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部分
《《大宋金手指》》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到了他们如今情形,在其余方面已经无欲无求,唯有当初落魄时的失意,还让他们耿耿于怀。现在他们虽说算是有钱有名,可是仍然与当初落魄时一般没有地位,可如果他们能完成《秘闻》的转型,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将成为无印之御史,足以在青史留名了。
众人心意一致,饶祥立刻开始分派,他自己当然是亲自赶往京西与河东,如今去这两地方要方便些,一般是乘火车到徐州,再从徐州转乘轮渡到汴梁。不过所说如今黄河治理已初见成效,轮渡已经可以开到孟津,从孟津上岸后再转乘马车去洛阳,或者北上过河去河东。三位妙笔中一个随同他前往汴梁,在汴梁中转文章消息,另两位则坐镇临安,轮流值守,文章一到,立刻开始见报。
分好工之后,饶祥立刻遣人去买车票,自己回家收拾行囊,他们是早上七时做出决断,到得上午十时,便已经准备就绪。前往徐州的列车隔两天方有一趟,这一天正是其时,他二人带着两个伴当,买的自然是卧铺,当他们进了那卧铺车厢时,才放下行李,便听得有人惊呼了一声。
饶祥回头去看,恰好与邓若水打了个照面,惊呼的便是邓若水身边的吴文英,他也认识饶祥,故此才会如此吃惊。
邓若水倒是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而已。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八、功勋
事实上,嗅到了源自京西行省与河东行省的血腥味的鲨鱼,远不只邓若水与饶祥二人。四月十九日开始,汴梁的报纸《东京梦华》便抢先刊出了他们对此事的追踪报道,而此时邓若水与饶祥还在艰苦的查问之中。他们在查问时遇到的阻力之在,饶是有朝廷派出的调查组为他们后盾,他让他们吃不消,邓若水被人打伤,饶祥更是被投入大牢之中,若不是这时邓若水闻讯找人营救,只怕也要被押送到哪个黑煤窑里挖煤了。
随后而来的报道因为有这些不惜性命前去查问的儒生而更为精彩生动,这些人都有一杆妙笔,写起文章来如天花乱坠,而且随着报业的发展,他们已经总结出一套面对最多人的报道方式,既不是那种四骈八骊的赋,也不是那种引经据典的论,而是最单纯的口语白话。这并非赵与莒所促成的,完全是这个时代自发发展的产物,当赵与莒发觉报纸上这样简单通俗的文章时,很是感慨了一番。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主要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北方的战事上来。
炎黄七年四月初二,驻守在大名府的河北军区都督府下达了出兵的命令,名义上进军的大元帅是彭义斌,实际上是由副都督李云睿指挥。在一连串的边境小规模冲突之后,宋军将蒙元迫得退守燕京,整个燕京以南的部分,包括直沽寨的大部分,都为宋军所收复。
经过数年的磨练,李云睿成熟了许多。象所有近卫军一样,他不留胡须,穿着近卫军地制服,行动干脆利落。他尚未成亲。因为是天子近臣的缘故,向来是临安城一些武官推销自家女儿的目标,据说最多一次。他不得不连接着推辞了六份请柬。因为年纪已经三十,就连赵与莒也不只一次过问这个事情。不过每次都被他婉言推辞。
“蒙元未灭,何以家为。”
听着李一挝在耳边唠叨,李云睿笑了笑,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景文,你这话我真不爱听。我早就成了家,莫非就是胸无大志?”李一挝愤愤然地道。
“莫非不是?”李云睿反问道。
这让李一挝哑口无言。本来按他地资历,他如今便是不能象李邺、李云睿一般升为副都统,可也应该能混一个正参领,但是因为台庄战后几次大战他都没有参与,而是窝在临安陪老婆孩子,所以他到现在的军衔还是炮兵副参领,虽然别人称他官衔时还是称“参领”,可他自己心中明白,王启年这样的正参领都将他甩在了后头。
这也是他隔了数年之后,再次主动向赵与莒请战地原因。同侪们在战场之上的功名勋业。让他那颗原本冷确地心再度燃烧起来,而织娘为他生了两子。他后继有人,为儿子们博个封荫,就成了他新的动力。
“罢了罢了,当初一步走错,如今你们个个都嘲笑我。”李一挝叹了口气,然后又眉开眼笑:“不过,我大爆仗算是体验到了天伦之乐,你不知我那两小子有多惹人疼,上回官家都赞了他……”
“不就是官家抱你家小子时,你家小子在龙袍上撒了泡尿,官家说他胆大么?”李云睿冷哼了一声,他最不耐烦地便是李一挝拿两个儿子在他面前炫耀,对于一个还未成家的而立男子来说,这实在是件非常让他愤怒的事情:“我都听你吹嘘过一百六十九次了,你小子还是想想如何升官吧,当初吴房那厮是你的部下,如今与你一样,都是副参领……当初跟着你学习炮兵战术地姜烨,如今也是协参领,离你这个副参领,只有一步之遥了!”
姜烨升职较慢,原因是他长期驻防耽罗威压高丽,没有捞着什么战功,而吴房则在忠卫军中任副参领。至于曾在台庄之战中与李一挝并肩作战的石大勺与宋思乙,因为在光复中原时立下地战功,如今也是近卫军的副参领,手中分别统领着一个混编营,各有一千六百人的兵力。听得这一串名字和军衔,李一挝的得意劲儿立刻没了,他嘟囔了两声:“若不是你生生要在这燕云消灭掉蒙元的主力,我两爆仗一放,这区区燕京早就拿下,立了战功,少不得也要升个正参领了!”
“吹……”
李云睿冷笑了一声。
他们正斗嘴,突然间数骑人马自远方奔来,李云睿见着尘土,举起千里镜看了看,当发现来的是传令兵时精神一振:“吴房那里有消息了!”
片刻之后,那队传令兵来到二人面前,为首的是个协军校,在马上行了军礼:“都督,吴参领令我来报,已经与蒙元刘黑马部交锋,对方携有炮营,我军初攻克敌,已经夺了敌军火炮!”
这个协军校说得轻描淡写,李云睿与李一挝却是面露喜色,按照他们拟定的战术,这次攻燕云,关键有两个,一个是抢在燕云敌军北撤之前夺取临闾关,堵住二十万蒙元大军的退路,二是围而不攻,吸引蒙元将辽东的兵力抽出来救援,再在中途击败蒙元地援军。
若是这两个目地都达到,那么燕京附近的二十万蒙元军只围住便可,迟早他们会投降,而辽东诸地地蒙元,将再无兵力可守,不致发生赵与莒最担心的事情:乱兵为祸。
虽然面临极为残酷的剥削,但李全囤田、李锐开路,这几年来,蒙元将辽东开发得相当不错,赵与莒可以肯定,便是自己亲自坐镇辽东,也取不得他们的成绩。原因很简单,蒙元使用辽东各族民力是没有任何代价的,凡不听从者便只有死,赵与莒若是去做。还得付给数百万劳力薪水工钱,这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经过李全李锐叔侄地努力,整个辽东已经开出粮田两千余万亩,修建道路超过四千里。原先的百姓加上这些年自金国驱赶掠去的人口,共有二百一十七万户、近千万人。除此之外,在靠近辽东的草场原野之上。还有二十余万各族男女牧民,若不是因为和大宋进行火炮竞赛。辽东原本也可算是富足了。自然,这些成就是在极为残酷和血腥之中取得地,象开田修路的过程之中,死去的人口劳力以十万计,而那二百一十七万户地人口总数。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实际上现在还存有的人口。不过是一百七十余万户。
正是因为蒙元建设得相当不错,故此赵与莒希望能摘下一个成熟地果实,而不是一个打得稀巴烂的辽东。另外,他也不希望蒙胡化整为零,逃入辽东山岭雪原之中,那样的话,意味着他要平定辽东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和精力。
蒙元守卫临闾关的,便是大将刘黑马,此人为汉将,原先拥众有十余万。在历年与金、宋地战争中。如今只剩余五万人,但都是老兵。颇有战斗力,最重要的是在蒙元诸军中,他们算是善使火炮地。
“我军伤亡如何,吴房这小子说话最不牢靠。”李一挝嘀咕了一声,李云睿瞪了他一眼,也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我军伤六百人,亡一百五十人,都是肉搏之中阵亡的。”
提到伤亡之事,那个方才还甚为得意的协军校立刻变得心情沉重起来,他压低了嗓子,说到这时还特意顿了一下,然后又说道:“都督,蒙胡越发狡猾,在山坡之上凿开许多窟窿,他们藏身于其间,那窟窿中曲折歪转,他们利用这地势,派出死士以长矛扼守,我军初不备下,为他们突击杀伤,故此损失甚重。吴参领特命下官向都督请罪,他料敌不明,当负全责。”
“唔,军法参谋,将此事先记下。”李云睿面无表情地道。
当初选拔吴房为攻临闾的主将,便是因为李云睿觉得他为人谨慎而有谋略,论及战争经验,这个满嘴都是“这可不成”的原忠义军老兵,在近卫军一脉中少有人可以比拟。但是,就连他也出现了“料敌不明”的事情,想来敌军之狡猾,远远超地他们的意料。
实际上,无论是在临安的赵与莒,还是在前线的李云睿,都明白一件事情,那便是论及指挥作战,他们都远比不上孟珙等原禁军将领,也比不过他们的对手,那些有关无数征战经验地蒙胡悍将。但是他们在下层军官中有着绝对地优势,近卫军的体制,使得近卫军地下层军官对于战场情形也能做出与主将一致的判断来,从而主动地在战场上采取相应对策。这在传递军情不便而战况又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另外,在武器上更有绝对优势,大炮的射程与威力上,还有火枪的运用上,都比蒙元从金国那弄得的火药武器远为强大。
这些足以抵消双方将领临场指挥上的差距,而且随着作战经验的增加,指挥官的差距还在不停地缩小。
就在军法参谋依言记录前线功过之时,吴房正对着临闾关破口大骂。
“***贱种,格老子的龟儿子,兀那贼厮鸟,辣块妈妈的……”
一连串脏话自他嘴中滔滔不绝地吐了出来,而且他用各地口音骂出,每句都骂得惟妙惟肖。他身边的警卫和行军参谋甚为崇拜地盯着他,嘴巴还在不停地蠕动,显是在学习他的骂人辞句。
“你们这榆木脑壳,这时还跟老子学骂人,先想想如何夺了那临闾关!”吴房见他们这个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破关啥时都可以,学着参领骂人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个行军参谋笑嘻嘻地道。
在上次中原之战中,赵与莒与前线将领都觉得,军务参赞署虽是必要,可毕竟不能在现场为前线将领提供帮助,而近卫军的军制,又使得前方将领不象原禁军将领一般拥有人数众多的幕僚出谋划策。故此,将军务参赞派到最前线去成了大宋军方的共识,于是在近卫军和忠卫军诸部之中当先开始实行行军参谋制,既有负责赏罚的军法参谋,也有负责协助指挥的作战参谋,若是规模大的部队单位,还有后勤参谋。
“屁,你们帮子混蛋,就知道学了老子骂人再去骂忠卫军,老子还不知你们的打算,上回和人打架输了不服气是不是?”吴房又发了一顿脾气,他早不是当初只知道说“这可不曾”的最底层小军官了,如今吼起来也是虎虎生威,将那几个参谋骂得一个个垂首不语。
他的攻势最初时受挫于蒙元的“耗子洞”,在伤亡六百余人后他用掷弹兵挨个炸掉蒙元挖出的藏兵洞,从而逼近临闾关,但在临闾关下,他又面临着一人窘境,那便是地势太过险要,蒙元根本不露头,只是用滚木擂石便将他的第一轮攻势打了回来。虽然没有什么伤亡,可是自己的热武器部队受挫于敌人的冷兵器,这多少让他不爽。
对付这种敌军,自然是火炮最好,不过因为山势险竣,重炮无法运上,而轻炮又无奈其何。
“参领,何不试试火攻,我看敌军堆了不少木料在山上,只须一把火烧上去,这两侧山上便藏不住人。若是天气好的话,还可以动用飞艇,令掷弹兵自空中投弹……”
一个行军参谋建议道,在他们看来,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困难。
“火攻也要能将火烧上去,你看半山腰处,刘黑马那厮早将树木砍了一圈,至于飞艇……你们愿意到手的功劳给飞艇队分去一半么?”
此言一出,那些参谋便嘻嘻笑了起来。
“我记得炮兵有火油弹,专可以引火用的,直接打到敌军之中,原不必自山下放火。”又有一个参谋建议道:“只是这火油弹是否带了来,就非我所知了。”
“问问炮兵,这些李大光头的徒子徒孙,我见了就生气。”吴房哼了一声,如今他对李一挝可没了当初的敬意,倒不是因为二人如今军衔相当,而是因为李一挝躲在临安过了好几年的太平日子,颇让他这般在前线厮杀的人所瞧不起。
炮兵的回答让他们失望,因为火油弹保存运输都比较麻烦的缘故,炮兵此次并未携带。若从后方补给,至少要花掉一日时间,而李云睿的命令是天黑之前夺下临闾关。“给老子想办法炸烂那些蒙胡,若是不成,老子便亲自去冲。”实在没有办法之下,吴房只得咆哮道。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九、檄文
最后还是动用了浮空飞艇,已经成为飞艇轰炸手的郑冠群,将六个各重五十斤的装满了火油的木桶扔上了山头,然后再用火弹点燃,临闾头前最险要的山头立刻成了一只巨大的蜡烛。吴房在山下颇为恼怒地看着山上的明火,不过这次却没有破口大骂了。
骂敌军无所谓,若真是为了争功骂友军,李云睿那一关便是过不了。
烧了这山头,接下来便可逼近临闾关,吴房憋着一口气,只想在临闾关下争回面子。
而此时临闾关中,刘黑马也同样望着关外山顶上的火焰,满面都是忧色。
他少年随父从军,是最早投靠蒙胡的汉军将领,如今才三十出头,便已是堂堂万户。原本他是个意气风发的人,在战阵之中悍不畏死,一心就是想借着蒙胡兴起之机为子孙后代博个世侯,但现在这心思已经淡了。
关下传来炮击声,震得关隘上的青石条仿佛都在跳动,那放火烧了山头的飞艇,又在关上盘旋,片刻之后,无数张纸片从那飞艇上飘落下来,因为微风的缘故,散得四处都是。刘黑马咒骂了一声,知道这是敌方在打击自己的士气,却无计可施。
一张纸飘得他的面前,他示意一个卫兵跑出掩体拾来,那卫兵苦着脸冲出去,老鼠般地游走,抓着那纸后立刻窜了回来。刘黑马接过那纸,凝神细看,上边却是一段话。
“要做堂堂男子汉。不做奴颜狗汉奸!”
那段话标题便是这一句,刘黑马觉得脸象是被人重重抽过一般,又是羞窘又是恼怒。这几年来,从大宋偷偷传到蒙元境内的报纸,反反复复灌输着一个观念,那便是华夷之辨。在那些报纸之中,竭力鼓吹华夏之优于诸夷,指出只有变夷为夏,方是天下之大势,而怒斥那些投靠蒙元的汉人是化夏为夷。个个都是数典忘祖地“狗汉奸”。一些报纸,甚至还对目前蒙元手下的汉将进行排位,狗汉奸一号便是史天泽,二号便是严实。三号则就是刘黑马。
他用了若大的气力,才控制住自己,不曾将那纸揉成一团。吸了口气后。他又向下看去,只见那上边是一连串的白话,谈不上什么文采,无非是劝告蒙元中的汉军将士,勿要为蒙胡卖命,沦落为汉奸走狗。刘黑马自幼读了些书的,觉得文辞实是浅陋。心中不由生出些鄙视,他却不知道这一面原是给那些读书不多的普通士兵看的,根本无须过多文采。他再翻过来看另一面,发觉这一面上当先印着“因伐胡告遗民檄文”八个字。
刘黑马知道,大宋称沦入蒙元的汉民为“遗民”。他心中一跳,再向下看去,只见那上面洋洋洒洒,近四百字句如连珠一般映入眼中。
“伪元胡逆,人非善种,邦实暴国。昔者为前金之下役,奴颜婢膝,摇尾乞怜,完颜氏呼之喝之,有若豕犬。暗隐谋逆之异志。实藏不臣之祸心。金箔描面,谎称阿兰霍阿之后裔。沐猴衣冠,僭用大哉乾元之圣言。羊狠狼贪,视生民如粪土,子蒸父妻,无人伦而悖乱。此岂人乎,其禽兽之国也!”
“河洛关陕,向为华夏之故土,燕赵辽东,岂容戎狄之久据。^^^^朕,大宋天子,炎黄之苗裔,奋三千载之威烈,济十亿兆之生民。征逆伐罪,替天行道,兵锋之指,无不辟易。”
“今有史、严、刘、李等,屈膝臣贼,忘祖宗之姓氏,怙恶不悛,弃子孙之血食。螳臂当车,自弃于世,其旗下将士,当幡然醒悟,取其首以皈大义,举其城以迎王师。卿既有献土之功,朕何吝封侯之赏!”
“至于蒙古、色目诸种,虽非大宋之遗类,亦为炎黄之远支,有心慕王化,愿为臣民者,朕必一视同仁,抚之教之,不令曝露于荒野,养之育之,勿使嚎泣于冻馁。”
“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起初还罢了,当刘黑马看到“屈膝臣贼”之句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象是有数十嗡大马蜂在他耳畔嗡嗡直叫一般。他身子摇了摇,然后长叹息了一声,原本他还说宋人没有文采,可这檄文一出,只怕自己的士气军心倾刻就要瓦解了。
“传我将领,胆敢拾取宋人文书者断臂,胆敢偷窥文书上文字者剜目,胆敢传播者,寸磔!”稍过片刻,见着那些部下都用异样地眼神盯着自己,刘黑马又大吼道。
传令官纷纷出去传令,但从刘黑马处看去,数个烽火台都似乎产生了骚动。他心中既是气愤又是羞愧,当下命令架在城关上的大炮向宋军开炮,便是不能击着,也要压住宋军的气势。
大炮响了十余声,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临闾关地炮台上浓烟滚滚,炮声又定了下来,刘黑马愕然回望,片刻之后有军士来报:“炸了一门大炮!”
这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刘黑马只觉得万念俱灰,他咒骂了一声,刚想要发作,可是见着部将们惶惶不安的目光,他又只得强忍住怒气。这个时候若他肆意发怒,必然会使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士气迅速堕下去,直至崩溃。
他正待说话,突然外边又传来吵嚷之声,刘黑马沉下脸来,虽然他尽力控制,可这个时候仍出现这种事情,又让他如何按捺得住不发脾气?
“怎么回事,谁在乱我军心?”他喝问道。
立刻有部将出去查看,过了会儿,那部将神色怪异地跑了回来:“元帅,庞玉被他地部将押来,说是……说是他煽动兵变!”
若是说别人煽动兵变,刘黑马定是想都不想便推出去杀了。但这庞玉不然,这庞玉是随他父亲起兵的亲信,对他甚为忠诚,对他家地忠心远远超过对大元的忠心,故此刘黑马才会委以重任,让他守着自己的后路。
他心中明白,这临闾关迟早是守不住的,宋军之所以迟迟不曾大规模进攻,无非是不希望出现太大的伤亡。他心中也有自己地小算盘,在一番足以应付拖雷的抵挡之后。他便要撤军放弃临闾关。
在关外,有的是地盘,只要他手中有兵,哪怕逃到黑水以北去都不成问题。
可现在庞玉却被人押了来。而且罪名是煽动兵变!
“让他们进来!”心中怒火翻腾之间,刘黑马也未曾细想。*****
片刻之后,庞玉骂骂咧咧地被押了进来。他一见着刘黑马,立刻跪下:“大元帅,我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这帮小子便犯上,大元帅当为我作主啊!”
刘黑马心中一阵厌恶,这庞玉倚仗着父亲老人的身份,是个极贪财的性子。这些年收贿纳赃,很是积攒了一笔。他这般模样,当真没有半点武人地风范,看来自己将他放在扼后路的要道上,实在是放差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刘黑马又看向那押着庞玉的众人。其中有些他叫得出名字,象是站在庞玉身后的那个段曲,原是金国士兵,中原战后投靠过来地,因为善于逢迎,颇得庞玉欢喜,原是庞玉心腹。
“小人听得庞将军说大元气数已尽,不如投大宋做个富家翁。”段曲躬身道:“小人原是金人,与大宋有灭国之仇,便多劝了几句。庞将军便要杀小人。几位同僚见他意图叛敌,故此将他拿了。”
刘黑马心中气极。庞玉一张大嘴,说话总是不注意分寸,他大步走来,抬腿便踢向庞玉,可脚才踢出,那段曲迎上来将他抱住:“大元帅,庞将军不过是一时气极,说话不当数……”
明明是段曲等将庞玉抓来,此时他又为庞玉说话,刘黑马不禁愣了愣,觉得这情形似乎有些不对,还未待他想明白过来,原本被捆着跪倒的庞玉突然前冲,刘黑马想闪,却又被段曲牢牢抱住,然后刘黑马只觉得喉前一痛,一柄短匕穿过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尚未失去意志,便被庞玉一脚踹翻:“老子给你父子两代做了二十年奴才,如今也该翻身了,若是你识得大势,老子原不该做这背主之人,偏生你一心跟着蒙胡----老子回河东去当富足翁多好,为何要陪你去辽东穿老林子?”
刘黑马还待说话,可力气从喉咙间地伤口处迅速流走,他勉力向其余部将示意,要他们擒杀庞玉,却听得外边响起一片喊声。
段曲拔出腰刀,砍下刘黑马的头颅,他举起这颗人头,向众人示意:“刘黑马不明大义负隅顽抗,如今已死,诸位还不速速开关献城,莫非要等着大宋天军攻进来时与刘黑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么?”
庞玉乘热打铁道:“我带来了五千精兵,如今外头都是我的人,你们是降还是死?”
此时刘黑马地部下已经完全失去了主意,听得二人一唱一和,立刻便有人跪下道:“小人愿降,愿降!”
有了带头地,后边跟上的便接二连三,刘黑马这边血尚未尽,那边所有地部将便尽数降了。
段曲悄悄松了口气,庞玉说带来五千精兵,实际上只不过有百余人,他们在外头鼓噪,只不过是唬着这掩体之中地将官罢了。
“段曲,你说大宋当真会许我富贵?”庞玉悄悄凑到段曲身边,低声问道。
“将军只管放心,你也见着那檄文了,献土之功便有封侯之赏。”段曲笑道:“大宋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大方,便是工匠献其技巧,尤有得千贯恩赏者,何况庞将军献临闾关!”
