群大小孩子都是疯耍。狄家祖上也和他家一般,儿女们都能做教书先生,想必办学堂也不难,老英雄就想自己家也办一个。

然此地读书的种子虽不少,偏日头又毒辣,海边又潮湿,那读书种子没有几粒能发芽,纵是发了芽卖相也不好。寻了几日寻不着好先生,陈老蛟的胡子都叫女儿拨光了,恨不得变成蛟龙藏到水里。他叫闺女逼急了,就指着狄家道:“那里有现成的先生,破着每月与他家一二两银子,送你去读书可使得?”

陈绯哪里肯丢这个人,闹着要爹爹找先生,又极想看看紫萱是不是真识字,拉着她的新伙伴崔家小姐同李家小姐同去狄家。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七章 椰风小学(下)

崔小姐南姝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是上过几日学,对狄小姐教家中仆婢读书识字颇不以为然。

三位小姐里论学问却是李家小姐稍好。李家正经是大明朝松江人氏,数十年来专做高丽、倭国两国生意的,合崔家最厚。崔家因为走私在高丽惹了是非,李家受牵连不得不同避琉球。李小姐芳名晚晴,人都唤她晴姑娘。松江人看女儿甚重,晴姑娘合男儿一般读书识字,自问写算无一不精。她心说那位狄小姐一见面就合人打架,必然是第二个陈小姐,这样的人居然在家教仆僮读书识字,可是稀罕事。就是陈小姐不来唤她,她也要去瞧的。

这一日三位小姐约齐了到狄家寻狄小姐。素姐跟狄希陈正算帐,听说小姐们来寻紫萱,相对笑了一笑,叫管家出去回:“大小姐带着小学生们到海边去了,几位小姐可去那边寻她。”

待房里只剩下他两口子,狄希陈就弃了笔走到素姐身后,搂着妻子的肩笑道:“紫萱跟她的表姐妹们都说不上话来,没想到在琉球居然能交上朋友。”

素姐取一纸素笺,写上“崔、李、陈、吉永”几个字。先在“崔”和“吉永”上打叉,指着这两家笑道:“崔家人么,不必说。那吉永家倒有些意思,打发他家女儿开店做生意。李家听说是松江的生意人,生意人的女儿想必合紫萱能说得来。那位陈小姐我却不喜她。”

素姐一脸认真替女儿择朋友,狄希陈摇头道:“素素,孩子大了,交什么样的朋友,由她。会不会吃亏,也由她,若是事事都要我们做爹娘的操心,她一辈子都不会长大。”

“你说的自有理,然做娘的办不到。”素姐把纸揉成一团,道:“还好这不是公元两千零几年,没有那么多诱惑,我都不敢想像小男生来约她去唱K、逛街。”

提到曾经拥有的现代生活,狄希陈跟素姐不约而同沉默。虽然他们得到在现代得不到的金钱和地位,可是明朝的生活毕竟比不上几百年后的现代自由。想到此,狄希陈把叹息深深的埋进心里,说笑话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穿来呢,说不定谁穿过来会把明朝建设成新中国呢。”

素姐对着狄希陈微微一笑,道:“你要不要试试?”

“咱们是不是把帐再算算?”狄希陈又捧起算盘,屋子里重又响起他们核算家用的算盘声。

***

狄家附近的海边,海风轻柔,轻轻吹动椰林。阳光洒在沙滩上,也洒在每人个身上。紫萱和明柏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在沙滩上堆沙做耍。

小孩子们用沙堆小狗、小猪、海螺等物。明柏一动不动坐在沙地上,紫萱在他身前堆了一座小沙丘,手执一块竹片,正照着明柏的样子塑人像耍。明柏本就生得俊美,又学土人穿着大脚裤和白布小褂,露着乌黑结实膀子,一双又清又亮的眼睛牢牢盯着紫萱,极是深情。紫萱嘴角噙着笑,低头忙碌,模样甚是娴淑文静。

他二人相对,衬着海浪朝阳,恰似一副画,晴姑娘只恨手边无笔墨,直想在空白处提上“戏沙图”三个大字,再做一首诗赞赞。

崔小姐何曾见过明柏这般美貌洒脱的男人。她站在下风处,只觉得海风从那人身边刮过来都是香的。晴姑娘也有些心跳,心里默念非礼勿视,转过脸只看紫萱。

唯有陈绯从小儿见惯衣裳不整的男人,浑不把这个俊小伙放在眼里。她大大咧咧去拍紫萱的肩膀,道:“哎,听说你当教书先生呢?”

紫萱正全神贯注在雕明柏的脖子,叫陈小姐唬了一跳,那竹片在沙丘上划了一道,沙子做的明柏就失了一条胳膊。她皱着眉正想发作,想到母亲那日的教训,转而微笑道:“原来是陈家姐姐,难道陈家要送仆僮来我家的家学上学么?”

陈绯叫紫萱的笑脸扎了一下,她自是不想被紫萱比下去,极是不自然的挤出笑来,道:“我家是想替几个小子请先生。”她顿了一顿,却看见崔小姐眼睛直直的看男人,这女子怎么这般看男人?窘得她后面的话都说不出。

紫萱也觉察到崔小姐的异样。明柏哥生的甚好,家里的大小丫头们也颇有几个喜欢偷看明柏哥,那模样合李小姐差不多,她却是见得多了。崔小姐这样虽是头一回见,她也没放在心上。

崔小姐火辣辣的眼光狠叫明柏难为情,他从地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粒,把紫萱拨到身后,冷冷地道:“陈小姐,我们狄家的家学不收外边的闲杂人等。陈小姐若无别的事,带着两位朋友请回罢,休要误了我们的功课。”他大声招呼孩子们回家,就拉着紫萱的手走了。

晴姑娘看着明柏的背影消失在椰林中,心中感慨:不曾想在琉球也能遇到这样俊美的男子,看他那样,却是对狄小姐有意。一转身看到崔南姝还呆在那里,不由替自家几个为她迷的兄弟叹息,若是换了自己,只怕也是要挑这位美少年的。

陈绯咬着嘴唇,一边踢沙堆一边轻声咒骂:“可恨,爹爹说不许我打架,不然必打得你讨饶。”

晴姑娘看这两人一个疯一个呆,却是不好再到狄家去,只得拉她们回家。

傍晚她提着一只食盒独自到狄家见紫萱。紫萱同哥哥们正在她卧房里算船队要装哪些东西回太仓,使女就把晴姑娘领进来,明柏跟小全哥都来不及回避,

紫萱看晴姑娘打扮晓得她是中国人,对她很是客气,万福道:“姐姐也是从中土来的?”

晴姑娘双手交叉在腰间,也万福道:“奴是松江人,敢问姐姐是哪里人?”

“奴是济南人。”紫萱若是妆起来,差不多的大家小姐也不如她像闺秀,亲捧着茶壶与晴姑娘倒茶,又叫上彩云上点心,极是文静秀气。

小全哥跟明柏看紫萱翘着,兰花指都好似被雷打过,张着嘴好半日合不拢。她两个说年成的好坏,说苏绣不如粤绣华丽,又说到南京的鸭血粉丝,两个提起中国的事情越说越亲热,不多时就执着手称姐道妹起来。

明柏因那位晴姑娘时不时就把眼波就转到他身上,拉小全哥道:“咱们出去转转。”

小全哥巴不得一声儿,跟着明柏蹿出去,两个出了门还掉头看看屋里,那两位小姐手拉着手儿,正文绉绉吃茶说话呢。

小全哥先笑起来,道:“紫萱这样子真是叫人受不了。”

明柏拍胸道:“爹娘常说叫紫萱安静些儿,我瞧着她这样子怎么看着难受呢。”

两个大笑,勾肩搭背巡视田地去了。狄家带来的各样种子不少,已整理出来五六百亩田地,都种上了玉米、番薯、花生、辣椒、黄豆、土豆、荞麦等耐旱的庄稼。全是狄希陈亲自带着管家们精耕细作,长势甚好。明柏跟小全哥得闲都喜欢出来走走瞧瞧。

却说他们打了个转回去,正好看见紫萱送晴姑娘出门,姐姐妹妹执手送别,在门口依依不舍说了许久的话。

小全哥抱着胳膊倚在墙角,笑道:“咱们等会过去。”

一转眼紫萱已是迈着大步寻过来,笑道:“这位晴姑娘甚是有趣。”

明柏因她回复爽朗,放宽心笑道:“你又套人家话。”

紫萱做一个鬼脸道:“哪有,分明是她爱说。不叫我问,她自己什么都说了。快走,我说给你们听。”

原来那崔家只搬过来一半,他家几个儿子媳妇还在高丽,要等琉球屋舍筑好才好尽数搬来。因他家在高丽甚有权势,总想着搬回去,所以他家图省事建的都是木屋,已是差不多完工。吉永家只得几十口人,却圈了石山上最大的一块好地,空着大好的地方做花园。陈家人口却多,有的人家要建石屋,有的人家要建木屋。李家不好跟他们挤,就在明人聚居的山上买了块地,跟明人们大家伙相互助忙,造房也不慢。

紫萱一一说明,明柏就笑道:“这是叫咱们看在同是中国人的面上助他们呢,所以使这位李小姐来探路。”

小全哥也看穿,笑道:“确是如此,紫萱,你说了什么?”

紫萱笑道:“许她中国人的子弟都可来家学上学,我狄家不取分文,然狄家每月都有三次小考,连考三次不过者请回,如何?”

明柏忙道:“这样使得,她应了?”

“应了,”紫萱笑眯眯道:“我妆做无意说漏嘴,说我家在山东有书院有家学,她怎么会不应,那几家听说有合请一位先生,束修还不少,然先生得了厚资整日只想回福建老家。咱们家的学堂却是不要钱的……”

小全哥笑道:“他们不能合咱家人同在一处,还当另择间屋子做学堂。俺去瞧瞧砖瓦木料够不够,叫他们先建学堂去。”

紫萱笑嘻嘻道:“爹娘正在算要捎哪些东西给九叔,又要九叔带哪些东西来,明柏哥,咱们去寻爹娘说说,要捎几位肯在琉球长住的先生来才好。”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八章 船队

狄家打点些茶叶绸缎请林经济助忙换得许多的铁钱,又买了许多篾篓,尽数运到那霸的铺子。从前倭国跟琉球海船来往频繁时,也常有商人收购,所以不少人家中都存有干贝诸物。听说狄家收购俱都送来,闽人和土人把门前的小港挤得水泄不通。

明柏合小全哥见人太多,都劝紫萱不要到前边来。他二人各带贴身小厮在铺中,一个收货,一个付钱。紫萱就在后边看人把各色干货装篓,珊瑚玳瑁等物都小心使草缠起装进狄家木匠打就的箱柜中,再押到码头交给狄希陈装船。

那琉球土人极少使扁担挑,但有什么俱是顶在头上。有那力大的,顶上数十斤也能健步如飞。所以狄家就雇了土人来搬运货物,这般收了十来日,狄家数只大船都装的满满的,港口的土人们也都小小赚了一笔铁钱。

却说狄家这次收购花费不少,收的这些物件中唯有珊瑚略微值些钱,然这个东西就是制成首饰也值不多少,运回中国想是不赚什么钱。所以崔家甚是笑话狄家不识货的,却不知狄家购这些东西,不过是狄家不想空舱罢了。

这一日入夜忽起南风,狄家船上的老船工看桅杆顶上的凤凰旗头朝北方,觉得南风会刮数日,跟留守船上的管家商议可趁此风南归,禀与狄希陈知道,第二日一早就扯起帆,因是顺风,不过数日就到太仓。狄家的大管家来富接着,先将信札送去狄家九老爷处。

狄九照着侄男侄女开的单子四处买办货物,请教书先生,聘教头。来富就去买粮食、菜蔬种子,置作坊家伙、挑工人。

因素姐提及粗白布、茶叶、磁器等物在琉球比钱好使,狄九又买了数千捆白布并两千斤茶叶,还有许多针头线脑之类女人用的物件捎与侄女。

狄九老爷的娘子曹氏看诸般货物都有,道:“琉球那里无甚出产,为何五哥五嫂弃下大好的家业去那里居住?”

狄九笑道:“琉球才好呢,小全哥说那里四季如春,还有温热的泉水可以泡澡,每日吹着海风钓鱼作耍,他们一家可是过的快活。就剩咱们在这里每日替他们数银子了。春妮,不如等孩子大些,咱们也搬去?”

曹氏大惊,为难道:“俺上回坐船来扬州,吐的待死呢,叫俺坐船漂洋过海,俺不要活了。纵使去,家里的房子田地怎么处?”

狄九晓得她放不下这些俗物,自己合她夫妇一体,又没有弃她独去的道理,叹口气道:“你说不去就不去,横竖我只是个卖盐的小商人,将来相家有事也寻不到我身上。倒是你娘家,休叫他们晓得五哥那个船队有咱们本钱。捎他们去倒罢了,只怕发了财回来乱说。”

相家去年因茶叶官司险些丢官,银子花的似淌水一般才把纱帽按住。曹氏虽然不大满意相公把她娘家丢下,然受娘家人连累叫她家吃相家那样的亏却是不能。她想了想道:“那把俺们的明水的庄子与俺哥管罢。”

小九摇头道:“使不得,俺家庄子离五哥家庄子近,他家现在没有正经主人,全靠我们照应。你有心照顾你哥嫂,把济南的小宅送他们罢了,就是他们自住,前边铺面租金也狠够过日。”

他说得几句心思又转到琉球去了,笑道:“兔子还有三个洞呢。五哥在琉球俺们也有退路。俺们在扬州住着也要安静些,休替狄家惹事。前几日薛大哥使人捎信来,说薛三哥以后只长住松江。以后咱们有事捎信都从那边走。”

曹氏愣了一会,问道:“那我娘家?”

狄九笑道:“合我们还是照走,只是那几家必不会搭理了。相家的小三儿过几日要来咱们家,你收拾处院子与他住。”

曹氏晓得这是叫上回的官司吓怕了,所以几家明面上仿佛不再来往。然她娘家被冷落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只得闷闷的替相家的三公子准备住处,那相三公子却是等着要随船去南洋的。

过得几日狄九老爷跟来富一同到太仓打发船队出港。谁知太仓附近的几个大岛叫海盗洗劫过,许多渔民拖家带口聚在港口,官差驱赶也不肯离去。狄九甚是可怜他们,想到五哥提及人手不够,恰巧还有空船,就合来富说招些人送到琉球去。

那些渔民也有誓死不肯离乡的,也有不敢去的,最后只有数十家肯去。来富又借来两只大船安置。却是他家运气,有十几个老船工来氢,都会逆风行船之法。来富如获至宝,俱都重金聘下。就安排船队再向琉球去。

这一回不过一个月功夫,狄家船队就打了一个来回。狄希陈要趁着今当对相家甚有恩宠多走一两趟南洋,信中命来富多造大船。来富又购货物,挑船工。且不提来富等管家如何经营,狄家船队如何下南洋。

只说船队到了那霸,别的都好说,只得这几十户渔民甚叫狄家为难。虽然建屋要人手,然房舍总有建好的时候。狄家如今不过一千来亩地,管家耕种足够,却是用不上这些人。

狄希陈跟妻子儿女们商议。却是紫萱的脑子转的最快,她道:“俺们十数日就将琉球的干货都收了来,上回只好空船回去。俺家又有木匠,造些儿渔船租把这些人打渔?”

