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部分
《《大宋金手指》》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华亭府建设从炎黄元年便开始了,到现在已经发展了五年,无论是工业发展还是民生设施,都比较齐全。最早一批江南制造局地工匠管事,如今就算不是腰缠万贯,数千贯的身家也是有的,故此贺俭听得胡幽之语后立刻露出羡慕的神情。
“你们金陵也不错,今后还要靠你们照应着呢。”胡幽笑着说道。
耶律楚材知建康府也有近四年时间了,他通过聚财三策,自民间收敛了大量余钱,借钱生钱之下,金陵的工业发展非常迅速,冶炼厂已经向大宋铁路局提供合格的钢铁,金陵至徐州的铁路铁轨,有七成都是在金陵冶炼厂生产的,而徐州至汴梁的,更将是百分之百金陵产。除此之外,金陵冶炼厂还负责向江南制造局提供钢板,供应制造局所用。
“哪里哪里,不过是跟着江南制造局混口饭吃罢了,对了胡兄,我在厂子里听说,江南制造局定购了大量的钢板,准备制造铁甲船,不知可有其事?”
铁甲船就是胡幽此次回临安地原因,听得贺俭问及此事,胡幽笑了笑,没有作声。这是大宋绝秘消息,却不知道这个贺俭从哪儿听到地,看来回去之后,大宋的保密工作要继续加强了。
“这位先生也太言过其实了,铁甲船?自古以来水沉于铁,铁又不是木头,如何能浮在水上?”胡幽不回答,在贺俭身后一人听得二人对话探过头来道:“学生虽是不才,也曾拜读过智学之书,知道木头浮于水上是因为比重轻。钢铁比重大,放在水中必沉!”
“我看倒未必,若是给木船加铁甲,只需铁重量不超过船自身浮力,便不虞船会下沉,家中长辈说二十余年前在沿海制置使有这种铁甲船。我听说江南制造局便有船用钢材做龙骨,胡先生。是否有此事?”与那人同座者也插言道。
以钢材做龙骨倒不是什么秘密,胡幽笑着点头:“确有其事。”
“还有以水泥为船地……我便在长江之中见过。”那第二个插言者得到肯定答复甚为高兴,向胡幽、贺俭点了点头,然后兴奋地道:“水泥既然能为船,钢铁又如何不能为船?”
越来越多的乘客都介入这个话题之中。贺俭甚为健谈,说得口沫横飞,他的妻子与儿子只是盯着他,明显对他有些崇拜。
从华亭到临安,不过是八个钟点的路程,他们说得兴起。不知不觉中便忘了时间,直到半空中传来雷声,他们才惊觉过来。胡幽将脸贴在窗玻璃上向外望去,只见天空中重云叠影,黑得象是夜晚,银蛇一样的电光在云层间钻动,晃得人心生敬畏。
“要下雨了。”贺俭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随着他这声话语,天空中响起一声巨雷,紧接着暴风倾盆而下。天空象是被捅开了一个大窟窿一般。风也大了起来,打着旋儿将树叶、羽毛、砂石等一切它能搬动的东西卷起,狠狠地撞向火车。为了安全,火车地速度放慢了,胡幽皱了皱眉,这情形,只怕火车要靠站避雷,不会冒雨前行。
这是大宋铁路局的硬性规定,风雨或者其余恶劣天气之下,若是出行有危险。那么火车便要停靠在开阔地避险。毕竟火车速度较过。一车之上干系千余人性命安危,不得不谨慎从事。
果然。火车最终停了下来,乘务员到各车厢安抚乘客,而乘客对于这突如其来地恶劣天气也无可奈何,只能是抱怨两声。外头风很大,吹得木制的车厢不停的摇晃,仿佛随时可能散架一般。胡幽发现贺俭的小孩儿满脸都是惊惧,抓着母亲在瑟瑟发抖,便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把糖果,将之放在那小男孩面前地桌几之上。
“乖,别怕,小小男子汉,应该保护娘亲才是。”胡幽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的小孩儿笑道。
那小孩儿见着糖果,果然不怕了,看了胡幽好一会儿,确认这是给自己的之后,立刻伸手一把抓住。他人幼手小,全力去抓也只能抓着三个,握拢时还有一个从他手是落了下来,于是他又伸出一只手,想要将剩余的糖果也抓起来,但仍然未成功。他抬起头,向母亲求助,母亲却轻轻地责备他道:“就知道好知,还没有谢谢这位伯父呢!”
“多谢伯父。”小男孩倒挺大方,奶声奶气地道。
胡幽眯着眼睛笑了笑:“这孩儿挺聪明的,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爽字,用地是他恩公之名,只是尚未经他恩公允许。”贺俭笑道:“这孩儿顽皮,曾将头摔得一个大洞,若不是恰好神医秋爽应耶律学士之邀到得金陵,他这条性命就保不住了……”
“看,看!”听得父亲说起自己的“英雄事迹”,小贺爽将头伸过来,露出右边头上的一道不明显的伤疤。听得秋爽的名字,胡幽笑了笑,心中隐隐有些怀念。
与秋爽也有两三年不曾见面了吧,这厮仍在主掌流求事务,还在流求与举国名医进行医学探究,据说他用一种被称显微镜的新式仪器,发现所有生物都有细胞,还发现了一种肉眼看不到的却影响人体健康的“细菌”。他年纪还不到三十,但已经是了不得的名医,便是贺俭这样地平民百姓,也敬称为神医了。
“胡先生在江南制造局,当与流求省相熟,不知是否去过流求。”贺俭又道:“区区这两年一直有个心愿,便是领着这孩儿去流求拜谢秋神医,也请他允许我这孩儿用他的名字。”
“海路艰难,带着这么大的孩儿怕是不易,便是到了,他忙碌不休,只怕也没有时间见你。”胡幽摇了摇头:“为何不寄封信去,我倒是知道秋神医的通信地址。”
胡幽说秋爽忙碌不休是有原因的,秋爽如今几乎是一个人当四个人来用:要管理流求的日常事务,虽然下面有数以千计的大小属官,但重大事件都需要他个人拍板决定或者上报天子;要进行医学研究,对于细菌和如何杀灭对人体有害的细菌,他正在进一步研究;亲自为人诊病,作为一个郎中医生,为人诊病乃是积累经验之必然;与来自大宋各地特别是原先中原地区的名医进行探讨,如何用传统医学理论解释这两年来的重大医学发现。这其中任何一项,都可以让一个才智超群者耗尽所有时间,可秋爽不仅四样齐上,还面面俱到。
这背后,自然离不开赵与莒地指引,有些东西,虽然赵与莒不知其所以然,但却知道如何去研究去探寻。
其实胡幽自己也是如此,他们这六期地义学少年,大凡学得本领的,都同时兼任某项职务和从事某种科研。
“这般大风雨,今年地秋收只怕有些艰难了……”他正思考之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叹息道。胡幽回过头去,是离他不远处的一个儒生,这人不过三十左右,生得甚为英挺,衣着华美,腰间还佩着剑,看那剑模样,应是重达近一斤八两的真剑,而不是那些手无束鸡之力的书生们用来装饰的轻剑。
听他提及秋收,胡幽心中又是一动,众人此时只是担忧自己行程,想得远些的还担忧这趟列车的安危,唯有此人,却关注的是农业秋收。
“这位兄弟,请教高姓大名,不知能否一叙?”胡幽向那人拱手招呼道。
“在下姓秦,名九韶,字道古。”那人道。
秦九韶虽然回应,却没有拱手,显得相当倨傲,胡幽也不以为意,而是问道:“秦先生方才说的秋收艰难,不知从何谈起?”
“区区随父在临安宦居数载,前些年作为太学生去流求学智学,这个月才回临安。”秦九韶说到这里,看了贺俭一眼,然后又道:“我观流求施政,以农耕为本,每年耕地播种之数,各府县俱有定数。区区原以为流求工商兴盛,对这农事并不甚关注,到了流求才知,原来越是工商兴盛,农事便越来重要。”
他停了一下,看到众人都在侧耳倾听,不由微微露出自得之色:“以如今大宋最兴盛的纺织、酿酒诸工商业为例,丝麻棉花,玉米麦稻,尽数来自农耕,农耕若是不保,不仅百姓口中无食,工厂里机械也无料。”
说到这,他又冷笑了声:“天子圣明,躬重农耕,田亩稼穑,皆有定数。听闻如今有人宣扬,大宋富有四海,若是本土缺粮,自可自海外行省调运,若是海外行省调运不得,还可自周边诸国购买,这等见识浅陋之徒,若让我见了,必啐其一脸唾沫,要他见识我腰间三尺龙泉是否锋利!”
胡幽只觉得微微有些发热,这秦九韶扯得也太过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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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西元1611年克卜勒提出复合显微镜的制做方式,165年虎克发现细胞,1683年李文赫克发现细菌。此时大宋科技已经相当于英国1830前的水准,生产出合用的显微镜不是难事,批评区区说又给小赵同学机器猫时空口袋的看官,不知可接受作者说辞否?
注2:西元1203年,秦世辅造铁壁铧嘴平面海鹘战船,在船舷包裹上铁甲。
注3:秦九韶在原本的历史上于绍定四年(1231)考中进士,史载他为官时颇为“贪暴”,为人“喜奢好大嗜进谋身”,区区以为或许其人功利事业之心重了,故此有不恤民力之举,而且因为先后投靠贾似道与吴潜,故为掌握历史话语权的某些人不喜。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四、花开花落两不同
“那秦九韶真是如此说的?”
