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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大宋金手指》》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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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谈了一会儿。李锐向孟希声告辞。孟希声想起一事。低低的道:“你叔父之事。不必太过担忧。当初王钰之死。虽然与他有关。毕竟还是蒙胡下的手。官家宽厚。你叔父又是旧相识。死罪应可免。”

孟希声说的。与李锐自己猜测的差不多。他应了声。又向孟希声道谢。当初向流求移民时。孟希声也曾与李全打过数次交道。便又与李全见了一面。比起严实与史天泽。李全的待遇就要好多了。虽然也在囚车之中。却是单人独车。车上也没有挂着“汉奸”牌子。见着孟希声时。他面有愧色:“孟先生能来看望我这罪人。实在是受宠若惊。”

“你确实是罪人。不过也立有功劳。这些年在东北屯田。虽然害了不少百姓。却也保全了众多汉民。”孟希声免不了淡淡责了一句。但没有深说。倒是又问了一些东北的矿产。显然。这才是他北上的真正目的。

因为火车耽误不的时间。没多久孟希声便与李全、李锐告辞。李全抽空也问了几个人如今的情形。当初与他争锋的彭义斌如今是军区都督。在大名府时他便见过了。而刘全自淮北屯田使上退下后。便在临安荣养。赵子曰仍是徐州总管。不过再有数月可能会被调往燕京任燕京知府。当初的一些熟人都各有司职。这些消息让李全更为羞愧。若他不叛宋。少不的也是手绾一方兵权的军区都督。转为文职也可为一路一省之长。哪会成为这样的阶下囚。

与李全告别之后。孟希声又去看了看唆鲁禾帖尼母子。这就纯粹是看热闹了。唆鲁禾帖尼母子并不知道这个笑嘻嘻的宋国男子是什么人物。只是见李锐对他甚为恭敬。他们也没有太长时间去推敲。随着汽笛响起。这趟专列终于要启程了。

注1:这个阿里不哥在史实上和忽必烈在蒙哥死后争夺汗位。兵败被俘。为忽必烈毒杀。

注2:唆鲁禾帖尼在一些文献中是个美丽、智慧而目光深远的女子。她信景教。也即聂思脱里教派。是王罕的侄女。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三、常选

俞仁是第一次来到临安,虽然他向往这座城市已经很久了。

当初金国尚在的时候,他便被军情局安置到了金国潜伏下来,金国灭亡后,还不等他庆贺自己完成任务,紧接着又被安排到了蒙元。这次北伐势如破竹,他们这些潜伏进入蒙元的细作功不可没,大的有李锐那样身居高层的,小的也有俞仁这样在某个马场服苦役的。龙骑兵能够堵住蒙哥与忽必烈,俞仁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功不可没,所以这次到京城,他作为这些无名战士的代表被派了来。

这果然是一座梦幻般的城市,工业化并没有让这座城市失去本身的特质,那些包裹在城墙外的楼宇,都只是一层现代的外衣,而列车穿过这些楼宇进入城中时,展现在俞仁面前的,仍然是那仙宫一般的飞檐斗拱,苍翠姹紫之间掩映着琼台玉宇,就连将铁路与两边隔开的隔音墙,也建得宛若梦幻中一般。

他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自家在北地里吃苦受罪都是值了---我流汗流血不顾性命,为的不就是守护这一切么!

火车到站时,站台上整列整列的都是近卫军,俞仁眼睛见着他们时,他们都齐刷刷地行礼。等被迎出车站,俞仁又是吓了一大跳,车站前的小广场上,竟然挂满了红绸彩旗,不少红绸上都写着“功成名就”、“扬威展雄”之类的恭贺话儿。小广场四周都是人,足足聚着两三万,见他们出来,爆仗声一阵连接着一阵,至少有五六个锣鼓队唱起对台戏,一声还比一声高。每个人面上都是喜气,映得俞仁的脸也红彤彤的,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上去,咧着笑了。

他觉得。这一刻便是他一生中最为荣耀之时,虽然他只是从列车中走出的功臣中的一员,但人们洋溢的热情,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巨大舞台的中心。每个笑脸都是在祝福他,每个钦佩的眼神都是在恭贺他。

“此生不虚了----”

这个念头才升起无数学堂里地少年----他们才十岁左右,快步跑了过来,有两个到得他面前,将大红的绸缎挂在他的脖子上。那绸缎上系着朵硕大的花,让他倒有几分新郎官的模样。俞仁轻轻抚摸着那绸缎,还想和那几个少年说话,可那几个少年脸激动得通红,周围声音又大,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少年向他又行了一个礼,行的是近卫军的礼,这让俞仁又是一愣。然后他们兴奋地跑了下去。俞仁转首四顾,象他这样,从列车中出来的功勋们,个个都套上了绸花。

“过去唯有进士及第,方能游街夸官。如今将士入京,也得披红戴紫了。”

小广场对面地。是三元楼开的分店,酒楼上一群人正坐着看热闹,见到这般情景,其中之一感叹道。

“官家不是说了么。文人治政一世。武人牺牲一时。文人十年寒窗。武人三载苦训。为地都是精忠报国。人虽分文武。功勋却一般无二。”另一人笑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四十州。我大宋武功之盛。直逼汉唐。文治之德。不逊尧舜。这正是我辈一展报负之时。”

“主圣臣贤。我辈若再不得志。那便是自家才微德薄了。”又一人道。

这都是临安城中地太学诸生。他们看得这般热闹。自然免不了眼热心动。他们苦苦求学。为地便是一个夸官游街。今日这般热闹。却不属于他们。

“官家要推行勋议之制。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从此以后。进士及第也未必有往常那般风光了。诸君。报国岂唯一途。今日见着前线归来将士之风光。我总算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便要向学监请辞。前往吏部报选。诸位同窗各自勉之吧!”

众人当中地一个突然这样道。然后拱了拱手。竟然掉头便下了酒楼。

吏部最近推出了一项新地选官方法。除了三年一次地进士科举外。便是所谓地“常选”。也就是平常时选择。每半年便有一次。由吏部和礼部组织。面向全体通过乡试地读书人。考试地类容除去经史子集之外。还有智学诸科。包括自然、格物、化学和经济地一些粗浅知识。难倒不算很难。一般来说。买上几本智学书籍。看上个两三个月便可以通过。唯一有些困难地是算数。这也难不倒真正地读书人。而且自有科举以来。便有“明算”一科。

这“常选”出来,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随着领土地扩张,不仅仅是中原,东北百万之地,海外无数疆土,都迫切需要官员。而三年一次的科举又选官太慢,按照过去的方法,也无法臻别是受选者是否称职,这种常选考试便成了折中的产物:既照顾到传统文人对于出仕的渴望,又加入智学让他们懂得经世济民的常识。

作为一种新事物,“常选”制的推出,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反对,只不过士大夫们多了一条出仕地渠道,他们地反对声不是很激烈,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智学纳入考试范围之内,让许多年纪大的望而却步;二是常选官只委派到中原、东北、海外等新疆土,让这些士子们发生分裂,准备参考地以为应该扩大到全国,包括两浙两江这样的富庶地区,不准备参考地则认为连中原都不应该委派常选官员。

国子监里的太学生,对于常选制度多持观望态度,他们更观心的还是勋议制度,如果说常选制度仍然是在旧的科举框架中修修补补的话,那么勋议制度将由官僚士大夫把持的朝政权柄扩大给了许多“庶人”,这让他们多少有些不甘心。

没有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权力,就连赵与莒这个穿越者也是如此。

三元楼上的小小风波,与俞仁没有任何干系,他在一片狂欢般的气氛中,觉得有些醉熏熏的,仿佛在梦中一般。

李锐也与他一般模样,虽然想得到官家可能会安排一次迎接,可这么大的场面。还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俞仁行在最前,他却是行在后面,在他身后,则是那些要被献俘的对象了。不过,这些献俘对象也有区别,严实、史天泽自不必说,呆在囚车里一望便是人犯,而为了李全地颜面。他被暂时从囚车中解出。至于唆鲁禾帖尼母子,则只是身边多了些近卫军士兵盯着,有几个憨憨的初等学堂学生,没弄明白情况,竟然也给他们戴上了红绸缎。

阿里不哥只是觉得稀奇,旭烈兀却有如奇耻大辱,正待扯下那红绸时,却被母亲严厉的目光止住。唆鲁禾帖尼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默默祷告了两句,一手牵着一个儿子,跟在人群之后向前。在小广场上,礼部尚书洪咨夔替天子迎接这些归来的英雄,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俞仁是半点也没有听进去,只是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直笑得他自己脸上都酸酸的。他脑子里完全没有了其余的想法,就觉得此生不虚了。

穿过火车站小广场,他们向皇宫行去,中途又要经过朝天门,在这里又是一番仪式,代表天子在此的。则是兵部尚书赵善湘。他今年六十三岁。虽然回中枢已经有段时间了,但还保留着一些武人的习惯。欢迎致辞时便比洪咨夔言简意赅。

“两位尚书替天子迎接,当真是好大地气派。”知道这两人身份之后。李锐在嘀咕了声,心中更是欢喜。他知道前次擒获铁木真时献俘,只是礼部尚书出面罢了。

等过了朝天门,到皇宫之前时,他才发觉,更大的气魄竟然在此,天子万乘之躯,虽然并未轻动,但丞相崔与之、参知政事魏了翁、郑清之三人,领着文武百官一起在皇宫之前迎候,这等荣誉,更是前所未有。当然,这种情形下,少不得高丽王、被封为归义侯的原金主完颜守绪等等诸人,他们心中可谓百感交集,不过这事情,谁都不在乎。

接下来便是陛见、赐宴,一切仪式走过之后,俞仁还是觉得晕晕乎乎的,仿佛自己在梦中一般。直到天子传见他和李锐,他才回过神来:“自己要去见皇帝!”

“李卿,俞卿,你二人在蒙元潜伏多年,劳苦功高……当初象你们这样遣往蒙元的共有二百多人,这数年下来,为国献身者有十七位,他们的名字,朕已命人记入武庙了。”赵与莒先说的不是赏赐,而是那些为国捐躯者的善后:“他们英灵在天,必受飨食,留在世上地家人,朕也着人照应,地方官员按时送上抚恤,子女受学也有安置,你们此后也要关注此事,勿使奸小弄权,令英灵不安。”

“是。”

二人都是恭敬地领命,李锐想起长期与自己接头的唐凡,他在最后时刻因为意外死去,这个消息李锐已经知道了,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你们为国立有大功,朕必不吝厚赏,免得伤了天下英雄之心。”赵与莒笑道:“李卿,你先说说,你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违法令,朕必允之。”

李锐收敛心神,拜倒在地:“陛下,臣当初断指盟誓,以身许国,虽有微功,原不该要陛下之赏,只不过臣之叔父,虽是屡铸大错,但请陛下念在他旧时略有功劳,能饶他不死,臣便感恩之至……”

听到李锐给李全求情,赵与莒挑了一下眉,李全这个人,他心中非常厌恶,朝秦暮楚背叛投敌不说,王钰之死与他有着密切关系。而且,他不想直接干涉到这件事情当中,因此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李卿,你换个要求吧。”

李锐心中一惊,他原本有六成把握可以保住叔父的性命,路上孟希声的话也让他把握增大到八成,但听天子口气,似乎并不想放过李全?他伏在地上,用力叩首:“陛下,臣少小失怙,为叔父所养育,因为国事,不得不蒙蔽欺瞒于他,如今叔父愿降,臣已为国尽忠,还请陛下赐臣为长尽孝之机!”

他言辞恳切,赵与莒将他拉起,他却赖着不肯起身。赵与莒哼了一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令司法独立,便是为了免得有罪之人因为身份不同而有差异。你是你,你叔父是你叔父,岂可混为一谈。”

“陛下!”李锐又叩首道:“还请陛下饶他一命!”

“朕没有权力饶他,但朕可以指引你一条路。”赵与莒无奈,叹了口气道:“功过相折,或可免你叔父一死,你要做的,便是收拾证人、证辞,在大理寺升堂开审时,以你叔父自家功劳,来抵消他之罪衍……”

“陛下厚恩,臣不胜感激!”

李锐是相当聪明地人,从赵与莒这句话中,他听出赵与莒不会给大理寺施加压力,非要判处李全死刑。只要赵与莒不施压,那么李锐相信,凭借李全曾经在抵抗金国和开拓流求立下的功劳,再加上这些年开拓东北间接做地贡献,还有在会宁城断绝蒙元退路后举城“起义”,这全部加起来,应该能将功折罪了。

赵与莒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向俞仁:“俞卿,你要什么奖赏?”

“臣……臣可以在临安住下么?”

俞仁提出了一个让赵与莒想不到的要求,赵与莒先是一愣,然后笑着问他为何会要在临安住下,俞仁又道:“臣进临安之时,只觉天上仙宫亦不过如此,臣在金国、蒙元多年,如今强敌已灭,臣想要歇息一些时日,在这天庭一般的城市里住着,娶妻生子安家立业。臣一庸人,志不过如此,还请陛下恕罪!”

“这如何算是庸人之志,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俞卿有古贤之风,朕如何会怪罪?”听得他要求竟然如此简单,赵与莒温言慰藉道:“你既是有安家之心,朕就让军情司免了你的职司,再让兵部与吏部给你安排一个位置,就留在临安吧。”

这两个潜伏的秘谍代表,颇让赵与莒有些感慨,他们提出的要求,其实赵与莒在心中都不太愿意接受,李锐且不说,象俞仁,赵与莒看了他的档案,他在金国与蒙元都做得非常漂亮,为人又沉稳踏实,原本赵与莒想将他再派到西夏去地。不过他既然提出要退出,强迫他也没有意义,赵与莒也能理解他常年在敌后地压力。

他二人可以耍赖不干,自己却不成,还有的事情忙着呢。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四、女色

唆鲁禾帖尼对着玻璃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样子。

她今年三十八岁,但风韵犹存,外表上看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脸上是草原上少有的莹白,光洁如玉。她头发还是乌黑的,就象是瀑布一样披在肩上,目如秋水,闪烁着智慧、沉静的光芒。她抬头的时候,额头有淡淡的抬头纹,而当她情绪激烈时,眼角的鱼尾纹则很是明显。

她要把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都看得清楚,唯有如此,她才能去做下一件事情。

等待总是漫长的,足足过了两个钟点,她才等到了自己需要的消息。

“收拾好自己,陛下要见你们。”来传旨的并不象她在北方时听说的那样,是个阴阳怪气的太监,相反,这是一个走起路来虎虎生威的少年军人,虽然他对于唆鲁禾帖尼有着明显的厌恶,但唆鲁禾帖尼还是很欣赏这种雷厉风行的风格。南国的天子,重用这样的军人,而且君臣都这般年轻,他们的志向定然不会只限于中原东北。

意识到这一点时,唆鲁禾帖尼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在蒙元最艰难的时候,窝阔台和察合台都不肯出兵相助,那么宋人的火枪迟早会指向他们的。

这几年,拖雷仿着宋人的制式,在黄龙府原来金国宫殿基础上稍做改动,建成了自己的大殿。唆鲁禾帖尼住不惯这样的大殿,也不喜欢这种怪模怪样的建筑,总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当她跟着那少年军人穿过大宋宫殿时,这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大宋地宫殿,浑然天成,巍峨壮丽,让人凛人生敬。而拖雷在黄龙府改的,毕竟是模仿的假东西,有其形无其神,用汉人的话说,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旭烈兀咬着牙。他已经十五岁了,个头高大身体壮实。看上去象只小马驹。他侧过脸看了母亲一眼,母亲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头上甚至还插上了宋人地首饰。小阿里不哥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旭烈兀却再清楚不过:母亲要以色示人。好换取他们兄弟的生存。

这让旭烈兀非常恼怒:男子汉竟然要靠母亲出卖色相来活着。

他这个年纪,还未想到这就是他祖辈掳掠抢夺他人妻女的必然结果,淫人妻女者,妻女必为人所淫。但他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

倒是阿里不哥还年幼不懂事,见着什么东西都稀奇,东张西望没有半刻停的。

最初地时候。旭烈兀还在记穿过几重庭院。道路是如何走法。但转了足足五分钟。他早就晕了头。干脆就不去想了。就在他走得不耐烦地时候。前面引路地那个少年军人突然站直:“到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迎了上来。有男有女。在三人身上一阵摸索。旭烈兀嘴角噙起冷笑:宋人地皇帝果然胆怯。连他们三个已经被解除了武装地人还要再搜上一遍。唆鲁禾帖尼却是泰然自若。非常配合。甚至还对搜她身地宫女笑了笑。

确认他们并未藏着武器之后。三人被放入院中。才入院子。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然后便是巨大地水幕。唆鲁禾帖尼三人都来自北方。原本就不耐南方地酷热。到了这里。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说不出地舒爽。

这是赵与莒避暑地小院。由水车带起地清泉从巧妙布置在院子四周地水道中滴落下来。再加上翠竹小池。将院子中地暑气都驱得干净。

短暂地停了一下。唆鲁禾帖尼收拾好自己地情绪。抬头向水幕对面看去。只见一人端坐在池畔凉亭之中。正在看着什么书册。对她们地到来恍若无觉。她目光紧紧盯着这人。可隔着水幕。又觉得有些看不清楚。她向前迈了几步。穿过水帘。终于将这个男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个相当年轻地男子。看上去还没有三十岁。相貌儒雅。既不似铁木真那样豪气干云。又不象拖雷那样英姿勃发。他在专心看着东西时。眉头微微拧在一起。有股别样地味儿。让唆鲁禾帖尼不禁心中一跳。

专心地男儿最动人,她忘记是曾听说了。

“你们来了。”赵与莒放下书,对着母子三人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摇了一下石桌上的铃铛。立刻有几个内侍上来,为这母子搬来马扎,又在马扎上垫上棉垫。

唆鲁禾帖尼不敢坐下,她盈盈拜倒,用汉话道:“罪妇唆鲁禾帖尼拜见大宋天子,大宋天子万岁、万万岁。”

在她身后,两个儿子却昂然不拜。

赵与莒放下手中地公文,没有什么感情地说道:“起来吧。”

没有抓住拖雷、蒙哥和忽必烈,让赵与莒多少有些失望,这三人之外的在他眼中都是小虾米,他也没有兴趣将威风施展在唆鲁禾帖尼这孤儿寡母身上,叫她们来,不过是希望借助她们的力量,在处置蒙人方面能做得更好一些。

唆鲁禾帖尼穿了微微抬起眼,与赵与莒目光对了对,然后失望地发现,宋国的天子看着她时,目光清澈冷咧,没有丝毫**在里面。

南国佳丽有的是,便是在这后宫中,青春貌美希望能得到赵与莒宠爱的宫女何其多也,而且,赵与莒对于人妻熟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你就是杀了我祖父和父亲兄长的宋国天子?”

就在唆鲁禾帖尼失神之时,阿里不哥突然指着赵与莒喝问道。赵与莒目光移到这孩童的脸上,倒没有什么怒意,一只蚂蚁对着大象叫骂,大象会去理睬那才奇怪。他垂下眼又去看公文。就这时,一时隐忍未发的旭烈兀猛然向他扑了过来:“宋狗……”

话只说了一半,一只脚便踹在旭烈兀的胸前,将他身体踢飞了过去。赵与莒眼睛也不抬一下,只是吩咐道:“十二,留他一条性命。”

踢出这一脚地正是龙十二,他在赵与莒身侧,就象一个木头人一般。眼珠都不转动一下,旭烈兀虽然看到他。却以为他是一个内侍,并未将他放在眼中,结果却被一脚踹飞。旭烈兀爬起来还想挣,却被龙十二一手抓着衣领。拖到小池边上,将头都浸入池水中。

连喝了几口池水,旭烈兀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气绝,这才被龙十二拎出来,他才喘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被塞进水池里。

赵与莒看完一份奏折,抬起眼来。发现阿里不哥正呆呆地看着龙十二炮制旭烈兀。而唆鲁禾帖尼则平静地站着,竟然一声未吭。这让赵与莒多少有些惊讶。他扬了扬眉:“为何不替你儿子求情?”

“我已经死了两个儿子了。”唆鲁禾帖尼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他们的性命掌握在您地手中,陛下。您不是因为我的哀求便会饶恕敌人的人。”

赵与莒对于这个评价倒没有否认,但他还是噗笑了一声:“你认为那个鲁莽的不知隐忍的小儿会成为朕地对手么?”

“啊?”唆鲁禾帖尼愣了愣。

“朕不是铁木真,不是草原上那些丧心病狂的狼,朕是华夏天子,朕所知所学,与你想地不一样……你信教?”

赵与莒注意到唆鲁禾帖尼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不禁有些惊讶地问道。他的问题太有跳跃性了,唆鲁禾帖尼是在愣了会儿之后才回答的:“是,愿天父保佑我。”

“啧啧……”

赵与莒摇了摇头,对于景教,他也没有什么好感,与罗马地那位教皇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他轻轻敲打了两下石桌,失去了再与唆鲁禾帖尼绕***的兴趣,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朕不会为难你们母子,不过你记着,看好那两个小孩儿,若是他们做了什么违备我大宋律法的事情,那么当打便打当杀便杀,谁也救不了他们!”

“陛下宽厚,愿天父也保佑你!”唆鲁禾帖尼大喜,但她心中又存有犹豫,在草原上,她看多了背叛与阴谋,她总觉得,如果不抓住些什么的话,宋国皇帝的这个承诺仍然显得并不牢靠。

她的脸上很自然地浮起了红晕,眼波也盈盈若水,微微撩起的睫毛轻轻扑扇了两下。然而,当她目光转到赵与莒身上时,却发现自己地媚态完全没有被对方注意到。赵与莒端着一封奏折,又在一本正经地批阅起来。

“蒙古人将进行臻别,能说汉话地可以留在草原之上,会写汉字的可以担任贵族,不能说不能写地,必须进行减丁。”又过了会儿,赵与莒淡淡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朕自然不会杀了这些人,朕在海外有些岛屿,比较适合蒙人放牧,先从最近的北海岛开始,此事告诉你们,你们母子若是愿意相助,这过程中便会少些损伤,若不愿相助……”

说到这里,赵与莒便不再说什么了,他准备结束与唆鲁禾帖尼地谈话:“总之,朕的土地之上,只允许蒙人象羊一样的活着,为朕提供羊毛、羊奶,若是蒙人还想继续当狼,也可以,去西边,在朕管不着的地方----你们可以写封信给窝阔台和察合台,朕收拾完西夏,便要去收拾他们了,识相的就早些来降,或者就给朕从草原上滚开。”

唆鲁禾帖尼只觉得身体一阵冰冷,她嘴唇轻轻颤动了两下,龙十二也放了被灌了半肚子水的旭烈兀,母子三人在他的怒目之下离开。

赵与莒没有再关注这母子,他又批阅了一份奏折,然后放下笔:“高丽王请朕驾临他的宅邸----是今日么?”

