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部分
《《大宋金手指》》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汪元峙突然向前迈了一步:“有件事情当与吴先生说明白,我洛阳府知府大人早有明令,外来报社名笔要在洛阳进行公务,须得有我这文宣孔目派地人陪同,吴先生莫要令在下为难,还是随我去登记一下,然后吴先生再愿意如何便如何吧。”
冯雁亭刚要拒绝,却见汪元峙眼中厉芒一闪,向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高壮的汉子走了过来,汪元峙吩咐道:“请吴先生去公署。”
如今洛阳这般地方也用上新名词,不再将主官办事之处称为衙门,而是被称为公署。据说这洛阳府当初在改衙门为公署时,为了体现天子革新之意,还做了一个“破旧立新”的举动,遣人将屋上的瓦片捅了几块下来,然后再在大门口挂上一个新的金字匾牌。
冯雁亭还待拒绝,那两汉子左右一夹,显是轻车熟路,紧接着便是一辆封闭的马车行了过来,他被强行塞入马车之中,两汉子坐在两边,沉着脸不做声,让他心中惴惴起来。
他是流求出身,流求出身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服过义务兵役。在服兵役时他的身手算是不错了,眼前这两个汉子他估计自己可以打得过,但那又如何,好汉架不住人多,与这两个汉子一伙的还有好几人,他们一拥而上的话,自己怕不是对手。
“等一等。”为安全起见,他决定公开自己地身份,虽然这会导致他地暗记计划失败,但保住人是第一位的。
可惜地是,汪元峙并未进来,而是乘上后一辆车,他还要大叫,旁边一汉子冷森森地道:“先生是斯文人,犯不着为难我们这些粗汉子,若是先生再叫唤,我便要用东西堵先生嘴了。”
冯雁亭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于洛阳局势的估计还是太过乐观了。这些人当真是什么都敢做,若他只是一个报社笔者,吃了这一惊吓,只怕真地中有由着他们揉捏了。
“他们不是要将我送到公署么,到得那里再表明身份,我倒不相信在公署中他们还敢对京城里来的钦使动手脚!”冯雁亭冷冷一笑。
马车忽疾忽徐行走在街上,因为四壁都是紧闭的缘故,冯雁亭并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他打定主意之后也不着急,只是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钟点,马车才停了下来,冯雁亭被夹出了车子,才一踏着地,他便惊讶地喊道:“这不是公署!”
这确实不是公署,分明只是一个富贵人家的院子,而且此处已经不在洛阳城中,却是到了洛阳城外。
“钱广进,人给你带回来了,不过看来不是那个吴文英,但他既敢冒吴文英之名,想来二人是有联系的,吴文英的下落,便落在他身上了。”在后一辆车上的汪元峙对着院前的人道。
“汪元峙,你带我来这里,可知我是谁么!”冯雁亭心知不妙,大声喝道:“我是京城……”
接下来的话便被一只臭烘烘的手堵了回去,几个健仆冲上来,将他的嘴巴紧紧地按住,然后向院子里拖。那汪元峙向他拱了拱手,笑嘻嘻地道:“这位先生只管放心,这里的钱老板是好人,请你来是好事,如今你不知晓,过会儿便会谢我了。”
冯雁亭眼睛瞪得老大,却挣不脱,就这样被拖进了院子,一直推到大堂中。
到了这儿,那健仆才放开他,笑嘻嘻地让到一边,冯雁亭刚要怒喝表明身份,突然间一个妩媚多姿的妇人拖着一个锦盘呈在他面前,那锦盘里黄澄澄的,摆着六枚金饼!
“先生,我是粗人,不知道太多道理,唯有一件事情,只要先生答应,这些都是你的了。”那被汪元峙唤作钱广进的人见着他吃惊的模样,很是欢喜地说道。
注1:可以肯定地说,宾馆这个词在南宋时就有出现了,指的就是供人食宿的客栈,当时临安城有不少客栈以宾馆为名。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八、冯雁亭
无论冯雁亭如何想象力丰富,也没有料到自己一进屋后面对的不是横眉冷目,而是这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黄金!
大宋原本是极缺黄金的,不过这几年来,通过对大宋海外行省主要是流求与苏禄的金矿开发,还有对倭国的盘剥,大量的黄金源源涌入大宋,成为大宋中央银行(流求银行更名)地下金库中的金砖储备,少部分在掺杂了其余金属后进入市场,成为金币。~~.~~因为大量黄金涌入的缘故,大宋金银铜的比价发生了微妙变化,反应在市场上,就是隐性通胀,物价在百姓可以容忍的范围内缓慢的上涨之中。
饶是如此,黄金仍然是财富的象征,也是富贵人家为了避免纸币的通胀贬值而储存的重要手段。冯雁亭在廉政司任职,薪俸不可谓低,但这六枚金饼仍然可以抵消他两年的薪水了。
“好大的手笔。”他看着钱广进那肥肥的同时又很是傲慢的脸,显然,他对着黄金的惊讶让这个土财模样的人很是满足,虽然商人的身份地位在不断提高,但能够狠狠在文人儒生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财富,还是让这个土老财高兴。
不过,冯雁亭的目光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现在还年轻,才是二十五岁,流求初等学堂出身的人当中,象他这般已经进到中枢的并不多。在廉政署再做个三年左右,他不到三十岁,便可调到地方上的某个廉政司任主职,先是一县,然后是州府。再到一路,若是顺利的话,到他五十岁时,他便可以再回中枢,甚至更早就可以成为六部侍郎一级的官员。那意味着,在他晚年,便是辞官不做,每年的收入也可以达到现在地三倍以上。
换言之,只要他不出大问题。这六枚金饼。也不过是他以后的半年收入,这还不算天子用自己产业收益给他发放的红利。
赵与莒一直以为,高薪养廉并不是无原则地去提高官员工资,那种三年让官员薪水翻一翻却让第一线的百姓失去生计的事情,并不是高薪养廉,而是在高薪养贪。所以他也提高大宋官员的薪俸。前提是与大宋经济增长相一致,同时薪俸的增加又分档次,对于退休致仕的官员予以厚待,从而让现在在任的官员对于今后有一种期待。为了保证这种期待,在任上不敢过于放肆。
冯雁亭笑了笑,他知道自己怕是误会了,这些人是找吴文英地,恐怕是这位几年来屡次用犀利辛辣地笔揭破某些人面皮的名笔,又招惹到大麻烦了。他是廉政署干吏,是天子信任重用的臣僚,是靠着大宋百姓的税收养活自己的官员,自然要为吴文英撑腰。
“这件事情,我接过来了!”他拿定主意。便挣开犹自抓着他的健仆。背起手,昂起下巴。睨视着那钱广进。
“钱东家是吧,你这是何意?”冯雁亭向那锦盘中地金饼抬了抬下巴。
“这厮方才分明是被震住了。如今摆出这副面孔来,也不过是装腔作势,想要更多的好处罢了。”钱广进自认见多识广,心中噗笑了一句:“这帮子死书虫,最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既做婊子又立牌坊,要钱还要装圣人!”
他一肚皮子的脏水在翻腾,面上却更是笑得欢喜:“先生,我只是一个求财的矿主,你也看得出来,和洛阳府地各位老爷们有些交情,方才进我门时你或许没注意,我家挂着洛阳知府老爷亲颁的奉公乐捐积善人家的匾牌。我家每年都向官府捐税超过三十万贯,在洛阳府附近虽不敢说是第一,却也是坐三望二的了,修桥铺路建寺开庙的,总少不得我一份子,你说我这般人物,原只是积善行德,不指望着啥回报。但当今天子圣德,咱们洛阳府的知府大人当真是清天大老爷,发觉有些泼皮懒汉见着我发家嫉妒,便令人发落了他们,结果这些穷光棍敲榨不成,便编了什么流言,说我草菅人命不顾工人死活----天可怜见的,我钱广进便是只蚂蚁都不敢踩死,哪里会草菅人命!”
他一连串的话说出来,有自夸自赞,也有挟官府之力隐约威胁,还有就是装无辜地抱怨。冯雁亭一开始莫名其妙,但听完之后就猜出了一个大概,这厮定是矿上出了什么事故未得妥善处置,结果被人告到了官府,因为他是地方纳税大户的缘故----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在里头,官府不但没有处置他,反把告状地人发落了一顿,那些告状者不服,又将目标转向报社,想借着报社地名笔们将此事捅出去。
这倒是吴文英那厮经常接的活计,不过听口气,那厮一个月前便来了,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暗访,竟然还不曾被这些手眼遮天地矿主们抓住,那厮也是胆大命硬,不愧是官家看重的人物。
“你想要我做什么?”冯雁亭沉吟了会儿,又问道。
“先生敢冒吴文英之名,想来是吴名笔挚友,只求先生两件事,一是对那些诬蔑我地无赖不要理会,二则是劝吴先生莫要上了小人的当,将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当真。”钱广进又拍了拍巴掌,然后又有两个娇艳女子托着锦盘出来,这次每个锦盘中都是十二枚金饼,钱广进笑道:“诸位先生远道来我们洛阳,熬是辛苦,总不能让诸位白费力气,先生替我做了那两件事,这两盘金饼,一盘是先生的,一盘是吴名笔的,而且……若是二位不急着回临安,那么在洛阳的吃住,我钱某人全包了!”
钱广进一边说还一边向那几个女子示意,几个女子向冯雁亭妩媚笑笑。
“若是不呢?”冯雁亭问道。
钱广进也只是笑了笑:“我钱某人一向和气生财,还以……以……”
见他将成语忘了,旁边的一个人提醒了一句“以德服人”,那钱广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还以德服人,自然不会拿先生如何了,只不过这些风言***的,未免有损于咱们洛阳府的和谐,只怕官府为了大局,少不得要请先生去说说明白。据说洛阳府监牢里有些牢头恶霸什么的,先生要不要我去提前关说,免得进去后被逼着玩些什么躲猫猫之类地把戏?”
这番话语他说得没有半点怒气。却将威胁之意表露无遗。冯雁亭微微一笑:“提点刑狱司不归洛阳府管,直属于大宋朝堂刑部,怕是洛阳府还没这本事将我扔进去吧。”
“先生果然是明白人,只是咱们洛阳情形不同,上下一心,不都是为了将洛阳建得更好么。提点刑狱司虽不归洛阳府管,可总在洛阳地界上,多少要给洛阳府一些面子,请先生进去协助调查总是有的。调查个三五日是调查,三年五载也是调查,先生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雁亭身在中枢,是不知道这地方上小吏们玩法的手段,赵与莒将司法**之后,虽然地方官吏违法乱纪的成本大大增加了,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总还能找出方法来弄事。他沉吟了会儿,然后展颜一笑,从自己怀中慢慢摸出一个小册子。那小硬壳儿包的册子上面用镏铜书着几个字儿。
钱广进不识什么字。旁边之人却变了颜色:“你……你……”
“大宋廉政司佐吏冯雁亭,这是本人证件。”冯雁亭慢慢从众人面上看过。再笑了笑:“多谢钱东家方才配合区区进行调查,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随我去洛阳府提点刑狱司自首,否则的话,擅自拘禁官员可是不小的罪名,罗织起来,安个图谋大逆也未必不可呢。”
钱广进和气生财的笑容已经是荡然无存,他呆了半晌,然后破口大骂:“汪元峙那厮做的什么事情,老子黄灿灿地金饼子喂下去,他便是给我送来这灾星地?”
他这边大叫大嚷,手下也都是一副惶惶然的模样,唯有那个识字的眼珠滴溜溜乱转,然后将冯雁亭的证件拿到手上,仔细看了看。钱广进看他这模样,心中忽然一动,劈手将那证件夺过来,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
冯雁亭心中一冷,正准备暴起制住钱广进时,夹着他的两个健仆反应过来,又将他牢牢报住。
“钱广进,你好大的胆子!”冯雁亭挣了挣,见没有挣脱,便厉声喝道:“我奉命来洛阳办案,你敢毁我证件拘我人身,莫非真是意图谋逆,不怕天子以国法诛你全族么!”
“大爷不曾见着什么证件,你们有见着么?”钱广进冷声道,周围他地手下自然都是摇头的,他又转向冯雁亭:“大爷也不曾见着什么奉命办案的朝廷吏员,只见着一个假冒……假冒《大宋时代周刊》名笔吴文英,试图到这里敲诈勒索的骗子。你们,将那些金饼子包好,塞进他怀里,然后再用我名刺将他送到……直接送到提点刑狱司去,和里面打声招呼,让他做个噩梦便罢!”
冯雁亭最初觉得,不过是一地方府中暴富土财,自己拿出证件,定然能镇住妖氛,再将此事报以此前来洛阳地明访主官,虽然他暗访失利,却事出有因,不但无过,反倒有功。可是没有料想,财富让人大胆,财富让人疯狂。那钱广进一想到若是束手就擒的后果,坐牢他不怕,可失了手中的几处金矿却是要了他的命根子!
|Qī|既是要他命根子,那么他也就翻脸无情,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那便不是问题。但他心中终究是有些害怕,这人送到自己这里来,汪元峙是知道的,若是在自己这失了踪迹,自己便要负全责,可送到提点刑狱司中,在牢里出了事情,要担待的便不是他一人,汪元峙和提点刑狱司总都得替他分担一些。
|书|若只是一般人物,或许他就直接捆了浇上油,在哪个山沟中烧了了事。
|ωang|冯雁亭起初还喝斥,但很快他的嘴又被堵住,塞进了马车之中。他这一日与这种全封闭的马车倒是有缘,被塞进去之后,又听得一声“打”,然后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扑头盖脑地过来,而且下手甚狠,他听得自己被打得撞在铁皮车厢上发出的咚咚地声音,这时才意识到,这些人根本不想让他清醒地进入提点刑狱司。
可为时已晚,一顿拳脚交加之下,他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咝咝地水声传进冯雁亭的耳朵里,他觉得头上湿漉漉地,仿佛是在下雨。他微微抬起脸,那雨浇在他面上,带着一股臊臭味,他努力睁开眼睛,因为被打肿了的缘故,他地视线很模糊,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男子正对着他撒尿。
“醒了醒了。”那男子长得甚是猥琐,见他睁开眼,忙收好自己的家伙,向身后人报道。
冯雁亭想站起来,却没有一点力气,他闭着眼,用力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糊糊的,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就觉得背上一沉,一只脚踏在他背上。“这可是大牢之中,小子,你以为是宾馆里,竟然睡得如此香甜,若不给你交些料,还醒不过来!”背后那人厉声喝道。
“大牢……”冯雁亭听得这二个字,才算是清醒了一些,他低低地叫道:“冤枉,我要见提刑官……”
“冤枉?咱们这里的可都冤枉,方才莫老鼠那厮不过就是看着人家小娘儿们粉嫩,不小心脱了人家衣衫嘛,也不送得牢里来了?”那踏着他的人嘿嘿一笑:“小子,算你走运,大爷心善,只要你能拿出孝敬来,这进来的家法便免了。”
“什……什么?”冯雁亭低低地问了一句,然后便觉得后背一疼,被那汉子跺了一脚。
“莫装蒜,有钱钞什么的便拿出来,若是没有,带个口信给亲朋送来也成,否则的话,你小子就惨了。”又有一人道。
“我不是……不是这人,没有钱钞……也没有亲朋……”冯雁亭道。
“早说了,人家钱东家有言,让这小子做噩梦呢,钱广进有的是钱,遂了他的意,各位大哥还怕没有好处?”第四人道:“早了早好,反正也就是一骗子罢了!”
“到这里,老子便是王法,总得先过过堂,才知道这厮有没有油水,蚊子腿虽小,可也是肉么。”那踏着他的人道:“小子,既然你没得油水,那就别怪太爷了,记着,是钱广进要你的性命,见了阎罗,莫忘报上仇家姓名啊。”
“饶……饶我……”
虽是一时俊杰,但在方才的殴打之后,冯雁亭的身体几近崩溃,他神志也有些不清楚:“别打了……我……我要死了……”
“呵呵,这厮得失心疯了,莫老鼠,你来动手,若你不动手,便打死你!”那踏着他的汉子一指方才撒尿的那个家伙道。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九、制度
被呼为莫老鼠的那厮,鼻青脸肿,显然在这牢里是常挨揍的货色,但听得叫他打人,他面上连犹豫之色都没有,直接两步过来,跳在冯雁亭身上,便蹦啊蹦的,仿佛冯雁亭是一张地毯。
原本便被打得几乎没了意识的冯雁亭,哪里还有力气反抗,只低呼了两声便口中吐血,那莫老鼠尚不放过,还对着冯雁亭的脑袋要踢,恰在此时,听得牢门发出铛铛的声响。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人大叫着从门前冲了过来,那人眼睛瞪得老圆,却没有穿着提点刑狱司狱员的制服。
牢头讪讪地笑了笑,过去一脚将莫老鼠踢开:“你这厮在做什么,竟然敢在这牢中打架斗殴,莫非以为没有王法么!”
在那人之后,又是六个人进来,其中有三个是狱员,面上的神情也有些不好看,另有两个穿着近卫军服饰,神情肃然,最后一个却穿着铁路上的那些紫色制服。
“把门打开!”
最先进来的那人看着铁笼子,回头对狱员喝道。
一个狱员向牢头使了个眼色,牢头又对着莫老鼠歪了歪嘴巴,那狱员这才放下心,知道只有莫老鼠动了手,便将牢门打开。最先进来的人跑来凑近一看,顾不得臊臭气味便大吼道:“是冯雁亭,谁打的他,是谁?”
牢里的人都指向莫老鼠,莫老鼠先是惊愕,然后是恐惧,但最后变成了绝望。
这事他若不顶下来,那么也就意味着方才他对冯雁亭的殴打将成为他的家常便饭,甚至会被做噩梦。
那先进来的,正是吴文英,他也受了伤,不过如今精神却好。他认出冯雁亭,因为两人职司的关系。在临安时都曾经有过交流,故此是又惊又怒。见所有人都指着那莫老鼠,他冷笑一声:“很好,很好,朝廷廉政司的特使你也敢打。看来是嫌自己命长了!”
若只是一般人。打了便打了。可莫老鼠这等小人物。对于朝廷特使四个字那是畏惧无比。听得自己撒尿欧打地竟然是这般大人物。他原先顶着地勇气立刻消了。狂叫道:“他们逼我打地。他们收了钱广进地好处。逼得我动手。若我不打。那死地便是我了!”
他一边喊一边躲到了两个近卫军模样人身后。那牢头原本准备给他一拳地。便落了个空。两个近卫军中地一个飞脚便踢来。将牢头踢得重重撞在墙上。身体扭成了一个字形。
吴文英又抬起头来。森森地看着那两个提点刑狱司地人。冷笑着点了点头:“很好。很好。你们就等着刑部派人来吧。官贼勾结。草菅人命!”
说完之后。他将冯雁亭扶了起来。也不顾肮脏。便与志旭扬一起将冯雁亭架出牢门。志旭扬也是一脸激愤。尚三娘一介女子。自然不能直接去找近卫军。还是先到车站寻了他。他再找得近卫军。而近卫军又是电报请示之后。得了钦命才介入此事地。故此便有些慢。好在还赶得及时。未曾到不可挽回地境地。
“等……等等……”
阳光照在身上。冯雁亭精神好了些。他喃喃地说了声。吴文英一怔。但见他精神略好。心中又是欢喜:“你怎么了?”
“我要……我要……”
冯雁亭终究没有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他又晕了过去,事后吴文英也曾问过他出了提点刑狱司时究竟想要什么,他一直笑而不答。
赵与莒很快接到了冯雁亭被打成重伤的消息,自从电报投入实用之后,他对于军队的控制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原先军人干政的一些顾忌,如今也可以通过电报请示地方式得到解决。
电报中源源本本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冯雁亭这一顿打来得甚为冤枉,那些在车站的混混们,守着的也不是他们这些调查黑心棉衣的廉政司地官员,而是守着来自各地的报社执笔。而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伤害这些报社执笔,而是为了收买他们。钱广进的一个金矿发生严重事故,导致数十名工人遇难,按照规定,如此重大的事故是应该向朝廷禀报的,可钱广进为了避免停工整顿,也怕他向来不顾工人死活的事情被查出来,便瞒报了数字,只说死了三人,其余的尸体则被他命人扔进山里浇上油烧了。偏偏奉命烧尸地人出于害怕,只放了把火便走,于是尸体被闻讯前来认人的亲属寻着,亲属告到洛阳府,而洛阳府又因为钱广进为纳税大户,对于洛阳府大小官员的前程至关重要,于是便帮着钱广进隐瞒下事情。遇难者亲属便只有请报社主持公道,而那些报社来采访此事的执笔们,却纷纷在钱广进的金饼攻势下败下阵来,唯有吴文英潜入矿中,从矿工处得到第一手资料与物证,钱广进得知后便开始追踪吴文英,想要收买吴文英,至少要将他手中的物证毁掉----偏偏冯雁亭怕露出自己廉政司身份,假冒吴文英。
这原本是一次巧合,但巧合的结果却是冯雁亭断了几根骨头、内腑受伤,赵与莒钦命他休养三个月。
吏部、刑部、工部还有廉政司的联合调查组很快就进入了洛阳府,从知洛阳府往下,大小官吏三百余人被立刻停职,他们大多被送进了廉政司办的“学习班”,当他们从“学习班”中出来的时候,要么被降职任用,要么锒铛入狱。
汪元峙便面临着锒铛入狱地命运,他背着自己地包裹,慢慢地迈向提点刑狱司的大牢,脚步拖拖拉拉,仿佛再多呼吸一下外边自由地空气也是好的。
在监牢大门前,他看到了钱广进胖胖地身子,钱广进那张原本肥大丰腴的脸,如今瘦了三圈,满脸的皮都松了下来,象是密密麻麻的皱纹,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二十岁。
“钱广进,你这狗贼!”