博雅楼,只有赵与莒与胡幽二人对坐着,龙十二站在赵与莒身后,只是在胡幽进来时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招呼,然后就一本正经地公事公办。在龙十二看来,似乎全天下人都有可能对赵与莒构成威胁,都是他要提防的对象。
“确实如此,陛下,此人倒是个趣人,在流求学了三年智学,却非要回来走科举之途。”
这几年赵与莒在选拔官员上有两个渠道,第一个也是最多的还是科举,那些科举出身的仕子,在升官之时仍然如同以往一般优先;第二个便是选择流求学堂毕业的仕子,包括那些去流求进行中短期培训的原来太学诸生,往往被直接任命为各部门的官吏。科举毕竟还要三年一次,流求学堂年年都可以毕业,故此有些士大夫不无嫉妒地称之为“蓬莱近道”,恰与“终南捷径”相对应。
“唔……这个秦九韶倒是有几分意思。”
事实上,秦九韶的名字赵与莒并不陌生,在后世他以一个数学家的身份被载入史册,不过他现在手中拥有的精通算数的人物不计其数,一个秦九韶,而且还是年轻未长成版的秦九韶,并不放在他的心上。
“他还说要上官家,提请划定耕地数量,以律法定之,若不如此,则怕后世子孙有忘此者。”
“便是立了法,后世子孙要忘还是一样忘……”赵与莒口中如此说,却点了点头。
胡幽在这已经和他谈了两个多钟点,铁甲舰的事情早就谈完,两人正在聊一些近日的趣闻。胡幽便将自己在火车上的见闻说了出来,说完秦九韶之后,他将话题一转,又转到秋爽身上:“陛下,臣还在车上见着一个孩儿,那孩儿被秋爽救过一命。父母要请秋爽将自己的名字赐予那孩儿呢。”
“哈哈。”
这样的消息虽然很是简单,却让赵与莒觉得欢喜,对于手绾天下的人来说,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那些当事的百姓来讲,这却是了不起的大事。不过这件事情他不便去抢秋爽地风头。问一问尚可,若是去下旨令秋爽赐名于那个小孩,未免将一桩趣事美谈变成冷冰冰的政治意愿了。
“官家。”
正在胡幽要告辞地时候。韩妤却出现在门前。胡幽慌忙起身行礼。她点点头。然后伸手从背后拉出来两个小孩儿来。正是赵与莒最长地两个孩子孟钧与银铃。
虽然孟钧乃是杨妙真所生。但杨妙真这个母亲当得却不是很合格。韩妤地性子。让她更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慈母地角色。而且小孩儿们地启蒙。赵与莒除了自己坚持抽出时间来外。主要靠韩妤----韩妤有些绵软。怕她镇不住这些被老人宠坏了地孩儿。还要加下耿婉与谢道清才成。
赵与莒这般安排也是有所顾忌地。耿婉曾担任过流求初等学堂地学正。谢道清为人方正守礼。她们三人联合教育孩子。性子正好互补。也比较公平。
所教地内容当然不是什么四五经。而是所谓“智学”。识字、算数两者并举。兼有手工、绘画、歌唱等。赵与莒不仅想培养他们地学识。还想培养他们自己动手地能力。
“阿妤。怎么了?”
看到两个孩子中银铃抓着那个巨大的木船模型,赵与莒奇怪地问道,这木船模型是胡幽带来的礼物,送给皇子公主们地玩具,完全按真的风帆船缩小而成,甚为精美。不仅是胡幽。凡是义学少年出身又独当一面的人物,如今来觐见赵与莒时,都会为他地孩子们准备礼物。礼物不须要贵重,但一定是能增长见识与激发孩子们兴趣的。象胡幽这次来,带的便是船模,而上回孟希声来时,带的则是适合小孩儿骑的自行车。
“两个孩儿很喜欢大船,要见见造大船的人呢。”韩妤微笑着道:“瞧,这位便是造大船的人了。上去见礼吧。”
胡幽如何敢等皇子公主来给自己见礼。慌忙过来对着赵孟钧与银铃深施一礼:“臣胡幽见过皇子、公主。”
“胡先生做我们的老师可好,教我们如何造大船。要能载人的!”赵孟钧年纪虽小,人也很顽皮,但在杨太后有意无意灌输下,见大臣时颇为成熟大气,加上又与崔与之这堂堂相国耍惯了地,伸手便拉住胡幽,嘴中如此说,眼睛却带着乞求去看父亲。赵与莒笑道:“看我做甚,愿不愿意要看胡先生的,我可不能替胡先生拿主意!”
赵与莒不反对,那便是赞成了,胡幽早不是当初的小孩儿,立刻会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臣自然是愿意的,只是……臣在华亭府任职,来不得临安呢。”
“我跟你去华亭!”赵孟钧脱口而出,然后又用小胳膊抓着银铃:“姐姐也去,父皇和妈妈们也去,太后祖母也去……崔大胡子也去!”
他小孩子家天真,自己想去学,便将整个大宋中枢都要带到华亭。赵与莒憋着笑,看了韩妤一眼,韩妤也是眉开眼笑的模样。
“父皇父皇,咱们搬得华亭去可好?”银铃是女孩,性子就有些羞涩,不敢去拉胡幽,便抱着那硕大的木船模型扑到了赵与莒怀中。赵与莒眉开眼笑地将小姑娘抱起坐在自己膝上:“小铃铛,咱们家在这里,可不能随意搬走呢“为什么不能,咱们没有搬家的钱么?”银铃问出一个让赵与莒与胡幽都绝倒的问题。
对于两个孩子地兴趣,赵与莒自然是鼓励的,无论孟钧与银铃今后身份如何,赵与莒都希望他们能在政治之外也有自己的生活。比如说,若是孟钧日后未能成为天子,那么他也可以当一个船舶设计师,有这样那样的爱好,能让他的生活过得更充实些。
“为什么不能?”小银铃昂着头,有些固执地问道。
“为什么不能?”
和小银铃一般在远隔万里重洋的细兰,一个小女孩抬起头。问着扶住他的大人。
“那是宋人居住的地方,我们如何能进得?”大人哄着道:“我们向那边,向那边去。”
他们说话地地方在细兰地重要港口高郎步,原先这是一些大食人占据,大宋炎黄三年,孟希声领着三艘炮舰地水师来到此处。驱走了大食人,在此与细兰人会盟。从这以后,来自流求的宋人便源源不断来到这座小镇,短短三年多点地时间里,这座小镇由最初不过七百多人,发展到如今有驻军一千五百人、常住宋人六千余人,再加上往来商贾,此处有近万人。
细兰虽是一个小小的岛国,但其国物产丰盛。特别是各种宝石,更是远胜过大宋。如今大宋经济发展得甚为迅速,对于奢侈品地追求不可避免。而来自细兰的宝石便深得那些在大宋的革新中迅速富裕起来的数以万计的富豪们青睐。细兰这个名字,在僧伽罗语中原本便是光芒之地的意思,而僧伽罗人与达罗毗荼人在细兰上各自建有国家,相互之间争战不休,那小女孩儿,便是一个僧伽罗族人,因为战乱失去了家园,不得不跑到高郎步来求生。
“妈妈,我饿了。”小女孩又回头道。
带着她的妇女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逃难出来,有命到这高郎步成已经是幸运了,宋人与僧伽罗王国、达罗毗荼王国都有约定,凭借他们从天神那里借来的雷神之火,强迫两个国家不得在高朗步周围交战,只要在这里寻着活干,那么自己母女二人或许还可以活下去。
“乖帕达玛莎丽佳,过会儿便有吃的,先忍一忍。等妈妈找着了活儿……”
妇女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牵着他向高郎步外地集市行去。
为了安全的缘故,孟希声在夺取高郎步后,便就地征募民夫,在高郎步周围修建起城墙、炮台,又从流求找来工人,在高郎步开办了细兰的第一家水泥窑。在当地人眼中,这座被厚厚地花岗石与混凝土围绕的港城是牢不可破的,而高踞于各处炮台上的重炮。更是佛祖或者梵天赐给宋人的可怕利器。
但是。宋人虽然聚集于此,却只是开了商铺、码头。却不曾种田,他们的粮食,还有日常的杂务,还是需要细兰人来相助。因此,围着高郎步城,在城墙外又形成了一座当地细兰人的城市,在这座被宋人称为细兰城的城市里,僧伽罗王与达罗毗荼王地法令都无法通行,能在其中得到遵守的,唯有宋人制订的法律。
这座外围城市的官员,也是由宋人在细兰人中挑选殷勤谨慎之辈充当,他们要向高郎步城缴纳税费,而这税费,则完全用于细兰城的公共建设。对于宋人而言,仅是宝石贸易和将大宋的工业品贩卖给细兰人的利润就足够维持这座近万人的据点的,根本无须从原本就可怜地细兰人身上收刮。之所以要向他们收税,无非是增加他们对高步郎和细兰城的归属感罢了,让他们知道,这座城市也是他们汗水力气所建成的,唯有如此,他们才会珍惜,才不会一意敌视。
小帕达玛莎丽佳被母亲牵往的,就是细兰城,与通往高步郎的那种宽大的混凝土路面相比,通往细兰城的虽然也用了混凝土,但只是在路中间处很狭窄,而且所通向的方向也远不如高步郎那么壮丽。
小帕达的母亲在街上才走了几步,便被一队胸口订着标牌地细兰人拦住。
“新来地?”那为首的向小帕达地母亲问道。
他的态度算不是恶劣,当然也与友好完全不相干,小帕达的母亲搂着有些惊慌的小帕达,点了点头。
为首的人看看左右,因为是街市之上,往来的人员不少,他回过眼神:“有没有登记?”
“没……没有。”小帕达的母亲颤声道。
“有没有带贵重物品?”那人压低声音问道。
小帕达的母亲警惕地瞪着他,紧紧抿着嘴,然后才说道:“没有,我们是穷人。”
“我知道你是穷人,不是穷人也不会跑到这里来。”那人不耐烦地说了句。然后又道:“若是有贵重物品,我可以指点你们……咦!”
那人的目光停在小帕达的脖子上,露出吃惊的表情,在那细小地颈骨之上,一根用细麻绳串着的布袋子里,露出天空般湛蓝的光芒。
“这……这是……”
那人伸手便抓住这东西。说话间便有些口吃,这也难怪,他在细兰城住了两年有余,自然认识这东西便是宋人愿意花高价收购的蓝宝石,象这颗这么大、品质这么纯净的,他还从未见过。
足够换上数百贯宋人的纸钞吧。
大宋对于细兰地影响是全方位的,在宗教上,这几年间有数十名高僧大德来到细兰,将回教势力彻底从细兰驱走;在文化上。大宋开办了高郎步学堂,对左近的细兰人进行汉字宋语教育,如今住在细兰城的土著。多少都能说几句汉语;在经济上,纸钞已经在细兰不受限制地流行,细兰诸族相互之间的争斗,往往使用的是大宋生产的制式武器,而细兰平民百姓,至少有四分之一的生计直接或间接同大宋相关。
想到这里,那人眼中出不禁射出贪婪的光芒,抓着那蓝宝石原石地手也开始轻微抖动起来。
他倒不敢在此用强抢夺,宋人待细兰人虽然宽厚。但也不乏严刑竣法,特别是在这细兰城中抢劫伤人等罪,便是逃到细兰其余地方去,宋人也会迫使土王将人犯交出。
他正眼珠乱转打着主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声:“这位巡捕,若是没有其余事情还请放了这小女娃儿。”
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宋语,那人听得立刻松开手,站得笔直,回过头来便行了一礼:“先生。小人并无恶意。”
被称为巡捕地那人也说的是宋语,只不过腔调就有些怪异了,站在他身前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面上带着笑,看上去让人如沐春风。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想做个中间人,从中赚些跑腿钱,这原也是应当。”年近三十的男子正是孟希声,他说话时脸上的笑容仍未散。只是拍了拍那个被他称为巡捕的细兰人肩膀:“你做得不错。若是见着这些新来者能各客气些便好,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是,是,孟先生。”那人脸上半是羞愧半是激动,拼了命地点头,不停地应是。
“你去忙吧,最近逃来的人更多,你们倒是辛苦,回去我问问细兰城城守,看看能不能给你们加些赏赐,大伙都不容易。”
孟希声絮絮叨叨地说道,那人一行却已是欢声雷动,有孟希声出面,细兰城守哪里有不允的道理!