“是,陛下。”身后的侍女应道。

“那就摆驾吧,朕也有些累,倒要见见高丽王在耍什么把戏。”赵与莒道。

高丽王王居住在临安已经有六年,从最初那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外藩蕃王,到现在也算是混了个脸熟。这两年来,他屡次上奏,请求赵与莒驾幸他的藩王宅邸,赵与莒多数时候都婉拒了。这次蒙元被灭,他又上奏,请求赵与莒驾临,奏折中说“臣家仇国恨唯陛下雪之,值此大庆之际,伏请陛下幸临寒舍,以表小臣附骥之心”,言辞甚为恳切。而有关半岛北部问题,赵与莒也有话要对他交待,故此应允了他的请求。

他的藩王府离皇宫较远,不过倒是西湖畔的一块好地方,宅院不大,外观也不起眼,但到得里面则别有洞天。高丽王每年有藩王俸禄,又派王室子弟参与经商,在资财上从未短缺,他不敢广置宅院以免惹祸,便将心思用在如何布置内部装饰上了。除了一步一景的中华园林风格,也没少使用较为现代的一些饰物,象是瓷砖、水泥与玻璃,比起赵与莒的皇宫都在局部上更用心些。

“王卿的府邸不错,朕来了也觉得内藏玄机,在这临安城中也算是一景,为何一向不曾听人说起过?”赵与莒游赏完毕之后笑道。

“陛下这边请。”王引着他行向后园:“臣交游少,从不请同侪来此,故而陛下不知。”

在后园中,赵与莒坐下,王于一旁侍俸,过了片刻,赵与莒只觉眼前一亮,便见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婀娜而来,为他奉上香茶。那少女面如桃花目似朗星,笑的时候,两只眼又弯弯有如月芽,有一种健康活泼的青春气息。赵与莒多看了她两眼,王心中便是一笑,恭恭敬敬地说道:“这是臣小女寿

“哦……”

赵与莒算是明白王的主意了,他又想到方才唆鲁禾帖尼的表现,心中不由苦笑,所谓饱暖思淫欲,方才经过人妻熟女的诱惑,现在又要开始萝莉少女的考验么?

“臣在高丽之时,为崔氏傀儡,朝不保夕,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在江华岛躲避蒙胡时,甚至食不裹腹衣不蔽体。臣来大宋后则不然,不仅睡得安稳吃得香甜,身体也胖了许多。臣之一切,皆为陛下所赐,本有心献土以报陛下之德,奈何臣虽说名为高丽之王,实际上却并无寸土。”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见着赵与莒有其它反应,王将心一横,直接挑明了自己的意思:“臣唯有这一女,姿色虽是丑陋,还堪为陛下洒扫庭除,愿献其入宫,以替臣报陛下厚恩。”

原本想装不知道的赵与莒,没料到这位高丽王竟然会如此直接,他看了看王,又看了看满面红晕拜伏在地的寿兴,微微苦笑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五、上国

寿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头来。

还在她很小的时候,便不停地听着父王提起这位大宋天子,父王对他是满口赞誉,直说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英雄更荣耀的人了。从那个时候起,寿兴就隐隐觉得,父王有个计划。

当父王提出要将她献与大宋天子时,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抵触,毕竟这是一个比任何人都高贵的男子,成为他的女人,只怕是这个国家数以万计的女子的梦想。她也曾经在重大节庆时远远望见过赵与莒,他并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儿,也不是赳赳武夫,而是一个儒雅、成熟并且温和的男子,与她十五岁的年纪相比,他也不算大。

“王卿,朕宫中洒扫庭除的可都是些粗使丫唤,寿兴这般娇媚,却是做不来的。”赵与莒在短短的沉默之后,笑着说道:“王卿一片忠心,朕心领了,寿兴若是喜欢,到宫中与朕的爱妃们说说话儿打打羽鞠,朕也欢迎,至于入宫之事,今后就不要再提了。”

王面色立刻垮了下来,他惯会察言观色,赵与莒最后那句“不要再提”四字中。隐隐带着冷冰冰的味道,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个马屁并未拍好。

赵与莒的游兴已经散了,示意寿兴退下后,他命王坐下:“如今蒙元已灭,朕要收回汉江以北我中华国土,王卿可有意见?”

“那……那原本便是天朝故地,臣如何有意见?”王方才犯了错,此时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颤声答道。

“卿深明大义,朕甚是欢喜。崔氏若是胆敢阻挠此事,朕还要烦劳卿前去弹压,朕会令屯扎在东北的近卫军护送你渡江。卿看如何?”

“臣必当尽心尽力,为吾皇前驱!”听得赵与莒隐隐有放他回高丽。并且扶持他起来地意思,王大喜,方才的惊慌顿时不见了。不过他又隐隐有些遗憾,赵与莒的许诺是有前提,那便是崔氏胆敢阻挠大宋收回故地,以王对崔氏的了解。他们多半不敢如此妄动。

毕竟大宋要拿走的只是北半个半岛,而不是整个高丽。

炎黄七年七月初五。天子诏告天下。蒙元已灭。原先蒙元控制地地盘。燕云地区如同汴梁一般单独设府。营建作为直辖市地燕京城。由原徐州总管赵子曰升任燕京知府。又在东北建四行省。分别是辽宁、会宁、黑水与大宁行省。其中辽宁、会宁人口众多。主要产业为农业。黑水偏远苦寒之地。又多密林。北地各族散居于其间。汉人并不多。而大宁行省则包括科尔沁草原往北地广阔之地。多为草原诸部所据。

在这份诏告中。赵与莒对于新夺得地四省一市之地有明确地发展规划。辽宁会宁经过李全李锐地经营。已经颇有基础。农业较为发达。还有一定地采矿业。这两行省将以辽阳、会宁为中心。兴建数个工矿城市。黑水汉人不多。故此在燕云投降地二十万蒙元汉军。将被发配于此。转为黑水建屯兵。充实边防。屯田开道。同时招募那些深山中地各族出山。学汉话。习汉字。过耕种地生活。部族头领实行改土归流。全迁至燕京圈养起来。大宁行省将建一两座中心城市。保持草原诸族放牧生活方式。只不过由游牧转为定居放牧。为大宋地纺织机提供足够地羊毛。为大宋地百姓提供牛羊肉食和乳制品。

至于新地直辖市燕京。将以纺织、粮食加工和民用化工为主。发展自身产业。

在诏书之中。明确说了。这些不是朝夕可成地事情。赵与莒以为。三年方有雏形。五有略有小成。这已经是了不起地成就了。

至于蒙人地处置。就象赵与莒对唆鲁禾帖尼说地那样。愿意接受归化地。将留在科尔沁草原上放牧。按家族而不是部族分得固定地牧场。不能说汉话地全部驱赶上船。运至北海岛放牧。李锐前期进行地工作这时便显出成效来。蒙人青壮大半“阵亡”。剩余地顽固份子又被赶到了北海岛。留下地多是幼弱女子。他们只能依靠大宋龙骑兵地庇护才能过活。

龙骑兵中原是牧奴地成员。这次便好生过了把翻身牧奴把歌唱地瘾。

至于高丽半岛----在大宋官方正式的文件中,它被称为乐浪半岛,在其北部,大宋建立了乐浪行省。比起其余行省地建立,这个行省就有些低调,让高丽王失望的是,高丽崔氏不仅对此没有任何反对,甚至还专门派使者到了大宋来朝贺,并表示愿意为大宋在乐浪行省的道路修建提供劳力。

这是高丽崔氏还能继续把持政权的一大财源,这几年来,大宋各地基础建设如火如荼,劳动力短缺的问题日益显现,特别缺少能吃苦的劳力。官方督建的工地矿山还好些,那些私人开办的矿山,待遇与条件都远远比不上官方督办的,唯一的办法便是挥舞着花花绿绿的纸钞去周边诸国雇用。高丽与倭国,如今至少有三十万劳工在大宋各地开矿山修道路,他们的薪水只有大宋本地劳半的三分之二,甚至只是一半,饶是如此,也比他们在高丽与倭国时收入要高出数倍之多。这种情形下,倭国和高丽有权有势者,必会有意组织人手来大宋务工,他们从每个工人身上再抽取一部分收入。

最初来的只是男子。炎黄六年之后,有些新兴的富商之家,再度兴起蓄养高丽或倭国使女姬妾之风,短短一年时间里,经过合法的手续被卖到大宋地高丽倭国女子,便不下万人之多。

无数高丽倭国女子,将能到大宋来服侍主人视为摆脱自己不幸处境的最佳选择,她们通过各种手段爬上驶往大宋的船只,很多人在大宋开办的华夏学堂中学得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语,这让她们还能获得工作。若未学过汉语的,那便只能为大宋的青楼增添一些所谓异国风情了。

金善喜便是这样一个高丽女子,炎黄七年七月十八日。为了摆脱父亲将她嫁与七十老翁的命运,她几乎是用自己的全部家当买了张前往大宋华亭府的船票。七月二十一日抵达华亭府。当她离开舷板踏上坚实地土地时,她只觉得眼前发晕。

在高丽,她从未见过这么繁忙的码头,无数船舶----用帆的用桨地用蒸汽的都聚集在此,她在高丽地汉学馆中学了段时间的汉语,不过当听得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汉语声音。她惆怅地发觉,自己似乎无法与这里的宋人沟通。

口袋里还藏着两贯宋人的纸钞,不过金善喜不敢用,她四处寻找,看看能不能找着一个可以问话的人,但华亭码头上地任何人都是来去匆匆的模样,谁也不在她面前停留片刻。

“啊!”

一不小心。她撞在一个人身上。吓了一大跳,等看得那人面貌时。更是惊得向后连退了数步。这人高鼻深目白肤碧眼,分明是个海獠。宋人对他不陌生,可瞧在金善喜眼中,便如同鬼怪一般。

然后又后到这海獠身后一人,更是险些吓得她尖叫出声来,那人全身上下乌黑一团,只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和白晃晃的眼白,正瞪着金善喜。金善喜两股战战,开始怀疑自己来到大宋是否正确:这哪里是人,分明是罗刹厉鬼么。

被她撞着的海獠翻了她一眼,嘟囔着道:“你是哪家的女子,为何一人在这码头上乱闯?”

这海獠倒是一口好汉话,说得还带些江南的软音,金善喜听得明白,又是吓了一大跳。

“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金善喜一面退一面道歉,却不料在退后过程之中,又撞着一个人。这不怪她后脑没长眼睛,实在是华亭府码头上人再多了,两年之前扩建了一次地码头,近来又有需要扩建地呼声。

被她撞着的是俞仁,得了赵与莒地钦令,他辞去军情司的职务,如今被安置在职方司任职,此次到华亭府是来接人地。

见着那海獠,俞仁问道:“可是通海子爵?”

“我是邓肯•波罗!”那海獠得意洋洋地点头:“你是来接我的?”

邓肯•波罗这些年带着战船横行于细兰洋,将大食人打得落花流水,他原先因为第一个看到东胜洲而被封爵,前年赵与莒更是升了他一个“通海子爵”的名头,封地虽然是没有的,不过薪俸却涨了三倍,而且在曾经将他卖成奴隶的大食人面前耀武扬威,很是对他的胃口。如今他有家有业有爵有禄,唯一的遗憾便是不曾回到故乡去炫耀一番了。

“陛下估计你即将到,故此命我来接你。”俞仁瞧也不瞧金善喜一眼,而是向邓肯•波罗行了一礼,在看到他身后的那个黑人时,也不禁面色微微一变,那黑人冲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来。

“那好,赶紧带我去吧,许久不见我的陛下,我很想念他。”邓肯•波罗开口道:“这厮是我从哈米尔带来的,哈米尔国的王子。”邓肯•波罗这就是在信口开河了,那黑人虽是从哈米尔带来的,却远不是什么王子,只不过邓肯这厮吹嘘惯了的,将一个小部落的次子称为王子。

金善喜眼见这几人相互交谈,心中忽然一动,这个白人和黑人,在她看来肯定不是大宋人士,而这个大宋人士既然连异种白蕃和黑鬼都接待,那想来也会接待自己的了。

而且,从俞仁身上的装饰上,她看出这人应该是位官员,虽然他年纪大了些,已经过了三十,不过总比家中逼她嫁的那个七十老翁要强。想到此处,她也顾不得羞涩,大着胆子便扯住俞仁的衣袖:“上国贵官,能否收容我,我会干活,会干许多活!”

她一急之下,母语脱口而出,俞仁正办要事,被这莫明其妙的女子扯着衣袖,原本就不高兴,再一听她说话,立刻明白过来:“你是高丽人?”

他也说的是高丽语,在蒙元潜伏的时候,他学了一些,日常会话绝无问题。金善喜闻得乡音,大喜过望,也不顾地上灰尘,拜倒下来:“上国贵官,请收容我,我愿与你做奴婢。”

在她想来,留在天朝上国给官员做奴婢,也要胜过回高丽去给年迈的商人充当小妾。

“胡闹,你是怎么来的?”俞仁大感头痛,想要弃这女子不顾,可转头四望,却发觉几个明显是游手的人正凑来看热闹,从他们眉眼可以看出,若是自己真不管这女子,这些游手少不得要发注小财。他多问了一句,金善喜听得“胡闹”两字先是心中一惊,等又听得问是怎么来的,更是柔肠寸断,便哭哭啼啼地将自家无了父母,远房亲眷占了家产还意欲将她卖给一个只剩半口气的老翁之事说了出来,俞仁做间细的出身,却也不禁咂舌:“你这女子果然性烈,倒不可弃你不顾……”

他正准备在临安置产,家中也确实需要仆妇,看这女子身上收拾得倒有干净,眉眼间也算是秀丽,俞仁心中不由得一乐,这算是白捡来的,不要也是白不要。

“你先跟着我吧,我要去临安,你愿不愿意去?”他还问了一句。

“愿,愿!”

听得是去临安,金善喜更是无限欢喜,在高丽时便听说了,那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城市,人为稠密,而且繁华无比。

带着一个归化了的白人一个还不懂汉话的黑人一个小心翼翼的高丽人女子行在街上,这阵仗多少有些古怪,俞仁只得召了两辆马车,自家当然是与高丽人女子同车,一黑一白则同车,一起赶往华亭府火车站。

他回到临安之后,在华亭府码头上捡着一个高丽女子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同僚之中,便是深宫里的赵与莒,也听得了这个消息,还特意召他来问过。临安城里的报纸还将此事当作趣闻载了出来,颇让些光棍汉子垂涎,便为这个,他连接着一个月都有人拉着要请客,原本因为是新人而与同僚间有些疏淡的关系,倒也亲密起来,可另一件事情又开始让他烦恼,又掀起一场风波来。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六、大战略

邓肯•波罗此次到临安是回来述职的,同时,赵与莒也有一样重要的任务交与他。

孟希声被山中老人遣人刺杀的事情,赵与莒早就得到了报告,对于山中老人这样的恐怖份子先驱,赵与莒是非常痛恨的。以大宋如今国势,控制石油资源丰富的大食地区是迟早的事情,他不希望在那个时候,出现专门与大宋捣蛋的恐怖团体。

故此,大食地区必须有一次彻底的清洗,将回教中所有极端教派都一扫而空,不给它们留下任何可以延续的土壤。

不过,赵与莒并不想自己去做这件事情。

“邓肯•波罗,想不想衣锦还乡?”他笑眯眯地看着邓肯•波罗。

“啊哈?”

邓肯•波罗的汉语水平,让他能够明白衣锦还乡是何意思,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天子要免去他的职司,因此哭丧着脸:“陛下,臣犯了什么错,你要让我回流求养老?”

他今年也只是四十出头,离养老的年纪还早,精力充沛,而且航海经验丰富,不剥削完他的剩余价值,赵与莒如何肯放过他。因此赵与莒失声笑了出来:“卿以为朕所说的还乡是回流求么?朕是说欧罗巴。”

“什……什么?”邓肯•波罗险些跳了起来,他脑子转了转,这才明白:“陛下要我回欧洲?”

“正是。”

“我不去,那又脏又穷又乱的欧洲有什么好去的!”这可比让邓肯•波罗回流求养老更为难受:“那里最聪明的主教也比不上我们大宋的一个初等学堂学生,最富有的君王在臣面前也只不过是个乞丐,那里到处都是又蠢又懒的蠢蛋----陛下,作为一个宋人,我才不要去那

他一急起来。满嘴都是胡话。听得赵与莒好笑。不过从他地反应来看。赵与莒很满意:他确实是将自己当作一个宋人。而不是欧洲人了。

“听朕说。”见邓肯•波罗还要胡说八道。赵与莒打断了他:“朕要你带一支舰队去。”

“舰……舰队?”邓肯•波罗张大了嘴。

“正是。朕要进行一次远航。八艘蒸汽风帆两用船。组成远洋舰队。寻找通往欧罗巴地航路。”

寻找前往欧洲地航路之事。赵与莒早就放在心上了。如今大宋与欧洲贸易。中间经过大食人一道中转。大头被大食人占了去。这原本便让赵与莒相当不喜。而若是要与大食人翻脸。那么这条商路必然会中断。所以开辟一条由宋人控制地航线。便迫在眉睫。这几年孟希声在细兰洋里经营。将触角伸至哈米尔以南。沿途雇用土著。建立大大小小数十个煤站。已经储备了大量燃料。细兰洋地航路也已经熟悉。现在就是南部非洲和西部非洲了。

上回胡幽回临安。便是接受制造蒸汽风帆两用舰地任务。这八艘蒸汽风帆两用舰。都在三万斛(一千五百吨)左右。当算是这个时代海上船舶中地巨无霸了。每艘船上配有火炮、蒸汽轮机。在有煤站补给地途中靠蒸汽推动。到了没有补给站地地方。则以风帆为主。蒸汽为辅。

“此行有三大目地,第一是探明航路,朕希望大宋能与欧罗巴直接联系,让大食人吃沙子去。第二是开通贸易路线,这趟远航,朕不希望蚀本,船上自然少不得咱们大宋的各种货物。你们要将这些货物推销给沿途的君主们。第三则是……外交使节,邓肯,你要与欧罗巴诸君主建立联系,买通教会,让他们组织新的十字军东征,告诉他们朕愿意与他们夹击大食人,一劳永逸地解除威胁圣地耶路撒冷的异教徒。”

“啊?”

邓肯•波罗再次张大了嘴巴。

短暂的惊愕之后,他立刻意识到,这位大宋天子并不是虔诚的教徒。相反。从二人的交往中来看,他对于那位上帝充满着不敬----事实上邓肯•波罗自己也对上帝和上帝在这世间的代言人充满不敬。否则也不敢将儿童十字军掠卖成奴隶。他知道自己在欧罗巴就是一个恶棍,不可能得到那位上帝地庇护。

“那无所谓,我有大宋皇帝庇护就够了。”邓肯•波罗心中是这样想的。

“朕要他们相互间流血。”赵与莒轻轻拍了一下邓肯•波罗的手臂:“他们都是一些愚陋野蛮之人,不敬天地,却信邪神,不爱世人,却爱鬼魂。邓肯,你肩负重任,朕会让于竹协助你。”

委任邓肯•波罗为远征舰队都督,于竹为副都督,是赵与莒深思熟虑地结果,他对于邓肯•波罗的忠诚是放心的,这个时代里,欧洲人的民族意识远没有那么强烈,特别是对于邓肯•波罗这样的人来说。邓肯•波罗对欧洲的熟悉和语言天赋,让他在这次远征中必须扮演不可缺少的角色。但是,出于谨慎考虑,他还是安排于竹随行,于竹在黄海数年间,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如今蒙元已平,他恰好能抽出身来。至于于竹的职司,则可以交给海贼出身地欧阳映锋,让这个凶残的家伙对压制高丽人和倭人,也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陛下,臣一定完成托付菊弓精锤斯而后衣。”邓肯•波罗说了一连串表忠心的话,毕竟这些成语,他说出来并不熟练,免不了荒腔走调。

“等过了年你们便出发,如今召你来,便是要练一批既能海战又能陆战的士兵来,你们到了欧罗巴,手中有这样一支边,若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对大宋不敬,直接灭了它便是。”

赵与莒这并不是在吹嘘。八艘船,他心中准备派一千五百人出去,这一千五百人放在后世,便是所谓的海军陆战队了。此时欧罗巴小国林立,以一千五百海军陆战队,灭掉几个小国可谓轻而易举。

欧罗巴此时尚处蒙昧。野蛮愚昧而且贪婪,大宋远征舰队到了,少不得要受到觊觎,有这样一支水陆两用部队护着,他要放心得多。

这件事情便如此决定下来,与之相比,那勋议团制度才是麻烦。

朝野之间争论了足足三个月,各家报纸上妙文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数以千计的文章各自引经据典。虽然支持行勋议团制度的占了多数,但始终没有出现一锤定音地力作。赵与莒最初也等得心焦,数次想要凭着自己的权威强力推行。但后来他发觉这争论中不断出现的妙文,实在是有助于长久之后地政治改革,便忍下未动。

苏州离得临安、金陵和华亭都不远,这些年来发展得也快,也成了人口过十万户的大城,但风头远不如周边的三座城市强劲。

张端义郁郁地坐在门前,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只觉得自己的心情如这天空一般沉郁。

“官人坐在此处,便能有收益么?”他的妻子推开门。见他坐在凳上发呆,忍不住开始唠叨道:“这天下男子,哪个不是养家糊口地,有几人象你,竟然要靠妻子养活地?”

张端义少时读书,又学了一身武艺,每每以文武双全自诩,可如今却穷困潦倒,年已近半百。却一事无成,还要靠老妻于织厂里做活为生。他若是想为官,原本并不困难,他与魏了翁有旧,若是去走他的门路,混个官职什么地并无问题,只是张端义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出路。

男子汉大丈夫,扬名立业须靠自己,委身事人。岂为正道?

“说你呢。别杵在这里不动弹,你就不能自在一些么?”