这个法子倒比叫渔民们种地强。小全哥举一反三,笑道:“渔船不妨多造。我瞧着土人们使小舢板不过在近海打渔,收获也不多,咱们的渔船低低的取些租却是两便。”

狄希陈将几家来信再三看过,方道:“这样也使得。把那边靠海的地方再买一块下来,给渔民居住,再造个船坞,想来也不算难。”

小全哥跟明柏凑在一处写写画画,都笑道:“咱们家近海礁石虽然多,然有处渔船可以出入,就买那块地方。”

他们父子三人就去查看建船坞处。素姐和紫萱趁着他们不在家,将帐本细细翻过。此来除去粮食并种子之外,还有大半船铁制农具、四五只小狗,各色果树苗并几头小驴小马。能当钱使的白布绸缎合茶叶也不少。

就是妇人家使的剪子菜刀,狄九都置了有数百把,针足有数千枚,各色丝线有五六箱。紫萱一边看一边笑道:“九叔什么都想到了,俺们开个铺子都够。”

素姐笑道:“如今八字楼已经建好,这些东西还当分门别类收到仓库呢,带来的人也要安置,转眼又是夏收。还有两位教书先生闲,咱们许了人家学堂,也当办起来。事情可不少。”

狄希陈回来正好听见,笑道:“港口铺子可以暂歇。”

紫萱跳起来摆手,忙忙的倒了碗茶送到爹爹手边,软语央求道:“留着罢,俺们夏粮收上来,就能酿酒呢,琉球的酒醋都不好,咱们自己造些,多了的卖了,与管家们买双袜子也好嘛。”

狄希陈笑道:“你要做什么都使得,休像上回那样还要哥哥们助你。”

紫萱连连点头应道:“俺自己来,爹爹昨日不是夸俺酿的秋露白好吃?”一直对明柏使眼色叫他帮腔

明柏因小全哥没说话,他也不肯开口。小全哥笑道:“俺们家的学堂,又不好收乡亲们的银子,既然寻了两个先生来,不如就交给紫萱管,叫明柏哥得空助她,可使得?”

狄希陈知道儿子是替明柏创造机会跟女儿相处,也笑道:“也使得,只是家学呢?”

明柏摸头笑道:“家学俺们还照旧例,每日早晨轮值带学生们跑圈背书。”

“义学的算术小全哥去教罢,每隔两日教半日。”狄希陈皱眉道:“既然开了口,又把人家都招揽来,你就当周全到底。”他转过头问素姐:“书本文具等物可够使?”

素姐正翻帐本,接口笑道:“若是咱们家里人使用却是够了,义学的学生么,俺们不收束修,难不成纸笔也要俺们送?”

狄希陈并两个儿子都笑了。明柏道:“初学就使纸笔却是可惜,一人与他一个沙盘,再与一根竹筷,头一年哪里用得上这些东西,倒是书本不能少。”

素姐笑道:“琉球又没有科举,胡先生从前编了数册识字、算术给家学的孩子们用的,俺们多抄几份罢了。这些你都交给紫萱罢。最要紧的是这些拖家带口的渔民们。”

狄希陈笑道:“男的搭手建房,把咱们的管家换些下来,女人们煮饭做活,许他们人手够了还叫他们打渔。”

这群人到了海上将是狄家的耳目,素姐心里盘算一会,微笑道:“这群人的待遇只需比雇来的人稍好些,也好叫人家有个盼头。”

因为八字楼已建好,狄家先把仓库腾出来,又把管家们移了些到楼上居住。空出数十间外圈的木屋与渔民们住,里边十岁以下的男女孩童也有十数人,就不与他们安排活计,都叫上学。

狄家赶着建了四间木屋,两小间与两位先生居住,两大间一间做家学,一间做义学。听得狄家从中国请来先生,狄家义学又是不要束修的,差不到新搬到附近居住的中国人家都把孩子送来,过了四五日义学就有二十来个人,比家学五六十人少的多。自此狄家每日书声朗朗,学生们的父兄无事常来瞧瞧,狄家也常留他们吃茶吃点心闲话。时日一长,人晓得这家父子三人都是秀才,都改口称狄希陈为狄老先生,喊小全哥小先生、明柏严先生。传得首里几家闽人都把儿子送来。狄家也收了。是以狄家在闽人中名声甚好。他家又有船队从中国运来许多家当,都落在众人眼里。

显见得海上生意尽可做得。崔家、李家、吉永家都放下心来,几家的船队先后出港,各家都赶着在九十月台风来之前盖好房,一时岛上相安无事。

陈老蛟也不晓得在哪里捆了个先生在家教陈绯并兄弟们的儿女读书。人都赞狄小先生学问甚好,他就动了合狄家结亲的心思。

这一日吉永夫人使人来说媒,想替她儿子聘陈绯为媳,陈老蛟故意作难道:“我家只得这一个女儿,要招个女婿顶立门户的,夫人可舍得令郎做上门女婿?”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九章 面人夫人

那位吉永夫人只在松江住过二三年,合中国人找交道并不算多。陈家自称是知府,又有钱,又养着二三十房管家。她就真当人家是个官。女方是知府家的小姐,儿子是大名的外甥,自然是配得过。何况陈知府家没得儿子,她儿子娶了陈小姐,陈家家业稳稳落在手里。

虽然岛上数得出的人家都有小姐,吉永夫人算计许久,只有这位陈小姐是她儿子的良配,就使了个会说中国话的倭婆去说。

岂料陈知府居然要她儿子做上门女婿。张家儿子其实不少,那几个妾生的儿子都是公公带回松江去了。只阿慧是她亲生,视若珍宝一般看护,怕他回松江吃叔伯兄弟们的亏,一力主张到琉球来,她岂是肯把人家做上门女婿的?

然陈家之外,再无合意人选,是以吉永夫人打听得陈知府属意狄家公子为婿时,忍不住暗恼:狄家据说也只得一个嫡亲的儿子,又岂是肯与陈家做上门女婿的?她想了数日还是不伏气人家的儿子怎么就比她家的好,就借着访邻居的由头,整治了几样点心至狄家闲话。

张家夫人突然来访,素姐有些摸不着头脑,放下手里的帐本笑道:“我且偷得半日空闲,小露珠去把小客厅收拾出来,再备几样体面点心。”

狄家这个小客厅在紫萱跟小妞妞的屋子隔壁,平常给她姐妹两个当书房使。别的还罢了,小妞妞那些字纸,画的乱七八糟的山水花鸟却不好叫人看见。是以小露珠带人飞奔去收拾妥当。

素姐到前边接着张夫人,引着她绕过堆满砖石木植的前院,抱歉道:“舍下脏乱,夫人小心。”

吉永夫人穿的极是华丽,和式外袍上绣着祥云与仙鹤,走了十来步雪白的鹤翅跟雪白的袜子都变得灰扑扑的。她心里极是着恼,面上却是笑的温和,客气道:“尊府的宅院真大呀。”

素姐引着她小心穿过木匠作坊——狄家木匠们正在赶制家具,也是乱糟糟如迷宫般。看她一路行来不晓得沾了多少灰,挂了多少丝,素姐都替她心痛。琉球天气炎热,吉永夫人却是盛妆,照着倭国风俗抹了一脸宫粉,在太阳底下走了一会,身上脸上俱叫汗浸透,糊得合淋了雨的彩面人一般。

紫萱骑着马从港口回来,远远瞧见母亲领着几个淋了雨的面人朝小客厅去了,却是有些好奇,问得小露珠是对过山上住着的那户倭人,笑道:“就是那位好学风雅的白衣张公子的娘亲?俺还不曾见过倭国女人呢,可上来点心茶水不曾?”

小露珠晓得小姐想去瞧客人,抿着嘴笑指桌上的点心盒子道:“都在这里,小姐瞧瞧可使得。”

紫萱洗了手揭开盖子瞧,却是八样凉糕,又是桃脯杏脯几样,摆的甚是精致,点点头道:“这个好,再打盆水送去,等我去取新手巾并妆盒。”

小露珠忙将大桶中的菊花凉茶倒了一大壶,又取数只菊花杯都放在点心盒盖子上,叫个管家娘子送过去,她却寻着紫萱,笑道:“老爷夫人最厌倭人,小姐这般会不会太过客气?”

紫萱一边捡胭脂、粉盒一边笑道:“等会你随我送妆盒过去就晓得了。”

小露珠跟紫萱一处长大,岂不知她是个淘气的。她就捧着木盆,搭上新手巾,随着紫萱到小客厅里。紫萱看母亲跟面人夫人都跪坐在席边,只得矮着身子行至母亲身边,笑道:“客人出了好些汗呢。”

素姐对着面人夫人不能笑,也是忍得辛苦,忙道:“夫人,这是小女。”

吉永夫人心里正抱怨琉球天气太热,又后悔粉擦少了叫汗冲走,心里正打结,看见紫萱手中捧着妆盒,忙笑道:“令爱果然贴心呢。”

她的侍女就去接木盆,紫萱把妆盒推至吉永夫人身边,极是温文而雅的点头起身,笑道:“母亲,女儿去厨房了。”

吉永夫人在手巾跟侍女的缝隙间看着紫萱踩着小碎步目不斜视出门,甚是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又很能体贴人,倒有几分爱她。

这位狄小姐性子温婉,然狄家不过与她副体面嫁妆罢了。将狄小姐与陈小姐上到称上称称,还是陈小姐重些。她可不晓得狄小姐是来瞧面人的。

紫萱出了门装模做样走几步,钻进卧房,就笑着招手叫小露珠合她一起移书桌,指着木板墙壁上的眼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先扑上去瞧。

小露珠想到那几个倭国女人脸上的宫粉洗下来可烧一锅面糊汤,也扑了上去。她却没有猜错,换过三盆水那位夫人才露出素颜来。几个侍女忙得一身是汗,一盒粉用去小半,重又糊出一个面人来,吉永夫人方才满意。

素姐想到她再出门的惨状,觉得紫萱送粉来甚是淘气。转眼吉永夫人举着胭脂膏的小盒就要抠,唬得素姐忙拦道:“夫人,这是舍下自制的,比平常的要艳得多,只要使簪子挑一点点沾水化开就很够使了。”

吉永夫人微微愣了一下,温柔笑道:“夫人真是能干。”慢慢伸出左手,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雪白的手腕。

早有她的侍儿从头上拨根银簪送上来,她取了些照素姐说的化开拍到脸上,取镜照了一会,比她来时的妆却是好得多了——那些不快又减去二三分,微笑道:“果然好用。”

素姐趁吉永夫人照镜子时,瞪对面墙壁一眼。从她这里看去,清清楚楚能看到板壁后边有人晃动,除去紫萱还能是哪个?

母亲发现了,紫萱只得拉小露珠出来,两个避到素姐的小书房谈天。

小露珠就道:“那位夫人真是舍得,一盒粉一次就擦去一半。”

紫萱笑眯眯道:“俺上回撞见崔小姐,也是一张粉面。想来倭国跟高丽都是喜欢擦粉的。”

“也只咱们家,因为夫人不喜浓妆,大家擦粉都少。上回夫人使俺送礼物到那几家,内眷们都是抹的厚厚一层粉呢。”小露珠笑道:“咱们九老爷不是捎了许多胭脂水粉来?将来送礼送这个,倒比点心吃食强。”

紫萱点头道:“不错不错,他们送来的盒子回礼,就回几盒脂粉罢,你叫人去前边讨个木盒来装上。”琉球又热,狄家的女孩子们极少有擦粉的,所以九叔送来的几箱脂粉搁在那里许久,今日才找到用武之地。

那位面人夫人东扯西拉合素姐说了许久,打听得狄家儿女俱未对亲,甚怕狄家去聘陈小姐,言谈间就有些儿心不在焉,坐了半个时辰才辞去。

狄家合张家并无交情,张夫人蓦地来坐了许久才去。素姐想了许久,想到她曾问到孩子们的亲事,难道她是想聘紫萱为媳?素姐越想越恼,拍案道:“休想。”

狄希陈正好回屋,看见妻子发怒,奇道:“这是怎么了?”

素姐就把张家夫人来,隐约有提亲之意说知,狄希陈听了笑道:“你却是误会了。她来想是为的陈家那位小姐。听说张家使人去陈家提亲碰了一鼻子灰,想是她怕你去陈家说亲呢。”

素姐哑然失笑,那位陈小姐不过家里有几个钱罢了,生的虽然不错,做小全哥的媳妇却不配,就是小露珠也比她强些,也只没见过世面的东洋婆子当陈小姐是个宝。

“今日林七兄弟路过,说起王宫只有一眼泉水,仅供王族使用都不够,”狄希陈并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笑道:“说有钱的土人多是在屋顶上砌上池子。我跟他去瞧了瞧,咱们家的屋顶也照那样改一改,再接上陶管引下来,花费也不多。”

素姐因他提到水,想起来道:“还当制些大木桶贮水,污水排出去浇地,倒是挖个阴沟的好。”

狄希陈笑道:“回头跟儿子说,咱们家的瓦少买些,添些粗陶管罢。”他两个商议家务不提。

只说吉永夫人到家检点人家的回礼,一个小小木盒装着有名的苏州同心楼的脂粉六盒,料得是那位温文贤淑的狄小姐打点的。

若是陈小姐跟这位狄小姐换换就好了,她嗟叹许久,唤儿子到跟前来,道:“阿慧,你年纪渐长也当婚配,琉球岛上几家的小姐只有那位陈小姐还入得我眼。”

阿慧伏在席上,低声道:“母亲,孩儿年纪尚幼。此处中国人聚居,慢慢寻访一位贤良淑德可与母亲比肩的小姐为配不难。”

这却是瞧不上陈小姐了,好在儿子年纪不大,那位陈小姐生的又甚美,若是常请人家来家耍,说不定还有姻缘之份,吉永夫人不舍的叹气,道:“你在首里学堂上学,合学生们当多打交道,就是对面狄家也当常去走走,他家也有一位小姐呢,倒是安静的紧,又善解人意,改日娘亲请几位小姐来闲坐,你叫满子回来做陪都见见,若是看中哪家姑娘好,就到哪家去提亲,好不好?”

阿慧低低应了一声是,出来打马到港口铺子。满子接着,看哥哥满面郁闷之气,道:“夫人是不是又想家了?”