“他想害人。”在那人一行离开后,孟希声身边地少年忽然道。
“赵一,莫乱讲。”孟希声有些不满地道:“他可善可恶,若是方才揭破了他心思,便是将他向恶人处推了,若是装着不知晓,再加奖勉,那便是助他为善了。”
赵一看着孟希声,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孟希声又半蹲下身子,与小帕达对视,然后用僧伽罗语问道:“你饿么?”
“我饿了。”小帕达用力点头,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大叔便无恶意。
“与咱们小公主年纪差不多呢,有一年时间未曾见着小公主,未曾见着……天子了。”孟希声自言自语地道。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五、罗裙纷舞现白刃
孟希声是在炎黄五年三月离开临安的,蒸汽船使得大宋航海业摆脱了季风的限制,可以在天气适合的任何时节远赴海外。不过出于技术垄断的目的,目前大宋的蒸汽船还只有冠以“皇家”称号的船队才有,以防止蒸汽机和相应技术被其余国家窃走。他原先的计划是炎黄五年底回国,然而细兰发生的两族之间战争,让他不得不花费更长时间用于为两族调停。
按照赵与莒的指示,对于这种土著之间的战争,他只能进行“有限介入”,也就是尽可能争取双方友谊,但不必要强行让他们停战,赵与莒见过太多例子,全力帮助其中一方,结果那方获胜之后反噬。它们自身问题,原本就应该自身解决,当然,前提是不涉及到大宋的根本利益。
“你叫什么名字?”轻轻抚摸着小帕达的头,孟希声又问道。
“帕达玛莎丽佳。”
小女孩发出一连串长而拗口的音调,不过她的童音很好听,孟希声笑眯眯地点头,虽然学了僧伽罗语,但对于细兰人那长得离谱的名字,孟希声还是很头痛,他问道:“我叫你小帕达可好?”
小帕达眨巴着眼睛,虽然她能体会到这个宋人的热情,却无法理解,作为一个陌生人他为什么会如此善待她。在战乱之中,她小小年纪,却已经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见多了人性丑陋的一面。她的母亲紧紧拉住小帕达,害怕地看着这位宋人,生怕他将女儿从自己身边夺走。
孟希声半晌等不到回答,便站了起来。向赵一招了招手,赵一立刻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的糖果,笨手笨脚地塞进小帕达地手上,但是小帕达手太小。糖果掉了一地。孟希声苦笑着摇头,将小帕达的衣袂拉起,形成一个小包,然后将糖放在这包里。拾起最后一颗时,他看到小帕达的眼中仍然全是惊恐、戒备,便将这颗糖剥开,塞入自己嘴中:“甜的哦。”
流求产地奶糖,入口便开始融化。甜意中带着一丝奶腥味儿。孟希声轻轻嚼着奶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侍从:“赵一,你送她们去收容站登记,要有耐心些。”
赵一点了点头,用僧伽罗语和小帕达母女交流,听到这个“宋人”说要带她们去收容所。小帕达的母亲面带喜色。
虽然不知道这两位宋人的身份,但从居住在这里的细兰人经过时都要对他们合什行礼来看。这二人地位应是很尊崇,若有他们相助,在这细兰城中要生存下去便不困难了。
“多谢,多谢!”那母亲不停地道谢。
母亲地反应让小帕达再无怀疑。她抱着一兜地糖果。拿了一颗。学着孟希声地模样剥开。然后放入嘴中。那甜津津地滋味让小女孩一下子爱上了。她想了想。剥了一颗喂给母亲。然后将糖全放进母亲顶着地包裹里。又从那包裹中拿出一样粗糙简单地佛像。对着孟希声示意。
“给我?”孟希声问道。
“给你。”小姑娘天真地点头。
孟希声笑了笑。这小姑娘神情倒与小公主一般。小公主三岁起。自己给她带礼物时她也每次都要赐还些东西。虽然都是些大人见中很可笑地玩物。但对于小姑娘来说。那却是她们喜爱地宝贝。
他蹲下身来。小帕达将那佛像挂在他地脖子上。然后虔诚地合什祈祷。孟希声听不懂小姑娘说得又快又急地祷词。便摸了摸她地脑袋。示意赵一带她们离开。
孟希声背着手行走在街道上。经过地人纷纷合什行礼。远处地寺院传来了晚课地钟声。路上有虔诚地佛教信徒跪倒膜拜。孟希声用手敲打着自己地腰。腰上露出疲惫却欢喜地笑容。
这是他一手建立起的城市,这里将成为大宋通往更远地方的前哨,也是大宋遏制大食人势力东扩的防线。那些大食人国力虽然算不得强盛,但他们地商人却满天下都是,而且行商手段甚为卑劣,与大宋商人讲究诚信为本不同,他们为得利益可以不择手段。
最让孟希声着恼地是他们所到之处,必强行推广其宗教,而大食人中颇有些狂信者,鼓吹凡不信其教者其心必异,其财富生命不受天神护佑,可以随意剥夺。孟希声在通洋港、高郎步还有其余城镇,都听得不少这般消息。
这让孟希声对大食商人地印象变得更为恶劣,原本他就不喜欢这世上有商人与大宋商人竞争,而用这等手段竞争就更让他不喜。故此,在夺取高郎步之后,他立刻驱逐了当地的大食人,除此之外,他所带来地六只战舰以防备海盗为名,在细兰附近海域上进行巡逻,迫使大食商人的船队入高郎步港接受检查。
这个时候大食商人再想与大宋通商,必须经过三道检查,第一道就是细兰高郎步的细兰洋巡检司,第二道是位于通洋港的南洋巡检司,第三道才是大宋本土的大宋水军巡检司。只有这三道巡检司的关印,大食商人才能在广州、泉州、庆元、华亭等地停泊贸易,至于淡水,那是禁止一切外国追舶靠近的。大宋水师船炮犀利,无论是远程攻击还是接舷近战,这些近代化的职业军人都非大食战船所能抗衡,故此双方虽然发生过几次冲突,每次都以大宋的胜利告终,在见识过火炮的威力之后,大食商人不得不承认在这块洋面上,他们最多只能充当船夫,而不可能充当大洋的主人。
不过孟希声并不以到此为终点,高郎步港已经建城,无论是城防还是海防措施,都可以保证其具有极强的生存能力。而煤站的建立,使得它成为大宋向细兰洋以西继续伸出触角的前哨。他这次回临安。便准备将拟订的计划交与天子,同时请求天子加派水师。
如今孟希声在大宋朝廷上地正式职务是正七品的博雅楼学士,同时又是大宋都督南洋事务使。经营南洋是他的职责,但这细兰洋则就有些越权。因此,这次回临安之后,他还要考虑是否提请天子重新任命都督南洋事务使。
正巡视之间,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回过头来看,却是一位信使。
“孟都督,有群大食商人求见。”
尽管不喜欢大食人,不过与大食人打交道却是不可避免。以大宋目前的力量。尚不足以独霸这条商道上地利易,而远在山海之外的欧洲,那对大宋来说更是一片空白。
“他们有什么事情?”孟希声接过马匹,向那使者问道。
“他们说有蒙胡重大军情向都督禀报。”那使者道。
数年前,大食商人杰肯斯凯作为大食使者到大宋。还与宋缔结盟约共同对付蒙胡,只不过随着蒙胡的分裂。如今大食的压力锐减,他们要面对的只是铁木真次子察合台,便又不太重视这盟约起来。这次突然又来禀报蒙元的军情,莫非察合台已经整合了诸部,再度开始西侵?
想得此处,孟希声便快马加鞭,赶回高郎步城的公署。
高郎步城的都督公署自然是这座城市中最为雄壮地建筑,完全流求工业化风格地建筑线条甚为简洁,看上去虽然不象城堡那么坚固,但透光透气性能上佳。居住工作都远比城堡要舒适。公署前的花园与喷泉。带着浓厚大宋风格的假山花木,仿佛是一小块山水自然被无上神通给微缩于此。
杰肯斯凯混迹于这群商人当中。听着这些商人的啧啧称奇声,不禁撇了下嘴。
与他亲眼见过的大宋皇家园林相比,这里就象是一个茅棚一般破烂,这些人地见识,还真是浅薄,就凭他们,怎么会想着串在一起来与大宋交涉瓜分海上贸易的利益?
与他同行地只有两个到过大宋的商人,二人都和他一般神情。
当众人见到高坐在大堂正北方的孟希声时,杰肯斯凯先是一怔,接着满心欢喜,毕竟是熟人,虽然这几年听说这位宋国的都督对于大食商人态度不算友好,但只要对自己友好就行,而且自己手中还有一张王牌。
“尊敬的都督大人,我们有一件礼物要献给大人。”见过礼之时,孟希声看到杰肯斯凯时也是一愣,不过二人都没有相认,商队的领袖,一个名字易卜拉欣的商人大声向孟希声道:“我敢肯定,都督大人此前从未见过这么美好的礼物。”
“哦?”孟希声微微一笑,这些大食人就习惯了吹嘘。
片刻之后,几个大食人从外边抬进一口巨大的竖着的木箱子,木箱子被放下,易卜拉欣示意孟希声来看,孟希声却淡淡笑着高倨而坐,他无法,只得亲自打开了箱子之门。
木箱子里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体态婀娜地女子,头上缀满了宝石饰物,但当她抬起眼,向孟希声看过来时,眼波亮过了所有地宝石。她戴着面纱,故此只能看得很模糊的面容,饶是如此,孟希声还是有明月入怀之感。
他从未见过这般美丽地女子,便是天子后宫佳丽,只怕也比不上她。
那女子虽然面纱罩脸,但温柔的眼波中还是露出盈盈的笑意。她缓缓自箱子里走了出来,每个动作都显得风姿绰约,便是公署中的侍卫,见着她这模样,也一个个目瞪口呆。
孟希声忍不住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他今年三十,虽然成了家,家人却都留在流求,在海外尽管不缺女人,可这般姿色风韵的,却是绝无仅有。
“这是小人为孟都督寻到的绝色,保证还是处女,如果孟都督还满意,那么小人便将她留下来。”易卜拉欣很是满意孟希声的反应,他眼睛在那女子腰臀处扫了扫,心中虽有些不甘,却还是将她献了出来。
那女子缓缓走向孟希声,原先木箱子离孟希声有六步,她出来后很快离孟希声只有四步、三步……
就在孟希声心荡神弛之际,完成他交待任务的赵一匆匆忙忙自门外跑了进来,这个秋爽从东胜洲带来的土著小孩,如今已经是十七岁的少年。营养和锻炼,让他长得健壮有力,而教育和环境,又让他与流求的宋人少年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东胜洲土著在外形上与宋人区别并没有不同肤色那般大,故此他虽然长得稍有些异样,却没有人怀疑他不是宋人。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个女子,那个女子不知道身后急促的声音代表着什么,无论是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影响到她的任务,故此,她毫不迟疑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胸怀,当她从那沟壑与波涛中拿出手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
她飞快地扑向孟希声,两个的距离仅仅是三步。
长期的训练让孟希声的反应非常快,但这三步的距离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他惊呼、侧身、闪避的时候,那女子已经冲至他身前,匕首狠狠地扎向他的胸口。
“铮!”