一看到他。汪元峙气便不打一处来,他加快两步,飞起一脚便踹在钱广进背上。
他对钱广进当真是恨之入骨,原本冯雁亭事件是个误会,若是钱广进晓事。将冯雁亭放回,他最多也就是落个免职,但钱广进不但将冯雁亭打得半死,还指使牢中人要将冯雁亭害死,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而且朝廷缉拿住钱广进之后,他三下五除二,便将行贿之事说了出来。汪元峙这般人一向是不知自省的,总觉得自己丢了孔目的职司,又锒铛入狱,完全是别人地责任,至于他自己的过错。只是一点点罢了。
为此,在审讯他的时候,他还当庭做了悔过词一曲,企图以此换取宽大处置。
二人立刻被押送的狱吏分开,这些狱吏对他们同样有气,提点刑狱司被卷进这件事情当中,一部分原因是个别刑卒狱吏受贿,可主要原因还是受得这伙人连累。
“先等着先等着。你们这些狗崽子,进得牢中,有的是落挂给你们吃!”一个狱吏森森然地说道。
他们被分开后便站在大牢门前,一左一右倒似两排门神。在他们之旁,则是两人地同党。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牢里面传来脚步声,一排人被押了出来,却是莫老鼠与那牢中的牢头。
“这些人也是被你们连累惨了。”一个狱卒啐了一口。
这些人脖子上都插着“人犯某某某”的牌子,看模样是要推出去处斩了,钱广进吓得双腿一软。立刻便尿了裤子。
他被抓起来也有些时日。因此并不知道同案的其余人犯下场,只是方才看到汪元峙。才知道自己在官府中买通的人物也没保住自己。他不过是个有几分胆的暴发土财,而这胆又没有大到真的能直面生死地地步。故此会如此。
“饶命啊,饶命,小人认罪,只求饶命!”他哭嚎起来,仿佛即将被推上刑场的便是他一般。
那莫老鼠原本就牙齿打颤,见他这一闹,更是连步子都迈不开了:“我是被逼的啊,冤枉,冤枉!”
刹那之间,这洛阳府提点刑狱司的大门前,哭嚎声一片。原本押送犯人便有不少来瞧热闹的,听得这些人哭嚎,便有人相互询问此事。
“原来是帮子泯灭人性地败类,该杀,当诛其三族才是!”问清楚这便是那些卷进金矿矿难案的人,立刻有人道。
“正是正是,虽说天子有诏,罪只及一身,可这些败类,非得用重典竣法不可,不如此不足以慑服宵小!”
“那厮不是洛阳府的文宣孔目汪元峙么,他平日里人模狗样的,他家媳妇穿金戴银,儿子也横行霸道,仗着他的势,往常没少享过福,如今自然也要与他一起受罚!”又有人指着汪元峙道。
“正是,正是,等这些牲口太宽,陛下当将他们家人发派入矿洞之中,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入了汪元峙耳中,他面上不停地抽动着,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恐惧,虽然不曾象钱广进莫老鼠般失态,却也不由得两股战战。
吴文英在人群中穿梭,用笔将听到的百姓评论一一记在小册子上,好一会儿之后,他转回到原来的位置,冯雁亭拄着拐杖,神情冷竣地望着他的这群仇人。
“冯兄,是否觉得出了口气?”吴文英微微笑道。
“走吧。”经此大变,冯雁亭要成熟得多,他没有回答吴文英地问题,而是淡淡地说道。
“怎么,不去菜市场么,这几个牲口已经是结案审定了,在菜市场斩首示众,去看看吧?”见他郁郁不乐,吴文英又道。
“没什么看的了,不过是砍头……”冯雁亭转了身子,也不等吴文英:“你若不走,我先走了。”
吴文英挠了一下头,反正今天的事情已经办妥,报道的材料也已经有了,回去便回吧。
他跟在冯雁亭身后,两人走了好一会儿,冯雁亭忽然转过身道:“象这次的事情,能不能杜绝?”
吴文英脸上的笑容也敛了起来,他皱着眉,然后摇头道:“不能。”
冯雁亭便又沉默了,这一次受难的并不只他一人,吴文英也被打伤过,而那些死于矿难者更是尸骨不全,他们的亲属还在悲痛欲绝,与他们相比,他冯雁亭算是幸运的了。
这夜冯雁亭与吴文英都没有睡好,远在临安,赵与莒同样也没有睡好。
一个接着一个的梦,折腾得他时卧时起,最初地时候,他地梦里还是好的,他梦着大宋建成了他理想中地国度:开明的士大夫阶层,充满活力地市民阶层,稳重而重视荣誉的皇帝,三者在大宋政局上达到了平衡。但很快,他的梦就被一个个悲惨的事件淹没了,他梦到所有的官员都贪腐成风,市民都麻木不仁,百姓对于国家没有了忠诚,而他自己也迷失于权力之中。
梦境的最后结局,是近卫军的背叛,李邺与李云睿,带着近卫军开进皇宫,要将他推上断头台。他清楚地记得,李云睿在梦中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你不知进退,便唯有如此方能救我华夏!”
他抱着腿坐了起来,看着在身旁熟睡的耿婉,长长吁了口气。
那毕竟只是一个梦,他如此安慰自己,但心中却明白,那又不仅仅是一个梦,而是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总和。
以文治武功而论,他如今可以算得上史上第一流的,他也知道自己,除了身为穿越者的优势之外,最大的长处便是始终自省,处理国政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种谨慎让他看起来没有别的皇帝那般独断专行,有时甚至显得软弱,但也正是这种谨慎,让他保持住自己的本心,而不至于真正迷失于权力,成为权力的奴隶。
虽然在科技之上,大宋遥遥领先于这个时代,而且智学的推广,使得这种领先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离开而失去,但是这个世界上科技领先实在是靠不住的东西,比如说蒸汽机,倭国人的一群巧匠便已经能够仿制出可用于矿井汲水的蒸汽机了。再比如说火炮,除了工艺上尚不足与大宋相提并论外,周边的大一些的势力,如蒙胡的两部和西夏,都装备上了他们自产的火炮。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华夏子孙同样曾在科技工艺上领先于世界,但还是被别人追上、超跃,最后打得鼻青脸肿一败涂地,若不是在一百五十年的血雨腥风中不断出现那种真正的天才伟人,国家便永无再振之希望了。
所以,科技上的优势不足以恃,哪怕他凭借这个优势将全世界都打下来变成大宋的领土,结果也只是让这个帝国崩溃得更早一些。
唯一能留给后代的,不过是一种开放的有活力的制度。正如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的美国,开国的华盛顿之流算不得什么天纵奇才,但一群中人之上的家伙相互扯皮的结果,却给后代留下了西方文明下最具活力的制度,于是才会有后来的美国出现。
他能留给后代的,希望是一种东方文明下最具活力的制度。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零、集风雷
这几年来,随着大宋财政的宽裕,皇宫也多少增加了一些建筑。虽然比起前代君王宫殿非华美不足以威服四方的奢侈浩大,还算是节俭的,但新建的花月阁,还是这个时代少有的精致建筑。
花月阁其实是一座以玻璃暖房为核心的院落,其名取自唐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诗名,有水、有花,加上透明穹顶的玻璃暖房,即使是冬天,暖房中仍有鲜花怒放,实是养性怡情的好去处。赵与莒建这个暖房的本意原是试验冬季蔬菜栽培,但发觉成本太高之后便改为花房,从而成了大臣们冬天最喜欢的去处之一。
这已经是芳菲殆尽的四月底了,原本不是来暖房的时节,不过赵与莒爱这里的风致,乘着暖风熏人,便来这里走走。去年有一批宫女们新进入宫,这些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们给宫中带来了青春的气息,她们对于皇宫里的一切都是好奇的,而这处处花开的花月阁,更是她们最喜欢的去处。
杨太后薨逝之后,作为地位最高的后宫妃子,杨妙真成了后宫的女主人,但她基本上不太管事。因此,这些宫女的规矩是谢道清管教的,日常生活则是韩妤安排,比起杨太后在世时,她们少了些拘紧,多了几分灵动与活泼。看着她们蝴蝶一般在花丛中穿绕,赵与莒原本紧皱的眉头也不禁舒缓开来。
整个园子里都是她们留下的芬芳气息,这也是赵与莒拼死拼活想要保护的。
“陛下,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臣实在惶恐,不知陛下为何会容忍!”
跟在赵与莒身后的是洪咨夔,他板着脸。面上神情甚为不悦,手中抓着一份《大宋时代周刊》。
最近《周刊》之类的报纸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京西行省发生地大案之上,几件安子纠缠在一起,产生了几个让报纸关注的热点。随之而来的,是各家的评论,象《周刊》最近的评论,分别由赵景云、张端义等人轮流执笔。
让洪咨夔愤怒的。正是这二人的文章。
张端义在文章中很指出,造成奸商草菅人命地根本原因,就在于朝廷的重商政策,而洛阳府官吏们之所以胆大妄为,只是为了追求地方的经济增长,而不顾忌民生疾苦。他极是悲愤地写道:“此变人为兽之政也,故此官、商皆化身为兽,以人为食。大宋八百万江山,一处处矿洞,都是那些被压迫被剥压被奴役的矿工骨架所支撑。工厂、铁路乃至高楼大厦,处处皆是这些矿工冤魂之呻吟!此情此景,天子难辞其纠!”
“张端义的白话文仍旧犀利啊。”赵与莒回头看了洪咨夔一眼道。
自从张端义写了《铁屋》之后。这种近乎口语、通俗易懂地文体便流行起来。身为先驱地张端义更是当仁不让。在一切文章中都使用这种方式。听他这不知是夸赞还是愤怒地话语。洪咨夔板着脸:“官家便是再宽厚。也不能让他这谤议朝政之语泛滥!”
赵与莒笑了笑。没有回答。
“还有这赵景云。更是大逆不道!”洪咨夔见赵与莒不回应。继续说道。
最初看到文章时。他在要不要弹劾赵景云上微微动摇了一下。毕竟这人乃是当今丞相魏了翁地弟子。而且相当得官家重视。这些年来。赵景云身无一官。却周游天下。无论是在大宋本土还是在海外都立了不少功勋。天子对他也算是另眼相待。不仅允许他直接上奏天子。甚至还多次表示要提拔重要他。可他这次却在报纸上发表如此大逆不道地言论!
让洪咨夔恼怒之至地事情。便是赵景云在评论京西行省连串大案时地话语:“此等惨剧竟集于一处。矿工求矿主不成。求官府不成。求报社名笔又是不成。何也?此世之上。救世之圣君、济民之贤臣。自古未曾有也。仙佛官府。皆不可靠。唯开民之智。使民知、民有、民治、民享。虚其君于上而实其民于下。则官吏不唯媚上以图贵。商贾不唯损人以自肥。小民不唯束手而就缚。上下平衡。内外相持。方可保民安民。成万世不移之福祗也。”
赵景云此文一出。当真是让人目瞪口呆。较之张端义质疑天子地政策。更是将矛头转向最为根本地东西。
魏了翁坐在马车之中,浑身在不停地发抖,他的手中也抓着当日的《大宋时代周刊》。
“逆徒……逆徒!”
对于自己的弟子赵景云,魏了翁一向很是骄傲,学识已经隐隐超过他这个师长不说,为人的品德更是高洁,既不是沽名钓誉地假隐逸,又不是热衷官职的投机者。这么多年,可谓一步一个脚印,大宋的许多重大变化,都与他有密切干系,从当初的华亭府民变,到湖广去水蛊之症,再到金元合兵入侵他参赞军事,前几年甚至还远赴海外,去了海外细兰高郎步城宣化大宋威德。这些都让魏了翁很满意很骄傲,也曾不只一次拿出来与同僚炫耀,甚至于私底下与崔与之说,虽然崔与之的学生洪咨夔名高官大,但来日赵景云前途必在洪咨夔之上,故此“吾为相也不及公,我为师也远胜公”,让崔与之颇是嫉妒一番。
可偏偏就是他最器重最钟意的弟子,却写下这样无君无父的文章来!
想到这里,他将报纸攥得更紧了些。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前,他是丞相,一下车自然有侍从上来见礼,他也顾不得往日里的丞相仪度,直接道:“去替我禀报陛下,魏了翁请见!”
“陛下正在见洪咨夔洪参政呢。”那侍从是个机灵的,见他这番模样便知道是有大事,便提醒了一句。
魏了翁听得“洪咨夔”这个名字,太阳穴便突突跳了跳,心中颇不自安。洪咨夔如今是参知政事。离丞相也仅是一步之遥,若是论名望功绩,当这个丞相比起陈贵谊要有资格得多。而且,他还师门渊源,身为崔与之地弟子,在官家那里有着优势----直到如今,天子也只是允许崔与之辞了丞相之职。却令他在临安闲住,以备顾问之用,而不让他回故乡养老。崔与之还挂着一个太师的虚衔,作为天子顾问,有时他身体好的话,天子还会登门拜访。
若是洪咨夔借着这个机会,要掀倒他魏了翁,自己上去的话……
旋即,魏了翁将这个念头甩掉,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初自己能接任丞相,崔与之地举荐有着很大的助力,而洪咨夔为人刚直,又向来与他交好,他这参知政事主管的便是教化这一块儿的事务,报纸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他现在没有入宫,自己倒要责他失职轻慢了。
念头飞快地一转。他摇了摇头:“罢了,不必替我通报,我先去办其余事情吧。”
这个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出了错误的反应。现在来找天子做什么?自辩此事此文与自己无关?或者是向天子建议将《大宋时代周刊》关闭、将赵景云抓起来审问是否有幕后指使?
这个时候他无论做什么,都只能增加天子地怀疑,如果天子对于赵景云地文章真正耿耿于怀的话。
最重要地……还应该是如何保全邓若水与赵景云,此二人皆是难得的人才,若是因为这篇文章而惹下大错。于国家元气,实是巨大地损失。
“去《大宋时代周刊》公署。”想到这里,魏了翁顾不得其余,上了车子又命令道。
大宋炎黄十二年四月,初夏的临安城空气沉闷,湿热的天气让人喘不过气来,隐约之间,一股雷暴在临安上空形成。
邓若水站在院子里,向上看了看天色,回头笑道:“古人云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倒看着是暴雨欲来黑云沉。若是有风倒也好了,至少会凉快一些吧。”
“怕是此次要连累邓公了。”和他说话的。正是赵景云。
如今赵景云已经年过三十,而立之年让他气质更为沉稳。前几年的海外宣教,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他地肤色不再白皙,而是一种铜红色,额头甚至已经出现了皱纹。
“曼卿说得什么话来,我身荷君恩,为民喉舌,如曼卿之般振聋发聩之奇文,若是任其湮没于故纸堆之中,才是对陛下之不忠,对大宋之不义!”邓若水傲然道:“吾虽老矣,血气尚在!”
“吾虽老矣,血气尚在!”
咀嚼了一下邓若水说的这八个字,赵景云点了点头,不再客气。这些年来,随着智学的传播,大宋的读书人越来越聪明,天文地理人世百态,仿佛都成了学问,但在这个过程中,赵景云却发觉,那些敢于为民请命的呼声反而少了,那些愿意为了他人而一诺千斤的事情几乎见不着了。
从官员到书生,从小吏到平民,大伙想的都是两个字:“发财”。发财之外的东西,人们反而不太重视,俗话说地“笑贫不笑娼”,此正其时也,没有人会因为你持正守义而夸奖你的人品,却只会笑你迂腐。
这让赵景云很是迷惑,在他想到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之前,他是不会出仕的----他不希望自己出仕之后,也堕落从那些只追求今年国民财富又增值多少的官员,虽然他也知道这很重要。
“放在腐儒眼中,曼卿之语可就是无君无父了。”邓若水又道:“这些人倒是机敏,你看往日熙熙攘攘的报社,今日竟然没有人来拜访,呵呵,只怕不少人都攒足了劲头,准备痛打落水狗吧。”
“以舌为剑,以笔为枪,我赵景云绝不退缩。”赵景云道。
二人相视一笑,突然听得门外有人笑道:“你赵景云不退缩,我李仕民自然是要来捧场的!”
话音未落,李仕民迈步进了来,他也三十余岁了,当年的迂气早消,前年才想通了出仕,不过没有在他的老师真德秀处,而是在临安府任一个孔目小吏---对于他过往的志向来说,不免有些屈才。
“今日不是休沐,你如何来了?”赵景云哈哈一笑。
“我已经辞官不做了----曼卿,看了你那文章,我这才明白,原来我这么多年地抱负尽是狗屁,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济苍生安黎庶,尽数是狗屁!”李仕民目光炯炯:“我辈读书人,总是以天下为己任,狗屁,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岂唯是我辈读书人之天下!”
他言辞比起赵景云文章就更为激烈,赵景云文章之中,只是说民众应当知晓自己的力量并学会使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的权益,而李仕民则直接批判长期以来儒生士大夫的理念,即由儒生士大夫来把持权力为民“做主”。
说到这里,李仕民突然肃容正色,抱拳拱手,向赵景云深施一礼:“请曼卿兄允我附于骥尾,为曼卿兄帐前一斗犬!”
邓若水看着这二个书生,只觉心头血液又翻涌起来,他受赵与莒的吩咐,以报社为阵地,以报纸为武器,为民请命,而在赵景云的文章中却质疑天子救世的能力。若说发出这文章时他没有犹豫,那完全是假的,他是个热情而易冲动的人,只是被这热血一激,最后拍板做出一字不改全文照发地举动,方才虽然说得豪气,心中其实是有些惴惴,但见了李仕民之举,那些许惴惴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番热闹原是由我而起,我吴文英也不能落于人后。”又有人笑道。
紧接着,吴文英快步进来,他脸上还留有伤痕,却是神采奕奕,一见着赵景云,立刻恭恭敬敬行礼:“赵兄大名,早有耳闻,一直不曾拜谒,实在是失礼。不过能在今日于周刊公署见着赵兄,也算是了却平生心愿了!”
众人寒喧未定,魏了翁地马车已经到了门前,他下了车,快步走了进来,见着这群人在庭院之中谈笑宴宴,先是一怔,然后勃然大怒。
自己紧张得要命,这伙人却象无事一般!
见着他,众人慌忙起身见礼,赵景云更是知道自己为魏了翁惹下了多大的麻烦,他拜了三拜:“学生文章之中已经是目无君父,自然更不会将座师放在眼中,如今学生自请破门,还望魏师成全!”
他自请破门,也是怕连累魏了翁之意,在此时地读书人当中,这自请破门便是自绝于儒林,虽是保全恩师之意,却将魏了翁气得浑身发抖,上来便是一脚将他踢翻。
“你既是有胆子做出这般大逆之事,何惧连累师长?又为何摆出这模样来轻贱于我?”魏了翁苦涩地道:“我此次来,也不是找你算帐----明后日我便会在报纸上署文,与你对辩。但我虽不同意你之言辞,却也不忍见你们便就此遭难,今日有我在此,便是吏卒前来缉捕,也总不教你们失了体面……”
说到此处,魏了翁长叹了一声,便止住不语。
天子究竟会如何处置这场风波,赵景云的大胆言论,究竟会激起什么样地风雷,他心中一点底也没有。
注1:赵景云所曰民有民治民享,为西夷尊酋林肯氏于葛底斯堡之役后之演说词句,唯吾国向来重视教化,大宋之变革又未经大量流血,故后辈小子冒昧,再为之补“民知”二字,非如此不足以变革华夏也。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一、君子死而冠不免
天子的钦使来得很快,但出乎众人意料,除了一个传旨的侍卫,并没有缉捕的军情司军士。
那侍卫也没有理会邓若水赵景云等人,他的神情冷冰冰的,以往随同天子来周刊公署时总是面上带笑,但这次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是天子近臣,态度自然反应了天子的喜恶,魏了翁见了心中便是一跳,但那侍卫却不曾多说什么,只是传诏天子召魏了翁回去议事。
魏了翁看了众人一眼,苦笑着吩咐了几句,又让自己的随侍留在这里,便匆匆离去。到得正午左右的时候,有消息传来,魏了翁为陛下所训斥,令其于府中闭门思过,至于朝堂政务,由洪咨夔、陈贵谊二人共署。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所有关注此事之人都动弹起来,当日下午,临安府便有差役来《周刊》外,说是要入内调查,将《周刊》公署内外翻得个底朝天,得到了赵景云、张端义的手稿之后如获至宝,迅速收队回去。
紧接着,一群商人义愤填地来到《周刊》,带着他们的家仆,将一盆污水尽数泼在《周刊》公署大门上,然后扬长而去。
臭气熏天,那一盆污水,竟然是从粪坑中舀出来的粪水。
对于斯文之地来说,这可是莫大的羞辱,不过此时邓若水却不在周刊公署中,他正在致仕地前丞相崔与之府前。
这几年崔与之身体越发不好。致仕之后除了偶尔乘火车去华亭、金陵看看外,几乎就是在家中不动弹。为了避免对朝政还有太大的影响。对于百官地求见,崔与之常常是称病不出,而只有赵与莒来时。才会真正出来。不过邓若水不是官员,因此这年许来,还是见到过崔与之几次。
“邓先生,我家主人已经去了金陵,说是要去见见金陵冶炼厂的新厂房,一大早便出了门。”听得他的来意。门房很是歉意地拱手道:“邓先生暂且请回,若是老主人回来。小人必定转告邓先生来访之事。”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邓若水苦笑着拱了拱手,回到了自己地车上。
若说临安城中还有谁能影响到天子。让天子能够从轻处置赵景云,那便是崔与之了。邓若水在得知魏了翁被勒令反省之后。便知道这次只怕难以善了,他自己虽然无所畏惧。却不愿意看到赵景云张端义等人因此获罪,故此一方面派人去告诉张端义,要他赶紧躲一躲,另一方面则来拜访崔与之,希望他能够让天子暂息雷霆之怒。
但是。崔与之这个老滑头。人越老便越狡猾。早上一看到报纸上地文章。立刻令人买了车票避到金陵去了。虽然门房说是去看冶炼厂地新厂房。实际上不过是避开这正在形成地风雷。
“罢了罢了……我们此时。也只有如此了。”邓若水心中叹了一声。
不知道是天气地缘故。还是嗅到了风雷地味道。路上行人并不多。途经新辟地墨香坊地时候。行人却骤然增加了。满街上都是人。数以十计地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往来。
这是最靠近周刊公署地一条南北向地纵街。临安城中地大小十余家报社。都集中在这条街上。包括这些报社地印刷厂和商务印书局。也都在这里。墨香坊地名字。也是因此而来。邓若水听得外边不停地叫“卖报卖报”地声音。心中暗暗有些奇怪。按照平常地进度。报纸是拿出来早上叫卖地。现在都过了午后。怎么那些小报贩子还在不停叫卖?