“那我便安心了,我也不要封侯之赏,只求折换成钱钞,我回河东老家多置些田产,再开两三座矿山,保得自己与后世子孙富足,平生之愿足矣!”庞玉笑得眉眼都快睁不开。
段曲点点头,心中一阵快意,潜入蒙元军中一年有余,如今算是为当初的兄弟家人复仇了。他二人一边约束降军,一边遣人打着白旗下山,寻找宋人投诚。
当吴房通过千里镜看到一队打着白旗没挟带任何武器的元军出得官来时,便意识到事情又出现了变化,他喃喃骂了一声:“他娘的,看来老子这次只有出丑地命,捞不着军功了……”
片刻之后,便有拦住那队元军的部下跑来禀报:“参领,临闾关守将杀了刘黑马,已经献关投降!”
“杀了刘黑马?”吴房听得一惊,虽然猜到敌军要投降,但杀了最大的汉奸之一的刘黑马,还是出乎他意料。
“正是,元军还抬了刘黑马的尸首来,看服饰倒是个大官
“让他们来见我。”吴房命令道。
来见吴房的为首者,正是段曲,甫一见面,段曲行了一个有些不正规的近卫军礼:“近卫军军情司秘谍段曲,见过参领。”
“军情司的?”吴房瞪大了眼睛。“正是。”段曲面上露出了淡淡的笑。
中原之战过后,他得知老母已死,便被近卫军军情司所招揽,只不过受了半年训,又被派去充作金国溃兵潜入蒙元。当时刘黑马正好损失惨重要补充兵员,他便如此成了刘黑马的部下,又靠着逢迎庞玉,得了他地信任,最终在这关键时刻起事成功。
“这可不成,连你们军情司地都来抢我的功劳!”在通过暗语、秘码确认了段曲身份之后,吴房抱怨道:“我此次攻打临闾关,一点功劳都没赚得,反倒在开始时被老鼠洞折了人手!”
“如今大势如此,便是没有我们军情司地,这些汉军也不会支撑多久,那刘黑马打的主意便是守个三五日便逃……”段曲面目狰狞:“这等助纣为虐的狗汉奸,如何能让他们逃掉!”
对于军情司潜入蒙元之中的秘谍,吴房的职司让他略有耳闻,只知道都是批与蒙胡有国仇家恨的人。见着他的神情,吴房便知道他也是如此,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我只是抱怨罢了,好兄弟,你让那庞玉献关,我们不知少死伤多少兄弟,我要谢谢你才是。”
“职司所在,不敢当参领之谢。”段曲又行了礼:“至于善后如何处置,还请参领示下。”
“我手书一封信,你转交给庞玉,保他与关中军士安危与财产。”如何对付临阵举义者,近卫军中早有章程,故此吴房处置得也是井井有条:“他们可分批出关整编,我不收缴他们武器,给他们充足的粮草食物,但这临闾关必须尽快让出来,如何?”
“是!”段曲深深吸了口气,吴房写信时,他眯着眼看着那扼守要冲的雄关,这雄关,这江山,还有他自己,从今日起,便都有一种与此前不同的新生活。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零、拖雷之怒
庞玉杀刘黑马而献临闾关,对于蒙元朝廷的震动,简直可以说是九天雷霆。
首先是失了临闾关,也就意味着关内的二十余万汉军陷入包围之中,为了加强对汉军的控制,在燕京并未囤积太多的粮草,满打满算,能支持一个月便很是了不起。这些内无粮草又外无上命的汉军,能够坚守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其次便是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蒙胡权贵对于所有的汉军都不信任,而史天泽李全这般的汉官又对自己的部下不信任,谁都害怕为人取下自己头颅去邀功请赏。甚至心怀广阔的拖雷,也连着数日辍朝,不肯见汉官。
而那《因伐胡告遗民檄文》,也在极短时间内传至蒙元全境,为此蒙元派人大肆搜捕,短短五日内捕得近万人,尽数砍杀了事。
大宋炎黄七年四月二十八日,中原正在为着三省十七县官员贪渎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蒙元朝廷在辍朝数日之后,终于敲响了召臣鼓。
黄龙府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城,金国虽是在此经营了百年,但经过蒙胡的残毁之后,所剩原本无几。这几年来,李锐成了蒙元负责各项工臣的汉官,这才将黄龙府整治得象了些样子。至少城中几条大道,都铺上了混凝土----这是李锐的政绩之一,他引着蒙元工匠学会如何烧制水泥。
但是,因为炼钢技艺过不了关,这混凝土路上没有跑几辆马车,在大宋价格都不菲的马车,到了蒙元境内更是昂贵得吓人。大多数蒙元权贵出外,还是选择骑马,李锐叔侄也是一样。
他们二人并排驱马,面色都是相当凝重。
“五日未曾召汉臣议事,今天突然响鼓召臣……贤侄,你过会儿言语须谨慎些。这不是咱们出头的时候。”
“侄儿明白。”李锐的神情多少有些不自然,他看着李全:“叔父,陛下会不会让你带兵?”
“怎么,你想赚军功?”李全面上的皱纹让他象五十几许的老人一般,这几年他囤田开荒颇有功绩,也常能得到拖雷的赞誉。但其实他过得并不开心。他有些后悔,当初在忠义军中远不如他的彭义斌如今已是大宋河北军区都督,若他不曾叛宋,那么这个位置原本是他的!
“那是自然。咱们叔侄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军食粮。百官薪俸。尽是咱们叔侄辛劳所来。可是我大元重军功。叔父与我一年三百六十日忙不到头。所得赏赐还不及严实、史天泽等人之一半。他们有什么本领。除了吃败仗之外便是催饷!”李锐在叔父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严实和史天泽地鄙视:“若我叔侄领兵。哪会如此?”
李全闻言止住马。侧脸看着李锐。神情很是凝重。好一会儿之后。见那些护卫隔得远。他才低声道:“贤侄。你是自流求和大宋来地。你说我蒙元失了燕云。又丢了临闾关。还能与大宋对峙下去么?”
李锐愣了愣。不知道李全说这番话地用意。
过了会儿之后。李全摇了摇头。然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知道么。为叔如今每夜都在做梦。梦中为叔还是忠义军之将……贤侄。那史天泽等人比咱们幸运。他们一开头便投靠了大元。现在再不济举兵降宋。亦不失富贵。你我先投大元。已是不受信任。再想回头。悔之晚矣!”
“前些日子。在得知临闾关失守之后。我已经令你婶娘带着两个兄弟前往辽阳。那是我囤田故地。颇有几个我地亲信。贤侄。我早劝你娶妻留后。可你总是不听。如今……”
李全语气中地绝望再也掩饰不住。李锐抿着嘴好半晌这才幽幽道:“事或还有可为?”
“不可能了,朝中那些国族权贵以为宋国天子只是收复燕云,却不知此次北伐,便是灭国之战,他们除非逃回草原上托庇于窝阔台汗,唯有如此尚可苟延残喘于一时。”李全又苦笑着摇头:“这是这几年来我与你叔侄二人,为他们置下这份家业,他们如何舍得抛下,回草原上去过那苦哈哈的日子?”
“便是逃回草原,安知大宋天子不会效法汉武唐宗,遣大军深入大漠,犁庭荡穴?”
这番话,在李全心中已经憋了许久,今日当着侄儿的面吐露出来,也算是发泄了一番。但说到此处,他也不能再说下去,摇了摇头后道:“走吧,若是迟到,免不了要被蒙胡权贵弹劾。”
不经意之中,他用了“蒙胡”这个宋人常用在蒙人身上地称呼,而不是平日里的“国族”,李锐沉默了会儿,唯有摇头苦笑。
李全说得不错,他叔侄为蒙元建下了舒适的家业,如今上至拖雷,下至普通蒙人,都是离不得这份家业了。
他驱马赶上去,然后又问道:“陛下知不知此事,孛鲁大王知不知此事?”
“陛下如何不知,只是未战先言败,让陛下如何聚拢民心士气?况且大元朝堂,也不是陛下一人可做主,那些怯薛军,探马赤军,是否肯与陛下去吃苦?数十万汉军,是否愿与陛下一起去?”李全说到这里又是摇头:“陛下还有一虑,他向来英武,为兄长所嫉恨,此前又多用财帛收买窝阔台部族,窝阔台岂能不怀恨在心。若是陛下去投靠诸兄,他手中兵多财广,诸兄必不放心,而他若失了兵力财富,又只能任诸兄摆布。这么说吧,陛下投宋,尚能幽居至死,若是投诸兄,只怕活不过一年。”
这话说得甚为尖锐,李锐听得默然,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二人赶到皇宫前时,已经有大量的汉官会集于此,大家脸上都有不安之色。倒是那些蒙胡贵戚,一个都没出现,足足候了小半个钟点,里头才传他们入殿朝拜。
拖雷现在。深切体会到了当初完颜守绪的痛苦,大宋的国力太强大,军事上的领先太多,他虽然全力支撑,却也无法在大宋的压力下安枕。他才四十岁,头发便已经全白了。早不复当初李全在大翰耳朵初见他时地英挺。
“今日不要那些繁文冗礼了,召诸卿来,便是商议对策。”拖雷面上是掩不尽的疲惫,他目光在群臣面前一扫而过,看着李锐时才微微点了点头,李锐心中一动,虽然拖雷待他叔侄都算是恩遇,可象现在这般明显示好,还是前所未有。他念头一转。便猜出拖雷心思:无论是战是守,都需要大量的粮饷,而如何征集粮饷。唯有靠他们叔侄了。
“诸卿为何不言不语?”
好一会儿之后,堂上诸臣仍然是一片沉默,拖雷又问道。
事实上,他也知道群臣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原先他和群臣都是一个想法,大宋便是开战,也最多不过是夺走燕云,然后宋与元可以隔关对峙,只要临闾关在大元手中,宋军便无法大举北上。他在辽东地统治还可以维持下去。他甚至与几个汉臣讨论过与宋国议和的可能性,但众人都以为,屡败之后议和争取不到好的条件,要议和也得打过一仗之后才能议和。可是战争开始之后,宋人的推进速度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不足一个月间便席卷半个河北东路,甚至夺了临闾关,截了关内二十余万汉军的退路。
在宋国地檄文中,更是明确地摆明。辽东之地,宋人也想染指。
不过拖雷还保有一线希望,若是能打痛宋人,让宋人意识到蒙元尚有实力,那么或许还可以争取一个比较有利的条件。
哪怕是短短的三年和平,拖雷觉得就足够了,有这三年时间,他或者北上,或者西进。总之会给自己找出条活路来。
然而群臣回应他地还是沉默。就象当初徐州会战失利之后完颜守绪向群臣问计时一样,当时还有个完颜合达自尽殉国。而眼中这些汉臣,一个个都目光闪烁,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
“严从元,你说说,你兄长尚在燕京苦守,你向来以今孔明自诩,想来必是有计的?”拖雷不得不点了严实堂弟严从元的名。
严从元心中暗暗叫苦,自三年前徐州之战失利后,严实因为担心被猜忌,一直躲在关内不出来,倒是将他和一族亲眷都送到了黄龙府,特别是将他举荐入朝,让他当了蒙元的“大官”,虽然只是个没实权的史馆编修,好歹也是有品秩地官了。这让严从元非常兴奋,这两年来,没少翻那些故纸旧典,想方设法为铁木真与拖雷歌功颂德,特别是拖雷,被他赞为“圣主”、“大帝”,便是“三皇五帝”也无法比拟。只不过他每次吹捧时也总不忘拐弯抹角地替自己吹嘘几句,什么“今孔明”、“活子房”之类的,张子房何许人也,拖雷虽是知道,却不曾放在心上,倒是从宋国流来的《三国志评话》让拖雷知道了诸葛亮地名头,这个时候,死马只能当作活马医,拉着这位“今孔明”献策了。
“臣、臣……”
只可惜这位“今孔明”一向嘴阔于面心大于实,喃喃了半晌,突然间身体一歪,竟然口吐白沫翻倒在地。看他浑身直抽的模样,拖雷先是惊愕,然后是恼怒,再然后便成了一声叹息。
大元以武立国,如今武将都噤口不言,却去向一个文臣问策,实在是自己寻错了人,怨不得这厮装死。
“拖下去,寻个医生为他治治。”拖雷冷冰冰地道。立刻有两个怯薛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严从元,严从元兀自抽搐个不停,被拖出大殿之后仍是口吐白沫,嘴中为得更象一些,还不停地哼哼叽叽。那怯薛原本就瞧不起汉人,更是瞧不起汉人文官,听得烦躁起来,恰好见着路旁的干马粪,便抓了一团硬塞到严从元嘴中,还喝了声:“瞧老子给你治病!”
马粪入嘴,严从元立刻噤声,只是眼泪滚滚而下,看上去煞是可怜。
两个怯薛丝毫不同情,将他拎出宫门后便往地上一推,他起身还等争辩,猛然又想起自己学在装病,迟疑间便又挨了一脚,连滚带爬地冲到一棵树下,对着树根干呕了许久,才算是将口中的马粪全喷了出来。他缓了缓神,看到树下有一张撕了半边的纸,纸上有许多印的字迹,再注意一看,那是张自大宋来的报纸,报纸上一行文字赫然入目:
“为汉奸者必自取其辱也!”
赶走严从元之后,拖雷目光再次从群臣身上扫过,这次他最后盯着李锐。这几年来,李锐在推行汉化上出了老大的气力,也颇有成效,蒙人有攻讦他叔侄不以武勋而得高位者,拖雷心中却多少有些歉疚,若不是为了安抚这些蒙人,象李全、李锐,都应该得到更多的赏赐与爵位才是。
他记忆之中,李锐人如其名,有着其余汉臣所不具备地锐气,无论多复杂地情形,他总能另辟蹊径,想到解决办法。蒙元这几年的经济拮据,实是仰赖于他地智慧。若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且又可能惹起蒙族王公的非议,拖雷都想将宗室女儿封个公主的名头嫁给李锐。
然而,这次李锐也让他失望了,明明知道他在注视,李锐却低下头,一声不吭。
“果然……这些汉臣尽数靠不住。”拖雷心中极度失望,他站了起来,发出一声冷笑。
“诸卿都是汉臣,想必还打着大宋来了再换个主子的主意吧……”
“朕这些年来,熟读你们汉人的史书,朕发觉一件事情,向来亡国,亡地是天子之国,而不是士大夫之国。你们这些士大夫们,无非换个人朝拜称圣,继续当你们的官,汉换了魏,魏换了晋,盖莫如是。”
“天下太平时,你们争权夺利,名义上天子为天下之至尊,实际上天子一人一家能享受多少臣民之供奉,便是如桀纣一般酒池肉林,又能耗去多少钱钞?而你们这些士大夫,多少人打着天子旗号,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待得百姓不堪其挠,揭竿而起之时,你们这些贪得无厌之徒,便将天子推出,献与新主,让天子成了你们的替罪之羊!”
“朕想南朝皇帝,即位至今,屡次改动官制,总揽权柄,便是因为瞧出你们这些士大夫不可靠!”
“今日你们若是拿不出计策来,朕还用俸禄养你们做甚?全部诛了,家产抄没劳军,或者还可与南朝一战!”
说到此处,拖雷当真怒了,他哼了一声,当着众臣面拂袖而去,留得这些汉臣在一起面面相觑。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一、大气魄
拖雷向来英明,对待汉臣也颇为谦逊,这种勃然大怒,从人品上将汉臣们批得一钱不值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在缓过神来之后,汉臣中几个老的哭嚎起来,有说“臣忠心耿耿天日可见”的,有说“臣誓不食周粟必与大元共存亡”的,立刻又有反驳说“我大元蒸蒸日上宋国不过跳梁小丑不食周粟实为咒我大元”的,然后那两老头便在朝堂上打成一团,撕扭了会儿之后,两人便双双晕倒,被拖了出去。
其余人则继续面面相觑,便是想学着那二位老头装晕,此时也是拾人牙惠,若是激怒了拖雷,只怕现在就要开抬打板子抽鞭子,岂不是斯文扫地!
想通这一关节之后,朝堂上便是一片嗡嗡声。
李锐冷眼瞅着这些人,很显然,方才拖雷的一番话对于他们并未产生什么触动,这些人的面皮都厚实惯了的,而且,他们也不认为拖雷方才的话是一种羞辱,相反,拖雷只不过将某种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规矩给揭开来了。
何此汉魏、魏晋更替之时如此,便是唐和五代、五代和宋,乃至辽、金、宋间的此消彼长,莫不如是。坐在朝常上的天子是姓赵还是姓完颜,是汉人或者是其余部族,对于这些人来说都是毫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他们的门生弟子是否能科举入仕,他们自己是否能在朝堂之上列位。
“锐儿,你在想什么?”
既然众人都装出热火朝天商议对策的模样,李全也不例外,不过这些汉官对于他这个中途叛宋投来又失了兵权的武将并不欢喜,而李全也瞧不起这些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故此,他能够商议的对象,就只有李锐了。叔侄二人靠着一根大木柱子,李全低声问道。
“唔……在想陛下方才之语呢。”李锐双目闪烁了一下。
“呵!”李全以一个字回应。
二人才说了几句,一个汉臣便发觉他们叔侄在窃窃私语,那汉臣也悄悄走过来。恭恭敬敬向李全施了一礼:“李万户总管。”
李全斜睨了他一眼。因为几个汉将不在地缘故。他们叔侄在所有汉臣中地位超然。受他这一礼。倒也不算狂妄。就算是狂妄。那个汉臣如今也没时间去思想这些。他把声音压得几乎低不可闻:“二位是知兵地。前方尚可挽回否?”
李全还未答话。然后间一个怯薛从大殿侧门闯入。大殿中立刻静了下来。那怯薛扫了众人一眼。便径直走向李全叔侄。微微行礼:“李万户总管。陛下让你们叔侄去后殿。”
李全扫了那个方才问话地汉官一眼。那汉官面色发白。身子在微微颤抖。李全冷冷一笑。然后昂首而出。
拖雷这几年也算是励精图治。在宫室营建上花销并不是十分大。只不过他积累下地一点余钱。大多都用来填那些蒙人贵戚地欲壑了。故此。他地后殿。远没有前殿那般奢华。相对比较朴素。摆设方面。留有大量地蒙人风格。
李锐进来地时候。嗅到了一股马奶味儿。拖雷虽然成了大元地天子。还没有改变饮用马奶地习惯。这一来是表示他不忘本。二来也是提醒自己要注意吃苦。李锐心中浮起淡淡地同情。但很快。他便把这同情抛开了。
“两位李卿。朕如今只能靠你们了。”
拖雷一开口便是语出惊人,他坐在那里,面上倒没有多少怒气。有地只是疲倦,顿了顿,他昂首道:“朕要亲征。”
这四个字让李全与李锐都怔住了。
“无论如何,朕都要搏上一回。”拖雷道:“若能救出燕京的二十万军,我大元尚可与宋对峙,否则……你们都见了宋国的那檄文吧,宋国那个小儿皇帝的胃口甚大,他连辽东都想要呢!”
“何只辽东,锐儿在流求时曾听过一句话。凡视线所及之处。便为大宋利益之所在。”李全苦笑着道。
拖雷微微一愕,然后大笑起来:“南朝这位天子。倒真是个有趣之人,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一提到先帝,拖雷就想起来,自己的父亲铁木真正是死在了赵与莒的手中。他的笑声立敛,一个强大的野心勃勃的敌人,实在不是件值得高兴地事情。他烦躁地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朕这次准备举全国之力,与宋人决一死战。朕要将所有丁壮都编入军,若是大元灭亡,朕也不会让南朝那小皇帝讨得好去!”
听得他越说越厉,李全却是越发地沉默了。
“你叔侄与大殿中的那些货色不同,你们与朕一般,是回不得头的,那些货色,投了南朝,总还少不得一个州郡之位。”拖雷强笑道:“若是朕胜了,你们地荣华富贵自不必说,若是朕败了……你们便只有与朕一起北窜,好的话可在极北苦寒之地熬日子,不好的话便是传首四方的命……”
说到此处的时候,拖雷声音甚为凄凉,过了会儿,他又冷笑道:“朕便是死,也不会象完颜守绪那般,被宋人圈在临安城中,每到祭祖之时便牵出来现世。”
这话说得当真是英雄气短,便是李全这般铁石心肠的人物,也不由得为之心软。他微微一叹:“陛下何至于此……这世上之大,大宋再强横,莫非还能让我们没有活路不成?”
虽是安慰之语,可李全也间接说出,他对于拖雷所说的御驾亲征之事,实在是不怎么看好。
“李卿,你便推心置腹地与朕说说,究竟该如何是好?”拖雷又问道。
李全轻轻咬着牙,过了会儿道:“陛下,若是能壮士断腕,另辟疆土,或者……”
“往哪儿另辟疆土?”
拖雷打断了他,苦笑着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地面:“天上地下,哪儿还有疆土给我们另辟?往北。便是我们逃到岭北小海以北,大宋皇帝会岂不会追到此处?往西,我们又如何说服我那两个目光短浅的兄长让我们通过他的地盘?往东,便是占下了高丽,安知不是为宋国前驱?”
李全蠕动着嘴唇,然后摇了摇头。诚如拖雷所言,他们能向哪儿逃?
他也无计可施,只能看自己地侄儿李锐,李锐同样一筹莫展。
“你们就不必跟着那些无用之辈耗着,去检点人马,朕御驾亲征,你们替朕留后,若是朕败了,便护着太子蒙哥和忽必烈向北去……蒙哥。忽必烈!”
随着他一声招呼,后殿之外走进来两个少年,正是拖雷正妻所生的两个儿子。蒙哥如今二十五岁,忽必烈则是十六岁,两人都是满面英武,目光中尽是不愤。在两人之侧,尚有一僧,也不过是二十岁左右,向李全、李锐合什行礼。
“海云,说说你自宋人书中学得的东西。”拖雷道。
“是。”那僧人又行了礼,抬头看了李锐一眼:“此事其实李千户应知。只是一时未曾想到。”
李锐轻轻挑了一下眉,方才拖雷自己说了,他们根本无处可走,但现在又要将蒙哥、忽必烈兄弟托付予自己叔侄,而且还召来这个和尚,究竟是什么用意?
“小僧见了宋人秋爽所著《东游记》一书,得知大海之东尚有一地,宋人称之为东胜洲。”
李锐大吃了惊,插嘴道:“宋人造船之术。渡海东去,犹要六月有余,海上风浪险阻,实非……实非我大元力所能及也!”
“让他说完。”拖雷喝了一声。
海云继续说道:“小僧得知此事后便多方查问,蒙哥与忽必烈王子对此甚为上心,遣人去临安、华亭等地,终于在江南制造局遇着一伙意欲去东胜洲寻找黄金的胆大妄为之徒,自他们那儿得到一份地图。”
这和尚一边说一边看着拖雷,拖雷点点头。他便慎重地从僧袍里掏出那份图。因为是辗转而来的缘故。那图已经皱巴巴的,海云指着图道:“此图虽是简陋。却是拓自宋人初次前往东胜洲的地球仪上,二位,在我大元极北之地,与东胜洲不过是一水之隔,这水面极窄。小僧曾随孛鲁大王北征,知道在岭北寒季时节,便是海面也会结成厚厚地冰。若是能携带足够的棉衣、食物、干柴,我大元完全可以乘着冬日经冰面渡过这道海峡,抵达东胜洲。”
“这东胜洲地域,比我大元加上宋国还要大上十倍,又有千万土人,宋人往来不便,只要我大元占了这地方,十年生聚,十年拓展,二十年后,便可在此建起一个不逊于大宋地大国来。那时即便是宋人渡海远征,我以数千万民户,对付数万来犯之敌,何惧之有?”