阿慧苦笑道:“母亲想我娶陈大人的女儿绯小姐。那位小姐听说都不识字,陈家才请的先生教读书。”说罢了连连摇头,取了一架联珠琴抚了许久,才对妹子道:“你却吃亏在母亲不是中国人,不然随爷爷回老家,再不济也能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如今却叫你抛头露面打点米店……”叹息不已。

满子俯首微笑道:“哥哥不必想太多,妹子就是回到中国,一双天足也找不到好夫家,不如在这里守店过的逍遥自在。哥哥教我写汉字吧。对门狄家贴了许多告示收购这样那样的货物,妹子也想自己写告示呢。”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章 夜宴(上)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知了叫日头晒的无精打采的吱了两声就不响了。这一日家里上上下下都在歇午。只有小妞妞并几个小孩子在木匠作坊里耍,她房里的大丫头青玉在边上守着,也是困的紧,一边打呵欠一边哄小妞妞:“二小姐,回去睡会子再来耍。”

小妞妞晒得一身是油汗也不叫青玉擦,兴冲冲爬到柜子上又跳下来,又笑又叫的去追小伙伴。青玉跟在后边追去。狄家这几日忙着夏收,家学里大些的孩子都要助忙,只有小妞妞并几个顶小的孩子没有下地,这等大日头的中午也玩的甚是快活。

琉球法度甚严,纵是偷窃也是重罪,所以狄家大门敞开。青玉追着小妞妞经过门口,就看见一个俊俏的白衫少年站在门外,正笑眯眯的看着她们。

青玉觉得她方才的又跑又喊样子不大好看,微微涨红了脸,上前施礼,却说不出话来。

“贵府守门的不在呢。”少年公子温和的说。

青玉踮起脚尖朝门房里看看,老张却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她心里嘭嘭乱跳,不敢抬眼看人,却又不想来人看扁了狄家人,鼓起勇气道:“公子有何事?”

“在下名唤张介甫,舍下才迁新居,有几杯淡酒请邻居。”张公子自袖内抽出数张帖子,微笑道:“烦请姐姐进去说一声儿。”

青玉接过来,道:“主人们都歇午了,公子若不嫌弃,婢子先将帖子收下。”

张公子甚是客气,拱手道:“如此有劳姐姐。”顿了一顿,又道:“就在今晚,还有几处要送请帖呢,姐姐莫忘了。”

青玉臊的满脸通红,握着帖子不敢抬头。小妞妞过来拉她道:“青玉姐,你脸上红的异样,是不是热着了?俺们回家罢。”

青玉抬头看,那位温文而雅的张公子已是走远了。她拉着小妞妞回房,心里却是又羞又好笑:这位张公子生的虽然还好,却不如明柏少爷清俊呢,怎么就失态至此。

紫萱跟明柏都没有睡,二人在廊下铺了一张席,摆着一张矮桌吃茶闲谈。看见小妞妞老老实实回来,都笑问:“小妞妞,怎么不耍了?”

小妞妞道:“青玉姐姐发烧呢。”

青玉的脸果然是红通通的。一边侍候的彩云忙道:“青玉你去洗个澡睡一会,二小姐交给俺。”

紫萱也道:“去罢。”

青玉难为情,不好意思说她是见着张公子脸红,将手里的帖子轻轻搁在桌上,道:“这是张衣送来的请帖。俺带二小姐去洗澡罢。”小妞妞过来牵着她的手走了。

明柏笑道:“难得见她这么老实。”顺手拾了一张请贴来看。却是一张洁白的玉版纸,上边还洒着金,翻开来里边衬着一张桃花红的彩笺,请狄氏贤伉俪赴宴。

紫萱吩咐彩云跟过去帮忙。回头也拾了一张来瞧,赞道:“好精致东西!”

明柏看着落款是“张介甫”三个字,微微一愣,转笑道:“娘常说倭国人在小处上最是留心,果然不假。”

紫萱翻来翻去看了好久,连小妞妞都有一张贴子,只有明柏没有。明柏哥在她心中合小全哥一样,偏那没眼色的倭国人不请,她甚是不快活,把请贴一古脑儿收起来,喊从身畔经过的一个媳妇子送到母亲那里,恼道:“俺才不要把脸涂得墙壁一样去他家吃酒呢。”

明柏方才并没有想到人家为何不请他,紫萱恼了才明白。他心中一暖,移了一杯凉茶到紫萱手边,轻笑道:“不去就不去,咱们接着商量家俱要紧,如今木匠作坊都交给我管,可是要打点周全。”

狄家因为屋顶要接雨水,还要埋阴沟,砌蓄水池,甚是费工费时。别家大多搬进新居,他家家俱门窗还不曾打。紫萱跟明柏商量了一中午,要把会打家俱的管家都抽出来,再挑些年小的助忙。(奇*书*网.整*理*提*供)夏收若是人手不够,雇些土人来做活。前边三间厅并左右厢房的桌几案架要先先,后边只捡要紧的制起来。她二人商量厅里的摆设,又取帐本来翻看,就把张家请客之事忘了个干净。

素姐见了请帖粗粗一翻,人人都有只没明柏,觉得张家甚是势利,对狄希陈道:“虽说理应回拜,然他家不请明柏,却是叫人生气。”

狄希陈皱眉道:“紧邻还要打点呢,却也不必全去。他家是那位东洋婆子当家?你去意思意思罢了,咱们都在家。”

素姐笑道:“上回她来害我肚子疼的紧,我还是在家罢,你是男客,想必有张家公子相待,倒是不必合那位夫人打交道的。”

狄希陈便依了。素姐打点了四样礼,傍晚只有狄希陈带着两个小厮赴宴。

陈崔张三家都砌着高高的石墙,把一座小山分成三块,陈家在右下,崔家在左上。张家却是在山顶,一条山道儿被崔陈两家的高墙夹在中间。转着山脚下一圈儿高墙,大门楼子上写着“三家村”三个大字。狄希陈仰头看见,大吃一惊。还有谁也是穿越来不成?他想了一想,陈崔张可不是三家么,三家村的典出自“竹林七贤”,想来只是巧合,却不晓得是谁取的这样好名,却是雅俗共赏。

这山上三家分成三国人,屋舍也有各有各的不同。陈家的屋宇都是砖石混杂,屋顶上立着石狮子,有一角还建了一个庙,却不晓得他家供的是哪家神仙。崔家屋舍无甚出奇处,倒是张家全是和风,狄希陈一边走一边赞叹:这要是台风来了,还能剩下什么?

他回头看自家山庄,怎么看怎么结实,就是少了个名儿,明日找石匠勒块“铁炉堡”的大石树在大门口,却是恰好跟三家村凑成一个对子。

张家一进在门就是一间极大的屋,此时纸门都拆去,陈老蛟跟十几个中国人坐在一边,崔家人身着绸衫,戴着锥帽踞坐一边,中间空着好大一块地方。

看见狄希陈过来,中国人俱都站起来拱手行礼。张公子迎下来,做揖道:“狄大叔好。”

狄希陈看他一身中国人的打扮,又是重孝,却有几分怜他,笑着拉他的手道:“这是张公子?果然玉树凌风,是我大明朝的好儿郎呢。”

张家上下都是倭服,只有这位阿慧少爷身着汉装,狄希陈此言一出,陈老蛟先拍手叫好,道:“大侄子,你狄大叔合我交情最好。”拉狄希陈到他身边坐下。

狄希陈笑道:“陈知府客气。”他本是做了十来年官儿的人,气度自是不凡,说话又和气,吃酒又豪爽,倒衬得那几位摆架子的高丽人酸溜溜的甚是小气。

吉永夫人从女眷席中出来照看,在屏风后指着狄希陈问:“那位就是狄老爷?他家夫人小姐怎么都不来?”

阿慧低声道:“狄老爷说他家两位少爷中了暑,夫人并小姐都在家照料病人。”

紫萱没来,吉永夫人觉得有点可惜,幸好陈小姐和崔家几位小姐都在,她拉拉儿子的袖子,道:“你随我到那边去看看小姐们。”

阿慧道:“满子在应酬她们呢。”叫母亲瞪了一眼,老老实实随她去了。

却说张家席上吃的都是清酒,也只崔家那几位吃的惯。狄希陈跟陈老蛟都是能吃酒的人,左在碗右一碗吃着,狄希陈就觉得腹涨,告个罪出来,问得厕所方向,顺着长廊独自摸去。

此时明月皎皎,晚风习习,院中石塔上燃着明烛,庭中花树俨然。划拳拼酒的声音在晚风中有些不真切。狄希陈在心里无时不刻不想回到公元两千年。他微醉中觉得自己是在哪个日本菜馆子里,仿佛等一会散了席要买十块钱的烤羊肉串带给素素,这般想着,被晚风吹的酒意一再翻腾,就当自己是真回去了,在人院子中转来转去找侧门,又哪里找得到?

烛影中现出一位打扮成日本美女的领班,穿着露雪白的脖颈华丽和服,踩着木屐款款走来。狄希陈心想:这个馆子真敬业,服务员都收拾的跟艺伎似的,扶着柱子问:“美女,大厅怎么走?”

服务员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双目圆睁,伸出一双玉手捂着红唇,结结巴巴说:“狄大人,就在前边。”

狄希陈叫玉面红唇的夸张表情吓着了,只觉得冷风吹进全身毛孔,打了个哆嗦,掉头就走。

吉永夫人扶着狄希陈方才扶着的柱子,微笑道:“狄大人真是风趣。”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一章 夜宴(下)

狄希陈走几步就省得自己方才糊里糊涂说错了话。扭头看来路,长廊下只有一盏灯叫晚风吹得摇来晃去,并无白面丽人芳踪。

难道真是吃醉了?他皱着眉想。吃醉的人说话都当不得真,就是唤人美女也不过是轻浮了些,回家老实跟素姐认个错就完了,就是传些流言不好听,倒不至于怎么样。想到此他也就丢开手,回到席中照旧同大家吃酒划拳。

酒至半酣,那起高丽人话也多起来,唧唧呱呱的大声又笑又唱。陈老蛟更是连外裳都剥去,光着膀子取大碗挨个找人拼酒。

狄希陈推醉靠在一根柱上,半眯着眼打量古人:张家虽然是那个日本妇人当家的样子,好在张公子算得半个中国人,倒还好相处。只有崔家头一回跟狄家打交道就碰了他一个大钉子,却是结下怨来。狄希陈对那边的高丽人微微一笑,如今大明朝虽然不怎么样,比倭国跟高丽却是强的多,琉球王又是偏着大明朝的,倒不怕他们耍花样。

张公子又敬了一轮酒,侍儿贴着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理了理衣裳出席,走到狄希陈身边敬酒,小声道:“小侄有些话想合狄伯父说。”

狄希陈为着狄家本就存着拉拢他的心思,微微点头示意,满饮一杯就妆个要呕吐的样子。那张公子忙扶着他出来,请他到一间静室安座,早有侍儿献上一壶清茶。狄希陈坐不惯榻榻米,笑道:“贤侄有何话说?”

那张公了俊脸微红,跪坐行礼道:“实是家母有些生意寻狄伯父商量。”

静室后有一张白纱屏风,屏风后有人影晃动,有绸衣的一角拖在外边。狄希陈只当张夫人要出来,等了许久,却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倭语。可怜狄希陈除了“八格鸭卤”就只会“三要那拉”,哪里听得懂,只有捧着茶杯发愣。

“我家却有数只海船,家母打算在我舅舅处购粮油等物到琉球货卖。听说狄伯父家有木器作,所以想用粮食换些货物运回去卖。”

狄家到琉球也有半年,粮食还是从太仓运来的,此时狄家收的都是菜子、花生、黄豆、绿豆等物,最要紧的大米白面却是吃一日少一日。听说张家卖粮,狄希陈心中极是快活,慷然应道:“使得,只是我家杂粮尽有,只换稻麦两样。”

屏风后停了一会又传说许多话来,张公子就道:“家母无甚话说,眼下就有数百石稻米已到港口,敢问世伯要换几何?就先与世伯留出来。”

狄希陈略一思索,道:“这却不忙,明日请张公子到寒舍去,府上要换何物,作价几何,都要议定才使得。”

张公子许是头一回做生意,不大好意思的笑起来,道:“却是小侄着忙,这般说,小侄明日去港口挑一担大米到府上说话。”

狄希陈笑应了,就请辞去。到家合素姐说他冒失,对着一个倭国侍女喊美女,只怕隔日人家要说他轻浮。

素姐瞪他一眼,啐道:“再有倒贴的,你自己打发了。”是夜狄希陈自然尽力奉承不提。

第二日早饭时,狄希陈把张家要用粮食换木器之事说给儿女们听。

孩子们低头不语,各自思索。良久,紫萱先道:“俺听林通事夫人说过,琉球缺水,略好些的水田都在王族手中,纵是有钱也买不到多少。换得。”

小全哥也道:“咱们家地方虽大,多是沙地,种杂粮棉花还罢了,水田想是不能了,只是木器全换了粮食,吃用不了呢。”

狄希陈微微点头道:“就是他们不换,我们家海船一年运几船粮食来倒不是很难,不过既然有的换,倒是省了许多事,也省得张扬得人人都知道我们狄家在琉球。再者说咱们家有船,琉球一年要进贡一次,只怕要问咱们借船借人,与其闹的世人皆知咱们在琉球。倒不如推个干净。”

明柏沉默许久,突然道:“可以压价。咱们不接手,只怕张家的粮食卖不掉。”

紫萱就先笑起来,道:“明柏哥这何这样说?”

明柏道:“琉球虽然粮食不大够吃,好在靠海吃海,土人们日子虽苦倒不至于饿死,这些人人无钱买粮的。他家卖粮能卖给谁?只能卖给咱们这样的人家。那几家勉强能够自给自足,只有崔陈李三家并我们家要买粮。此处离高丽不算太远,他们又有船队,为何要买粮?”

这般算下来,恰恰好像是张家算到狄家缺粮才做的这门生意。

狄希陈夫妇都赞道:“他家算盘打的真精。这才是做生意的人呢。”

紫萱连忙道:“压价压价。”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完,拉着明柏到作坊去找工匠,小全哥摇摇头也跟着去了。

素姐笑吩咐小露珠道:“一碗粥只吃了几口,回头记得叫厨房送盘点心去。”

狄希陈却道:“明柏一开窍,倒比他兄妹两个更会做生意。”

素姐道:“虽然咱们对他是一样的,他却晓得上进,比不得我们家这三个泡在蜜水里长大。”

狄希陈点头赞同,吃尽了粥伸胳膊笑道:“吃了小半年猪油了,今日油坊开榨榨油,晚上咱们好好炒几个小菜?”

素姐微笑道:“事可不少,仓库虽是才建的,防鼠防潮都要仔细,且等颗粒归仓再乐罢。”

正说话间,听说张公子来了。狄希陈就叫在前边厅里待客,他背着手到木匠作坊里寻着三个孩子,笑道:“人家挑着大米来了,你们可商量出什么来了?与我做生意去。”

小全哥跟明柏都笑呵呵随狄希陈到前边去,紫萱跟着父兄走了几步,突然停下道:“俺是大姑娘了,只在屏风后看看罢。”

紫萱这是懂事了?狄希陈跟小全哥都看了明柏一眼,明柏涨红了脸微微摇头。小全哥甚是失望,赶上几步跟明柏并行。紫萱到了厅后,就不肯随爹爹同到厅上,只在茶水房里打点茶点,叫个小小子送到门边去,她却偷偷潜到屏风后偷听。

那位张公子带来的大米甚好,狄家与他讲价到三钱银子一石白米。倭国风俗合中国不同,最值钱的床橱等物人家都用不上。明柏跟张公子商议许久,狄家卖给他家妆盒、矮几、食盒这些细巧物件。一只妆盒卖二钱银,一只雕花几要四钱银,花样小食盒一钱五、大食盒三钱。明柏因粮食要紧,就把家里数十张小几,十来俱新妆盒并几十只大小食盒先交把张家,换来一百多石白米。张家再出一百担白米做定钱。狄希陈欣然笑纳了,张公子也满意而去。

狄家随雇了些土人,还有那几十户渔民,交与十几个管家带着夏收。他家的管家大都在木器作坊赶制家俱,一小半在海边建船坞,却是忙的紧。就是那玻璃作坊中的七八人,要制全家上下所有屋宇的玻璃窗,还要制贮油的瓶、各处摆设、灯笼屏风,忙得哪有半日空闲。

狄希陈吃过了张家的暖居酒,隔三岔五不是陈家来请,就是李家请,这一群中国人来往热闹,就把崔家落了单。

崔老爷自恃身份高贵,不肯和平民百姓来往,别家都还罢了。然一个陈家做过天朝上国的知府,能合他家分庭抗礼,还有狄老爷是个举人,这两家都是上等人,理当合他家来往的,偏跟那些穷鬼商人混在一处不理他,所以他甚着恼。

这一日崔家船从高丽回来,崔老爷去港口接船,正好瞧见张家搬了数车家俱到船上去,他从李家打听得是狄家卖给他的,大怒道:“可恶,难道我堂堂高丽国皇帝的丈人抵不得一个中国商人的儿子?我家问他家借几个木匠都不肯!”