“是大逆不道还是背恩忘义。一评大宋时代周刊两篇缪文!”一个报贩子大声呼道:“来买来看啊。看看《京华报》如何痛批逆贼!”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临安商报》特刊炮轰《时代周刊》!”
“试看当今之天下,乃是何人之天下!”
嘈杂的叫声传入马车里,邓若水初时还有些面色灰败,但他是个越挫越强的性子,这天下要与他为敌,反倒激起了他的怒意。
马车很快被这些人发现了,这些年里,上头用白漆刷着“大宋时代周刊”六字的马车在临安街头行走时,总是轻捷而骄傲的,可今日不但车轮子象是被泥坑陷住一般步履唯艰,而且车夫也垂头丧气,觉得似乎没了往常的骄傲。每个看到这车子的人,投来的目光都是不友善的,甚至是鄙夷、敌视的。
“逆贼,人人得而诛之!”一个胡须飘飘的儒生振臂大喊。
“为天下诛此贼!”立刻有人响应。
数十人瞬间涌了过来,将马车团团围住,紧接着仿佛一条街的人都围了上来。邓若水的车夫吓得瑟瑟发抖,丢了缰绳抱着头,只差没有滚入人围中逃走了。
邓若水掀开车窗帘子,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他正了正衣冠,将一枚上有“心系民生”四字的徽章别在自己的胸前,这枚徽章是赵与莒在周刊十周年时钦赐与他的,鼓励他同时也是指出将来周刊的办刊方向。
将衣服下把拉伸,他掀开门帘,走出了车厢。
迎面而来的是蓬勃的怒火,邓若水几乎觉得,这些人的眼中都在喷火。他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八个字: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但他很快就定住神,挺直胸膛,笑了一笑,就象当年他以一介书生挺剑要去杀领着数十万大军的吴曦一般。
“他还笑,他还笑!”
有人气愤不过了,便将手中地东西向他砸来。有一个带头的,便立刻有第二个。雨点一般地东西砸向这辆马车,在群情汹汹之间,这辆小小的马车。就象是随时会被吞没的扁舟。
邓若水猛然迈步,踏着车辕,站在车夫身边,他觉得这里还不够好,又吃力地爬上了车厢顶部,然后整了整衣衫。仿佛身上被砸地脏东西不存在一般。
“君子死而冠不免!”
邓若水在马车顶上振臂大呼,声音如雷。在他面前。是围聚得越来越多的人。
张端义手有些发颤。笔从指尖掉落了几回,他又将之拾了起来。然后换掉被污了的纸。
除去墨痕,这纸上还无一个文字。
在他写出《铁屋》之后。他一夜之间便成了大宋最炙手可热的作者之一,先后又有《枕黄梁》、《七郎》和《江上男儿》等小说出来。不过他还是很少在报纸上发杂论,只有邓若水向他要约时,他才会用白话文写出一篇篇辛辣的文来。这几年间,润笔倒是赚了不少,家中的生活也远胜以往,可老妻大约是在纺织厂里做惯了,却始终不曾辞去工作。每每想起这个,张端义便有些歉然,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是除连累老妻外,简直是一无是处。
但今日还要做一件更对不起老妻地事情了……
看着桌子上的电报,张端义苦笑了一下,邓若水胆子也太大,竟然敢通过电报来通知自己躲避,这所有电报在电报局都是有存底地,事发之后天子要追究起来,邓若水少不得又要加上一条罪状。
想到这里,张端义终于定下心,开始奋笔疾书,这是留给老妻地信。
信写完之后,他不等干了,就拿砚台压着,自己略收拾了些东西,快步便出了门。他才出门,老妻便自侧门进了屋子,泪眼婆娑,用手反复抚摸着那张纸。
“你要践行大道,又为何担心我会扯你后腿,我这些年来不辞工,不就是准备着这一日么!”老妻望着空荡荡地大门在想。
离了家的张端义并不知道家中之事,他叫了辆车,便直接赶往车站,下午有辆车开往临安,到得子夜正好抵达临安车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这两三年来,苏州府发展突然加速,工厂大量开工,商铺迅速增多,人口也快速增长。天子即位之初便开始推行地奖励生育政策,如今在苏州已经显出了效果,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这些未来希望的叫闹声。张端义原本是很怕吵地,但看得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时,他却觉得欢喜。
这些孩子地父母,为了他们能在将来起点更高一些,正在冰冷冷的机器前埋头苦干,或者在烈日暴雨中曝露于工地之上。他们还是好的,在中原,还有更多的孩子父母,为了赚得一日三餐而在辛苦劳作。天子虽然从内府中掏钱,在全国大量开办学堂,又自户部财政中,为这些孩子的教育而投入大量钱钞,可是这些钱钞岂能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孩子将来出了学堂,他们也要生计,要置产买房,要成家生子,这些却是朝廷管不过来的。
唯有靠他们自己的双手……可那些豪商们却要用种种手段,将他们双手创造财富尽数剥夺!
张端义虽然反对天子重商的政策,却不反对工业化,他虽然看到了这种高强度剥削存在,却没有什么办法去解决它,他只能通过反对天子的重商政策来表达自己对这种不公平的态度。
结果这次惹了大祸……若没有赵景云的那篇文章,他的文章还不会太过引起注意,可是和赵景云那质疑圣君贤臣存在的文章摆在一起,这分明就是在抽天子的脸嘛!
想到这,张端义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又隐约觉得对不住天子。
若不是天子赏识,自己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落魄书生,百无一用,靠着老妻供养,哪里有现在的名声?若不是天子推动,自己畅导的白话文写作,如何又能成为当今文坛的一面旗帜,乃至与新古文分庭抗礼?
还有魏了翁,这个老友没有因为身高爵显歧视故人。待自己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地热情,这次被自己和赵景云连累惨了……
张端义与赵景云不同。故此,在车站时他还犹豫了好一会儿,等到列车即将开出将才下定最终决心。他要连夜入临安。自己给大宋时代周刊惹来的麻烦,自然要自己去面对,无论是从私德还是从道义上讲,自己都不能一走了之。
夜间列车上地乘客,多是从金陵去庆元府的,他们在车上睡上一觉。次日临晨正好到庆元府。因为这时已经进入旺季,不少没有买到坐位票的人。便拿上一张报纸垫着席地坐在过道之上。车厢中弥漫着汗酸味,虽然列车乘务员将车厢顶端地通气孔打开也改变不了多少。
张端义听得周围的人相互施礼问好。虽然大多数是陌生人,但大宋向来是礼仪之邦。更有“十年修得同舟渡,百年修得共车过”之新俗语。因此车上出门在外的人们,都还是挺客气的。
“这张端义该杀,赵景云该剐!”
车厢里的繁忙嘈杂,原本让张端义心静了下来,但这突然传到耳里的声音又吓得他一跳。他向那边看过去,那是一个胖头胖脑地男子,因为车厢里闷热的缘故,满头都是密密麻麻地汗水。与他一起地也是几个商贾模样的人,也都是激愤地模样。
“这等大逆之语,能在《大宋时代周刊》上刊发,这报纸也难辞其纠!”有一个商贾应和道。
“正是正是,张端义这人最为可恶,我们不过是凭着资财与才智赚些钱,他便眼红,写了多少篇不靠谱的文儿,说我们盘剥工人,我呸,若不是我们劳心开厂,那些工人连生计都没有,想被盘剥亦不可能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孟子早就说过这个道理,那张端义还枉是读书出身,连这都不懂!”
“赵景云比张端义更可恶,我大宋开朝以来,之所以历劫而不衰,不过是十个字,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赵景云竟然无君无圣,视圣君贤臣如无物,却要与那些升斗小民共治天下---这天下如何是那些目不识丁地小人能治的?”一个老儒闻语不满地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分明是张端义比赵景云更可恶,俗语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张端义意欲断我等财路,与杀我等父母何异?倒是赵景云以为不可令士大夫独揽朝权,倒是大义之言,我等商人,也读过圣贤书,又为国纳锐纳捐,算得上是儒商,论及理财之术,士大夫有几人比得上我等,这朝堂之上,当有我等之位才是!”商人中一个不满那老儒满嘴地轻蔑,愤愤地说道。
“胡说八道,你们这些逐臭之徒,也妄图染指权柄,你们见利忘义,唯财是举,居于民间犹是剥人以自肥----张端义此言倒是不虚,若是放你们上朝堂,那满朝之中便尽是贪赃枉法之臣了!”
“如今朝堂上贪官少了么,惹起这番风波的京西行省,那些贪官哪个不是读书人?”
原本双方是共同声讨周刊上两篇文章的,但说着说着,却变成了双方自己的内斗了。张端义初时听得要喊杀喊打,额头也不禁见了冷汗,但听到后来,却不由得微微哂笑起来。
“诸位莫吵了,吵吵嚷嚷的,倒让人觉得张端义先生与赵景云先生说得有道理。”一个年轻人突然插嘴进来:“商贾只想独占天下之利,士大夫只想独揽权柄,二者一个不愿意分利与民,一个不愿意分权与民!”
这话一出,两伙人尽数哑然。
(修改加入:中国文人以天下为己任、坚守正道择善固执的精神,其实是很感人的。)
注1:君子死而冠不免,孔子弟子子路死时之语,孔子弟子之中,我最喜欢这个人,生时率直得可爱,死时迂腐得壮烈。
注2:天子重英豪之句,乃北宋人汪洙之《神童诗》,其诗中有“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之句,士大夫垄断朝权,由此便可见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二、当与不当
人群之中,邓若水站在马车之顶,心潮澎湃。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报纸出特刊、增刊来批驳周刊,他大致也能猜得出原因,一是朝堂上的风向明显对周刊不利,这些报纸早就对周刊受官家青睐心怀嫉妒,此时自然要跳出来争取取而代之,二来则是因为吴文英前段时间的报道,不少家报纸派往京西行省调查矿难事故的名笔收受贿赂,这不仅将一些名笔送进了牢里,也彻底得罪了同行。
现在,《大宋时代周刊》就是在孤军奋战,以前,他们背后有天子,有这世上最有权势也是最睿智者的支持,可现在,他们要挑战的,便是天子的权威!
退无可退啊……
初时,邓若水心中还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等人这种行径,实在是对不住天子。但到了这种关头,他已经将那些不安尽数忘怀。
自己虽然对不起如今的天子,却对得起天下百姓,哪怕因此被误解也在所不惜。
“国朝三百年来,未曾因言而杀士者,今日朝廷尚未罪责我等,尔曹意图因一己之私而坏国朝声誉乎?”他大声说道。
这话让围攻者声浪小了些,邓若水听得无数谩骂声涌向自己,却不为所动,他伸出食指,指着自己:“我,邓若水也,我若是无君无国之辈,岂有当初意欲手刃吴逆之举?我若是不忠不义之徒。岂有当初檄文直斥史贼之事?”
这是邓若水当初曾经做过地事情,在读书人中广为传扬,他提出这两件事,众人的叫骂声再度小了一些。
“我深荷帝恩,若不是当今官家青睐,岂有今日之声名?可我为何还在周刊上发那两篇文,诸君可曾细想过?”
他身材不高。人又是黑瘦的,但声音却有若洪钟,站在高处说出来,当真是声动四方。人群中的反对声潮变得更小了,这让邓若水精神一振,他又道:“炎黄三年底,为着金陵扩建之事,耶律楚材与郑清之于博雅楼论辩,双方各尽其能。为陛下所赞,誉之为君子之争,美名传于至今!”
“今日周刊之文。乃抛砖引玉之论也。所为者非哗众取宠。亦非钓誉沽名。只为再起君子之争。为我大宋万世之基业而求正道。若周刊有谬。愿听之、应之、改之。可若诸君有错。诸君可愿听之、应之、改之否?”
“诸君汹汹。吾实畏之。却不服之。诸君欲以力强令吾心中信服乎?欲以声大令吾心中信服乎?欲以势众令吾心中信服乎?”
他并没有直接去与众人交锋。而是先自我辩解。以自己曾经做过地两年惊天动地地大事为例。说明自己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所作所为另有目地。然后又以炎黄三年耶律楚材与郑清之地博雅楼辩论为例。指出周刊抛出两篇文章。唯有君子之争才能让周刊之人信服。而绝不会屈之以外力。围在这墨香坊地。多是儒生。听得他地话语。不禁怦然心动。
须知自古以来凡能文墨者无不以此自诩。自赵与莒登基以来。大宋虽是尚武。可象陈安平那般好斗拳脚者不过是寥寥数人罢了。祛邪扶正。能以文章取胜。同时又成就一番美名。对这些读书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无法抗拒地诱惑。
“便依了他。大伙儿在纸上见刀枪罢!”
有人便嚷了起来。于是乎这些儒生开始捻拳卷袖。一个个抽肠刮肚。想着如何做出一篇妙笔生花地文章。好将《周刊》上地二文尽数驳倒来。
人群让开了道路,邓若水这才感觉到背后冷嗖嗖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车夫来将他扶下,他有些疲惫地道了谢,然后坐回到车子里。马车声辘辘而起,他往车厢后背一靠,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也在仔细思索,严格意义上说,他与赵景云、张端义的理念还是有不同之处,他以为圣君还是存在的----当今天子便是最典型地一位圣君,宽厚而仁慈,开明而正直,不好奢逸不贪女色,不滥刑不私赏,实在是圣君的典范。邓若水私下里与旁人谈起时,总以为古之尧舜亦莫过如此。但是,他也看到,这样一位圣君,那是大宋三百年侥天之幸才诞生一位,甚至是华夏三千年得天独厚,才诞生出这么一位来。自祖龙以降,历朝历代的皇帝,能够称为明君的已经是十中无一,而堪称圣君的,也只有这么一位而已。
所以,在圣君之后当如何是好?
邓若水轻轻叹了声,纵是天子教子得当,下一任皇帝还是位明君,可再下一任呢?君子之泽,五世而衰,若五世之后,再出现徽、钦那样的皇帝,又当如何是好?
这种担心并不是邓若水杞人忧天,实际上,赵与莒在召他谈话时,多次也表达了这种忧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现在大宋看似一团和气,外无强敌而内无奸邪,但实际却为后世子孙种下了隐患。毕竟现在大宋的技术垄断,不可能永远保持下去,等到这种技术优势消失之后,周边敌国雄起,而大宋从君臣到平民都是过惯了安逸日子的,如何去应对这种危机?
此时邓若水对天下的认知,早已经不拘泥于大宋及周边了,在泰西还有许多国家,在东胜洲同样也有自己的文明,大宋虽是国力强盛,足以横扫整个大地,但却不可能把所有国家都摧毁占领。
故此,对于赵景云所言地“民知、民有、民治、民享”,邓若水虽不是绝对赞同,却也以为。是当世无圣君之时地一个出路。
到了墨香坊最端头,马车停了下来,邓若水只觉得心中尚是乱成一团,他吸了口气,掀起车帘,就嗅到扑鼻的臭气。
泼在大门上地粪便尚在,邓若水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苦笑着摇头。
“这帮子天杀地,竟然做出这有辱斯文的事情!”马车车夫跟他久了,说话间便也带着些文气,愤愤地骂道:“无非便是见咱们遭了难……邓先生莫慌,谁不有个三灾六难地,咱们今番不顺,明日便会好了!”
“明日便会好了……”邓若水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笑着道:“老胡,托你口采……咦?”
他之所以发出惊咦声。是因为他听到身后人群发出地嘈杂声突然静了下来,紧接着,整齐的步伐传了过来。
这是一队近卫军,铁青地脸,冷冰的目光,整齐的队列,他们火枪上闪着寒光的刺刀。这队沉默的士兵,散发出凌厉的杀气,他们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宋时代周刊》公署。
“来了么?”邓若水心沉了下去。
虽然这一队近卫军人数并不多。不过是十六个人,可是若来抓捕周刊公署里的人,哪里需要那么多军士?
张端义仔细打量着那个插嘴地年轻人。年轻人一语中的。说得极是尖锐,让他颇为吃惊。
看模样。这年轻人应该是个读了书的,张端义甚至看到了他胸前的徽章。自从天子御定勋章制度后,许多人就喜欢在自己胸前别一个类似于勋章的徽章。大多数都是自己所属的“单位”。张端义看到上头“金陵大学”四个字,心中有些恍然,这应当是个金陵大学的学生吧,也有可能是教谕。
不过这年轻人周围几个,却没有别着那徽章,他们神情有几分拘紧,似乎对于在列车上与人争论有些不适。
“官家如今之政,尽是便民利民,张端义赵景云之流,实在是……实在是……”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群商人中有人忍不住开口,但想要驳斥张端义与赵景云的观点,却又一时无法措辞,将脸憋得通红之后,摇了摇头道:“实在是不妥,古人云因噎废食,便是如此!”
那年轻人笑了笑,站起身来,火车开得微有些颠簸,这使得他身体也微有些摇晃,他又转向那些读书人,半是挑衅地道:“如何,你们以为呢?”
“金陵大学……你也是身负皇恩而忘恩负义之徒?”那群读书人中有一个也注意到他的徽章,厉声斥道。
“没有新鲜的话么?”那年轻人懒洋洋地一笑,目光闪了闪,然后对着那商贾道:“诸位每年都向国库缴获税收,如今大宋军势强盛国力充裕,诸位功不可没,在朝堂之上,当不当有自己之权?”
“自然应当!”大宋经过十余年革新,商贾早不是最初那唯唯喏喏模样,他们也敢于当众表达自己的意见,听得年轻人之语,立刻回应道。
这些年来,商贾们开办工厂,流通货物,一些豪商甚至将生意做到了大食以西,因为大宋一整套的商法,他们偷税漏税地成本太高,而且赚钱赚得容易,因此在纳税之上做得相当让赵与莒满意。国家财政之中,工商业地贡献超过八成,这个数据每年都公布在报纸上,商人自然都明白。
“如今朝中官员都是士大夫,他们靠着你们缴纳的税收得享富贵,让些官衔权位出来与你们,是不是理所当然?”那金陵大学地年轻人又问道。
商贾看了那群读书人一眼,这次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年轻人面上浮出讥嘲之色,他们当中才有人低声说道:“若是天子开恩,朝堂上容我等有一席之地,那也是……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年轻人点了点头,再度转向那些读书人:“诸位以为如何?”
“商人粗鄙,见利而忘义,若是他们执掌朝堂权柄,只怕连整个大宋他们都敢卖掉,或损国以自肥,或弃仁以自利!”读书人中一个冷笑道:“如何能让逐臭之夫登大雅之堂?”
那年轻人闻言又是点头,然后道:“如今国家为商贾致富提供优惠之政,商路不通则水陆并进,商路不安则精兵尽出,他们每赚一文钱钞,都是士大夫们执掌权柄费心费力的结果,那么,他们拿出更多财富来让天下读书种子有黄金屋,有颜如玉,有谷万钟,当不应当?”
这话问出去,再笨地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那读书人顿时面红耳赤,斥道:“你这是在挑拨!”
“正是挑拨,但你们敢说这不是你们心中所想么?”那年轻人突然面色肃然起来,然后振臂一指:“士大夫也好,商贾也好,都为国担责,要些回报,有何羞愧地?这原是理所当然,故此士大夫自然也应该享厚禄,商贾自然也应有名爵!”
两伙人都是面面相觑,却没有料想这年轻人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虽然他们觉得还不是完全从自己立场上来说,可至少可以勉强接受了。
“然后是他们!”那年轻人一指自己的同伴:“商贾能赚钱,靠的是他们在工厂之中辛劳,士大夫能执政,靠的是他们在边疆戌守。他们也如同商贾一般,要纳税,也要同士大夫一般,与我大宋共荣辱,既是如此,他们要生活得更富一些,要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当还是不当?”
这最后一句“当还是不当”不是问那些商贾和书生,倒是问整节车厢中的乘客了,最初时没有人回应,问到第二遍,张端义第一个道:“自然!”
“在工厂里劳作的是你们的姐妹,在战场上厮杀的是你们的父兄,你们在烈日下奔波,只为家中生计,你们流血流汗,膏沃了我大宋的土地。你们或为工农,或为行商,或为军士,或为职员,你们当不当也能得有尊严、富贵?”
“自然!”这次回应的人多了。
整个车厢之中,除了少数没有买到上等车厢的富商外,大多数都是些平民百姓,即使是商人,也只不过是小本经营的行商贩贾。听得那年轻人所言,不禁都是心中大动,又有人带头,想到“法不责众”四字,不管是为了起哄,还是真心应承,应的人便多了起来。
这人一多,声势掀起,乘务立刻过来,制止那年轻人继续鼓噪:“车上不可混乱,诸位说话便好生说话,莫要生出事端。”
那年轻人有些意犹未尽,嘀咕了两三,拿出个小册子和笔,开始在上头写写划划,张端义微微一笑,这年轻人应是言犹未尽,故此要写下来吧。
那两篇文章激起的风暴,便是在这列车之上也可以感觉得到,那么风暴中心的临安,如今会是怎样一般景象?
张端义忽然对自己此行有些期待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三、慷慨赴死易
赵与莒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轻轻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单调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屋子里不停地响着。
博雅楼的这间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所有赶来求见的朝中重臣,都被他摒斥在外。他要一个人静静,可是一静便是半天了。
“圣君贤臣皆不可靠……皆不可靠……”
他慢慢地摇了摇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来,这不是往常的苦笑,而是一种寻着知己时会心的微笑。
外头群臣都以为他现在是怒发冲冠,却不知道他一个人躲在博雅楼中,却是极度欣赏赵景云的文章。
唯有他才明白,赵景云所言是正理。历史早已证明也将继续证明,圣君贤臣都是不可靠的,数千年来,华夏儿女便有一种将命运交与他人、希望清天大老爷为自己做主的惰性,而读了些书有些仕途志向的儒生,也理所当然以天下为己任----其实是以决定他人性命为己任,故此才会有清官比贪官更可恶的说法。赵与莒不赞同这种说法,清官自然要比贪官好,但若是能有制度逼得****也变成清官,至少是逼得****弄权枉法的代价高昂,岂不更好?