李锐惊得瞪大了眼睛,这小和尚一番话说出来,那便是数万里的远征,当真是一个好大气魄的计划!
“臣……臣……”而且,他自流求来,对那东胜洲原本应该比这小和尚更为熟悉才是,结果却是小和尚提出了这个建议,他多少有些不安,才欲请罪自辩,拖雷便摆手道:“非是卿疏漏,便是朕,不是到了绝路,也不会想到这一招……岭北苦寒,到了冬日便是穿着皮袄也可以将人冻死,能否顺利过去,还要试试运气……”
“故此,一年之前,朕便命你们自宋人处大量收购棉衣、皮袄,说来笑话,宋人从咱们这收去皮子,做成皮袄之后又卖给咱们。”拖雷又道:“如今收得的虽不算多,但也有二十余万件,你们再自民间收要,将所有百姓地都给朕收来,务必保证二十万男子之所求。”
“是。”这是在给他二人下达命令了,李全李锐应了一声。两人都明白,这种远征,非是青壮男子是支撑不过去的,到时候,只怕蒙人要将所有老弱妇孺都抛下了。
“朕御驾亲征之时,会给你们留下一万怯薛,由吾儿蒙哥亲自督帅,探马赤军朕要全部带走,你们自汉人当中,再挑选那些忠于我大元国事者,加上其余各族青壮,补足二十万人,对外只道是随时支持朕,实际上是准备北上。朕这一年来令孛鲁大王扫平岭北、勘察道路,想来宋人是追不上你们的。”
李全与李锐心中都是一凛,此前他们都以为,拖雷除了进行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之外,便不可能再有退路,却不知道从数年之前起,他便开始盘算此事,派孛鲁清扫北边的山林野人,再大量收购皮袄棉衣,还有让二人准备过东地干粮。
“陛下,既有如此退路,为何不……陛下亲征东胜洲?”略一犹豫,李全问道。
“朕若不死,宋国地那个小儿天子必是食不甘睡不寝的。”拖雷摇了摇头:“他必会穷追猛打,那时我大元不仅是亡国,只怕会有灭族之祸。”
“你二人与那些汉臣不同,你们是做实务地,虽然不会写些花团锦簇地文章,在到东胜洲之后,无论是治国还是行军,都离不开你们。”拖雷叹了口气:“蒙哥,忽必烈,你二人在朕亲征之后,便要礼敬两位李大人,抵达东胜洲时,第一个要封赏的,便是二位李大人,你们可听明白了?”
“父汗,你与忽必烈弟去东胜洲,儿子愿意替父出征!”蒙哥大声道。
“你打仗能胜过为父么?”拖雷摇了摇头:“而且为父说了,宋国天子不得朕,如何肯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记着,这个宋国的天子若是不死,你们便不必指望替我报仇,好生在东胜洲生息,勿要让我孛尔斤氏地子嗣断绝!”
这近乎交待后事了,蒙哥与忽必烈都是热泪盈眶,李全也挤出几滴眼泪,跪下道:“臣必不辱使命,请陛下放心!”
出得后殿,二人没有去前殿见那些仍被拘着的汉官,而是直接回府。李锐原本是想直接回自己府中的,却被李全唤住:“锐儿,你到我那边坐坐。”
李锐心中好奇,拖雷交待下那许多事情,都需要二人去忙碌,叔父唤他去坐,自是有要事要与他相商了。
“今日陛下之语,你如何看?”二人屏退左右,令心腹守着门户之后,李全问道。
“陛下深谋远虑,又寄大任于你我叔侄……”
不知道叔父的真实用意,李锐只能如此回答,但才说得一句,便被李全目光所阻。
“休在我面前玩这花样,为拖雷种了几年地,你以为我当真成了农夫么?”李全站直身躯,须发皆张:“锐儿,咱们叔侄的机会来了!”
“你休要被拖雷那模样唬了,他若真是寄大任于你我,便应将那怯薛的指挥队交与为叔,你道他为何要留下一万怯薛?便是来压我的!”见侄儿不言不语,李全又语出惊人:“君疑臣则臣必叛君,他猜忌你我不是一日两日,既是他不仁,我又为何要对他义?”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二、未定
“崔相公,前线战事如何?”
下朝之后,崔与之正在思考天子今日朝会上提出的几个问题,分析这两件事对于大宋的利弊,却被人扯住衣袖问道。他回过头去,问话的是工部尚书陈贵谊,在陈贵谊身边,还有大理寺正卿袁韶。
崔与之笑了笑,以他多年宦海浮沉的经历,自然知道陈贵谊这话只是个由头,他必然还有其余的话语要对自己说。只不过他心中有些奇怪,陈贵谊与袁韶两个人是怎么闹到一处去了,虽说同为朝中重臣,可是平日里二人的交往并不算多,当今天子又不喜欢重臣之间过于亲近,在这里这般……
崔与之看了看左右,就在宫门之前,殿前司的几个侍卫,殿外侍侯的内侍,都在看着他们。他笑了笑,在这里拉着他谈话正合适不过,谁也不会以为他们在宫门前商议什么要瞒着天子的事情吧。遮遮掩掩的反倒惹人生疑,倒不如这般坦坦荡荡,毕竟军情司虽然不管他们这些重臣,可职方司盯着不少人呢。
“前线顺利,最新消息是五日之前的,夺下临闾关之后,蒙胡很是慌乱了几日,如今虏酋正在拼凑人马,准备搞什么御驾亲征。”崔与之也不瞒他们,事实上,这些消息今天虽未在朝堂上拿出来商议,那是因为赵与莒不希望后方这些不谙兵事的文臣们指手划脚对前线发出干扰来。
不过象崔与之、赵善湘,甚至包括魏了翁等人还是知道的,毕竟他们的职司与此相关。
“有些事情……”在绕了好一会儿之后,陈贵谊迟疑许久,然后把事推给了袁韶:“袁兄,还是你对相公说吧。”
袁韶要说的是有关廉政司的事情,廉政司是天子震怒之下成立的新官署,顾名思义,当然是监督百官的是否廉洁奉公的。只是赵与莒后来又命崔与之将一些闲着无事的御史言官塞进廉政司,当时他在气头上。无论是崔与之还是袁韶都不好违旨,但成立一个新部门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而那些御史言官到了这廉政司,究竟是如何个安置法,他们如何行使职权,最重要地是。设在京城中的廉政司,又如何去处置地方上的贪渎事情。
听完袁韶一连串的问题,崔与之也不由得犯了难。
这事情是由他牵头的,袁韶找他相询,倒不是找错了人,但此事与工部毫无干系,为何会把陈贵谊也卷了进来?
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陈贵谊,陈贵谊跺了跺脚,叹息道:“相公。也不瞒你,那河东省地黑心煤厂,与工部有些关联。”
“陈贵谊所说地关朕。便是那些煤厂与工部有长期契约。若是瓜蔓抄索。工部便是不出两个大硕鼠。也得有个失察之罪。”
崔与之再说这个地时候。却是在竹亭之中。与赵与莒二人相对而座。白发苍苍地丞相。正值英年地天子。再配上这四季长青地竹。倒可入画。此时正值暑意盎然。在这清风凉水之间。人地心情要畅快许多。
赵与莒手中捧着一杯绿茶。大宋官窑里烧出地瓷器。自然是后世工业化生产出来地瓷器无法比拟地。近乎半透明地银色茶碗中。绿色地叶片将水染得碧透。让人一望而生津。不过赵与莒其实并不太喜欢喝茶。他更喜欢地是桂花酸梅汤。在这样地夏天里一杯冰镇了地酸梅汤。比起什么都要消暑。
可与崔与之在一起。总得附庸一下风雅。这老儿好茶。便是上朝。也用个紫砂壶儿装着一壶水。一出大殿便会抽冷子滋两
“然后便拉着你出头……”
赵与莒有些无聊地叹了口气。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上回发一次火。竟然会烧得六部主官不敢见他地地步。象这种事情。陈贵谊完全可以来找他。却拐弯抹角地寻了崔与之。无非是怕被问责罢了。
倒不能怪陈贵谊有此心。这几年来,赵与莒威权自用,在不断加强皇权的同时,也渐渐让群臣生出畏惧之意,而且他上回发怒发得太过蹊跷,崔与之明白他是在担忧跳不出那些轮回怪圈,而群臣却不知道,因为赵与莒已在崔与之面前露出口风,要想办法改变这种制度,一次两次糊表显然不行,需要把如今的朝堂体制推倒进行一次重建才可。
在赵与莒的计划中,自己要当四十年的皇帝,头二十年,他的任务是要加强皇权,把原本由官僚士大夫们控制地权力收到自己的手中,唯有如此,才能让这些官僚士大夫们有所收敛。
就象拖雷看到的那样,赵与莒同样看到一个问题,便是这个时候改朝换代,都是换天子而不换臣子。虽然会有一批死忠之臣殉国,可作为官僚士大夫这个团体,除了少数蛮族入侵初期会遭受重创外,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权势都不会受到损伤,就是李世民那般英武的天子,想要将朝堂的权力从他们手中收来一些,也不得不靠提拔寒门子弟实行科举来进行。
而在这二十年之后,他再将权力一步步转移,转到由开明的官僚士大夫、新派的儒生、家道殷实兼营土地与工商的地主,最重要地是那些介于上层与下层之中的有恒产者,将构成大宋新的权力拥有者的基石。他需要在自己独裁的前二十年间,极大地培养出这样的人来,现在各地的初等学堂,便是在为这样的人进行知识准备,同时他大力推动产业革命,却始终将控制产业革命最重要的两个环节---资金与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为地就是避免在完全自由竞争之中,产生足以垄断一切压制中产地大财阀。
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他现在做地类似于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之中,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华夏大地上发生的事情:政府依靠权力进行垄断和原始积累,从而一方面推动工业化进程,另一方面又不至于形成太过强大的财阀,而是形成一支庞大的产业工人队伍。
这些产业工人便是赵与莒计划之中的中层恒产者地基础,赵与莒深信,凭借自己的威望。在时机成熟之后再通过适当方式,比如在科举取士上变通一番,便可以将这些产业工人纳入整个国家的统治秩序之中,毕竟在历朝历代,禁过奴仆参加科举的,禁过商人参加科举的。可并没有禁过工人参加科举么。
“陛下最近威严日重,臣属皆望形纳拜,才有此事事情发生。”崔与之打趣道:“这如何怪得陈贵谊?”
“倒不如说朕日胜一日的孤家寡人呢!”赵与莒忍不住牢骚了句。
“陛下还是说明白,那河东之事究竟如何处置吧。”崔与之道。
赵与莒正待说话,突然间灵机一动,这又是一个机会,一个契机。“这事不已经交与卿了么,还来问朕做什么,朕若是事事亲历亲为。只怕有十个身子也忙不过来。”赵与莒打起了官腔:“崔卿,朕一向看好你,你定然将事情办得妥妥贴贴。让朕满意……”
“臣只是牵个头,与臣可没有太多地干系。”崔与之立刻撇清自己:“陛下,臣太老了,老糊涂,有时记事都记不牢,马上端午了,陛下这有什么好东西,是不是随便赐些与臣?”
“你还老糊涂?分明是老无赖!”赵与莒心中大骂,只不过拿这位惫怠的丞相也没有太多的办法。顿了顿,他慢慢啜着茶水,思考着是否要立刻说出自己的看法。
他想做的,无非是“法治”而已。
但这个法治与长期同儒家的德治唱对台戏的法家那一套法治不同,其核心无外乎八个字:成法面前人人平等。
廉政司要办的更是如此,正经的矿主,自然是不去动他地,可那些不正经的矿主,胆大妄为的贪官。哪一个背后没有靠山,哪一个不是如同章鱼一般八脚乱伸地!
“这样吧,朕拟个章程出来,廉政司的人……先给朕上学习班吧。”赵与莒放下茶杯,嘴迹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来:“以后,这学习班还得常办下去。”
崔与之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的学习班是什么东西,还只道如同陆军学堂一般,就是一个学校罢了,故此也未曾往心里去。他却不知道。赵与莒这灵机一动,却是想出了一个令那些死硬脾气的旧式官僚谈虎色变的地方。
“这学习班如何运作?”
尽管不以为然。不过出于谨慎,崔与之还是问了一句。赵与莒听了之后笑道:“你且放心,过一个月自知。”
“一个月……一个月后北边的战事大局已定了吧?”崔与之道。
“夺下临闾关,战事便已经定了……”赵与莒淡淡地道。
“夺下临闾关,战事尚未决定。”
就在赵与莒与崔与之说话之时,北方,蒙元重镇辽阳,一处矮小的汉人屋子里,有人在细声说话。
“我知道,这几日风声甚紧,分明蒙鞑在孤注一掷!”另一人道。
“你将消息传回临安,路上多加小心!”先前一人道。
“是,你也多保重,切勿轻举妄动。”另一人道。
“我身负重任,忍辱数载,如今机会终于来了……唯有做出一件大事来,才可回报陛下与都督对我的信任。”先前一人无声无息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有八成把握,若不成功,便会成仁。”
“此话勿说,这几年来咱们合作甚是愉快,未曾想到,你这般年纪竟然如此沉稳,此事毕后,官家必会召你入京重用,到时临安再见,小兄弟!”
“临安见!”
二人合作了数年,虽然直接接触并不多,但相互间甚有默契,此时说到分别,禁不住真情流露,相互紧紧抱了一下。
片刻之后,二人中地一个出现在辽阳府的街道上,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色焦黄,几缕鼠须,虽然穿着蒙胡的服饰,不过看起来倒有几分象是投靠的契丹人。他回头看了那小屋一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任务,完成这个任务之后,自己便可以回到临安,回到温暖的家乡去了。
“站住,你是何人?”
在城门之前,他出示了自己的通行令谕,自从拖雷决意御驾亲征之后,无论是汉人还是契丹人,都可以说是寸步难行。没有这个通行令谕,他便是用上烈酒等蒙元官兵喜欢的东西贿赂,只怕也能出得城门。城门前的兵丁认得他,知道他身份有些特殊,故此未曾为难,但他才走了数步,便又被人喝住。
喝他地是蒙语,而且相当精熟,证明那人是个蒙胡。这汉子转过身来,摘下帽子,露出蒙胡喜欢扎的发髻,然后鞠躬行礼:“贵人,我是商人。”“商人?”
那蒙胡听到这个词时目光中闪过贪婪,他伸出手来:“通行令谕!”
那人将通行令谕又递给蒙胡,蒙胡接过来之后,却是看也不看,而是交给自己身侧的一个汉人,那汉人奴颜婢膝,一面点头哈腰一面将通行令谕上的话语念给那蒙胡听。
“唐凡,商人,四十四岁,面黄,鼠须,三角眼,身高……”
通行令谕上记载得非常详细,不仅有这汉子的姓名体貌,还有他此去的目的、中途经过的囤镇。那蒙胡目光在唐凡身上转来转去,好一会儿才微点了点头:“你走吧!”
唐凡又行了一礼,然后牵着自己的马继续前行。
那蒙胡身边地汉人看着他地背影,眼珠转了转,凑在那蒙胡耳畔道:“贵人,如今虽是天下太平,可是野外尚有豺狼猛兽,这厮通行令谕上写着的虽是商人,可一人行走……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声音说得甚大,又伸出手指在那蒙胡面前做了个搓指地手式,那蒙胡立刻明白,这确实是敲榨的好机会!
“你,回来!”
蒙胡又将唐凡唤了回来。
唐凡面色不慌不忙,拨回马头,来到那蒙胡面前,下了马,再次摘下帽子,恭敬地行礼:“贵人还有何吩咐?”
“带走!”那蒙胡喝道。“贵人,小人是奉命前往高丽收购棉衣的。”唐凡从口袋里有些不舍地掏出两张纸钞,极隐藏地交与那蒙胡:“奉的是孛鲁大王与李全万户的命令……”
这事情蒙胡倒知晓,听得是这正事,他心中犹有不甘:“搜!”
从唐凡身上,除了两千贯钱钞外,倒未曾搜出什么可疑之物。蒙胡身边的汉人见着那两千贯,眼珠都变成了金黄色,又在蒙胡耳畔嘀咕了两句,唐凡听得隐隐约约,不由得哂笑道:“贵人,你身边这个南人是在害你呢。”
如今这情形下,蒙胡个个多疑,听得唐凡之语,他伸手便给了唐凡一个耳光,但目光却飘向身边那个汉人。
在蒙元四等划分之中,南人是最下等的,那人虽是汉人,却不是南人,正待自辩,被打了个耳光的唐凡却说得又快又急:“我这钱钞是孛鲁大王与李锐学士千户赐下,专购棉衣所用,这厮鼓动贵人夺去,又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只怕过不得一个钟点,李锐学士千户便要寻上门来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三、大胆
若是放在铁木真时代,这蒙胡还真敢不将汉官的谕令放在眼中,即使是现在,换了别的汉官,这蒙胡也敢不放在心上,但是,对着的是李锐的话,他就有些忌惮。
这几年来,李锐在蒙元强行推行汉化,颇有些不开眼的贵戚阻挠,官司甚至打到拖雷那儿,结果无一例外是李锐获胜----拖雷还指望着李锐为他敛财,加上李锐又颇知进退,即使获胜也从不提公事以外的要求。那些贵戚尚且拿李锐无法,何况这个蒙胡只是一个区区的百夫长。
他挥手便给了自己的那个通译一个耳光子,抽得那个通译原地转了三圈,两颗牙随着血水喷了出来。唐凡笑嘻嘻地看着那厮,面上的讥讽之色,便是傻瓜也看得出来。
方才蒙胡也给了他一记耳光,如今又打还到那汉奸身上了。
“你……你……”那汉奸恼羞成怒,但在蒙胡百夫长身边又不敢乱动,心底将唐凡恨得痒痒的。他这样的汉奸,全然不想正是自己动了贪心,先要招惹唐凡的。
“须得让这小子死。”那汉奸心中想,脑子里便在拼命转动着坏主意,这般人,成事不足,坏事却是有余,回头的途中,他绞尽脑汁,终于发现一个破绽来。
如今蒙元高压统治之下,境内并不是十分太平,不少被迫得流亡荒野,他们若是啸聚一处人数众多,自是少不得有官兵出去围剿,但若只是几十号人占个山头,那么谁会吃饱了撑的去管这个闲事。
这就使得单身商旅几乎绝迹。
唐凡不过是一个普通商人,单身跑到高丽去收棉衣,这让谁能相信?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问题,而且,他手中的通行令谕不假,若是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没准还能找到给他发通行令谕的上线。最近因为庞玉叛元的事情,不是弄得计多汉官都被拘么,若是寻着个差不多份量的,或许还能获得恩赏。
这汉奸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怀疑到孛鲁与李锐身上去,不过在他想来。下边经办的具体官员中,必定有唐凡的同党。
听他如此说出来,那蒙人百夫长大觉有理,只道是邀功请赏的时机到了,而且若是为着这理由,便是抓错了,孛鲁与李锐也只有称赞他谨慎的,却不会怪罪。故此,立刻点了人马。飞速出城,赶来追捕。
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辽阳。出了城不过三里。唐凡弃了马。站在辽河之畔。又过了会。只见一艘小渔舟自芦苇丛中过来。因为隔着老远地缘故。那小船还只是个小点。唐凡眯着眼睛笑了笑。
只要上了船。他地安危便没有问题了。蒙胡虽然也建了支水军。不过想要在这辽河上抓船舶……恐怕还是捕鱼来得更轻松些。
乘着船。就可以到辽河口。然后再在辽河口转乘海船。赶回临安。听说乘火车会更快些。到了华亭府便可以改乘火车了。三年未曾回过江南。江南一切应当还好吧。这个时候。正值莲红柳绿。临安西湖上应是风景如画。若是赶上周末休息日里。那些织厂绣厂地女孩子们裙袂飞舞娇笑连连。国子监地太学生们在湖畔绿荫中饮酒读书。临安城御街之上。应是人流如织。那先施百货地灯光经夜不熄。三轮车和黄包车地车夫们聚在广场一角。等着自己地生意……
他虽不是临安人。但早就将临安当作自己地故乡。在临安城中也为自己置下了宅院。此次回去之后。他便可以得到一大笔赏钱。天子待人最宽厚念旧。这下半辈子便不愁了。在家中养上一条狗。每日晚饭之后牵着狗儿在西湖畔转转。看着湖光山色。听着画舫之上歌女们若有若无地歌声。若是有合适地。还可以娶上一房媳妇。再生下两三个儿女。待到垂暮时。可以和孙子外孙们吹嘘自己在蒙胡地间细经历……
然而就在这时。唐凡听得身后马蹄疾驰地声音。他回头去看。却见数十骑狂奔而来。
“休走了奸细!”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喊起。正是那个汉奸地声音。不过那家伙骑术最差。落到最后头。
唐凡心中一动,也不知是哪儿出了差错,他回头望了望河面上,那小船显然也是觉查到不对,划得更快了些。唐凡心中焦急,也等不得船靠岸,便自己跳入水中。他原本会水,只是这几年未如何游了,故此初入时有些不利落,但很快就游得飞快起来。
若他未曾入水,蒙鞑或许还有些疑心,而往水中一跳,却是将自己的罪名座实了。
四月底的辽河水虽是不冷,水流也不急,可这百余岁也不是好游地,而那蒙胡百夫长又精于骑术,贴在马身上仿佛粘住一般,催着那马飞速狂奔,瞬息之间,便到得河边。
唐凡慌乱中回头望了一眼,见着那蒙胡正在驱使部下入水,他扑腾得更快了。那蒙胡百夫长叫得虽凶,可手下没几人会水,这些蒙胡骑马倒是一等一的好手,但下了马便连走路都摇摇摆摆的,何况去水中扑腾。看来看去,好死不活地那汉奸此时冲了过来,结果便被那百夫长一指:“你,下水!”