所有人都看到,那女子的匕首刺中孟希声的胸部,孟希声又是一声大叫,向后退了几步,以手抚着中刀之处。
赵一最后来,未曾见过那女子的容颜,因此不曾为她所患,当下大喝了声,飞身弹腿,一脚便踹中那女子背心。那女子一击已中,挺刀又上,显然还要给孟希声再补一刀。她嘴中用尖锐的大食说不知喊了句什么,所有的大食人脸色都变成了惨绿。
就在她的刀即将刺中孟希声的时候,赵一的腿抢先一步踢中了她,她整个人飞起,撞向孟希声,孟希声下蹲,她跃过孟希声后撞在了墙上。
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蜂拥而至,将那女人和大食商人都团团围住,大食商人个个双股战战,那女人却又喊了一句,将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人倒了下去,眼见不能活了。
孟希生手抓着手中的佛像,小帕达送他的那粗糙的铜佛像挡住了那个女子的致命一刺,他脸色铁青,目光冰冷,瞧也不瞧地上的尸体一眼。
为了与大食人打交道,他熟谙大食人的语言,那女子连着喊的两句话,第一句时因为紧急之中并未听清,第二次重复时他听得明明白白。
“吾辈是为吾主阿剌瓦丁•穆罕默德牺牲!”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六、朱紫满朝换冠冕
阿剌瓦丁•穆罕默德这个人,孟希声虽然从未见过,却大与大食人的交道中时常听说。这位当代的山中老人,九岁便成了大食、波斯乃至耶路撒冷上空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十字军君主、穆斯林将领乃至普通官员百姓心头。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但这无损于他的威名,反而让他更为可怕,毕竟一个疯子的行为,是不可以常理推断的。
易卜拉欣浑身颤抖,坐在地上,身上传来令人恶心的臊臭味,他已经面无人色,方才脸上的得意荡然无存。
孟希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淡淡笑了笑。
“诸位,我们大宋有句古话,和气生财,这般动刀动枪的,岂是想做大买卖的行径?”
他慢慢地说道,赵一和侍卫们上来,将那个女子的尸体拖了出去,那女子面上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风韵,当她被拎着脚脖子从易卜拉欣面前拖过去时,易卜拉欣终于醒悟过来,发出尖锐的嚎哭:“都督大人,都督大人,不是小人主使的,小人以真主的名誉发誓,不是小人啊!”
“抱歉,我不相信你的真主。”孟希声仍是谈笑宴宴,面色温和,但言语却让易卜拉欣走向绝望:“易卜拉欣,你所谓的最好礼物,就是一个要我性命的刺客么?”
“她……她……她……”
“拖下去,将他塞进大炮,射向西北方向。”孟希声厌恶地哼了一声。
“饶我……饶……”
在易卜拉欣喊出更多的求饶话语之前,先前犯了错误的侍卫将他的嘴堵住,然后将他拖了出去,但就在出门之前,孟希声改变了主意:“算了,砍下他的头便可,尸体扔到海里味鱼。用大炮。没得污了咱们大炮,若是弄坏了大炮。可就是赔本买卖了。”
侍卫没有笑出来,今天的事情让他们发觉,自己的太平时日似乎过得太久了些。
“杰肯斯凯,你是这些人的同谋么?”孟希声又扫视了这些面如土色的大食商人一遍,然后盯着杰肯斯凯。
杰肯斯凯地寒毛立刻竖了起来。他猛然想起自己在大宋听过地传闻:纵横整个世界,让阿拉伯的君主们战栗地草原之狼成吉思汗,他之所以会在宋国的都城里被绞断脖骨,原因就是他杀害了一个宋国的使者。
他恭恭敬敬地站出,向孟希声行了一礼,不再象初次到宋国被孟希声接待时那般。他垂着头,用尽可能柔和的腔调说道:“敬爱的孟都督,你知道。我个人和我代表地主君,对于大宋和大宋的皇帝都有着无比的尊敬,是大宋和大宋的皇帝把我们从野蛮人的威胁中拯救出来。我对都督大人也有着敬爱和感激。我永远记得在我上次去大宋时都督给予我的帮助。如果我事先知道易卜拉欣的阴谋,毫无疑问,我会向都督检举他,甚至在这之前,我就会让我的保镖将他杀死……”
无论杰肯斯凯如何辩解,他都小心翼翼地没有提起那个女人死前哈地那个名字。
与他同行的大食商人都不知道他竟然与孟希声熟识,听得他说出这番话来,心中总算有个盼头,若是他能说动孟希声,再为众人求情。或许可以有条生路。今日之事。牵涉到山中老人阿剌瓦丁,实在是惊人之至。他们便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与孟希声谈什么大洋上的利益分配了。
孟希声盯着杰肯斯凯,好半晌也不言语。杰肯斯凯停了一下,然后强笑道:“孟都督知道,小人是奉大宋天子之命回大食收集书籍地,因为要雇人抄书的缘故,才耽误了这许多年的时间,如今小人的商船上,满满装着两大船的各种典籍,还有几十名精通各国语言的通译,这都是小人尊重大宋皇帝的证明。小人又不是易卜拉欣那种蠢货,怎么会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孟希声微微点了一下头,事实上,包括易卜拉欣,他也相信其人与这件刺杀并无太大干系,他最多是被人利用了而已。但是,无论是从他自己出气的角度,还是从目前大局来看,他都不能不将此事归于易卜拉欣。
这件事之重大,并不仅仅涉及到他孟希声的性命,也涉及到大宋对于大食的态度。那个阿剌瓦丁既是派遣刺客来刺杀他孟希声,那便是挑战大宋对这一片浩瀚海域地权威,他虽然只是一个刺客头目,可在大食、波斯诸国中地位特殊。
“你们应该庆幸,那个刺客未曾得手,当初打得你们大食、波斯诸国狼狈不堪地铁木真,因为杀害了我的一个同门师弟,激怒了我们大宋天子,铁木真便被绞死在大宋都城临安地广场之上。”孟希声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若是那个刺客得手,那么我们的皇帝,必不吝派兵远征,将你们所有的君王都绞死在大宋的都城!”
这虽然只是虚言恫吓,可是当一个总是带着笑容、甚为温和的人说出这般冷酷绝然的话来,杰肯斯凯还是感觉到毛骨悚然,他与另两个去过大宋知道这回事的大食商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知道,孟希声在这里说只是虚言恫吓,但如果他真的死去了,那么这种虚言恫吓便会变成现实。
任何一个大帝国,都不会坐视自己的海外总督被人刺杀,孟希声的“都督”职衔,比起他们所知的任何一个总督都要高贵。
“带他们下去,他们的货物都罚没三成作为与刺客同行的惩处。”孟希声看了看杰肯斯凯:“这位杰肯斯凯是在为陛下收集书籍,他的惩处便免了。”
众大食商人松了口气,纷纷向孟希声行礼,他们此次是来与孟希声交涉的,所带的货物原本不算多,加上只没收三成,他们仍然有利可图。
他们离开之后,孟希声没有忙着追究侍卫们的责任,而是坐在座位之中。烦躁不安地拍打着座椅。
那个阿剌瓦丁。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派遣出刺客来刺杀他。都必须除去。但是,为了除去一些隐藏在山地之中的刺客,调派大宋军队,莫说天子那边,就是孟希声自己也觉得这是个愚蠢的主意。
孟希声的遇刺。或许不是这个时代最重要地事情,但对于大食、波斯地回教各派来说,却绝对是一件影响深远的事情。若说此情孟希声只是对大食人地贸易竞争方式不满的话,那么从这一日起,他对整个回教极端教派,都心怀痛恨,他也算是明白,为何天子严令他驱逐南洋与细兰的大食势力了。
就在孟希声为如何应对阿剌瓦丁伤脑筋的时候。万里之外的大宋都城临安,居民们在菊花地芬芳之中迎来了九九重阳。
重阳敬老,这是中华自古以来的传统。故此,赵与莒在这一日赐朝中五十五岁以上大臣酒食绢帛,同样在这一日,他同意参知政事葛洪、薛极的致仕请求,允许这二人退休荣养。
此二人中,葛洪是主动提出致仕的,而薛极则是迫于无奈。这两年来他一直多病卧床,谏臣中已经有人抨击他恋栈不去,葛洪主动提出致仕之后,他不得不也提出来。本来他还是希望天子念在这些年来他颇为天子除去不少异己之下。能够挽留他一步,但让他失望的是。赵与莒很痛快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自然,这二人去职之后少不得天子在虚衔之上的恩赏,比起此前致仕的宣缯,这二人算得上是退得风风光光了。
他们离职之后,留下两个参知政事地位置,除此之外,因为薛极揽权,在他任参知政事的期间,始终兼任吏部尚书,所以这个吏部尚书的重要位置也留了下来。这三个职位地变动,与因为华亭民变时朝中空出若干要职一般,吸引了百官的注意力,只不过此时赵与莒已经收复中原,将蒙胡也几乎赶出了长城以南,声望比当初更上层楼,百官虽说蠢蠢欲动,却知道想要得到这个位置并不容易,关键要看天子的意思。
九月初十,天子在朝会上提出,以户部尚书魏了翁、礼部尚书郑清之为参知政事。对于魏了翁的任命,群臣一致赞同,魏了翁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许久,在他任户部尚书的这几年当中,大宋财政收入连年增长,即使是两次大战也未曾使国库空虚。郑清之的任命便有些争议,无论是资历还是政绩上,郑清之都不算非常突出,但众人也明白,薛极致仕之后,天子肯定要在参政中安排一个亲信,郑清之是潜邸旧人,他若不上,那么便是现在的临安知府余天锡上,余天锡在资历上比郑清之更是不如,倒是这几年在临安任上做得非常出色。
剩余的便是六部中三部尚书之职:户部、吏部、礼部,这都是极重要的职司,这三部尚书,意味着也有可能进入中枢成为参政,乃至丞相。所以百官目光灼灼,都等着天子的任命。
炎黄六年九月十二日,天子任命原刑部尚书邹应龙为吏部尚书,以曾在刑部任郎官、三年前转入户部任郎官地范钟为户部尚书。任命在光复中原时立下大功地赵葵为刑部尚书,赵葵的西北长安军区都督军事使职务,由孟珙接任,余为其副使。任命原礼部侍郎洪咨夔为礼部尚书,这个任命同样没有什么争议,这几年间洪咨夔数度出使,不辱使命,在礼部职司上也做得兢兢业业。
同时,一直空缺地大理寺正卿职务也有了人选,那便是袁韶。
这一连串的人事任命,使得大宋中枢的年纪下降了一大截,这些任命的官吏中,邹应龙时年五十九岁,范钟六十岁,赵葵四十五岁,洪咨夔五十五岁,而被任命为参知政事的魏了翁五十三岁,郑清之五十五岁。唯有大理寺正卿袁韶年逾七十,不过大理寺这个职务原本就是主管司法审判,年长老成些反倒更好。比起此前两位参政都年过七十,可以说大宋中枢迅速实现了年轻化。
同时各部职司也有一定的变化,其中最大的便是刑部,自从赵与莒将各州府的提点刑狱剥离出来直属中央大理寺之后,刑部职司便有些模糊不清,此次赵与莒明确划定,刑部管理公共安全与厢军转过来的护军,各地治安、官府哨卫、刑侦抓捕等皆属其职司。赵与莒在一些不太正规的旨意中,甚至直呼刑部为公安部,同时,刑部下属差役护军,又是禁军的预备役,故此由赵葵担任正适合。
最大的争议在范钟身上,他虽在朝多年,但政绩不显,对于他能够突然冒出来担任户部尚书,很多人都以为,这其实是在为另一个掩盖在这一连串的任命中的人铺路。
户部侍郎陈子诚,这个任命意味着在工部侍郎萧伯朗之外,又一位来自流求的官员进入大宋文官高层,而且与萧伯郎和知建康府的耶律楚材不同,陈子诚完全是凭借所谓“智学”进入高层,萧伯郎好歹还曾是个秀才,耶律楚材在金国时更是颇有文名。