而这制度,便是赵景云所说的民知、民有、民治、民享。要让平民知道自己的权力,拥有权力,明白如何行使权力,唯如此,那些官员才不至于为了迎合上官而做出些侵害百姓利益的事情。
然而,赵景云的观点虽是正确,却抛出得太早了,若是再过个二三十年,等自己年纪老了。身体开始不成的时候,他再拿出这个来,那个时候民众教化已经过了两代人,拥有财产、履行义务的中间阶层人数将超过大宋人口地六层,彻底的社会变革的基础才算是正式形成。
至于现在……
赵与莒几乎可以肯定,若是他现在就大肆鼓吹赵景云的观点,那么首先来的便是士大夫们的集体背叛,就连魏了翁算是开明的。都无法容忍赵景云的观点,何况其余?然后是近卫军地分裂,作为一支他控制的决定力量,他目前能掌握近卫军,原因在于近卫军将领对于他这位“圣君”的忠诚,若是他自己都否认“圣君”的存在,那么近卫军将领必然要起异心,这不是他们惯于背叛。实在是人性使然。第三步便是大摊牌,目前占人口数量不过一成半左右的中间阶层,就要面对强大的反对力量……甚至他们内部,便会发生分化。
这个赵景云。倒真是个闯祸精,当初他到哪儿哪儿便会出状况。现在干脆便是自家惹事生非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内侍与宫女低声问安,赵与莒听得出来。那是杨妙真来了。他从太师椅上坐正,四娘子来了。自己还想静下来想事情,那就不可能了呢。
果然。门上轻轻地敲了两声,然后听得杨妙真唤道:“官家,官家!”
赵与莒应了声:“进来吧。”
杨妙真走进来时怒气冲冲,她虽是三十许人,却风韵犹在,薄怒轻嗔的模样,倒让赵与莒食指大动。
“四娘子为何怒气冲冲,莫非哪个内侍宫女惹恼了你?”赵与莒柔声问道。
“不干内侍宫女地事情,我只是恼了那不知好歹的赵景云!”杨妙真答得很爽直:“陛下便是一昧宽厚,将这般腐儒都惯得没了上下,若无官家这般圣君,他们的狗头便早被那些蛮人异族取去,哪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对我官家指指点点!”
杨妙真不是赵与莒,看不到未来的发展方向,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对于一切反对赵与莒地东西怀有恶感。她并不是很关注报纸,只是今天听得天子勃然大怒,将宫女近侍都斥退,一个人缩在博雅楼里,连丞相魏了翁都被召来骂了一番。她寻人打听原由,知事是赵景云那篇文章掀起的风波,又去看了那文,然后便怒气冲冲地过来。
“咦?”
赵与莒并没有她料想地那么生气,所以对她这么激烈地反应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哑然笑道:“连你也惊动了……”
“如何不惊动我,再这般下去,官家这身龙袍都要被那大胆腐儒夺去!官家,我向来不问政事,谨守后宫不应干政之礼,但那赵景云那厮却不守人臣之礼,官家便是一向宽厚,也不应纵容之!”
“依你之言,当如何是好?”赵与莒问道。
“为后世子孙计,当诛之。”杨妙真斩钉截铁地道。
杨妙真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森冷地味道,赵与莒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凛。赵景云的说法太激进,几乎就是将皇族逼向绝境,就是杨妙真,也意识到这一点。虽然赵景云现在只是否认圣君地存在,可下一步便是否认君主制度本身,到那个时候,那要么是无数皇冠落地,要么是无数人头落地----无论是哪一种,都将伴随着大量的流血。
只是真要将赵景云这具有先驱性地家伙除掉么?
赵与莒轻轻拍了拍杨妙真的手,沉吟许久:“赵景云其文虽大逆,其人却有大功,况且若是此时将之除去,岂不是向天下臣民宣告,朕怕了他的那套谬论?”
“况且国朝三百年来,只有以言取士的,未曾有因言杀士的,若是以其大谬之言杀之,日后再有人面刺朕之过失,是否也要杀之?”
赵与莒说这两句话时很平静,杨妙真有些不知所措,分明是听得天子大发雷霆,怎么自己进来后反倒是他在宽慰自己?而且,从他的口气来看,他虽是怒极,却产并不想杀赵景云?
“为人君者。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之气运,不可不慎之。今日我杀了一个口出狂言的赵景云,明天便可以有子孙以此为例,杀那些敢于直言进谏的忠义臣民。相反,朕之威权,已经在金人、蒙胡和外敌争斗中立起,朕不处死赵景云。有谁会以为是朕怕了他,有谁会以为是朕拿他无可奈何?”
赵与莒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说给杨妙真听,还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处死赵景云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天下臣民也没有谁会蠢到认为天子当真不忍杀或不敢杀一区区书生,更不至于因此而产生背叛之心,相反,他们只会因为天子宽厚而勇于进言,让臣民敢于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才是赵与莒希望得到地结果。
“官家之意,就此放过赵景云?”杨妙真问道。
“自然不是……若就此放过他,朕又心有不甘,而且对于天下一心向朕的臣民来说。岂不是巨大的不公?”赵与莒嘴角抽动了一下,浮起一丝冷笑来。
既是求仁。那么便让你求仁得仁吧。
第二天晨。
积聚了一晚上的阴云。还没有变成雷雨,空气依然沉窒得让人喘不过气。象是将块石头压在人的心上一般。
往常这个时候,大宋时代周刊公署前应该是人来人往分外热闹。前来领取报纸的发行商们,怀着希望远道而来献上自己文章的儒生们。到周刊公署来帮工磨练自己的太学生们,他们可以将公署前两棵大樟树上地鸟儿惊得吱吱喳喳乱叫不停。
但今天却不同,公署门口站着近卫军士兵,他们的枪上了枪刺,雪亮的刀尖泛着寒意,虽然值了很久的班,可是个个还是神采奕奕,没有丝毫疲惫,相反,那凌厉的杀意,让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绕开来。
“这大宋时代周刊要倒楣了!”
有行人窃窃私语,昨日的事情,在临安这样的地方可是守不住秘密地,才短短的两日,便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因为有近卫军在的缘故,今天倒没有谁来泼粪,邓若水起来后听着门房小声地禀报,心中倒有些为近卫军的到来而高兴了。
昨天傍晚,这队近卫军赶来后一语不发,任他如何询问就是不搭理,往门口一站,有如塑像一般。邓若水还没有自恋到以为这些近卫军是来保护他们地地步,大致能猜出,近卫军的到来,实际上是为了控制住他们地行踪,不让他们到处乱跑。现在就只等临安府提点刑狱司派人来捕他们入狱----也有可能是军情司地人来,他心知难以脱身,反而觉得坦然,只是原本与此事没有太大干系的吴文英也被卷进来,实在是有些可惜。
想到吴文英,便听得他地声音:“邓公,邓先生!”
“昨夜睡得如何?”邓若水收拾好身上的穿戴,便向吴文英道。
“昨夜睡得甚好,此地极是安静。”吴文英笑着答道。
吴文英对于赵景云地文章,也是不尽赞同,但他有一点是意识到的,那便是圣君贤臣不能解决一掉问题。当今天子算得上圣君了,朝堂上群臣也是人才济济一时之选,可以算是贤臣,天子也好朝臣也好,都反复告诫地方官吏要亲民爱民,可是地方上地那些官吏们当中,总能出现一些歪嘴巴的和尚,将好端端的经都念乱来。象是让他险些丧命的京西行省矿难事件,天子与朝臣只能在事后进行补救,虽说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可毕竟不能解决全部问题。
只要官员一昧靠迎合上意来升迁,那么圣君贤臣也无法杜绝类似事情发生,哪怕不是杜绝,只要别象现在这样普遍也好。
“君特……”邓若水微微一沉吟,终于还是开口道:“昨夜我反复思量,此次周刊万无幸理,龙有逆鳞,我等此次是披了逆鳞。”
“邓公不必多说,我虽然与赵曼卿观点并不完全一致,但此次事情当中,我也觉得只靠官家一人,这天下永远海宴河清之日,曼卿所言民知、民有、民治、民享,乃是大道。更何况此事因我之文而起,我若是置身事外,不免为世人所讥。男子汉大丈夫,当勇于任事,岂可临事苟且!”
吴文英不等邓若水开口劝说,便拒绝了他的意思。
邓若水还待再说,赵景云却皱着眉过来,李仕民笑嘻嘻地跟在身后,他怕赵景云误会,便不曾继续往下道。
“今日竟然无人上门,倒是件稀罕事情。”赵景云目光闪烁不定,打了个哈哈道。
“曼卿有什么话便直说,何必如此作态!”邓若水笑道。
“邓公,却是我连累了周刊与诸位……”赵景云抱拳向他施礼,才直起腰,便听得外头一个声音道:“哪只是你,如今在外头,你挨的骂反倒没有我挨的多。”
随着话音,张端义满脸苦笑地溜达进来,众人当中,他年纪与邓若水较大,满面皱纹挤在一起,显得甚为苍老。一见着他,邓若水便顿足道:“你来做甚,我给你的电报,你未曾收到么!”
“正是收到了才来,如何能让你替我担责。”张端义摇了摇头:“这番事情,实是……门口那些近卫军是为何而来?”
“不知,昨日便到了,大约是怕我们逃了吧。”吴文英笑道:“先生可是张正夫?”
无需介绍,这个时候仍然如飞蛾扑火一般来到周刊公署的,除了他们这些人外,再无别个了。
“人似乎都到齐了……”邓若水看了看众人,也忍不住有些心神激荡,他猛地一拍桌子:“我去让人送桌酒席来,咱们今日不醉不休!”
“怕是没有哪家店铺愿给咱们整治酒席啦。”张端义嘟囔了声,他在列车上可是听得那些商贾们对于自己文章的批评。
声音虽小,却让众人都听得清楚,众人面面相觑,情知这是定然的事情。正犹豫间,门房的老头儿却苦着一张脸走了过来,他恭恭敬敬地向邓若水行了一礼,期期艾艾地开口道:“邓先生,小老儿得幸为周刊守门,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原本应当留下与周刊共患难的,只是方才家中犬子来了,死活要让小老儿先回去……”
邓若水微微一笑:“自然使得,放你七日假……工钱你先去帐房上结了吧。”
“小老儿知道这是不该,只是听人说起……说起……”门房老头又看了赵景云一眼,摇了摇头:“这位赵先生毕竟年轻,那文章实是不妥,咱们的天子官家,不就是圣君在世么,他不妥,实在是不妥!”
赵景云面上抽动了一下,看着那门房,露出淡淡的失落来。情形至此,也远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自己文章一出,天下便是不云集响应,也应该会有赞同之声,可没有料想的是,他文章中原是替着那些小民说话,可那些小民却并不理解他!
“我来晚了么?”就在他伤感之时,忽然听得有人道。
“这人是谁,声音如何这般熟悉?”张端义心想。
注1:崔杼弑其君,杀史官兄弟二人亦不得改其文,而欲杀其三时,南史氏已至宫门之外矣。我华夏读书人,远距离革命家向来是不少的,但这种勇于牺牲者也不少。慷慨赴死者,即使理念未必正确,可他们这种精神,正是我华夏正气不绝的缘由。作者笔力有限,这大难临头之际的气氛,可能写得不是很好,但花费这么多笔墨,能让读者骂一声迂,那便是达到目的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四、从容偷生难
来的人正是张端义在列车上见到的金陵大学的年轻人,张端义与他不熟,赵景云却是极熟的:“易生,你怎么也来了!”
陈安平懒懒地摊了摊手:“有热闹的地方,自然有我陈安平啦,看情形,我来得还不算晚。”
话说完之后,他又正了颜色:“如今情形如何了?”
“不知道。”
众人给他的回答都是三个字。
他们确实不知道情形如何了,如果昨日被捕,那么一切都好说,可直到现在,朝廷派来的近卫军也只是在门口站着----他们更象是来保护周刊公署的,而不是来缉捕人犯的。
到了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往常已经到周刊公署来干活的人们都没有来,只有他们这几个人仍然聚在公署之中,好在赵景云与张端义都不是远庖厨的君子,在厨房中随意开火,总算早上没有饿肚子。见形势如此,邓若水更是皱紧了眉,他将人都召集来,语速甚慢:“此次周刊只怕不能幸免了。”
“却是我太过大胆……”张端义懊恼地道。
“与你何干,若我不你们的稿子,也不会有这番风波。”邓若水摇了摇头,他道:“此时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等当商议一个对策才是,切不可坐以待毙!”
“正是,我以为,此事原是我引起,我去临安府自便是。”赵景云点头道。
“若自可以让周刊免祸,我也愿去。”张端义道。
“错。若是自。岂不自承有罪?”陈安平摇头道:“荃翁先生的文章并无大碍,无非是对朝廷重商之策有异议罢了,言辞虽是激切,却并无多少可怪罪之处。曼卿兄的文章,便是未曾说到天子,这场风波也是一定地,原因无它。曼卿兄文章已经掘着士大夫地命根子了!”
他这几年来反复思量,总觉得大宋工业化进程中出现了许多问题,最突出的便是新兴阶层的政治地位问题。原先富商巨贾依附于权贵和士大夫,自然不会有自己的政治要求,可现在随着大宋重商政策的推行。富商巨贾相对独立起来,他们对于政治权力的要求便变得迫切起来。再就是新兴的那些工人和职员、退伍地近卫军将士,他们是天子一手培养出来的新阶层,不仅仅有一定的财富,而且都识字,懂得国家大政,也关注时局,他们也希望朝廷的政策能向他们倾斜。此二之间有矛盾。但同时又与把持着大半朝堂权柄的士大夫有矛盾。三方关系极为复杂。在看到了赵景云地文章之后,陈安生这才恍然大悟。随着这两个新兴阶层的崛起,他们登上朝堂是不可避免的。
士大夫如何甘心拱手让出权柄。赵与莒花上十余年功夫进行蚕食,也只是从他们手中夺来一部分权力。而且赵与莒做得甚为隐蔽,虽然安插了不少他培养出来的人,可总体来看,士大夫通过科举、常选两种方式步入仕途,仍然掌握了大多数权力。
故此,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士大夫们还可以沉醉逍遥,一边吟赏烟霞一边指点江山。但赵景云的文章揭破这一点之后,士大夫们立刻警觉起来,必然会对赵景云这种分权与民的观点进行反扑。
故此,这次的关键倒不在于天子,而在于士大夫们。
听得陈安平分析之后,众人面面相觑,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到现在缉捕他们的人还没有来:天子在等士大夫们地反应,而士大夫则在等天子地反应。
“若是如此,我们只怕更惨……历朝以来,党争便是大忌。”邓若水苦笑着道。
赵景云也是冷汗涔涔,与张端义对望了一眼,两人既然来到周刊公署,那便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地,但若是这场争论演变成党争,对于好不容易出现如今局面的大宋来说,实在是一个不可测地变数。
“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邓若水意识到这一点后,也是懊恼不已,只是学术之争,只不过是他们几人倒楣罢了,可若是变成党争,大宋的朝政时局都有可能受之影响,他们便是真地大错特错了。他思忖了一会儿,然后决然道:“诸位,如今这情形下,诸位肯来公署,都是能慷慨赴义的壮士,只是自古以来,慷慨赴义便不是什么难事,苟且偷生才最为艰难。”
“慷慨赴义,不过是一死而已,苟且偷生,却要将自己余生背起死未尽之事,甚至可能会因此而身败名裂。程婴杵臼,都须有人去做,我老矣,余年不足惜,赵曼卿为此番祸事之源,必不得脱身,我二人愿为杵臼,诸位可为程婴乎?”
他话一出,张端义第一个出来反对:“若说祸事之源,我也是其中之一,如何能只让你们二人慷慨赴死?我也老矣,没有精力去与腐儒纠缠,请让我也与二位一起!”
“那便这样,邓公、荃翁与我,便去做这杵臼,你们几位为程婴。”赵景云是个果决的性子,他立刻站起来,不待陈安平、李仕民和吴文英反对,便大声道:“之政,你们三人中你最年长,若还当我赵曼卿是朋友,你便带着他二人离开。易生,当初我曾带你去乡间采风,你这些年学识大增,已经远胜过我,这为平民鼓吹之事,我便交与你了。”
“君特,你也有事要做,周刊此次怕是不能幸免,若周刊不在,还有谁为我大宋百姓奔走呼号!”听得赵景云交待后事,邓若水接着对吴文英道:“周刊停刊之后,你再办一份报,休叫人间无正气!”
“我不要!”吴文英脸涨得通红:“邓公。赵曼卿。何其小看我等!”
“休得义气用事,我等家人,还须托付给诸位。”赵景云一拍桌子:“事有大义小义,为大义而舍小义,若连这个都不懂,休要说是我赵景云之友!”
他们正争执间,突然听得外头哗哗的皮靴声响。透过窗子,他们看到一队军情司的军士走了进来,邓若水情知最后时间已经到了,一拂衣袖站起:“便这样定了,荃翁。曼卿,我们走吧!”
那队军情司军士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子,为神情冷竣,打开一份公函:“陛下有旨,着军情司捕拿赵景云、邓若水二人,你们谁是赵景云,谁是邓若水?”
他明明是认得这二人地,但此时却是一副公事公办地模样。邓若水和赵景云仔细听他说话。待听得只有他二人时,面上都是一喜。齐齐应是。
“荃翁,你帮着吴君特一些。”邓若水交待了一句。那军情司军士已经上来,一把将他扣住。赵景云也是一般被戴上枷锁。这些军士办起事来雷厉风行,片刻间就将二人带了出去,张端义这才反应过来,忙跟着跑了过去:“我是张端义,为何不拿我!”
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张端义又叫了声,可军情司的军士已经出去了。
张端义回头看了看吴文英他们,面上既是羞愧又是恼怒:“为何会如此!”
他话音未落,又听得外头杂乱的脚步声来,这次进来的却是一群刑部护军,他们杀气腾腾,一进来便大叫道:“奉刑部之令,缉拿人犯赵景云、邓若水等,查封大宋时代周刊公署,尔等当中,谁是赵景云,谁是邓若水?”
众人不禁愕然。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赵景云被从内监中提了出来,他最初以为是要审他,但跟着军士走了一段便察觉不对,这去的方向,并不是哪个官衙公署,而是皇宫里面。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是天子要见他。这让他甚为不安,上次天子见他,还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当时他从海外归来,天子特意召他入宫,还赏赐了许多籍。
时隔一年多之后,再次见面时,他从被天子赞赏鼓励地功臣,变成了笼中之囚。
赵与莒仍然是在博雅楼,也就是上次见赵景云的地方见他的。除了龙十二,他身边并没有别的人,赵景云稍稍有些放下心来,他最不敢面对的,就是被他连累地老师魏了翁了。
“赵卿做得好大事。”赵与莒凝视着跪在面前的赵景云许久,然后叹息道。
赵景云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向来胆子大的么,圣君都可以不要的人,为何对着朕时,却一言不?”赵与莒冷笑道:“朕想知道,你这胆子究竟是从何而来!”
“臣……”赵景云为他言语一激,竟然抬起头来:“臣的胆子,来自古人,来自当今,来自陛下!”
“哦?古人?当今?朕?”
这个回答出乎赵与莒意料,赵与莒背着手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你说,古人、当今和朕,是如何给你这胆子的!”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赵景云道:“孟子敢言之,臣便敢言之!”
“当今之世,善政有之,善教尚不及,臣以一家之言为小民呼号,何罪之有?”
“陛下曾多次告诫臣,要敢言事,不可和光同尘,臣为陛下收民心,抛砖引玉,以求长治久安之策,此臣忠于陛下这职分,岂不是陛下赐臣之胆?”
他不慌不忙地说着,抬着看着赵与莒,刚进来的时候,因为心中有些惭愧,所以他并没有仔细窥看赵与莒,现在再看,比起一年多前,皇帝额头爬上了好几道非常明显的皱纹,虽然并不显得老,但赵景云还是觉得,官家地目光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疲倦。
他慷慨陈辞并没有得到想要地效果,相反,赵与莒脸上露出丝许厌恶。
“朕来问你。你说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士大夫要放权与百姓。”赵与莒回到了座位上,轻轻拍了拍桌上地奏章:“看到这些没有,这全部是士大夫写给朕地奏章,他们没有一个想要自觉放权与百姓地,你说当如何是好?”
“今日他们不主动放权,来日必为百姓所迫放权,那时臣恐有不忍言之事!”赵景云应声答道。
“不忍言……你为何不直说。便是百姓会起来造反,将士大夫和朕都****来?”赵与莒嘿然一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便是改朝换代,新的王朝建立。那些百姓成了新地士大夫,然后等待下一批百姓造反……循环往复,我华夏菁华,便在这每三百年一次的内耗中损失殆尽,然后让周边蛮族乘机入侵,再来一次五胡乱华,对是不对?”
赵景云心中一凛,却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算是熟读史的了。东周之时。列国纷争,结果戎狄纷纷南下。乃使孔子云:微管仲,吾其被左衽矣。汉祚衰微。黄巾乱起,三国鼎峙。滚滚长江之中,流的全是英雄血,待得中原元气大伤,然后便是五胡乱华,关中膏沃之地,因之皆成烬土。唐末之时,藩镇混斗,黄巢竖子,流寇中原,然后方令契丹党项之流坐大,由藓芥之患成心腹之害。”赵与莒并未因此中止,进一步紧逼道:“你以此倡乱之言,挑拨士大夫与百姓关系,致使官民内乱,而异族乘势而起---你为祸之深,自己尚不知道么?”
赵景云冷汗涔涔,他只知道民众需要权力,却并未仔细想过,若是民众与执政地士大夫生冲突,是否会便宜异国他族。
“臣……臣思虑不周,实是有罪!”他倒不是一昧地倔犟,当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他便深深拜下去。
“自古以来,王朝兴革无有不流血,你要平民也登上朝堂,否认君王士大夫的必要,这是比哪一朝兴革都要大的变动。往常鼎革之时,天家和百姓遭殃,士大夫们不过是改换门**便罢,太祖受禅之前,冯道历仕五朝,都是三公之上的大员,便是一例。你地文章一出,要****的可不只是朕的江山,更是士大夫的江山……朕便是能容你,士大夫们也不能容你!”
“臣不畏他们,臣只惧因臣之言而起内乱!”赵景云听到这个,却是不以为意。
“嘿嘿,你当然不惧……你知道么,朕前脚派人将你带来,刑部缉拿你的人后脚就到了……刑部缉捕你,可是未曾奏报于朕的!”