李老爷虽然合崔家交好,然心还是偏着本国人的,微笑道:“却不晓得是不是贵府管家传错了话,所以人家才回绝的。如今府上家俱都从本国运来,他就是想挣府上的钱也挣不着呢。”

崔老爷吃李老爷提醒方才明白过来,他家在高丽国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人家几个工匠休说个借字,就是喊了去不还也是常有。如今他在本国都立不稳足,避居荒岛家人们还照旧行事,也难怪人家不理会。崔老爷毕竟是做了一辈子官儿的人,想通了气也就消了,笑嘻嘻道:“想必是家人不会说话得罪了人家,只是狄家也太小气些,就是与我几个匠人又何妨。改日舍下置酒请李兄与陈狄二家会会,”

李老爷笑嘻嘻应了,崔老爷就叫门下写贴子去请。是日只有陈老蛟带着女儿来,狄家说他家夏收忙碌走不开,只送来两坛酒并一桌席面,虽然人不到,却也是给了崔家台阶下。

席间几位老爷说到琉球出产不好,样样都要从高丽倭国运来,陈老蛟就道:“他家前几日送来一担又粗又长的东西,说是叫什么米,从没见过的,倒是好吃。”

“此物名唤玉米,山东最多。”李老爷笑道:“狄举人不是山东来的么,他家有不少新庄稼,我正想着过几日到他家去瞧瞧,陈大人若是得闲,我们同去?”

陈老蛟忙道:“使得使得,他家庄稼长的甚好。”陈老蛟手里虽有银两,在琉球这个地方却是有钱难买粮食,他们几家自到琉球就忙着盖房子,地里只种了些萝卜白菜。崔李还可从高丽运粮食,他家原做的是无本生意,却没几个会种田的,是以极是眼红狄家夏收,恨不得把狄家的管家绑几个家去种地。

崔老爷举着酒杯沉吟不语。李老爷知机,拉着陈老蛟只吃酒划拳。

狄家却真是大丰收,番薯、土豆都比山东的大一倍。琉球不能窖藏,素姐带着妇女们晒薯干,狄希陈带着管家们每日雇两只船运到北岛去洗淀粉,家里仓库都装满了,地里还有小半。

这一日傍晚,林通事突然来访,笑嘻嘻的恭喜狄家丰收,狄希陈留他吃酒。

紫萱在厨房看着做完了菜,回来问母亲:“娘,俺家收些番薯土豆,这些人也眼红,个个都跑来看,真是没出息。”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二章 小小母老虎(上)

原来那林通事却是来传尚王旨意,问狄家借船去中国。闻得狄家船队明年才能再来琉球,林通事笑道:“如此这般,下官再到那几家去。”附着狄希陈的耳朵轻声道:“狄举人,琉球风俗每年秋收要等神宫女王祭过天才吃新粮,府上还当送些新收的粮食到神宫、王宫。”

狄希陈忙得昏头昏脑,哪里晓得琉球还有这个风俗。他家如今收的又是夏粮,想必是大丰收扎了谁的眼。难得林通事好意来说。

狄希陈谢道:“本有此意,只是尚未备齐,所以拖得几日。”

林通事呵呵一笑,道:“我与狄举人出个主意。,再得二十来日就有台风来呢,你家地里好些番薯土豆通来不及收,不如正大光明卖种子。”

狄希陈本意是要散把土人,听提林通事这样说,想必是有人眼红,在尚王跟前上过眼药。人既这么着,他也不必做乐善好施的傻子,忙笑道:“好主意!俺正愁这些庄稼烂在地里呢。还请林大人助俺,将各样种子捎些儿去,若有看得上的,叫他来俺家买。”

林通事推辞二三,笑眯眯应了,道:“只要番薯跟土豆两样,每样与我二三百斤罢,小弟沾光,明年就不买种子了。”

狄希陈就亲至后边跟素姐、紫萱说。紫萱晓得林家通风报信,却要厚谢他,忙去挑了数筐,又是四大瓶菜油,还有两筐玉米棒,把林通事的牛车挤得满满当当。那林通事极是喜欢,连连吩咐狄家莫忘了到王宫献物。

狄希陈跟素姐看女儿料理的很得当,但笑不语,把明柏跟小全哥招来,说明林通事来意。

小全哥就道:“这必是崔家干的好事,俺前日到首里去,瞧着崔老爷坐着车,带了些不值钱的礼物,前呼后拥到王宫去呢。”

狄希陈道:“我只说土人甚穷,打算散些种子与他们明年种。倒是叫林通事提醒了,还是卖罢。只是卖多少还要斟酌。”

素姐略一思索,笑道:“就那些铁钱,还不够俺家那半船锄头。以物换物罢,每样都是三十斤换只鸡,六百斤换只羊,一千斤换头猪。俺们家免费教他们怎么种。”

这等换法就是极穷的人家也有一二只鸡,也换得起。三个孩子都鼓起掌来。只是献给王宫的东西颇伤脑筋,狄家商量到半夜,番薯土豆做种的各是一百斤,吃用各是三百斤,再加红豆绿豆芝麻各五斗,花生玉米各一担,又是豆油二坛,菜子油二坛,打点成几十挑,唤家人挑着,第二日小全哥跟明柏送去。

王宫却是一个总管出来,笑嘻嘻收下。神宫收了厚赐,留他二人隔着屏风观礼,就摆起祭台来。他二人隔在屏风外,隐约看见一群女人跳来跳去,有一个在祭台边晃了晃,很像是山东乡间跳大神。好容易一个老婆子也来打发他们回去,道:“上神已是收了汝家的新祭品,待秋收后大祭再来。”

小全哥连声应下,塞给她一只金戒指,那老婆子喜欢的老脸开成一朵花,提醒道:“小公子,过几日长公主家必有人到府上,需要好好款待。”

神宫宫主是尚王长姐,成婚十二年育有三子四女,前任宫主仙去,因琉球王族再无人比她身份高贵,所以弃了丈夫侍奉上神。小全哥也约略晓得这位长公主比尚王还得王族信服,忙应了。

到家一说,不只狄希陈夫妻冷笑,就是紫萱这样不出闺门的小姐,都瞧出了门道,笑道:“若是晓得我们家不是那等敝帚自珍的人家,只怕这位长公主要后悔传了这些话呢。”

明柏温柔劝她道:“本是要送人的,倒是这样大家脸上都体面。只是要卖把崔家,俺有些不乐意呢。”

紫萱道:“卖把他家,赚几只鸡回来吃汤也是好的。就怕他家拉不下脸来买!”

果然自这一日起,先是尚氏王族纷纷使家人抱着鸡,赶着猪羊来换不曾见过的番薯地瓜。接着土人闽人并明朝搬来的这几家,都来换,这些人家比不得王族有钱,换得许多去吃,通是换几十斤做种罢了,狄希陈亲自领着,教他们在荫凉处收藏。素姐又教紫萱画出图来,番薯跟土豆如何种法,又有哪几种吃法,都画得明明白白,写的清清楚楚贴在狄家大门外,引得许多人来看了又看。那送到狄家的鸡越发的多了。

眼见得琉球人都得好处,那崔家就有些坐不住,使个大管家来说,要每样换上万斤。那日却是明柏撞见,就道:“已是剩余不多,要来买的乡亲却不少,都卖把你家,只怕乡亲们不依呢。客人还是少换些罢。”

那些住的近的都来换过,这一日到狄家来的是从北岛赶来的十来个富人。听得明柏说话偏着他们,都说崔家那管家道:“你家并无多少土地,方才外墙的画儿上说的明白,做种子也用不了这些,少换些罢。”

狄家这个价钱算是贱卖,崔家原是想换了运回本国货卖,如何肯少换。那管家在高丽本就是个横着走的主儿,使性子道:“我家老爷跟尚王也是平起平座的,换你家几斤烂番薯算得什么?休要给脸不要脸!”

此时若换对小全哥说,狄家不过笑笑就丢开手。然说的是明柏,狄家管家们都不乐意了,速速的使人进去禀与主人知道。

小全哥听了,怒道:“可恶,这般欺负人!”

狄希陈安抚儿子道:“休忙休忙,管家,你再说一遍,那管家说的是哪几句话。”

“他说:我家老爷跟尚王也是平起平座的,换你家几斤烂番薯算得什么?休要给脸不要脸。”那管家记性甚好,却是一字不漏的说了。

狄希陈又问道:“边上的是琉球土人还是中国人?”

“十来个北岛来的土人。”那管家老实道。

狄希陈喜欢道:“这可是撞到枪口上了,小全哥不能出头,紫萱呢?带管家们去,把那个不张眼的棒子打个稀烂。”

紫萱口中抱怨:“难道俺就是个打架的狗腿子?”一边说已一边朝两个教头住的院子跑去。

小全哥想一想也就明白为何叫妹子出头,大笑起来。

紫萱却是走到一半才想明白是因为她从前跟陈小姐打过一架,所以这回爹爹就派了这个差使给她,虽然打架的名头不好听,然揍那个管家几下替明柏哥出气就是人人都说她狄紫萱是个母老虎也罢了。她想到此挽起袖子,美滋滋道:“一会等我打第一拳。”

那两个教头每日清早傍晚教少爷小姐跟家人们打拳,如何不晓得明柏虽是假子,将来却是东床,齐齐应了一声。

紫萱出来,正好看到一群琉球人把崔管家围在中间,明柏站在人堆中气得脸发白。明柏的小厮看紫萱后边跟着两位师父,猜想小姐必是来替表少爷出头的,忙捧过青砖、棍棒。

紫萱随手接过半块砖头,那两位教头伸出胳膊,轻轻几下就把围着的人拉开。紫萱提着砖头走近,闷声一敲,朗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跑到俺狄家来欺负人?都给俺打!”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三章 小小母老虎(下)

崔管家本来指手画脚说的甚是痛快,突然叫块砖头照面门一敲,不由连声呼痛。崔家带来的管家也有七八个,纷纷都拥了上来。

然此地是狄家的地盘,四下里全是狄家人,紫萱说声“打”,呼啦啦冲上来二三十个壮汉,七手八脚把这些管家围在中间乱揍,打得他们鬼哭狼嚎。

两个教头却不客气,一左一右夹住了崔管家,左一拳右一脚把他老人家打个稀烂,老崔头脸好似滚到酱缸里的馒头,一块红一块黄。一个教头还怕他伤着小姐,使阴劲卸了他一只胳膊。

紫萱杈着腰冷笑道:“但有疯狗来乱咬,不必禀俺知道,给俺狠狠的打,替崔大人好好教训下狗眼里没主人的恶奴!”

明柏听得紫萱最后这句,晓得紫萱借机发落崔家,却是转怒为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好啦,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紫萱白他一眼,哼哼道:“崔管家不是说了?他家老爷合国主是平起平坐呢!”她把平起平坐几个字咬地重重的。那些土人都明白紫萱话中之意,高丽国合他们琉球一般儿是天朝属国,也只两位国主说得上平起平坐。一个在高丽本国住不稳的官儿都敢夸口跟他们国主平起平坐,何等不把他们国主放在眼里,极是可恼。是以人人喝道:“该打,这等恶奴,打死没帐。”

崔管家原是嚣张惯了的人,到此时教狄家人扣了他顶败坏主人名声的大帽子,崔管家却是后悔失言.崔家确是不会把一个小小琉球的国主放在眼里,然也不会为着他一个管家跟琉球国王闹翻,是以他就软下来,求饶道:“原是小人吹牛,跟家主人无干。”

紫萱看他面上青紫一片,原也有些心软,转念想到母亲上回的教训,硬着心肠道:“你家主人极好,却叫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狗奴才败坏了。都与我捆起来。”

明柏等了许久不见小全哥出来,约略猜到二三分狄希陈打发紫萱出来的用意,站在一边红着脸不好意思说话,任凭紫萱剪尾发威,他只在一边小心看护。

谁知这一日却是凑巧,神宫宫主家最小的一位公子带两头猪来换种子,才进狄家大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院中。他略站了一会,听说是那崔家的管家使强,言语间又轻慢琉球,他是国主亲外甥,怎么不恼?当即冲上去喝道:“这等眼里没主人的恶奴,都与我送到神宫去!”

土人们却是认得他的。琉球神宫之权犹在国主之上,宫主握有国人生杀大权,等闲王族若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吃宫主捉去吊杀了,国主都不敢多言。宫主的爱子冲上来撕打,众人都上来助拳。

场面越发混乱,明柏怕紫萱吃亏,又怕真闹出人命,就冲两个教头使眼色。他二人假妆无力,叫人推搡两下就松了手退过一边。

明柏趁乱握着紫萱的手道:“妹子,俺们须得避一避,且到渔村去躲会。”紫萱张着嘴想说话,想了想又闭上了,由着明柏拉着她的手疾走。那两个教头眼错不见也跟上来。

跟随明柏的两名小厮一个去里院报信,一个跟着明柏少爷。

明柏扭头看后边跟来不少人,忙道:“康师傅随俺们同去,李师傅跟你们在家。”他带着康师傅出了后门,直奔二里外狄家新建的渔村去了。

那里建有数十幢木屋,除去渔民还住着狄家几十个造船的工匠,康师傅把他两个护送到船坞,紫萱就打发他回家报信。

过得小半个时辰,彩云提着大食盒过来,笑嘻嘻道:“神宫派了几十位神女来,把崔家那几个人都带走了。老爷亲送的那位小少爷。夫人说天黑了接你两个家去。”

话说狄家本是想打狗敲主人,岂料崔家运气不好撞到琉球王族手里。这几年琉球搬来数家大户,要钱有钱,要人有人。那尚王心里却有一番盘算,正寻思要拿哪家做个榜样。然狄陈李几家都合中国常有联络,大明朝的子民尚王不敢动。好容易候得这样一个良机,岂肯轻轻发落。尚王宫跟神宫的使节相互来往了七八回,神使就当着崔家来要人的大公子的面,把崔家几个管家尽数吊死在神宫外的树林里。

一个老妇人出来传话,傲然道:“贵府这几位管家仗势欺人还罢了,连国主都敢乱沁,我们琉球国从来没有这等无法无天的刁民,却是要吊在这树林子里给全国子民做个警示。”

那神宫外的树林就好比北京城里的菜市口,是一个行刑的地方,吊的都是小贼、海盗,却又不许家人收拾收尸。琉球风俗,若是谁家有人吊死在此处,却是全家上下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崔家长公子晓得他家管家虽是死了,也不能吊在那里落崔家的面子,回家禀与父亲知道。崔大人果然气的要死,甩了儿子两个耳光,又大骂尚王姐弟不是好东西。然他在家摔碎了数只茶碗,第二日清早还是带了礼物去神宫赔罪,又把族中一名十五岁的美貌处女献给尚王,尚王才慢吞吞写了个字替他讨要管家的尸身。

听说崔家管家被吊死在神宫外的林子中,各家都晓得这是琉球王打崔家的脸,都约束家中人老实过日,又因狄家这一招借棍打狗使的甚妙,都道狄举人是个妙人。

狄希陈本意叫女儿出头教训崔家,只叫崔家晓得他家不是好惹的便罢。却没有想到尚王早有杀鸡儆猴的心思,下手又狠又辣,那崔家却是能忍,居然使美人计。他就觉得崔家是个大患,趁全家聚在一处说话,就将崔家献美人之事说了。

紫萱头一个皱眉道:“崔家行事虽然嚣张,那几个管家却罪不致死,女儿就想不明白为何尚王要下这样狠手,那崔家怎么轻易就软了?”