不过,这个任命在一连串的任命中实在是不起眼,而且,从乔行简死后天子用陈贵谊接任,而不是将萧伯朗扶持为工部尚书的安排来看,这位陈子诚很有可能是做实事的,以弥补范钟在实干上的能力不足,而不是以其为户部尚书后补----即使是如此,等到他为户部尚书,至少也是二十年后的事情,并不在如今群臣考虑的范围之内。
自然这也与陈子诚这数年中出版的书籍有关,他写的《流通论》、《货币本源考》、《产业论》和《丝阁夜话》,这几年间几乎成了官员想要获取政绩、商人想要追逐利润的必读书籍。特别是《丝阁夜话》,通过他与胡福郎夜间讨论方式,明确提出对产业的标准化管理与流水线作业,以提高工厂生产效率和管理水平,可谓是商家与官府必备之读物。
这一连串的官职任免出来,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赵与莒耳边也少不得传来一些风声,诸如天子任用私人无所顾忌之类,他的反应便是装着不知道。反正如今也没有谁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他得了实惠便行。
炎黄六年九月十六日,六部主官齐具之后第一次大朝会,看着满朝文武,特别是看到穿着官服位列于其中的陈子诚,赵与莒心生感慨,一时竟然有些发怔了。
(修改加入:恳求月票,小赵对朝堂进行了登基以来的第二次大换血,下面内外政策的推行就要开始加快了,请大家用月票支持小赵的革新。)
注1:“吾辈是吾主……牺牲”之句,乃是史实,历史上阿剌瓦丁遣人刺杀刚加城统将得手,执带血之刃又入城堡欲杀当时苏丹的宰相,未得手被当地居民用石头砸死,临死前如此高呼,故此可见,一神论极端者有恐怖主义之传统也。
注2:此文中大食、波斯、天竺等地名,大多情形下都是以地域意义存在,而非国家。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七、败由骄奢成由俭
让赵与莒发怔的原因很简单,他登基以来已是第八个年头,此前他虽然兢兢业业,但是总是担忧,因为自己的政策,忽然有一日一大群士兵冲入皇宫之中将自己罢黜。为此,他将在朝中无甚根基的崔与之拔为丞相,将近卫军调入临安,用密谍侦察重臣行踪,他小心翼翼不去触动科举与选官制度,设博雅楼学士以避开朝廷百官的激烈反对。
如今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将陈子诚提拔到户部侍郎的职司上竟然没有谁能当面反对,这不仅仅意味着威权日重,也意味着这些文武百官心中认可至少是不反对他的革新政策。
这八年来,不,应该说这二十余的来,他始终勤勉如一,当他是个孩童的时候,他没有多少天伦之乐与童趣享用,当他是个少年的时候,他必须隐忍渊默,当他终于即位为天子,他也必须夙兴夜寐。他深知人在骄奢之时容易迷失,故此在如今仍然不忘每日早晚反省告诫自己;他深知自己肩负的使命之重,故此他将几乎全部的时间用于指导科研、教育少年、处理朝政之上,而不是用于床第之欢歌舞宴乐,直到现在他的后宫人数仍然很有限。
“这不是最终目标,这只是一个开始。”赵与莒默默告诫自己。
他在穿越之前,便是那种近乎清教徒的理想主义者,愿意为了自己的理念去克制自己的欲望,所以才会去读那么多书籍,才会去最偏远困苦的地方支教。因此,在发觉自己的穿越之后,很短的时间他就认定,自己肩负着带领这个古老智慧顽强坚韧的民族、摆脱她即将面临的悲惨遭遇的使命。为此,他不能让自己的下半身引导自己地大脑,必须放弃一些享受,到目前为止,他做到了这一点。
“诸卿。”定了定神。赵与莒微微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向众臣展露出一个笑脸来:“诸卿皆是一时才俊,朕有诸卿辅佐,实是万分欢喜。”
“葛卿、薛卿功成身退,他日青史之上,自然会留有中兴名臣之誉。”赵与莒又道:“诸卿宜勉之。不让二位专美于前。”
他说得很短,却切中要害,现在大宋蒸蒸日上,国力强大万邦来朝,众臣却没有产生文恬武嬉的懈怠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参与一次前所未有的历史。儒生身上那种“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感,让满朝文武都是兴奋不已。
“朕自登极以来,至今已是八年。”赵与莒接着道:“朕虽不才。亦有所思,于此与诸卿共享。”
大殿中静悄悄的,唯有赵与莒的声音在响。当了八年皇帝,赵与莒地声音带上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自信与威严,他目光在群臣身上扫来扫去,群臣都专心致志,无一人敢于敷衍。
赵与莒顿了顿,然后又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朕思治国之道,不外于此。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朕思为君之道不外于此。”
治国处政要刚健有为。为人处事要宽厚仁和。这是赵与莒始终坚持地原则。他见群臣中有人面上露出会心地微笑。心中也是欢喜。又说道:“朕最恨因循苟且之徒。诸卿须慎之戒之。于国事须刚健有为。于百姓须宽厚仁和。勿骄勿躁。与朕同心携力。为万世开太平。”
这最初一段只不过是赵与莒对官员执政地要求。接下来。才是石破天惊地具体内容。他笑着看向众人。心中盘算他们是否能够接受。不过即使是不接受也关系不大了。因为他在朝堂中地权威。已经无人敢逆。
“朕与诸君以四年为期……”赵与莒道。
他地四年之约。其实便是以前与真德秀地赌约翻板。只不过这次不是赌约。而是提出地大宋四年之后地发展目标。比如说在财政收支上。赵与莒明确四年之后大宋地财政应该比现在增长五成。无论财政收入还是财政支出都是如此。
炎黄六年年初时。大宋地财政统计收入是二亿三千二百一十八万贯有余。财政支出是二亿一千五百六十四万贯有余。已经连续四年财政增长都在百分之十以上。故此。四年后增长五成。也不过是维持这个增长速度罢了。算不得什么太困难地目标。
工部地目标则要相对更难些。如今大宋有铁路里程一千五百里。赵与莒给其定地四年后地目标是铁路总里程达到八千里。相当于每年都得修上一千五百里地路程。投资不是问题。随着金陵至徐州地铁路开通。两地商贸往来地巨大利润。使得铁路成为所有有些资财地宋人眼中地肥肉。人工也不是问题。这两年来虽然铁路建设速度不算快。但培养了数量多达二十万地有经验地建筑工人----大多数都是被俘地金国士兵。同时还培养了八千余名管理人员、三千余名工程技术人员。材料也不是问题。金陵冶炼厂地前三期工程已经全部完成。十余座大型平炉日夜不停。源源不断地提供铁路所需地铁轨。
礼部的计划是提高识字率,目前礼部尚未有涵盖全国的识字率数据出来,但对两浙路与临安府,则有一份详细的数据,成年男子识字率达到了让群臣吃惊地百分之二十七,这与这几年来赵与莒不遗余力开办各种夜校有关,几乎所有在工厂里做工的成年男子都知道,自己若是想升职、加薪,识字便是一个重要的加分标准。除去识字率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是算数,算数率比起识字率低,为百分之二十。赵与莒要求四年之后,两浙与临安府的训字率要达到百分之四十、算数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在他心中,对于这两个数据还是有些不以为然,这所谓的识字只是以认得五百个常用字为标准,算数只要能做十万以内的加减为标准,实在是有些低。
兵部则是继续裁汰不合格的禁军,经过这几年的努力,大宋目前常备兵力是一百八十万,赵与莒明确提出,要将这个数字减少到一百二十万----这一百二十万中。有二十万是装备精良地火器部队,一百万是会使用火器但同时又是冷兵器地精兵。实现这个目的之后,大宋除去拱卫临安地中央军区人数达二十万外,其余各军区人数都是十万左右,驻扎在利于粮食补给运送之处,负责镇守边疆。
户部除去对财政收支要负责外。还有一项职能,便是完成大宋自赵与莒即位以来地第一次人口普查。从目前掌握的并不精确的数据来看,整个大宋,原先不包括金国统治区和淮北京东在内有户一千七百八十三万四千余户,包括淮北、京东和自金国收复的领土人口,则有户二千二百六十八万四千余户,折算是具体的人口数是一亿四千四百三十三万六千余人。这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赵与莒登基之后大力推广基本医疗卫生和安全生育而新诞生的婴儿。赵与莒希望能在四年之后,将人口总数提高到一亿七千万以上,八年之后超过两亿----二十年之后超过四亿。
要保持这种高数地人口增长。几样东西是不可缺少的:充足的粮食、一定程度上的医疗水平和妇幼保健知识,还有对人口增长的补贴。赵与莒将裁汰弱兵所节约下来的钱钞,尽数用于人口增长补贴之上。还从日渐增长的国库收入中给予支持,按照他的计算,每年用于人口补贴的钱钞数量不下五百万贯,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继续增长之中。
自从赵与莒改革朝会制度以来,还从未出现过这么长地朝会,一连串的计划、目标,从他的口中念出来,六部主官是已经知道地,并且也认可这一份计划。这次朝会足足开了三个半小时。直到正午十二时,百官才略带疲惫地散朝。
陈子诚要离开皇宫时,却被内侍唤住,他知道天子要留自己下来另有吩咐,便随着内侍入了大内。到了博雅楼,发觉除了他之外,三位宰辅、户部尚书范钟也都在。他恭敬地向其余几位上官行了礼,他为人谦恭,又不象耶律楚材、陈昭夏那般锋芒毕露。倒是很得这些上官的好评,觉得他是个好打交道的人物。
“就请诸位在此,朕略备家宴款待诸位。”赵与莒也有些疲惫,嗓音更是显得有几分沙哑,不过他精神头儿还是挺好。在众人相互寒喧几句之后,他笑着道:“御厨已经在做准备了,在上菜之前,众卿且说说对今日朕宣布的方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臣想确认一件事情。”魏了翁皱着眉,抢着说话道:“朝会时人多口杂。臣不曾问出。原本想请见奏对的,恰好陛下将臣留了下来。”
“陛下是不是已经决定要征伐蒙元?”顿了顿后。魏了翁又问道。
在赵与莒给工部的计划之中,规划的铁路要直通燕京,而现在燕京还掌握在蒙元手中。在长达万里的铁路修建计划里,这只是其中不受注意地一条,但魏了翁和有心人都意识到,天子在两年多之后,又准备用兵了。
“是。”赵与莒给了魏了翁肯定地回答。
出乎他意料,魏了翁得到这个回答之后便默然安坐,眉头虽然皱在一起,却没有劝谏的意思。赵与莒与崔与之对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诧异,崔与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去说服魏了翁。
“魏卿不是要劝谏朕么?”赵与莒好奇地问道。“收复燕云,乃太祖太宗遗愿,臣如何敢劝谏?”魏了翁摇头道:“况且我大宋自立国以来,边衅未曾断绝,大多源于燕云之失,辽人南下,金人南下,蒙元南下,莫不与此有关。陛下北伐乃顺天应命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臣如何会劝谏?”