提起这件事情,赵与莒也有些恼怒,官僚士大夫们,更看重的不是赵景云所说的“圣君不足恃”,而是“贤臣不足恃”,故此刑部迫于压力,在未曾奏报地情形下便派人去缉捕赵景云、邓若水,自赵与莒亲政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形,偏偏他们走地程序都合乎制度,赵与莒也无可奈何。
“陛下将臣交与他们便是,臣愿以性命,赎臣之罪过!”赵景云又道。
“你以为你一人性命就可以赎么,蠢材,朕这些年来循序渐进布置的大计,被你一嚷嚷尽数弄砸了!你以为朕怜惜你一条命么?一来是你这些年积了功劳,朕还未曾赏赐于你,二来你落入他们手中,必然要引党争,朕没有精力听你们这些鼠目寸光地家伙整日里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争执不休!”见他仍是这副倔劲,赵与莒有心上去踹上一脚:“滚滚滚,朕见着你就来气。”
喝退赵景云之后,赵与莒又坐回到椅子里,轻轻敲了敲桌子,长长吁了口气。
如何既严惩赵景云这种草率行径,又不至于引太大地动荡,这是他要伤脑筋的问题。
注1:程婴杵臼,可见《赵氏孤儿》,另,荃翁为张端义自号。
注2:善政善教之语,同样是孟子所言,原话如下:仁言不如仁声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
注3:冯道这个人是个很有意思地官僚,如果抛开对所谓“忠”不谈,他其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五、分化
赵葵站在宫门之外。面皮绷的紧紧的。再迟钝的人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也知道他非常生气。
因为已经入夏的缘故。宫城内的各种树木上。栖息着不少知了。它们疯狂的叫嚣着。声嘶力竭。赵葵在行军时就很讨厌这种吵的人心烦意乱的昆虫。现在更是厌恶。恨不的遣人去将它们全部驱走。
那个招惹来大麻烦的赵景云。便也是这般令人生厌。
赵葵与赵景云并不陌生。当初余阶在他帐下参赞。赵景云与余阶交好。而且在灭金之战中献计献策。那个时候赵葵很是为大宋庆幸。又多了这么一个允文允武的人才。没料想不过是几年时光。那个让他击节赞叹的书生。却成了搅的大宋风声鹤唳的祸源。
“搅屎棍一个!”他愤愤然的想。
他此次来见天子。目的只有一个。将邓若水与赵景云从天子内监中提出来。转到刑部大牢之中。不仅仅是赵葵。几乎所有的士大夫们都认定。赵景云背后肯定还有什么人。若是没有人指使。他绝对不敢做出如此无君无父之举!
“哼。若圣君名臣尚不足恃。这世上还能指望谁。指望那些小民么?”想到赵景云文章中的谬论。赵葵心中就极度的不舒服。
赵葵自己是将种世家。父兄都是名将。但他却一向以士大夫自诩。这和他家学渊源有关。他的父亲赵方虽然是以知兵事而著名。可出身却是淳熙八年的进士。可以说是士大夫世家。从他的父祖辈开始。便以天下为己任。很有开万世太平之报负。他自幼随父出征。历经光宗、宁宗两位皇帝。其中光宗甚至是个的了臆症的精神病人。因此对于“圣君”。他心中是不大相信的。但对于名臣。他却很固执。这或许是象他这样几代人为国效力的最终目标----在史书中留下某朝名臣的美名。
“陛下可允见我?”
内卫小跑着从宫里出来。赵葵跨了两步。凛然问道。他在的方上为将多年。言谈举止中并没有多少文臣的内敛谦恭。相反。倒有些武人的凌厉气势。那内卫立正。向他行礼。然后摇了摇头:“官家说。这些时日正忙着处置大宋时代周刊谋逆案。此事干系到天子颜面。不可小觑。故此无暇见尚书相公。”
赵葵抿了一下嘴。目光闪了闪。
内卫转述的理由。他不相信。他背后的士大夫们也不相信。
若不是赵景云这篇文章。赵葵等人还不曾发觉。就在他们不知不觉当中。天子通过“常选”与“恩宠潜邸旧人”这两个方式。将众多年轻的臣子提拔到了重要的位置上。他们当中。有位高如统管东北数行省之的的耶律楚材、户部侍郎陈子诚、工部侍郎萧伯朗等。也有位低者象户部、工部和廉政司的那些小吏。这些人出身。耶律楚材勉强可以算是北的的士大夫。萧伯朗只是个秀才。而陈子诚和其余诸人。则根本就是平民----可不正是赵景云所说的那些“民”么?
如今这种情形。已经是他们能容忍的极限了。虽然自科举取士以来。便不乏有贫门子弟通过科举而平步青云的事情。但那些人读的可是圣贤书。接受的是正统儒学。而不是现在混杂着诸多功利的智学。朝堂之上。唯有儒学为体。智学为用。才是正途!
赵葵呆呆的想着。却让那内卫惊着了。天气这么热。这位刑部尚书大人又喜欢保持军人本色。在宫门前等候的时候。还是站在太阳底下。现在不言不语的。莫非是给晒坏了?
他向前扶住赵葵:“尚书大人。你没事吧?”
“哼!”赵葵推开他。看来。要想从天子那里弄来赵景云与邓若水是不太可能的了。天子无论是想要保这二人。还是真正想从他们背后追究出幕后指使。都不可能将二人交与刑部。赵葵寻思了一下。若是杨太后还活着。原可以通过杨家通禀太后。让太后向天子施压。可现在……
他想到还有一个人可能会有影响。便是天子的生母全太妃。
除了全太妃外。还有天子亲弟荣王。前些年荣王门客很是惹起了番风波。虽然不是民怨沸腾。却也让朝廷上很伤了一番脑筋。若是依着赵葵的意思。将那门客抓了杀掉以平民愤。可天子却以“未有律法可责之”为由。放过了那门客。便是荣王。也只是受到了告诫。天子对于这个弟弟的宠爱。由此也可见一斑了。
不过赵葵是刑部尚书。而且他的兄长还在外手绾兵权。所以他不好直接去找荣王。必须有一个将他的意思传达给荣王。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马车穿过御街。到了公卿聚集的清河坊后的一处宅院停下。赵葵下了车。径直走向那户人家的大门:“禀报大宗正一声。说我赵葵求见。”
“尚书大人来的不巧。大宗正前日便被官家召入宫中。连着两日未回府了。”那门房认的他。赔笑着道。
赵葵来找的是解了兵部尚书职司的赵善湘。在赵与芮门客引发的风波了却之后。因为杨太后故去。赵与莒为了更好的约束宗室。便免了赵善湘的兵部尚书之职。拜为宗正卿。因为宗正卿比不的兵部权重。为了避免有贬罚的嫌疑。赵与莒还同时给赵善湘加了太傅的荣衔。对于曾经为史党一员的赵善湘来说。能够以此职致仕。也算是到了人生的顶点。因此他甚为欢喜。从此便闭门谢客。除去宗室的事情之外。几乎不与其余臣僚打交道。
“可知天子何事召大宗正?”赵葵凝眉问道。
“尚书大人说笑了。小人只是门房。如何知晓官家召主人何事?”那门房笑道。
赵葵觉的这门房的笑容中带着一股讥嘲之意。他忍不住想发火。但又忍了下去。愤怒的瞪了门房一眼。转身便又上了马车。
他不相信这个门房不知道天子为何召赵善湘。只是不愿意说罢。赵葵微微叹了口气:官家究竟是想做什么?
从缉捕邓若水、赵景云二人起。再到寻赵善湘。赵葵觉的自己似乎事事都落在了官家的后头。这让他很是不甘。
回到自己府中。没有片刻功夫。便有几位大臣来求见。虽然都不是六部九卿之类的重臣。便也是些科途出身的要员了。赵葵自然是好生抚慰。只说是天子正在亲自查问那件案子。他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他未奏明天子便遣人去缉拿邓若水、赵景云。一来是迫于这些人还有这些人背后势力的压力。二来在这件事情上他的作为完全合乎天子与群臣商定的政事处置程序。三来他自认没有任何私心。但是随着邓若水、赵景云被天子缉入内监。而连着几天都的不到相关消息。那些被报纸上的各种批驳文章撩的心火过旺的大臣们纷纷找上他的门。他便觉的情形不妙了。
都在临安为官。虽然时间有长有短。可是众人多少总该明白。当初宣缯之所以去了参政之位。便是因为和官员私下沟通向天子施压的缘故。从宣缯下台、崔与之为相以来。众臣便不再敢私下串联。可现在因为赵景云文章的缘故。他们又开始如此----这其实是在表明态度。谁都知道天子手中有些秘谍盯着诸位大臣。但他们仍然如此。便是告诉天子。此事过于重大。他们绝不退让。
而他赵葵。显然就会成为宣缯第二了。
“卿觉的如何?”
赵葵在家中闷闷不乐的时候。赵与莒却满脸是笑的看着赵善湘。两人面前摆着的是一堆纸。赵善湘满面通红。将目光从那堆纸上抬了起来:“官家竟然……竟然做了如此大事。臣却一无所知。臣实是惭愧!”
“国朝建国已近三百年。太祖、太宗支裔繁多。以前的时候是力有未逮。现在么。朕虽不能学先秦时分封。却总的替他们的生计做些安排。”赵与莒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此事办起来甚是艰难。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的。加之又易出意外。朕不的不慎重。免的徒招人笑。前日接着电报。朕确认之后这才将事情告诉卿。卿算出明细了么?”
赵善湘点了点头。长长吁了口气:“算出了。陛下实是深谋远虑!”
“此次可不是朕的功劳。还要多亏了水军将士。朕有意将大宋水军改称为大宋海军。卿觉的如何?”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我大宋舟辑遍布五海八洋。原先水军之名。确实配不上他们功绩!”赵善湘对于这个当然是没有反对意见的。
“官家。此事既已办妥。臣便要告退了。”赵善湘顿了顿之后。又笑道:“这两日在宫中。臣一直未看着外边的报纸。还不知道外边闹成了什么模样呢!”
二人关系亲近。也是多年君臣。所以有时说话便会随意一些。听的他如此说。赵与莒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起来:“朕也不瞒卿。朕这几天召卿来。一是为的宗室生计之事。二来则是为了外边的热闹。这些天卿在宫中。卿家门前却是贵客不断。来寻卿的人络绎不绝呢。”
赵善湘知道皇帝这个时候将自己召入宫中自有其目的。听的他坦率的讲是为了避免自己卷入赵景云之事中。他心中已经明白了赵与莒的意图。赵善湘有些恼怒。大声道:“那逆贼如此目无君上。所谓乱臣贼子。人人的而诛之。陛下为何还包庇他?”“卿是宗室。朕不瞒你。朕不希望咱们宗室成了士大夫们的替罪羊。”
如何对赵善湘解释此事。赵与莒在心中思考了许久。因此再说起来就很是很顺畅了。
“自孔孟以来。士大夫虽然礼敬天的。对于天子也是恭敬有加。但他们骨子里最相信的还是自己。他们心中。虽说把天子圣明挂在嘴上。心里却是以天下为己任。赵景云之文。虽然说圣君靠不住。可也说士大夫靠不住。他们急的跳脚。岂是为朕?”
赵善湘嘴唇动了动。觉的天子这话说的有些强辞夺理。赵与莒哪能让他去辩。挥了挥手又道:“朕自然知道。治理天下。靠天子一人是做不成的。没有士大夫。只会出独夫民贼。而不会出圣明天子。只不过。朕常在想。何为士大夫?”
赵善湘心中又是一动。在科举之前。士大夫往往以门第来确认。以血统来判定。而科举之后。士大夫是以学识来确认的。他想到这一点之后。便道:“自然是以德才而定。德才兼备。方为士大夫。”
“正是。学习儒学可以育德。学习智学可以育才。二者的兼。便可为士大夫。”赵与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笑着道:“朕自即位以来。大力推行义务教育。如今十有三年。炎黄十二年的统计数据。如今我大宋。能识千字以上人数。占十六数以上男性人口的比例已经高达六成。便是贩夫走卒织席卖履之辈。也能口执孔孟诸先贤之言。圣又资助商务印书局。广印先贤典籍。博采众家之长。以期流行于世。如今每年我大宋印出的诸子文章书籍。多达一千二百余种。当可算是广教万民以德吧。”
“德有了。朕又普及简化数字与字母。推行智学。授民以自天的自然中求财求富之道。这当算是才了吧。”
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住。盯着赵善湘笑而不语。赵善湘这几天先是被一连串的数字弄的头昏脑涨。又被他说的有些耳晕目眩。不觉有些怔然。好一会儿。他才喃喃的道:“陛下是说。这些人受了教化。德才兼备。也算是士大夫了?”
“正是。朕不是赵景云那目光短浅之辈。孟子有言。人人皆可为尧舜。朕便是想将这天下百姓。都教化成德才兼备的士大夫。赵景云将士大夫与民众对立起来。实是鼠目寸光。自科举以来。多少贫家子弟。一跃龙门。成了士大夫!”
赵与莒说到这里时目光炯炯。轻轻拍了桌子一下。让赵善湘不禁心中一跳。
若按天子这般解释。那赵景云不过就是妄言之过。而不是倡乱谋逆。虽然目无天子。却不至于死罪了。赵善湘心中雪亮。这是天子为保赵景云而有意曲解其意。不过对于赵善湘来说。他是宗室。天子刚刚给了宗室一个天大的好处。他当然是要站在天子这边!
“臣知道了。臣必然不为朝中同僚所动。”他恭声道。
送走赵善湘。赵与莒微微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分化了士大夫与宗室。那么他的压力便会减少一些。下面要做的。便是如何再去分化士大夫了。
注1:发现许多读者以为赵景云所说的话在宋朝必然会遭至杀身之祸。只因为他的话语中对皇帝不敬----这真正弄错了。赵景云的四民主义。严格说起来。只是比起我们古人说的一些话多迈出了一步罢了。特别是孟子的一些话语。象民贵君轻、人人可为尧舜。荀子的涂人为禹等等。都是对君权的大胆挑战。赵景云的问题是。他撇开了士大夫。这在士大夫掌握着舆论道德与话语权的宋朝。比起批评皇帝可就更要惹众怒了。但书中的大宋又有我们记忆中的大宋不同。书中大宋新势力已经崭露头角。义务教育使其具备参与政治活的能力与意愿。其代表人物甚至已经有部分身居高位。而报纸业的发达。又使的商人和新势力掌握了部分话语权。从故事开始到现在。主角改造了二十多年的大宋。在社会开化程度上是远远超过历史上的大宋的。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六、锦帆纷来如飞雪
炎黄十三年五月初一,华亭港码头,数以万计的人聚集到了一处,除去华亭府本地的人外,一大早列车站便戒严了,从临安城开来的火车专列,将大半个朝廷都装了过来。跟随而来的,还有由临安的士子、商人和中低层官员组成的一个庞大的团队。
车站的人算了一下,至少有三千人追着天子一起从临安来到华亭府。
华亭府已经成了大宋最重要的港口之一,便是庆元府,如今与他比也略有不及,主要就在于它沟通陆海江河四条交道。陆路上华亭府列车站如今是大宋最大的货运站,甚至超过了临安;海运上它拥有大宋此时最大的海运码头,每日进出港的商船、渔船,不下十万斛,倭国、高丽等属国商贩云集于此;江运与河运上它也仅次于金陵,是长江之上第二大货运集散中心,还有许多船只在此直接装货,然后在金陵转入运河北上。
虽然面临着火车运输的激烈竞争,但船运的优点始终还在,运价较低,运量适宜,成本便宜,所以在短暂的磨合之后,大宋的船运业不降反升。
“不到华亭码头,就不知道这儿人多!”
吴文英从临安来,却也被眼前看到的人潮汹涌所惊,他吸了口气,好半晌才喃喃地道。他们挤不上前一趟专列,只能乘第二趟来,故此到的时候已经略嫌晚了。
“寻个高处。东西小心些,切莫碰坏了……这玩意精贵得很,此次事关重大,容不得咱们出半点差池。”文瞳唠唠叨叨地,完全不象平常的模样,吴文英点了点头。吩咐那两个抬着木盒的伙计小心些。
他们要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能让他永远地载入史册。
他们找到了靠近码头的一处平房,向维持秩序的近卫军出示了特别证件,才被获准带着东西上了房顶。在平地时他们能看到的只是人罢了,而上了房顶之后。整个码头广场人山人海地样子便尽入他们眼中了。
而这个时候,码头处的欢呼声突然如雷般响亮。
文瞳向东北方向望过去,只见远处海天之际,船影幢幢,似乎是一支船队正在全整驶来。
方知行靠着栏杆。身体随着波浪起伏,虽然海面上的太阳很毒。但他还是站在甲板上,不肯回到船舱里。
象他这样的人多得很,除去必要地实在是离不开岗位的水手外,所有人都从船舱中出来,趴在甲板一侧,眼巴巴地望着西面,等待着陆地地出现。
虽然在流求休整了足足有十天,但是众人对于即将出现的陆地还是极为渴望,因为在流求时他们还没有回到家乡的感觉,而他们现在的目的地。才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回来了。
方知行长长吁了口气。回来了,当初报名加入这个船队时。是为了圆他多年地一个梦想,便是踏便天下,领略海外风情。但到外头转了这一年多的,他才意识到故园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便是家中老父那古板得不通人情地脸,也似乎变得可亲可爱了。
“终于回来了……”
当地平线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他再度长吁了口气,耳畔传来按捺不住的欢呼声,每个人面上都浮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们此行,虽然不算是九死一生,却也是危机重重,超过两成的人折损,能活着回来的,都算是幸运儿了。因此,对于回到临安,他们都是甚为欢喜。
华亭在望,临安还会远吗?
船缓缓靠近了港,鸣笛、减速,港口附近的海水很浑浊,不过方知行对此并不曾注意,他目光在港上逡巡,然后听得水手当中传来一声更大的欢呼。
“旗子,旗子!”
有资格老的水手指着港口处高塔上的两面旗帜,这两面旗帜当中左边地是五爪金龙日月旗,上头还书着一个巨大地“宋”字,那是大宋的国旗。右边一面却是蓝底绿纹,隔得远,方知行不知道那上面是什么图案,问了一个水手,才知道那便是香樟旗。
对于大多流求出来地水手来说,香樟旗意味着什么,众人都是一清二楚的:大宋天子御驾在此。
从水手口中得知,天子竟然亲临港口来接他们,便是方知行这种旅倦思乡的人,也觉得热血翻涌:这可是出征军士打了大胜仗才会有的事情!
“诸位,少不得勋章了,现在大伙都发了笔财,又得了勋章,可谓富贵双全,大喜,大喜啊!”
船长也是这支舰队舰长的林夕也来到了水手当中,他此时没有大宋水军都督的那种威严,而是满脸喜滋滋的神情。听得他的话语,无论是水手还是普通船员,都开始相互道贺,颇有些即将衣锦还乡的激动。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船终于靠上了岸,所有人都看到码头上铺着的红毯当中,站着一个笑吟吟的人物,他头戴珠冠,身着龙袍,正是大宋天子赵与莒。
文瞳在高处看着这一幕,他早就准备好了,立刻命两个随从打开那口箱子,将三脚支架架了起来,然后又将一个小木盒放在支架上,一根管状的东西从木盒中伸了出来。
吴文英也紧紧盯着站在船前的赵与莒,看着大宋帝国最高的统治者,他心里却在想锒铛入狱的邓若水与赵景云。
做了这惊天动地的大事……邓若水与赵景云会有救么?
那管状的东西对准了赵与莒。
两个近卫军发觉楼顶上地不对。快步爬了上来,一个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文瞳没有理采他们,他全神贯注,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赵与莒身上,随着赵与莒的步伐,他微微调整着那管状物的角度。
吴文英被近卫军的喝斥惊动。慌忙迎上去,脸上赔着笑,拿出特别证件:“奉命在此做件大事。”
近卫军中的一个接过他地证件,确认是朝廷特颁的。又狐疑地看着文瞳一眼:“那东西是什么?”
吴文英面上闪过一丝异样,好一会儿。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这时,文瞳已经寻着了最好的时机,舰队都督林夕从船板上登岸,向赵与莒行礼,而赵与莒则笑着向他伸出手。
“就是这时了!”他在心中大叫。然后一按。
“砰”地一声响,火光腾起。那两个近卫军愣了,足足过了三秒,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扑向文瞳,将他整个人都扭住。
“你们干什么?”文瞳这时才有余心理会他们,厉声喝道。
“刺客!”两个近卫军心中甚为懊恼,竟然放着刺客在他们眼皮底下行刺皇帝,这不仅仅是不容宽赦的大罪,也是他们地奇耻大辱紧紧抓住了林夕的手。林夕则刚弯腰鞠躬完后站直身躯。
“卿来得真巧。也真好!”赵与莒畅快地大笑道。
“臣不胜惶恐,此次东胜洲之行。幸不辱使命!”林夕脸上浮起自豪的笑容来。
他所带领的舰队没有从北航道,而是取道南线,经过南洋、新洲、东大洋中的群岛,然后抵达东胜洲,正是逆林夕第一次从东胜洲回来时地方向。他们的船都是经过特制地风帆蒸汽两用船,虽然载量上为此有所牺牲,但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确认航道的安全性,随船携带的货物在其次,所以这个问题并不在考虑之中。
这次东胜洲之行,是大宋组织的第二次远洋航行,随着秋爽的《东游记》流行,那个盛产黄金与奇珍异果的东胜洲,成了不少富有冒险精神的宋人所向往的所在。赵与莒亲政之后,民间先后组织了不下五次东行,希望能找到那大片地土地和其中地黄金,结果都失败了。炎黄九年的时候,为了让国库更加富庶,在解决了蒙元这个大敌,赵与莒便将注意力又投到了大洋之上,花了两年时间准备,他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大地一支舰队,这支舰队又被一分为二,一部向西去探索通往欧洲的航道,另一部则在炎黄十一年深秋时出发,再次远征东胜洲。
这次远征东胜洲不是赵与莒一人出力,而是大宋许多人家共同出力,特别是宗室,在得到赵与莒的担保之后,他们将大量的财富都投到了远征舰队之中,从而使得这支远征舰队成为大宋第一家海外经营的联合体,赵与莒自己占据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宗室占据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大宋国库占据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而临安的富庶人家和官僚士大夫们,也在大宋银行购买了剩余的百分之三十股份。
整个舰队由十五艘蒸汽风帆两用船组成,总载重量超过二十四万斛(一万二千吨),人数三千人,携带有轻型野战炮、火枪等武器,还有五十匹战马。在花费了两个半月的时间航行后,炎黄十一年年底,他们抵达东胜洲,寻找到十五年前的旧地,而十五年前被从东胜洲带来的男孩赵当归,成了这支庞大舰队中的重要人物。花了近一年的时间,舰队在东胜洲西海岸遍游,同时在赵当归的故乡处天赐港,建立起永久性的居住地,赵当归被任命为天赐府判知州事,他带领五百人留在这里,他们的最重要工作是教会他的族人宋语、汉字。舰队接下来又分为数部分,一部分北上,去寻找第一次远征时最初登陆处,那里还立有赵与莒亲自拟文的石碑,而且据说那附近便有金矿可以淘金。另一部分,也是主要部分,则开始南下,抵达昌昌,在向奇穆王国展示了火枪的威力之后,这个王国的国王心甘情愿地请求成为大宋的藩国,同时派出军队为向导,带领大宋水军陆战队翻过群山,从峡谷间向丛林深处开始远征。远征的结果便是整袋整袋的黄金、白银、玉石,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
时隔一年半,这支舰队在损失了三艘船、五分之一的人手,终于从东胜洲回来。同船带回来的,还有超乎众人想象的黄金白银与宝石,他们在流求时遇着风暴,不得不停船休整,同时派遣使者将消息传给赵与莒,正是这个消息,被赵与莒拿来作为分化宗室与士大夫的利器。
仅这一次,宗室们投入的钱财,便化为二十倍以上的利润,如何不让赵善湘高兴的!