素姐微微冷笑道:“这是叫大家都晓得琉球是谁家的地盘,想必咱们这些人搬到琉球来,尚王心里不喜欢呢。崔家在咱们几个里边最弱,若是他家不先软下来,正好叫中山王拨了这根刺,横竖高丽国王不会派兵来打琉球这等穷地方。”

狄希陈摸着胡子半日,慢慢道:“琉球本来不富。王族过活全靠一年一次的朝贡获利,防着我们也是应当。琉球是明朝属国,不敢发作我们中国人,只好挑个软柿子捏。”说完了只是笑。

明柏笑道:“想必没有跟我家争斗的事,也必有别事寻崔家麻烦。他家原是在本国住不安稳才搬到这里来的,如何敢跟琉球对着干?那位崔大人听说极是好面子,也不像肯吃亏的,将来还有热闹瞧呢。”

小全哥坐在一边盘算良久,方道:“却不能叫崔家搬到别处去,必要留着他惹尚王生气才好。”

“对,他家留着,尚王就不会在我们中国人里头挑鸡杀给猴看。”明柏喜道:“只是咱们跟崔家算是结下仇了,却也要防着他些。”

狄希陈点头道:“这是自然,你们九叔送来的两位教头甚好,等这几日我们搬进新宅事少些,不论妇女孩子,都要学两下拳脚才好。”他对紫萱笑道:“打从你拍人家一砖头起,可就做不得娇小姐了,咱家的恶人就是你,无事带群狗腿子去集市上转转,再找陈小姐打一架,何如?”

紫萱涨红了脸,跺脚道:“爹爹,俺的脸生的又不黑,为何偏叫俺唱黑脸!”

素姐微笑道:“你合那位陈小姐打过一架,两位并称胭脂双虎,不是你做恶人可对不起这个名儿。”

琉球其实是个小地方,土人妇女虽是极厉害,似紫萱这般未出阁的小姐都要装斯文的。那位陈小姐跟几位小姐来往,但提到狄小姐就恨的咬牙切齿。所以狄小姐跟陈小姐一战早传的无人不知。自从紫萱又拍了人家一砖,好几家想说紫萱说媳妇的中国人都打消了念头,道:“这样动不动就拍砖的小姐,谁敢招来家做媳妇?”

却不知狄希陈夫妇是怕人家来说亲不好回的,所以故意叫女儿出手。紫萱年少,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明柏跟小全哥却是都懂的,是以紫萱一边抱怨爹娘把她当狗腿子使一边嚷着要跟教头学八卦掌,小全哥跟狄希陈都对着明柏笑。

明柏心中感激狄家人不动声色的成全,一双眼睛盯着紫萱脉脉含情,紫萱却不知。

素姐叫这个榆木脑袋的女儿气着了,忍不住抚额叹息:“明日搬家,今日需把各房家俱都查检一回,小全哥要去学堂,紫萱,你合明柏速去查罢,查完了若是时辰还早,就先搬起来。”

紫萱忙应了一声,笑对明柏道:“明柏哥,俺们走罢。”

明柏却不因紫萱不解他的情意着恼,笑嘻嘻跟着她去了。徒留素姐跟狄希陈抱怨:“这招不好使,你十二三岁就知道送话梅给我吃,女儿怎么还不晓得开窍?”

狄希陈看着明柏的背影笑眯眯道:“小全哥的亲事却是有些为难,倒要好好访访,还好这几家小姐都是大脚!”

小全哥又羞又惊,跳起来道:“俺想起来了,还有几张卷子不曾改。”飞一般逃了出去。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四章 乔迁酒宴(上)

作坊里各色家具堆成小山,因为素姐的不喜欢家里漆的花花绿绿,所以只有外宅客院的家俱上了漆,内宅使的都是上了两层清漆便罢。紫萱先将母亲卧房里的大床看过,嗅得并无异味,再将大橱大柜并桌椅一一察看,模样极是认真。

彼时西窗有阳光照进来,映得紫萱脸上眉眼分明,越发显得眉不描而翠,唇不涂而朱。明柏在一边看的出神,想到从前紫萱只有点点大的时候,喜欢扯着他的衣袖喊他林哥哥。若不是她记挂着自己非要使人去瞧他,只怕他早叫继母折磨致死,紫萱与他就好比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不知不觉他的眼眶都湿了,怕人看见,忙去拭。

紫萱偶一抬头,看见明柏揉眼,忙走近轻声道:“可是眼里飞进小虫,俺替你吹吹。”

明柏待要退后一步,一阵风从紫萱身后吹过,似有似无的蔷薇花香从她那边传来。明柏也不过是初尝情爱滋味的平常少年,只觉得小心肝乱蹦,小脸涨的通红,手足都不会动弹了。

紫萱常给小妞妞吹眼,伸手搭在明柏眼上一掀,轻轻吹了两口气,再退后一步端详,他双眼潮红,奇道:“没有虫呀。”

明柏退后两步,结结巴巴道:“好了,想是……想是叫风吹走了。”

方才确是吹过一阵微风。紫萱因他说好了,也没往心里去,就道:“俺瞧着这些家俱都能用了,离吃饭还早,且叫管家们都搬去罢。”

明柏定了定神,道:“使得,你去新房看他们摆家俱,俺在这边再查查。”

紫萱觉得明柏脸红的有些异样,正想问他是不是哪里不好,小妞妞跑过来,在前边跌了一跤。她忙赶着过去扶妹子,待把妹子扶起来拍过灰,小妞妞又缠着她说了好一会的话,就混忘了。

狄希陈跟素姐的住的正院是个四合院,不论正房厢房都是两层半的高楼。为何说是两层半?原是两层,然屋顶只有屋脊正中是筒瓦,两边摆着两排水缸承接雨水,缸下又是宽大的石槽,使陶管通到屋后的大水池。

狄家每间屋顶都是这般,他前先建房却比人家后完工,原因就在此。

紫萱一路小跑进了五间正房,照着济南老宅的规矩安排:东二间是卧房,西二间是内书房,也要安放床帐,就叫管家们摆起来。过得小半个时辰搬完,她看天色还早,又叫把三间西厢房里的家俱也搬来,这里算是狄家的内帐房,多的是架子桌子等物。

素姐抽空来看一回,很是满意,就叫把书房跟帐房里的帐本先搬来。明柏怕跟紫萱见面,带着一群小伙子并才散学的小全哥,扛着桌椅上他们那院去了。从这一日起狄家上上下下忙了四五日才搬定。

素姐跟狄希陈两口儿因小妞妞太过淘气,要亲自管教,叫奶娘丫头们伴她住在东厢三间。紫萱却是独居正院边的侧院,一般儿两层楼的正房上下各五间,东西厢房三间,西耳房后还搭了间小巧的厕所,虽然有十来间屋子,然狄家房里使唤的十几个女孩儿都住在这个院里,每日晚饭后极是热闹。

可惜女孩儿住处只得正院里一道侧门上去。狄家那些对大姐们极有意思的青年管家们空想罢了。

这一日明柏带着几个管家在紫萱院里装玻璃窗,恰好紫萱带人搬衣箱过来,两人打个照面,紫萱就赶着到学堂去了。明柏却是心神不定,一连打碎了两块小玻璃,他的小厮黄山跟华山都是十六七岁,偷偷笑起来。

黄山就道:“表少爷,您老到边上坐着罢,扎了手大小姐又要说俺们的不是。”

明柏红了脸,嗔道:“休胡说。”几个小子都掩着嘴笑起来,笑得他站不住,搭讪着退到东里间。彼处是紫萱的卧室,外间摆着书架书桌诸物,还有一张极大的画案,案上铺着油毡,摆着大笔海,海里插着数枝笔,边上磊着砚台、墨盒。墙上挂着紫萱画的狄家行乐图:狄希陈夫妻相对手谈,小全哥把小妞妞架在脖上捉蝶,他坐在素姐身侧,紫萱却是蹲在一边煮茶。

明柏把画中人一一抚过,良久不语。

小全哥进来,正好瞧见明柏站在行乐图前发呆,只当他触景生情,笑道:“听说琉球使节十一月动身,俺们托人捎信给九叔,叫他替你访访你家舅舅,好不好?”

明柏听见小全哥说话,吃了一惊,虽然小全哥误会了他,可是他却不好意思说他是想着紫萱,胡乱点点头就走到窗边去察看。

心因外边装着百页窗,里边的窗户明柏亲手拼就十六扇卧蚕如意灯笼框花样的窗,中间镶玻璃,四围糊的是绿纱,又透亮又防虫子。他还不放心,又细细查了一回。

小全哥站在妹子卧房门口朝里看了几眼,笑道:“这个妆台倒是精致,回头咱们就照这个样子打些抬高价钱卖张家。”

这是明柏特地为紫萱想的花样儿,他面皮薄怕人笑话,却是制成三具,一具孝敬素姐,一具在西屋给小妞妞,这一具就大着胆子送到紫萱屋里来了。

所以小全哥拿这个打趣他。明柏微微脸红,道:“休想。”小全哥大乐,他才省得是叫小全哥调戏了,气的磨牙。小全哥早两大步迈出房门,笑道:“爹说明日歇一日,紫萱说要带小妞妞赶海去呢。”

众邻居打听狄家搬家,都送来暖居的贺礼。狄希陈也要办几桌酒儿酬谢。这日傍晚全家人都在西厢房里,明柏翻收礼的帐本,小全哥写请客的帖子。素姐跟紫萱坐在一边的小桌上,还有几个大小丫头挤在边上商量菜单,只有狄希陈背着手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指点儿子道:“崔家不必与他下帖子,然要多备几桌菜。”

素姐笑道:“此地鱼虾蟹都不值钱,多备十桌也有。”

紫萱就念菜单:“香辣虾、炒花蛤、鱼丸白菜鸡汤、海蜇……”

狄希陈却是无肉不欢的,忙打断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家换回来许多猪羊鸡,也杀几只吃吃。”

明柏跟小全哥都出声赞成,小全哥笑道:“俺要吃红烧肘子。”

紫萱一本正经记下,嘻嘻笑道:“杀一头猪两腔羊呢,管保哥哥吃个够。可惜,俺们带来的鸭鹅都养不活,请客怎么能没有鹅?”一边说一边叹气。

琉球地方却是做怪,猪牛羊都养的极好,只有鸭鹅两样极少。偏偏明朝人请客鹅是大菜,少了烧鹅或是水晶鹅这样献割的菜,紫萱就很不自在。

素姐看女儿眉头微皱,安慰她道:“家家都是如此,也不算失礼。酒后点心就是肉包子罢,再添些菜蔬,里外八桌,再得两桌备用,咱们家里那日吃牛肉土豆盖浇饭,再配猪骨海带冬瓜汤。且等请完了客放假乐一日。”

狄家把请帖散出去,到了请客那日,不只中国人都来了,就是三家村的三家也是一个不少都到。崔老爷并两个大儿前两日回的高丽,然崔夫人带着几个女儿盛妆来贺。

素姐扬着一双放过的小脚在二门处接,引着他们到旧宅边大饭厅里坐。那位崔夫人甚是和气,跟吉永夫人推辞许久,都不肯坐主宾位。

素姐看她二人都是一脸厚粉,却是担心拉扯的久了粉都脱落,笑道:“两位夫人都是这般客气,不如将这四张桌子拼成一大张,咱们大家聚在一处吃,好不好?”

两位夫人不约而口回拒道:“不好。”吉永夫人却是先警醒这不是她家,改口笑道:“不如以年齿来排坐罢。”

这般排一般,却是一位沈夫人年长,素姐就让她为首。那位吉永夫人跟崔夫人不约而同在心中抱怨狄夫人必是小户人家出身,让个村婆子坐在上头,她两个方才却是不当让,白吃了个哑巴亏。

小姐们却是常聚,不消做主人的调度,已是照旧例坐定。紫萱挨着晴姑娘坐下,与李家姐妹几个说话,甚是觉得合得来。

崔小姐跟陈小姐冷冰冰坐在一侧,无人理会她两个。陈小姐是看不惯狄小姐会装,明明是个拍砖头的主儿,偏要妆的这般贤淑。紫萱布菜,她也略点点头,只肯合崔小姐说几句话儿。

那位崔小姐心中五味杂陈,一来她对明柏念念不忘,极想合狄家小姐来往,存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二来却是她家吃了一个大亏,六七条人命都断送在眼前这位狄小姐手上,所以一直冷冷的看着紫萱,眼中又妒又羡。

紫萱在情事上不大明白,然似崔陈二位都摆着一张臭脸,用脚后跟都猜得到她两个脸色为何难看,是以她也对她两个也甚客气。

酒过一巡,紫萱故意慢吞吞布了一圈菜,才笑道:“两位姐姐可是觉得饭菜不合口?”

陈绯低着头对付碗中一块糖醋排骨,只妆没听见。

崔小姐慢慢用中国话说:“你们中国人,天天吃这个面团?”她从碗中夹取一枚鱼丸,举的高高的,笑道:“晴妹子,你认得这是什么?”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五章 乔迁酒宴(下)

这种鱼丸是闽地特产,高丽人哪里吃过?几桌人都停了筷要看崔小姐笑话。那晴姑娘性子极好,微笑解围:“这是鱼丸,是闽中风物。难得主人做的这样中吃。”就夹了一个与她妹子,道:“你尝尝。”

她妹子倩姑娘也是个妙人,咬了一口就道好吃,缠着紫萱问是怎么做的。

崔小姐生生被无视,脸色越发不好看。紫萱见好就收,笑笑道:“这个俺也不会,是家里一个福建厨娘做的,哪日你们得闲了来,叫厨娘教俺们。”

晴姑娘就道:“我们哪里有什么正经事,哪日来都使得,倒是紫萱姐姐方才在外边还有许多管家来回事,想来是管家的了”

紫萱笑道:“给俺娘搭把手罢了。来,大家尝尝俺家的牛肉粉丝汤。”其实狄家人更爱的是鸭血粉丝汤,可恨此地鸭子养不活,只得取牛肉与牛骨牛油同煮,熬得一锅香喷喷的好汤,配上绿莹莹的青蒜香菜并白生生的千张丝,盛在一排四寸深碗里送上来。素姐因客人都不能吃辣,所以另有一只小盏,里边有小半盏红油,是给紫萱的。使女送来时就顺手放到自家小姐手边。

紫萱让了一圈,舀了些红油浇到粉丝汤里,她边上的晴姑娘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掩着鼻子笑道:“这是什么香料?”