“那卿向朕确认是为了……”赵与莒道。
“臣是确定之后好与范尚书商议,安排好钱粮运送之事。”魏了翁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不可因此之故误了陛下大计。”
赵与莒点了点头,看着内侍开始布菜,便招呼众臣入席。因为只是一桌便席,故此并不是设在燕喜殿,每个大臣身前的小几上,很快就摆上了四道菜一盆汤,赵与莒自己也不例外。
菜很简单,三素一荦,汤是玉米炖排骨,以天子和大臣来说,是非常简朴的了。崔与之看到这个想起一件事情,微微笑着道:“陛下,臣家中少个厨子,听闻陛下御厨中颇有些人抱怨,说是自陛下登极以来他们没做过几次象样的菜肴,如今手艺都在退减,陛下既是如此小气,倒不如打发两个给臣----反正臣薪俸有多,又不打算为子孙积存什么。”
听他说得有趣,众人都是面带微笑,崔与之喜欢向天子讨要东西,这事情满朝皆知,有谏官还以此攻讦过他,不过被赵与莒维护下来。但象现在这样讨要御厨,那还是有些荒唐,赵与莒放下筷子,笑道:“好,朕便打发两位御厨去卿那儿,这两位都善做滋补药膳的。”
崔与之原先是委婉地劝谏,要赵与莒当花钱时便花钱,勿要过于节俭,免得失去皇家的体面,结果赵与莒却是顺水推舟真赐了两名御厨给他,他也不拒绝,笑着谢了恩。
“各处官仓中粮食够么,范卿,你在户部任郎官时便主管粮食,你心中最有数吧。”
吃完之后,赵与莒向范钟问道。
范钟明白,赵与莒不是问这太平日子粮食是否够吃,而是在问若与蒙元打起来粮食是否够吃。他心中微微盘算了会儿,然后道:“徐州连着两年粮食丰收,臣为便于救济中原qi書網-奇书,自三年前便将粮食调往徐州仓储,故此仅徐州存粮,足供五十万大军三年之需。”
说起这个的时候,范钟也隐隐有些骄傲,他原本在刑部当差,平调到户部后因为年纪较长的缘故,很多人以为他学不得户部地新式算数和记帐方法,他却花了三个月时间便将这一切都精通,而且在劝农与粮食储运上,颇有一些得意之处。
“若是加上安抚百姓流民呢?”赵与莒又问道。
包括崔与之在内,所有人又愣了一下,因为赵与莒在这句话中,又透露出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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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一千七百八十三万四千户的数据,依据嘉定十六年一千四百一十万户推算得出,此数据又是来自于网上《南宋人口的发展过程》一文。金国在章宗太和二年(西元1207)有户八百四十一万三千(《金史?地理志》),但金末的战乱使得人口锐减,到了蒙元太宗八年(西元1236)仅余一百一十万余户,蒙胡屠杀之数,不少于三千万。在本书之中,宋与蒙胡共同灭金,蒙胡肆虐的范围受到了控制,战后救济重建及时,因此算减了三百万户人口----饶是如此,战争之残酷可见一斑。在计算总人口数时,区区未能查找到具体每户约是多少人口的数据,故此采用的是金国章宗太和二年的人口与户数比例,约是每户六点三六二九。另外,在古代数据中,“口”往往是指男丁数目,与现在人口数目不同,若是哪位读者看到数据中说一千一百万户二千四百万口,那就有可能是指这一千一百万户中有两千四百万男丁。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八、励兵秣马剑指北
自从灭金之战后,蒙胡为了便于防守,将他们控制的河北路所有居民无论汉族或是其余,尽数北迁至辽东,故此,若皇帝此次动兵的目的只是将蒙胡赶出长城以南,那么就不存在什么安抚百姓流民的问题。
可现在赵与莒提出这个问题,这就意味着赵与莒此次北伐的目的,是彻底打垮蒙元了。
魏了翁扬了扬眉,似乎想要劝谏,但到嘴的话又缩了回去。他这表现被赵与莒看在眼中,不禁微微一笑:“魏卿有何话说?”
“臣……在想,陛下此次北伐,意欲直捣黄龙,是不是嫌仓促了些?”
赵与莒摇头道:“朕想过许多次,还让军事参赞署拿出过不下十余份战况推理,都以为如今已经准备成熟。而且,朕派到蒙胡中的细作也传来消息,蒙胡士气已竭,财力已尽,如今正是北伐良机。”
“拖雷正在寻人开矿,此人甚是英武,若是再拖延下去,没准倒给他学着我们大宋恢复一些国力。”赵与莒又道:“赵善湘不在,朕就替他向你们说了,如今朕手中有火枪手六万,龙骑兵六千,足以横扫蒙胡了。”
火枪手的装备与训练都需要时间,故此时隔两年之后,赵与莒还只是装备出了六万火枪手,他不能把全部的资源都用于军备之上。即使是这样,他已经给了蒙元足够大的压力,让拖雷不得不把自己王国的每一滴汗水和血液,都用在无休止的军备竞赛之中,从而也让他所谓的“仁政”完全变了味。
“陛下只是对蒙元用兵,若是察合台、窝阔台也合兵来攻,当如何处置?”魏了翁又问道:“陛下会不会攻入草原?”
“朕在耽罗、北海岛准备了四万匹以上的骏马,用于攻击蒙元尚可,深入草原大漠,等朕手中有三万人的龙骑兵之后再说吧。”赵与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摆出了自己的难处。
所谓龙骑兵。便是火枪骑兵,将火枪兵的强大杀伤力与骑兵地机动性结合于一处。是赵与莒用来在攻击战中对付蒙胡骑兵地一样利器,但龙骑兵的训练与装备比起火枪手更难。如今大宋龙骑兵装备地火枪,并不是武穆零三,而是更适合于骑兵使用的“去病零四型”,同时还配有被称为转轮枪的手铳。
魏了翁又点了点头。表示支持天子的看法。他心中最初也在犹豫,从他的立场来看,“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若是能恢复旧地,收复燕云,那么就足够了,但跟着赵与莒这么久,连真德秀那般顽固之人都改变了。何况常年在赵与莒身边地魏了翁,他也考虑到北方草原上有大宋发展所需要的毛皮,考虑到想要为后世子孙免除祸患。必须清除草原上的一切敌对力量。
在这一点上,魏了翁与赵与莒是一致的:草原上只允许为大宋的织机提供毛的绵羊存在,而不允许会跑到大宋的篱笆里捣蛋的狼游荡。
赵与莒地这次赐宴,实际上是一次小范围内的动员会,与此次军事行动相关的部门,特别是要筹备粮草地户部,必须提前动起来。现在已经过了中秋,凛冬将至,战事应该是安排在来年春暖花开之后,提前小半年进行准备。到时候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陈子诚离开皇宫之后。直接去了户部,调阅粮食宗卷。天子留下的都是朝中重臣。唯独他一个侍郎,用意是什么他心中自知。在户部忙到了晚上八点,几个被他抓着的小吏一个个面如土色,他这才伸了个懒腰站起。
“今日有劳诸位了,我在群英会做东,请诸位一聚如何?”他笑着道。
那几个小吏相互交换眼色之后纷纷推辞,陈子诚知道他们一来有些欺自己年轻,二来也是试探,又劝道:“诸位不必客气,本官宴请诸位,尚有事相商,诸位千万要给这个面子。”
话说到这番,那些小吏也不好再推辞,当下打发人回家报信的、收拾东西的都忙碌起来,陈子诚唤了一人出去叫车,片刻之后,当他们出得户部之门时,门前已经有三辆马车候着了。
群英会这些年来已经成为临安最大的酒楼,整整半条街都是它的铺面,无论是文人骚客高官显贵还是豪商巨贾,都喜欢来这里。这不仅仅体现了身份,同时也因为名流集聚,所以也是一些消息交换的场所。
陈子诚的收入甚高,这是公开的秘密,不仅仅因为朝廷优待大臣,他身为户部侍郎有丰厚地薪俸,也是因为他在流求时没少投资,他地收入甚至可能数倍于丞相崔与之。但是赵与莒早就教过他们韬光养晦之道,故此陈子诚并未将这群小吏引至花费最多的群英会翠雨楼,而是选择了陶然楼,在群英会所有楼宇中,这里面地消费算是中上,与他们的身份正相称。
“陈侍郎年轻有为,来日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起初的时候,这些小吏还有些拘束,但三巡酒一落肚,气氛便热烈起来,这些小吏大多年纪也是三十出头不到四十,还未曾在繁琐的公务之中消磨了志气,不少人对陈子诚表示羡慕,同时也是结好。
“不过是官家错爱,若是没有诸位老哥前辈相助,我能有什么作为?”陈子诚起身诚恳地道:“小弟再敬诸位兄长一杯。”
“我们这户部职司之重,在六部之中当数一数二了……”众人齐饮之后,又一个小吏颇有几分得意地开了个话茬,众人正待接话,突然听得外头一阵喧闹之声。
酒楼里喧闹原是难免,不过这群小吏中有个姓薛的生性好事,告了一声罪便外出看热闹,片刻之后,外头的喧闹更响,陈子诚微微凝眉,虽然霍重城已经离开了群英会,但群英会背后的靠山是赵与莒,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生事?