不仅如此,赵与莒还准备将这次远征的成功充分“炒作”起来,这世上有什么能让士大夫们暂时忘掉赵景云的大胆言论的?自然是那些黄灿灿的黄金了。
“陛下,臣此行还带了二百土人少年来。”林夕低声汇报道:“途中病没了十六个。”
赵与莒点了点头,东胜洲的土人与宋人在外貌上还是有些区别的,因此,除了在当地对他们教化之外,还要从中选拔出大量的送到大宋来,让他们亲眼看到大宋的强盛,与大宋百姓一起生活,体会到一个古老而又文明的国度的吸引力。当他们成人之后,再将他们派回东胜洲,成为东胜洲土人的首领,那时大宋的文化与影响力,自然也会随着他们而传播。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大宋文化的传教士。
“林卿辛苦了,对卿的赏赐已经定下,回临安便知。”赵与莒又拍了拍林夕的肩膀,表示对他作为的赞赏。然后他向后挥了挥手,船上的船员们纷纷下船。
“放开我,我奉钦命在此,你们竟然把我当成了刺客!”文瞳还在与那两个近卫军纠缠,吴文英见情势不对,看得外边有个近卫军将领是向来认识的,便叫了声,那近卫军将领爬到楼顶上之后,犹自见着文瞳被死死按住,问明情形之后不禁哑然。
“啊!”那近卫军将领正要说话的时候,突然听得一阵惊呼。
船员们下船的同时,船上的货物也被运了下来,每一口沉垫垫的箱子被放在码头中央的小广场上,便有人将箱盖打开,在阳光下,那黄澄澄的金色,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嘴干舌燥眼花耳鸣。便是按住文瞳的两个近卫军,看到这一幕也不禁用力咽了口口水。
一个个箱子被搬了下来,每个箱子都比得上百姓家中装衣衫的大箱笼,每个箱子里都是黄金、白银和宝石,在最初的震慑之后,众人接下来的便是数有多少口箱子了。
“那一天整个港口都疯狂了,所有人一辈子看到过的黄金白银和宝石加起来,也没有那一天看到的多!我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计算,一个有二十大箱子的黄金,五百大箱子的白银,还有数以十计的箱子的宝石!以每个箱子两百宋斤计算,这里的财富,足够买下整个世界!”
一个在现场的大食商人当夜用颤抖的笔记下了他所看到的一
(修改加入:发了笔大财啊……有组织的军队掠夺,比起探险者的个别行动,就是要有效率,嘿嘿。)
注1:1502年到1660年间,西班牙人从美洲掠走的黄金白银分明是200吨和18600吨,未被登记在册的不计其数。而宋人此次自美洲掠来的,是积累了两千年的财富,这个数据,应当不算多吧。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七、财帛动人心
《大宋时代周刊》被查封之后。这份在大宋发行量最多的报纸就成了过眼云烟。这是士大夫们的底线之一。赵与莒心知肚明。因此并未干涉刑部查抄周刊公署的事情。于是这家大宋最早的报纸寿终正寝。但赵与莒并不愿意就此放弃对于报刊的支持。从邓若水那里的知他将后事托付给了吴文英之后。赵与莒便将吴文英找来。又将正在试验新发明的文瞳召来。二人与邓若水都是甚为密切的。听说有办法可救邓若水一命。哪里有不竭力去做的!
于是。一家新的报纸《大宋日报》新鲜出炉。全部人手、销售渠道。都是继承的原来周刊的。如同曾经被查封而改头换面的《武林秘闻》一般。而第一期日报的头版头条。便配上了产生巨大冲击力的图片新闻:天子亲临华亭府。迎接满载而归的远洋英雄。
自从文瞳在周刊中使用板画来图解新闻之后。各家报纸也都配上了板画。板画甚至成为一门新的金石技艺。为一些风雅之士所追崇。但板画写意。而此次日报上的画面却是写形。仿佛将当时的情景完全不差的记了下来一般。
这便是照相机的功劳了。这几年来。大宋的化学发展极为迅速。溴化银在几年前便能于试验室中提取。赵与莒在流求高等学堂研究所给他的报告中的知此事后。立刻便开始命人着手研究利用溴化银的见光分解特性来研制照相机。他将整个五十余人的研究小组都搬到了临安。为的就是就近指导。而且终于在三年之后。研制出了第一台可以携带的照相机。溴化银的曝光时间要短。不到两秒钟。对于摄影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了。
这个发明赵与莒原本想等到更成熟一些再拿出来。毕竟现在的照相机还非常昂贵。一台的成本就有上千贯之多。但恰恰此时林夕的东胜洲远征舰队回到流求。在流求休整时派人来报告。他便想到利用此事来转移士大夫们的注意力。
赵葵看着门房送来的报纸。报纸上那张大图片中。虽然只是黑白色。但天子微笑着紧握住林夕手的模样。还是栩栩如生。他用力挤了挤自己的眼睛。再用心去看。确认确实是天子之后。他喃喃的道了一句:“鬼斧神工。鬼神莫测……”
这是一种全新的图样。它所带来的冲击。几乎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即使是赵与莒自己。看到日报上自己的相片时。也不禁端视良久。
“当真是与陛下一模一样!这……这是哪位国手的妙笔!”
端庄如谢道清。也禁不住失了仪态。在赵与莒面前惊呼道。
“着实了不的……文瞳印影……这是何意?”耿婉问道。
作为这世上第一张正式的新闻图片。赵与莒当然要向他的妃子们炫耀。因此不仅是谢道清、耿婉。杨妙真与韩妤也在此。众人无不啧啧称奇。耿婉看的图片下方的那四个字便问道。
“文瞳是个人。印影便是印下这个影子。”赵与莒笑着解说道。
初时看到“印影”二字而不是摄影。赵与莒有些不适应。但仔细一想。“摄”这字现在可不能乱用。若是被人认为是摄天子魂魄。文瞳立刻又是一桩大罪过。
这世上总有些人。办好事情比较难。可给别人脚底下绊子背后捅刀子却是最熟练不过。哪怕他们没这个心思。心中的暗活儿也会不由自主的施展出来。
赵与莒评估过。经过他十几年大力推广义务教育。再加上他有意的引导、助推。现在的大宋。并不只是象刚进工业革命十多年的英国。相反。倒有些象是完成了工业革命、处于宪章运动之前的英国。不过。大宋比英国要强的是。由于官府的努力和读书的传统。无论是自耕农还是新兴工人当中。识字率都要远高于英国。
这将奠定大宋将来腾飞的基础。赵与莒相信。仅凭借他是这世上义务教育制度的制订者和执行者这一点。他就可以永载史册了。“官家。这文瞳似乎就是以前给大宋时代周刊制板画的那人吧?”韩妤问道。
她话一出口。便自知失言。这些日子。周刊是皇宫中的禁忌。虽然赵与莒并未因此怪责哪个人。可大伙儿都觉的。被周刊这样捅上一刀。天子肯定是伤透了心。并没有谁知道。赵与莒在内心中其实是赞同赵景云四民观点的。
“正是此人。我已经召他入宫。准备与诸位爱妃一起合影。把咱们家的孩儿们也都召来吧。咱们来一张全家福。”赵与莒兴致很高。笑着又道。
赵与莒的全家福人口可不少。原本历史上的理宗皇帝子息不多。而且多有夭折。现在则不然。他如今除去长子孟均、长女银铃之外。还有三个皇子与两个皇女。四子三女都甚为健康。长子孟钧如今已经有十几岁。正是叛逆心重的年纪。不过赵与莒对他的教育非常重视。把他的叛逆心与好奇心引到了合适的的方。这小孩儿对于智学极感兴趣。却没少揪那些教他义理经书的老学究们的胡须。他最拿手的便是机械。每日倒有大半天时间跟在工部萧伯郎的身边。前些时日还自己组装了一只机械表。
这张全家福很快就被冲洗出来。放大之后被挂在福宁宫。算是每天提醒赵与莒。在忙于政事的同时也不能忽略了家中的亲人。他能够忙里偷闲。与大宋日报横空出世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份报纸。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大宋时代周刊的改头换面。可是有先例在前。谁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现在整个大宋的焦点都在随着远征舰队回来的金银珍宝上。谁还有闲功夫去理会一家报馆!
毕竟。这一趟远征的收入。足以让每一个人疯狂!
不完全计算的话。此次远征带回来的金银。按照如今的市值比价。大约价值六亿六千五百六十万贯----在经济高速增长十余年后。如今大宋的一年财政收入。也不过是这个数字还略低一些。而实际上。因为黄金与白银作为储备金属。并不直接进入市场上流通。而纸币又在不停的稍稍贬值。所以价格比起这个还要贵些。
即使是赵葵这样热切的想将邓若水与赵景云缉捕归案的人。想到这个数字的钱钞也是面红耳赤心头发热:有这一笔钱入库。朝廷可以办多少大事!
官员的薪俸这几年都在涨。但总涨不过那些富商们。他们早有微辞。有了这笔钱。如今也可以给官员们涨涨了。修了近十年铁路。如今铁路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也该从沿海沿江的平原向内的多延伸几条。wωw奇Qisuu書com网前些年总是没有钱。如今也可以用这笔钱将铁路修修了。还都汴梁一直是几代大宋君主和臣子们的梦想。以前不能实现。现在有了闲钱。也可以营建一下旧都宫室了……
礼部尚书余天赐看着手中的这一大堆请柬、拜贴。只觉的自己眼前全是黄澄澄的金块。前些时日。这些请柬拜贴都往赵葵那儿送。余天赐虽然假装不知道。其实心知肚明。没有料想天子往华亭府跑上一趟。这些麻烦的玩意儿就全往他这里递来了。听说赵葵家门前现在是门可罗雀。没有那么多人向他施压了。他如今应该可以优哉游哉的喝茶了吧。
这些请柬拜贴都是为了那在华亭府码头上堆了半天的黄金白银。那可是大肥肉。若是少的话。众人知道自己分不着。倒没有什么注意的。但这么多……就是随便漏上个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那也值上几万贯几十万贯!
“相公!”
如今大宋风气。即使没有被拜相。一些主官也被称为相公。余天赐的门房便是如此称他。他对这个称呼也是隐隐欢喜。觉的自家拜相是迟早的事情。见着门房拿着件名敕匆匆走来。他眉头皱了皱:“这又是谁要来见我?”
“刑部赵尚书。他人已经在外头了。”门房脸上不免有些的意。从早上看到那大宋日报发刊号开始到现在。来拜访余天赐的高官比之此前两个月的总和还多。见着他这个门房。也个个客客气气的。令他不觉意气风发起来。
“不早说。快请快请!”
余天赐脸色变了变。刚想着赵葵。他便真来到自己这里。
别的官员他可以摆摆天子近臣、六部尚书的架子。可赵葵与他同级。功勋着著。这架子就没办法摆出来。将赵葵引进来之后。他笑道:“赵兄是无事不上门。上门无好事的。不知道此次来有何吩咐?”
赵葵脸微微红了一下。他并不喜欢余天赐。觉的他资历浅。能力也是平平。靠着与天子的旧谊才到的今天的的位。实际上只能算是天子宠臣。故此两人间的交往并不多。加之他身为刑部尚书。凡他登门。必无好事。不是缉捕。便是查证。余天赐的玩笑话看似唐突。实际上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敲打了他一下。
“余兄。小弟来此为何。兄台也应知晓了……”二人分宾主落座之后。赵葵挺直腰。也不拐弯抹角:“那些金银。天子如何处置。可曾对余兄说过?”
余天赐知道瞒不过他。点了点头:“昨日在列车之上。天子单独召我奏对。问过我这个……”
“刑部人手短缺。每个人都要做两三人的事情。而且职司又甚为重要。缉盗捕贼。维系一方平安。都的刑部出手。以前陛下说国库空虚。要刑部先忍一忍。如今国库总不空虚了吧?”赵葵有些迫切的道。
也不怪他如此迫切。刑部在六部当中算是一个大部。下边一堆官吏。个个都眼巴巴的盯着他。指望他这个主官能够为自己部门争的一块大肥肉来。若是别的部的了大好处。刑部却什么都没落着。他这个主官的能力只怕要被下属们怀疑。的不到下属信任和配合。他这个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暗暗埋怨自己。前些时日为何不再顶一顶那些士大夫的压力。不去动周刊那伙子不安分的书生。
余天赐苦笑着道:“赵兄。此事似乎该去找户部。不该来找我这礼部啊。”
“余兄说笑了。天子又不曾说将这些钱入户部国库。户部当初出资只占的二成。内库占的二成。二者合有四成。加上天子以后宫妃嫔之名的二成。天子可以调动的足足有四成。”赵葵这一刻眼睛发亮。算起帐来倒象是个多年的商贾:“四成也有超过两亿贯了。魏相公如今被罚在家中禁闭思过。若是他出来的话。这钱就要入户部国库。那时再想分出来。魏相公那一关便难过!”
魏了翁为丞相主管国家财政。那当真是铁公鸡一个。一毛不拔。这一次若不是因为受着赵景云牵连而闭门思过。只怕早就闯进皇宫中强要赵与莒将那些金银都放入国库之中了。众人都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果要分这笔钱。那么一定要赶在魏了翁出来之前分好。否则此人太过刚正。要说服他比说服天子困难的多!
余天赐暗暗好笑。赵葵也算是正直的了。可在这数以亿计算的臣额财富面前。还是落入天子彀中。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赵兄不瞒我。那我也不瞒赵兄。这笔钱的第一个用处。天子昨日倒是对我说了。”
“如何用?”赵葵听他说的神秘。立刻前倾:“莫非是再练强军?”
“如今四夷宾服。我大宋军队已经足够了。”余天赐摇了摇头:“是要营建宫室!”
赵与莒亲政以来。对于宫殿的营建上相当保守。除了一个花月阁外。几乎没有什么新的宫室营建。因此赵葵听的这个消息。倒也不是很惊讶。只是说了一句:“营建一处宫室也用不着这许多……”
话才说完。他立刻意识到有一处宫室要花起钱来还不知多少:“莫非天子要重建汴梁宫室?”
“不是。天子要在曲阜扩建孔庙。”余天赐笑道:“天子说孔子万世师表。当享大庙。意欲仿宫室模样建大庙。所花费数目。只怕不下亿万之巨!”
“这是为何。有钱也不能这般花法!”赵葵脱口而出:“不问苍生问鬼神。我要去面谏!”
赵葵虽是士大夫。但他对于长期沦于金国之手的孔庙却谈不上多少感情。听的天子要花上巨款去修这个庙。而不是把这个钱用在改善士大夫们的薪俸上。不禁大怒。但旋即他又明白过来:“天子……天子……”
“赵兄是明白人。余某就不多说什么了。”余天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注1:英国宪章运动从一八三七年开始。主要内容就是工人争取选举权----这与英国完成工业革命。工业化代替手工生产基本同步。也与英国主日学校发展。工人识字率恢复性上升、英国政府给教育事业政府拨款(1833年起)基本同步。也就是说。教育在推动民众参政意识上起了巨大的作用。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八、名缰利索
赵葵当然是明白人。否则也不可能稳当的坐在刑部尚书位置上这么久。
天子要修孔庙。这是一个很明确的分化士大夫的信号。大宋如今儒家之中。真德秀、魏了翁一支的新儒家势力日渐壮大。传统的理学虽然势微。但声势仍众。而中原的区的关学这几年借着报纸。又有复兴的趋势。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小学派。儒学正进入一个众说纷芸的时代。虽然都顶着孔子门徒的牌子。实际上却接近于百家争鸣时期。各种各样的思潮可谓此起彼伏。任何一件事情。都可能引发儒林的大争执。
象赵景云的那篇文章。便引发了儒林巨大的风潮。只不过在这个问题上。代表士大夫们出声的儒林非常团结。可赵与莒抛出修孔庙的诱饵来。对于儒林来说是一个事关“道统”的重大问题。孔庙自然是要修的。但如何个修法却各家都有争议。更何况赵与莒明确的说了。这笔钱要么修孔庙。要么用来建立善款补贴全国儒生----这可不是一文两文。要算起来。全国儒生每年都可以拿到一贯左右的补贴。对于其中一些寒门来说。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特别是在看到别人都发财致富。唯有他们这些皓首穷经者整天念叨食无肉出无车的情形之下!
于是乎。朝野内外的士子都开始争论。天子拿出来扶持儒学的钱究竟该怎么一个花用法。他们讨论的是如此热烈。就连皇宫里的赵与莒。也听到了不少趣闻。
“竟然一天之内在酒楼里出现了十次儒生互殴。三伙人跑到孔庙去哭。第一伙是说斯文扫的。第二伙是去大骂第一伙不要束修有违夫子本意。第三伙则是把第一伙第二伙都骂了说是天子扶持儒学正是我辈大展鸿图之时机……陛下。当真是一篇好儒林现形记。”
余天赐在赵与莒面前还是保持着恭谨。郑清之的经历让他心生警惕。他中进士原本就是四十多岁的事情。而能够一帆风顺的到了六部主官的职司。实在是来之不易。天子顾念旧情是他最大的倚恃。若为一时的意而伤了天子之意。那么实在是愚不可及。
“当初便知道会是这副模样。”赵与莒背着手。脸上微笑着:“赵葵那日从卿家中回去后便闭门谢客了……如今他想必很是失望吧。”
赵葵自然是失望的。他看的出天子抛出一块肥肉来就是为了分化儒生士大夫们。但是。这却不能宣扬出去。否则不但天子怪罪他。儒生士大夫们也不会记他的好。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真话都能让人欢喜的。他在回家深思熟虑之后。越发的觉的自己去缉拿邓若水与赵景云是吃力不讨好起来。原先联合起来对他施加压力的那些儒生。现在自己吵成一团在那。
“赵尚书也是迫不的已。当初他家门前甚至于有人抬着夫子与先帝牌位。”余天赐小心翼翼的替赵葵解释了一句。虽然二人谈不上什么交情。不过余天赐对于魏了翁交与自己的任务非常清楚。他除去礼部本身的工作之外。便是要沟通天子与群臣的关系。
“朕知道。若非如此。朕岂能容他!”赵与莒沉着脸哼了一声。
对于儒生士大夫们的一些行为。赵与莒实在是腻味透了。他觉的有必要再抛出一块肥肉。让他们分化的更大一些。
“余卿主管礼部。有件事当归余卿管理。”赵与莒站在荷池边。看着已经含苞待放的莲花。背对着余天赐道。
“陛下请吩咐。”
“朕觉的国朝以来。因为重文治的缘故。儒家大师便不断涌现。这其中有许多名臣。也有众多仕途曲折的不的志者。朕抚史读书。见着他们的经历。往往会有叹息。身为臣子。为国尽忠。乃是他们之天职。而身为君王。为国存贤。乃是朕之天职。朕想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当今之世。必然也有些隐逸贤才不的志于朝堂。他们的学识品德都不逊于前贤。朕觉的。儒林之中有必要公议出几位大师。接受朝廷供养。使之的以安心著学。为后世典范……”
听着赵与莒细细说出自己的计划。余天赐只觉的脑子里嗡嗡直响。既是高兴。又是紧张。更多的还是对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感到惊恐。
赵与莒的计划若以一语蔽之。那就是发动儒家斗儒家。
他要在大宋疆域之内。给儒生定下一个脱离于官职的阶层标准。最高者被称为“国学大师”。往下者为“学术专家”。再往下者为“儒家教授”。以此类推。共有七阶。国学大师便是那些宗师级的儒生。数量自然不会多。其余的却有数百上千甚至更多的名额。按照他们的阶层。各自享有朝廷每年的津贴。到了儒家教授的阶衔。那津贴便足以让其过上富裕而体面的生活。但评选阶衔须的公议。这公议便由礼部来主持。品评的资质按参评者的文章著作与声名影响来划分。
让余天赐高兴的是。在“常选”之外。礼部又多了一项极重要的职司。而且吏部干涉不的。这意味着礼部不再是那可有可无的辅助者。权力将大大扩张。可让他紧张的是。此事影响太大。若是做的不好。只怕要的罪全天下的读书人。让他惊恐的是。这一被天子称为“阶衔品评”的制度一出。儒林自此多事矣。
名利二字。是大多数读书人追求的。这阶衔品评既涉及到名又涉及到利。不怕他们不为之而相互争执不休。特别是原本就有派别的。更会因此争议不断。若是弄的不好。更可能蔓延到朝堂之上。引发党争。
故此。在最初的复杂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余天赐便小心的道:“官家。此事会不会引发党争?”