“我我我我……”那汉奸登时慌了,他虽然曾学过两下狗刨,在一人深的小沟里倒不会淹死,可在这大河之中,莫说抓人,便是游过去也难啊。
“下水!蒙胡百夫长可不管那么多,继续逼道。
那汉奸知道,这些蛮子可是翻脸不认人的主儿,若是不下水,只怕他真能拔刀出来将自己砍死,毕竟随着会说汉话的蒙人越来越多,象他这般货色的重要性已经大打折扣了。
他拖拖拉拉地脱了衣衫意欲下水,好不容易才游了两下,那边唐凡已经离船不足十步了。百夫长见情形紧急,便摘下弓眯眼搭箭,唐凡听得船上一声小心,心中惊觉。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潜水自保,而是摘下自己的帽子,将之甩了出去。
那帽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险些落入水中,不过撑船的艄公探出竹篙,将之勾了过来。
就在这时。百夫长松弦放箭,他的箭术甚准,随着破空之声,利箭直飞向唐凡地脖子。唐凡丢出帽子后,立刻开始潜入水中,箭自他身影消失处贯出水里,片刻之后,唐凡在船边上爬了起来。
“快上来!”艄公拼命去拉唐凡,将湿漉漉的唐凡从水里拉起来后。刚待说话,便听得岸上又是一声弦响。
这一次唐凡未能躲过,箭穿过他地背。从前胸冒了出来,他身子一挺,血从口中喷出,恰恰喷在那艄公手中的帽子之上。艄公顾不得照顾他,拾起橹拼命摇晃,将船远远划走,而岸上的蒙胡都纷纷射箭,脑子不好使的还跟在江边追了阵子。
唐凡支撑着回过头来,看着离岸边越来越远。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剧烈地咳嗽了两下,血不停地从他的喉咙与伤口流出。
“看来……是回不去了呀……”唐凡这个时候没有想到藏在帽子里地密信,他想到地是江南的景致。
船顺河而下,花了两天功夫到了河口,恰好这一日,大宋水师又到了河口“巡查”,那艄公靠上船后,将一顶染着血的帽子交给了船上的于竹。
“他死了。”艄公用颤抖的声音道。
于竹脸上的刀疤亮了一下。他每隔个十天半月,便要到辽河河口来转悠一下,既是给蒙元一种威慑,偶尔也要为潜伏在蒙元境内的密谍传递消息。虽然并不知道那个潜伏在蒙元境内的“红雷”究竟是谁,但这几年间,他对自己地那个从未见面地职络人也感到好奇。原本这次地任务,便是接那个联络人回临安,但派出地人却有把活人接过来。
他看着岸上,这已经是夜晚。阴沉沉地。远处的山象是安睡着的兽。于竹点了点头,接过那顶帽子。然后下令:“鸣炮。”
按着海上的规矩,这样英勇而死的汉子,应该为他鸣炮送行。
那个沾着血迹的帽子,一共用了五天送到了临安,赵与莒看着帽子里拆出的秘信后,神色立刻变了。
“召赵善湘、崔与之还有魏了翁来郑清之。”他下令道。
秘信在四位朝中重臣手中一一传过,此前赵与莒给他们看的,一般都是副件,这次则是原件了。当看到信上有些黑色地斑迹时,郑清之问了一句:“这信为何如此……这是血迹?”
“朕遣去蒙胡境内潜伏的一个信使,当初便是他联络窝阔台的,如今殉国了。”赵与莒抿了抿嘴:“此乃国士之血,朕必将奉之入英烈祠。”
英烈祠是收复中原之后在武庙中建起的一座祠堂,说是祠堂,因为赵与莒重视的缘故,如今已经成了一片连绵的建筑群。建筑的前半部分对外公开,临安的驻军、初等学堂和各工厂,时常会组织人手前去洒扫拜祭。后半部分则不轻易公开,存放着许多对于大宋军事来说甚为珍贵的东西,象岳飞地佩剑、台庄大战中打响首声的火炮、收复中原时阵亡将士的遗物等等。虽然看上去,凭着绝对的优势,大宋这几年来战无不胜,不过这背后密谍们做出的牺牲与奉献,赵与莒是一清二楚,这封信件,也算是那些为着大宋而将自己的姓名都遗忘掉的沉默者为志。
“陛下,蒙胡此策是否能行?”
崔与之皱着眉,向赵与莒询问,他这些年来也饱读了智学书籍,其中地理一样,他看了不少,对于借冰封之机从最北的海峡穿过,抵达东胜洲之事,他觉得似乎可行。
“以举国之力搞这个,虽然死伤会甚为惨重,但是应当可以过得去吧。”赵与莒轻轻敲了几下桌子,叹了口气。
若是给蒙胡跑个几万人到了东胜洲,以北东胜那些尚未立国的土著,只怕挡不住蒙胡。而蒙胡两个王子,无论是蒙哥还是忽必烈,从那封秘信和此前地消息来看,都有英主之姿。特别是忽必烈,在那信中,还交待了这个忽必烈干过一件现在不为人知地事情。
这小子在学好宋话后,竟然曾经潜入徐州,借着中原战后的混乱,在徐州读了一年半地初等学堂!
赵与莒现在已经派人调查这小子在初等学堂时的成绩,虽然结果还没到,不过赵与莒大致可以猜出,他的成绩不会差。
除了赵与莒外,崔与之等人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他们只觉得这是蒙胡蛮种,胆大妄为,赵与莒却明白,这分明就是提前出世的彼得,若是让忽必烈真上了位,带了三五万人跑到东胜洲,没准真给他搞出什么事来。一个胆大英武又受过初等教育领导者,带着一群经过长征淘汰的恶狼,闯进连铁器都没有的北东胜洲……
这不就完全是给自己的后世子孙找麻烦嘛!
“陛下!”赵与莒在发呆,崔与之的问话便没有注意,发觉他心不在焉之后,崔与之催了一声,赵与莒这才反应过来。
“哦……秘信中说,蒙胡准备二十万青壮,这样说来,至少有三五万人可以到吧。”赵与莒对此倒不敢肯定,他知道东胜洲的土著是从亚洲过去的,据说就是从白令海峡穿过,就算冬天时白令海峡没结那么厚的冰,可是蒙胡的造船水准也没有差到连这么窄的海峡也过不了的地步吧。
“陛下召臣等,必是不愿意此事成功?”赵善湘道。
这是当然的事情,纵虎遗患,不是赵与莒的风格,事实上赵与莒对待他的敌人,竟然手段不算什么残忍,可基本上打倒了就不会再给对方有翻身的机会,就象史弥远,如果不是彻底失去了对朝廷的影响力,这个时候只怕还呆在流求岛上数椰子呢。
“你们准备好了么?”赵与莒收敛住心思,沉声向赵善湘问道。
“两万人,万事俱备,只等水师。”赵善湘道。
他二人打哑谜一般,魏了翁忍不住问道:“官家,莫非早有对策?”
“起初的时候,军情参赞司便拟了一个总攻的条文,便是大规模海运,在辽东登陆,然后迅速直捣黄龙。”赵与莒随口说了一句。
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在大宋来说还没有太多经验。策划这般一件大战,赵善湘嘴巴说二万人,实际上牵涉进来的相关人等,便是二十万也不只。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四、嫁衣
李锐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怎么的,这几天气温突然热了起来,每日午后,总见着天沉沉的,却光有云不下雨,故此到了正午之后,便闷得象是进了闭塞的蒸笼里一般,连狗都只有趴着吐舌头的力气了。李锐身体虽好,可底下的人已经有许多告病的,民间也隐约有疫疾的影子,好在他在流求时学得一些防疫知识,生石灰洒得四处皆是,这才不至于起大疫。
这几日里,除去忙着这件事外,李锐便在用心安置百姓,因为自民间收集大量的越冬衣物和腌制食物,前些时间他很是忙了一阵。这几年他虽然没有兵权,不过却并非没有人归他使唤,那些修城筑路的,开山挖矿的,还有作坊里的,几乎都与他有关。借着拖雷要他动员全体青壮,准备与大宋拼个鱼死网破的机会,如今他更是在辽阳等地来回奔波,调集了十五万人。
只不过这些人有多少战斗力,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李锐可以肯定,凭着蒙哥和忽必烈手中的一万怯薛,这十五万人一战便会崩溃,他之所以调集这么多人,与其说是用来保护自己,倒不如说是在必要的时候作为弃子使用。而且,他与李全被拖雷隐隐压制多年,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可以正大光明地拉起军队,他们更是不肯轻易放手。
“千户,千户!”
马蹄声才响起时,李锐便发觉了,他起身来自门前,等着信使到来。片刻之后,那个一身蒙胡打扮的信使出现在他视线里,那信使翻身下马,向他行礼:“陛下有旨!”
拖雷的旨意是要李锐将手中的所有民壮都送往锦州城,他准备以锦州为大营,与宋人进行一场大战。
李锐缓缓点头。前方传来这个旨意,也就意味着大战一触即发了。
他回到院子里,并没有急着下令,而是又坐了会儿,然后才唤道:“来人!”
与此同时,黄龙府。李全府前,微微眯着眼睛的李全看着府中的家将们,这些家将,少数是他自京东东路带来的原红袄军,多数都是这几年来投靠他的。其中主要是汉人,也有几个女真人和契丹人,对他都可以说是忠心耿耿。
“如今陛下远征。皇子幼弱。我为辅政汉臣。不得不多加戒备。陛下远征之前向我下了密旨。要我临机决断。若是前方有消息传来。便可自专。”
“你们都是我心腹爱将。这些年来跟着我囤田。甚为辛苦。却总为人所辱。说你们是泥腿子锄头兵。呵呵。那是我李全连累了你们。让你们失了荣华富贵。”“不过从今日起。你们放心。我李全少不得保你们……来人。端上来!”
随着李全一声话。数十个仆从上来。他们端地抬地捧地。尽是金银锦帛。李全笑道:“你们先分分。这几日多加戒备。若前方有何消息。便听我号令行事!”
“是!”院中欢声雷动。虽然李全待他们一向不薄。但象现在这样一次端出这么多赏赐。还是绝无仅有。他们只道是情形紧急。李全未雨绸缪。故此才会颁发重赏。心中既是欢喜又是紧张。
“李万户只管放心。兄弟们都是知恩知义地。这些年来万户待我们不满。我们自然要以死报之。诸位兄弟。你们说是不是?”
有最亲信地在家将中如此喊道。立刻。众人纷纷应和。有人干脆道:“李万户待我有如父兄。若不是李万户。咱们莫说富贵。便是吃地喝地也没有。这条性命便交与李万户了。李万户要我们杀谁。那便杀谁!”
李全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线精光。
他转向西南,抿紧了嘴,微微笑了笑:拖雷与孛鲁,现在应该正陷入进退维谷吧。
就象他想的一般,聚兵于锦州地拖雷,如今正陷入进退维谷之中,他夜不能寐,背着手在院中仰望苍穹。
小的时候,他作为父亲的幼子,便跟在铁木真身边四处征战,夜晚经常与铁木真一起看着星空,他至今还记得,曾有一次与父亲在星空下的对话。
“父汗,天空是什么,那上面有什么?”
“天空是一个巨大的蒙古包,我们就宿在这个蒙古包里,星星是装点我们蒙古包的宝石,我们是这个蒙古包的主人。”
当年的对话历历在耳,可在他心中种下无比豪情的父亲,已经身首两处,而他自己,很有可能在这一战之后要走父亲地老路。他微微轻喟,抚摸着腰间的刀,这曾是父亲赐予他的宝刀,他亲手杀死第一个敌人便用地是这把刀,那是多少岁的事情?
这对于他的一生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可是这几年疲于支撑国力,他发现自己竟然完全记不得了。
外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沉思,他皱起眉,喝了一声:“什么事?”
“陛下,孛鲁大王……孛鲁大王要见你!”外头之人停住,惊惶失措地喊道。
拖雷心中一紧,顾不得自己的思绪,快步出了院子。
站在孛鲁的卧榻之旁,他神情极为沮丧。
孛鲁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因为常年征战地缘故,特别是在征黑水以北的野女真时受过伤,所以天气变化得厉害时,便会发病。这一次天气极热,他的病又发作了,而且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强撑着病体,与拖雷一起到了锦州,便再也无法支持,彻底地倒了下来。
巫医已经给他准备了符水,但是孛鲁拒绝去喝,坚持要见拖雷,巫医无法,只得请拖雷来,这一来一去之中,孛鲁又昏睡过去了。拖雷看着他明显瘦得不成样子的脸庞。心中满是自责。
自从徐州会战失败之后,孛鲁虽然退回蒙元境内,但是战败的责任他还是无法回避,那些蒙人贵戚们也纷纷攻讦他,希望能取代他的位置。而他的实力与声望,也让拖雷心中多少有些忌惮。故此,并未替他分担压力。
从那个时候起,伤病便不停地折磨着孛鲁,不过拖雷明白,若是孛鲁留在黄龙府,自己在外兵败的消息传回,那么手绾兵权的大将们无一例外会去等候孛鲁地命令,便是留给蒙哥与忽必烈的怯薛,只怕也会更听从孛鲁一些。因此。他不顾巫医的反对,强令孛鲁与他一起出征,孛鲁并没有拒绝。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家地这个奴仆之子,虽然年纪与自己相当,却已经有如风烛残年一般。
或者还应该将他留在黄龙府?不,不能,朕怀必死之心而来,如何能替蒙哥留下此心腹之患?
拖雷的不忍之心只是一闪,取而代之的便是为人主者的残酷,他知道孛鲁是忠臣,而且是蒙人中少有的俊杰。但越是如此,孛鲁就越不能留在蒙哥与忽必烈身边。拖雷看多了汉人的史书,知道什么是“主少国疑”。
“太师若是醒了,就叫朕,朕在外头……”他吩咐巫医道。
“陛下……陛下。”
他话音未落,孛鲁发出含糊不清地呼声,拖雷示意给自己搬来一个锦凳,然后坐在孛鲁病榻之旁,抓住孛鲁地手:“太师。为何不吃符水?”
“陛下,我不成啦。”孛鲁勉强笑了笑:“我这就要去见大汗和父亲了。”
“太师不过是一时不适,并无大碍,巫医说了,只要喝下符水,很快便能好转。”拖雷也微笑道:“太师不要说这丧气话,我还要你帮着一起去打败宋国的皇帝!”
“陛下,小心、小心李全叔侄。”孛鲁摇了摇头,没有把拖雷地安慰放在心上。而是说出自己心里的担忧。
拖雷的瞳孔猛然收缩。微微一顿:“太师何出此言?”
“李全天生反骨,屡次三番背弃其主。若是我大元国势昌盛,他无隙可图,或者可以成为一代良臣,但若是我大元衰微,他必心有不甘,想要取而代之。”孛鲁精神好了一些,说起话来也顺畅起来:“陛下和我在,他不敢做什么,可是陛下与我在前线,他叔侄二人能文能武,蒙哥太子未必能够镇服他们……”
“朕给蒙哥留下了一万怯薛,交待过蒙哥与忽必烈,若这叔侄有异动,立刻以怯薛杀之。”拖雷轻轻拍了拍孛鲁的手:“李全虽然城府深沉,他侄儿却是个急性子,未必能沉得住气。而且,他们手中没有兵权,靠着那些汉人农夫,能成什么事情?”
“成事不足,败事则有余,陛下!”
“你是说?”拖雷心中有些不快,但看着孛鲁憔悴的脸,将那丝不快又压了下去。
“陛下收集冬衣,必图北进,只是这漫漫征途……”
话说到一半,孛鲁剧烈咳嗽起来,拖雷慌忙为他拍着背:“朕知道你的意思了,不必着急,不必……”
他确实知道孛鲁地意思了。
意图北进,跨过海峡去征服新的大陆,这件事情目前知道的人数极少,只有蒙哥、忽必烈、海云僧和李全叔侄才知道他地方略。其中蒙哥、忽必烈知道他的全盘计划,海云僧是二位皇子的亲信,也知晓大半,李全叔侄则只知道这个计划的前一半。而包括孛鲁在内的蒙胡权贵,都只知道拖雷收集冬衣准备北征,却不知道还要跨过海峡。
而现在,从孛鲁的口气中,拖雷明白,他猜出了些什么来。
他之所以瞒着蒙人贵戚,怕的是这些人不服从命令,乱嚷嚷出去坏了军心士气,毕竟他还指望着这次锦州会战能够打败宋人,或者是能够打平他也心满意足。之所以不瞒着李全叔侄,因为他帐下处理民政事物,刮粮敛财再无人能与这叔侄相比,到了东胜洲,百废待兴的情形下,他需要这叔侄为蒙哥与忽必烈屯田和生钱。而且,这叔侄虽然武人出身,却没有兵权,与汉人文臣没有两样。饶是如此,他还是给了蒙哥、忽必烈一万怯薛,以此压制住李全叔侄,应该足够了。
“陛下,李全此人野心难驯,又久经阵战,二位太子英武,却毕竟年轻,李全只怕不会把那一万怯薛放在眼中。”在听拖雷说出自己布置之后,孛鲁的咳嗽也停止了,他摇头道:“李全叛乱必不得成,但只怕会误了陛下之事!”
他虽然不知道有远征海峡之举,却也猜出北征之后还有后着。拖雷略一沉吟,只得将自己地计划合盘托出,反正现在即将与宋人决战,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陛下糊涂,陛下糊涂!”
听说还有穿过海峡这一条路走,孛鲁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捶床,顾不得拖雷的面子,直截了当地指摘道:“陛下既有此退路,原当让臣来替陛下将兵与宋人决战,陛下亲自与皇子远征,只要陛下在,李全叔侄便不敢妄动,他们不妄动,其才能便为我蒙人所用!”
“若是朕将你留下来,自己跑了,朕还是成吉思汗的儿子么?”拖雷摇头道:“况且,此事无论胜负,宋国的小皇帝没有看到朕,如何肯善罢甘休,必要检山搜海,不使朕有喘息之机。相反,朕若是死了,皇子幼弱,他不放在心上,追杀之力不急,蒙哥与忽必烈脱身时才能更方便些……”
君臣二人都回避了另一个可能,便是孛鲁护佑着蒙哥与忽必烈逃走。
“陛下,那东胜洲如此广阔,李全叔侄原先不曾想到,唯有依靠着我大元,他们才能避开宋人的追捕,如今则不然,他们必然起了异心。我料想,他们会借着陛下要提供民夫之机,将屯田的汉人和矿山的汉人尽数装备起来,这样他们叔侄直接控制的兵力,不会少于二十万,甚至会更多。虽然这些人没有什么战力,却足以给两位皇子拖后腿,若是我们败了,宋人必定直逼黄龙,两位皇子北撤时再给人拖着后腿……”
拖雷立刻明白了,李全叔侄如果真起了二心,他们根本不需要打败那一万怯薛,只要拖住那一万怯薛,等宋兵追来,他们再借着宋元混战时脱身,如此一来,不仅拖雷完了,便是蒙哥与忽必烈也完了,宋人追捕李全叔侄必不紧急,他们自然可以悠闲地领人北去,直到渡过海峡。
拖雷布置下来地一切,从那些过冬衣服到腌制的食物,都将是为他人做嫁衣。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五、登陆
炎黄七年五月九日,木华黎之子,蒙元太师国主孛鲁于军中呕血而死。就在他死后半个钟点,锦州南边,大宋近卫军与忠卫军发对锦州城发起了进攻。
隆隆的炮声中,一队军士从锦州奔向黄龙府,他们带有拖雷给蒙哥与忽必烈的密信。
与此同时,在登州芝罘湾,数以百计的大船会集于此。港口中锦帆如云,码头上人声鼎沸,一队队的士兵,唱着整齐的军歌,开上一艘艘大船。
在收复中原之前,刘全与赵子曰先后任京东淮北屯田使,当时他们就希望在京东东路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港口作为海运的基地。在赵与莒亲自干涉下,他们把这个海运基地定在了登州,而不是控制得更早、基础设施也更好的密州。与此同时,一条从徐州通往登州的铁路也在规划中。炎黄四年下半年,赵与莒就下了决心,要在炎黄七年秋之前解决掉蒙元的威胁,那个时候开始,大宋的铁路建设力量,百分之八十就集中在通往汴梁与登州这两地上。通往汴梁的要好办一些,通往登州的则要先向北伸展至济南府,在济南府再向东至登州。这条铁路规划长度约是二千里(宋制),因为考虑到这沿途是大宋棉纺织业和煤炭工业的重要原料来源,同时也是大宋北方工业区,在某些人的推动之下,这条路修得甚至比通往汴梁的还要快,经过两年半的昼夜奋战,这条铁路终于在炎黄七年三月底成功建成。
比起华亭府,登州港自然要小得多,不过码头上同样装了许多由蒸汽机作为动力的起吊机,将一箱箱军用物资吊装上船。
到了正午十二时左右,以两艘铁甲蒸汽船为先导,十二艘大型蒸汽运输船为前锋,载着第一批五千名忠卫军,开始向北进发。他们的目标是隔海相望的青泥浦。
这次渡海作战,几乎调齐了大宋北方水师的全部舰船,于竹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离的登州芝罘港,抿紧了嘴,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晃着光。
“都督。以我们如今的速度,再有五个钟点,我们就可以抵达青泥浦。”身边地水手长对他说道。
在青泥浦登陆,是赵与莒密令于竹在蒙元沿海寻找合适登陆点后,他花了近半年时间确定的登陆地点。首先这里是良港,便于大宋人员物资的运送,其次这里距离京东半岛非常近,以现在蒸汽船的航速,风平浪静的情形下。五到六个小时便可以从登州抵达青泥浦,第三是此处原来只有一个小渔村,在蒙元与大宋开战之后。小渔村里的百姓都被抓走,可以说丝毫不设防备。
“唔,能顺利就好。”于竹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虽然只是水军都督,不过,这次地对手……应该是李锐吧。
想到李锐地时候。他地心情就很是矛盾。当初在流求时。二人是好友。后来一个在学堂里继续求学。一个则上了船成了水军一员。十余年时间晃眼便过去了。两人分道扬镳已久。但这一次命运似乎又要交织在一起。
渡海还算顺利。傍晚七时他们正式抵达青泥浦。因为如今是夏季。到了这个时候天色还是光亮。随着于竹座舰地信号旗。数十只小舢板被放下。每次十余人地送人登上海滩。
“渡海顺利。前进应当也会顺利吧?”于竹在船上心想。
选择青泥浦登陆。既是因为青泥浦条件适宜。也是因为大宋水师无法深入到蒙元境内去。那条辽河。小船倒不惧。可吃水稍深一些地船。便会被蒙人埋下地各种暗桩顶坏。
带令这支部队地。又是王启年。
他在河东惹下大麻烦之后。便回到徐州。准备执行跨海作战地任务。这次最先登陆地。便是他领着地一千五百龙骑兵。
“甲字营为先锋,立刻进逼辽阳。沿途侦察敌情,乙字营为中军,巩固滩头阵头,接应后续部队!”王启年下达命令道。
“参领,若是途中遇上了蒙人,要不要搞他们?”乔致东是甲字营的带队官,他性子微微有些跳脱,笑着问道。
“屁,这一路上蒙胡早被调去锦州,你少在那惹事,些许汉军,冲散即可,咱们赶时间,没空与他们纠缠!”王启年目光冷肃:“老子是飞将,你们是龙骑,记着,不堵住蒙胡退路,便算咱们兵败!”