不怪张端义的妻子发脾气。她这般年纪,换在家境尚可的人家,原是儿孙绕膝享受天伦的时候,偏偏跟了张端义这百无一用之人。在她上工的工厂之中,她是年纪最大地,虽然落了个管事的职司,可眼见着那些反应比她敏捷、眼神比她清楚的年轻女工冒出头来,她心中便有一种危机感。她知道,迟早有一日,工厂地大管事会请她退休,虽然那时会有些养老金,但比起现在要少得许多,如何撑着自己这个家,将是个大难题。

张端义默不作声地挪在一边,夹在肋下的一册子白纸落了下来,张妻险些踩在其上,她慌忙收住脚,将那册子白纸拾起,却是丈夫这两年来的手稿。

“将你的宝贝收着,旁人在报纸上发文,还可以换得些润笔,你却写些无聊的传奇……今个儿又碰壁啦?”

老妻话是说得不客气,但将稿子交来的时候却很是小心,生怕扯破了一点。张端义苦笑着道:“碰壁了……”

苏州也有一家报纸,名唤《姑苏逸闻》,张端义今日去将自己的手稿给他,可平日里客气的《逸闻》主笔只看了两眼便将稿子退还与他,张端义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屑的神色:这东西也想在报纸上发表?

“正夫兄大才,文笔才情俱佳,那是不必说了地,只是如今最受欢迎的却是时论杂评,不是这传奇志异。以正夫兄之能,何不提笔写些尖锐辛辣的时论杂评,比如现今最热的勋议团制,何愁不能发表?写时评杂文,运气好还可得个大家、教授的敬称,名财两得,岂不快哉?便是要写传奇志异,正夫兄也该写些才子佳人之类的,那才子定要秀气斯文,最好还要文弱,那佳人定是富家独女,或者官宦千金,才子一人为好,佳人数量不拘,再添上些艳词春事,何愁看官不趋之若骛?其次正夫兄也可以写那神怪妖魔,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那《唐三藏取经评话》一般,自然,这里头少不得有女妖女魔之类的,且都是风流多情。再不济正夫兄去写野史传奇,三国的隋唐的,争霸夺权奇谋诡计,尽皆大有可为----偏偏正夫兄要写我大宋现实之事!写现实之事也罢了,正夫兄放不下文人地迂气,偏偏还想添些微言大义,你说你写些纺织女工有何用,莫非那些纺织女工还会掏钱买这报纸看你的文么?”

那主笔这一串子的话语,说得张端义头越垂越低,最后灰心丧气地跑了回来。

主笔说的他都明白,事实上,还有比那主笔说得更为尖刻的,张端义听别人说过。比如说文字粗俗毫无风雅:这部书稿中,他用的尽数是口语、俚语,坊肆之间大伙都用着,可写成文稿便有些怪异,既不是六朝之艳丽浮华,又不是韩愈所倡的古文质朴。再比如说是悲剧性结局:在他的书稿之中,那三位纺织女工,一个因为劳累过度病死,一个被父兄逼迫不得嫁与中意的儿郎,须得将自己所有收入都用来补贴兄长,最后一个则遇人不淑,为负心人卖入勾栏,毅然自尽。

这些都是不讨喜地,报纸地读者不爱看。张端义多方努力,却仍然无处发表。

“唉,罢罢罢,今后不再言写之一字。”他心中恼怒,便要将那书稿扔进灶堂之中。

“你这老鬼,两年心血便这样扔了?”老妻从他手中将书稿抢了来,看他这模样,终究是心怀不忍:“你且等等!”

片刻之后,老妻自房中出来,掏出个小布包儿,布包里包着一小叠纸钞,老妻将之攥得紧紧的,摊到他地面前:“拿着!”

“怎么?”张端义看着这些零零散散的纸钞,老妻将一文钱都看得斗大,平日里省吃俭用,存些这些零散的纸钞也不容易---银行中存的不算,那可是要防老的。这一叠子,少说也有三十来贯,张端义怀疑这些年存下的余钱都在此了。

“明日里,你买上车票去临安吧,我知道,咱们这去临安火车车票价钱是一人十二贯,剩余的便是你在临安的开支,苏州这小地方,无人能懂你,无人看得中你这书,我就不信临安还无人懂你!”老妻咬着牙,目光盯着自己手中的钱钞,明显露出不舍:“临安那是天子脚下,文风最盛之地,报纸有的是,便没有一家能看中你的?”

“这……这……”张端义怦然心动。

“我将你书上写的事情说与织厂的小娘媳妇儿听,没有人听得不哭的,哼,那些主笔懂些什么,他们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家官人如何写文?”老妻又说了一句,却被张端义一把抓住手,她吓了一大跳,老脸上不禁飞起红丹:“老鬼,你做什么,这光天化日之下!”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七、凤歌笑孔丘

下午一时的时候,张端义从临安火车站站台中走了出来。

当初修建临安火车站时,赵与莒要求建成三层楼的建筑,占地面积与规模都相当大,可如今看来,当初他还是保守了些。在大宋这样一个地域广大人口众多的国度里,铁路和火车一经诞生,其巨大的作用与效益,便彰显了出来。而工商业的发展,又让人口与货物的流动变得更为频繁,规模也更大,这座当初觉得很大的车站,如今已经略显不足了。

所以在临安城墙之外的工厂聚集区,已经开始动工修建临安北站,今后所有的货运列车,都将驶入北站。

在车站,张端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到过临安了,所以这座城市让他感到陌生。

“别杵着挡道!”

他正打量着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那人回过头来骂了他一句,他这般年纪,早就过了在街上与人争闲斗气的时候,默默闪在一边。

随着人群出了车站广场,街上人来人往,张端义有些茫然地站在街头,立刻有人来招呼道:“官人可要车,我们李记车行的车最好了,清一色用流求产的宝马车儿,用的是耽罗岛的高头大马,车夫都是有数年经验的老手,保您跑得又快又稳,价钱还便宜!”

“坐我们的,坐我们的,我们用的是金陵产地奔驰马车儿。最适合咱们江南不过。拉车地是退役的军马,又驯服又通人性,车夫是咱们临安的老人,便是再小的地名儿他们也知道!”

“我们的!”

“我们的!”

临安城的马车出租业如今竞争非常激烈,首先是有人力车与之竞争,人力车干净,没有马身上地那股味儿。而且成本便宜,价格也就偷廉,毕竟给马喂饲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然后便是马车行之间的激烈竞争,如今临安城里有点规模的马车行就有六家。相互之间免不了鸡毛蒜皮地扯淡事情。这种竞争之下,单个的车夫已经难以维持,不得不将车马折为股份,加入到各大车行之中,凭着集团地优势。维持着自己的生计。前一段时日,恶性竞争使得各大车马行都在赔本赚呦喝,想要成立一个行会来提价,却又被临安府一阵训斥,只得将价钱又降了下来。

张端义揉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要被这些呦喝生意的人吵晕了。

“去……金陵秘闻报社,要多少钱钞?”他拉着一个人问道。

“每里是五文。金陵秘闻报社据此是十里。不过是五十文!”那人笑嘻嘻地回答。

“这倒不算贵……”张端义心中想,然后去摸怀里的钱。手一伸进去,整个人便僵住了:“糟糕!”

藏在怀中地、老妻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那二十贯钱钞已经是不翼而飞了。

他面色大变。虽然这个气纪,让他养气的功夫已做到极高,可这种事情,还是让他四肢发颤。

“我的钱,我的钱!”

他先是在怀里乱摸,接着摘下肩上的包袱,在包袱中寻找,可是不但那些钱钞不见了,便是他两年来写出的书稿也不见了。

“天!”

“看模样,你是遭贼了,在临安城中有亲友么,赶紧想法子寻亲友吧。”原先在他身边想拉客地马车行地人如今大半散去,唯有一个离开时摇头对他道:“你年纪也这般大了,出门在外如何如此不小心!”

“谁知道这临安城中,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还有此等事情!”张端义满脸苦涩,自己还当真是流年不利。

好在身上还有些零散钱钞,加起来总得有个大半贯儿,他不敢再坐马车,便向前走,见着路边停着一群蹬三轮的,心中不由一动,在苏州也有蹬三轮地,价钱比起马车要便宜许多,他看着那上头一个牌子上写着每里三文四个斗大的字,便招手向那人道:“哥儿,你能载我去《金陵秘闻》么?”

那人笑嘻嘻地将车蹬了过来,旁边一个马车夫冷笑了声:“这世上傻子便是多,书读得越多,那人便是越傻。”

张端义没理会那马车夫,自己雇了这车,他在那边牢骚原是难免。

那蹬车地是个四十左右的汉子,看上去倒是憨厚,不太喜爱说话,蹬着车极快,在马车与自行车间穿行无忌,看得张端义多少有些吃惊,几次都险些撞着行人,让张端义颇为不喜,吩咐了几声注意些,那蹬车的车夫却仿佛未曾听清一般。过了不过片刻功夫,那车夫便停下车:“到了,前方那门牌儿处,便是《金陵秘闻》社。”

张端义看着了那巨大的门牌,他下了车,拿出一张五十文的纸钞给那车夫,那车夫接过后又伸出一只手来,张端义讶然道:“怎么?”

“不够。”那车夫淡淡地说道。

“什么?”张端义大惑不解:“如何不够了,不是每里三文么?”

“每里三十文。”那车夫将牌子翻过来给张端义看,张端义这次看得分明,那牌子上斗大的“三”字后头,还有一个小得让人不注意的“十”字。他面上立刻红了起来,又是羞愧又是恼怒,羞愧的是终于明白方车那马车夫为何冷笑说他是傻子,恼怒的是这蹬车的车夫分明是在讹诈自己!

“你这厮好没道理,哪有如此做生计的,莫非你就不要回头客么?”张端义叫道。

“拿钱来,不拿钱便随我见官。”那车夫面色不改,模样还是显得憨厚。看在张端义眼中却怎么也显得面目可憎。从这夫风面上风霜之色来看。他确实是个吃苦之人,正如同张端义笔下的那些纺织女一般,但是,张端义自己也不是吃苦之人么?若是富裕有钱之人,如何会贪这便宜,坐这人力蹬车?

同是天下吃苦人,何必相互祸害!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让张端义将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他少年学过武艺,向来自诩文武双全地,如今虽是年过半百。却还没到不能动弹地时候。他还等与那车夫理论,旁边却围上一群看热闹的闲汉。

张端义长叹了一声,将怀中仅余的钱钞拿出来,数出二百五十文,将之交与那车夫。再看看剩余的不到一百文,摇了摇头,拂衣而去。

他终究放不下自己书生的面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与那等小人争执。

半个钟点之后,他神情沮丧地从《金陵秘闻》中出来,茫然地站在大宋都城临安的街头,只觉得这座热闹、美丽的城市。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所有地热闹繁华。都是别人的,他象是站在玻璃橱窗之外的穷苦孩童。只能馋馋地看着橱窗中的精美糖果,以及那些坐在宽敞明亮地屋子里大吃大嚼的富家子弟。

而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在《金陵秘闻》前呆了会儿,他漫无目的地迈开步子,行走在临安城的街道上,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只是天色渐晚,他走到最为宽敞的御街上,望着两边地***,忍不住悲愤地仰天一叹。

这是座最美丽的城市,但在这美丽的城市之外,有多少百姓还在为了生计而挣扎。官员和豪商们聚居在此,他们用明晃晃的玻璃杯饮着上等美酒,谈吐风雅,讲究格调,却又有多少小人物在那些小巷穷街之中悲吁!

大宋是强盛了,可日渐丰盈的国库,何时能让百姓日子也好过一些!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炎黄七年九月十一日,刚刚过完重阳节,在临安城御街之上,张端义象个疯子一般狂吟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声音凄婉哀切。

一辆辆马车从他身边经过,他恍若不觉,那些马车也似乎未曾听到他的声音,他们象是两个完全平行地世界,永不会发生交集。

就在他反复吟诵到不知多少遍地时候,一辆已经从他身后经过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那车子之上走出个人来,欣喜地道:“我听得声音耳熟,果然是你,正夫兄贤弟!”

张端义一愕,当看到那人正是当相参知政事魏了翁时,先是一喜,接着又觉得羞愧难当,以袖掩面,掉头便想走。

魏了翁从背后奔了过来---他身体不错,与天子逼迫他们这些大臣每日都得锻炼有关,一把抓着张端义地胳膊:“好你个张端义,见着我便走,莫非是要学那许由洗耳,不肯听我这禄场俗人之语么?”

魏了翁与张端义的交情比较久了,两人都还年轻地时候,在荆南一带游学,那时便相互认识。这些年来,魏了翁在宦海浮沉,而张端义一直比较落魄,如今魏了翁更是参知政事,深得天子信用,而张端义则在家闲居,故此虽有书信往来,却很久未曾见面了。

“端义落魄,实无面目见故人。”见魏了翁还和当年一般亲热,张端义叹了口气,他原本是个豪爽的性子,又健谈,便解释道。

“哪里是落魄,分明是学楚狂人,当街作凤歌而警世。”魏了翁如今说话要油滑得多,很是跟着崔与之那老狐狸学得了一些,他笑着将张端义扯上自己的车子:“多年未见的老友,今日便于愚兄家中小聚!”

上车之后,魏了翁问了句张端义来此为何,张端义羞于说自己是来寻人给自己出书的,只道是多年未曾来临安,听闻临安如今远非昔比,便来此游玩,却被小偷偷了盘缠。

“这些时日,列车上与车站处的小偷确实多了不少。”魏了翁点了点头:“我在报纸上看了,据说有些外地的小偷结成群了----你是几时发觉东西被偷的?”

张端义也不以为意,说了时间地点,那个车夫的事情,他终究是面皮薄,并未说出来。

魏了翁设的家宴并不算丰盛,无非是土豆玉米之类,虽然孔子他老人家曾经曰过食不言寝不语,但是文人私交中却没有这般讲究。二人间如今身份差距甚大,张端义要说话,总怕让魏了翁以为他是趋炎附势,而魏了翁又很是珍惜当初的交情,不愿让自己显得盛气凌人。故此,两人在酒席之间的话题,便围绕着这土豆玉米展开来。

“经过这几年改良,如今在流求的土豆亩产,已经可以达到八百余斤,玉米亩产,也已经超过六百斤,还有红薯与南瓜,产量都是极大,现在我大宋又得到了燕云和东北,特别是东北,虽然冬季严寒,但那土地极肥,尽是膏沃黑土。我寻思着,若能在东北也种上玉米土豆,大宋粮食产量便还能上一大阶,天下无饥饿之民,或可实现了。”这是魏了翁在说道。

“倒也未必,粮多了,粮价便跌,如今米面价格,比之五年前跌了三成,再跌下去,百姓种粮便无利可图,无利可图便会改种棉花桑麻,或者甘蔗之类,那时种粮少了,粮价又涨,只怕还要有人挨饿。”听得魏了翁如此乐观,张端义忍不住道,但话一出便觉失言。

“正夫贤弟所言甚是,故此陛下才行农庄之政,农庄效率胜过百姓分散耕种,又易于官府管理----官府无法约束每家每户各种何物,却可以要求农庄按一定比例种值粮食。象今年,淮北农庄的粮食播种比例便是三成五,凡是抽查未到此数者,官府便罚没其田地所产。”

“华父兄有所不知,前些时日苏州报纸叫姑苏逸闻的,上面有篇叫毛玉持的文章,说是大宋用不着如此限定耕地比例,当真是满嘴厥辞,说什么若是大宋粮食不足,自然可从高丽、倭国、安南乃至大食西夏购粮,若是其国不卖粮与我大宋,便一定是我大宋有不是之处!”张端义冷笑了一声:“你道这厮为何胆敢放出这等言语么,无非是其背后有人罢了,那些大庄园的东家,不愿意按着朝廷定的比例来种粮,花钱请出这么位丧心病狂的来……”

“这厮我也知晓,原是金陵人,曾经去寻耶律楚材兜售他那半吊子的经济之术,却碰了个大钉子,没料想竟然跑到了苏州。”魏了翁哼了一声:“官家宽仁,才允许这般妖言惑众者存在!”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八、失而复得

二人政见相近,虽然身份不同,谈得却是投机,又是多年的交情,以言语佐酒,直至夜半意犹未尽。酒巴鼾耳热之后,两人又抵足而眠,也不知到多晚才睡着。

凌晨三时时分,张端义起夜,却被魏了翁压着衣衫,听得魏了翁在那发出轻微鼾声,他不觉一笑。

原以为魏了翁如今身居高位,便是不曾忘了这些老朋友,也总得有些参知政事的官架子,却未曾想他还同年轻时一般,高兴了便大笑,谈到不高兴的事情便痛骂。

“这般脾气,竟然还能做参知政事,官家能容得下他,想来也是雅量非浅吧。”

对于大宋的这位少年天子,张端义还是打心眼里敬佩的。别的不说,至少收复失地开疆拓土这一项上,有大宋以来,便没有哪位天子比得上----太祖太宗弄个幽云十六州尚且碰了一鼻子灰呢,遑论东方那百万里的汉唐旧地!

“正夫,莫急,再喝一杯。”

魏了翁这时突然说了声,然后转过身子,张端义听得他梦里尚在劝酒,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乘着他转身,张端义起来,他推开门,一怀秋风扑上来与他亲热,他神清气爽,不觉长长吁了口气。

若不是半途中给魏了翁遇上,若不是魏了翁还念着旧,今日还不知会呆在哪儿更重要的是,不知道明日该如何安排。

他现今下定了决心,既然魏了翁待他如旧,那么他也不会矫情,自己此次来临安,若是灰溜溜回去,实在是无面目去见老妻,故此哪怕是暂时寄宿于魏了翁家中。也要将那稿子再写出来,并寻人出书,这才有脸回苏州。

但次日晨,他醒来时,却发觉魏了翁早就离开了。有仆人在旁侍候,听他问起,那仆人笑道:“当今官家甚是勤政,虽然将朝会时间移后了,但是台阁枢臣却偷不得懒,老爷每日六时便要起来,七时便要到台阁处理政务。有吏部官员每日时检查,便是崔与之相公,要是迟来了也要罚俸记过。”

这点张端义倒不陌生。苏州地官吏们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不曾想魏了翁贵为参政。也要受此限制。那仆人在临安居住得久了。惯是会察言观色地。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当今官家也是如此。除非每七日一休沐。否则七时准时至博雅楼批示公文。”

天下政务何其多也。赵与莒便是如此勤奋。每天能批示地公文数量也是有限。为了更快地处置政务。他在博雅楼学士地基础上。另设有博雅楼侍学士。对外只说是一批博雅楼学士地助手。实际上却是设了一些由中青年官吏充任地皇帝秘书长。辅助他处置公文。这个侍学士品秩低微。没有任何实权。加上又有外朝制约。故此赵与莒并不怕他们弄政擅权。

等日后博雅楼学士逐渐从现在地朝堂手中接过权力后。这批年轻地官员凭借他们地经验与冲劲。将会派上大用场。

魏了翁地午饭也是在官署吃地。身为主管财政民事地参知政事。他地公务非常繁忙。莫说中午。便是夜晚也是常常要加班地。

待得晚间回来时。张端义便豁下颜面。说起自己被盗走书稿之事。魏了翁听得微微一笑。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册书稿。交到了张端义地手中:“正夫兄。可是这一本?”

张端义目瞪口呆。这正是他遗失地那本手稿!

“昨日听得正夫说失了财物,便寻了霍重城问----此人乃是天子近臣,在职方司任职,他与临安三教九流人士都有交情,又掌握着秘谍,替正夫兄寻回失物,也不过是三五个钟点的事情。”魏了翁笑道:“正夫兄其实错了,当初在车站失了东西,立刻便应该去车站巡检房报案才是。”

张端义除了点头之外,再无别的话说,他自市井最低层走来,见惯了胥吏地嘴脸,俗话说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即使赵与莒革新之后,这些陈规陋习的影响仍然巨大,所以张端义能不与官府打交道,便尽可能不与官府打交道。

“车站处人流太多,小偷捕不胜捕,不过亡羊补牢,总胜过没有任何举措。”谈到这里,魏了翁又有些赧然:“年轻时与正夫兄指点江山,只说这天下邪气歪风,只须你我执掌权柄,必可一鼓而荡之,但如今才知道,这邪气歪风,并不是因为一个人两个人能变动得了的。”

魏了翁此语实是有感而发,上半年时发生在河东行省的事情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河东行省、京西行省的土豪、劣绅、士大夫、胥吏、流氓,几乎勾结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黑煤产业链,土豪负责在自己地家乡开煤窑,士大夫提供保护,胥吏大开方便之门,而流氓则为他们掳骗劳力,再将这些劳力投到那黑洞洞地煤矿中去。若是按着魏了翁张端义年轻时的性子,只觉得有一个清官到任,借着天子的威权,或杀或逐,自然是海宴河清天下太平。但实际上,这些勾结在一起势力是如此盘根错节,当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便是清理了这一批,若不能在制度上形成约束,下一批又会很快地出现。

“正是,往常我以为孟子性善为天道,如今却觉得荀子性恶方为天道。便是我自家,见着他人富贵,免不了想取而代之。”张端义凛然道:“况且这如今,天子重工商,虽是为着民生考量,却也放出了一头饿虎,这饿虎食人不吐骨头,凶残之至,凶残之至!”

他后面这番话,说得魏了翁一愣:“正夫何出此言?”