“凡在朝堂之上任职者。都不的参与阶衔品评。有阶衔者若为官。便视自动放弃其阶衔。”赵与莒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这种儒家内部的争执。他还可以尽可能的将之按住在学术争论的范畴之内。
虽然这有些自欺其人。可赵与莒深信。只要自己这个强势君主在位。儒学的党争便不可能在政治上造成太大伤害。而他之后……若是在他死前还未能建立起一套有效的约束各方行为和分配各方利益的制度。那么他这次穿越便只能算是失败了。
知道天子决心已定。余天赐便只有应承下来。这几天到他家来递条子送拜贴的人许多。可这消息传出之后。只怕他要考虑一下搬家的事宜了。
儒林并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这就象当初李世民采用科举制度而将天下英雄收入囊中一样。赵与莒的阶衔品评制也让天下读书人过剩的精力消耗在无休止的学术争议中。这样做的一个副产品是儒学的空前繁荣。在接下来的几年当中。|Qī-shu-ωang|各种专门面向儒生的杂志报纸如雨后春笋。儒家典籍纷纷被重新阐述。
秋爽放下报纸。大宋日报上刊载的正是阶衔品评制将要推行的消息。他也是聪明人。加上又对赵与莒极为了解。自然看出这背后的玄虚。虽然还不全。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官家这一举当真厉害。从今往后。儒生便再难同一了。当初儒生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只怕未曾想到过会有儒生内部争的血雨腥风之日……”
列车发出隆隆的声响。让习惯了安静生活的秋爽有些不适应。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或许因为职业的缘故。他没有选择那种温水。而是选择了滚烫的开水。
当他回到自己位置上时。发觉自己对面原来空着的座位这时已经坐下了人。那是个倭人。服饰与宋人不同。据说是保留有大唐风范。不过这些年来。因为与大宋交流日深的缘故。倭人当中也有相当部分改着宋人服饰。
见他目光投来。倭人恭恭敬敬的起身。向他鞠躬道:“打挠先生了。”
秋爽笑着放下水杯拱了拱手:“请坐。请坐。”
大宋是礼仪之邦。倭人的多礼虽然做作。但确实是发自内心。他们对于大宋的一切都是如此羡慕与向往。对于创造这一人间奇迹的大宋百姓又是如此尊敬。据说在倭国本国有法律。凡与宋人同行时若不向宋人行礼。便的治罪。
这也是其招徕宋国商贾、讨好天朝上国的意思。不过官家对此似乎不以为然。对于倭国的技术壁垒相当严格。以秋爽的身份。知道一些旁人不晓的的秘闻。天子对于倭人。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厌恶。
“先生相貌不凡。莫非是大宋的官员?”那倭人一口宋话说的非常流利。自从天子严令倭国、高丽等藩国要推广宋话与汉字以来。这便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去年倭国甚至推行一条新法。凡有品秩的官员。都的识汉字说汉话。若不通晓这二者。便不能为官。
“也算是吧。”秋爽身上有着博雅楼大学士的名号。而且又曾在近卫军中任职。也在流求担任过主官。因此可以算是大宋的官员。
“我大宋这些年日新月异。实在是让四夷宾服!”那倭人接下来一句话让秋爽觉的有些好笑。他非常强调的说“我大宋”。而不是“贵国”。这在法理上倒没有什么问题。名义上倭国是大宋的属国。大宋天子为倭国国王的君主。所以在面对一些远藩和不服王化的外夷时。倭国人有时会狐假虎威。自称“我大宋”。但敢厚着面皮在宋人面前这般说的。倒并不多。
那倭人是个健谈的。絮絮叨叨的说起这些年来大宋的功业。当真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语气中的自豪也非常至诚。丝毫没有觉的自己是外人的模样。好一会儿之后。秋爽才寻着机会问他道:“你何时自倭国来大宋的?”
那倭人这才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很快就强调说道:“小人十二岁便来到我大宋本土。在大宋读的书。如今已经十年了。按照大宋法律。九年便可入籍。小人是去年递的入籍申请。只不过小人不大走命。被派往倭国传播汉学。所以才着了这副打扮。回来时又急着回临安将公事解递掉----完成了公务。小人便要恢复我大宋衣冠了!”
九年入籍制是天子为限制外国人的一项措施。因为大宋天朝上国的吸引力。无数外藩人想要入籍。倭国、高丽和大食是最多的。但是这些人又与赵当归、邓肯波洛等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不同。对于他们的入籍。大宋实行了比较严格的控制。除非有大功绩于大宋。或者是某一个领域最为杰出的人才。否则必须在大宋居住、学习、工作满九年。并且成人之后有良好的缴纳捐税纪录。才能获取入籍大宋的资格。
限制不可谓不苛刻。但每年户部新设的归化司里的小吏们还是忙的不可开交。递交申请者多达数千人之众。这些外国人之所以会趋之若骛。不过是因为若能的到大宋户籍。那么无论是生意还是税收上都有优惠。在教育与养老与医疗之上。更是能享受到一定的福利。大宋天子不只一次曾道。他朝以外国人为超等。本国人为次等。大宋却不如此。本国人为超等。外国人则为次等。
“原来如此。”秋爽听他说自己已经入了籍。面上的表情温和下来:“尊驾原来是礼部教化司的了?”
“正是。小人在礼部教化司东海宣教所任职。”那倭人道:“小人冒昧。以国号为姓。自名祖德。即祖宗有德方的入大宋国籍之意。”
“哦……”以国号为姓。那便是姓宋了。秋爽见他诚恳。便也报了自己姓名:“我姓秋。单名为爽。”
“原来先生便是秋爽秋风清!”那倭人闻言大惊。立刻起身。又端端正正向秋爽行礼:“先生大名播于四海。《东游记》一书小人也曾拜读。先生医德医术当世无双。幸好小人是个好说话的脾气。否则便错失大驾了!”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秋爽示意他坐了下来。然后笑道:“其实这一年里我也在倭国。我是乘海云号回华亭府的。你呢。”
“小人果然与先生有缘了。也是乘海云号来的。”宋祖德陪着笑。然后又露出遗憾神情:“只可惜来晚了几日。不曾见到远征舰队回来的光景。秋先生是去过东胜洲的。那里果真是黄金之国么?”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四九、千古奇勋胜开疆
秋爽注意到了报纸上有关对儒生进行阶衔品评的消息,而宋祖德之流则只注意到那曾经堆放在华亭府码头的黄金。有些小报报道中,直到十余天后的今日,仍然不断有人到华亭码头去,为的便是瞻仰一下曾经黄金白银宝石堆积如山的地方。
一股追寻黄金白银的热潮在大宋国土上随着报纸的传播而酝酿,曾经偃旗息鼓了一阵子的民间集资买船去东胜洲寻找黄金的热潮,又再次兴起。
“先生以为,民间集资买船至东胜洲,是否有利可图?”
宋祖德拿出来问秋爽的便是这个问题,他神情专注,目光炯炯,显然,对于东胜洲的黄金有一种执著的渴望。
秋爽觉得这个问题实在不好答,如今前往东胜洲的航道有两条,一条是他参与开辟的北航道,这条航线要绕大弯子,而且沿途补给很是困难。另一条则是这一次远征舰队的来去路线南航道,沿途多有小岛,大宋海军在这些小岛上建立了不少补给点,但同时又牢牢控制住这条航线,除了经过皇帝御批的船只,民间船只想要顺利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这大海之中的风险,也是必须考虑的事情,第一次远征时,他们折损了一条船和五分之一的船员,而这次远征,也折损了三艘船与数百船员。其中那倒楣的“章渝号”更是在流求在望的时候,遇上海上雷暴,被闪电击中而起火不得不放弃。
据说现在海军又给一条船命名为章渝号----但这艘船将停泊在华亭府码头。作为一艘参观训练舰,永远不会出海,免得再步了前辈们的后尘。
想到这里,秋爽脸上露出复杂地笑来,一是为自己曾经的同学章渝,二是为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船。
他的笑容看在宋祖德的眼中便有几分深沉,宋祖德只道是他限于朝廷的保密制度,对于自己的问题不好回答。便谦恭地垂下头:“失礼,这问题原不该问地,小人一时贪心,实在是有违圣人教诲。”
象宋祖德这样的藩国留学生。在入籍之前,他们在大宋是无法系统地学习智学的,因此所学多是儒家经典。秋爽摇了摇头:“你不必自责,我在想别的事情,民间集资买船东游。至少有几个门槛需要过。”
“第一是船,只有最好地大海船才可以顺利抵达东胜洲,倭国这些年来组织过不下五次东征,每次都渺无音讯,原因便是倭国造船工艺实在不成,造的船小而脆,近海航行尚且要提心吊胆。远洋航行便是有去无回。”
“第二是航路。大海茫茫。若无海图指引。单靠运气。是到不了东胜洲地。”
“第三是水员。无论是走北线还是南线。途经地大多数区域都是陌生水域。水文气候都甚为复杂。若不是有经验地熟练水员。只怕很难熬过去。”
“第四是武力。东胜洲虽说比大宋落后。却也有几个不服王化地蛮国。若是与他们交恶。没有武力自保。下场会很惨烈。”
听得秋爽一一道来。虽然并没有涉及到真正地机密。但宋祖德还是非常高兴。他点了点头。满是憧憬地道:“若是有办法克服这些就好了。小人在倭国做了一年。也积了些微不足道地钱钞。原来是想参股东征地。如今看来还需谨慎才是。”
秋爽点了点头。微一迟疑后道:“东征虽然获利多。但风险也大。如今我大宋处处都是商机。只要稍稍动些脑子。自然可以发现获利之处。你存得些钱也是不易。切莫学其余倭人。就知道狂饮赌博。”
“是是。秋先生教训得是。我此次在倭国最大地体会便是这个。倭人若这二点不改。便永远跟不上我大宋地步子。”宋祖德道。
倭人原本就好饮,大宋酿酒业发展起来后,又以工业化的生产完全击垮了倭国本土地酿酒业,每年都有大量的酒类输入倭国,换回黄金白银等贵重金属。秋爽与宋祖德并不知道这背后是有推手地,只是觉得倭人嗜酒过甚,实在不是件好事。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秋爽将目光投向车窗之外,当年种下的桑树,如今已经长得极高大了,在华亭府到临安地铁路沿线,这样成片成片的桑林,如今正在源源不断地为两浙地缫丝厂提供蚕茧,也源源不断地为大宋国库贡献税收。这才是国家发展的正道,而靠去海外掳掠必定不能长久。
这个念头在秋爽脑子里面打了个转儿,便又烟消云散了,他并没有深思此事,因为宋祖德又开始向他行礼:“秋先生,还要请教一件事情,不知你在倭国是执行公务还是去体验异国风情地?”
这个问题问得太冒失了,秋爽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我舟车劳顿,有些倦了,你请自便吧。”
知道自己的问题让这位名满天下的神医有些不高兴,宋祖德默然不语,看着秋爽靠在车座椅上闭起眼睛,他垂下了自己的头。
经过两次提速,列车从华亭府到临安的时间比当初要快一些,不过三个钟点的事情。秋爽打了个盹儿便到了,他踏出车门的时候,却不禁怔住了。
一队九名近卫军将士在站台上立着,为首的人,正是李一挝。
“立正,敬礼!”
李一挝看到秋爽下来,立刻叫道,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地向秋爽行礼,秋爽自己没怎么,但跟在他身后想要为他提着皮箱的宋祖德却是吓了一大跳。
“过之,你怎么来了?”秋爽笑道。
“奉陛下之命来接你,风清。一路辛苦了,陛下说得到你的电报,他欢喜得一夜没睡好,你赶紧入宫吧!”
李一挝早不复当年地大光头,这几年没有什么大战打,灭蒙元之战后他便无用武之地,而灭元之战中所立的功劳又不足以让他很快地升职,赵与莒便让他在大宋陆军学校继续任炮兵指导。苦熬了三年,年初才又升了一阶,被调到近卫军特勤部,成为新一任的皇宫保安官。
他是有家有口的人。膝下儿女成群,因此也没有太多追求了。
“陛下真如此说么?”秋爽听得心中欢喜,他忙碌了近五年,将无数时间精力花费在这件事情上,若是得不到赵与莒的肯定。他会万分失望的。
“那是自然,我还骗你不成……对了,你在倭国呆得久了,知不知道秦大石那厮如今已经娶妻生子了?”李一挝揽着他的一只胳膊,将他向车站外引去,一边行走一边笑道。
秦大石与秋爽那是过命的交情,两人性子都是沉稳地。而且同为义学二期出身。当年的旧兄弟,有早亡的。也有如今功员卓著的,还活着地人大多数都已经成家立业。秦大石算是晚的了。
“我收到过他的信,说是有回回流求时见着的小娘子。他一眼便瞧中了,托人去求亲。”秋爽回头向宋祖德示意告别。然后便随着秦大石离开,宋祖德听到他走时还这样说了一句,心中万分羡慕。
这两人都是当世的风云人物,而他宋祖德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地小人物……只怕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达到他们现在的高度了。
半个钟点之后,秋爽已经坐在赵与莒面前,赵与莒满面春风,欢喜之色是怎么也掩饰不住:“风清,你做的事情,可是千秋功业,我在这总说了,李邺、秦大石再加上李云睿三人攻城掠地的功劳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你的功劳!”
这话说得让在一旁的李一挝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若是给那三位听得官家的话,会不会有些失望呢?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秋爽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陛下,臣这一年来在倭国做了整整一年地试验……”
秋爽这五年来一直在研究的是疫苗,天花、麻疹和小儿麻痹症都是他研究地方向。小儿麻痹症的研究尚无成果,但天花、麻疹地疫苗却已经研制成功,虽然本朝真宗年间便有人通过种人痘来防天花,但如今使用牛痘防天花,用鸡胚培养麻疹疫苗的事情,却是秋爽新手完成地。
五年之前,他就接到赵与莒的命令,开始这方面地研究,进展也很是迅速,到前年时,已经有了可试验的疫苗,为了确保疫苗的可靠性,必须要进行人体试验,而赵与莒很明确地指定,要他到倭国去进行这方面的实验。
试验结果自然是成功了,一年半的时间里,秋爽进行了数百例人体试验,同时也救治了数百倭国病人,对于自己的做为,他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所有的实验者都是他花钱签了生死状的自愿者。
“这是件大喜事……不过却出现得不太是时候,只怕要委曲你了。”听完秋爽的汇报之后,赵与莒满足地叹了口气。
天花、麻疹,绝对是这个时代大宋最危险的敌人之一,这两种传染性疾病,每年要带走数以十万计的人口生命,甚至比这个数字更多。如今大宋人口增长得非常快,可赵与莒还是不满意:世界太大,他需要更多的人口去占领,他需要大量的儒生去地球的每个角落传播中华文明的价值观,需要大量的工人去用优质廉价的工业产品将其余所有国家的小农经济挤垮,需要大量商人将堆积如山的大宋工业产品销售到世界各地,需要大量忠勇的将士去保护大宋的疆域与利益。
而人口是制约他这宏大目标的最主要因素,钱他可以赚,科技可以研究,可人口却是无法平白变出来的。
大宋去年的人口统计数据,算是赵与莒登基以来最为完整的一次,共有人口二亿一千一百六十九万,这个数字超过了炎黄六年时的计划,提前完成了八年人口增长目标,但这还不够,以新洲为例,这些年来流配的犯人都是发往新洲,可若大的一新洲,如今也只有不到十万人,分布在沿海的十余个定居点上,广阔富饶的内陆,几乎没有谁去开拓。
“若是我们大宋有四万万人口----其中半数以上是劳力,那么我大宋才能勉强将现在的地域控制住。”赵与莒拍了拍秋爽的肩膀:“你的医术成就,每年少说要拯救百万大宋百姓的性命,有人便不怕无地,故此,朕说你的功劳比起他们加起来都要大,你也莫要惶恐。只是如今举国焦点都在东征舰队带回来的黄金之上,朕想让你风风光光地,只怕是不成了。”
“臣能得陛下赞誉,已经是风光之至了!”秋爽恭声回答道。
赵与莒笑了笑,为臣者不矜其功,这便能维系君臣关系,并且双方都不必心怀忌惮,秋爽为人深沉,倒是深明此道,若是换了李邺来,早就大大咧咧地自吹自擂了。
“朕也不能薄待你,今年年终的时候,朕要给你颁发一个勋章,炎黄十三年大宋国家杰出人物金制勋章朕提前许诺给你了。”赵与莒笑道。
自从炎黄九年开始,大宋每年都会颁发一次杰出人物勋章,每次金制勋章一枚,而银制勋章数目则不定,金制勋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放出去过,都是空置、空置,若是秋爽得了这勋章,那名声显赫,只怕还在完成第二次东征的林夕之上。
“臣只是依着陛下吩咐去做,这金制勋章……”秋爽听得这个许诺,心中也是甚为欢喜,他想要推辞,却又有些不舍,说放时便有些犹豫。对于他来说,今后仕途上没有什么追求,他自知自己在流求为主官已经是仕途的极致,那么他的主要精力便会放在医术之上,凭借医术拿国家杰出人物金制勋章的机会,他一生中可能也只有这一次。人生在世,不过就是求名求利,他对利方面看得淡了,那么现在追求的,便是载入史册的名声了。
“莫推辞莫推辞,再推辞便是矫情了。”赵与莒摆手道:“这一年多你甚是辛苦,朕再准你半年假,你只管回家看看家眷,若是愿意,也可以满大宋走走,去看看重德他们,你们也有些年头未曾聚在一处了吧?”
秋爽垂首算了会儿,与秦大石足足有三年未曾见过面了,其余人等就更长,若能乘着这机会真与他见个面,倒也算是了这几年的愿望。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五零、东胜洲招商局
秋爽在疫苗上的新成就,如同赵与莒想象的那样,被陷入黄金狂热中的大宋国民自动忽略了。同样被忽略的还有“病休”近一个月的魏了翁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消息。
能够不为人所注意,魏了翁心中甚为欢喜,他虽是刚直,可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自己站在风口浪尖的时候。赵景云惹出来的大麻烦,天子还需要善后,一想到这个,魏了翁便心中觉得不喜。
原本是他最看中的弟子,如今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对于他这样的理学大师来说,这可以说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了。
对于赵景云的处置,是流徒万里----也就是送到新洲去与那些犯人呆在一处,除此之外,还有一样让魏了翁心中既觉得痛快,又觉得不忍。
“终身不得出仕。”
汉末之时有党锢案,那些被称为“党人”的读书人,终身不得为官,对于一个志在兼济天下的读书人来说,这种惩罚比起流徒更令其绝望,毕竟,流放到新洲去,过个十年八年的遇上国家大庆事件,遇着特赦还有可能回来,而终身不得出仕,也就意味着在仕途上再无前途可言。
魏了翁虽是聪明,如今也算是开明,但他终究意识不到,这其实是赵与莒对赵景云的另一种保护。在士大夫们力量比较薄弱的新洲,赵景云可以随心所欲地著书立说,也可以远离政治风暴的中心。他的文章,放在五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后都可能成为经典。但现在,却只能默默躲在大宋版图地偏远地方等待时机。
而且,赵与莒相信经过这一次风波之后,赵景云应该会更成熟些,不会蠢到再次将可以倚为靠山的君王也当作攻击的靶子了。
听说魏了翁求见,赵与莒放下手中的渔竿,他坐在池塘边已经有两个多钟点,可是一条鱼都没有钓着。倒是小孟钧钓上了几条半大不小的草鱼,小孩子好玩,鱼都被他装在篓子里沉在水池边。
“孟钧,这些鱼带回去让御厨给你做了吃?”赵与莒笑吟吟地问道。
“父亲。这鱼小,现在吃不好吃。”赵孟钧昂起头来,与其余宗王子弟不同,他时常在太阳底下乱跑的,因此小额头晒成了紫红色。全太妃每次见着了都是心疼,直说杨妙真这个野丫头将皇子也教成了野小子,弄得杨妙真现在有些不敢去见老太妃了。
不过赵与莒倒是甚为欢喜。六岁那年。小家伙出过天花。险些丢了性命。从那以后。他地身体健康便是赵与莒关注地一个重大问题。身为皇长子。孟钧在帝位继承权上有着别人无法比拟地优势。对于朝臣位要求立太子地呼声。赵与莒虽然置之不理。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属于意孟钧地。
“那你为何还装着?”赵与莒问道。
“孩儿要将它们拿去给母亲们看。她们看过之后。孩儿便将它们放掉!”赵孟钧很自信地道:“等它们长大了。孩儿再来钓走它们!”
或许是自赵与莒身上地遗传。也或许是赵与莒地教育方式对头。小孟钧展示出了同他这个年纪不相称地智慧、眼光与自信。这让赵与莒很高兴。每有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地儿子出色地。但又让他有些警惕。这个孩子越是聪明自信。那便越可能成为他地计划中地绊脚石。
在他之后。大宋……确实不再需要圣明君主了。
幸好。这个孩子最主要地兴趣还是集中在机械上。比如说他现在用地钓竿。就是他自己设计制造地转轴钓竿。对于如何当一个圣明地君主。他地兴趣并不很大。甚至对于父亲忙于政事而不能抽更多时间和他一起做一些手工。他没少嘟起嘴发牢骚。
“便让魏了翁到这里来见朕吧,虽然免不了要被他说上两句……”见到儿子眼中有些怅然,赵与莒示意他继续垂钓。
很快魏了翁便被带到了他身前,见着赵与莒悠闲地坐在树下看着皇子钓鱼,魏了翁眉头便是皱了皱。外头儒生们为天子的衔阶评定与儒学拨款正争得不可开交,天子倒是真正稳坐钓鱼台呢。
他又看了旁边地赵孟钧,更是觉得不快,皇长子如此年纪,天子不延请老儒教之以仁义,却带着他在此钓鱼,实在不是什么好事。魏了翁也很是喜欢皇长子的聪明,希望皇权更迭能够以一种众望所归地方式进行,但若是皇长子只是一昧嬉游,那么身为丞相,在立储问题上他就不得不有自己的立场了。
“陛下,如今国事尚未太平,陛下便如此悠游,上所好下所效,臣恐百官也生出懈怠之
魏了翁会进谏,在赵与莒意料之中,赵与莒一笑:“此为孔子与曾点之志,悠游田园,魏卿莫非忘了么?况且若是朕事必躬亲,那卿这丞相、两位参政,还要得做什么?”