紫萱道:“这是辣椒油,俺们家吃惯了辣,没有这个吃饭都不香的。只是极少有人吃得惯,所以不敢让各位。”

陈小姐心道:“这算是什么,没有的她吃得了的我吃不了。”就微笑道:“瞧着倒像是很好吃的样子,与我些儿。”

紫萱若是不许,倒显得小气了,忙叫倒酒的丫头把红油盏送过去。那陈小姐跟紫萱打过交道,极是小心舀了浅浅小半勺,就让身边几位崔小姐。南姝心思不在席上,只当是酱料,随意浇了一勺便罢。那几位也有要的,也有不要的。晴姑娘只取筷略沾了一点尝尝,不声不响低头吃汤。

紫萱肚内闷笑,说声请,左手执调羹,右手执筷开动起来。因她并无半点异样,陈小姐也就放心,先取勺舀了口汤,才吞进嘴里就双目含泪。紫萱本想挑眉笑她,想到她此番来是自家客人,却是不好激人家,忙道:“陈小姐想是吃不得辣,取西瓜汁来与她漱口。”

可惜她说话却是迟了一会,崔小姐已是满满一勺含在嘴里。

崔小姐是高丽人,诸位看官都晓得高丽人吃饭,俱是一只闪亮大勺,满满一勺送入口内,拨出来那勺依旧要“谁用谁闪亮”方是好家教。这位崔小姐家教极好,所以这一口火辣辣的汤含在嘴里,吞不下吐不得,细眉细眼皱成一团。

那几位看了她两个的惨状,哪里还敢动筷。紫萱忙忙的送上两玻璃大杯西瓜汁,陈绯夺过一杯仰脖就喝。崔小姐看人家不吐也只有强忍着眼泪尽数吞下,那一口汤滚到哪里,一路火烧火燎,偏她还要斯文地小口慢饮,那难受更甚陈小姐。

紫萱又叫上湿手巾、把席上诸位加了红油的汤碗都换下去。晴姑娘替她圆场,笑问道:“这个东西滋味很不寻常,想是合你家的土豆番薯一般,都是从南洋来的?”

紫萱点头道:“都是,俺们山东家家都有种的,辣椒最是下饭。对了,俺家还泡了些不辣的辣椒片,那个好吃。”她这里才说,早有人去厨房取来,每桌一只大玻璃碗,盛着红滟滟的红辣椒片、白嫩嫩的蒜片、黄玉般的小萝卜头。

紫萱取干净勺舀了一勺与晴姑娘,笑道:“你尝尝,这是俺娘亲手泡的。”

晴姑娘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果然又香又脆,就是蒜头跟萝卜头,也比她吃过的腌萝卜好吃。席上众人见她吃了满脸是笑,都夹了些尝尝,个个赞不绝口,都道:“这个倒是极解腻。”

紫萱笑道:“那等会上肘子倒是可以多吃两口。”肘子最对陈小姐胃口,她不由的也露出笑脸来。想是因泡菜解辣之故,那位崔小姐倒是很爱,就是红辣椒片微有些辣,照样一脸是笑,筷子不住的朝玻璃碗里跑。

小姐们这边欢声笑语不绝,素姐那边两桌妇人也说的极是热闹。不过吃了几杯酒,就成全了林郭两家一双小儿女的婚事。众人都向林郭两位夫人道贺,那两位喜气洋洋一一回敬,又因素姐家的厨子好,要请问她借几个厨娘,素姐笑应了。

吉永夫人借酒盖住了大家的脸,笑嘻嘻道:“狄夫人,令郎不曾择配,我家小女也不曾许嫁,不如……”她的声音不小,连远在门外捧菜上来的冬梅都听见了,惊得手中一只大碟里的白灼虾成群结队溜到地上做耍。

紫萱跟晴姑娘两个正相互敬酒,都呛着了。崔家几位小姐的勺子都停在半空中。陈小姐却是脸涨的通红,好半晌吐出一块干果子。

素姐心中恼怒,面上微微笑道:“听说犬子已有意中人,只是他害羞不肯和我们说,俺们还在细细查访,好到人家去提亲呢。”

虽然儿女婚姻大事凭的是父母之命,然偏爱儿子的母亲肯照儿子心意行事的实是不少。素姐这般回绝了吉永夫人也不算失礼,是以席上几位夫人口中都笑应道:“实是要细心查访。”却是个个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盘:狄公子上回到我家来,遇着的是三姑娘还是五姑娘?家去必要拉着女孩儿问个明白。

吉永夫人脸上擦的想必是上好杭州滴珠儿香粉,又香又细又结实,结成了一层粉光标致的壳,叫人看不清粉下边是红脸还是黑脸。素姐攀着酒杯笑请她吃酒,她也微笑回应。

崔夫人想到南姝这二三个月魂不守舍,合姐妹们一处说话总是提到狄家,心中一动:这狄家在琉球岛上算来实是户好人家,他家只得这一个儿子,女儿嫁过去就是当家少奶奶。难得的又是巨富,又是天朝上国的举人,再没有比这个合适的了。然转念想到她家管家被狄小姐揍了一顿,又被送到神宫吊死,显见狄家合所有明朝人一样看不起她们高丽人,南姝是她亲生女儿,是高丽皇后的亲妹子,怎么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吃折辱。想到此,她骄傲的心霎时就变成死灰一般,恨不得立时就把女儿从狄家拽走。

素姐却是有些莫名其妙,那位吉永夫人有些没精神还罢了,怎么崔夫人兴冲冲来修补两家的关系,反倒黑着一张粉脸?她略劝了几杯,借着陪林夫人出来方便,对紫萱使了个眼色。

紫萱略等了一会,只见那位林夫人回来坐席,就笑道:“还有几样菜呢,俺去瞧瞧。”搭讪着出来到厨房看看。

冬梅抓住她,慌里慌张问:“夫人叫你去。紫萱,夫人是不是要替小全哥聘个面糊鬼的媳妇回来?”

紫萱摆手,轻声笑道:“怎么会,那位张小姐在那霸开米店呢。俺哥连俺都不叫抛头露面做买卖,岂肯娶她?”

冬梅放心,笑道:“阿弥陀佛,却是俺急糊涂了,俺们少爷将来回山东去,考个状元不在话下,纵是迟几年择配也无妨,到底要配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

紫萱看看锅里隔水蒸的荷叶粉蒸肉已是好了。下边的酱肉包子扑鼻的香。她却是饿了,忍不住捉出一只来边咬边笑道:“俺哥才多大呀。冬梅姐,你急什么?”

紫萱说话是无心,冬梅却是急了,跺脚嗔道:“俺这个叫皇帝不急太监急!反正我们小全哥不能娶倭国妇人,偏要在这个岛上娶媳妇,俺看那位倩姑娘倒还好。”

紫萱笑道:“是是是,冬梅姑奶奶,俺就去跟娘说。”心里却是好笑,冬梅姐跟夏荷姐一般,都合她们的亲姐姐似的,对哥哥的亲事最是着紧。其实爹娘平常说话狠厌恶倭人跟高丽人,哪怕这岛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只剩这两家,也不会娶她们中的哪一个做儿媳妇呢。

她一阵风一样跑进母亲的卧房,对理妆的母亲道:“冬梅姐问俺,以为娘会替哥哥做主娶那个倭国小姐。”

素姐微笑道:“她也是瞎操心,我唤你来却是叫你办事,方才几位夫人都说泡菜好吃,你去寻小坛子来,照着来的夫人的人头,每位送两小坛。”她说完了正事又凑到镜子边细细的看,笑问女儿:“娘的粉没有擦多罢?”

紫萱想到崔张两位夫人的粉面,笑道:“不多不多。只怕大家都觉得有些少。”

素姐扬手妆打,紫萱就自家跳到内书房找单子去了,记了人数,又想到陈小姐没娘,陈老蛟休说娶妻,连个妾都没有,想必家中内务都是她一手操办,却有些可怜。

她回到厨房,看着几个厨娘用玻璃坛子装泡菜,又洗了手亲取油纸封坛口,忙了小半个时辰才装好。酒席已是撤了,紫萱忙叫把泡菜送上去,她自家却是拎着两只小坛,凑到陈绯身边,轻声笑道:“陈小姐,俺与你赔个不是。”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六章 谈心

陈绯吃了一惊,退后两步。紫萱因崔家一位小姐瞟了她们一眼,忙笑着将泡菜递与她,道:“将去尝尝。”

陈绯微微一笑,接了泡菜坛子紧走两步,赶着跟南姝一路走了。李家姐妹跟紫萱处的极是亲热,手拉着手说了许多话方才离去。

紫萱一回头,就看见明柏站在一盆半人高的茉莉花后边,想是吃醉了,两个眼珠子一动不动瞅着她,忙道:“明柏哥,可是吃醉了?”

明柏实是多吃了两杯,衣裳上有淡淡酒气,他轻轻道:“还好,姨丈和小全哥都醉倒了,俺正要去厨房叫人烧醒酒汤呢。”

紫萱嗔道:“你使谁来说不好,偏要自己来?俺去烧,也与你烧一碗儿,你先去洗澡。”

明柏不肯说是为着想看紫萱一眼才自家跑来,含糊应道:“俺陪你呀。”

“不消你陪,洗澡要紧!”紫萱跺脚,笑道:“明柏哥越发婆婆妈妈了,快去快去。”不及多想推着明柏的后背,把他推到夹道里,道:“明日事多,还要早起。”

一个无心,一个有意。明柏唯有喏喏而已,又舍不得紫萱,又不肯违她心意,一步三回头的去了。紫萱到厨房,一边挽起袖子煮绿豆汤,一边抱怨:“明柏哥这一二年奇奇怪怪的,难不成是想媳妇了?冬梅姐,俺去合娘说,替明柏哥说门亲事,你说哪家小姐配得上俺家明柏哥。”

冬梅险些把手里的碗打碎,看了紫萱几眼,到底不敢把明柏少爷的心事说与紫萱听。

狄家在家人的终身大事上虽然不比别的人家严格,然讲究的是发乎情止乎礼,那你情我愿大大方方来往的自是无妨,若是一方再三强求、或是偷情这类事体发作,一人行错事全家逐出。这般十来年,留下的多是行事磊落之辈。素姐又因为春香之事险误了两三个人的终身幸福,所以但有男女相爱的事都要顺其自然。似明柏喜欢紫萱,虽然狄家无人不盼他二人情投意合,然紫萱自己不明白,老爷夫人不肯明说,家人们自是不敢说。

“紫萱,明柏少爷比不得小全哥,纵是说错了也无妨。”冬梅想了一会,劝紫萱道:“他的亲事他自家做主,就是夫人也不好说什么的。你不妨留心看他喜欢谁家姑娘,得他亲口承认再去合夫人说。”

紫萱点头道:“冬梅姐果然想的周全,俺等会就问他喜欢谁家姑娘。”

冬梅手里的磁碗失手跌到盆里,当当哐哐一阵乱响,幸好盆里还有大半盆水碗碟都不曾破,只冬梅溅了一身洗碗水。

紫萱见了她的异状,心中暗道:若不是晓得冬梅姐有意中人,只她这般,倒好像是对明柏哥有意一样。

小砂锅中的绿豆汤已冒泡。紫萱舀一勺蔗糖倒下去,突然道:“冬梅姐,俺们家有了渔船就不必买那些干货,港口处的铺面开个小酒馆儿,卖些丸子熟食,可使得?”

冬梅笑道:“自然是好,横竖那里是要放两房家人住着通消息的,做什么都无妨。”

紫萱笑道:“你也说好,想来就可行得。如今爹娘甚是可恶,什么事都一问三摇头,哥哥也不替俺张罗了,俺还是去问明柏哥。”她坐在炉边沉思,深红的灶火映在她脸上,现出或喜欢或烦恼的神情。

冬梅这日原不当值,是替她小婶婶班儿,洗完了碗助厨房管事清点盘盏,诸事忙完看紫萱还在那里发呆,却怕她钻牛角尖儿,拍她笑道:“大小姐,醒醒,绿豆汤俺都替你盛好了,你还要问表小爷什么话,不妨早些儿送去。”捧过一只大白瓷汤盅送到紫萱跟前,道:“老爷那边的俺送去了,叫彩云替你留洗澡不?”

紫萱捧着汤盅点点头,跟着冬梅出厨房穿夹道过八字楼上台阶。因为狄家建在山上,台阶极多,所以素姐的主意,沿着台阶隔二十来步就树一个石灯座,里边搁盏大油灯。他家又有玻璃作坊,制上灯罩罩住防风防雨。此时道边都是明灯,每灯下各有二三个不等的青年男管家捧着书本苦读。紫萱跟冬梅就不再说话,在正院边分手,冬梅向右进正院去了。

小全哥合明柏虽是一人一个院子,然他两个极要好,只在一间院子里住。明柏占了三间东厢,小全哥占了三间西厢。正房五间却似个大书房,他二人的贴身小厮并狄希陈的蜀山、庐山。还有几个年轻木匠都在正房厅里,各据一张小桌读的读写的写,偶尔还争几句。

明柏独据一张大案,皱着眉奋笔疾书。紫萱在院中看看不好打扰他的,径入西厢。小全哥房里有冬梅、春雪、夏雨三个大的。因小全哥醉了,雪雨两个都在,一个坐在床边扇风,一个坐在灯下做鞋,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抱怨小全哥贪杯。

紫萱笑嘻嘻进来,道:“俺哥洗澡了没有?怎么屋子里一股酒气?”

春雪道:“可不是,明柏少爷一般儿吃酒,就不似这般烂醉。”忙用力扇了几下除酒气,又推小全哥道:“少爷醒醒,小姐煮了解酒汤来,起来吃两口。”

小全哥醉眼朦胧,嘟喃着“俺再躺一会。”翻个身又睡。

三个人相对而笑,春雪最是调皮,就道:“少爷,你今日的功课还不曾做,真的就这样睡?”

拖长了腔调又问了一次。

小全哥恼了,从床上爬起来大声道:“醒酒汤拿来。与我备衣备水!”两个丫头都笑着去了。

紫萱就把汤盅交给哥哥,他一饮而尽,从床上跳起来,郎声道:“妹妹作证,俺以后不多吃酒!”

紫萱挤眼笑道:“俺盼着哪一日把你灌醉呢。哥,俺们家在琉球只怕要住一辈子,你跟明柏哥还放不下?”今日正好哥哥吃醉了,紫萱借着玩笑话劝他。

小全哥头还是晕晕的,寻张椅子坐下,好半日才道:“有备无患,将来的事,哪里说得定呢。”说罢只是摇头叹气。

紫萱也有些不懂父母的心事,道:“爹娘自有他们的道理,虽然俺也觉得搬到这里来太远些,可是你瞧,自从到了琉球,爹娘脸上笑都多了。他二人时常手牵着手在海边耍,从前哪里这般似神仙。”

“娘还有那么些新奇点子。”小全哥酒意涌上来,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道:“爹也是,哪有从前那般沉稳,俺从前偷偷问九叔为何爹娘总和别人不同,九叔说爹娘都是飞扬跳脱的性子,不肯受拘束。可是这不喜受拘束的人不少,似俺们家这般把家搬到这个鬼地方的,有没有?”