“华父兄见了我的书便知道……”张端义长叹息了一声。

魏了翁政务繁忙,张端义之文,他却废了政事,花上一天时间将之看完。初看时他也很为其文辞之粗陋而感觉不妥,以张端义的水准。原不该写出这样浅白的东西来,但后来再仔细推敲,此文恰恰是写给那些在夜校中粗通文字的工人们看的,口语化正是应当,若是弄得文辞灿然。反而是不美。最重要地是,在张端义文中,那些纺织女工地境地非常惨,完全与魏了翁在临安城中看到地不同。

她们收入多了,眼界也高了,对原先束缚在她们身上地东西,便有些反抗的意思。可是那些束缚着她们地力量。不仅仅不放过她们,而且还与那些工厂主们勾结起来。

她们依旧处在多重的压榨之下,而且比起之前,她们头顶上还多了一座山。

但让魏了翁难过地并不是这些----他再如何开明,却仍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虽然同情那些女工的遭遇,却也只是同情罢了。他看到的。是这些女工和她们身边男工一般,被那些私人工厂主的残酷压榨。

在赵与莒控制的工厂之中,对于工人都有一定的保障,比如说各种福利措施,可随着工业化的扩大,越来越多地私人开办自己的工厂,激烈的竞争之中,工人的权益成了工厂主们首先削减的。比如说。怀孕女工即使是七八个月的时候。也得挺着大肚子上工,在生孩子过后一个月内。也必须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否则便有可能失去自己的岗位。

男工人同样日子不好过。没有休息时间,每天工作时间可能要超过十四个小时----自从汽灯发明之后,夜间工作就成了可能。而他们地薪水却日渐微薄,许多私人工厂里地工人,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的收入,尚不及在赵与莒背后控制的工厂里一天八个小时的收入。

私人工厂主们靠着这种极残酷的剥削方式,来与赵与莒控制的那些工厂进行竞争。原先赵与莒希望通过竞争推动私人厂主们进行技术革新,可是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首先考虑的降低成本地措施还是剥削工人,或者降低工人工资,或者延长劳动时间。

“长此以往,必生事端。”

放下手中地茶,魏了翁举目看了赵与莒一眼,却在天子面上没有发现任何意外或者喜怒之色,赵与莒正专注地看着张端义的手稿,眉头偶尔会挑上一挑。

这份手稿地出现,实在是出乎赵与莒意料。

“陛下?”见赵与莒看得专注,魏了翁低唤了一声,赵与莒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继续向下看过去。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部小说手稿才不过六万余字,算不得什么鸿篇巨作,但它是白话文写地,这一点比起其内容更让赵与莒心动。华丽的辞章与晦涩的典故,使得知识向来是掌握在少数精英阶层手中的神秘的东西,而白话文则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一点。张端义用白话文写这部小说,究竟是出于他这个人的本意,还只是偶然?

在这之后,才是对其内容的思考。赵与莒如今已经当了八年多近九年的皇帝,他现在考虑问题,并不象初登大宝时那般,他发现自己的心思,也变得越来越有些“残忍”起来。比如说那些工人的境地,赵与莒发觉,自己就不如以前会立刻暴怒。

这看在魏了翁眼中,却成了天子涵养越来越好,喜怒不动于颜色,变得深不可测了。

“这个张端义倒是个趣人,竟然写出这般一篇文章来……朕想见见他,魏卿能否替朕安排?”

听得赵与莒有意见张端义,魏了翁心中一喜,他将张端义的手稿借来,原本就是作为一块敲门砖,想将张端义举荐给赵与莒。他立刻道:“此人正在臣家中,若是陛下要见他,现在便可召来。”

“写得出这般文者,朕遣人去召,只怕会天子呼来不上船呢。”赵与莒轻轻拍了拍桌子:“不过试试也好,便是不成,也可以成就他一番声名……几十年上百年之后,这声名也是有用的。”

就象赵与莒说的那一样,他召张端义来,张端义却拒不入朝。赵与莒也不强迫,一召便罢,倒是魏了翁心中暗暗佩服。

他当参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张端义就在苏州,而且凭借他两人的交情和张端义的学识,只要张端义求上门来,他便会为张端义安插一个职司。但这么长的时间里,张端义哪怕沦落到依靠老妻在工厂中做工为生的地步,却也不曾来寻他,证明此人的心思已经不在仕途了。

张端义有更大的理想,从与魏了翁的谈话之中,他对于赵与莒有了更直接的认识,这样一位虚怀若谷目光深远的天子,对于他小小的不敬只会一笑置之,甚至还会有意为他邀名。

果然,赵与莒不但没有怪罪,为全其名,还亲笔给他的书稿取了一个名字,叫作《铁屋》,并令魏了翁为之作序,交与《大宋时代周刊》发表,并在连载完成之后,还令商务书局以单行本方式发行。这原是本不大讨好的书,可经过一番宣扬之后,却于儒林间掀起喧然大波,尽管天子亲自赐名,可是最初时还是批评如潮。对于其内容,儒林倒未有什么反对之声,都以为这是揭破商贾“重利轻义”的面皮,但对于其用白话文写作的方式,儒林是咒骂声一片。

这在所难免,这些儒生本能地感觉到,在天子用智学破了儒学独霸仕途之道后,白话文小说的出现,又是天子在破他们对于舆论清议的垄断了。

大宋到现在这地步,经济乃至社会的变革都是巨大的,但还没有与之相适应的人文变革,故此还是一个瘸腿巨人,这是赵与莒一直以来都很担忧的事情。张端义的横空出世,让他意识到,随着大宋社会变革的深入,人文领域进行一次深刻变革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与《铁屋》同时成为畅销书的,还有一些翻译来的西学诸书,诸如亚里士多德的一系列作品,被编为《工具论》一书。华夏原本便有“名辨”之学,而亚里士多德的这些作品,在被那些饱学大儒们与名辨之学相互参照之后,一时之间,竟然也成为这些学都们相互辩论时常用的工具。

这正是赵与莒想要的结果。随着《织厂血泪》的争论到了白热化的境地,赵与莒公开在朝堂上对于用白话文进行创作表示了肯定,并且从内库拿出一万贯钱来,设立大宋小说奖,专门奖励白话文小说创作,竟然掀起了一场白话文运动的热潮。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九、薨逝

白话文运动只不过是先声,其背后是更为波澜浩瀚的新文化运动,而这种新文化运动将形成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

赵与莒明白,自己的寿命是有限的,虽然按照历史来说,他应该可以活到六十岁,以他如今的身体素质而言,他甚至可以活到七十乃至八十,他可以亲自教导下一位皇帝,让他拥有超乎寻常的见识与眼光,但即使如此,七十年、八十年之后呢?

在华夏,保守力量之强大,便是再如何高估也不为过。在激烈的社会变革之中,儒家学说中的主流理学发生了分化,以真德秀、魏了翁为双璧的一脉,从中脱颖而出,成为其中主流。但同时,在蜀地的成都[奇+书+网]、中原的洛阳,也形成了两个比较大的儒家学派。三家学派针对此时激烈的社会变革进行争鸣,而其余学派也不甘寂寞,纷纷参与进来。他们不仅争的是对于天下大势的看法,也包括象白话文写作之类的“小事”,各家报纸纷纷加入进来,战得不亦乐乎,而张端义等人,一边用白话文创作新的作品,一边也发些辛辣的杂文----这自然也是用白话文写就的----对各方保守势力进行凶猛的还击。

“当真是热闹非凡。”

临安城处在江南,一年到头难得下一两场雪,故此,当炎黄七年十一月九日,难得的一场大雪之后,赵与莒带着后宫妃子与皇子们在内苑内踏雪,皇子公主们高兴得在雪地里打滚儿,他则与韩妤远远地看着。

在皇子公主的养育上,赵与莒一方面对他们的行为比较纵容,没有画出那么多条条框框来约束他们,另一方面又对他们的品德要求比较严格,不允许他们做那些无理取闹的事情。换言之,这些小孩子们。只要能说出一个道理来,那么有些在群臣眼中惊世骇俗的事情,赵与莒也不会去管。比如说。身为皇长子的孟钧,因为已经六岁的缘故,在炎黄七年展示出了极为强烈地好奇心,甚至瞒着宫女爬到了大树之上,为的只是看鸟儿如何孵蛋----皇太后杨氏对此甚是恼怒,赵与莒却只是吩咐今后爬树必须有大人在旁守着。

“官家是说哪里热闹非凡呢。”昨夜赵与莒是宿在她这儿。故此韩妤面上仍有红晕,水色也要好许多。她侧脸看着赵与莒问道。

“家里热闹,外头也热闹。”赵与莒笑道。

“奴也看了那《铁屋》呢,没想到竟会如此……”韩妤微微叹息了声:“奴常想,官家如此圣明。为何还会有这等事情发生?”

“天下之事,非一人两人可彻底改变,哪怕万乘之君也是如此。”赵与莒摇头苦笑:“阿妤,有时我也会觉得自家没用,谋划了那么久,布局如此深,原是想让百姓有好日子过,可结果果实大半被那些贪得无厌之辈摘去!”

“这原不怪陛下。人心唯危。如今不又在争论性善性恶么,官家一心引人向善。但总有人向恶……”

见赵与莒似乎有些闷闷不乐。韩妤婉转地劝解。两人正说话间。忽然有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官家。官家!”

赵与莒心中一沉。一股不祥地预感升了上来。

果然。那内侍拜倒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官家。太后她……太后她晕过去了!”

“御医呢。快去请御医!”赵与莒吸了口气。一边吩咐一边快步向慈明宫行去。

入秋之后。杨太后地身体就一直有些不适。断断绝绝地用药吊着。赵与莒晨昏问省。总不让老太太觉得寂寞。但这种晕过去还是第一次。

她毕竟老了。反应迟钝。便是宫中那些青春少女。也不能让她回复以往地活力。赵与莒即位以来。对她一直甚是恭敬。虽然牢牢把持着权柄。在一些重大事情。比如丞相、参政地任免之上。还会征求她地意见。不过见识了赵与莒收拾史弥远地本领之后。杨太后对这些问题。便都是笑呵呵地说“官家拿主意便是”。倒为后宫带了个不干政事地好头。她如此配合。赵与莒对她便越发礼敬。这七八年时间下来。相互关系非常融洽。特别是随着后宫先后增添子女。老太后含饴弄孙。当真是尽享天伦。

故此,在当初宗室闹腾地时候,赵与莒请老太后出面,将那些企图瓜分工厂商铺的宗室近支狠狠地教训了一番,没有让赵与莒背上天性薄凉地骂名。

当赵与莒来到慈明殿时,已经有一群御医围在太后病榻之旁,杨妙真、谢道清早就到了。她们眉宇间有着掩不住的忧色,这让赵与莒心更是沉重。

“情形如何?”赵与莒问道。

若是别的情况,赵与莒或者可以想到办法,但生老病死这种事情,却非他力量所能及的了。御医一个个面色凝重,听得皇帝问及太后病情,相互之间都在使着眼色。这位天子对于医学地发展甚为关注,年年都拨出巨额款项,用于医学研究,如今已经颇有建树,他们也是这种进步的受惠者,但对于皇太后的病情,他们实在是无能为力。

“官家,太后年高体弱,这病情非人力所能控制了。”御医中为首者是个老头儿,他性子直,被众人用目光逼得出头,却也不是很畏惧,实话实说地道:“陛下得做好准备了。”

“哦……”赵与莒双眉一扬,众御医只觉得这一向温煦和霭的天子,刹那间变得凌厉逼人,他们不觉悄然退了一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不过赵与莒很快控制住情绪,这事情怪不得御医,原本就是自然规律。他叹了口气:“众卿尽力而为吧,若是能治好太后,朕必不吝重赏。”

这只不过是无奈之举动了,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事情。赵与莒也只是聊尽人事。

连着三日,杨太后都是靠着参汤吊命,一直没有醒来。赵与莒忙着侍奉她,也就辍朝三日。好在这个时候他通过丞相、参政和博雅楼侍学士牢牢掌握住了朝政,这些人按部就班,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纰漏。

第四日时,赵与莒因为休息得不够的缘故,迷迷糊糊地坐在杨太后的榻前。忽然听得有微弱的声音唤他,他眨了眨眼。猛然意识到这是太后醒了过来。

杨太后斜倒着望着赵与莒,目光甚为慈爱,她没有自己地子女,就连这个继承皇位地嗣子。也不是她自己挑选的,但看到赵与莒在自己榻边地模样,她觉得很是心安,虽然没有子女,却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官家……哀家睡了多久?”

“太后醒来,这实在太好了!”赵与莒面上浮出来自内心的喜悦,他轻轻拍着杨太后地手:“太后睡了三日,御医说了。只要醒过来便无妨!”

“呵呵。官家在欺我。”杨太后微微一笑:“哀家自知身体情形……这一次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太后何出此言,孟钧与银铃这几日都在问。皇祖母为何不与他们玩呢。”赵与莒见她这模样,心中暗暗一惊。忙将话题岔开,提起皇子与公主们。杨桂枝自己没有孩儿,对赵与莒地子女都极尽疼爱,有时甚至有些溺爱了。

“我病了,莫让他们来,被病气冲了不好。”杨桂枝笑了笑,突然伸出手,做出一个甚来亲热地动作,抚摸了一下赵与莒的头。

“官家是个好天子,我大宋中兴已是定局,我一介妇人,起自卑微,蒙先帝不弃,得为皇后,又蒙官家孝顺,侍如生母,此生已是足矣。”杨桂枝慢慢抚摸着赵与莒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两人离得近,赵与莒嗅到一股很不好的气息,他心中一惊,这是死亡的气味吧。

“若官家只是如此,那还是小孝,官家匡复中原,恢复旧都,开疆拓土,民殷而国富,这是大孝……便是太祖太宗,也未必能如官家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哀家这一世,做过许多错事、坏事,先帝龙驭的最初几年,哀家夜不能寐,总觉得那些被哀家害过地人来索命……不过,这几年已经好了,哀家吃得香睡得稳,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哀家也会想,有官家在呢……”

这番话是杨太后真情流动,赵与莒哽咽了一下:“母后!”

“终于叫哀家母后了……你其实一直在唤我太后呢……官家聪明,便是这小地方……”

杨桂枝半是调侃半是轻嗔地说了一句,赵与莒面上微微紧了下,刚想再说什么,杨太后突然剧烈地喘起气来。赵与莒替她抚背顺气,良久之后,她才安稳下来。

“官家如此出色,哀家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皇后之事,官家自然会有分寸,皇子公主地养育,官家也是成竹在胸,哀家唯有一句,还望官家记着。”

“母后何出此言,有什么事情,待母后身体好了再吩咐就是!”赵与莒道。

“不成了……不成了……此时不交待,今后便没有机会了……”

杨桂枝一边喃喃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赵与莒,又喘了几口气,她道:“官家太聪明,太过聪明之人,当妨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赵与莒一惊,垂首应是。

“官家……哀家听得人言,说官家幼时曾得吕祖点化……你生母荣王太妃在府中,也是常年供奉吕祖的……官家说这世上真有神仙么……”说到此处时,杨桂枝声间不免有些颤抖。

赵与莒微微迟疑,然后点了点头:“有的,母后定然会被神仙接引,永登天国……”

杨太后点了点头,笑了笑,面上泛起一丝与她脸色不合地红晕:“唤崔与之……罢了,这老儿畏寒,唤魏了翁与郑清之……还有赵善湘来吧。”

炎黄七年冬十二月十六日,皇太后杨桂枝薨。薨之前,喻魏了翁、郑清之与赵善湘,好生辅佐天子,遗嘱与先帝合葬,仪式殉器尽皆从简,并将自己私库中存下的钱二百万贯尽数捐与国库。

“太后之钱,竟然如此用法。”

虽然从以孝治国的角度考虑,赵与莒在这段时间内要为太后服孝,但国家大政还是需要他去处理。有关太后身后遗留钱钞的使用上,赵与莒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用这笔钱在刚开始兴建的金陵大学中修建了一座图书馆,以杨太后的谥号为之命名,称为恭圣仁烈太后藏书馆。

“二百万贯,倒是可以派上许多用场----不过官家要用之为藏书馆亦是智举,太后圣名,必与圣贤之道智慧之书,一齐播名于后世。”

就在金陵城中,两个读书人在讨论这件事情,前一个李楚雄,后一个则是陈安平----这两个曾经在群英会中大打出手的对头,如今却成了好友,不得不说,世事难料。

“却不曾想在金陵城中会与你陈易生相遇,更不曾想到竟然与你成了同僚……”李楚雄喃喃地说道:“而且还和你能坐在一起喝酒!”

“那有何想不到地,哈哈,我辈男儿,以国仇为私仇,以国恨为私恨,至于你我之间地些许分歧,不过是义气之争罢了!”陈安平仍是当初模样。

他二人这次在金陵相遇,便是来此任教的。新建地金陵大学,需要大量的各科教师,陈安平这些年来苦读陈子诚、陈任、耶律楚材、孟希声等人地著作,加之又是家学渊源,倒颇有所成,到金陵大学来教经济学。而李楚雄在临安吃过一回苦头,闹出老大的一番事情后,被赵与莒勒令回乡读书,这几年来在史学之上颇有建树,静极思动,便托了关系来这金陵大学。

这时已不是几年之前两人打架的时候了,李楚雄的政见渐渐有所改观,他家中在湘南原本便是大地主,如今又开了两个厂子,更是富得流油。

“这一次在金陵、徐州、汴梁各建一所大学,所有师资,尽数来自临安大学,陛下正觉得捉襟见肘,太后遗旨,实在是又帮了陛下一个大忙。”陈安平将话题又转回到太后之事上来,他叹息了声:“这位杨太后,不仅能书善画,也心重国事,听闻她薨了,民间多有自发立灵牌供奉者呢!”

“哦?此话怎讲?”李楚雄不是两浙路人,对此不大熟悉,因此好奇地问道。

“开禧年间时,浙江百姓生儿需缴纳生子钱之事,你可知晓?”陈安生叹息道:“民间生子,须得纳税,百姓不甘其苦,乃至有溺死婴儿者,太后得知,便向先帝进谏,先帝乃免之---仅此一举,便生民无数了!”

李楚雄听得须发皆张:“竟然要缴这生子钱,还是当今官家英明,生子不但不缴钱,还有补助!”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零、泼皮

李楚雄说的是大宋如今的一项“新政”,便是鼓励百姓生子。现在大宋人口过亿,但相对于如今广大的领土和等待开发的领土来说,这个人口总数还是太少了。赵与莒早就提出要奖励生育,但国库中一直拿不出钱来,直到炎黄六年开始,奖励生育的政策才算是落到了实处。

“听闻西夏要派使者来吊唁。”二人谈了会儿之后,陈安平又道,他消息甚是灵通,让李楚雄颇为生羡。

“我看来吊唁是假,来探我大宋虚实是真。”李楚雄冷笑了声:“当初若不是元昊老贼野心勃勃,我大宋如何会失了河湟牧马之地,以至于空有雄兵百万,却无一支精骑!”

“李家惯会叛乱,又奸诈无比,当初朝廷失策,这才令其坐大。”陈安平道。

二人正谈话间,突然听得外头一阵吵闹,隐隐有对骂之声,他二人对望一眼,这家酒肆实际上只是间小店,位于金陵大学后门之外,原本是间民家,被来自乡下的一对中年夫妻盘了下来。因为紧邻着金陵大学的缘故,来往于此的年青士子们多在此处盘桓,他们手中并没有太多余钱,这般价廉物美的小酒肆便成了消遣的最好去处。这些年轻人虽然喧哗,可象外头那样的脏话,却是很少骂出口的。

“出去看看如何?”陈安平面上带笑,他想起自己与李楚雄结识时,也是在酒楼之中发生了争执。

“看就看,我李楚雄岂是怕事之人?”李楚雄立刻站了起来。他比陈安平还要好事,否则当初也不至于把余天锡告到御前了。

小酒肆很简单,不过是前后二进,出了大门。他们便见着十余个泼皮闲汉模样的人,指着一户人家门口叫骂不休。那户人家大门紧闭。任他们骂也没有人出来。出来同他们一般看热闹的还有几人,李楚雄见店家也在,便扯着店家问道:“这是演哪一折戏呢?”

店家面色如土,仿佛被那伙泼皮闲汉骂地是他一般。听得李楚雄问。他知道李楚雄是金陵大学新聘的教授,故此也不隐瞒:“这些人是来逼着拆房子的。”

“哦?这倒奇了,耶律楚材才离开金陵府几日,怎的就出现这种事情?”李楚雄扬着眉,愤然道。

收复东北之后,东北诸行省地官长便成了困扰赵与莒的大问题。他通过常选挑了一批基层官吏,通过升迁平调又安置好了中层官吏,可是东北诸行省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形又能够执行中央政策地把舵人,李锐若不是年轻,倒是这个人选。想来想去,赵与莒便召耶律楚材入京,征求了他自己的意见之后,任命他为东北临时行辕总署布政使。同时兼任辽宁行省总管一职。督管东北建设大局。

在赵与莒地计划之中。建康府经过五年建设已经上了正轨。而东北新得之地。需得有人主持大局。耶律楚材是最合适地人选。这人起自流求。忠心耿耿。学识渊博。又有实际主政经验。在金国时也曾在燕京任职。熟悉东北情形。将东北民政委付于他。也可以利用他地契丹后裔身份。对东北地周边少数民族产生影响。炎黄七年十一月。杨太后薨之前。耶律楚材离开临安乘火车北上赴任。

“便是耶律知府在此时。只怕也无计可施。”旁边一人酸溜溜地答道。

那人也是在这条小街子上开店地。如同酒肆店主一般。面带土色。李楚雄忍不住便挽起衣袖:“你们虽不是同乡同族。但都在这一条街上讨生活。原是远亲不如近邻。为何坐视这些泼皮无赖骂着邻居?”

“此事不好管……我们自身只怕也是难保……”那酒肆主人叹息道:“我才租得地店铺。投了这般钱钞进去。连本都未赚回……”

他说得犹犹豫豫。李楚雄却是个急脾气。按奈不住性子。不等他说完便到了那些泼皮面前:“呔。光天化日之下。尔等意欲何为?”

见他胸前别着一个金陵大学地牌子。那伙泼皮闲汉交换了一个眼色。为首之人笑道:“先生。此事与你无关。欠债还钱。原是天经地义地事情。我来替人收回产业。先生请看!”

他们骂那屋子里住地人家时是恶言恶语,与李楚雄说话却是客客气气。那人拿出一张纸来,李楚雄凝神看去,原来是一张地契,上头还有官府的大印。

“这条街上所有的地面,都被我家主人买下了,我家主人要在此建房,故此请这些人家搬出去。”那泼皮头目笑嘻嘻地道:“先生,若是别人在你家地上盖了房屋赖着不走,你道是当如何处置?”

李楚雄仔细看着那地契,然后再看了看周围,地契确实是这一条街的,金陵大学原是建在靠近城郊之所,附近是一片破烂聚落,这两年来随着金陵大学人气旺盛才发展起来。

“你家主人要收回地?”李楚雄自己家中便是大地主,听得这种事情,气势便不如方才那么足了,他试着问了一句。

“正是,家主人这也是为金陵做贡献么,这片子地闲置着,每年官府没有多少收入,家主人将之全部买了下来,官府便有了钱将这附近水泥路修好,再种上花花草草的,这也是积善行德的好事,先生在金陵大学中任教,自然是明是非知事理的贤人君子,比小人这穷汉子知道这个道理……”那泼皮惯会察言观色的,见李楚雄有些气馁,立刻蛇随棍上,一番话说知李楚雄直挠头。

过了好一会儿,李楚雄才反应过来:“你家主人买了这地,将地方租与这里地人家便是。为何要来此谩骂?”