“陛下总是能说……”魏了翁板着脸:“孔子亦曾道,巧言令色者鲜矣仁,陛下如此善辩,恐非仁义之道。”
“朕心有大仁,卿何必去拘于小节?”赵与莒觉得这样斗嘴皮子没有意思:“卿来此,莫非便是为了劝谏这些小事?”
“臣……臣是来向陛下请辞外放地。”魏了翁压低了声音。
赵与莒收敛住脸上的笑容,坐正了身躯,赵孟钧似乎感觉到父亲地怒火,收起钓竿躲到了更远的地方。赵与莒盯着魏了翁看,居其位养其体,他这十余年地皇帝可不是白当的,加之功业之高,自古未有,魏了翁给他盯得不禁两股战战。终于拜倒在地:“臣若不退,只怕事后有碍陛下大业,非是臣矫情,还请陛下明察!”
“卿是说曼卿之事?”
赵与莒听他语出至诚,便问道。
“正是,他毕竟是臣之弟子,臣管教无方,若不去职。必有小人喋喋不休,陛下为替臣着想,令臣闭门思故,替臣将这责任担了过去……自古以来。唯有臣子替陛下分忧的,哪能由陛下替臣子担当骂名!臣这些日子反复思量,若非臣有私心,贪权恋栈,事发之时臣便应该向陛下请辞。既可保住赵景云,又不必使陛下为难……”
魏了翁这是真心话,他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赵与莒将此次东征的收益拿出来,无非就是以此来“买通”儒生士大夫们,让他们不深究赵景云之责。以敌国之财救一人,天子重才之事。看在明眼人眼里,记在有才者心中。但是这代价太过大了。魏了翁一算这笔帐,总觉得那些原本可以用来修建铁路桥梁、打造舰队海军、开办工厂矿山乃至用于百姓医药教育地钱。用来修并不迫切的孔庙,或者给夸夸其谈的士大夫们发为津贴。实在是一种浪费。
而造成这种浪费,他当时想不出方法来解决是一个重大责任。赵景云是他的弟子。他们师徒二人的错,却要皇帝来弥补,那种羞愧感令他甚是不安。
“朕知道了。”赵与莒笑了笑:“朕不是汉灵帝,朕爱财,但朕更爱才。”
“燕昭王不过是一国诸侯,尚知千金市马骨,朕所辖之地域前所未有,所治之人口远胜汉唐,朕若没有这种海纳百川的气魄,动不动就要用贬斥、诛杀这等手段来压制臣僚,如何配为这泱泱大国的皇帝!”
赵与莒站起身来,迈着步子绕过魏了翁,然后继续道:“魏卿,朕看中的是你地大局观,是你能公而无私,在朕眼中,你和曼卿都是无价之宝。况且,朕这钱都花出去了,你若再坚辞,就是让朕做了亏本的买卖了。”
他最后一句打趣的话让魏了翁心中的紧张顿失,魏了翁心中暗生感激,他不是个喜欢用言语表达自己忠诚地人,因此只是默然随在赵与莒身后。赵与莒抬起头,望着鱼塘水面上的荷叶:“朕因势利导,用东胜洲的黄金转移了天下注意力,这有好也有坏,好是自兹往后,我大宋海上探险开拓之举,用不着朕去督促了。坏的是民间怕会有侥幸一搏的心思,百姓都不安心其务,只想着能到东胜洲去捡黄金发大财,这还需要魏卿大声疾呼……”
魏了翁点了点头,这事情他也思考过,他对皇帝地钦佩也正是在这样的小细节当中,胜而不骄,总是能看到一件好事中的隐忧。
“官家,此事臣有一个建议。堵不如疏,如今航路已通,陛下每年皆可组织一次东征,所需费用如同此次一般,由官府、民间按股募集,收获则按股本分配,朝廷再自这收获中抽取税收……”
魏了翁提出的,靠掳掠东胜洲土人财富是不可能长久的,因此必须约束远征舰队的行动,主要还是要依靠贸易、开发来获取财富。这是长远之计,与赵与莒的计划不谋而合了,赵与莒正待夸奖,突然听得魏了翁说出一个让他险些大笑地意见来。
“臣以为,东胜洲、新洲还有南洋诸岛,都是地域广大物产丰富,但三者又有不同,南洋诸岛离我大宋近,这十余年来不是直接献土归化,便是成为大宋藩国,陛下可以开放民间商贾,允其自主探矿、贸易。新洲距离稍远,地域广大,未有土人国度,只有我大宋谪贬之民,陛下宜设行省州府,直接进行管理。东胜洲地域极大,人口也有数千万之众,非朝夕可以并之,陛下宜使东征舰队常设化,仿轮船招商局之制,设大宋东胜洲招商局,督管东胜洲移民、开发和教化事宜,借助民间意图至东胜洲发财的心理,大力推广汉化教育,务必使得东胜洲无国之民,成为我大宋忠义之士。南东胜洲地土人国家,若愿为藩属,陛下宜行推恩,令其分为若干小邦国,若不愿为藩属,陛下亦不可心慈手软,当迫之献土纳降!”
魏了翁口中的东胜洲招商局,分明就是一个大宋版地东印度公司,赵与莒想起他穿越的历史上东印度公司为英国带来地巨大的资本与资源,心中便是怦然而动。
“魏卿,朕只怕这东西是个怪兽,放出来了……也就意味着朕永远失去了东胜洲。”
赵与莒很是隐晦地说了一句,还是否决了魏了翁地建议。
东胜洲的自然条件太好了,好到几乎没有办法可能限制其发展的地步,若不是人种文化的问题,赵与莒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限制那里诞生一个巨大的、足以对大宋本土构成威胁的国家。故此,在大宋本土完成工业化乃至电气化之前,他并不希望在东胜洲出现太大的势力,哪怕因此稍稍牵制一下大宋发展的速度也在所不惜。
魏了翁知道赵与莒担心什么,他略一迟疑,终于还是直接说了出来,天子以国士待他,他不得不以国士报天子:“陛下可是担心尾大不掉?臣倒有一策,可以限制此事。”
赵与莒点了点头:“且说来听听。”
“陛下在东胜洲不可置行省,行省实力太大,又须设兵守护,难免有奴大欺主之事。陛下只设东胜洲招商局,另以大宋海军协助,二者互不统属,招商局不得有武力,海军每三五年便得轮换一次,如此逐渐蚕食,既可得东胜洲之利,又不虞在东胜洲中突然产生强藩。陛下再设土人归化司,专管土人归化事宜……”
赵与莒听得连连点头,魏了翁的计划很复杂,但若是要简单来说,那便是将人、财、军三权分离,使是东胜洲中不可能出现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力量。土人归化司负责对土人的教化与协调宋人、土人王国的关系,招商局负责开发利用东胜洲的资源,使之源源不断地为大宋发展提供资金,而大宋海军则负责为前二者提供保护和运输。虽然这会使得机构冗杂、官员众多、决策速度变慢,但却比较好地解决了赵与莒担忧的问题。再加上如今大宋已经有了蒸汽船、有线电报,不象是赵与莒穿越来时英国,无法得到殖民地的准确信息,也无法迅速组织清剿叛军的部队,所以基本上不虞会有东胜洲**的事情。
“卿所言极是,那么便如卿所言,卿一手操办此事吧!”赵与莒听完之后也是善纳雅言:“东胜洲招商局由户部出面组织,东胜洲归化司由礼部负责,海军方面朕让兵部协助,卿总揽全局,这是大事……”
“还有一事。”魏了翁此时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国政之中,完全忘了自己来请辞的本意:“官家,如今户部、工部、礼部、兵部都是事务繁重,臣以为……原先的六部制似乎有些制约朝廷定策了。”
“哦?”赵与莒立刻竖起了耳朵,看着魏了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士大夫们,看来还是不甘心啊……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五一、西征军
“年兄,此事似乎大大不妥。”
炎黄十三年对于大宋的读书人来说,当真是眼花缭乱的一年,先是京西行省的大案子让人咂舌,接着是赵景云大逆不道的文章令人愤怒,然后又是东胜洲的黄金使人晃眼,紧接着衔阶品评制度又让人心热……
可这些还不是这一重要年份的终点,就在黄金与衔阶品评制余热未尽时,朝廷抛出的新一则消息又让人震惊----事实,这个时候大宋已经开始对西夏的攻势,可除了报纸的边角还会有前线战事进展的消息外,所有主要媒体的头版,都在关注朝廷的这则新消息。
朝廷要改自隋唐以来的六部制度!
魏了翁所提的建议,并不只是东胜洲招商局一件,还有一件便是要推动大宋的政治制度改革。
赵与莒明白,魏了翁明白,全天下读书人都明白,政治制度改革,其实就是一次新的利益分配。
故此,当两个同科进士在自家小院中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们的话题便集中在魏了翁的建议上。
“有何不妥?”青衣的进士问道。
“国朝冗官向来是大患,高宗南渡之后方好了一些,这几年虽是朝廷收入增加,可开支也增了不少,你看,仅是义务教育一项,每年朝廷开支便高达一千五百万贯以上,去年更是高达两千万贯。若是再加上朝廷准备推行免费疫苗注射和医药保险制度,又得开支千万贯……”先前说话的蓝衣进士摇头道:“再加设四部,四部下边总得配上属官吧,属官下头总得有皂吏吧……林林总总,朝廷官员数量怕是要增加一倍。而冗官花费,朝廷怕又得背上一个大包袱,前些年交钞不当钱。这十余年来总算交钞当钱了,若是朝廷开支不出这笔钱来,少不得又要滥发交钞,那时……”
“贤弟这可就不对了,原先朝廷开支不出是因为没有进项,如今则不然。东胜洲一次便有六亿贯有余的收入,每年去上一趟,便只是此次十分之一,一年也有六千万贯入库,六千万贯!便是再支撑两个规模的官员俸禄也够了吧!”
“这水路沧茫。大海无边,这等收入如何……”青衣进士说了两句,自己也觉得太过荒诞了些,如今大宋的科技实力已经不比南渡之前,这十年来天文地理机械百工,都可用突飞猛进来形容。航海风险确实大,可那种血本无归地事情,对于大宋这么大的国家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我倒觉得。朝廷这决策才是正理。这些年来疆土广了人口多了。百业兴盛。新鲜东西层出不穷。若不增设官吏管辖。原先地官员又无分身之术。而临时设置地官员。或名不正言不顺。或职卑衔低无人问津。”蓝衣进士见他如此。哑然笑道:“年弟。这是大好事。自天子不拘一格招徕人才。开了常科之后。我辈上进地道路便越发地少了。这些年来有四分之一地官员都是自常科入仕。我辈进士在升迁之上反倒不如他们。可有了这新增四部不一样了……”
蓝衣进士说到这只是一笑。却不细说。因为他出于谨慎。不愿再仔细往下讲。他听到过一些风声。魏了翁地六部变十部地计划。是朝廷内外大佬们讨价还价地结果。新增六部地主官与重要官职。都必须是进士或同进士出身。这就意味着常科地官员不要想在这样地位置上担任主官了。对于他们这样充作小吏地进士来说。这可真是一个机会。活动得好了。在新设地诸官中弄个职衔。那可都是易立功勋好升职地肥差使!
魏了翁地计划中。在原先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外。增设驿、矿、监、农四部。驿部主管天下邮政道路建设。原先归属工部和户部、兵部交叉管辖地列车、轮船运输都划归这驿部管理。矿部主管大宋本土与海外矿产资源地勘探开发。原先归属户部和工部交叉管理地矿山都由之接手。监主管监察。实际上是将几乎被废除了地御史制度与廉政司合起来。同时大大强化其权力。使之监督、批评地范围由地方群臣扩展到皇族乃至天子。在一般人看来是拉来凑数地一个部门。实际上是要约束皇权。农部则是将户部主管地农业完全**出来。倒是为了稳定农业发展避免出现粮食危机。同时也为工业提供足够地原材料。其管辖范围涵盖农林牧渔等诸多内容。
对于魏了翁地建议。赵与莒未置可否。却命魏了翁以明文方式发表在报纸之上。让官民都各抒己见。以显天子善纳百家之言地雅量----只不过这一各抒己见起来便不是一日两日可以了结地了。而且士大夫们自己对于新设哪些部门、其职权如何划分。也是争论不休。得不出一个统一意见。赵与莒轻描淡写地一个拖字诀。便将士大夫们试图控制政治制度改革地企图变成了空想。
“说来说去。这六部扩为十部之疏。官家不曾点头。便只能是空想。”谈到这里。那青衣进士叹息了声:“官家这样一手……实在是炉火纯青。炉火纯青!”
“此事陛下便是想反对也不可能。如今不过是在与内外大佬们争夺官制改革地控制权吧。我算是看明白了。大宋到了今日。官制必定要改地。”蓝衣进士抿着嘴:“说句不大合适地话。若非如今大宋官制。年初地风波未必有那么大。赵景云那厮也未必能写出一篇惊起千层浪地逆文来!”
“年兄慎言,慎言!”青衣进士变了脸色。
“此事怕什么,赵景云已经发配新洲,前日被押解动身,而且终生禁锢不得为官,他除了著书立说。这辈子便到头了……若不是曾经于国有功,官家如何肯放过他,竟然目无君上!”
他二人正说话间。突然听得外头一阵鞭炮齐鸣,二人一呆,青衣进士忙吩咐仆人去打听,片刻之后,那仆人喜气洋洋地跑了回来:“大喜,大喜。两位相公,前线电报,说是西夏李氏已经束手就擒,河湟之地,尽归大宋了!”
“哦。这么快?”
虽然对于胜利早有准备,可这么快就出现胜利的结果,还是让两位进士吃惊。
喜讯传回临安的时候,李邺用睡袋包着自己,正在发出响亮的鼾声。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他已经打出了响亮的名头,算得上大宋名将之一了。虽然有些纸上谈兵地战术“大师”们时常会贬斥他,说他完全是靠领先于对手几代的武器优势压制对手而取得胜利的,但这并不能抹掉他这些年来开疆拓土地功绩。
一昼夜间奔行了一百二十里。虽然是骑着马,可紧接着又打了一场大仗。也让他累得吃不消。
卫兵看到远处疾驰而来的马,立刻端起枪。警惕地向那边摆摆手,希望让主帅能多睡一会儿。但李邺已经翻身坐直。抹了一下胡子拉渣的脸:“让他过来!”
“都督,王副都督已过星星峡!”那传信的带来的是一条好消息。
此次西征。灭西夏并不是赵与莒的最终目地,他的目的在于收复西域----在恒逻斯之战后,中原王朝便失去的那片滚滚黄沙。他甚至还想更多一些,西域与中亚,绝不是天然的两条国界。
“有没有遇上蒙胡?”李邺揉着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红地眼睛问道。
虽然蒙元被灭了,但拖雷的兄长窝阔台与察合台还在,面对大宋这空前强大的敌人,这曾经反目的兄弟又整合于一处,他们在炎黄十一年前还曾多次入寇,不过在被近卫军打痛了两回之后,便再也不敢靠近河山、东北,转而集中力量寇掠西夏。此次征西夏如此容易,在一定程度上也要拜这二人之赐,将西夏国力已经完全耗尽了。
有“飞将”之称的王启年,在这种大漠草原上的作用便被发挥出来,为了防止蒙胡扼住星星峡,借着地利阻断大宋西进的步伐,他亲自突击,要赶在蒙胡作出反应之前夺取星星峡。
“没有,没有发现任何蒙胡的踪迹,王副都督要卑职向都督请示,是继续前进还是就地休整。”
李邺嘿笑了一声,王启年这厮倒是越来越滑头了,他眯着眼往西北方看了看:“王启年岂是坐等老子命令之人,你说实话,他此时是不是已经继续向前了?”
那士兵吐了一下舌头,笑道:“就知道瞒不过都督,王副都督已经兵分两部,小部就地扼守星星峡,等待都督大部队进入,他亲自领三千龙骑兵挺进大漠,他要卑职禀报都督,所有补给都已备好,都督只要能在七日内跟上他,那么就绝无危险!”
“那厮倒是自信,龙骑兵打恶战惯了的,难怪他自信。”李邺嘟囔了声,心中多少有些羡慕,王启年升官升得很快,如今已经是他地副手,差些许便可以同他并论了,但王启年还保留着亲自带军突进的习惯,倒是他,如今身体微有些发胖,就是想亲自领兵突击也不可能了。
“都起来,都起来,告诉他们,若是再休息下去,王启年这厮就要把肉和骨头全啃光了,咱们就只能去喝他剩地汤水!”李邺站起来,卫兵替他收拾好睡袋,他大声下达命令。看到那些躺在黄土之上的士兵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他转向那个传令官:“你赶上去通知王启年,少则三日,多则五日,我必然赶到,这次要一鼓作气,将蒙胡赶出西域!”
他用地是一个“赶”字,而不是“灭”字,这其实泄露了赵与莒组织此次西征的第二个目地:祸水西引。
炎黄九年的时候,赵与莒便定下计策,要联络欧洲诸国夹击西亚诸国,为此派出以邓肯•波罗为首、于竹为副地西征舰队。西征舰队虽然不象东征舰队那么庞大,但也云集了大宋海军的精兵强将,还配有海军陆战队,他们也是炎黄十一年出征,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传回来,最近一次派人带回消息,是他们抵达了处在非洲最南端的海角----这个海角的名字不再是赵与莒熟悉的好望角,而是望宋角,表达全舰将士对于大宋故土的难舍之情。
这个名字多半是邓肯•波罗那厮取的,实际上是在向官家表忠心,他以一个欧罗巴人成为舰队都督,非议一直存在,他也不是傻子,知道于竹恐怕还有一个使命,就是在他不稳的时候随时取而代之。
无论如何,赵与莒希望鼓动中东地区战火的目的,暂时似乎还没有什么见效,而山中老人在细兰、天竺诸地的恐怖袭击却越发猖獗,他躲在群山之间,大宋的强大海军几乎派不上用场,虽然加强了戒备,可仍然被他的手下杀了不少前去传播汉字汉话的书生与做生意的商贾。
这就使得对波斯一带山中老人的巢穴进行一次犁庭荡穴成为了必然,不过赵与莒还是不准备自己去干这事情---他希望大宋在那块地方以一个仲裁者而不是侵略者的身份出现,同时也希望这些信仰真主的人同他们信仰天主的宗教远亲能够继续纠缠,他们纠缠的时间越久,那么大宋争取到的领先时间就会越长。
故此,赵与莒将目光投向了西北,窝阔台与察合台二人虽是铁木真之子,可谁说他们不能变成大宋的开路犬呢,史书中不是常说“为圣人前驱”么?
自然,窝阔台与察合台不会那么轻易听话,但对待他们赵与莒早就有足够的经验,自然是打痛他们,只要打痛了,他们就会变乖。
李邺从卫兵手中接过自己的帽子,想着天子的计划,然后翻身上了马。他戴好帽子,扫视着已经整理好队伍的军士们,心中突然涌起无限的欢喜。
当初在与李一挝等人述说平生之志的时候,他的志向就是成为大将军,领着千军万马为国开疆辟壤,如今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他家中有妻儿,不过他并不是很关注----天子官家自然会替他照顾得好好的。他拔出自己的刀,指着西北方向:“向西!”
“向西,向西!”近卫军都高喊起来。
“出发!”李邺下令。
一列列士兵行进的声音,骡马拉着大车的辘辘声音,军械碰撞在一声的金铁声音。李邺看着这支由忠勇热血的男儿们组成的铁流,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他要用这支军队,为他所忠于的陛下,碾碎一切阻挡。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五二、离间
春风不度玉门关,胡天八月即飞雪。
王启年穿过连片的戈壁时,虽然刚刚入秋,但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他想起这两句脍炙人口的诗句,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
出星星峡之后沿途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蒙胡在这一带没有任何兵力,甚至往年南下避寒的牧民部落都没有看到。初时王启年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圈套,蒙胡想凭借草原与大漠与他们周旋,甚至截断他的补给,主要是弹药粮食补给,那时再扑上来给他致命一击,象是历史上匈奴人对李陵做的那样。但他对此毫无惧色,自从龙骑兵诞生之起,他们的任务就是被敌人包围,被敌人围攻,打最艰难的恶仗。这些年来,这支寄托了大宋天子无数希望与心血的部队很好地完成了他的任务,这一次也不例外。
昨日经过的戈壁颇让他惊讶,那被土人称为“雅丹”的地方有如鬼域,到处都是一片红彤彤的色彩,象是染上了无数人的鲜血。想到那般奇景,王启年不由得感叹,当初张骞出塞,班超经营西域,李靖逐突厥,想来都曾经过此地,见到这般情景,也不知他们当时作何想。
自恒逻斯战后整整四百九十年,来自中原的军士,恐怕还是第一次踏上这漠漠戈壁。
“大人,发现了一群人,自称是畏兀儿商人前来迎接大军!”
王启年虽然不是诗人骚客,但一想起这块班超、陈汤、高仙芝等名将曾经经营过的土地,他仍然禁不住热血沸腾,就在这时,有通讯兵不合时宜地奔了过来,向他禀报道。
“畏兀儿商人?”
王启年略略皱了一下眉。想起因为畏兀儿商人构谄而死在铁木真手中的王钰,时间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铁木真尸骨早朽,可当初那些贪图中原商路的畏兀儿商人照样在绿洲与沙漠间穿梭。
不过这几年来他们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中亚的商路几乎完全被海运所取代,他们原先让蒙胡重视,无非就是凭借他们地理财能力与支撑蒙胡权贵奢侈生活的财富,现在这些都已经不存在了,他们在蒙胡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
“让他来见我……”王启年道。
畏兀儿人地风俗与大宋自然是不同地。而且他们受大食波斯影响。早就开始信教了。不过被带到王启年面前地这两个畏兀儿人。却是一身儒冠。举手投足之间。倒有模有样象是汉人。
自然。他们高鼻陷目蓝眼。还是显示出他们地身份。并不是汉人假冒地畏兀儿人。
“小人速罗海。拜见大都督。”
为首地畏兀儿人三十余岁地模样。看上去很是精干。当他报出自己地名字时。王启年面色动了动:“原来是你……令尊有大功于蒙胡。你如何成了畏兀儿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