“是!”乔致东凛然应命而去。
在赵与莒与兵部紧急传来的命令之中,这次跨海作战地时间被提前了,他们的目的是攻下辽阳、黄龙府,以步兵守住这两处,骑兵则狂奔不息,赶在北去的蒙胡之前堵住他们。这边宋人船队出现在青泥浦的同时,那边求助的信使便已经狂奔而去,当天下午,李锐在辽阳府中便得到消息。
拖雷聚兵锦州,辽阳府中便没有了蒙人将军,唯有一个契丹将军领着的三千探马赤军。他品秩职权都不算高,在李锐面前不敢称大,听得消息之后,立刻来找李锐。在他想来,李锐深得拖雷信任,这些汉军又是他从工厂矿工之中挑出来的,如今又都在李锐帐下,自然是要与李锐通气之后才能调动。
李锐倒也爽快,不仅答应将兵尽数调给他,还执意与他一起出征迎击。二人点齐兵马,倒也是浩浩荡荡。当夜驻营时,李锐摆酒激励士气,那契丹将官只道宋人还在青泥浦,喝酒并无大碍,加之李锐反复劝酒,不禁酩酊大醉,就在酒席之上,被李锐命人砍下了头颅。
这些汉军原本只是屯田的农民或是开矿地矿工,早就习惯了服从李氏叔侄的命令,对于杀一些被灌醉了的探马赤军,他们并不觉得惊讶,因为他们当中的核心骨干,都是这几年来李锐安插下去的人物。
但当部队连夜调头之时,还是有人上来问道:“不是南下去迎击宋军么,怎么向北?”
李锐神色平静:“我们的敌人在黄龙府。”
“宋人在青泥浦登陆,李锐领军迎战,大败而还。已经失了辽阳府,正向黄龙府退回!”
这个消息传到黄龙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蒙哥与忽必烈手中正抓着一封锦州刚传来的信件,闻得这个消息,不禁面面相觑。
“大哥。这其中……”忽必烈虽然只有十六岁,但他胆大英武,甚至潜入宋境上了一年多地宋人初等学堂,因此甚有主见,他皱着眉:“是不是父皇信中所说地事情发生了?”
得了孛鲁警告之后,拖雷立刻传信回黄龙府,要蒙哥与忽必烈注意李全与李叔侄的动向,勿为二人所欺瞒,但这封密信刚刚才收到。那边便传来宋军登陆的消息,这让兄弟二人非常困惑。
“不知道……不过先将李全抓起来吧。”蒙哥瞪着眼睛:“若是有什么状况,便……”
“李全前日已经离开黄龙府。去北边说是为我们运集粮食衣物。”忽必烈苦笑:“他出了城,除非我们兄弟,谁还能制得住他?”
“他离了城,为何我不知道?”蒙哥大奇。
李全离开黄龙府,赶往北方的会宁府,这将是蒙元长征的出发点,他说要去这里调度物资,而在蒙哥与忽必烈地分工中,曾随父祖出征的蒙哥负责军务。精通宋人文字语言的忽必烈则管民政。听得蒙哥如此说,忽必烈苦笑道:“走时不是向兄长说过么,兄长忘了?”
虽然拖雷非常重视李全叔侄的民政能力,不过蒙哥却以为,这叔侄二人手中并无兵力,只是管些后勤辎重,用不着过于上心,所以上回李全说过些时日要去会宁府,他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我想起来了。他是五日前对我说地,然后……就不声不响跑了?”蒙哥微一沉吟,立刻决定:“我们也去会宁,提前,不能再等了!”
“是不能再等了!”忽必烈也点头道。
然而,就算他们连夜开始动员,从黄龙府去会宁,要做地准备实在是太多,此前李全便做了许多准备。物资的堆放、运输地秩序。诸如此类,都拿来给蒙哥和忽必烈看过。可事到临头,二人才发觉,在李全讲说中井井有条的安排,到了他们手中却都变得乱七八糟地了。
好在忽必烈在徐州偷上了一年半的初等学堂,算数排列还是懂得些的,加上有海云僧相助,他们总算是花了两天时间将一切都布置好,再点齐人马北上会宁时,这个时候,锦州战报也传了来。
拖雷地一万怯薛,在正面野战中被宋人的一万火枪手用排枪击溃,裹挟的探马赤军与其余各军,又乘势举事,拖雷全军溃败,下落不明!
“那是魔鬼,魔鬼,长生天啊!”逃回来报信的蒙古兵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大叫大嚷道:“我们根本没办法靠近,骑最快的马也无法靠近他们,陛下派人去袭击他们的侧翼,可是五千人的怯薛,却无法靠近对方一千人……”
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天,但他还是清楚地记得当时战场上的情形。
因为天气闷热地缘故,拖雷在相对较凉快的凌晨发动攻击,先是用汉军杂牌将宋军自营寨中引了出来,接着用五千怯薛自侧翼攻击,欲断宋军的后路。这正是蒙胡最喜欢使用的战术,在野战中通过对敌军侧后方的袭扰,破坏对方的补给与粮道。而宋人似乎被连番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也给了拖雷这个机会,其主力二万余人尽出,只有辅兵守着营寨,护住侧后翼的兵力也只是区区千人,他们甚至没有携带大车,不可能布成车阵。
当时宋军前军后军已经拉得很开,看起来前军已经无法回援侧后,而且在发现宋军战线较散之后,拖雷立刻又投入五千探马赤军,意图穿插,将宋军中军与后军彻底分割开来,又令汉军向前,咬住宋军前锋,从而将宋军分成了首、身、尾不相连的三个部分。他地计划就是在分割之后,凭借兵力的优势,消灭宋人的后军,然后再乘胜继续分割宋军前军,打掉宋军前军之后,损失超过两成的宋军便只有撤退,那时再乘胜追击。
他的计划初时很成功,宋军前军果然被牵制住,忙着对被驱赶而来的汉军射击,而中军面对前军、后军同时被攻击的情形下,似乎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原地停留,对前后进行炮火支援。
而且,负责分开宋军中军与后军的探马赤军也很容易就冲进了两军间隙,但他们接下来就发现,自己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宋人先是用火炮炸乱了怯薛的阵形,他们地野战火炮,虽然轻,可射程却远,比起蒙元笨重、安全性能差地火炮不可同日而语。蒙古人不可谓不英勇,即使是这种情形下,仍然接近了宋人,最近的只有四十步,然而就在这时,宋人部队中响起炒豆一般地扫射之中。
除了密集得可怕的排枪外,宋人新式的连珠火枪织成了死亡的火狱。经过两年多近三年的发展,大宋的冶金业有了很大进步,如今火枪使用的是已不再是纸弹壳,而是可回收的铜弹壳,而连珠火枪更是借助子弹的后座力上弹,每分钟可以发射一百二十弹,近十门这样的火枪同时扫射,织成的弹幕足以扯碎任何血肉之躯。
在火连珠阻住自侧后来的怯薛之后,闯入宋人后军与中军之间的探马赤军的下场便注定了。面对同时来自前后方的射击,他们比起那五千怯薛还要悲惨,短短的十余分钟内,他们便被全军尽墨。
探马赤军的覆灭,并没有让拖雷失去信心,他再度组织怯薛冒死突击,可是这时负责牵制宋军前军的汉军却已经顶不住压力,彻底崩溃,乱军不但丢了自己的任务,还连带着冲乱了自家本阵,使得拖雷的最后努力仿佛变成了为他们争取逃跑时间一般。
“陛下让我回来报信,请二位皇子速走,留下李全守城,他与宋人皇帝是死敌,不得不死战……太惨了,二位皇子,我离开时看着陛下的战旗,那战旗都被宋人的火炮撕得只剩余一些布条……”
说到这里,那个信使嚎淘大哭,而蒙哥与忽必烈也是泪流满面。
“父皇呢,父皇呢!”忽必烈喊道。
可是信使对拖雷的安危却是一无所知,他记忆中只有离开时看到的那破破烂烂的战旗。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六、一世雄
那面破破烂烂的战旗仍然飘扬在锦州城头。
在前日的大溃之后,拖雷总算收拢了残军,退回锦州城,想依靠锦州城的坚固来再死守一段时间。
李云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并未强攻,而是等待后边的大炮,当重炮运来后,二十门炮被集中在南门处,震天的炮火之中,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轰然崩塌,整个锦州城已经陷入门户洞开的情形中。
站在残垣上,拖雷极目南顾,面上浮起一团潮红。
两天的激战,没有让他倒下,相反,他觉得自己身上涌出无限的斗志,这几年因为国势日窘而有些消磨的壮志,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激励和鞭策着他,让他昼夜不歇精神百倍。他几乎出现在城防的每一处,激励士气,救护伤者,抢修城墙,在他的鼓动之下,逃回城中的蒙汉各族军士五万余人,竟然未曾崩溃哗变,而且士气再度高涨起来。
“出城决战吧,守着乌龟壳般的城墙,那是怯懦的南人做的事情,我们大元勇士,如何能在这等死?”
怯薛军中将领向他请战道。
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因为城墙已经在炮火中崩塌了。
“不必,你们是我最后的希望。”拖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宋人入城吧,他们要占锦州,总得入城来,街巷混战时,他们的火炮便派不上用场了,到那时,便要看你们的。”
他话音未落,又听得宋军阵中响起连绵的炮声,那怯薛将咒骂了声,拉着拖雷闪到城下的工事之中。
然后,他们就听得震天的呐喊声,经过一番炮火伸展之后。宋军果然开始冲锋了。
“这是我们地时候了。近身肉搏……”拖雷心中想。
但是。让他意外地事情再度发生。宋军掷弹兵在街巷肉搏中发挥了极大地作用。而且他们所使用地转轮枪。在十余步地距离内杀伤力甚大。只有实在是迫不得已地情形下。宋人才会进行真正地近身肉搏。而他们在给火枪安上刀刃之后。展示出来地刺杀技巧。同样让蒙元占不着便宜。
“已经突入城中。还在逐街驱赶蒙元?”
李云睿对于这个消息颇有些不满。他皱着眉:“与那些杂兵纠缠什么。擒贼擒王……传我军令。抓住拖雷。献俘京师!”
“抓住拖雷。献俘京师!”
在一片这样地呐喊声中。蒙元节节败退。被从每一条街道与巷子里驱赶出来。整座锦州城中。到处是炒弹一般地枪声。硝烟带着呛人地气息。混杂着血腥与汗味。让人恶心欲吐。
骑在战马上,拖雷觉得有些奇怪,这种情形之下,他竟然还有心注意周围的气味儿。
“陛下,快走吧。儿郎们支撑不住了!”一个将领浑身浴血,从烟雾中冲了过来,在他面前也忘了施礼,大吵大嚷地喊道。
拖雷笑了笑:“听闻蔡州城破时,完颜守绪意图举火**,结果却不敢点火,于是为宋人所擒。朕,阿兰阿霍夫人直系,铁木真之子。黄金家族之裔,事至于此,非朕愚聩无能,实乃获罪于天,无可祷也。此战为朕之最终战,诸将不可再言退字,将朕大旗树起来,好叫宋人那小皇帝明白,这天底下人世间。终究是有英雄敢与他对抗的!”
他此时嗓间已哑。说出这番话来,闻者无不伤心欲绝。那劝他退下的蒙将拔出匕首,划破自己的脸,以血恤刃:“陛下既有此心,我等必然死战,不让宋人耻笑!”
“死战,死战!”
拖雷侧脸看着自己身边的擎旗将,这是个高大健硕的蒙人,他扁平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其它表情,仿佛是一件雕塑,就是默默立在他的身侧,举着他那千疮百孔地战旗。
到了下午四时三十分的时候,巷战基本结束了,汉军与探马赤军或降或逃,退入锦州城最中间的,只有蒙人怯薛,人数大约是二千左右。拖雷自己身上也中了弹,不过自宋人处走私来地胸甲救了他,弹丸被胸甲弹开后,只是划伤了他的脖子。
二千蒙古人聚在一处,他们当中大多数都失了马,除了简单的栅栏,他们也没有任何防御工事。
“你确认拖雷的旗帜在其中?”李云睿头上扎着纱布,在他入城的时候,一枝流矢险些要了他的性命,让他受了些伤,听说拖雷被困住,他大喜问道。
“确认了!”吴房嘿嘿笑道:“他***,这一路打来都不顺,半点军功也未捞着,如今总算是捡着一条大鱼了,都督,我跟你说,这次进京献俘,无论如何也要让我风光一回!”
“等把人抓住再说。”李云睿笑道,但他转念一想:“我与你一起去看看,争取能劝降他。”
看着宋人的攻势缓了下来,拖雷便知道宋人的打算,他示意部下利用这最后地机会休息,喝水的喝水,进食的进食。蒙古人没有一个说话的,他们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对方,忙忙碌碌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拖雷,你已经走投无路,现在投降尚可保全性命。”
宋军之中,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那人说的是蒙语。拖雷皱了皱眉,这蒙语非常熟练,若不是蒙人,便是曾在蒙人中居住过多年。
“陛下,我射死那厮!”部下一将低声道。“不必,让他喊。”拖雷目测了一下,对方躲在近百步之外,又有断墙与盾牌遮掩,想要射中并不容易,与其做这种徒劳无功被人嘲笑的举动,还不如沉默以对。
“拖雷,只要你降,愿意招降草原诸部,那么你们这些豺狼还有活路,否则的话,灭族之祸便在眼前!”那声音又喊道。
蒙古人当中微微骚动了一下。拖雷忽然驱马向前,来到了最前方,他大声用汉话喊道:“如果是你们宋国地天子亲至,我还有可能投降,败在象他那样的英雄人物手中,投降并不辱没我。可是你算什么东西,敢要我,铁木真的儿子,黄金家族的后裔投降?”
“我和我的父亲,征服了无数国家,击败过无数敌人,我们拥有这个世上最勇敢的战士,他们凭借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什么大炮和火枪纵横天下。我们都是这个世上最好地男儿。勇士的生命,只有用血来维护,而不是靠屈膝投降来延续----你们这些投降惯了地宋人。是不懂这些地。”
“契丹人来的时候,你们投降契丹人,女真人来地时候,你们投降女真人,我们蒙古人来了,你们又投降我们----在我地帐下,数以百万的宋人屈膝为奴,为我耕种冶炼……”
他嗓子有些嘶哑,但音量很大。在两军之前,竟然清清楚楚。李云睿听着听着,不由得冷笑出来,他也驱马出阵,来到两军之前。
“够了。”他冷冷打断了拖雷的话语:“你那英雄的老子,被李邺活捉时,并没有展示出多少英雄气概。”
这一句话,便将拖雷所有的吹嘘都打断了。李云睿并不准备就此罢休,他从来不这是一个宽容的人。特别是对自己的敌人:“在台庄之前,你老娘被人掳去时,你老子落荒而走,也没有露出什么英雄气概,背后暗算扎木合与王罕的时候,你老子更象是只毒蛇,而不是什么英雄。”
拖雷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然后回转马头,从擎旗将手中接过自己的战旗:“冲!”
“冲!”
蒙人呼啸着冲了起来。虽然失去了马。但他们仍然如同骑在战马上一般。李云睿退回己军之中,在他身前。近卫军象门一样阖拢,三排军士都举起了火枪,而几处高点,新式火连珠也被架了起来。
两军相隔一百五十步左右,这已经是火枪地射程之内,但直到七十步时,吴房才下令射击。
排枪对于密集冲锋的杀伤力,在近卫军私底下有种说法:排队枪毙。如果蒙古人的火炮更好一些、他们指挥炮步协同作战地能力更强一些,或许他们可以凭借火炮的掩护,击破这种排枪战术,但是那些笨重的吸尽了蒙元国力的大炮,在派上用场之前就被重量更轻射程更远的宋国火炮所摧毁。
蒙古人的简单盔甲,根本无法在这种距离内与火枪对抗,他们成排成排地倒下,血雾从他们的伤口中喷射出来,他们的身体被火舌撕扯得稀烂。
“冲,冲!”拖雷举着战旗冲在前方,但是他的前后左右都是密密麻麻地护卫,这些护卫用自己的身体掩护着他。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以悍勇著称的部将被那小小的弹丸击中,或者被炽热的弹片削去头骨,倒下,再也无法爬起。
“为何短短的时间内,战争便已经不是我熟悉的样子?”拖雷疑惑地想,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情形,就象铁木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战败一般。
宋军穿的都是蓝黑色制服,而蒙胡则是杂色,因为硝烟的缘故,李云睿视线有些模糊,只看到那杂色地人群成片成片地倒下。他微微抬起目光,盯着那飘在杂色人群中的拖雷的战旗,那旗帜离他所处的位置越来越近,李云睿冷笑了一下,拖雷冒险出阵喊话,目的便是想要确认宋军的最高指挥官位置吧,他果然狡猾,想要做这同归于尽的拼死一击----只不过,这有意义么?
那旗帜在离他约五十步左右的时候,终于倒了下来。
“打扫战场,看看还有多少活的----臻别俘虏,蒙胡地话全部埋了吧,该死地,我如今和李汉藩一样做了这脏活儿,回去免不了要被弹劾了。”
与台庄大战时的紧张不同,如今临安城里赵与莒再等待锦州战报时,就很有些闲庭信步了。
炎黄七年已经过去了一半,在他看来,夺取临闾关之后,战局便已经决定,而拖雷地冰原大撤退计划虽然气魄雄大,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实在是有待商榷,即使后世的白令海峡真的结成厚实的冰,凭借蒙胡的能力,在那茫茫的雪原中如何辨明方向便是一个重大的难题,还有物资运输、保暖等等,赵与莒估计,就算拖雷的这个计划成功了,能够活着抵达东胜洲的蒙胡人数不会超过两万,也就是十分之一。
东胜洲的西北角自然条件也甚为恶劣,仅水土不服,就足够灭掉这侥幸抵达的两万人了。
故此,冰原大撤退计划只是给结局增添了一些变数,却无法改变大宋在亚洲东部崛起变成为唯一强权的这一事实。勇于向大宋学习的拖雷败了,余子碌碌,不足为敌也。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啊。”
韩妤笑吟吟地端坐着,她在赵与莒后宫中年纪最长,因为已经有几分中年妇人的成熟风韵,眉宇之间,也是一种稳重、慈爱的善良女子的温柔。无论赵与莒后宫增添了多少皇子公主,无一例外都是由她启蒙,所以在后宫中,她地位虽然不如杨妙真显赫,实际上却扮演了一个仲裁者的角色,有状她可能被册封为后的传闻,始终没有断过。
在韩妤与赵与莒面前,是一群大了些的宗室子弟,既有赵孟钧这年纪七八岁的,也有赵与芮之子赵孟迪这般才三四岁的。他们正在玩球,这不是赵与莒弄出来给后宫女子锻炼身体的羽鞠,而是与后世篮球类似的运动了,差别在于年幼宗室们所投的球篮不高,顽皮的赵孟钧甚至可以跳起来摸着篮框边缘。
“瞧着这些小子,心情想不好也难啊。”赵与莒笑道。
确实,一群小子在木板球场上比投篮,而一群公主郡主则在旁边叫喊加油,这是赵与莒让韩妤在皇宫中办的一个“后宫童稚园”,赵与莒认为,皇族中很多人的坏习惯,在这个童稚园中可以得到避免。完全杜绝宗室的骄娇二气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让这些天家贵胄能有一颗比较健全的心。
“官家……奴这些年来存了不少钱。”韩妤轻轻敲打着赵与莒的膝盖,为他按摩了会儿,突然说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来:“官家给义学的兄弟姐妹的俸饷,奴那一份都被存在银行里,奴在宫中,没有任何用钱的地方,存着也是浪费,奴想将之捐出来,在辽东战后抚恤流亡,官家以为如何?”
“这是善举,我自然赞成,不过你也别全捐了,多少留下些,我托职方司正在打探你们这些义学少年的家人,若是寻着了你家亲眷,多少你也可以帮衬一些,休叫人以为咱们天家无情。”赵与莒道。
韩妤心中一暖,看了赵与莒一眼:“陛下……不必了吧?”
“要的,要的。”赵与莒笑道。
细节决定成败,义学少年中许多如今已经独当一面,无论是处置军事还是政务,都是干炼之才,维系他们的忠诚,始终是赵与莒重视的一件事情。随着义学少年在政治上的崭露头角,他们的亲眷家人,必然会成为有心人利用的对象,与其让别人替他们寻着亲人来讨好,倒不如让自己来得这个人情。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七、赫赫华夏歌
“官家以天下百姓为至亲,奴之亲眷自然就是天下百姓了。”韩妤又是笑道:“奴在后宫中,按月也有钱钞可领,如今积下了一笔,便是再有要用之处,奴也拿得出来,官家不必为这些许小事劳神呢。”
“阿妤你总是如此体贴。”赵与莒示意她不要再替自己敲腿了,他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脚,然后道:“只是我总也得体贴一下你们……政务烦琐,家中之事都交与了你们,你与妙真都很辛苦,我是知道的。”
若是杨妙真与耿婉是一个人,那么便是完美的皇后人选了,识大体、果决、仁慈而有威严,又受过新式教育。但是,因为二人不是一人,故此只有她二人齐心,才能保得后宫之中周全,不至于因为一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扯住赵与莒的后腿。赵与莒用“家中之事”而不是“宫中之事”,证明他对二人的努力极为满意。
“官家,听说研究院里有个人将天上的雷电请下凡间了?”他二人正在喁喁细语,杨妙真的嗓音传来,声到人到,她匆匆进了院子,恰好一个皮球落到她的脚下,她灵活地抓住球,将球举得老高,小孟钧跑来想自母亲手中抢下球,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哇哇大叫。
杨妙真咯咯笑了起来,逗着这些孩子们玩耍,倒把自己的来意忘了。赵与莒看着她也与孩童位一起投篮,摇了摇头:“四娘子还是当初的性子。”
“所以四娘子不老呢,奴倒是显老了……”任韩妤是多么温婉的女子,谈到这个问题上,还是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人老珠黄啦……”
“我倒觉得正好呢,呵呵。”赵与莒暧昧地笑了笑。
杨妙真玩了会儿球,便又跑到赵与莒身边:“险些忘了,官家,能不能让我去见见那天上的雷电?”