“先生此言便差了,这是何地,这可是金陵大学!”那泼皮一脸自豪地指着这条街后边地金陵大学道:“我大宋数一数二地学府!圣明天子说了,在这之中地。都是天之骄子,天纵之才!先生再看看这条街。看,脏,臭,乱。这等地方,如何能与金陵大学匹配?”

李楚雄顺着他所指向周围看去,确实,这街上大多数地方还是黄泥地,只是部分地方铺了石板,一到下雨天时便污水横流。即使是晴天。因为没有下水道的缘故,周围店家倒出地水也是东一摊西一摊地,不但在夏天招惹蚊虫苍蝇,而且还臭气熏人。

“我家主人说了,这一大块,直到那边,共是三百亩地,他都买了下来。将来他要在这盖上漂亮的楼房。专供金陵大学地教授居住,既便于各位先生在学校里传什么刀授……授……”

那泼皮记忆力不错。将主人教的东西都背了下来,只不过在说到成语时卡住了。李楚雄一急,忍不住替他说道:“传道授业!”对对对,先生果然是有学问的,小人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传刀授叶是怎么回事,传刀想来是将自己的刀法传下去了,这授叶---树叶也要授么?”

那泼皮嘻皮笑脸地插科打混儿,那副模样让李楚雄哭笑不得,陈安平在旁见了,脸上不由挂起了冷笑。

“休要胡扯,只说你家主人用意!”陈安平喝道。

那泼皮嘿嘿一笑:“是,是,我家主人一来是要方便诸位先生----他一贯是最敬佩读书人了,说读书种子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不只一次对小人交待,见着诸位先生要礼数周全,小人可不敢不听……”那泼皮信口胡说,眼睛滴溜溜乱转,见陈安平又瞪起了眼,他慌行缩了缩脖子:“先生休恼,小人就是这一个毛病,一张口便管不住要胡说八道。我家主人要方便大学地诸位先生,也是为得咱们金陵城面子着想,你看日后什么临安大学汴梁大学的人来得金陵,一出后门便见着这般地方,那咱们金陵大学多丢面子?”

这话说得李楚雄直点头,陈安平却冷哼了一声:“这些人家虽无地契,却有房契,这房子可是他们家的,你们便这般要赶人家走,叫人家去哪里住?”

“我家主人说了,愿意按着他们建房时的价格给他们补偿,可是这些刁民,却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泼皮叉着手道:“先生你评评理,要是小人在先生家田里建上间屋子,先生可愿意给补偿?这世上再没有比小人东家更厚道的人了,但有人就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这话夹枪夹棍地打了过来,噎得陈安平面红耳赤,旁边的住户听得那泼皮三言两语便将两个愿为他们出头地书生策反过去,都纷纷嚷道:“所说的补偿才那么点儿,如何能让人过活?”

“你们当初建这屋子便只花了那么多钱,我家主人不嫌你们的破烂屋儿旧了,依着当初的建价与钱,这还不是宽厚?”那泼皮瞪起眼来:“莫以为太爷没办法治你们!”

“易生贤弟,你看……”李楚雄有些为难,他本人是地主,自然不可能质疑那泼皮主人的立场,而且在他看来,那泼皮主人做的并非没有道理,细细推敲,倒成了这些住户在无礼取闹了。

陈安平想的却比他多,他毕竟是教授经济之道的,略一动脑便明白过来:“当初他们建房时确实花费较低,可如今这里已经从城郊变成大学学府之侧,正是最好地地段,若是建了新房再卖出去,那泼皮主人自然要大赚一笔----这金陵大学里地教授,还有那些愿意择邻而居的富人,可都是有钱地主儿!

也就是说,泼皮的主人独占了因为地段升值而带来地利益,却用几个小钱轻飘飘地将原先居住在此的人打发走了。

他虽是想明白了那泼皮主人的打算,一时间却也无计可施:无论是从法上还是从理上,那泼皮主人都占了先手,虽然人品私德不怎么样,可毕竟不能以人品私德判断事情。

“你家主人建的……是旧式**院还是新式楼房?”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陈安平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解决办法。

“自然是新式楼房了,小人这有一张图纸,先生可以看看,将来这边靠着学府的会有一条街,专门建成当街店铺样式,既方便学府中的学子,又方便住在这的先生们。街这边则是数十排房子,都是五层到六层高的新式楼房,每家都大空间的楼梯房!先生是金陵大学的先生,我家主人早有交待,金陵大学的先生到时可以有折扣!”那泼皮听得这个问题,倒是甚为殷勤,甚至还从怀中掏出折得皱巴巴的一团图纸来。

“你家主人既是在此建房,为何不将这房子建得漂亮起来,再给这些人居住生计?他究竟是要建两排临街商铺的,便将这些临街商铺卖与居住在此的人家,岂不一举两得?”

“自然可以,只要他们愿意买,我家主人岂有不卖之理?”那泼皮笑嘻嘻地道。

陈安生看向围在此处的众人,那些人却纷纷噗之以鼻,有人道:“先生莫被他骗了,他那房子卖得老贵,岂是我们这些苦哈哈讨生活的人买得起的,象他们骂的那茶铺子里,就一寡妇带着幼子,便是靠点茶水维持生计,如何能撑得起那房钱来?”

“房价高?”陈安生看了看那泼皮:“能否引见一下贵主人,我想与他商量商量,能不能便宜些卖与这些邻里?”

“不必了。”那泼皮傲然道:“我家主人有言,他不为穷人建房,只为着富人建房。既是买不起,那便请滚蛋!”

他一直相当恭敬,但这番话却说得傲气凌人,让陈安生怒发冲冠,便是被他说服过来的李楚雄,也不楚火冒三丈。

“好,好,只为富人建房……贵主人高姓大名,我陈安生倒要见识一下,这金陵城中竟然会有此等人物!”陈安生冷笑着道。

那泼皮看了他一眼,又笑嘻嘻地道:“家主人名讳,却不是小人能提的,这天下之事,怎么也离不开一个理,这地是家主人的,那么在这地上为谁建房子,那也是家主人的事情,只要不犯天条王法,这事情谁也管不着!”

陈安生碰到一个软钉子,心中不甘,又向周边人望去,那周围人中有一个便道:“他家主人姓冷,名子强,原是一个行商,靠着贩卖流求洋货起家,又在银行中贷得大量钱款,做是好大生意!”

“冷子强。”陈安生在心中暗暗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种抽这人脸的冲动不由自主地浮了出来。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一、天理公道人心

冷子强站在山头之上,望着眼前的城市,不由得感慨得叹了口气。

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在那些泼皮无赖眼中,他便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但他自己明白,自己不过是别人推上前来的一个小卒子罢了。在太后薨逝之前,那些人也有些忌惮,太后薨逝之后,那些人便无所顾忌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这座新兴的古老城市里了不得的大人物,金陵大学边上的三百亩地,只是他手中掌握着的庞大资源的一部分----有时候他真希望那些资源真的属于他自己。

如今的金陵城,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城市,城中出现了各种新兴阶级与阶层:买办、藩国侨民、产业工人、中小商人、职员、城市公务人员和各种游手闲杂。同时,周边因为土地兼并而失去生计的农民、在临安不得志的文人、政争中失意的官僚,纷纷涌进这座城市。

它的地理位置与交通枢纽的地位,让它的战略位置空前重要,而耶律楚材贷款开工厂的措施,又使得人口迅速膨胀起来。冷子强曾经在临安大学中旁听了几堂经济学课程,在进入金陵的房屋行当前做过调查,这座城市里至少有十万户有能力有愿望改善自己的住房,希望能住在高大宽敞而且舒适的新式楼房之中,便是每户只赚个一千贯,他也能赚上一亿贯了----当然这钱不是他的,绝大多数都数于他背后之人地。但他还是多少能分得一点。

至于那些因为他建新房的政策而失去了家园与生计的人们,则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他们自己没有本事,怪得谁来着?

“冷东家果然大气魄,这金陵城虎踞龙蟠之地,也被冷东家将好地尽数占了。”他身后一人笑嘻嘻地道。

“不敢,不敢。在胡东主面前,冷某不过是小辈,捡了些许胡东主不要的东西罢了。”

冷子强恭恭敬敬地对那人道,他知道自己虽然很是不错,背后的支持者也相当强力,但这位胡东家若是想动他,他背后地支持者只怕不会帮他。

“朝堂上已经有人说,金陵城有帝王之气。又离得临安近,故此要迁都金陵,以汴梁为北都。”那胡东家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冷东家,这个消息可尽是钱啊。”

“确实,确实,小人多谢胡东主提点。”冷子强面上愈发地恭谨,虽然心中隐约有些不快。

有关还都汴梁的争论持续很久了,但是朝堂上已经达成了一致,那就是现在还都弊大于利。还都汴梁。最大的作用就是政治意义,而在金国和蒙元都灭亡了的情况下,这种政治意义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可是还都过程中造成的大量钱钞浪费。对于才刚刚宽裕了些的大宋财政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但是临安城地势局促,如今人口已经远远超过二百万,正迅速向三百万进发,无论是交通还是布局上,都达到了某种极限。赵与莒也不太希望这么早就出现人口五百万以上的特大城市,因此分流部分人口便势在必行了。

这也是迁都金陵这个呼声地由来。政客们在其中嗅到的是选择政治立场的机会。商贾们却看到的则是赚大钱的时机。若是迁都金陵,至少有五十万人口要涌入金陵。****这些人都是官宦富豪士大夫,他们的消费能力。足以将金陵的地价房价都推上一个新高。

冷子强心中隐约觉得不快的原因在于,这个消息虽然重要,可并没有可靠的来源,若是自己轻举妄动之下,受了损失却要自己一力承担地。

胡东主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将他的心思都猜得通透,他也懒得就此事多言,而是岔开话题:“胡某此次来,多亏了冷东家招待,轮船招商局金陵客运码头之事,还要冷东家多多照应。”

“自然,那是自然,莫说有荣王的吩咐,便是胡东主自己来了,冷某也不敢怠慢。”冷子强恭声说道。

这个胡东主,便是胡福郎,而冷子强背后,便是赵与莒地亲弟赵与芮了。

轮船招商局最初主要承担的是货运事宜,从华亭、临安将徐州建设所需要的物资北运,不过随着工商业的发达和产业的扩大,原本主要在南北运河中运行的轮船招商局,现在最赚钱的营生却是长江地东西线航运,而客运业也随之发展起来,在长江上专门用于客运地蒸汽轮船如今多达十二艘,相反跑徐州的倒随着铁路地发展而变得少了起来。因为金陵成了运河、长江和水运、陆运的核心枢纽,原先轮船招商局用公用码头进行营运,现在已经遇到瓶颈了。胡福郎此次来,便是在江畔选择合适地地方,为轮船招商局建一个专门的客运码头。冷子强是地头蛇,加之又是荣王门客,故此胡福郎少不得寻他相助。

而胡福郎自己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如今接近四十不惑,家中长子年纪也有十六岁,因为不曾吃过苦头的缘故,生得便有些天真,在临安城中勾栏瓦肆里流连忘返,颇让胡福郎失望。*****他起自市井,自然知道那些地方里就是销金窟,自己便是赚个金山银山也禁不住折腾,因此,他便想让这孩子寻个正当的生意。

而如今大宋,开办工厂产业固然赚钱,他长子却未必有这个能力,哪怕是在他照看下也难,因此,他便将目光投向房地,这个行当,只要交通官府,便是白痴也能赚钱。而交通官府对于胡福郎来说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他本身便是皇商,甚至还有品秩官位。

他这样做又没有违反大宋的法律。也不曾违背赵与莒地告诫:他又没有将赵与莒交与他的产业弄去给自家儿子折腾,相反,凡是赵与莒交与他的,他都兢兢业业,打理得滴水不漏。

只不过他自家人知自家事,便是房地。以他儿子如今的能力,也是操持不过来的,需要有个人带着,冷子强自然是最好的人选之一,一来可借着他地力量在金陵这个今后前途无量的城市插上一脚,二来冷子强与荣王的关系,使得两人在利益上有着一致性。

想到这里,他便直说道:“冷东家。家中小犬不太成气,放在临安,总是与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让我担心受怕的。临安那地方你知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龙蛇混杂……我想让他到金陵来。”

冷子强立刻明白,他也是聪明人,他和胡福郎一样,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但这个靠山同时也压制住他们,不敢在自己管理的产业中肆意安排私人。

“我在金陵大学处有三百亩地,正需要有人看着。”冷子强立刻道:“胡东主令郎家学渊源。若是能来助我一臂之力,那实在是不胜荣幸!”

胡福郎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如此便多谢冷贤兄了---轮船招商局金陵码头需得一个管事,只不过要去临安受训,冷贤兄向来慧眼识英,可有人选向胡某推荐?”

“我倒是认识一个年轻人,颇为好学肯做。”冷子强笑道。

“我明日回临安。你让那人随我走吧。”胡福郎问都没有问那年轻人的名字。

二人相视一笑。便在这短短几句之间,完成了一次利益交换。

对于胡福郎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冲动之举,而是深谋远虑地结果。他是赵与莒起家时便用的老人。知道赵与莒的喜好厌恶,从他个人来说,对赵与莒也算是忠心不二。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对自己利益的追求,特别是在每年经手的钱钞超过五千万贯这个巨大的数字之后,更是让他心中如火焚烧一般。他算是谨慎的,从不敢对赵与莒交到他手中的产业伸手,而且这些年来都做得兢兢业业,甚至连自己的长子也不敢安排到这些产业之中,为地便是避个嫌疑。可与冷子强交换安置人手,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对于冷子强来说,安排胡福郎之子到自己手下管理事务,算不得安插私人,而对于胡福郎来说,将冷子强推荐的人放在轮船招商局金陵客运码头,也不算是任人唯亲。这样做,两人的私利既照顾到了,又避开了上头查问地风险,实在是一举两得。*****

至于那两个年轻人是否可以承担这个职司,倒成了无足轻重的问题,反正就当是养个闲人混资历罢了。

二人下得山岗,胡福郎一时兴起,便要到金陵大学看看,冷子强自然作陪。他们经过那条后街之时,恰恰遇着陈安平与李楚雄。

“那冷子强不过是一个行商出身,便如此嚣张,竟然在金陵大学外囤地!”陈安平怒气冲冲的声音传入冷子强耳中,冷子强面不改色,只是向着胡福郎笑了笑。

“陈兄,他得了这块地的地契,有官府开的契书,无论是从法从理上,都……”李楚雄有些犹豫,从读书人的角度来看,他很是同情这些要失去自己的房屋和产业地百姓,但从一个地主地角度来看,他又觉得冷子强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错误。

“我知道,他做得漂亮,从法从理上都占了优去,只不过这天下除了法理之外,总得还有些其余地东西!”陈安平站住脚:“当初我在临安太学门口,三个人阻住近百人,后来在群英会中与你不打不相识,再后来被天子勒令闭门思过苦读,为的便是这些其余地东西!”

胡福郎听得这句话,立刻明白了这人是谁,他在临安城中交游甚广,也知过陈安平的名头,不由得停住脚步。

这厮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他与那赵景云一般,可都能直接向天子上奏折!

想到这里,胡福郎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听他口气,便是为了冷子强所说的金陵大学外的那块地在打抱不平,若是他为此上奏天子,天子彻查此事,自家孩儿又好死不活地这时凑上来……

一念及此,胡福郎只觉得冷汗汩汩而出。

自己方才做的是什么事情!以自己与天子的关系,若是想为儿子讨个出身,原本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只不过不想以这小事去伤了天子对自己的重视罢了。可若是让天子知道自家孩儿卷进这种事情当中,反倒会惹得天子生疑!

他这边冷汗如浆,那边冷子强却不曾注意,陈安平的名头在临安太学生中极响,但在这金陵,却还过是一个无名之辈,虽然看他衣着,是金陵大学的教授先生,但冷子强并不太放在心上。

冷子强让手下的泼皮闲汉们对金陵大学的先生礼敬有加,无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当下他轻轻一哂:“这位先生请了。”

陈安平正义愤间,突然听得有人与自己招呼,再转过头来看,却是个完全不认识的,看衣着甚为华丽,象是商贾一流,他虽然不歧视商贾,但对于这种暴发户习气重的商贾,却是半点好感都无。

“有何事?”陈安平沉声问道。

“小人方才听得先生说这天下除了法理之外还有其它东西,不知道这其它东西究竟是什么?”冷子强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面上还笑嘻嘻的:“小人愚陋,请先生教我!”

“天理,公道,人心!”陈安平面上严肃,将六个字吐得清楚无比。

“哈!”冷子强被他气势所迫,先是怔了下,然后反应过来,噗的一笑:“这些算是什么,莫非先生以为在金陵大学外建那些新楼,便违背了天理公道人心?”

“正是!”陈安平道。

“小人见识却与先生不同,在金陵大学外建那些新楼,正是顺天理、印公道、证人心之举。”冷子强淡淡一笑:“学府之内,乃清静研修之地,若是外头任那些贩夫走卒往来招摇,那学府中的莘莘学子,如何还能静下心来读书?故此建高楼,驱小人,正合人心。生意之事,买卖之举,你情我愿,觉得价高便可不买,又没人拿刀逼着你掏钱,旁人花三万贯买得楼房,若是给那些小人三千贯买了,对于花三万贯的岂不是不公平?故此高价卖房,愿者来买,正印公道。当今智学为显学,智学之道,小人虽是商贾,却也知道其中有经济一科,那经济一科中,便有优胜而劣汰弱肉而强食之律,此为天理。如今天子宽厚,允许民间自择百业,官府清明,诸多关卡一律减免,此等大好时机之下,尚不能发家治富,便是天生之劣弱,将之从城中宝地迁出,正是顺天理之举!”

陈安平听得他侃侃而谈,嘴中每一句都有道理,可连在一块儿,却就不象是人话,特别是听他提到经济学科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学的经济学科,岂是被这一知半解的小人如此误读的!

“你是何人?”陈安平不怒反笑,大声问道。

(修改加入:继续求月票中,都不敢看分类月票榜了……)

注1:有关金陵市民构成,参考了《上海史》中上海市民阶层形成的记载。

注2:有关因为土地开发而失去家园的事情,区区参照的是《工业革命史》中有关羊吃人的记载,与当前时事无干,特此声明,如读者要对号入座,那是读者之事,作者不承担任何后果,谢绝跨省追捕,嘿嘿。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二、书生岂只有意气

“区区便是方才先生所说的冷子强。”

冷子强面上仍旧是一团和气,面上的笑也丝毫不见少,但周围的人却都吸了口冷气。

与一般的暴发户不同,冷子强其人甚为低调,虽然家资半城,却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他。陈安平上上下下打量着冷子强,好一会儿之后道:“你知道竞争之理,必然是知道一些智学了,但只可惜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

“哦,此话怎讲?”冷子强笑道。

“若一昧放任竞争,便是你说的弱肉强食,强者贪欲不得控制,其结果便是将弱者尽数食尽,然后强者之间相互吞食,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蛇吞了大象的结果是什么,冷东家想来知道吧?”

“什么结果?”冷子强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砰!”陈安平模仿了一下爆炸的声音:“结果便是将自己撑死。”

冷子强绞尽脑汁,正想着如何反驳,陈安平又继续道:“故此,所谓竞争绝对不是放任不管,而是有节制的竞争,以何来节制?那便是天理、公道、人

“所谓天理,那便是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象冷东家这般有余之人,便应如同天子明诏中所说一般,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拿出更多利益用于回馈百姓。象冷东家这样人物,哪怕只是指缝间漏出的一星半点,也足够许多百姓感恩戴德了!”

“所谓公道,那便是舆论清议,便是礼义廉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取之有道,不仅仅是不违法理,还是不竭泽而渔,不焚林而田。须得为自己留下三分余地。冷东家,若是每个见着你的人虽然当面带笑,背后却都戮着你的脊梁骨,说你是的钱尽是欺负那寡妇孤儿赚来的,你便是富可敌国。又有何用?”

“所谓人心,便是人心向背,这更与冷东家利益攸关了。为富而不仁,岂有长久者,便是国法不制裁,安知民间无有志士。效专诸要离之举,愤然一击,流血三尺,冷东家给有亿万家财只怕也是防不胜防。况且宁欺老莫欺少,冷东家此时春风得意,安知那些为冷东家所欺者将来不出一二大员,与冷东家清算之日之非?”

陈安平少时好武。喜欢游侠之举。在太学时与人辩论。经常是嘴巴上胜了拳脚上也胜。故此这一番话说出来。不仅咄咄逼人。而且气势凌厉。在让冷子强绞尽脑汁地同时。也听得周围人群齐声叫起好来。须知世上之人。仇富憎贫原是难免。更何况象冷子强这般索欲无度者。更是激得周围小民地同仇敌忾。冷子强虽然也是急智之人。面对着一双双愤怒地眼睛。却也不禁心中微寒。

过了会儿。他才冷笑道:“大言不惭。虚言恫吓罢了。圣明天子在上。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地。谁敢拿我怎么样?”