紫萱也点头道:“说的不错,李家晴姑娘偷偷合俺说过,这岛上的中国人,俱是在俺大明朝犯下重罪的,她几个叔伯家都是全家抄没,只有一个远房李家因三奶奶夫家是知府,走了门路不曾受牵连,她家没有门路可走,只得在岛上避居,还要受那高丽人的气。”

小全哥跟紫萱平常相处,身边总有人,虽然各有心思,并不曾这样畅谈过。今日兄妹两个深谈,都觉得爹娘虽然说不出不一样在哪里,跟薛家舅舅相家表叔却是完全不同。

小全哥突然道:“九叔!俺觉得九叔跟三舅舅两个一见面就斗嘴耍,虽然要好。然九叔倒是跟爹娘最合得来,你觉得呢。”

紫萱笑道:“极是,俺觉得九叔才像俺爹的亲兄弟。”

他两个不约而同想起小翅膀来,小翅膀比小全哥还小些儿,已是娶了小婶婶。再亲近的兄弟不走,隔了十年八年也就平常。如今想起来,他并姨奶奶都是不相干了。小全哥又叹气道:“却是爷爷偏心留下来的祸事,许是怕姨奶奶歪缠,爹娘才避到这里来。”他给自己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心中疑惑减去,就推妹子道:“俺去洗澡,叫她两个随你回去罢。”

紫萱点头笑道:“你们这般用功,俺也不能叫你们比下去了,说不定哪日开女科呢。”又笑指灯道:“幸好此地出产桐油,不然点灯都点不起。”她出来在院中略站一站,等春雪跟夏雨两个收拾好了出来,方手拉着手回她的侧院。

第二日风向渐转,狄家抢收最后一百亩花生、番薯,却是赶在大雨之前归仓。下了两日雨晴了三日,又下起小雨来。已是在琉球住过数年的一个黄老爹就使儿子来狄家说:“今年台风想是提前了,府上要当心呢。”

狄希陈跟素姐在在海上也是经历过台风的,又有许多家人助力,安排并不费事。一边叫人把家里备着的缸桶都清洗干净,一边赶着在低洼处淘污泥,做拦水坝蓄水。渔村的渔民们原是经历惯了的,收拾过了自家的房子,都冒雨来替主人家照料庄稼,指点管家们挖排水沟。还不曾收拾好,狂风卷着暴雨来袭。人通行不得路。狄家的木屋还有十数间都叫大风吹坏了窗,掀走了一间毛厕的屋顶。

狄希陈道:“我家建屋比别人家加倍下本钱,还有屋顶吹走的。不晓得别人家如何。叫小全哥跟明柏都穿上雨衣,等风雨小些跟我去那两座山上瞧瞧。”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七章 助人不一定乐 上

明朝时候已有防水的雨绸,富贵人家常用来制罩灯笼的罩子。狄希陈嫌在海上蓑衣累赘,当年出海前在苏州购了数十件雨绸制的雨衣。其实此物不如蓑衣斗笠好处多,每次素姐都要想个法子哄他穿蓑衣。

狄大人发话要穿,狄夫人自是要从。素姐一边叫人去取雨衣一边对儿女都使了眼色。小全哥就道:“雨衣虽然稍轻便,然贴身穿着,叫雨水打到身上冷,儿子怕冷,还是穿蓑衣罢。”

紫萱已是带着人将他父子三人的蓑衣斗笠都取来,笑道:“爹爹,人人都毛刺猬般,只有您老穿得像只才从池塘里跳上来的绿蛤蟆,怕人家笑呢。”

全家也只得紫萱可以当众跟父亲说几句没大没小的顽笑话,明柏倚在一张几案边,看着紫萱只是笑。

紫萱察觉,只当脸上有脏东西,忙去擦。明柏就转过身子去看雨。紫萱正想说“俺脸上没有脏东西,为何明柏哥盯着我瞧”,却看见父母哥哥三个人都盯着她瞧,个个眼中都带笑意。难怪真是脸脏?紫萱又去擦脸。

小全哥忍不住大笑起来,明柏害臊,涨红了脸走到隔间里去翻书。

紫萱小声道:“明柏哥怪怪的。”

欲速则不达,素姐瞪了儿子一眼。紫萱实岁才十四,虽然素姐自己十四五岁就会跟狄自强眉来眼去,然那个时候比不得眼前。那时候连动画片里的小朋友都谈恋爱,明朝人却是含蓄许多,也难怪女儿不开窍。

素姐看看儿子,突然觉得也要替儿子担心,紫萱不开窍,小全哥又何尝开窍了?

素姐一双眼睛在儿子跟女儿身上转来转去,狄希陈最明白她的心思,紫萱还罢了,还有个明柏配她,琉球岛上与儿子择配却叫他做老子的头痛。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小全哥因爹娘都瞧他,有些儿不自在,看门外雨势渐小,忙喊明柏道:“走罢。”

明柏忙从隔壁出来,跟小全哥穿好蓑衣斗笠去前边八字楼唤管家。紫萱听见小妞妞在东厢房里哭,也赶着过去了。

屋里只得他两口儿,狄希陈还想穿雨绸衣服,素姐打了他伸出去的胳膊一下,嗔道:“不许穿,绿油油的像个大灯笼,其实又哪里方便了?”就替他脱长衫,扎裤脚,又寻了两根带儿来替他扎袖子。

狄希陈因边上无人,小声道:“我们儿子的婚事,怎么办?”

素姐苦笑道:“日本人跟棒子你肯么,别家随他看上罢。若是没有合适的,过二三年咱们回苏州去住到他娶亲再回来。”

狄希陈皱眉道:“那可更难了,琉球的大姑娘满街走也没人管。咱大明朝的小姐们,儿子也见不着,定要盲婚哑嫁不成?”

他两口子穿到明朝来也有二十年,都是主张恋爱自由的人,偏偏明朝人,越是身份高些的,婚姻越是不能自主,他二人对儿子的亲事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相对发愁不语。

小全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爹,人都齐了,俺们走罢。”

素姐跟在后边送他们到院门口,吩咐孩子们:“路上小心些。”

小雨还在下,一路上所见的坑洼都积满了水。狄希陈站在高处看了一眼,他家的庄稼地里因为有排水沟,水都聚到最低处汇成了几个明晃晃的大池塘。玉米地里一片狼籍,此时却不顾上了。

他们一行人先到中国人聚居的山上,果真有几家的屋顶叫狂风吹坏了。一个老妇使帕子缠着头站在墙边呜呜的哭,数说她的小孙子被压坏一只胳膊。黄大叔在一边劝她,看到狄希陈带着几十个人来,忙迎上来,高声道:“狄举人,你家如何?”

狄希陈拱手为礼,道:“我家坏了几间不住人的屋,人都还好。所以来瞧瞧大家。”

老黄衣衫尽湿,一边拧衣襟上的水,一边道:“俺们这边也还好,都是在琉球住了数年了,大家都晓得当心,只有这几家新来,建屋时俺们劝他也似俺们那般,却是不信,如今就成这般模样。”

狄希陈看看那边还有数间屋子倒了半边,他带了不少伤药来,却不晓得可有人受伤,就问道:“可有人受伤?”

老黄指着那老妇人道:“她一个孙子压断了腿,方才几个人送那孩子到首里医馆去了,别的都还好。”

那老妇人的哭声就大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说琉球不好,死都要回家乡去。边上蹲着的几个想必都是她儿,一个个黑着脸不说话。

狄希陈不好劝的,就道:“这边若是不要人手,俺就去三家村看看,俺瞅着那边不大好呢,张家的木屋好像都塌了一大半。”

老黄是中国人推出来的村长,明明合他有生意来往的张家也要照料,还是先来就中国人,可见狄家之情份,因道:“狄举人请去,我们这里人手也多。方才李家人已是去崔家了。俺们这里出十来个人与你同去吧。张家那孩子却是可怜呢。”

狄希陈点点头,他要助张家,也为的是这个温和有礼的混血张公子孤悬海外甚是可怜。不然他两千年穿越来的人,对侵华的日本跟无耻的棒子都是极无好感的,怎么会助他们?老黄既然也肯出人,想来这边人的是够的,狄希陈就叫儿子留下些治跌打损伤的药与黄村长,会齐了村子里的人同去三家村。

三家村却是惨得多。陈家还能自救,崔家又有李家相助。最伤心的就是张家,只有几间石屋是立着的,木屋的屋顶都被掀去,却是住不得人了。偏偏他家的男人又不多,此时女人们都缩在几间石屋里不能动。只有张公子并几个男管家在雨中翻木板寻衣箱。

狄希陈带着一群人到大门外,吉永夫人看见冒着雨接出来,行礼道:“多谢狄大人援手。”她的脂粉想必还没有翻出来,此时素着一张脸,细而长的凤眼沾了雨水,水汪汪的反着光。一把黑油油的头发使手巾缠着,额头光洁宽阔,比那面糊鬼的样子好看许多倍。

生的就和南波杏似的,倒也算个美人。狄希陈想,转念又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看见日本妇人就想到女优,忙打个哈哈笑道:“夫人请回,还请令郎说话。”

吉永夫人愣了一下,深深鞠了一躬退到一边,叫一个待女去喊少爷来。

狄希陈听她声音倒有几分耳熟,想了了许久,才想到,那日在张家赴宴,错喊了人家美女的不就是她!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甩了儿子一身水珠。

吉永夫人见他这般,侧过身去使袖子掩着嘴轻笑起来。狄希陈叫她唬得倒退一步。

小全哥看看爹爹,又瞄瞄吉永夫人,若有所悟,突然道:“爹爹,陈大人家也有屋坏了,不晓得伤到人没有。”

狄希陈得儿子与他台阶下,忙道:“不错不错,俺们带来的那伤药呢,取些把爹爹,爹爹带两个人上陈家去。你们两留下助你慧兄弟。”他冲过来的阿慧挥挥手,不等说话就带着两个小厮走了。

吉永夫人觉得狄举人恁般年纪还和毛头小伙子般的毛毛燥燥,好像受不得妇人引诱的样子,倒觉得他可敬可爱。她不由自主的跟在狄希陈身后,送他出门,长长的衣襟沾满泥水也不觉可惜,在大门处缠着狄希陈谢了又谢,看他进了陈家大门才依依不舍地回转。

从前童寄看爹爹的眼神好像也是这般,小全哥都看在眼里,心中不快,暗道:果然倭人烦人,难怪爹娘都不喜欢。他不比小明柏吃过苦头,从小蜜水里泡大的狄家大少爷喜怒都在脸上,那脸就马上搭了下来。

明柏看见,轻轻拉了他一下,道:“阿慧可还是不错。”

小全哥点点头,换了副笑脸跟他一起上前几步,拉着阿慧说话。

慧少爷正是欲哭泣无泪的时候,有人来助,那方才不得出来的眼泪就借着脸上的雨水做俺护,淌了两行。谢他二人道:“两位哥哥来助,阿慧感激的话说不出。”

小全哥拍他道:“咱们不都是中国人么,谢什么谢。走,替你家搬箱笼去,休叫雨都泡湿了。”狄家的带来的管家们多是木匠,连明柏跟小全哥都会拼个窗子打个箱柜,都是心思灵巧之辈。他们动起手来又快又好,一个多时辰就帮他家修补了几间破屋顶,只是屋里都叫水泡的湿答答的,却是住不得人了。

张公子带着十来个人把不能受潮的箱柜翻出来堆在石屋里,就挤得女人们无处可去。张公子无法,跟小全哥打商量道:“台风不知几时才去,寒舍不好住人,想问府上借几间屋住。”

小全哥虽然心中不想叫吉永夫人住在他家,然帮人没有帮一半的,只得应承下来,笑道:“俺家那些木屋还没有拆,正好与你家暂住。”

张公子因他许了,就去合母亲说,吉永夫人欢喜应了。过一会狄希陈晓得儿子出头做好人已是迟了,吉永夫人带着一群倭国女人抱着一大堆包袱已是在他家门口了。

狄希陈皱眉,暗道:请神容易送神难,烂好人岂是那么容易做的?只怕到时候倒霉的又是俺呢。

小厮来说:“张家屋舍坏的厉害,少爷借了几间木屋与他家住,张夫人已是来了。”

素姐虽然不喜欢日本人,然此处只有狄家有多的屋舍,倒不好白空着不助人,何况儿子做主许了人家,自是说话要算话,就把她们安置在木屋里。

素姐每日亲去照看一回,狄希陈上回受了惊吓,哪敢出头,缩在书房里闷头看书。素姐晓得他是怕自己吃醋,偏在狄希陈跟前做出一副抱怨狄大人烂好人的样子来,狄希陈越发不敢动弹了。

话说张家建屋不比狄家舍得花钱花料,吉永夫人当家,只说过几天回倭国去,都是能省就省,所以那木头搭的房子叫风吹吹就坏了。其实他银钱不少。过得几日雨过天晴,吉永夫人因这回吃了大亏不再省钱,就叫儿子雇工照狄家的样子建石屋,他们母子二人每日忙进忙出都遇不着狄举人,夫人心里却是有些失望。

这一年台风虽然较旧年的厉害,狄家屋舍几乎没有损失。有那百页木窗护着,玻璃窗都无伤。琉球不比明朝,玻璃满大街都是。从明朝到琉球来回卖玻璃又划不来,所以王族都觉得此物希罕。听得狄家那明晃晃透亮的玻璃窗甚至牢固,上至尚氏王族,下至黄村长,都找狄家买玻璃镶窗。

狄希陈跟素姐商议,他家不缺这几个钱,倒不必敝帚自珍,不如教会中国人烧制这些东西。一来自家独揽实是应付不过来,二来也省得人家当这个是奇技起坏心使绊子。

是以这一日狄希陈就请了所有男主人来狄家说话,说玻璃并不要什么本钱,不过费人工而已,既然大家都要装窗,不如一起来建个小窑,狄家把配方教给大家,谁要用什么,自己动手,连碗盏也可制得。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八章 助人不一定乐(下)

狄希陈此言一出,诸位都吃了一惊:玻璃难道合烧砖烧炭一般是人都使得么?

李员外生意做得大,见识也多。他晓得山东济南原是大明朝最盛产玻璃的地方,差不多的人家都有玻璃作坊,听说当地一个大玻璃碗只卖一两文钱,然运到苏州极少也要十二文钱一只。若听说的都是真的,只怕这狄家是不想因获利太丰厚被中国人孤立才会如此。若是李家习得此技,将些琉璃碗到高丽倭国去卖倒是一桩好生意,当即道:“此物在琉球极少有,利息极厚,狄举人这般我们哪好意思。”

有人开腔,众人都随声附和。

狄希陈微笑道:“玻璃在俺家乡贱的狠呢,也没听说过哪家靠这个致富的。不过合烧砖烧瓦似的,叫俺拿这不值钱的物件儿赚大家伙的钱,俺可不好意思。各位不必推辞。”就从袖内掏出一叠配方来,叫小厮散与众人。

众人也有大大方方接过的,也有再三推辞了才接的,也有等不及过来讨的,不一而足,接到手上却合说好了似的,一个一个看的极认真。在座的二三十位都是一家之长,只有陈老蛟不大识字,他执着配方合左右两边对对,字字笔画俱是一样,也就放心收起。

狄希陈等众人都看够了,清了清嗓子道:“各位意下如何?”