她所说的是研究院的最新成果,利用稀硫酸与铜、锌制成的电池。从两年前开始。赵与莒将研究院的一些部门开始搬迁至临安,安排在临安太学之中,并且正式命名为临安大学,以同老的传授儒家学说地太学相区分。之所以如此,便是为了方便他就近指导,饶是如此。在研究电流的过程之中,还是事故不断,就是赵与莒自己,也被泼出的一滴硫酸灼伤过。但努力总有回报,在两年的积累与探索之后,如今研究院已经可以制造出投入实用的电池,赵与莒的下一个计划,就是利用这种实用地电池制造有线电报了。
赵与莒一直认为,在他穿越来的时空之中。英国无法控制住美洲殖民地,有其实力上的原因,也有技术上的原因。实力上的原因之一。自然是英国本土的人口有限,无法维系一支可以控制整个殖民地的部队,而必须让殖民地武装起来保护自己,当本土与殖民地发生利益冲突时,这些武装起来的殖民地民兵,便会成为本土军人的大敌。技术上地原因之一,便是没有能够通达殖民地与本土人情的方法,在北美十三州独立建国时,蒸汽船与电报都不存在。英国本土无法真正与殖民地合为一体。
大宋如今也面临着同样的技术问题,本土已经非常辽阔,从最北到最南,即使是借助列车穿过大半个大宋,也需要近二十天乃至更多地时间。随着领土的扩张,这个问题将更会明显。他用铁路,可以将这个国家从经济上紧密联系起来,而要在政治上紧密联系,电报则是必不可少的一项条件。无论是上情下达。还是下情上报,有了电报都会非常方便。
同时。电报也就意味着新闻媒体将进入一个空前繁荣时期。通讯社将会产生。它们提供新闻给任何一家报纸。而赵与莒希望报纸发挥无印御史作用地梦想就能变为现实。
可以这么说。在推行政治革新之前。遍布全国地铁路网与电报线是不可缺少地物质条件。二者任何一个不成熟。都意味着赵与莒任何推进政治革新地措施将会导致大帝国地分裂。赵与莒一直以来都认为。是科技产生了全球帝国。没有航母与GPS卫星。他穿越来时地美利坚全球帝国就无法维系其霸权。同样。没有电报与蒸汽机。那么他想要建立地以中华文化和价值观为核心地全球秩序。就没有实现地可能。
“那东西可不是从天上请下凡间地……”在发了一会儿愣之后。赵与莒笑道:“四娘子。你是从哪听来地消息?”
“自然是阿婉对她说地。”韩妤在旁笑道。
确实。在后宫中耿婉没有事情。她对于政务又不关心。更关注地是研究院地进展。能对杨妙真提起此事地。也只有她了。
赵与莒又有些失神。若是这个早些发明。现在已经有了有线电报。那么来自前线地军情。应该很快就可以传到吧。
“陛下,陛下!”他正发愣间,见着内侍示意的韩妤轻轻唤他,他定住神,看向那个内侍:“何事?”
“有军报来了,陛下。”那内侍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军报呈了过来,杨妙真接过,险些自己拆开先看,但韩妤低低咳嗽一声后,她笑着将军报又递给了赵与莒。
“嗯,孛鲁死了,我军与拖雷野战,击溃之,拖雷回守锦州。”赵与莒一扫而过,将前线军情总结出来。
“大势所趋,便是孙武复生,韩信再世,蒙胡也无回天之力了。”杨妙真谙兵事,听得战况如此,笑着说道,但才说完,她又摇了摇头,甚为惋惜地道:“如今军阵之上,军士勇武已经是不值一提,我这一身梨花枪,只怕也没了用处……”
“那倒未必……”赵与莒叹息道。
在某些情形之下,个人的勇武,还将对战事产生极重要的作用,甚至于可以决定战役的成败。但从战略上说,个人的勇武,已经退出了军事历史的舞台。
但赵与莒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三天之后。一场完全由个人勇武决定地战事发生在东北辽阔地土地之上。
“快快,速度速度!”
王启年用低沉的声音呼喝着,他们已经昼夜不歇地狂奔了三天三夜,虽然每个人都带有三匹以上地马,轮流下来也累得够戗。人还可以在马上打盹儿---龙骑兵将士这一点丝毫不弱于蒙胡,事实上龙骑兵将士中有一部分原本就是蒙胡诸部的牧奴。
“还好途中换了两次马。若不是中途得了补给,只怕现在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们在辽阳时,辽阳已经没有任何抵抗,在此换了第一批马,然后又到了宽城,在宽城又换了第二次马----蒙胡的撤退可以用杂乱无序来形容,留下大量的马匹,被潜伏在蒙胡境内的大宋密谍所控制。
可以这么说,如今蒙元境内。蒙胡要想换马,反而不如龙骑兵顺利。
尽管如此,王启年还是觉得非常不安。他总觉得,自己似乎要遇上什么大麻烦。
在宽城他得到最新的情报,蒙哥与忽必烈只带着骑兵并没有北撤,而是向东转向敖东城。在会宁为李全所占之后,他们唯一地选择便是东向,经过吉拉尔驿,在另一重镇敖东进行补给,然后再折向东北。王启年估算着时间,他们比起蒙哥与忽必烈。虽然要晚半天,但因为所有的后勤都甩掉的缘故,应该可以抢在他们前头赶到吉拉尔驿。
“前面二十五里便是吉拉尔驿!”跟着他们的向导大喊道,这向导是密谍,曾数次潜入蒙元,因此熟悉地理。
随着向导一声喊,天空中传来沉重的闷雷声。王启年心中一动,忍不住咒骂了一句:“这贼老天!”
无怪他咒骂,为将者不可不知天文。辽东已经晴了好些时日,便是天空中积着云,也总下不来雨,可偏偏在他赶到最急切的时候,这天公似乎要开始撒尿了。
“再加紧些!”他催促道。
必须赶在蒙胡之前堵住他们,只要能将他们堵在吉拉尔驿,后续部队便会追上来,全歼这蒙元的最后精锐----这也意味着铁木真四子之中的拖雷一脉,就此完结。
仿佛是要同他做对一般。一道惊雷自半空中闪下。劈在离他不过百余步的一棵大树上,轰地一声。那大树便燃起了火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辟辟叭叭地乱坠而下,片刻之间,连成一条水线。
“注意弹药保养,继续前进!”王启年命令着。
有个警卫想要给他打起余,他一把将那伞推倒,催着马向前。
雨下得极大,地面原本是干涸得都裂成粉尘的泥地,倾刻间便又因饱饮了雨水而泥泞湿滑起来。马从疾驰变成了缓跑,最后人不得不下马,靠着步子向前走。暑气被一扫而空之后,寒气又转瞬即至,龙骑兵穿地是夏衣,强行军中又出了一身的汗,这般下来,身上又冷又粘,极不好受。
王启年又暗暗骂了声,然后吼道:“文宣员呢,唱起来!”
“赫赫华夏立东方,人文初祖数炎黄,三皇五帝遗厚德,夏商两周拓土疆。祖龙一统文轨同,汉武奋烈四边空,魏晋风流今犹在,大唐气魄尚未终。仓颉落笔鬼神哭,蔡侯造纸天地动,孔孟老庄墨韩孙,百家争鸣百花红。有屈子涉江,有苏武牧羊,为飞将军箭,为岳武穆枪。汗青留丹太史笔,精忠为国放翁诗,太白醉狂成剑气,东坡豪唱随大江。曾随定远入虎穴,曾与散朝灭敌国,犯我虽远亦必诛,岂容宵小做歌舞……”
文宣员乃是赵与莒为强化军队对于他个人和国家的忠诚而特意设置的一个职司,在近卫军体系的诸军中,每一伍间便有一能识文断字者,他们军饷较同级士兵要高,但同时要负责教同僚读收识算、唱曲评话以娱之。象如今他们带着诸军唱起的《赫赫华夏歌》,便是赞颂中华列朝英雄功业的。这样的曲子,一则让军士有个初步的世观印象,知道大宋只是世界东方一国,二则对他们进行荣誉与爱国教育。对于每日都要重复无数遍枯燥训练地近卫军士兵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娱乐方式,同时也是极有效的教育方式。
随着这歌声响起,因为大雨而显得有些低沉的龙骑军又开始斗志昂扬。
二十五里路,对于经过急行军训练的龙骑兵来说,便不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三个钟点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吉拉尔驿外围,在确认蒙元暂时还未到之后,他们并没有将驿站中的蒙元军士尽数抓了起来。驿站处地势平阔无险可守,他们便将阵地放在了离驿站有一里多的小山之上,蒙胡从黄龙府过来,这座无名的小山脚下将是他们必经之地。
然而,还不等他们完成工事,蒙元地先头部队便已经出现在他们视线之中。那是六个怯薛骑兵,被他们打下四个,因为雨幕的缘故,有两个还是逃了回去。
“都督,不好办了,咱们虽然注意保养,可是雨太大,火枪受潮严重。”
乔致东抹着脸上的水,快步来到王启年身边:“怎么办?”
“怎么办?”王启年眉头拧起来,他怒目圆睁:“还记得陛下给我们龙骑兵的十六字么?”
乔致东吐了吐舌头,嘿然道:“自然记得。”
“那好……去吧,我估算咱们的后续部队有五到六个钟点便能赶上,如今我们就是要守着这里五到六个钟点罢了!”王启年又道。
在数万敌军面前,凭借一千五百人守五到六个钟点,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若是弹药充足,或许还有可能,但是如今他们携带的弹药并不多,而且暴雨又让部分弹药失效,滂沱大雨也影响射击的精确性。总之,这天气对于龙骑兵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这不可能,宋人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前面?”
蒙哥听得斥侯的回报,愤怒地将自己地头盔摘下来,用力砸向那个带来坏消息地斥侯,他们赶在李锐之前从黄龙府中退出,两者相隔只有不足三个小时,结果还是被宋军超过,这让他觉得不可思异,因为怀疑是斥侯看错了。
“是宋人,他们用的是火枪,火枪!”那斥侯不敢躲闪,扯着嗓子喊道,嗓音里带着些哭腔。
“该死,宋人怎么跑到我们前头了?”蒙哥咆哮着转了两圈,心急如焚。
忽必烈拾起他地头盔,将之交与兄长:“兄长,如今不是考虑宋人如何跑到我们前头的时候,现在狭路相逢,唯勇者可胜,我们还有数万人,宋军如此速度,人数必然不多,如今又是天降大雨,宋人的火器受到限制,我们全力冲击,或者还可破之!”
“你说得是。”蒙哥点了点头,他向那斥侯道:“他们有多少人?”
“雨太大,看不清,不过不会少于千人。”那斥侯答道。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八、龙骑兵
雨短暂地停了下来,龙骑兵下了马,排成整齐的队列,默不作声地站在山岗之上。这座小山包下,便是通往吉拉尔驿的必经之路。因为时间紧迫,他们没有太大的功夫去建工事,只是在山与路之间挖出一道壕沟,同时将原本就泥泞的道路掘断了数截----这虽然挡不住蒙胡的兵骑,但对于其辎重来说,却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根据情报,蒙胡是要向北一直逃窜,这沿途要经过渺无人烟的冰原,没有充足的物资补给,这种冒险行动就是送死,而物资补给只能依靠辎重部队运送。王启年挖断路的目的很简单,迫使蒙胡绕道,这必然会使得蒙胡失去原本就很宝贵的时间,或者逼迫蒙胡全力攻击,然后再修好道路让辎重经过。
雨虽然停了下来,但天空中云并未散去,看情形象是在积蓄力量,准备新一轮的暴虐。王启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举起千里镜,向西北方向望去。
蒙胡出现在千里镜之中,先只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片,他们骑着马,缓缓向前压过来。因为湿气重,所以有些轻雾,直到距离小山包三百步左右,王启年才算看清楚最前排蒙胡的脸。他们或是神情沮丧,或是惶惶不安,不过他们并未因此而进退失据,相反,他们前进的步子都很坚定。“决死一战啊……”王启年喃喃说了一声。
忽必烈虽然年幼,但蒙哥已经有好些年随同父祖出征的经历,他迅速判断出如今的情形,也立刻做出了决定:“忽必烈,你带着三千人,从北边绕到那座小山背后去,等我这边的号角响起,咱们两面夹击!”
小山包下的路面崎岖狭窄,单从正面攻击,蒙人的兵力优势不能发挥。而不击垮小山包的宋军,蒙人的辎重便在宋人的威胁之下,因此,蒙哥不得不选择强攻。
“这厮倒也谨慎,试探都不曾试探,便分兵包抄。”王启年发觉蒙胡军力调动之后。微微笑了笑,他看到了戴着金盔的蒙哥与忽必烈,这两个家伙很是年轻。他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蒙胡全部兵力大约是二万多,不足三万人。
“一千五百对近三万,很好。”他在心中想。
忽必烈有些沮丧地看着山岗之上宋国龙骑兵地旗帜,这支部队他并不陌生,在徐州偷学的时候,这支部队就驻扎在徐州初等学堂边上。他曾经数次参观其驻地,每天都能看到这支部队出操。他知道这是一支纪律严明作风强悍的部队,在这种情形之下。遇到龙骑兵,让他心中隐约有些绝望。
有的时候他会想,若是自己真正是个宋人那就好了,安心安意地在徐州学堂里上学,长大了便寻份有前途的差使,为大宋的进步而工作。但他偏偏是蒙人,而且是黄金家族后裔,与大宋有杀祖、现在又增加了杀父之仇。唯有血才能洗刷掉这仇恨,或者是流尽宋国赵姓皇族之血。或者是流尽他地血。
从他这个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出,龙骑兵兵力并不多,最多不会超过两千,可是这不足两千人的气势,比起他们两万多人的气势还要足。他们虽然沉默如山,不发出任何声音,可他们的沉默并不代表畏惧,相反,代表的是一种强大的自信。
“为何还不响起号角?”忽必烈不愿细想。虽然他才完成包抄并没有多久。前去传信地信使也未必赶到了蒙哥那里。但他还是希望。战斗能尽快开始。
如他所愿。苍凉地号角声响了起来。
“杀!”忽必烈高高举起自己地刀。
“杀!”在小山地西面与东北面。同时传来了蒙人地喊声。然后。蒙人开始进攻。他们扑向山包。呐喊着冲锋。在泥泞中驱赶着战马。
“愚蠢。莫非下了马。蒙胡便不会作战了么?”王启年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种使用骑兵地方式已经过时了。龙骑兵地出现。意味着一种新型地骑兵运用方式出现。“瞄准----预备----”
龙骑兵中,队官们开始下达命令,每个士兵都熟练地举起枪,瞄准对手。他们都下了马,这个时候他们与步兵没有两样。
王启年早有交待,因为弹药不是很充足的缘故,他们要将蒙胡放得更近一些再开枪,虽然骑枪的射程可以达到一百步以上,但直到四十步左右,性急的蒙胡甚至开始张弓,王启年才示意下达射击命令。
“砰!”
数百枝骑枪同时发出声音,冲到山下的蒙胡象是被镰刀扫过的庄稼,一瞬间倒下一排,王启年飞快地估算,在正面,这一排枪至少击倒了一百多个蒙胡。
“第二列!”队官们又下达命令道。
第一列龙骑兵退了回来,第二列上前,他们在短暂的两三秒之后,完成了自己的射击,然后退后,第三列上前。
龙骑兵所使用地骑枪装弹速度比不上步兵现在所使用的武穆零五型,但也能够保证每分钟五发左右的速度,而每个龙骑兵身上携带的弹药是五十发。除了骑枪之外,他们还带有转轮手枪,这种射程不超过五十步只在二十步以内有致命杀伤力的武器,在他们肉搏时往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蒙胡都怀有必死之心,因此冲击起来时非常凶猛,山岗下挖出的临时壕沟并不能给他们造成太大的阻碍,在龙骑兵三轮射击之后,他们便已经冲到了龙骑兵面前。
“死战不退!”
一直沉默的龙骑兵突然发出大吼,他们掏出转轮手枪,开始自由射击。在三轮射击之后能够冲到他们身前地蒙胡原本就不多,而骑兵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之上,其冲击力与速度的长处荡然无存,竟然被这一阵乱枪扫荡一空,只有极少数人才怆惶逃了回去。
“装弹!”队官们再次下令,其实用不着他们提醒,龙骑兵已经开始清理弹膛,迅速装弹了。
“攻击攻击。消耗他们的弹药,他们冲得这么快,一定没有什么枪弹!”忽必烈熟悉龙骑兵,他一边呐喊,一边命令人吹响攻击的号角。他身先士卒,向山岗上冲了过去。在他身后,那两千多蒙元士兵也呐喊着发起绝死冲锋。
与此同时,蒙哥那边也开始了第二轮攻击。
蒙胡的进攻可以说完全置生死于不顾,他们前赴后续,以难以想象的勇气冲击着这座小小的山岗。一轮被打退,紧接着第二轮便又开始,第二轮崩溃,第三轮又继续。他们利用人数上地优势,反复地进攻。每一次失败都会留下百余具尸体,但每一次进攻都会冲得离龙骑兵更近一些。若是换了金国或者西夏地部队,绝对无法在付出如此高昂地伤亡代价后继续逼近。可蒙胡却做到了。
同样,换了别的军队,面对如此凶悍地冲击,即使有火枪上的优势,只怕也会动摇、崩溃。龙骑兵则不然,从他们建军起,便知道自己地命运就是深入敌后,被优势敌人包围、攻击。
“都督,弹药消耗过大。当如何是好?”头上裹着纱布的乔致东又跑到王启年面前,大声问道。
“你们没有马刀么?骑枪上不能装刺刀么?你们的拳头牙齿不是武器么?”王启年冰冷地回答道:“龙骑兵,死战!”
“死战!”乔致东觉得血脉贲张,他这年纪,正是容易激动的时候,被王启年一激,立刻大吼着跑了回去。
蒙胡又一轮攻击被击溃了。
从两军接触、蒙胡开始包抄到现在,战事已经持续了近一个钟点,就是铁人也有些累了。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五时左右。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不过天气再度转为闷热起来,泥土和血水的混合腥味,蒸腾着弥漫在战场之上,王启年在心里骂了声,暗暗有些奇怪,蒙胡竟然没有再开始进攻,而是选择了休整----王启年觉得,蒙胡并没有到力竭。他们的士气也未泻尽。这个时候选择休整,不知蒙哥与忽必烈两人做的是什么打算。过了会儿。蒙胡地阵地上燃起了烟,王启年举起千里镜向他们望去,一堆堆的篝火被点了起来,蒙胡将剥了的羊架在火上烧烤,看情形,他们竟然是要在自己眼皮底下开始大餐了。
“这些蛮子,打地是何主意?”王启年喃喃说了一声。
片刻之后,那烤肉的香味自蒙胡阵地中传了过来,而且还伴随着他们苍凉豪迈的歌声。王启年不通蒙语,听不明白他们是在唱些什么,但仍然可以感觉到,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怆。
但是王启年一点都不同情他们,他回头看着自己的部下,到目前为止,龙骑兵的损伤还很小,但他们弹药已经开始不足。显然,蒙胡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这次休整之后,下一回再攻,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龙骑兵中有不少也是蒙人,只不过与蒙胡不是一部,他们一面擦拭着枪,一发跟着蒙胡阵地中传来的歌声低低哼着,这让王启年的心很是不舒服。
这曲子太苍凉了。
“炊事兵,准备晚饭,把所有地罐头都打开,文宣员,唱起来!”王启年再次喊道。
蒙胡吃饭,龙骑兵当然也吃饭,下面不知要打多久,饱食一餐后积聚力量才能更好支撑。打到现在,蒙胡虽然折损的人数超过三千,但对于近三万人的他们来说,这点人手消耗得起。
“龙骑兵,名声扬,突入敌后显锋芒,天子赐旗壮形色,千里奔袭气益彰。男儿何畏顽敌强,临危显我豪气壮,尽忠不敢落人后,生为雄杰死国殇……”
随着昂扬的《龙骑兵歌》唱起,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倾刻间一扫而空,千余人放声齐唱,那声势当真吓人。蒙哥抬起头,向小山岗上望了望,然后咒骂了一声,这歌声唱得他心神不宁,没来由地觉得烦躁不安。
他心中隐隐有个预感,这小小的山岗,只怕就是他的归宿了。
五时三十五分。蒙胡再度整队,开始总攻。此时蒙胡早也意识到骑马反倒不利于在这般泥泞中攻击,都弃了马,猬聚在一起,随着牛角号声发起决死冲锋。王启年看得他们那般密集的阵势,不由得咂了咂嘴:“倒真狠得下心来!”
这阵势。分明就是拿人命来填嘛。
“预备----瞄准!”
队官们的嗓子喊得有些嘶哑了,他们地声音象是在敲着破锣,但还是把军令明白无误地发了出去。龙骑兵们列队举枪,开始瞄准,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还有手雷吗?”王启年骂了一声,然后向身边的军官问道。
龙骑兵中没有独立地掷弹兵,但是他们每人都会配发两枚手雷,在方才的激战时,这些手雷被王启年集中收起。只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如今蒙胡这般密集,正是使用手雷的时机,可以弥补一下龙骑兵没有重火力的缺憾。
“还有不到五十枚。”那军官有些懊恼地答道。
“够了。让你的人准备好。”王启年命令道。
这些手雷分散使用有些浪费,故此王启年临时抽调臂力强的龙骑兵二十人,组成了一个掷弹兵小队,由那军官领着,随时准备进行火力支援。那军官闻令之后应是而去,王启年再看蒙胡,距离龙骑兵最前列已经不足百步了。
大雨影响了龙骑兵地火力,同样也影响了蒙胡地弓箭,沾了水的弓弦是不可靠地。故此虽然蒙胡当中有用强弓者,可在这种距离上也不敢轻易放箭。
“猴儿们,这么密的杂碎,你们闭着眼睛也能打着,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若是有一枪打空了,老子必然剥你们的皮!”乔致东在自己的部队之中跳来跳去,满嘴都是脏话,在他的咆哮之下。一个部下不耐烦地回道:“放心放心,你比蒙胡要长得丑,故此也要可怕得多!”
“妈的,什么话!”乔致东愣了愣,笑骂了一声。
就在这时,队官们开始下令:“开火!”
砰地枪响之后,蒙胡最前排倒下一大片,但是他们并没有就此止步,后面的蒙胡仍然挤在一起。嗷嗷叫着向山岗上冲来。山脚下的壕沟。早被他们用尸体填平了,山坡上地简易鹿柴。也早在前几轮的攻击中被摧毁,他们抢步攻来,在龙骑兵们连射了数轮之后,终于冲得面前来。
“掷弹!”王启年怒喝道。
临时掷弹兵居高临下,将二十枚手雷朝蒙胡最为密集处扔了过去,因为蒙胡实在太紧密,这些手雷发出的爆炸声都显得有些沉闷。王启年凝神看去,正待观察掷弹兵的战果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一九、大宋龙骑兵在此
那一瞬间,一朵又厚又浓的乌云悬在了太阳之下,天地之间顿时暗了下来,几乎与夜间没有什么两样。
王启年用力眨了一下眼,低低骂了句。但他却没有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因为紧接着就是一道仿佛划破天空的闪电横裂苍穹,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众人耳畔都是回响。
雨又开始下了下来,天空不时睁开闪电之眼,观察着地面的情形,冷酷而欣喜,仿佛地面的流血与死亡都让它开心。它咆哮着,欢呼着,用震撼大地的雷声表现出自己对杀戮的渴望。
在雷声里,龙骑兵与蒙胡的喊杀声都不存在了。
王启年看着密密麻麻的蒙胡被手雷掀出一片空地,但立刻有更多的蒙胡上来将空缺填满,他们狂喊着冲向山岗之上,他们穿的是灰蒙蒙的衣衫,象是一道逆流飞上的灰色瀑布。在他们面前,龙骑兵墨蓝色的制服,则有些亮眼,如同一块精钢打新的铁碑,屹立不动。两种颜色沉重地撞在一起,王启年似乎听到了**相互冲击的声音。
龙骑兵们用刺刀组成短矛,将一个个冲上来的蒙胡扎死,但蒙胡人数太多,他们当中还是被冲出了一个缺口。王启年拔出自己的马刀,正准备亲自向下,他身边猛然窜出一个人来,却是在河东被他收下的唐十力。“俺去!”唐十力吼了一声,他的武器不是马刀,而是从吉拉尔驿找出来的一根大木棍---或者说是一棵削了枝叉的树更好些。这少说也是二十斤的玩意儿,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一只胳膊夹着树的一端,猛地向下冲,仿佛是一头发怒狂奔的公牛。王启年身边的六个亲卫跟着挺起刺刀冲过去,可在他们赶到之前,唐十力的那根木头已经磺烂了几个蒙胡的头颅。
“嗷!”