陈安平凝视他良久。笑而不语。

两人话说到这个份上。相互都不肯让步。便只有各自调头了。回到自己车上。冷子强脸上地笑容变得勉强起来。对着胡福郎解释了一句:“无知书生。胡东主莫放在心上。”

胡福郎却有些神不守舍。方才陈安平那番话让他仍然冷汗涔涔。他地荣华富贵。都是建立在赵与莒地身上。赵与莒推动革新。所要达到地目地。显然不是只让冷子强这样地人富起来。而罔顾普通百姓死活。相反。在他与赵与莒地谈话中。赵与莒不只一次说到。要将普通百姓变成一个也可以有尊严、体面生活地群体。而这个群体将是大宋地基石。

冷子强地做为。显然是在与这个群体切割。他代表地是在这九年革新中利用手中资源先富起来地一批人地利益。赵与莒手中那么多产业。按理说是皇家财富。可以享受种种特权。可赵与莒不仅指示他与孟希声等老老实实地缴纳税费。而且每到年余都要拿出一部分钱来做些慈善之事----连天子尚如此。他冷子强又如何敢说自己地做为合天理、公道、人心自己竟然要将儿子交到这种人手中……

以胡福郎对赵与莒的了解,赵与莒并不会因为冷子强背后是自己的嫡亲弟弟赵与芮而对他有所放纵,虽然赵与莒对于赵与芮确实很疼爱,各方面都很照顾,但在大局上,他只怕不会纵容。即使不去追究赵与芮的责任,那么冷子强就少不得一个“教唆亲王居心叵测”的罪名了。

“冷东家,犬子之事,不敢烦劳冷东家了。”想到这里,胡福郎看了冷子强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

“咦?”冷子强也是人精,胡福郎突然变卦,显然是与方才那个书生有关,他先是一愣,然后笑道:“胡东主放心,不过是一个区区书生,我自有办法收拾,恰好毛玉持要来,我请他在报上多发些文章鼓吹,自然可以将那书生意气之言遮住。”

胡福郎听得毛玉持这个名字,面上又抽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也曾经听说过,在临安时,有一次赵与莒吩咐他办事时当面骂此人寡廉少耻卖身求荣,这人身后正是一批如同冷子强这样地新兴富豪,一向不遗余力在报上为这些人鼓吹,倒为自己博得了若大的名头。天子厌恶之人,他更不敢与之牵扯上关系,他看了冷子强一眼,苦笑着摇头:“冷东家,你一片好心,我也就说上一句……方才那个陈安平,你可以遣人去临安大学打听一下其人其事。”

说到这里,他便闭嘴不语,冷子强心中奇怪,陈安平不过是一个臭书生,虽然能在金陵大学任教,值得他高看一眼,可又有什么值得胡福郎这样一个皇商忌惮的,除非……

他一算年纪,心中也不禁凛然:“那厮可是潜邸门生?”

赵与莒手中有一批人数不下数百的潜邸门生之事,如今已是众所周知地秘密了。这批人是赵与莒亲手培养出来,通晓智学,他们又在流求培养出一大批流求学子,而这些年来大陆的学子也有万余人在流求求学,这些人结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巨大关系网。不过其中最让人注意的。还是那些潜邸门生,他们对天子忠诚,也极得天子信任,其中佼佼者,甚至当上了六部侍郎。

“那倒不是。”胡福郎只说了四个字,便闭嘴不语。车行得一半,他便叫了停,然后自己一个人匆忙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冷子强不禁冷笑了一声,这胡福郎手中掌握着天子近三分之一的私库,其数额据说较之朝廷一年收入还多,又是天子未发迹之前地亲信,可胆子却如此之小!

只要不是潜邸门生。冷子强便不担心那个陈安平,便是潜邸门生,他也不是说无一斗之力,他背后的荣王。那可是天子的嫡亲弟弟!说句大逆不道地话,天子如今子息并不重,若是如今地两位皇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么继承天子之位地,就很有可能是荣王地血脉!

想到这里,冷子强原本有些惴惴的心便静了下来。不过,对于陈安平,他还是准备遣人去调查一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就在冷子强准备对付陈安平地时候。陈安平也没有闲着,他有他的门路与方式。

自从在报纸上看得张端义连载的《铁屋》之后。陈安平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子推行革新至今已经八年有余。最初地六年间,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天子的宽大与政策的睿智,使得民间的积极性被充分释放出来,所有人----无论是那些嗅觉灵敏的商贾,还是城里苦哈哈的无业者,甚至朝堂上的官员,都在革新之中得到了好处。不仅仅是收入增加,人们的享受也极大改善,在陈安平地一份调查中便很明确,如今临安城百姓每年的食肉量比之革新前要多出十倍!

但到了这两年,革新带来的问题也开始显现了,大量的财富集中在少数富豪手中,他们背后往往都有各种势力,或者是象赵与芮这样地宗室近亲,或者是象薛家那样的朝中重臣,就连史弥远的史家,也在革新之中收益颇丰,他们的发家,多少都与他们掌握着普通百姓无法接触到的政治资源有关。然后是那些目光敏锐的大地主们,他们以原先的土地为本金,投入到新兴产业之中,也一个个富甲一方。

在赵与莒控制的产业之中,工人的收入一直在稳步提高,相对地福利也较好,但赵与莒地产业再多,也不可能涵盖整个大宋,那些新兴富豪们总觉得购买或者研究技术,不如加大对工人的剥削来得快,而随着中原、东北地光复,大量只需要一口饱饭便愿意卖身为奴的劳力涌进市井之中,这使得新兴富豪们有了可以盘剥地对象,延长工作时间还只是其次,降低工人薪水,裁减工人福利,甚至恶劣到降低工作场所的安全设置的事情屡见不鲜,比如说矿山之中,官府有明文,矿山生产须得注意安全措施,可就有些人敢掏个洞便往里钻!

于是,整个大宋社会结构变成了一个怪胎:官僚士大夫与新兴富豪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间从最初的矛盾冲突变成现在的荣辱一体,成为整个大宋阶层的最顶端;来自流求的小业主与赵与莒控制下的产业中的职员、工人,靠着技术上的领先,生活较有保障,再加上一些有一技之长的匠人、思想开明的士子,还有近卫军军属,他们形成了中间阶层;而那些占了大宋人口绝大多数的乡村贫民、为新兴富豪们残酷压榨的工人,以及城市之中无业的贫民,则构成了这个社会的底层。

陈安平此时对于这个社会结构还没有更深刻的认识,他只是觉得,因为顶层数量少而底层数量众、顶层财富多而底层财富少,使得大宋的贫富悬殊前所未有地大起来。虽然作为中间阶层的力量,在赵与莒的直接或间接控制下,颇做了些造福于底层百姓的事情,但顶层出现一个为富不仁的人,便足以让几十几百个造福于底层的事情被淹没。一是因为人向来记仇不记恩,嫉妒乃是天性,二来则是因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为善者多不欲扬名,而造恶者却声名远彰。

“天下岂为天子一家之天下乎?天下之事岂唯天子一人顾忌之事乎?”陈安平在给邓若水的信中如此写道:“富豪一昧索求无度,凌迫百姓,天子一人爱民,又能何为?长此以往,必有不忍言之事也,陈涉吴广,岂祖龙迫之而起乎?”

即使是胆大如邓若水者,在看到这番言语之后,也是冷汗直冒,他没有如陈安平之言,将这封信在《大宋时代周刊》上发表出来,而是回了一封信,告诫陈安平要慎言。

收得邓若水之信,陈安平气犹难平,他随着赵景云在四乡调研过,因此有渠道可以直接向赵与莒上奏,见邓若水之处无法,便干脆将自己给邓若水的信件原样附了一封,直接上奏给赵与莒。

此时是大宋炎黄八年正月,赵与莒收得了陈安平送来的“新年礼物”。

博雅楼到冬天的时候会燃起壁炉,这比火盆实在要好上一些,又免得上炕盘腿那么麻烦。火光照在赵与莒脸上,他红润的脸庞神情因为奏折上的文字而忽闪忽动,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

谢道清凝视着天子的面庞,在诸妃子中,她算不上得宠,若不是已故的杨太后坚持,她甚至连成为妃子的可能性都没有。这让她在后宫里谨言慎行,加上她原本就大度而有见识,所以杨太后薨逝之后,赵与莒待她反而更好了一些。她最喜欢看的便是赵与莒批阅奏折时的那种专注神情,这个时候,赵与莒展现出来的并不是平时的深沉,相反,有的时候他会象个小孩儿一般,因为奏折上的好事而欢笑,或者因为奏折上的坏消息而动怒。

赵与莒现在看的这份奏折谢道清知道,那是名为陈安平的书生写来的,此人原本是跟着赵景云的太学生,因此知道如何向天子递专折,但这个折上递上来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惊慌,其中指责革新有可能逼得天下百姓学习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句子,让负责替赵与莒臻别奏折的博雅楼侍学士很是犹豫,不是否该呈上来御览。最后还是问了谢道清,谢道清不敢隐瞒,才呈了上来。又怕是坏了天子的好心情,也只敢在午饭之后处置一些不太重要的政务时才混杂在一堆奏章之中。

“官家会如何反应呢?”谢道清心中暗想。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三、当罚则罚

赵与莒对于陈安平所反应的问题并不觉得奇怪,事实上,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资本自其诞生以来,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里都是鲜血淋淋。资本本身没有意识,它就是饕餮,将它能吃到的一切都吃下去,甚至包括它自己。这种吃法不仅吃相难看,而且结果必是自我毁灭。

就如马克思所说,它产生了自己的掘墓人。

他终于将奏折看完,然后叹了口气,将身体向后靠了靠。

魏了翁转奏的张端义对当今大宋的看法之中,便有“官家放出了一头怪兽”的说法,张端义如同陈安平一般,都看到了社会财富虽然远比当初要丰富,但这同时,贫富之间的差距也远比革新前要大,巨大的分配不公平,使得底层民众虽然也得到了革新的好处,可这好处与他们所付出的一切相比几乎是微不足道。

这种矛盾长期积累下来的结果,便是整个社会都面临着崩溃。在单纯的农业时代,土地资本的无节制扩张使得土地兼并横行,失去生计的农民便会借助一场危机进行一次王朝更新,而如今大宋已经进入工业时代,失去生计的工人恐怕会借助火枪和蒸汽机,来对社会财富进行重新分配。

如此一来,原本是那些贪心不足者与被剥夺者的矛盾,便转移成了赵与莒与寻求社会稳定的新兴产业大军同各种希望社会动荡便乘机火中取粟者的矛盾了。赵与莒是真的不希望,自己为国战而训练出来的军队将枪口调转过来对准国内。

可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呢?在陈安平交待事情原本经过的冷子强的事例之中,冷子强或者贪婪无耻,但是他的做为在法理上确实是有证据的,并不违备大宋律令。指望着通过法律途径去解决这个问题,明显是不可能地,而且总指望着一两位圣君名臣去替底层百姓出头,也明显是短视地。

这些百姓。须得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才行。

想到这里。赵与莒心中动了一下,目前情形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自己手中牢牢控制着军队,那么冷子强之流最多也只能倚仗一些泼皮无赖---也就是后世人所说的**********了。

他正想着这件事情,又有内侍进来禀报道:“胡福郎求见。”

赵与莒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活动活动手脚。坐久了身上便有些不舒服。他示意谢道清将那些奏折都收好。然后命内侍将胡福郎引进来。

因为外边在下雪地缘故。胡福郎地斗篷上沾上了细碎地雪屑。他自然不敢穿着沾雪地斗篷进天子办公之处。因此在博雅楼外。他便将斗篷摘了下来。交给一个内侍。那内侍知道他与天子关系不同寻常。笑嘻嘻地搬了个衣架子来。放在承檐之下。然后替他将斗篷挂起。

胡福郎又在门前地地毯上蹭了蹭脚。那地毯已经相当旧了。这让胡福郎心中微微一怔。

天子富甲天下。而当今天子更恐怕是比历朝皇帝都要有钱。他为人也不是那种惺惺作态地。但这种小地方还可以看出。天子讲究地是物尽其用。

“九哥来得好。今日便与我一起去荣王府。与太妃和与芮一起吃个家常宴。”赵与莒地情绪便没有受到开始奏折地影响。见着胡福郎后还是如同当初一般。按照排序唤他九哥。宋代天子在称呼臣子时原本就比较随意。故此胡福郎虽是感激。却也不至于到不敢应承地地步。

“官家最近常去荣王府啊。臣听得荣王说了。”胡福郎小心地回了一句。

自从杨太后薨逝之后,赵与莒去荣王府的次数就明显多了,不仅仅是因为不必再顾忌杨太后的感受,更重要的是。全氏夫人如今也老子。年过半百,身体也不是十分康健。赵与莒的身份决定他还不能将全氏接入宫中奉养,便只能带着儿子女儿去讨老人家欢喜。

“隔三五日便要去上一回。如今政务都上了正轨,朕闲暇多了。”赵与莒笑吟吟地道:“九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地,说说有何事吧。”

“臣是来向官家报帐的。”胡福郎笑了笑。

赵与莒轻轻皱了一下眉,胡福郎掌握的财产,比起外界猜想得还要多,他手中控制的除去轮船招商局外,还有流求制造局的销售渠道、缫丝、丝绸等等诸多行当还有先施百货商场等等,既有对着国内的,也有对着国外市场地,每年经他手进出的款项,便不少于整个大宋的财政收入,而其中又有至少十分之一是纯利润。胡福郎以前也会在每年年初赶在大宋户部做出财政预算之前来寻他报帐,但一般都比较轻松,不象这次一样心事重重。

“莫非是去年生意不太景气?虽然打了两个多月的仗,但似乎对他掌握的产业影响并不大……”赵与莒心中想。

胡福郎报来的帐目数据依旧是很令赵与莒满意,这个粮店伙计出身的人现在是他手下两大财神之一,若不是他与孟希声,赵与莒哪有那么多钱投入到国内的教育、医疗等福利**业当中。

孟希声好歹有一个都督的职司,今后会有一个出身,而胡福郎则只是挂了个虚名,为地也只是方便出入宫禁,从这一点上说,赵与莒待胡福郎并不是很“厚道”。

“九哥,我见你心事重重,莫非是遇着什么难处?”见胡福郎始终闪闪烁烁,赵与莒便直接问道。

“啊……臣没有什么难处。”胡福郎略一迟疑,低声说道。

赵与莒如今察言观色地水平已经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他笑了笑,心中念头立刻转到胡福郎的身份上。这个朝代,虽然革新已经推行了八年多,但哪个男人不希望光宗耀祖!胡福郎如今虽然钱是有了,但却没有爵位,实在是与他做出地贡献不符。但若是赐与名爵。那么胡福郎自己便不适合在全国跑来跑去。直接干预生意之事,更是会被言官们攻讦。虽然御史大多都被送到“学习班”中去学习如何合理地进行监督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朝臣们就不说话,恰恰是御史们不在,那些或为邀名或为忠国的大臣们,对于赵与莒地监督反而愈发严厉起来。

“九哥,朕想赐你一个爵位,可以世袭的爵位。”想到这里,赵与莒慢慢说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朕还离不得九哥为朕办事,若是赐了爵,九哥就要被困在临安城中,再也不得四处替朕效力了。”

此话一出,胡福郎浑身一颤,心念电转,是不是自己与冷子强的“利益交换”还是被天子知晓了?

他知道赵与莒手中有密谍存在,李云睿、霍重城地两套情报系统,再加上原先地职方司。若是天子真地盯着他,想得到他与冷子强利益交换的情报也不难。他略一犹豫,咬牙跪了下来:“官家,臣有罪!”

赵与莒没有想到自己原本说一句慰心的话,却换来他这般反应,先是一愕。紧接着又皱起眉来:“九哥,有话起来好好说,别这副模样。”

胡福郎没有起来,而是将自己之子如何不才,自己又如何动了私心之语说了了一遍,对于涉及到荣王赵与芮的内容,他只是一扫而过,只是略略提到冷子强是赵与芮背后在支持。赵与莒听得这个消息时,再与陈安平的奏折一应证。这才恍然大悟。

他呆立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着坐回了位置上。

事情牵涉到了荣王赵与芮,那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了。对于这个兄弟。赵与莒是相当了解的,与赵与莒自小就持家不同。赵与芮几乎记不得幼年时年计困顿,从他懂事起,便知道兄长有本领能赚钱。他也曾跟着义学少年在郁樟山庄中读书,只是因为性子跳脱,所学都是皮毛,只是对赵与莒赚钱的本领甚感兴趣。赵与莒及位亲政之后,他成了荣王,爵高名重,却还是当初那种性子,甚至微微有些跋扈,赵与莒告诫过很多回,却也没有什么用处。想到当初跟在自己身边的兄弟,如今自己也不太清楚他想做什么,赵与莒便觉得头痛。他相信与芮对他地忠诚,绝对不是有意要与他这个兄长唱反调,但同时他也知道,在二人进京之后,围在与芮身边的便是一批旧式文人儒生,赵与芮在太学读书时,那些旧式文人儒生对他的影响甚大。

而自己忙于稳定政权处理政务,这几年又忙着练兵收复失地,虽然每月总要与与芮一起吃饭,可真正用于兄弟交流的却并不多。

“九哥,起来吧。”

思考了好一会儿,赵与莒微微叹息了声,他所做的事情,是这个时代无人能够了解的,比如说他加强皇权的举措,臣子们当中便颇有微辞,认为他揽权过甚,破坏了皇权与士大夫之间的平衡,却不知道他今日揽权是为了明白放权。再比如说他手中的产业,几乎每月都有士子上奏,批评他聚敛无度,甚至以在后宫中开办市场汉灵帝相类比,却不知道这些产业地收益,几乎都用在社会福利或者科研发明之上,用于他赵与莒个人享受的部分,真是少之又少。

所以,赵与芮不能理解他的用意,甚至把自己的举动当作是帮助他都有可能。赵与芮如此,胡福郎亦是如此。

听得赵与莒仍然称他九哥,胡福郎终于放下心起身,不过还是不敢坐下来,而是躬腰站着。赵与莒摇了摇头:“九哥,坐下来,朕与九哥,自微末之时结识,当初若不是九哥鼎力相助,朕也难以布局今日。”

听得赵与莒反复招呼坐下,胡福郎这才告罪端坐,他唯唯喏喏,心中也不禁想起初见赵与莒时的情景。

那时的赵与莒,还只是个七八岁地孩童……

“朕即位以后,许多事情都不方便,仍要九哥去替朕做……朕岂是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共富贵之人,九哥令郎之事,不来找朕,却去寻那个什么冷子强---那厮不过是一牵线傀儡,便不是一个傀儡,他区区一个地方上的豪商,又能给阿七什么前途?”

阿七是胡福郎之子的小名,赵与莒这话虽然是在责备胡福郎,却听得胡福郎心中暖洋洋的,禁不住连连点头。

“不过,九哥,阿七沾上好赌好玩的毛病,却是不能惯,这也要怪朕,若不是朕指使着九哥日夜在外奔波,阿七又如何会沾上这些毛病。九哥若是信朕,朕可以给阿七一个好的前途,或者子承父业,将来替九哥打理朕的产业,或者出仕为官,九哥意下如何?”

胡福郎犹豫了一下,然后愧然道:“官家,阿七实在不是这块料,臣都已经灰心了……”

“他的坏毛病与朕有关,朕保证给你改过来!”赵与莒挥了挥手:“将他送去流求,今年十六岁了吧?去流求近卫军,在近卫军中三年下来,朕保证什么毛病都没了,而且还可以在那里学得本领!”

胡福郎先是一怔,然后觉得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如今不比过往,武人受歧视,自从大宋屡战屡胜复土拓疆以来,武人特别是近卫军的地位在社会上直线上升,他儿子若是进入近卫军,一来合他地那火爆地脾气,二来有天子的安排,今后升官之事岂不是一帆风顺?

至于当兵地危险性,胡福郎完全没有考虑----以大宋如今的实力、兵力、战力,便是打到大食去也是一路横扫地,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臣谢……谢过陛下!”

他又跪了下来,心中也有些懊悔,自己原先的视域还是窄了,只想到在商场或者仕途上为儿子安排出路,却没有想到武人一途。

“应有之举,不值得谢,不过九哥要舍得孩儿,到了近卫军中,可是要吃苦的,他初入伍,朕也不会给他什么特殊照顾,当练则练,当罚则罚,你可明白?”

说到“当罚则罚”四个字时,赵与莒声音严厉起来,胡福郎心中一凛,知道这其实是在敲打自己,又拜倒敬领了。

胡福郎的事情好解决,但是荣王赵与芮的事情则难了,赵与莒觉得,自己有必要与这个弟弟细谈一次,但赵与芮如今也是二十五六岁的人,若是直接叫来训一次,效果未必会好。他向来敬服杨妙真,要说服他,只怕还得将四娘子搬出来才可。

谢道清在一旁看着赵与莒与胡福郎交谈,想到陈安平奏折上所写,心中更是好奇,天子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若是直接去干涉,却与天子一向倡导的法不违官不究不合,可若不动用官府力量去干涉,那冷子强占据了法理,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种人收敛贪心?

注1:赵与芮的性格从他对贾似道的处置便可以看出来,在贾似道失势被贬之后,他因为深恨贾似道,便募人去押送贾似道,得郑虎臣,郑虎臣中途杀贾似道。赵与芮长寿,在宋亡后还被送到大都,又生活了十一年才死。顺便说句,贾似道得罪赵与芮最深的是实行“买公田”之法,即要强行收购赵与芮等豪族贵人的多余土地以充公用,缓解南宋的财政危机,这令赵与芮甚为不满,可在蒙元灭宋之后,赵与芮为保命却将自己名下的田产、房产和酒业都造册献与元朝。呜呼,文天祥卖家募兵之时,赵与芮何在?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四、兄弟

从午时起,赵与芮在荣王府中就喜滋滋地忙个不停,不是指示近侍搬动屏风,就是命令侍女汲来最好的泉水。全太妃看得都忍不住,笑着道:“我儿何必如此,官家又不是第一次来,你为何这般紧张?”

赵与芮嘿嘿笑道:“今日却与往年不同,往年孩儿总是向皇兄讨要压岁钱,今次孩儿要向皇兄献上一笔----母妃,去年孩儿名下的产业也算是赚了一笔,孩儿要得无用,正可献与兄长呢!”

他对全太妃是如此说,心中却暗自盘算,金陵冷子强的事情,皇兄应该是知晓了,若是深究起来,他免不了吃番落挂,可若是他将姿态做出来,皇兄至少不会拿冷水泼他头脸吧。

胡福郎的警告是有效果的,冷子强遣人入临安调查过陈安平的经历,当得知他如同潜邸门生那样可以手眼通天时,冷子强立刻明白自己可能闯了祸,乘着过年的时机,进临安给赵与芮拜年时将事情禀报给赵与芮。

赵与芮对此也是大感头痛,此事虽然他们做得并不违法,但如今的天下,还不是他皇帝哥哥的一句话!若是赵与莒说他们违法,那便是不违也违了!

到得下午六时左右,赵与莒、杨妙真再加上胡福郎三人如约而至。赵与芮最服杨妙真,早年时她可是教他骑马练枪来着,故此很是亲热地叫了皇嫂,然后才与赵与莒招呼:“皇兄可来了,母妃都等得望眼欲穿呢!”