他正想之间,那姓薛的小吏青着脸回来。还未言语便先端起酒来饮了一杯。众人都盯着他,他环视周围,然后苦笑道:“却是宗室在生事。”
众小吏都是面露怒色,一个素来刚正的哼了一声,起身便要出去。薛姓小吏摆手阻止他道:“临安府已经有人来了,那宗室也太不睁眼了些,这群英会可是他闹事之所?”
果然,片刻之后,外头的吵嚷之声渐歇,数分钟之后便安静下来。
又饮了一圈酒之后,那薛姓小吏摇头叹道:“近来宗室实是有些不象话,视《宗室座右铭》、《善恶宝诫》、《六箴》如无物。实是让人……”
他说到这里便自知失言,看了陈子诚一眼后笑道:“不去提这些琐事,诸位同僚。今日乃是侍郎老爷第一次宴请咱们,且一起敬他一杯!”陈子诚知道众人有所顾忌,他毕竟是天子近臣,当下只作不知,举起酒杯便向众人示意。
对于他们来说,在群英会酒楼中遇着宗室闹事只是一件扫兴的事情罢了,但对于赵与莒来说,这却是一件甚为麻烦地事情。
有宋以来,对于宗室一方面“赋以重禄”,以显赫地爵位和优渥的俸禄让他们过着优哉游哉地生活。另一方面则又“止奉朝请”。不给予任何实权,对于宗室哪怕是远房宗室出仕。都有颇多限制,故此到现在为止,也只有赵汝愚一人为相。当今天子宽厚,用赵善湘为兵部尚书,也没少为谏官攻讦,时值今日,犹有人上书,以赵善湘宗室不得掌兵部。
但是随着人口滋长,宗室的数量日渐增多,那些出了五服的远宗宗亲,便只有自谋生路,就象赵与莒未曾入嗣沂王之前一般。大多数宗室还算守法本分,特别是临安左近,天子脚下,他们不敢妄为,但也有部分倚仗自己天家血脉欺男霸女为非作歹者。
只不过象最近这样,在临安接二连三地出现宗室闹事的情形还是少见。赵与莒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他原本想将大宗正召来,但转念一想,还是请了崔与之进宫。
但去请崔与之的使者却是独自回来,赵与莒甚是奇怪,问道:“崔卿为何不来?”
“丞相说天色已晚他要安睡,故此不肯入宫。”
那使者也是一脸古怪神情,天子急诏,丞相却大摇大摆地说自己要安睡,这般胆大,莫非是欺天子过于宽仁?
“你是如何传朕口谕地?”赵与莒知道崔与之不是那种跋扈得不知进退的人,他这般做,总有他的道理,故此又问道。
那内侍将自己如何传口谕、崔与之先是恭敬地相迎听得口谕之后又如何巧言讳饰不肯入宫之事说了一遍,赵与莒皱眉沉思许久,心中有些不快,崔与之其余都好,就是有时喜欢弄些玄虚。
待得次日,因为政务繁忙,赵与莒暂将此事放在一边,中午午饭之后,却听得内侍说崔与之请见,这让赵与莒又想了起来,当下宣崔与之入博雅楼进见。
崔与之来时面带微笑,大约是早上处理公务甚为顺利的缘故,他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如今天气虽然正在转凉,但还没有到让他宁可窝在炕上也不愿意动弹的时候,故此,他精神头儿还好。他进来时,恰好银铃从博雅楼跑出去,赵与莒听得银铃在外边甜甜地叫了声“胡子相公”,便知道他已经进来,立刻板起脸,露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崔与之规规矩矩地行完礼,赵与莒责备道:“崔卿,昨夜朕召卿来,卿为何托辞要睡,不肯入宫来见朕?”
“陛下便是不问,臣也要进谏的。”崔与之扬起眉:“时值夜间,陛下无明旨,仅以口谕召大臣入宫,臣虽不才,腆为丞相,一举一动必受人观注,若是有心之人利用臣夜入皇宫之事制造谣言事端,虽无大碍,但究竟于国有害。”
赵与莒微微一怔,自己才开个头欲寻他地茬儿,没想到他倒先兴师问罪起来。虽然有心要反驳,但看着老头儿苍苍白发,赵与莒又有些于心不忍,老头儿说的也有他的道理,深更半夜地,丞相急匆匆往大内跑,知道的明白是天子召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内宫中出了事情,比如说天子重病之类的,还不知会闹出什么名堂来。
而且,崔与之此语隐约还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劝赵与莒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赵与莒装作没有听出他的这个意思,笑着道:“算卿有理,不过朕估摸着,卿倒有大半是在为今后偷懒打埋伏……”
崔与之笑了笑,再没有继续深言,现在皇帝还年轻,立嗣之事尚不着急,而且储君之事事关重大,向来是个犯忌讳的话题,当初岳飞被杀,重要原因之一便是他在满朝文武都噤声不语时,竟然耿直地上书高宗直言应立储。
一笑之后,崔与之才肃容道:“陛下只是为了宗室不法之事寻臣么?”
昨日内侍在召他时,奉天子口谕,曾将召他的原因告诉他,他之所以不肯乘夜入宫,方才说的怕造成恐慌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避开皇帝的气头。赵与莒虽是冷静沉着,但毕竟年轻,有时气盛之下,还是会做出些让崔与之觉得不够成熟的事情,而事后赵与莒又往往会后悔。
“此事原是陛下家务,臣不应置喙。”崔与之停了好一会儿才又道。
“咦?”赵与莒微微向前倾着身子,正是因为是皇室家务,他若是拿这些宗室开刀,那么少不得闹出一场风波,有损他这个天子地威望----在这个时代里,家族宗亲仍然是非常重要地道德和舆论力量,这种力量虽是无形,却有着极大的能量。
“家务事自然由家中长辈解决。”见赵与莒面露疑色,崔与之隐晦地点了一句。
赵与莒立刻恍然,他总是想着从朝堂上、法律上解决这些问题,却忘了对付这些问题有更好地手段。那些宗室虽然屡屡闹事,却未曾真正违法,自然不好以法律治之,但除了国法尚有家规,只需搬出如今位最高望最崇的长辈来,何愁这些远支的皇亲国戚们不乖乖束手。
“不过,陛下,那些贵戚以往向来安分,如今天下太平政令清明,他们突然冒出头来,背后或许还有什么推力……”崔与之又道:“陛下当遣人深究此事,勿枉勿纵。”
这又是赵与莒所未曾想到的了,起初见到报告中说宗室远支在各地的工厂、酒楼中频频生事,他只道这是纨裤本性,听得崔与之提醒,才意识到这背后或者另有玄机。
注1:有宋一朝未曾有过宗室为乱者,与其对宗室管理甚严有关,《座右铭》、《宝诫》、《六箴》等,皆为对宗室的戏诫文书。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九、多年离家老大回
临安城经过余天锡七年的布局,如今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而且无论是外围还是城内,都显得条理分明秩序井然。一条条笔直的街道将城市划分为一座座街坊,新的街坊在高大的城墙之外围绕着工厂区一块块地诞生,与之相配套的还有作为商业区与娱乐区的瓦肆。数以百万计的百姓生活在这些新建的房子里,而他们原先在城墙内的简陋屋子,则或是转卖或是空置。
赵与荃掀开封闭式马车的窗帘,向处看了几眼,心中的嫉意不停地翻滚,让他冷冷哼了一声,将帘子一摔,将身体重重靠在座椅背上。
他是远支宗室,因为关系偏远的缘故,已经没有了任何封号爵位。幸好家中还有些资财,从他祖父一代开始便在泉州利用皇族的地位经商,到得他这一代,已经积累了巨量的财富。但是他对此仍不满足,他觉得,既然这天下是赵家的,那么身为赵家一份子的他,自然也拥有其中一部分。
象那些赚钱赚得让人惊心动魄的工厂、酒楼,还有那些船运、商场,那原本是皇家产业,自应交与皇族来管理,全天下赵姓宗亲,都应该能分上一杯羹,可如今这些产业都被外人把持着,莫说姓赵的插不得手,便是那些红利收益,也没有一分用在补贴宗室生计上。
这让赵与荃心中嫉妒得发狂,和他一样,天子远支宗室当中对此心怀不满的不计其数,特别是那些家境贫困又心高气傲的,更是少不得在背地里说天子对待亲族过于“苛刻”,而对那些流求来的人又太过宽厚。
想到这里,赵与荃冷笑了声,这帮子家伙也是些不争气的。
马车穿过城门,上了御街,又拐入一处小巷。停在一处绵延的院落前。赵与荃下了马车,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据说天子在职方司下设有密谍处,专门侦查国内各种异动。不过宗室之事,他们应该插不了手,便是想插手,也无计可施----虽然靖康之难使得北方的宗室受到极大摧残,可南渡之后,皇族宗室特别是远支又迅速壮大起来,仅泉州便聚居了数千人,何况是临安。以族谱中所记来看。整个大宋皇族远支,按十万来说都是少的。密谍处再厉害,总不可能将这十万人全都监视吧。
故此,赵与荃这四下张望并不是为了防止密谍处的人,而是看看左近有没有自己熟悉地人。当他看到停在旁边的另一辆马车和正向他行礼的车夫时。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厮倒来得早……是了,每次有赚钱的事情,他便象嗅着鱼腥味儿地猫,急不可奈。”
赵与荃一边这样想一边踏进了大门。※※
大门里象他这般的人还有不少,足有十余个,都是远支的皇族宗室。没有资格获得爵号官衔,却靠着这个皇亲的身份赚下了不少家当。但是,这几年来众人的生意无一例外都受到了冲击,工业化的生产,使得他们原先依靠宗室身份获得的优势荡然无存,而单靠商贸,他们又无法竞争得过那些有蒸汽船的流求商家。
见他进来。众人都是一阵寒喧。因为同族。少不得按辈叙齿。赵与荃与当今天子同辈。辈份只能算小地。不过他资财丰厚。在这些人当中又算多地。因此免不了有人出言相讥。他只作不知。
“十六叔最近生意做得如何?”他穿过众人。不动声色地来到一个四十余岁地男子身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托福。托福。与荃贤侄最近应当不错吧。你在泉州做那海贸。近来想是赚得盆满钵满啦?”