唐十力并没有受过训练,他甚至还没有正式地军人身份。但他力大,在乡间又学得一身好拳脚的,只要肚子里是饱的,等闲十个八个人根本近不了身。他这样冲上去,拿的又是一根可怕的大树,左敲右扫。片刻之间,竟然将突入缺口的蒙胡赶了回去,而且,在他地带动下,一小队龙骑兵以他为箭头,向蒙胡发起了发击,竟然深入蒙胡军中,生生杀入了数十步!
“这厮是汉子,掷弹兵。接应他,莫让他失陷了!”王启年大喝道。
他手头上还有百余人的机动兵力,但现在他不想投进去。因为目前阵线还可以维持。
在龙骑兵拼死援护之下,唐十力且战助退,终于回到了本方阵中,那个缺口已经被堵住,这一会儿的死阵,让他身上大汗淋淋。不过因为暴雨袭下的缘故,每个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是雨还是血。
地势对蒙胡甚为不利。他们在低处。龙骑兵在高处。他们要昂起头来。雨点会打在他们地面上。让他们睁不开眼。而龙骑兵则不虞有此。虽然雨水也顺着额头流到眼中。但比起连睁都睁不开地蒙胡来说。他们算是好地了。
山岗上因为泥泞而变得异常滑溜。蒙胡仰攻时脚下往往难以站住。要靠身后同伴推搡才能站稳。这又是一样不利。
蒙哥意识到这两样不利再加上险峻地地势将他在人数上地优势抵消了。但他也无法改变这一点。能够逼近到龙骑兵身前进行肉搏。已经是他最大地愿望了。这样地血战之中。他地部下虽然死伤惨烈。可毕竟也给龙骑兵造成了伤亡。而不象开始那样。只见着自己人成排地倒下。
对于垂死挣扎地蒙胡来说。这是最后一击。既然冲了上去。那便不用再想后退地事情。或者胜利。或者死去。
“直娘贼。给老子水!”唐十力从一个龙骑兵身上夺来水壶。仰头将一壶水全倒进嘴中。他咂巴咂巴嘴:“要是再给老子一瓶罐头。老子能再杀个进出!”
“给他罐头!”听得这话。乔致东骂道:“把老子藏地酒也给他一瓶。吃饱了给老子干活!”红烧肉制地罐头里。飘着半透明地油脂。唐十力也不怕油腻。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溅来地血迹和脑浆。便仰头将那一瓶罐头倒进嘴中。然后是烈酒。这是上好地五粮醇。酒劲绵长。他只顾着吃喝。仿佛自己是在酒店之中。而不是在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地战场上。吃完之后。那两个瓶子他也没有浪费。直接掷向蒙胡军中。他力气极大。正砸在一堆蒙胡拥簇着地一处。那堆蒙胡以为又是手雷。纷纷闪开。却露出后边头戴金盔地蒙哥。
“那厮定是个大人物,谁给老子干掉他?”乔致东眼尖,虽然隔着雨幕,他也看到了蒙哥的头盔,他身边的近卫举起了枪,但雨水实在是影响视线,那些散开的蒙胡在发觉掷来的只是两个瓶子之后,立刻又聚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将蒙哥护住。近卫瞄了好一会儿,也寻不着开枪的机会,只能放下枪,摇了摇头。
“俺来!”唐十力吃喝完毕,大叫着又抓起他地树棒。他重重用树棒敲了地面一下,环眼怒睁:“谁有胆与我一起的?”
“我!”
“我!”
立刻有十余人聚在他身边,口音南北各异,倒有小半甚是草原诸胡的蹩足汉话。
“杀!”唐十力并未受过军事训练,论及作战配合,他或许远不如龙骑兵中的任何一员,但是,他有的是力气,练得一身好拳脚,在乱战之中,别的人只要注意护住他就成,没有多少人能在他可怕的力气下支撑住。当他和他这一小队人自人丛中突出来的时候,蒙胡还未注意,但当他的巨棒沾满了红红白白地东西之后,再悍不畏死地蒙胡也意识到,一个杀星正从山上杀了下来。
说是蒙胡,实际上蒙哥帐下有一大半还是其余各族军士,既有探马赤军,也有汉军,他们在蒙哥与忽必烈催促下发动这决死冲击。已经是勇气可嘉了,但迎头被这杀星扫过,他们的勇气终于开始动摇,竟然给这十余人地小队,生生钉了进去。
“那边在搞什么?”
一直在山顶关注着战局的王启年视线也受到大雨的限制,他只在雨稍缓地间隙。看到一堆灰色中有一小团的墨蓝色突了进去,他喃喃说了一声,对于这天降大雨又喜又恨。
喜的是现在的大雨可以说在帮助龙骑兵,恨的是大雨挡住了自己的视线,让他根本无法判断出战况来。
“无法判断战况?”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他猛然意识到一点:他看不到战局,蒙胡同样也看不到战局,蒙胡人数虽众,可分为两路。现在完全陷入各自为战地境地。龙骑兵人数虽少,但却是抱成一团,象是一个捏紧了的拳头。
“你们下去冲杀。只喊杀了蒙哥。”王启年捏紧拳头,这大雨来得正好,他果断地对自己最后的那支百人预备队命令道:“就是这个方向,杀下去!”
他指的是方才看到那一小团墨蓝色的方向。
几乎在他做出决定的同时,蒙哥也咆哮着命令护住自己的亲卫:“杀上去,杀上去,都杀上去!”
两道激流,在互相看不到的情形下,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在三分钟之后猛然撞在一起。山坡路陡,地势崎岖,这使得蒙胡的人数优势无法彻底发挥出来,他们只能小队小队地前冲,双方混杂在一起,片刻之后便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情形。
“蒙哥死了,蒙哥死了!”
龙骑兵中突然传来呐喊,先是十几人。接着是数十人、数百人齐声高呼。若是放在几年前,蒙胡怯薛听不懂这喊声,但经过李锐几年的努力之后,蒙胡中大多数都听得懂这简单的汉话。大雨滂沱之中,他们根本看不到身后地帅旗,只是看到蒙哥的亲卫也加入战团,最初还是将信将疑,可到得后来,听到还有人用蒙语喊起“蒙哥死了”的时候。他们的斗志立刻便散了。
不仅仅前方有人呼喊。在他们后方,也有人高声呼喊。一时之间,四处都是“蒙哥死了”的呼声。
绝对优势的兵力,被宋人压制在这山岗之上长达近三个小时,久战疲惫,又大雨倾盆,主将阵亡,这等情形下,蒙人再勇猛也无法坚持,他们掉头逃走,而龙骑兵中却传来尖锐的喇叭声。
“龙骑兵,冲锋!”
龙骑兵没有坐等战机的失去,即将到来的胜利让他们将体内最后一滴精力也榨了出来,他们呼喊着龙骑兵地口号,以此来区别自己与敌人,他们象是山洪一般奔涌而下,哗地将挡在面前的蒙胡全部卷走。
仅仅是几分钟后,蒙胡便被从山上赶了下去,军心已溃的他们根本收不住脚,连自己的阵地都放弃了,只知道逃命,全力逃命,逃离这些高喝着“冲锋”的龙骑兵。
王启年一屁股坐在泥水中,喘了几口气,然后下令鸣金。听到铜锣声和喇叭里吹出的收兵信号,龙骑兵从亢奋中清醒过来,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回到自己的阵地之中,至于打扫战场的事情,现在谁也没有精力去理会。
“抓紧时间,休息一会,队正以上将官,与我一起修复工事!”
王启年从泥地中跳起,方才蒙胡地决死攻击被击溃了,但这大雨中他无法判断对方的损失,也不知道蒙胡在退出一段距离之后是否会重整旗鼓,士兵们坚持到现在都已经累了,先让他们休息,而将官们则必须再坚持一会儿。
所谓的工事,不过是些鹿柴,在激烈的战斗中,这些东西也都被摧毁了,将官们忙了好一会儿,也不能将之恢复到战前情形,到后来王启年自己也放弃了:雨越下越大,这种情形下,用不用鹿柴都没有意义。
“伤亡初步统计出来了,咱们的弟兄折损数目……”
他寻了块石头坐下,乔致东上来低声道,方才他接到王启年命令,乘着休息的机会清点一下人数。
清点的结果让他非常担忧,满打满算,他们到这里原是一千六百不足一千五百有余,但如今还能支撑作战的人数,只有不足千人,绝大多数伤亡,都是在刚才的混战中造成地。
“狗日地!”听得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王启年骂了一声,换了别的任何一支部队,这种损失都足以让其崩溃吧。
雨越下越大,从山上卷下来地水都不是黄色,而是被血染得成了红色。透过雨幕看着这红色的奔流,王启年微微出了会神,然后道:“若是战后老子得以生还,必然在这山头上立一座碑,碑背面刻着阵亡的兄弟姓名籍贯,正面只写几个字。”
“哪几个字?”
“大宋龙骑兵在此!”王启年从齿缝之间吐出了七个字。是的,大宋龙骑兵在此,他们一群骑兵,在弹药不足、人手短缺的情形之下,在此巍然如山,坚守已经超过三个钟点。仗打到这种情形,王启年相信,即使他们全部死在此处,那些蒙胡也是逃不掉了,他们经过一种激战之后精疲力竭,在这样的大雨天中行军根本走不出多远,而在他们身后,李云睿的骑兵也定然如影随形地追来,到那个时候,蒙元的最后一点力量,也将成为近卫军的功勋。
出乎王启年意料,过了足足半个钟点,蒙胡也没有再组织起进攻来,派出斥侯侦察,蒙元的阵地上,丢弃的辎重大车到处都是,就是没有一个活人。王启年心中一动,莫非蒙元这支最后的忠心部队,也就此烟消云散?
但他还不敢掉以轻心,只要守着这里,蒙胡便是轻身脱离,没了积蓄的辎重物资,他们也支持不了多久。又等了许久,雨停云开,王启年用千里镜观察周围,确定没有蒙胡之后,便下令打扫战场。
龙骑兵伤亡惨重,而蒙胡的死伤更众,仅他视线中可以看到的尸骸,大约就不少于五千,龙骑兵与之的战损比例超过了一比十,王启年微微放下心来,经过这样的惨重的伤亡,再加上他们是在暴雨中溃散的,蒙胡便是再聚拢起来,能凑出三五千人便是顶天了。他最后一眼向西方望去,然后身体一僵。
在千里镜中,大队的骑兵出现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零、乡老勋议
“陛下大喜,大喜啊!”
放下手中的战报,崔与之激动得胡须都抖了起来,他虽然年迈,但反应仍然快捷。
“嗯嗯。”赵与莒也高兴得点头,拖雷、蒙哥、忽必烈,尽数死在了辽东之地,此次北征,用时不过一个半月,便灭掉一个大国,拓地百万,得口近千万,这实在是了不起的大胜。
锦州之战中,拖雷在向宋军发起的最后决死之战里中弹,然后拔刀自刎。吉拉尔之战中,蒙哥于乱军中身亡,致使蒙元的最后一点精锐大溃败而走。忽必烈带着两千残兵败将,被赶上来的罗安琼穷追不舍,一直赶到了海边的永明城,在浩瀚的大海边上,走投无路的忽必烈蹈海自尽,他的手下怯薛也随之跳海,罗安琼在奏折中说其“自知不敌,乃跳海而死,颇为壮烈”。
忽必烈跳海的消息倒是让赵与莒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宋元之间,总与跳海有着密切的联系。
来自东北的战报几乎是同时传来的,崔与之看中的是胜利的消息,他对于那个忽必烈有种本能的忌惮,才十四岁便敢潜入大宋初等学堂学习,这等气魄和胆识,只怕十万人中无一。虽然忽必烈年轻,可是大宋当今天子起家的时候,不是更年轻么!
所以,得到忽必烈蹈海而死的消息,崔与之比闻说拖雷死了更为高兴。
“此事虽胜,善后不易啊。”高兴完之后,崔与之又道。
“哦,丞相何出此言?”赵与莒问道。
“李锐、李全尚有数十万人,李锐深谙我军虚实,李全熟悉流窜逃亡之术,他二人若是挟众远遁倒还罢了,若是化整为零,在东北为盗匪,那里地广人稀。四处都是深山老林,清剿起来甚为困难,这为不易之
“东北故地,多诸胡之种,民情剽悍,各有风俗。不仅汉胡之间,便是不同族部的胡人之间也多有仇怨,蒙胡时定下四等生民之策,遗毒尚存,不经过两三年,只怕难以消除,此为不易之二。”
“此次交战。速战速决。在东北得口甚众。原先蒙胡地官吏自然不堪任用了。而中原经过前番河东煤窑案之后。也出现大量官吏空缺。陛下囊中人物不堪使用。两处皆新得之地。民心尚存犹疑。若是所任非人。怕有民变之祸。此为不易之三。”
崔与之无论是在地方还是在中枢。都有丰富地从政经验。这对于赵与莒来说是笔宝贵地财富。听得他如此说。赵与莒点了点头:“第一项不必担忧……朕早有布置。倒是后二者。”
如何处置不同民族之间地矛盾。对于现在地大宋来说。是一个新鲜问题。原先金国疆域之中也有其余民族。象是契丹人、女真人。但他们汉化得非常厉害。与普通汉人几乎没有差别。所以不存在太多地民族矛盾。而东北则不然。
“第二项。朕有意改土归流。将所有蛮胡酋长都请到……唔。江南气候他们未必适应。便请到燕京。授他们清贵显官。重赏厚爵以羁绊之。却剥夺他们地兵权。部族土地山林。尽数发放给其部部民。这样他便是想要恢复原样。那些得了好处地部民也不会随他乱来。”
赵与莒地改土归流之策。说明了其实是打土豪分田地。在产膏腴之地。这一策是不能施行地。因为必然会激起官僚地主地反抗。可是在边远少数民族区域。实行这一策地阻力就小得多了。那些部族豪酋便是有心拒绝。可一来赵与莒拿出高官厚爵重赏清贵这许多根胡萝卜来诱惑。另一边又架起火枪大炮以近卫军地武力相威胁。不怕他们不俯首听命。
这一套除了要在东北施行之外。还要在西南、南方施行。特别是南方地安南。在安定东北之后。赵与莒下一个目标便是此处了。
“至于第三项选官……”
这是个让赵与莒非常头痛地问题,在如今这情形下,他根本无法保证自己选派往东北的官员就会清廉,河东的前车之鉴就在那儿,王启年翻出的那件案子如今已初步审结,牵连到的官员多达四十余位,小吏更是有一百多名,这对赵与莒的革新政策是一项沉重的打击。
“东北官员委派,按着中原之例,自流求选拔三分之一,吏部选派三分之一,原先蒙元官吏,臻别之后再留用三分之一。”盘算了许久,赵与莒还是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他叹了口气:“不过,各级官吏都须相互监督……此战之后,将有大批近卫军和忠卫军士兵退伍,在东北给他们划分土地,由他们组成勋议团,有直接奏报之权,监督当地官员施政,勿使之有枉法之举。”
“勋议团?”
崔与之对于这个新鲜词甚为敏感:“勋议团俸禄如何,算几品官衔,是否入吏部档案?”
“勋议团由退伍军士组成,只负责监督地方官员是否枉法,不得直接干预政务。”赵与莒道:“没有俸禄,没有官衔,也不入吏部档案,只是在礼部备案,这样既不增加冗员,又没有太多财政支出,不虞使得武人干政……你看如何?”
“陛下以勋议团制约地方官员,那谁又来制约勋议团?这些退伍军士,虽然已解甲归田,可拿起武器便又是军人,他们的袍泽故旧,还有许多在军中服役,如何不是武人干政?”崔与之摇头道:“不妥,不妥!”
“那当如何是好?”赵与莒颇为无奈地道:“朕又不想增加冗官,又不愿让地方官失去制约,又不愿让武人过于势大,崔卿何以教我?”
君臣二人在博雅楼中谈话,并无他人在场,因此崔与之当面否决赵与莒地想法时,并未给他留下情面。赵与莒这点容人的雅量还有,没有因为被驳斥而面红耳赤,而是将球抛给了崔与之。
崔与之闭目凝眉,好一会儿之后。他道:“不过,以勋议团制约地方官员,倒未必不可,只不过勋议团成员不能单用退伍兵卒,他们的人数在勋议团中,只能占少数。三分之一便可。”
“勋议团中,三分之一为儒生,须得……至少过了秋试者,方可担当。三分之一为乡老中德勋声望俱高者,年纪须过五十方可任之。剩余三分之一,再由军士、守法商贾、工匠充任,陛下以为如何?”
崔与之毕竟是出身于士大夫阶层,故此在他地勋议团建议中,他所代表的儒生、乡老。总数占了三分之二,而作为新兴势力的商人、工匠和军人,则只占了三分之一。赵与莒微微眯了眯眼睛。露出一丝微笑,这笑容落入崔与之眼中,他恍然大悟:“官家方才是在耍臣!”
若是赵与莒自己提出这个勋议团构成崔与之少不得要与他讨价还价,尽可能将其中新力量的数额减少下来,赵与莒最初故意说勋议团全由退伍军人组成,为的便是他这个三三原则。
在赵与莒看来,这个三三原则组成的勋议团,虽然表面上是由保守势力占了绝大多数,但实际操作中却有极大地弹性:儒生的确定上。那些新式学堂中毕业的人,自然也可以通过秋试,获得进入勋议团地资格;乡老的确认上,那些合法的半地主半商人地老人,当然也可以成为勋议团的成员;至于退伍军人,这可是那些保守势力所无法控制的力量,即使他们的子弟到了军中训练,可所谓军队是熔炉,那些保守子弟从近卫军出来。其中大半的倾向只怕都会改变吧。
故此,勋议团若是能得群臣和士大夫们支持,将地方官员的权力再度分割,而他这个天子牢牢控制住勋议团地任用罢免权,那么他个人对地方的控制又增强了几分。
这并非是他个人权力欲过强的结果,站在他如今地位置,开始有些理解为何历代雄主都是夙兴夜寐的辛苦,从秦始皇开始便是如此。原因很简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古来皆是如此。特别是到了地方上。总有些歪嘴和尚能将好端端的经念差了。若他不亲自督问,赵与莒可以肯定。他比起那些政令出不了京城地皇帝好不到哪儿去。
也正是因此,历代雄主大多都形成了多疑刚愎的性子,哪怕曾经跳脱潇洒从谏如流的唐太宗李世民,在晚年也会将魏征地墓碑给推掉毁约不将女儿嫁与魏征之子。再心胸开阔,总被这帮子瞒上欺下地家伙折腾来折腾去,也会大发雷霆之怒,乃至……
赵与莒想到那史无前例的十年,他曾看到过一份资料,说某位伟人之所以会发动史无前例,便是因为发觉下面官员在把他抬上神坛地同时,有将他架空成泥胎木塑的迹象。他甚至在接见记者时否认他改变了整个中华,而叹息他连首都附近郊区都无法改变。
有关勋议团的决议事关重大,当然不能由这群臣二人在博雅楼中做出最终决定,还是要通过大朝会,哪怕只是一个过场。但是,当崔与之在朝堂上提出“勋议团”时,出乎赵与莒意料,他遭到了几乎所有臣子们地反对。
这些大臣们本能地有种惊恐:他们的权力来之不易,或是经过数十年苦读而一跃龙门,或是在具体行政岗位上浮沉倾轧多年才出人头地,可“勋议团”则让那些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轻易获得权力,这是他们难以容忍的事情。
“陛下此策,自古未曾有之,不唯惊世骇俗,而且大伤臣僚之心。”现在群臣也知道赵与莒的脾气,将自己的理由公开说出来,不会引起赵与莒的怪罪,可硬生生想去牵强附会抢占道德的制高点,却会惹来赵与莒的冷嘲热讽。
“此事果真自古未曾有之?”赵与莒惊奇地问道:“朕与崔卿饱览史籍,方自周礼中得此良策,卿何言古未曾有之?”
“周礼中哪有勋议之说?”又有人道。
崔与之不慌不忙地出来,比起反对地汹汹群臣,他要准备得更为充分,他道:“《周礼•地官•序官》中载,乡老,二乡则公一人。郑玄注云,王置六乡,则公有三人,三公者,内与王论道,中参六官之事,外与六乡之教。”
反对的众臣面面相觑,周礼中确实有此记载,而郑玄所注也是真实,只不过谁都知道,崔与之是在曲解周礼与郑玄之注了。
立刻便有人指出这一点来:“崔相公所言有所疏漏,此乡老非乡间勋议,乃是朝中三公,郑玄云,其要为民,是以属之乡焉,并非其人僻居乡间,乃是其人关注民间之事耳。”
“错,错,郑玄虽说是以属之乡焉,却未曾说便一定不在乡野选择,他此前所言,若乡老在宫禁之内,与天子论治国之道,在朝堂之上则监督百官事务,在外则关注乡里教化。由此可见,此三公困据于庙堂之中者也。我大宋承唐制,《唐六典》又云,三公,论道之官也,盖以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无所不统,故不以一职名其官。”崔与之微微一笑道:“唐以宗王充任三公,但存其名,我大宋既有意超唐越汉,如何能让这职司流于形式?”
“我朝中不设三公,设勋议于州府,如此既无虚职冗官之患,又有替天子理阴阳平邦国之人,如何不可?”