“呵呵。”赵与莒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与芮,近些日子可曾练过我传你的枪法?”杨妙真笑眯眯地道:“来来来,我们较量一番!”

“皇嫂饶了我吧……”赵与芮苦笑着举手投降:“我便是天天练枪,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多练练枪,强身健体。也好替你兄长分忧。”杨妙真道:“你不知他整日子就是批阅奏折,成都府着火烧了两间旧庙,汴梁小寡妇为夫守节,泉州府海獠买东西与百姓发生冲突---便是京西一棵古树又开新枝的事情,也有臣子一本正经地写成奏折给你兄长。我每日里便在旁边听,听一回笑一回,堂堂天子,每日如同一个救火的一般,哪儿有点什么事情都要他去问去想。这个皇帝当着实在是累!”

她一番快言快语说出来,赵与芮听得直缩脑袋,心中也有些好笑。杨妙真对于政务一向是没有兴趣的,她更喜欢的是召近卫军将领去博雅楼沙盘上进行推演,灭金灭元诸战,都少不得被她推演一番,最近据说在推演如何灭西夏。

“你是官家嫡亲兄弟。有些事情只能指望着你。你皇兄这人。向来是待己严而待人宽。那些规矩你还是要守着。”杨妙真噼噼叭叭地说了一堆。当她这番话说出来时。赵与芮心中地笑意完全没有了。他看了杨妙真一眼。又看了看赵与莒。知道这是赵与莒借着杨妙真之嘴在敲打自己。

家人团聚。自然少不得一番问安。用过晚饭后。全太妃带着孙子孙女儿去寻堂弟堂妹玩去了。只留下赵与莒兄弟与杨妙真在书房之中。赵与芮不等赵与莒开口。先向他请罪:“皇兄。小弟在王府中闲着无事。便招徕了些门客。学着兄长地模样做些生意。去年一年颇有所得。小弟要钱也无甚用处。便献与皇兄。皇兄拿去做些有意义地事情吧。”

他一边说。一边将放在桌上地一个锦盒推到赵与莒面前。赵与莒看了他一眼。笑着打开锦盒。锦盒里是一张存折。赵与莒打开存折看了看。上面地一百五十万贯地数字让他怔了一怔。

“一百五十万贯!”他又抬起头来。盯着赵与芮道:“贤弟好大地手笔!”

“与皇兄比起来。小弟还差得远呢。”赵与芮“谦虚”地说道。

“朕有些不明白。你在荣王府中。应有尽有。凡是朕有地东西。便都会分你一份……你还要去赚这钱做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赵与莒坐直身躯。目光炯炯:“与芮。你性子活泼。小时候是藏不住话儿地。可赚这么多钱。却瞒了兄长我这许多时间。这又是为什么?”

“不过是想替皇兄分忧罢了,皇兄推行实政,不正需要一个例子么?”赵与芮淡淡笑道:“臣弟不才,对门客看得尚紧,也不曾投进去太多钱,便在短短三年内赚下数百万贯地家当,这些钱来得都是合理合法的,正是皇兄所需的致富典型,皇兄以为呢?”

兄弟两人都隐隐带上了怒气,赵与莒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盯着弟弟已经成熟得有些深沉的脸,赵与莒摇了摇头:“与芮,你这般做……着实令我失望。”

“若是如此,那臣弟真是有罪了。”赵与芮哼了声:“臣弟所作所为,上对得起祖宗,下合乎当今法令,倒不知陛下为何会失望!”

二人言语间的火药味渐浓,杨妙真这时适时插话进来道:“你们兄弟二人不能好生说话么,怎么跟要吵架似的!官家,与芮如今也二十五六,孩儿比你都多,不是当初的小孩,你怎么一见着便要管教?与芮,你皇兄心忧国事,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便是说你两句,也总是为得你好,你何必如此较真?”

杨妙真这番话说得直率,却是恰到好处,将兄弟两人间的怒气稍稍平复下来。赵与芮歪着头,还是不看赵与莒,而是对着杨妙真道:“皇嫂,小弟只不过是想寻些事做做,证明我不是吃闲话的,陛下他富有四海,整个天下都是他地,我这做弟弟的不过在他庇护下做点子生意,又不违法,又不仗势欺人,赚来的钱也不是自己大手大脚花用掉,为何做不得?”

“你……”

赵与莒瞪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怒气,叹息了一声道:“与芮,你确实不曾违法,但你的门客有没有仗势欺人,却不是你说得算了。他即便没有将你这荣王的名头抬出来,但与他打交道的官员,哪个不忌惮位于其后地你?我将那些御史言官弄到学习班中去了,若非如此。这下半年弹劾你的奏折只怕可以有一人高!”

“皇兄,我没做错,那些御史言官凭什么弹劾我?”赵与芮听得赵与莒口气缓了下来,语气也没有那么激烈:“臣弟只是不想象其余宗王一般,醉生梦死,整日里不是滥饮便是大醉!”

赵与莒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好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倒是杨妙真在一旁道:“与芮。你的心总是好地,这一点你兄长自然知晓,你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你兄长登基之后,因为政务繁琐对你关注得少了,但你本性纯良,这一点你兄长绝对是信得过的。”

“只是有一点,与芮你做这般大事,总得预先同你兄长说上一声。在内。他是你嫡亲的兄长,可在外,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你做得好大事业,你兄长只会替你欢喜,你愿意为兄长分忧,兄长只会感激你,可若是瞒着你兄长做事,却便是无君无长了。”

无论是赵与莒还是赵与芮。都瞪大眼睛张开嘴巴看着杨妙真,一副惊得不能再惊的神情。杨妙真这番话说出来,也不是给赵与芮说什么大道理,更不是从什么合法合理上驳他,却只是从为君为兄的伦常上批评赵与芮,让赵与芮着实有口难辩。

即使是将杨妙真搬来地赵与莒,也想不到向来粗直的四娘子竟然这般粗中有细。

见二人都一副吃惊地模样,杨妙真噗的笑了声,她年过三十。正是妇人风韵。这一笑当真如牡丹花开一般。她白了这兄弟二人一眼:“你们两兄弟这神情,便是不认识的也可以看出。绝对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仿佛我脸上长了花一般。别看了,有什么好看!”

她嘴上说得大方,脸上却被兄弟二人盯得起了红晕。赵氏兄弟对望了一眼,忽然间觉得方才二人的争执根本没有任何必要。

赵与莒心中暗自反省,自己不愿意与赵与芮坦率地分析他这种情形可能导致的后果,原因不过是对这个嫡亲兄弟起了猜忌之心。权力让人腐化,而腐化的形式有多种,有地沉迷于权力带来的金钱美色,也有地将权力视为不能被别人看上一眼地珍宝。他微垂着头,过了会儿,这才对赵与芮道:“与芮,是哥哥错了,应当先问清楚你,而不该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

赵与莒这几年来威严日盛,一向只有他对而别人错的,几时曾向别人道过歉!故此,赵与芮吓得一大跳,慌忙起身行礼:“皇兄,是臣弟错了,原该先与皇兄说了才是。”

赵与莒笑了笑,有些作茧自缚地感觉,若是放在原先的大宋朝堂,赵与芮这般行为,必然会受到群臣攻讦,稍强势些地丞相,甚至会直接当面训斥他。这些年来自己拼命削弱朝堂上诸臣的权力,集中皇权,结果便是皇族行为失去了朝臣地限制。在与芮身边再有几个小人挑唆,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怪。

所以,宗正卿必须要换人了。

他心中转着这个念头,示意赵与芮坐了下来:“与芮,我告诉你为何我会如此生气。”

“你的人品为兄自然是信得过的,但宗室之中,一大半的人品朕却不敢看好,上回闹着要分产业是为何,无非便是看着为兄手中的产业而心起贪念。若是他们有本事经营好了,朕将那些产业给他们也无妨,可他们除得仗势欺人之外,又有什么本事?”

“你虽是一心向好,却如何能保证手下人也是这般?人人都有私心,他们借着你的名头做出的事来,你岂能尽数控制?”赵与莒连问了几句,觉得自己语气又有些急了,于是笑了笑:“好兄弟,你说崔与之那老儿是放任我揽权地人么?”

这个话题急转让赵芮方才又被问出来的火气顿时一停,他呆了呆:“不是。”

“那我削压朝堂上士大夫权力之举,他为何要支持?”

“这……这……”

这确实是一个疑问,崔与之被拜相以来,对赵与莒的革新之策都是大力支持的,甚至对于赵与莒加强皇权削压相权的行为都进行了支持。

“因为我向他许诺,革新的成果要为多数人所享,要让更多人得到好处。”赵与莒拍了拍桌子,轻轻一叹:“自始皇帝以来,皇朝更替,无一不是因为社会财富,日益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致使赤贫者日众,正所谓富者连阡接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贫者也要生路,仓廪实方知礼仪,饿着肚子便谈不上君臣伦常,若是连基本的食宿都没有了,还指望着百姓空腹爱国?故此,要百姓爱国爱君爱朝廷,那么君、国、朝廷便得保护百姓的利益。”

“你既是喜欢生意之道,自然知道,若要生意坚实可靠不轻易出现纰漏,极重要一条便是契约,交易双方定立契约,共同遵守,一方不履行,另一方便也有权不履行,一方完成契约上规定之义务,那么便应该享有契约之上的权力。”

“与芮,我大宋朝廷与百姓之间便定有这样一份契约。朝廷遵守契约,保护百姓,改善民生,则百姓天生便有维护大宋、维护朝廷地义务,便要纳税,要践行兵役,要服从官府。若是有朝一日,朝廷不遵守与百姓地这份契约,一昧收刮以自肥,或者是只护着少数富贵人士,那么百姓便会视视我赵氏如寇仇,弃我大宋如敝履,到那时,你我弟兄便是想回郁樟山庄做个足谷翁亦不可能了!”

“在我之前,唐太宗说,水能载舟,亦可覆舟,便是这个道理。与芮,你和你的门客所为,虽然未曾违法,但在你们聚敛之时,是否损伤了百姓?在你们致富之时,是否百姓也跟着富了起来?在你们轻易住进华厦广宅之时,百姓是否还要为能在城中觅得三尺安枕之地而节衣缩食乃至垒起二十年三十年地债台!”

“兄长……”

听得赵与莒这一连串的问题,赵与芮心中方才地逆反心理已经烟消云散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间,毕竟是赵与莒手把手教的,虽然后来跟着那些腐儒,渐渐有些视生民如无物,却还未曾坏到泯灭人性的地步。但他只叫了一声兄长,赵与莒就挥手制止了他,而是继续问道:“与芮,我也在敛财,我也有产业,但你看我产业之中的工人、职员,哪一个不比当初活得要舒适?哪一个需要担忧子女入学没有钱钞?哪一个需要害怕生病看不起郎中?哪一个需要一家两代乃至三代人一起节衣缩食一二十年才买得起房屋?”

“世上的钱是赚不尽的,唯有百姓富了,才有更多的钱给你我去赚取,唯有百姓富了,朝廷才有更多的税收,才有余力去造更多的火枪大炮轮船铁路,才能让你我兄弟的帝王之位稳如泰山。莫要以为能赚钱完全靠的是个人的本事,若离了那些没有赚钱本事的百姓,你我或者便如徽钦二帝一般,成了胡虏井中之囚,哪有此时富贵?越有本事,便越要承担责任,本事越大,那责任便越大,此便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天理、公道和人心!”

“你的生意,我不管,这钱我拿走了,为你专在银行里设个荣王医药义款,我大宋贫苦人家求医问药若有手头不足,便可申请自这笔钱中支出----与芮,记着我今日的话,若是哪一日见着兄长做事违了今日之话,你便要提醒我,向我进谏!”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五、岂曰无衣

大宋炎黄十二年初春的时候,江南的临安已经是掩饰不住的春意,而处于东北的黑水行省则仍是冰天雪地。人行走在室外,便是哈出一口气,也会变成冰碴子刷刷地掉落。

黑水虽然被设为行省已经两年半,但至今百姓仍然稀少,炎黄十年完成的统计数据,这里居住的人口只有一百五十万,甚至还没有中原江南的那些大城市人口多。这一百五十万中,又多是北地各族,从蒙古女真契丹,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山林间野人部落,占了一百二十余万,而汉人只有不足三十万,其中还包括相当部分的各部军人。

但总起来看,这四年间黑水行省诸族与汉人的关系相当和睦,一则以前被蒙胡压榨狠了,汉人消灭蒙元让诸族心生感激,二则是年年冰雪来临之前,来自中原的赈济便会囤积在新建的十座城市之中,让这些山民牧民来领取----虽然只是些棉衣棉被等物资,再加上些红薯、土豆和玉米等容易保存的粮食,但对于那些每到冬天就窝在家中无法出门的各族百姓来说,却是了不起的恩赏了。

至于各族的首领,大多数不是搬到燕京那样的大城去了,便是居住在黑水的新城中,一来便于领取朝廷的恩赏,二来城中的生活远比他们在深山老林子里与族人一起住窝棚地洞要强。军用皮靴踩在厚到膝盖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李锐喘着气,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虽然他穿的是近卫军制服。可是现在做地却是与军队毫不相干的活儿,这多少有些偏离他地志向。每日里都是和那些蛮族打交道。现在他除了能说蒙语外,一口流利得不能再流利的女真话,让他与黑水女真诸部打交道时十分方便。

“协参,小心!”

身边的警卫见他走得有些艰难,伸手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老子还没弱到这个地步!”

“这地方便是黑瞎子洼了。”走在前边的向导指着前方的背风的山谷:“一部女真人便住在此处,他们有三百多人,这个冬天只怕不好过。”

刚刚过去的冬日极为寒冷。接二连三的寒流袭击黑水行省,冻得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不肯与宋人接触地蛮胡嗷嗷直哭。改土归流归化了的要好些,在冬天来临之前便得到了赈济,大厚的棉袄穿在身上,或者搬进有壁炉烧炕的城里屋子,猫在家中熬过了这个冬天。天气稍好转一些。李锐便领着人四处查看,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统计出受灾情形来,根据这个情形来为改土归流的下一步做出决断。

如今大宋对周边各族产取地是表面怀柔内里强制同化的政策,看上去并不强迫周边各族内附。实际上却用丰富的物资来诱使周边各族走出他们的深山老林或者原野戈壁,学习汉字汉语,过汉人地节日,拜汉人的神仙。在执行律法上也绝对不存在对他们宽松的事情,冬天最冷的时候,几个部族的女真人冻饿得受不住了,在胡里改部的带领下。从老林子里出来想去抢汉人的镇子。其结果是一连串两百余颗人头被挂在汉人镇子门口,而镇子外地野狼则高兴了一个冬天。

宽严相济刚柔并存。以经济手段为主,军事手段为辅。迫使周边民族主动接受汉化,这是赵与莒地密旨之中确定的大宋对待四边异族地方针。这已经见了成效,去年进行人口统计时,那些原本不与外人交往的部族也纷纷让宋人深入其中进行统计,他们明白,这个统计数字与严冬来临时朝廷提供地赈济密切相关。

“为何不见人影?”

一个年轻的军士好奇地向四周打量,这四处都是桦树皮建的棚子,莫说与现在新城中建就的砖房相比,便是与大宋过去的土木房屋比起来,也是简陋之至。

“女真人冬日不是住在桦皮棚子里,他们挖洞,住在洞中。”另一个军士笑道。

很快众人便找到了一家女真人住宿的地洞,打开洞门,一股臭烘烘的味道险些将众人熏翻。这些军士中有熟悉女真土话的,便喊道:“有人么,有人么?”

马灯被拎得高高地,照着这个地洞,在地洞最中间是头猪,并不怕人,抬着头望向灯来,在它身边是一堆又脏又乱的干草,几个衣不遮体的女真人吃惊地抬起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那年轻的士兵好奇地问道。

“哦,此处苦寒,女真人冬日难过,便会在地洞里抱着猪取暖。”那年长的士兵无声地笑了笑。

对于近卫军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他们不怕苦不怕脏不怕累,但那是在必要的情形下,一般生活时,他们对于个人的卫生有着非常硬性的规定。如今的近卫军来源,早不只是流求的移民,也包括大宋本土出身的,不过他们要想加入近卫军,都得经过严格的“籍审”,既审查身体状况是否适合当兵,又要审查家中出身是否纯良----唯一的判断标准就是是否有家人在皇帝控制下的产业里做工,这样可以确保他们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在这之后再派往流求进行一年的训练,改变原先的一些生活习惯,比如说个人卫生方面。故此,近卫军虽然在人数上只是二十五万人,可在民间形象却非常好。

那个年轻的近卫军士兵咂了咂舌头,李锐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起来。

这个叫胡椴据说家里有些背景,为人也有些跳脱,李锐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初于竹的影子,故此对他要求甚严。

“你们的冬衣呢,我记得冬天之前到这里给你们发放过冬衣的。怎么还弄得这般光景?”他谙熟女真话,便自己问道。

“大官主子。那冬衣不能穿!”

听得他提起冬衣,一个女真男人站了起来,他认出了李锐,便以“主子”敬称,一边说一边从地上将一堆破破烂烂地东西捧了过来。那东西又臭又脏,胡椴屏着呼吸,从他手中接过来,再转呈给李锐。

李锐拿来一看。正是朝廷发给这苦寒之地诸部的御寒冬衣。这是京西行省一家织厂生产地棉衣,发下去之时李锐便觉得有些轻飘,如今再看,里面的棉花纠结成团,外头的布料也是破破烂烂的。他撕开来从中掏出一团棉花来看,那团棉花早就霉得不成样子了。

“这倒奇了。新棉衣竟然成了这样子。”那老兵在旁道。

“是不是这些野人不懂得穿,乱用水浸泡致使发霉?”胡椴猜测道。

“你觉得他们象是会洗衣服的模样么?”那老兵驳道。

确实,以这些野女真模样,和猪抱在一起的。无论如何也不象是会洗衣衫。胡椴吐了下舌头,向后退了一步,尽可能离洞口更近些,不过他不敢离开李锐身边,保护李锐是他的职责。

“给你们带了新的棉衣来,你们地粮食够不够?”李锐又问道。

“够,够。粮食够。”那女真男人忙不迭地点头。倒不是他不贪心,只不过见过宋人火枪的威力之后。这个聚落里的女真人都知道最好不要在宋人面前玩什么花样。

“那就好,我们走。去看下一家。”李锐也不喜欢这地洞中的恶臭味,对身后的军士道。

“等等,大官主子,等等!”那女真人忽然又跑到洞的一角,在一堆黑乎乎地东西中翻着,过了会儿给他翻出一块银色的皮来,那是一张狼皮,他恭恭敬敬地将皮子捧上:“献给皇帝!”

李锐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将那狼皮收过来,想了想,对胡椴道:“去拿件夹袄来。”

胡椴早就想出去了,闻言立刻应声而去,便刻后将一件棉夹袄拿了来,李锐将之交给那个女真男子:“大宋天子不白拿百姓之物,这个便送了你。”

那是件军用夹袄,除了保暖之外,还有许多个口袋,女真男子拿在手上掂了掂,觉得挺沉的,不象是上回拿来的假货,脸上露出笑来:“好,好,皇帝好!”

众人出了这家女真人地地洞,又到了聚落里其余人家,情形都是一般,送他们的棉衣都出了问题。大多数女真人都不以为意,毕竟这棉衣还是用了段时间的,李锐的脸却阴沉得有如锅底。****他在黑水苦寒之地冒着风雪宣教布德,为的不过是这些野人女真嘴中一句“皇帝好”罢了,他们不生事端,那么汉人移民便可以在这里垦荒开矿,可以在这里办厂修路,将这肥沃的黑土中沉睡的宝藏变成大宋地国力。可这些劣质棉衣却几乎要将他和近卫军地努力尽数破坏掉,这让他心中甚是恼怒。

“这应是京西省的事情,竟然拿这劣质棉衣来以次充好,官家用大价钱买来赈济地棉衣,竟然还有人胆子如此大!”胡椴便是胡福郎之子,家学渊源,他猜出了真相:“协参,回去以后,定然要好好追究!”

“幸好不是军衣……若是军衣,咱们兄弟这个冬天便难熬了!”那老兵也道。

军衣的采购自有其体系,一般都优先于赵与莒自己控制地产业,而这些产业的质量把关还是相当严格,不是说绝对没有质量问题,但数量要少得多。因此那个老兵有些庆幸,李锐听了之后更是眉头拧在一起:现在军衣没出问题,可若是照这般发展下去,谁知道以后军衣乃至军械会不会也出这般的问题?

“要出大问题。”他在心中如此想:“便是军队没有事情,若让这些女真人晓得棉衣出问题是品质不佳,那免不了要埋怨官家用劣质品来欺瞒他们---那些奸商自个儿倒是发了财,倒叫天子替他们背这黑锅!”