还是李员外说话,笑道:“狄举人这般说,咱们要是再推辞倒显得不把狄举人当自己人了。这几样物件都平常,岛上都措办得来,只是咱们这许多家,倒是怎么出人手还要商量。”

陈老蛟思衬了一下,怎么出人手这话狄家肯定不会说,李贾是个商人也不肯说。他做了一辈子海盗头,为人自然算是精明,体会狄家把人都叫来之意,就道:“没的说,自然是一家出一个。”

那小门小户自是喜欢,家里人口多的想了一会也就明白,狄家原就是打的平均的主意,若是只偏向几家大户,没的叫他们跑腿,都点点头,附合:“那就一家出一个罢。”

狄希陈看李员外眼中微有失望之意,忙笑道:“其实极是容易,一教就会。只是俺家的作坊不大,里头只有十几个工匠,倒挤不下这许多人去。倒是在咱们中间那块地的池塘边建个新作坊才好。”

李员外跟陈老蛟都抢着道:“我来盖房。”李员外到底是个商人,比不得陈老蛟有气势,叫陈知府一瞪说话就不响了。虽然李家合陈家同是中国人,然李家跟高丽极是交好,陈老蛟又是个假知府,众人自然偏着他些,都道:“陈大人出钱建坊,俺们出人工罢。”

李员外摸摸鼻子,自嘲的笑笑,不再做声。狄希陈就把建作坊的要求和要添置哪些物件一一说明,最后笑道:“俺家的作坊原是犬子一手操办,就叫他出来跑个腿罢。”

小全哥从父亲身后站出来,做了一个罗圈揖,道:“各位大叔有礼了,但有什么只吩咐俺就是。”

陈老蛟是喜欢小全哥的,乐呵呵拉过他的手,道:“都交给你,少什么你只合你陈老叔说!”

小全哥就道:“陈大叔,这么着俺们同去看定地方罢。”把这一圈人都掇走了。

李员外因没插上手,慢走几步,站在阶下合狄希陈打着哈哈闲话,说起尚王今年朝贡问他家合张家各借了一只大船,就道:“府上可有什么书信要捎回中国?我家的两只船都要随行回国呢。”

狄希陈微笑道:“若是尊船还有空地,俺打发个管家罢,也不多有些东西。”停了停又道:“小女常常提起贵府两位令爱待她极好,今日还说起,说明日要到府上寻她两个耍呢。”

李员外会意,笑笑拱手请辞。狄希陈送他到门外。正要转身,却听见吉永夫人略带松江口音的汉语:“狄大人有事找中国人商量,怎么不叫我。”

狄希陈的右脚伸出去又缩回来,在痛心疾首外面包上一层微笑,道:“令郎去了东瀛,俺们男人聚在一处说话,不好叫夫人去的。”看吉永夫人的粉面似乎有粉掉落,他跺跺脚道:“夫人,俺不晓得倭国妇人是何等规矩。琉球妇人虽然可以随意出门,俺娘子跟女儿都是不带从人不出门的,也不会合这般合男人说话。夫人有事说,还是请管家转告罢。”

吉永夫人一双凤眼顿时变得雾气朦胧,使袖子掩着嘴仿佛要哭的样子。狄希陈笑笑,喊边上站了好一会的一个管家:“送张夫人回住处去。”径出门去了。

吉永夫人心中又羞又恼,略站一会,对那管家说:“我要见你家夫人。”

那管家肚内暗笑,引着她到二门,跟守门的媳妇子道:“张夫人有话要合夫人说话。”

那媳妇子应了一声去内帐房禀报。紫萱正算帐呢,手忙脚乱把帐本都收起来,抱怨道:“这个倭婆真是烦人。”

素姐弹了女儿一下,道:“你收拾什么?”对媳妇子说:“引她到八字楼下那间小厅坐,俺就来。”

紫萱吐舌笑道:“俺还以为娘要请她来坐呢。”

素姐道:“胡说,内室岂可让外人轻易进来?俺们本国人还罢了,倭人跟高丽人都不是好人呢,休合他们搅在一处。”想了想,又道:“只怕还是来说你哥哥亲事的,你合我同去,当着孩子想必她不好提的。”说着先跨过门槛出去了。

站在紫萱身后的彩云跟冬梅都扯她衣角。紫萱只得把才翻开的帐本又合上,学狄希陈的样子理了理衣裳,又摇头又叹气道:“这些女人呀,就是事多。”两个丫头都跺脚,想看热闹又不敢跟来。

狄家在八字楼下收拾了一间小厅款待女客。因狄家人平常都不在这里坐卧,所以照平常富贵人家的花厅一般,安着罗圈椅儿、设着树根掐的花架子、摆着苏州盆景、磁瓶,挂上挂着几轴字画,收拾的甚是清雅。

狄家媳妇子请张夫人进去坐了。张夫人还不曾说话,素姐已是扶着紫萱进来,一进厅就朗声笑道:“张夫人今日得闲?”

吉永夫人正要开口抱怨,看见紫萱,改口笑眯眯道:“我家满子比令爱大两岁,看着还像矮一头似的。”

紫萱心道:来了,娘果然神机妙算,就怕她不是中国人,不晓得中国人不能当着孩子面谈亲事的规矩。她上前行礼,接过媳妇子送上来的茶先敬张夫人,再递把母亲,推两位到桌边坐下,笑道:“婶婶这几日好像瘦了些,可是家里太忙?”

吉永夫人笑道:“我却是闲的紧,我家阿慧这几日都在采石场盯着石匠做活,倒是真瘦了。狄夫人,听说府上今日请大家议事,为何不叫我家去?”

素姐笑道:“说请的都是男人呢,令郎不在家,难不成叫夫人去抛头露面?听说是商量大家伙一起建个小作坊制些家用器皿,却不是什么大事。”

吉永夫人就抱怨道:“狄夫人,玻璃在我国很是值钱,教会那些穷人有何益,不如你我两家合伙……”

“张夫人,”素姐忙打断她,正色道:“我家已是许了大家,你不必再说了。令郎来家,外子必会合他说的。这事不用咱们女人搀和。”

吉永夫人本是大名家的小姐,在娘家本就极泼辣,嫁给阿慧的父亲十来年,婆家因她娘家势力多少都让着她些,就养成了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这回叫明朝女人抢白了一顿,吉永夫人面上虽然微笑,心中却是添了一股气,直接道:“因着我儿子的母亲不是中国人,我们母子在张家常受白眼,我才不肯随婆家到松江去。没想到在琉球这样的地方,你们明人还是瞧不起我们!”她一边说,一边使袖子挡在脸上做出拭泪的样子。

若是别的妇人必要好言劝她。素姐合狄希陈的家乡在八年抗日战争合日本鬼子打的交道多,当地人提起日本人没有不恨的。素姐两口子穿越到明朝过活二十年,虽然现在的日本不似后世那么叫人讨厌,但她对日本人还是无好感。

眼前这个东洋婆子唧唧啾啾没完没了,素姐烦了,连虑面子都不想与她,就冲女儿皱眉。

紫萱摇头,素姐瞪眼。紫萱只得微微点头。素姐才换了微笑,安慰道:“张夫人何出此言,若是大伙瞧不上你们家,怎么会这样助你们。俺家也不借屋与你们住呢。”

紫萱捧着张夫人的茶,试试是温的,移到张夫人手边,道:“婶婶吃茶,谁要欺负你,俺替你揍她!”

张夫人正等着这句呢,弱弱的道:“现在是你们家……”

紫萱大怒,手下反应也快,就把茶碗一倾,菊花凉茶尽数泼在吉永夫人的脸上和袖子上,不等吉永夫人尖叫,她先喊起来:“哎呀呀,婶婶的妆糊啦!”

素姐一边忍着笑一边骂:“紫萱,你这般毛手毛脚,还不与你婶婶倒洗脸水来。”

第一卷 初到琉球 第十九章 初见(上)

吉永夫人一张粉面叫茶汤冲得七零八落,明知道是狄小姐故意泼在她面上的,她却不敢发作。盖因上回狄小姐拍了崔家管家一砖头,崔家吃了大亏,白叫神宫打死几个人不算,还赔上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然狄家却合掌神宫的长公主家攀上了交情,不过损失几斤番薯罢了。

若是自己发作,挨了这位小姐的拳头只怕也是白挨,反倒失了狄家这一大助力,却是得不偿失。想明白这母女两个都不好惹,吉永夫人转过弯来,摆手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边上的媳妇子早去打洗脸水来,紫萱站过一边挽袖子要替张夫人洗脸。素姐轻喝道:“你粗手粗脚的,弄疼了你张婶婶怎么处?”

张夫人心中雪亮,这是狄夫人叫自己老实些,以后休招惹她们,忙笑道:“休吓着孩子,我自己来。”把倭服的大袖子撸起,捞水洗了许久才洗净面上脂粉。

这一回她是存心来找麻烦的,狄家自然不似上回客气,并无妆盒与她使。吉永夫人素着一张脸好生难为情。看官们都晓得,女人家若是不喜脂粉还罢了,若是喜欢调朱弄粉,叫她干干净净一张脸对人,比不穿衣裳还难为情。所以坐了一会她就告辞。

素姐送了几步,叫个媳妇子送她回去,吩咐道:“张家在俺家是客人呢,你们要小心服侍。”

吉永夫人的木屐在石板上滑了一下,这个明朝女人怎么这样泼辣,硬生生赶人家走!

倭国在男女之事上甚是随便,达官贵人娶了女儿搭上丈母的也不少见。亲家公勾搭丈母娘也不算什么。她借狄家房子住,原是打的主意寻机会把满子嫁给狄家公子,若能勾搭上狄举人就更好了。想到狄家男女主人对她都无好脸色,她也自省:这一家是女人说话。狄举人白生了副官老爷的样子,却是个怕老婆的,所以那日调戏她,却又不敢放开手脚。

狄家八字楼隔了内外,里边内宅再无一个外人得进,男女各司职事,她住了这几天,也不曾合狄举人搭上话。今日有事又故意不喊她家去,实是把她家当外人看待了。吉永大小姐的性子上来,喊过一个待女,狠狠甩了两巴掌才道:“叫恭子来。”

恭子是她贴身近侍,最是晓得她的心意,一路小跑过来,笑道:“夫人,奴婢才从那边过来。”

吉永夫人道:“家里怎么样了?”

恭子道:“这几日修好了几间屋子,已经可以住人。”

张夫人冷笑道:“我们搬走。阿慧回来问为什么要搬,都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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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萱又做了一回狗腿,不须别人教她,带着彩云跟两个管家到那霸逛去了。那霸港口正是琉球一年最热闹的时候,许多土人正在朝贡船上搬运粮食清水,李家跟张家都有船同去,两家都摆着摊子收购干货海菜,张家的米铺门口挤着许多头顶货物的妇人。紫萱一路行来,都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虽然琉球土语她听不大明白,也晓是不是什么好话,心中极是郁闷,赶着进了门到后边歇息。

紫萱坐定,想到方才人家不晓得怎么编排她,忍不住抱怨道:“俺爹娘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但是坏人都叫俺做!”

底下众人都掩嘴而笑,娇滴滴的大小姐撒泼,好似豆腐跌到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人能奈她何?紫萱自家也晓得这个道理,当出手时绝不手软。然晓得人家背后必有说她,多少不快。

彩云晓得她的心思,取来一坛酒道:“小姐,时候想是到了,俺们开坛瞧瞧?”

紫萱就把烦恼丢到脑后,笑道:“快瞧快瞧,若是使得,叫人捎几坛与九叔吃。”

管家取了小木锤来敲碎泥封,一般浓郁的酸甜香味飘出来,满室皆香。狄家酿各色果子酒最是拿手,琉球地处亚热带,果子最多。甘蔗椰子葡萄之类,都能拿来酿酒。这一坛却是芒果酿,守铺子的管家狄得利送了一盘洗净的杯子来,倒了几杯,笑道:“好吃呢,俺们上个月忍不住就吃了一坛,酸甜适口,小姐们吃最好。”

紫萱取了一杯在手中细看,酒汁微黄,带着芒果特有的甜蜜香味,吸到口内又凉又酸又甜,比不得葡萄酒微涩,却是像果子汁多些,她忍不住一饮而尽,笑道:“比南洋土人酿的好吃多了。得利叔,这个酿了多少?”

狄得利道:“头一回酿,怕坏了,只得二十小坛,椰子酒多些,有五十坛。”

紫萱亲自动手,又倒了一大杯,捧在手里慢慢吸饮,眉开眼笑道:“送一半家去,那一半留给九叔和舅舅。”果酒入口甜丝丝的,然后劲不小。紫萱一时贪嘴吃了三大杯,就觉得头晕晕的,又觉得热。

彩云一边抱怨一边扶她到院中吹风。院中种的几株香蕉,正开着紫花,挂着一圈一圈青绿色的果实,看着怪讨人喜欢的。紫萱在树下转了数圈,笑嘻嘻道:“俺却有些不知足,想吃桃子呢。可惜俺们家的桃子林叫白衣贼一把火烧光,却不晓得琉球桃子长得好不好。”想到那一年她合母亲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紫萱抚着蕉叶低头不语。

提到白衣贼,彩云也有些伤心,抬头看天。琉球的天空又高又蓝,云朵就合银子似的白的发亮,一群海鸟发出响亮的声音,扑扇着翅膀在半空中盘旋。这却是像有船靠岸的样子。

狄得利就道:“小姐,俺到港口看看去。”

紫萱还在沉思,彩云挥手叫他自去,走到小姐身边劝道:“其实叫白衣贼烧去的人家不少,为何老爷就不肯再建呢?”

紫萱苦笑道:“爹说去了白衣贼还有青衣贼黄衣贼,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若想安居乐业要寻一个乐土。可惜俺们在南洋转了一圈,也不曾寻到乐土。就是这琉球地方偏僻,然居住了这些时候,相与的都是些什么人家?”紫萱看向门外。

张家的木屋门帘上写着软软如肉虫的“吉永”二字,海风吹起布帘,可以看见几个倭人男妇在柜边点头哈腰在称称数钱。紫萱看不惯倭人奴颜婢膝的样子,厌恶的扭过头。

一行人从港口方向过来,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夹在当中,穿着深黑色的倭服,衣裳上使黑圈圈着一朵白花,一边走一边笑,却似鹤立鸡群般。紫萱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穿倭服可惜了。

那个少年本是要进对门的,看见院子中的紫萱,掉过头走近了笑道:“狄小姐。”

紫萱一听他那夹生的松江味中国话,就晓得他是张公子,忙施礼笑道:“张公子,从倭国回来啦?”

阿慧笑嘻嘻道:“是呢,紧赶着回来了,你哥哥呢?”就向她院里看。

紫萱道:“家兄有事不曾来,只我一个,张公子有事家去寻他。”施了一礼就要回屋。

阿慧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举止极是斯文,想到传说她敲了人家一砖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