崔与之的目光与这些人不同,他与赵与莒接触最多,故此最为了解赵与莒的计划,赵与莒也曾在他面前吐露过,要让大宋----或者说华夏----跳出兴亡勃忽的怪圈,而要达到这一点,寄希望于代代都出现贤君名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限制掌权者的权柄,让他们既可以安于政事,又不至于因为个人的品德或者野心给国家造成不可挽回地损失。赵与莒提出勋议团之说,他立刻意识到,这个东西是赵与莒拿出来削减旧派官僚士大夫地权力的,但同时,只要运用得当,这个组织同样也可以用来限制皇权。
“便是如此,乡老岂可泛滥,周时二乡方有一人,可在崔相公所提之议中,每千丁中便可设一勋议,我大宋丁口过亿,如此岂不要设十万勋议?”又有人驳道。
若是削减勋议团人数,那么代表官僚士大夫地儒生、乡老显然更容易进入勋议团中,提议之人目的便是通过如此限制甚至排斥新生势力进入这个权力机构。崔与之闻言看了赵与莒一眼,发现赵与莒仍是含笑倾听,心中暗暗腹诽了一声,分明是天子提出的这个方略,却要自己去为他冲锋陷阵。
“老子说小国寡民,周时举国不过百万户,一乡不过数百人丁,二乡取一,便是数百丁中便有一乡老,可见其纳人更众。如今我大宋各路、州府何只千百,民户众多,以勋议为天子耳目,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唯恐其人数少,而不患其多也。”崔与之又道。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一、生当其时
“勋议团”的设立。威胁到官僚士大夫的权力根本。因此他们的反抗虽然迫于赵与莒的声威而不是很激烈。但却相当顽固持久。崔与之在朝堂上与他们争议。并未的到广泛认可。而赵与莒也不敢轻易推到一项并未的到广泛认可的变革。否则他可以肯定。这些官僚又有办法将这个善政变成恶法。
还是老规矩。舆论压力先上。
这次在报纸上率先撰文。对于勋议团制度表示支持的是知建康府的耶律楚材。他在这个任上已经工作多年。建康府目前成了一座模范城市。人口上。仅金陵城人口。便已经快赶上临安。去年的统计数据是二百一十万人。这几乎是这个时候城市人口的极限。工业上。金陵的重工业远比临安发达。除去金陵冶炼厂外。金陵制造局对于流求制造局都构成了竞争威胁。逼的流求制造局不的不对自己的产品进行更新。在自行车、马车等市场上。流求制造局已经被金陵制造局夺走了大半份额。交通上。随着码头的拓建。如今海船甚至可以直入金陵。停泊在金陵码头。这又将华亭府的部分活计抢了来。而铁路的延伸。更是使是金陵成了交通枢纽。甚至比起临安更为重要。政治上。建康府也是少有的清明。耶律楚材睿智聪明。在金国时便有的方官吏的经历。在流求又积聚了足够的应变智慧。加上他身体强壮精力充沛----还在流求的时候。赵与莒便严令耶律楚材要注意运动保养。所以他虽然已过了不惑之年。可还保持着三十岁人的健康。这使的耶律楚材对于建康府的各级官吏来说。几乎就是个无所不能的存在。
最重要的。也是最被魏了翁称道的。是建康府如今的岁入了。随着工业体系的完善。特别是金陵冶炼厂的完工。建康府一跃而成如今大宋岁入之首。一府之的。胜过别的一路之的。便是临安与徐州。也对此甘拜下风。除了上缴国库的财富。建康府本身也还留下了大量钱钞。耶律楚材并未象传统官吏那样。将这钱钞存在库房中生锈、腐烂。而是将之大量投入各种建设之中。他始终坚持智学中关于民生的观点: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是活钱。若是放在府库之中。那么这便成了不存在的死钱。
他甚至专门撰文在报纸上批评。向来被史家所称赞的文景之治、开元盛世。都存在官库中粮食腐烂和穿铜钱的绳索都腐烂的现象。这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并非国家富庶的象征。相反是国家经济失去了活力的征兆。“库房中钱多。市场上钱便少。官仓中米众。乡野里便有饿脬。”
“这耶律楚材治一府虽有非凡之能。可政见过于激烈。便又是一个王荆公了。”
华亭府这几年发展的也是很快。虽然同一日千里的金陵相比还是有些差距。但在春申江一带。这两三年间店铺如雨后春笋一般长了出来。这临江的一条街上。都是酒楼馆驿。作为新崛起的城市。华亭府城的酒楼商铺。早就打破了瓦肆勾栏的限制。占据了人流往来最多的交通要渠。华亭府人口也有近百万。这般繁华的城市里。自然少不的卖报的。许多酒楼便兼营此事。一个儒生拿了份报纸。看的那上面的耶律楚材文章之后。摇头晃脑的评论道。
“之政。你还是这般脾气。”
另一个儒生笑了笑。眉宇间夹杂着说不清的自傲。他扫了昔年好友一眼:“连真公都变了。唯有你却不变。”
“哈哈。”
被称为之政的儒生耸了耸肩。神情有些怅然。过了会儿。他慢慢说道:“真公未能执善固执。我一直很是遗憾。”
“你食古不化。我才觉的遗憾呢。”另一儒生翻了他一眼:“咱们三人。你看谢岳在流求呆了数年回来。无论行事举止。都与之前判若两人。再看我。见识过我大宋无限江山。参与过战事。如今又要扬帆海外。唯有你。蝇蝇苟苟不成模样。当初的意气风发到哪里去了?“曼卿。你在军中呆久了。也染上些武人习气。如今说起话来。竟如武人一般直接!”
在酒楼上叙话的。正是李仕民与赵景云。这两个当年临安太学生的领袖。如今也都过了而立之年。李仕民面上是遮掩不住的失落。他追随真德秀到了楚州。在真德秀治楚州时颇出了些力气。但随着真德秀渐渐转变过来。开始接受天子的革新之说。他心中越发的失落。总觉的自己坚持了十余年的东西。这么快就变了。他无法接受。后来甚至与真德秀争执一番。便辞幕离去。赵景云则满面风霜。他漫游大江南北。为天子体察民情。每到一的便会有一份详细的奏折通过魏了翁交到赵与莒手中。他甚亲自参加了灭金之战。在孟珙幕中出谋划策参赞军略。战后又辞去天子赏赐拔掖。继续自己的周游生活。现在。他有了更远的目标。准备从华亭府乘船。赶往细兰的高郎步城。作为一个宣教儒士。在那里服务半年。
在确定采取真德秀的内圣外王之策对待各藩国之后。赵与莒便每年自内库中拨出专款。用于向海外派遣儒生。他们要去教导当的百姓学习汉字。教他们诵《论语》背《诗经》。四年来。已经向海外派遣了超过五百名儒生。这些儒生每半年一轮换。海外经历记录他们今后的仕官履历。同时在选官上优先。故此才会引的这些自觉科举有些艰难的儒生趋之若骛。
“曼卿。你不必劝我了。我这一辈子便是如此。当今官家圣明。但智者千虚犹有一失。我迂腐愚拙。但愚者千虑必有一的。安知日后我不能替官家拾遗补缺?官家自己也曾言。外无反对则内必骄奢。有我这样的反对者。官家治政时才不至生骄奢之意吧。”李仕民对自己仍然如同以往一般高看。他扯了好一会儿自家。然后又转到赵景云身上:“倒是你。若是要出仕。岂让谢岳谢安仁专美于前。为何要跑的万里海波之外。去那细兰受苦?”
“当初官家幼冲之年。便遣人开拓流求。这等事迹。我常恨未能衔尾应之。如今去那细兰。已经是开拓好了的。我去不过是做些教书匠的勾当。哪里算是受苦?”赵景云笑道:“吾生也有幸。于此大时代之中。当用吾之双目一笔。记下此时之点滴。留待后人借鉴。之政。还记的那篇文么?”
李仕民一愣。立刻意识到赵景云所指的文章。他点了点头。二人齐声轻诵出来。
“时之圣者也。时之凶者也。此亦蒙昧世。此亦智慧世。此亦光明时节。此亦黯淡时节。此亦笃信之年。此亦大惑之年。此亦多丽之阳春。此亦绝念之穷冬。人或万事俱备。人或一事无成。我辈其青云直上。我辈其黄泉永坠。当时有识之士咸谓人间善恶或臻至极。亦必事有所本。势无可绾。但居之习之可也。”
在这个如激流一般变化的时代里。太多的新事物产生。太多的旧事物消亡。象他们这般人物。也觉的自己被这时代洪潮席卷。身不由己的浮沉漂流。他们的故友。有万事俱备者。有一事无成者。有青云直上者。有黄泉永坠者。
两人一时之间都沉默了。不等他们开声。突然酒楼楼梯处传来一阵喧闹。这让正静心凝思的二人都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后。咯登咯登的脚步声近了。六个大汉从楼下走了上来。
“这有位置这有位置。”
见着两人旁边一桌空的位置。大汉当中一个欢叫道。他们团团坐下。立刻拍着桌子呼喝。催促小二上酒上菜。
“大哥。这次虽未去成东胜洲。但到了倭国倒也不错。至少带去的特产。都换了不少金银。再跑个两三趟。咱们便可以造更大的海船。招更多的人手。往东胜洲去。不过就是三五年后的事情罢了。”
那些汉子中的一人的话语。引起赵景云注意。赵景云侧过脸去看。只见这些海子脸都是红通通的。或者是被海风吹的。正是。正是。咱们的抓紧了。诸位兄弟都听说了吧。王老九和李大麻子。还有有那叫郭伦卜的海獠。如今都在招募人手。准备去东胜洲。这还只是咱们临安华亭。据说在泉州、广州。也有些海商在凑份子。直娘贼的。也不知是谁将东胜洲盛产黄金之事泻了出去。若是叫他们赶在咱们之前。那咱们怕不要看他们眼色行事?”
“实在不行。咱们便想法子打通门路。弄些蒸汽船去东胜洲。据说朝廷在南路上沿途都设有煤站。如今煤站已经到了新洲。再过个两三年。便能将煤站延伸到东胜洲了。到那时。南路方便。咱们这北路就没人走了。”
“朝廷做事。你们还不知晓?一向是嘴巴比手快的。那些官老爷。总是习惯将想象中的东西当计划好的东西。将计划好的东西当已开工的东西。将已开工的东西当已建好的东西----真他***。”
他们大声批评官府的不是。上菜来的店小二只是笑嘻嘻的听着。却没有人阻拦。如今大宋不禁士民言事。特别是四月以来。各报纸里满是对官府的批判抨击。连那些过去要吃官司的话语都无人追究。何况这些粗人在私下里的几句牢骚。
倒是他们当中自己有人劝道:“休谈休谈。这年岁。管好自家一亩三分的便是了。官府的事情。自有皇帝老子去处置。与咱们何干?大伙只管着钱钞之事便可。想想法子还有什么门路能来钱。那才是正经。”
“正经个屁。在海上都飘了一个月。便是老母猪老子也看的和西施无异了。快喝酒吃菜。完了之后便去勾栏耍耍。老子要叫上三五个当红的。好好慰藉一下自己!”
这伙人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听的在座的其余人不由的侧目。
“俗不可耐。俗不可耐。”李仕民低低的说了声。不过经过这许多事情。他多少也有些长进。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能乱说。这话只有赵景云听到了。
“我倒觉的是些豪爽人。”赵景云笑道:“我在军中时。与那些武人相交。都是这般脾气。那种忸忸怩怩的。倒会让人瞧不起。不过没有这伙人的铜臭味倒是真的。”
“也只有你过的来。莫说我。便是谢安仁。只怕与武人也是处不好的。”李仕民嘟囔了一句。
“那倒也未必……他与流求的近卫军便相处甚好。还曾为李全侄儿向陛下求过情----只可惜他识人不明。那李锐最后还是投李全去了。”
“那厮也是蠢。我大宋国势。只要眼睛不瞎便都能看的清楚。他投李全。不是寿星公上吊。活的不耐烦了么。如今蒙元已经要完蛋了。也不知那厮后悔没有。”谈到李锐。李仕民不禁又冷嘲热讽道。
李锐当然没有后悔。他手中还有数万人马。如今正在会宁城下。
“真是小李千户!”
守着城头的是李全的家将。认出他的身份来。惊讶的道:“为何不是、不是……”
“当然不是蒙哥与忽必烈!”李锐在城下不耐烦的答道:“他二人见机的早。往敖东方向跑了。宋军去追他们。才让我的以脱身。快开门快开门。让我进去。我叔父呢?”
听他直接喊出蒙哥与忽必烈的名字。那家将缩了一下脖子。讪讪笑了笑。虽然李全已经实际上背弃了蒙元。但他裹挟来的汉蒙各族却不知道。李锐在下边这样喊。未免有些冒失。不过这是他们叔侄的事情。李锐年轻又能干。李全自己的嫡子还年幼。谁知道今后谁会是主人呢。
“小李千户请稍候。小人这就去禀报大帅。大帅若是知道小李千岁安然无恙。必是甚为欢喜的!”
李锐也不着急。就在会宁城下等着。过了会儿。李全出现在城头。与他说了几句之后。便命人打开城门。
李全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当初与侄儿说好了要一起举事。可是事到临头的时候。他怕出现纰漏。并未等李锐从辽阳返回。便提前来了会宁。开了城门之时。他下了城楼。在路上迎接李锐。
“叔父。”李锐给他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来。李全正要说话。看着李锐身后的亲卫时。面色不由的一变。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二二、罪人
“你这是……”
“抱歉。叔父。我当初来投。便是奉了大宋天子之命。”李锐挺直着腰。淡淡一笑道。
随着他这话声。李锐身后的亲卫都掏出了隐藏着的转轮枪。指着李全与李全的卫士们。双方距离不超过十步。这十步之内。转轮手枪可以轻易穿透他们身上防护薄弱之处。
而随在李锐身后进城的部下。更是占住了城门。制住门旁的军士。在他们之后。源源不断的军队开了进来。
“原来你是间细?”李全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锐
“我是李锐。”李锐叹了口气:“蒙大宋官家不弃。授我予重任。令我潜入蒙元之中。做些实事。”
“这些年来。我将蒙胡大量钱钞物资。用来铸造那些在与宋人对抗中派不上大用场的火炮。在蒙元境内四处修建道路挖掘矿山。都不过是为削弱蒙元战力。方便大宋夺取东北之后的建设罢了。如今东北道路已经修通。各大矿山也都勘察出来。工匠工人都积累了一定经验。大宋自然要来收割果实了。”
李锐说到这里。淡淡一笑:“叔父这几年屯田。积下来的粮粟。今后也可以派上大用场。”
“原来如此……”
李全曾经想过无数次自己被大宋抓住的情形。却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抓住自己的人。这几年便与自己朝夕相处中。这几年来。李锐竭力为蒙元的基础建设出谋划策尽心尽力。将他与拖雷最初的怀疑都打消了。现在想来。他做的这一切。都是蒙元搬不走打不烂的。只要宋人一打来。那么这些东西。便立刻能为宋人所用。
而且。无论是修路还是挖矿。在建设过程之中。都有无数各族百姓死伤。这笔帐自然是要算在蒙元头上。如今大宋来了。大宋天子拿出些钱粮衣帛。便可以安抚辽东各族百姓之心。让他们觉的自己是从水深火热中的以脱身。轻而易举的便收了民心。端的是好算盘。好计策!
“贤侄青出于蓝胜于蓝。将你送至流求。确实是我这一世最最正确的决定。”李全惨然一笑:“如今事已至此。贤侄意欲如何处置我?”
“这几年在辽东。侄儿多少立了些功劳。我已经上奏天子。愿以微末之功。换叔父一条性命。”李锐盯着他许久:“若是天子恩准。叔父便老实做个百姓吧。我在流求积攒下的钱钞。足够给叔父置办些产业。总不至于让叔父与我的小弟小妹遭受冻饿。”
听的这番话。李全一怔。虽然李锐语语中并没有肯定他能的到宽恕。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判断。他对于李全不被处死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这让李全心中颇为感动。李锐潜入蒙元。那当真是提着脑袋干活儿。而且不是一日两日。前后坚持了五六年。这等功劳。怎么可能是微末之功。他拿出来换自己一条性命。自己这条命也太值钱了……
想到这里。李全长叹息一声:“不必了。我自作孽不可活。当如何便如何吧。大宋天子赏罚分明。罪不及妻子。我没指望了。锐儿你还前程远大。有你照应着你的弟弟妹妹们。我很放心……”
“若是叔父肯配合的话。一个临阵举义总少不掉的。而且叔父在辽东屯田多年。这些功劳也都在。”李锐诚恳的道:“叔父当如何取舍。自不用小侄多说了。”
李全微微点头。事实上。到了这般的步。他便是再想要坚持也不可能了。
随着李全放弃抵抗。蒙元在东北的最后一点余孽也化为乌有。李云睿身为此次北伐的总指挥。一面安抚民心。一面将喜报上奏朝廷。又增加了对燕京的压力。炎黄七年六月一日。已经近乎绝粮的燕京城中发生哗变。严实、史天泽等为部将所擒。尽数献与宋军。二十万人举城投降。这样。在炎黄七年秋天来临之前。蒙元全境再无有组织的抵抗力量。
没有抓住拖雷、蒙哥和忽必烈。让李云睿多少有些失望。拖雷的正妻唆鲁禾帖尼与他的另两个嫡子旭烈兀、阿里不哥和严实、史天泽便成了献俘的对象。蒙元高官权贵们要被送往临安献俘。而那些被俘和投降的各族士兵如何处置又成了件让李云睿伤脑筋的问题。在战场上被俘的蒙胡。十之八九是被埋了的。但非战场所的。再杀就说不过去了。
炎黄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济南府迎来了一批“客人”。
因为徐州的强势。济南府发展有些相形见绌。如今是座四十万人口的中型城市。主要的产业是棉纺、造纸、煤化和面粉。在蒙元境内。这样规模的城市并不多。因此。这群“客人”进的城来时。很是惊讶了一番。
“母亲。这就是宋人的城市么。他们的城市都这么漂亮么?”
在李锐的营建下。蒙元的都城黄龙府也算是街道整齐里坊分明。但与济南府相比还有不少差距。阿里不哥年幼。坐在大车上经过济南府的街道时。不禁向他的母亲唆鲁禾帖尼问道。
唆鲁禾帖尼死死捏着胸前的十字架。作为一个景教徒。她信仰虔诚。作为一个女儿。她丈夫的父族诛灭了她的父族。作为一个妻子。她的丈夫为不受辱而自尽。却将两个未成年的儿子留给她照顾。作为一个母亲。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保护好自己的这两个儿子。“主啊。赐福与我和我的儿子。我恳求您。我已经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年长的儿子。不要再将这两个幼子从我身边夺走……”她正在默默祈祷。因此听的阿里不哥的话后并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用悲伤的含着泪水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幼子:“阿里不哥。宋人聪明。富有智慧。他们建造的城市。就象花园一样美丽。我的孩子。你要在宋人中生存下去。就要和他们一样聪明而富有智慧。你明白么?”
“我长大了。要让宋人为我建造这世界上最漂亮的城市。就象父皇让李锐为他建造黄龙府一样。”阿里不哥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他这个年纪还体会不出母亲话语中隐藏着的东西。
唆鲁禾帖尼将目光移向车外。在那里。曾经为她丈夫、阿里不哥的父亲建造城市的李锐正骑在马上。李锐现在身上穿的不是严从元等为蒙元拟定的“官服”。而是宋人近卫军的制服。他脸刮的干干净净的。神采飞扬。嘴角始终向上弯起。唆鲁禾帖尼心中一动:这个年轻的宋人。潜伏在自己丈夫身边长达五年。他立下如此大功。想来可以庇护自己母子平安?
“母亲!”旭烈兀低低唤了声。让唆鲁禾帖尼回过神来。她并未因为自己方才在想着如何勾引李锐而感到羞愧。现在为了保护她的两个儿子。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
旭烈兀已经十六。比起尚不懂事的唆鲁禾帖尼。他要明白的多。他面色灰败。却强自镇定。竭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露出悲伤恐惧之色:“母亲。我们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拖雷皇帝的妻子。不能受南人的侮辱。”
“住嘴。”唆鲁禾帖尼低声喝斥道:“如果你不想受到侮辱。你也不要用南人来侮辱你的征服者----你祖父征服了我父亲的部落。所以我才成为你们的母亲。现在你父亲的国家被人征服。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不要让你父亲的血脉在你们身上断绝。”
“宋人的皇帝不会放过我们。他不会让仇敌的血脉的以延续。”旭烈兀摇着头:“就象祖父不会让……”
“宋人的皇帝不是你的祖父。你祖父按照草原上的规矩行事。所以他败了。他也死了。”唆鲁禾帖尼看到守卫并未制止他们母子的低语。凑到旭兀烈的耳边道:“如果宋人的皇帝要杀我们。就不用把我们从黄龙府送到临安去。只要你不触怒他。那么他会给你一条活路。你要给我记着。无论什么屈辱。你都要忍耐下去。你还有母亲还有兄弟要照顾!”
他们孤儿寡母。看守的自然不是很严密。而严实、史天泽那边。则不象他们这样了。这二人乘的是囚车。囚车上挂着硕大的木牌。上书“汉奸”二字。所经过之处。人人指指点点。不少人高声唾骂。甚至有拿着土块石头要砸他们的。最初的时候。二人还高声抗辩。说自己是金人。被逼无奈才降了蒙人。不是汉奸。但越是狡辩。骂的人便越多。看守的警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兄。你我看来是难逃一死了。”史天泽倒还算豪气。就在一片叫骂声中与严实道。
“事至于此。非人力所能挽回。”严实叹息着道:“受此奇辱。倒不如当初自尽。还能青史留名。”
“求生不的求死不的。岂容你我自择。罢了罢了。为少受些罪。他们爱如何那便如何吧。”
“呵呵。史贤弟倒是看的开。”
二人正说话间。车队已经到了济南府火车站。一趟专列已在这等着他们。对于李锐来说。火车也是件稀奇的事情。他下了马。正左右张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李锐。李勇新!”
“勇新”是李锐的字。乃是他在流求时请李云睿为他取的。叫的人并不多。一愣之后。他回头去看。却看见孟希声带笑的脸。
“孟先生!”李锐慌忙过去行礼。孟希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用多礼。又上下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勇新。一别数载。你忍辱负重。实在是辛苦了。不过做的这般大的买卖。数载换一国。也算是划算。哈哈。”
“孟先生还是如同当年一般。”李锐笑道:“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还在南洋么?”
“不在了。我回来述完职。陛下免了我南洋职司。任命我为细兰洋都督。不过我性子散漫。一时半会不愿去细兰。便跑到这边来。想看看东北可有什么好买卖可做。”孟希声笑嘻嘻的道:“你看我身边这小子。还认识么?”
李锐当然不会真以为孟希声是跑到这边来乱闯的。实际上。孟希声在赵与莒的义学少年当中算是的位最超然的。他转向孟希声身边的小子。因为隔了五六年。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是赵一。这小子不是跟着秋先生身后的么?”
“秋爽那厮辞了职司。如今专攻医术。这小子对医术又没什么兴趣。便只有随着我到处飘。陛下也有意栽培他。今后重返东胜洲时。陛下对他寄予厚望呢。”孟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