这几年中李锐常与李邺、李云睿等有书信往来,李邺、李云睿来东北时,也少不得与他把臂言欢,经常和他谈上一些有关陛下的事情。李锐知道这肯定有天子授意的成份在里头,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惴惴。李云睿在一次酒后曾对他说过,他随侍天子时,天子不只一次向他唠叨,所谓皇帝,号称以一国奉一人之欢,实际上只要不是桀纣之类,哪个皇帝仅凭一人能耗尽天下国力的!实际上所谓“昏君”,其实是在替天下士大夫背着黑锅。

现在好,天子除了要替士大夫们背黑锅外,还得替这些奸商背了……

当天,他便给派人给耶律楚材送去一封信,耶律楚材收到信后,立刻通过电报将其中内容转奏给赵与莒。

有线电报是赵与莒在蒸汽机车之后第二个关注的发明,事实上在炎黄八年的时候,能用于电报通讯的电池便被发明出来,炎黄九年四月,后宫的宫女们出人意料地拔了头筹,她们在赵与莒的皇宫试验室中第一次成功地发送了有线电报。此后赵与莒便集中临安大学与流求高等学堂的力量进行实用化研究,在炎黄九年九月,他登基整整十年时,能够投入实用的有线电报终于成功了。炎黄十年和炎黄十一年,利用两年时间,他铺就了三条主要线路,其中之一便是通往东北。

“耶律楚材这份电报来得好。”赵与莒将耶律楚材的电报摊在桌上,示意魏了翁去看。

此时离灭蒙元也已过去了近三年,去年底的时候,崔与之告病,辞去了丞相之职,魏了翁被提为左相,郑清之则外放知建康府,陈贵谊、洪咨夔为参知政事,萧伯朗为工部尚书,余天锡为礼部尚书,陈子诚去户部侍郎一职,除知临安府。在这次朝政变动中,赵与莒还有诸臣约定,放手施为,四年之内不会变动他们的职司,除非他们有贪赃枉法或其余严重违法行为。

当然,现在无论是丞相还是六部尚书的职权其实都被削弱了,而博雅楼学士和侍学士,品秩虽然不高,却在很多情节下成了政策的制定与施行者。很多情况下,是博雅楼学士、侍学士中分管某一部门的官员拟出条陈,赵与莒看后再发与丞相或相关部卿查看,他们同意之后再施行。

魏了翁当丞相实际上背负着很大的压力,他的前任崔与之实在太过特殊,虽然有人说崔与之是只知对天子唯唯喏喏的幸进小人,但魏了翁却知道,崔与之在调和天子与群臣关系和稳定大宋中枢上做到了极致,否则天子的革新触及到丞相和六部权力时不会如此轻松。他所长之处在于财政,而不是象崔与之这般协调人际关系,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的将这类事情让给了余天锡----余天锡资历不高,虽然是参知政事,却主要靠的是与天子的关系,而且这人比郑清之知进退,否则的话郑清之也不会被放外了。

他仔细看了一遍电报之后,皱起了眉,一连串数据从他记忆中浮起,他咳了一声:“这批棉衣当是自京西行省调配来的,一共是十五万套,每套花了二贯,朝廷共支出三十万贯。与这批棉衣同来自京西行省的还有另外十五万套棉被,每套花费是三贯,共支出四十五万贯,这批棉被应该还作为储备存在燕京。”

对于魏了翁的记忆,赵与莒实在是佩服,他禁不住赞了一句,不过魏了翁喜欢用数据说话,有的时候就让他哭笑不得了。

“朝廷正有意用兵于北方,不可令此事拖了后腿。”赵与莒道。

注1:胡里改部女真,便是满鞑之先辈也。本章中所说的女真生活习俗确有其事,但言谈则是区区自编的了,须知这个时候,满鞑祖先尚无文字(他们其实与金国女真不是一路)。

注2:关于有线电报之事,作者知之不多,故此一笔带过。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六、一墙之隔

赵与莒所说的“用兵于北方”是又一场大手笔,炎黄八年灭掉蒙元之后,大宋的北方还剩余两伙敌人,一伙是苟延残喘的西夏,另一伙则是窝阔台和察合台兄弟。蒙古的那两兄弟自是不必说,他们与大宋有杀父杀弟之仇,赵与莒对他们的态度是轮战,将新练的近卫军、忠卫军和整编后的禁军派去与蒙古人交手,每年草长马肥时节便出动,搅得草原上根本没办法安心放牧,同时又锻炼了部队。而西夏在蒙元被灭之后,便意识到自己面临灭顶之灾,借着杨太后薨逝和新春朝贡之时机,曾在炎黄九年新春专门派遣使者到临安。赵与莒当时将之晾了三个月才见他,这三个月也没让他闲着,令其观看宋国近卫军操演,乘火车在临安附近参观,乘海轮出海---凡是能展示大宋国力之处,都展示给他看了。果然将之震得不敢多言,只是上表请求为子侄之国,赵与莒对此不置可否,因为当时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南边,在广南西路与安南的“边境冲突”上。

这边境冲突的结果是炎黄九年冬时,安南陈朝的皇帝陈与其余陈承、其叔陈守度都成了大宋的阶下囚,被陈氏篡夺的李朝复辟,一个李氏远支的六岁少年被扶持成了安南国主,其人在临安读初等学堂,而由大宋派驻的使臣监国,同时,在原来安南北部设南海行省,直接划归大宋管辖。

安南陈氏的覆灭极大地震憾了大理,大理权臣高氏与国主段氏之间的矛盾重重,使得双方都寻找大宋的支持。大宋给他们的命令只有四个字:献土内附。

在赵与莒的西南计划之中,华夏需要细兰洋的出海口,而蒲甘(今缅甸)则是最好地选择。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说,若是华夏能同时控制住东大洋与细兰洋的出海口,那么即使东胜洲出现一个强大如后世美国一般的国家。对于华夏地威胁也会降到最低。更何况,大宋还牢牢控制着南洋群岛与通洋海峡,赵与莒认为,在他之后大宋要仍然保持开放和面向世界的态势。直接控制这些地域是必不可少的。正如罗马将地中海变成内海,促使欧洲商业文明极度活跃一般,大宋将南海变成内海,也能使得重商和海洋成为华夏文明的支柱。

到炎黄十一年的时候,大理的内附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而蒲甘虽然派了使者到临安称臣,可对于赵与莒的内附命令却不予理会,赵与莒如今在南海行省命人操演热带丛林部队。暂时也不想用武力来逼迫蒲甘,故此把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北部来。有的失意士大夫以为他这几年征战不断,颇类“穷兵黩武”,但实际上他每次调动地军队都不超过十万,甚至于只派出一到两万,不仅不损伤国力,战胜所得还可对国库有所补充,另外军购同时也带动了工业生产。

到得现在。国内军队大多都有轮战经验,铁路已经修到了长安府,灭西夏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时机已经成熟。

“官家将此事交与洪参政吧。”魏了翁没有直接回应赵与莒的话。而是推荐洪咨夔。在两位参政中,陈贵谊明显要圆滑一些,洪咨夔则没有学到其老师崔与之的聪明,但刚直是他的长处,所以当初史弥远权倾一世之时,他是史弥远少数眼中钉之一。这两年来,洪咨夔领着从学习班中出来的御史们监督中央和地方百官。颇有建树。魏了翁举荐他来处置这事情,也是担心这事情当中牵连到官员。

“便是如此吧……”经过这些年的努力。如今朝堂上的制度已经形成新地权立制约,丞相固然总揽全局。两位参知政事一位管人事、监察、文宣,另一位则管财政、工程、建设,军事方面三位宰辅都可以过问,但兵部军事参赞署又直接向皇帝负责。所以魏了翁的建议也与赵与莒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交给洪咨夔,他还是放心的。

接得天子的命令之后,洪咨夔立刻行动起来,他是一个坚毅地行动派,无论是当初作为使节出使敌国,还是后来做为阁臣执掌大权,都是如此。由御史组成的廉政署迅速派出专员赴京西行省进行调查,而冯雁亭正是这群御史专员中的一员。

炎黄十二年三月十日,洛阳车站。

冯雁亭眯着眼睛看着这座古城,在临安住惯了,他眼中大多数中原城市都显得破败而无章法。在他印象中,布局最好也最漂亮的城市是金陵,其次是临安,再次是徐州华亭等新兴城市,而有着千年古都之称的洛阳,连参与排名的资格也没有。

虽然道路也用混凝土整修过,不过因为洛阳府财政并不是十分宽裕的缘故,街道两边绿化得很难看,而且主街两侧地房屋也是又旧又破。街上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几个泼皮游手模样地人抱着双臂,懒洋洋地扫视着往来的人群,当他们地目光和冯雁亭相遇时,都露出明显的挑衅神情。

冯雁亭在心中冷笑了一下,和那些被洛阳府接去地专员不同,他是暗访者,因此打扮得和一人普通游学士子没有两样。他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御史出身,而是来自流求初等学堂----至少有一百余象他这样的年轻人通过各种渠道被充实到大宋朝堂的各部中去,而且因为他们所学的缘故,他们在实际工作中展示出来的灵活与严谨,让许多混迹于同一职司的老吏都感到汗颜。他们很快就脱颖而出,象冯雁亭,现在已经可以身担大任了。

“去一下荣远纺织厂。”召了一辆人力车之后,冯雁亭报了自己要去的地名。

那几个泼皮闲汉听到这个地名,立刻站直了身子,向那人力车夫施了个眼色,人力车夫嘻嘻笑着道:“二十文钱。”

冯雁亭扫了那几个闲汉一眼,在廉政司历练这几年,他也早就不是雌儿了。

上了车。跟着那车夫转了两里左右后,冯雁亭忽然叫停,那车夫满脸讶然地看着他,冯雁亭笑着点了点头:“我要买些东西。上门访亲友总得提些礼物,抱歉,你先走吧,那二十文钱不用找了。”

车夫脸上露出慌乱的神情,方才那几个泼皮的示意很明确,要他将这人带到地头去,可半途给这人下了,到地头上交不出人来。那他便惨了。

“先生说好去荣远的,为何半途就下车?要不这样,我等您?”

“你若愿等便等吧。”冯雁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走进路旁的一家店铺,那车夫停了车子,竟然跟了进来,冯雁亭瞧中了铺子里卖的一段布料,便与店主讨价还价了好半日,最终也没有买成。他出了铺子。那车夫有些焦急:“先生为何不买,那已经是最便宜了。”

“这等布料染色染得差,原不值这个价。”冯雁亭摇了摇头,也不与他多说。便走进另一家店。

车夫苦着脸跟在他身后,冯雁亭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又在这与店主扯了好半晌,这才买了一斤糖果,拎着纸包出来时,车夫总算松了口气,只道他要上车了。可冯雁亭脚一拐:“啊。这里还有家店,既然来了。一并逛了罢!”

“先生是个男人,却如同女人一般。喜好逛这店铺。”车夫忍不住开口讥笑道。

“等不得你便走,我不是说过么?”冯雁亭回头淡淡地道:“我又不曾差你地车钱,你说个啥?”

那车夫被这毫无火气的一句话堵了回去,好半晌也没做声。冯雁亭见他仍不知进退,还跟在自己身边,又在那店里买了一瓶子花生油,这才出门来得街上。他这般折腾,一个钟点便已经过去了。

出门之后,他不逛店,而是在路上径直前行,那车夫“哎”了声:“先生,我等得这么久,你何不坐我车?”

“笑话,我还不曾听说有车夫强逼着人坐他车的。”冯雁亭停下脚步:“光天化日之下,方才店铺东家作证,我让你先走你不肯,怪得谁来着?”

事实上,冯雁亭已经很是警惕,大宋原本市井中泼皮游手便甚为兴盛,而中原光复之后,一些被斥退的原金国冗吏、败兵,更是在开封、洛阳和长安等城里胡作非为,很是给朝廷惹下些是非。虽然经过几年整治,这些人气焰已经被打下去许多,但在洛阳这么个大城里,那些泼皮游手有地是法子让他这样一个外地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故此,他不敢凭着自己的身份便轻易涉险,任那车夫如何,也不肯再跟他走。

“显然,洛阳府在此事上有责任,那些泼皮无赖如此嚣张,背后若没有洛阳府的默许与纵容……绝对有问题!”

他却不知道这是阴差阳错了,这伙泼皮无赖并不是冲着他来的。就在他与车夫纠缠的时候,隔着一道围墙,吴文英艰难地喘着气,将嘴边的血沫子抹了干净,然后露出一个苦笑来。

比起衣冠整洁的冯雁亭,吴文英要狼狈得多了,身上地衣衫早就破烂不堪,原本白净的脸上也肮脏得象是从煤灰中出来一样。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的伤口,因为气温转暖的缘故,已经开始流脓发臭了。

“没料想竟然到这种地步……”他长长叹了口气,不过心里却没有什么悔意,当初在《大宋时代周刊》公署前天子赵与莒对他的鼓励言犹在耳,他今日所作所为,不过是履行当初对天子的承诺罢了。“践道而死,虽死犹生,总比在烟街柳巷写些艳词,然后象柳三变一般默默无闻地死去要好----不过若是能象柳永一样,有美丽的姑娘在我坟前流泪,那倒也是不错。”

他半是自嘲地靠着墙,摸了摸怀中地纸,那些为他惹祸的纸还在。

就这时,他听得一声惊呼:“你是谁!”

这是女子的声音,吴文英抬起脸来,看到一张清丽的脸庞,满是惊恐地望着他。

“我不是恶人……有人追我,所以昨夜里翻进来避一避。”吴文英指着自己解释道。但那女子不但没有相信他,反而离得更远了几步:“来人啊,来人!”

吴文英便是想去捂住他地嘴也晚了,他苦笑着看那女子:“没料想我吴文英不是死后坟前有美丽的姑娘流泪,而是被美丽的女子送进坟场!”

那女子喊了两声,却也没有人来,她猛地想起,一大早家人便都出去,所以她才会一个人来这后园,看看园中的花儿。她猛然跑到后园门前,发觉那门是栓着的,便将门打开,才要叫唤,就听得吴文英的话语,到嘴的喊声又生生咽了回去。

“吴文英?你便是在《大宋时代周刊》上连着发了追踪私矿工人命运文章地吴文英?”

“是我。”吴文英咧开嘴笑了笑,知道事情有转机。

“追你地是矿狗子?”闻得此言,那女子双眉立刻皱起:“糟糕,你被打成这样了!”

“潜入矿中,被他们发觉了,便成了这模样,好不容易有工友冒死将我送了出来,可夜里准备乘火车离开时,又被他们布在车站的眼线发觉,只得逃跑……”吴文英在这女子面前,露出满不在乎地神情:“估计难逃一劫了。”

“为何不报官?”那女子问道。

“洛阳可不是个富地方,这两年来,洛阳知府的吏部考评都是卓越,你道是为何?”吴文英挪动了一下身子,触动了伤口,让他脸上抽了一下,然后又道:“靠地便是这些私矿罢了,洛阳府的税收年年增长二成以上,这些私矿功不可没!”

自从炎黄八年河东行省被王启年发现了私矿虐使奴工之后,大宋便整治过一回,如今虐使奴工的现象少得多了,但并不意味着就完全消失。而且,另一个事情又浮了出来,便是私矿矿主为了节约成本,根本不执行朝廷公布的安全方略,致使矿难时有发生,而对于这种矿难,大多数都被私矿矿主隐瞒下来,地方官府出于地方利益,原本应该相互制衡的某些部门,也往往会与私矿矿主勾结起来,与他们一起瞒报。

吴文英此次便是来洛阳调查某座金矿事故的。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三七、吴文英

“我把你送走!”那女子咬着下唇思忖了会儿,她咬唇思考时的神情非常可爱,让吴文英不觉一呆。

“不可如此冒险,你一介女子……”只是一呆之后,吴文英便明白过来,笑着摇头:“小娘子,你若真想帮我,将这东西收好,交给……嗯,交给来自京城廉政署的人便可。”

吴文英一边说一边将怀中藏着的一叠纸拿了出来,那些纸上还沾着血迹。

那女子见他这模样还能笑出来,心中当真是佩服,这人文采极佳,又是著名的才子,据说能填得一手好词,但弃词从文,自称奉旨行文吴文英----倒是与那位奉旨填词柳三变相映成趣,偏生又如此豪气,真不象是南方的才子,倒似北地的豪杰。

这是一个与那女子印象中完全不成的大宋,充满生机的经济和敢为一切的豪气混杂在一起,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弊病,但已经展示出如朝阳一般喷薄的生机。除了大宋自己,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力量能够阻挡这种生机了。

赵与莒与吴文英等人在努力的,无非是让这种生机少走些弯路,不要出现大的牺牲,便可以迈上康庄大道。

“不成,这样不成。”眼见着那女子伸手来拿,吴文英又摇了摇头,收回手:“廉政署的来了,免不得也要被那些泼皮紧紧盯着……你这般送东西去,怕会给你惹祸……不如寄走吧,替我寄到临安,地址便是周刊,小娘子要麻烦你了!”

“现在寻来廉政署之人,尚可救你一命,若是寄去。你的小命便不保了!”那女子摇头道:“你能为天下苦人不要性命,我又如何不能为你不要性命!”

她说得甚是慷慨,吴文英悚然动容,心中不禁又是一抖:“还未请教小娘子芳名?”

“奴姓尚,家中行三,唤我三娘便是。”那女子扬了扬眉:“我这便去寻廉政署之人。你且躲着!”

尚三娘眉毛比一般女子要浓一些,当她扬起眉时,显得英姿勃发。吴文英也不矫情,闻言略一沉吟:“既是三娘如此仗义,那且让吴某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既联络到廉政署之人,又不至于连累三娘……”

他正凝神思索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的争执之声,那是冯雁亭正与车夫在争吵,吴文英听得冯雁亭的南方口音。心中一动:“这声音有些熟!”

不过他不敢冒险,随意到外边去。被那些追着他的矿腿子看到了,连累三娘或者失了自己怀中的材料,都是了不得地大事。

冯雁亭还是低估了那些泼皮游手们对于洛阳城三轮车行当的控制,虽然扯破了面皮,但那个车夫还是不肯让他就这般离开,总跟在他身后,他无论与谁说话,那车夫总是要凑上去。他原本想摆脱车夫后再换辆车赶往荣远厂(奇*书*网.整*理*提*供),结果却与那人在此纠缠了好半晌。

两人的争执并未引起多少人围观,过了会子之后。一个衣冠楚楚的人乘着辆车飞快地停了过来。那人下得车,脸上带着笑。看着冯雁亭便施了一礼:“这位先生可是自临安来公干的?”

冯雁亭瞄了他一眼,心知道纠缠的时间太久了。终究给人追上,不过他也不惧,淡淡地点了点头:“不错。”

“不知先生是哪家报社地名笔,在下汪元峙,时任这洛阳府孔目。”那人笑吟吟地道。

冯雁亭心中一跳,这人竟然是洛阳府的小吏!

汪元峙出场之后,原先那个车夫便悄悄离开,冯雁亭脑子转了转,便顺着汪元峙的话头向下:“原来是汪孔目,实在是失敬,失敬……”

“不敢当,洛阳府孔目押司之类,没有五十也有三十,都是没有品秩地小吏,象在下我,便是负责接待南来北往的报社名笔----与诸位大宋无印御史相比,当真是不值一提。”汪元峙点明自己的身份,又暗捧了一下冯雁亭,然后再次道:“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是哪家报社的名笔?”

在那瞬间,冯雁亭脑子里转了转,然后面不改色地道:“区区吴文英,现在《大宋时代周刊》任职。”

“原来阁下便是吴君特!”那汪元峙面色微微一变,脸上露出庆幸的神情:“大名当真是如雷贯耳!”

二人说话都没有压低声音,传过墙之后,给尚三娘听得真切,她面露古怪,看着正主儿:“外头那个……”

“假的。”吴文英苦笑道,外头那人倒真是不知死活,竟然敢在此冒充自己的名字,只是听那人声音有些耳熟,象是自己认识的人,说不得倒要想法子提醒他一下。

“不当汪孔目称赞,吴文英也不过是一区区俗人耳,哪有什么大名!”冯雁亭一本正经地道。

“吴先生谦虚太甚了,吴先生地文章,在下可是都一一拜读,本料想如此老道辛辣的文字,应是四十许人写出来地,却没料到吴先生竟然这般年轻,当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不敢不敢,一竖子耳。”冯雁亭道。

那汪元峙心中暗暗嘀咕,自己虽然赞捧得有些厉害,可这位“吴文英”略一谦虚便可,为何如此自贬,甚至称自己为“竖子”,做人低调到这个地步,当真也是少有了。他却不知在一墙之隔外,正牌儿的吴文英气得七窍生烟:一竖子耳,一竖子耳,这厮也太不厚道,冒自己的名不说,还如此贬自己!尚三娘也成了掩嘴的葫芦,她做了个手势:“外头那位汪孔目是官府中人,吴先生见不见他?”

“想来与那些矿主是一伙儿的,不见。”吴文英摇了摇头:“那假冒我的不知死活,倒是一个时机,三娘,有假冒我的吸引开注意。你便可以将这册子送到……对了,洛阳火车站里有我一个朋友,姓志名旭扬的,你将这册子交给他,记着这人粗眉粗眼,他与我是在徐州认识的。一定要问清楚人。”

“可吴先生呢?”尚三娘挑着眉问道。

“那厮假冒我之名,总不能让他去送死,我要想办法救那厮。”吴文英道。

“吴先生说笑话了。你这模样,莫说救人,便是能顺顺当当地走几步都难。”尚三娘冷笑了声:“吴先生男子汉大丈夫,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着,却小看我这小女子了。实在不成,找近卫军如何?”

“对极,不是你说,我倒忘了!”吴文英闻言大喜:“三娘聪明机变。又深识大义,当真是我吴某地福星!”

这话说得尚三娘面上微微一红。心中却暗自欢喜。

二人商议已定,近卫军可靠这一点是无庸置疑地,而洛阳府中没有近卫军,最近地近卫军营地在离洛阳府十余里处的郊外,三娘一女子,想要过去还有些艰难,只有等她父兄回来再说。

他们这边议定之时,墙壁那边,冯雁亭却遇到了一个难题,他自称吴文英。但因为太过年轻地缘故。汪元峙还是有几分怀疑,便要求看他的文书。每一个报社地正式执笔。都有礼部发放的文书,上面写着该人的姓名外貌等等。冯雁亭临时决定假冒,哪里拿得出文书来!

“怎么,先生忘了带了?”汪元峙似笑非笑地盯着冯雁亭。

“这个……是遗失在车上了。”冯雁亭还是镇定自若。

“倒不曾想到,鼎鼎大名地吴君特先生竟然如此健忘,不过听说先生早一个月便到了洛阳,怎么如今还把东西扔在了火车上?”汪元峙又道。

冯雁亭依旧面不改色,仿佛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汪孔目如何知道区区早一个月便来了,莫非有人假冒吴某?”

这话说得尚三娘再次忍俊不禁,听他说得理直气壮,实在是不敢想象他就是假冒的。

对于这种人,汪元峙也是没有太多的办法,他只是一个负责文宣的孔目官,这次来又没有带着差役护军,总不能强迫眼前这人否认自己是吴文英。更何况他接到消息之后,早就打定了主意,宁可抓错亦不可放纵。从这人行踪来判断,他确实不可能是吴文英,但定然与吴文英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控制住他,至少可以找到有关吴文英的线索。

拿定了主意,汪元峙也不强要看证件,而是欢喜地道:“既是如此,象吴君特这般名笔来我洛阳,我又是负责文宣的孔目,若是不好生招待,实在是有罪。吴先生下榻之处可已经寻好?我有处地方向吴先生推荐,便是城中的白马寺大宾馆,那里清静,也极是周到。”

“哦?”冯雁亭如何肯跟着他去,若是要招待者周到,他亮出自己廉政司地牌子,远胜过吴文英的报社名笔身份。他笑着摇头:“此次来是私事,要去荣远厂拜访旧友,总不好住在外头……汪孔目不必多礼,咱们就此别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