被赵与荃称为十六叔地名为赵希琥。听得他地话后笑得甚是可亲。但赵与荃却恨不得将他地脸都打破----他正是泉州地海贸争不过流求船队而不得不来临安寻找机会地。赵希琥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便没有想到。自己方才问赵希琥最近生意如何。也是听得他地罗织坊终于关门歇业而有意挑衅。
这些宗室聚在一起。倒不是商议什么阴谋。他们也没有这个胆子。赵与荃听得众人不着边际地闲扯了好一会儿。都是在说如今生计艰难。当向宗正寺请愿。但是说来说去。大伙嘴上都慷慨激昂。却没有一个挑头之人。赵与荃听得烦躁不安。想得路上所见工厂商家地繁华。忍不住叫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你们都在这商议了五六次。如今外边出了这许多事。声势也造了。便只差一纸请愿入宗正寺。此事一不违法二不逾规。有何可惧?”
“说得轻巧,与荃你为何不去递这请愿书?”赵希琥冷笑道。
“我是晚辈,在座之中,十之七八高过我与荃一辈两辈,甚至有叔曾祖辈的人物在,哪轮得到我出头?”赵与荃冷笑道:“若是我出了头,大宗正寺受了此事,却由哪个主持?天子官家最是宽厚不过,待百姓尚爱之若子,又如何会为难我等?今日在此,若再议不出事来,各家兄弟子侄还在外头惹事生非,咱们迟早都得被押送外宗正司,若只是赎罚贬责还罢了,若是庭训除名,谁消受得了?”
众人听得外宗正司都是面色一变,如今外宗正司分在泉州、福州,对于他们来说那不是一个陌生地地方,宗子违法,大都押送这两司处罚。☆☆
“与荃贤侄难得说出了道理来。”赵希琥原是一向与赵与荃不和的,但这次破天荒地站在了他的一边,他沉吟一会儿,然后看向众人:“官家虽是仁厚,对生事扰民却是甚为恼怒,大伙造出了声势便罢,此后还是约束好子弟,莫要真生出什么事端,若是违了律法,那便……”
他刚想说出“事与愿违”四个字的时候,门外突的一阵喧哗,紧接着。一大队殿前司侍卫破门而入,赵希琥面色大变,屋中诸人也是个个噤若寒蝉。
“奉太后懿旨,诸多宗室擅自勾连。扰民生事,着令殿前司缉押查拿。”侍卫中为首的冷冰冰地喝道:“诸位宗子皆是天家血脉,还请配合,切勿抗旨,免得失了大宋皇家尊严。”
听得“太后”两个字,众人都是心头一凛,若是宗正司出面那倒好办,而且他们在宗正司中有人。必然能先得消息,这也是他们敢四处生事,制造宗子生计无着的舆论之因,可偏偏将在深宫中安息的杨太后忘了,若是太后懿旨。绕过宗正司处置他们,他们这次只能说是弄巧成拙。
此次事件的报告很快呈到赵与莒面前,原因很简单,无非是远支宗室子弟眼见着这几年大宋发展迅速,许多投资办厂经商地人都发家致富,而他们原先凭借宗室特权获得的竞争优势在对方地经营管理和生产技术优势面前不值一提。于是便生了贪欲,想要赵与莒将工业化的果实与他们共享,在他们看来,这天下是赵家的,生为赵家人,工厂商铺他们理所当然也有份。
“朕这龙椅,他们想来也有份。”赵与莒对着杨太后抱怨道:“宗正司明知此事,竟然假装不知,想来对朕赚下的这份家当也是垂涎三尺地了。”
杨太后已经垂垂老矣。这两年动得明显少了,听得赵与莒的抱怨,她只是摇头,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劝道:“官家,毕竟一笔写不下两个赵字,又未曾闹出什么大事来,训诫一番便算了----陛下日进斗金,也当考虑这些宗亲,不防将些无关紧要的产业与他们。”
“太后,此事怕是难行。”虽然心中对此激烈反对。但赵与莒嘴中说的还是很委婉:“所谓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朕给了他们一次,以他们地手段。便会再来要第二次第三次……咱们大宋不能有什么铁杆庄稼存在,养出一帮子除了嗷嗷叫外别无用处地人来,这不是帮他们,而是害了他们。”
杨太后微微点头,她没有那么多心力管这闲事,这几年对于外头的政务,她都完全不理会了,每日除了赵与莒地后宫众女陪她闲话,便是杨氏族亲进来与她闲聊,偶尔也会在临安附近转转,上次还乘了一趟火车去华亭,只不过她晕车晕得厉害。
这件宗室引起地风波便暂告一段落,所有参与此事的宗室都受了惩罚,赵与莒并未在此事上花费更多的精力,他便是再为明智,也想不到这件事情还会有后续。
宗室风波对于林雨辉这般小民而言算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宗室再胆大,也不敢将事情闹到铁路上。临安至华亭铁路作为大宋本土最早投入运营的一条铁路,目前也是最为繁忙地一段,特别是人员往来,比起其余铁路的任何一支都要繁忙。如今这条铁路除了向西北到了金陵,过了临安之后还延伸到了庆元府,临安不是好的港口,故此如今进出临安的海运货物,一半是自庆元府登岸由铁路转运,另一半则是从华亭转运。
这趟乙字一零六路列车,便是一列由庆元开往临安再开往华亭的客运专列,林雨辉如今已经从一个检道记录员升为庆元车站站长,他还保留着以往的风格,每日都亲自察看铁轨,在站台上送每一趟列车出站,生怕有丝毫纰漏。
今日乘此趟车地人非常多,可能是因为到了年末的缘故,按着宋人的传统,都要赶回家过年祭祖。林雨辉将旅客随意扔下的垃圾扫入垃圾筒中,抹了把汗水,却发现一个老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老人精神尚好,人有些瘦,看年纪应该有七十了,微微有些驼背,当他盯着林雨辉时,林雨辉觉得自己似乎被看透了一般。那老人捻着胡须,微微咳了一声,然后问道:“这位小哥请了。”
林雨辉也年过三十,被称为“小哥”多少让他有些不快,但看着那老人的目光,他心中的不快不自觉便被压了下去:“老先生有何指教?”
“庆元府的这个……列车站是何时建成的?”那老人问道。
林雨辉微微一怔,然后笑着指向旁边地石碑:“老先生请看。”
那老人原先未曾注意这块石碑,转过身来看着上边“大宋庆元府火车站,炎黄五年六月立”一列字后,微微点了点头。
“老先生是庆元府人?”林雨辉想起这位老人的口音,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老人点了点头,林雨辉又道:“想来多年未曾回来吧?”
“有七八年了……”老人叹息了声,轻轻拍着那石碑:“少小离家老大回啊。”
林雨辉还待再与这老人搭讪,却见老人身边的几个壮汉上来,恭恭敬敬地对那老人道:“老先生。”
“知道知道,我不过是问问话罢了……”老人不耐烦地说了一句,那几个壮汉面露尴尬之色,却又不好阻拦。
林雨辉心中暗暗生奇,这几个壮汉对老人甚为恭敬,但看模样他们又同时约束着老人的行动,也不知这老人究竟是谁,又与这几个壮汉是何等干系。
“这位小哥,老夫此次回庆元,只是匆匆而过,连故居都未曾落脚便来得你这车站……小哥在庆元多久了,能不能向小哥打听些事情?”老人又问道。
林雨辉看了那些壮汉一眼,那些壮汉并无阻止的意思,他便点了点头:“老先生,此处风大,若要下问,何不入候车室?”
“无防无防,老夫的身子骨儿还算硬朗。”那老人笑了笑,然后细细问了许多情形,诸如庆元府这些年来新开了多少厂子,聚居了多少人口,修了多少道路,府城中的大户世家又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他问得甚是细致,大多数都是林雨辉不知道的,显然,这老人是太想知道庆元府的事情,才会如此细细盘问。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随着时间临近,车站里的钟声响了起来,林雨辉看了看,然后对那老人道:“老先生,乙字一零六号车要出站了,晚生还有事情,不能再奉陪,还请见谅。”
“多谢,叨唠了。”老人道了声谢,然后笑道:“老夫正是要乘这趟车,在流求时也乘过列车……”
“咳!”一个壮汉咳了声,老人瞪了他一眼,却闭住嘴,不再提流求地事情,转身离了去。众壮汉随他离开,唯有一个留下,看着林雨辉道:“这位老先生之事,你勿向旁人说起,明白么?”
林雨辉刚皱起眉来,那人却递过一个硬纸小册儿,林雨辉看到上头地“大宋近卫军军情司”印章,立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大宋近卫军军情司乃是直属于天子的军情机构,林雨辉也去过流求,对于这个李云睿一手建起地机构自是有所耳闻。
那人收回小册儿离开,林雨辉目送他的背影,心中更是狐疑,那个老人究竟是谁?
正这时,有一个在他耳边问道:“那老儿问了你些什么?”
林雨辉回过头来,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这人不认识他,他却不只一次见过这人。他立刻恭敬地行礼:“孟都督。”
后来出现的人,正是自细兰回到大宋本土的孟希声。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零、乡音未改心已衰
孟希声乘的也是乙字一零六客运列车,这种客运专列,除去普通的座位之外,还有专供富贵权势之人用的包间,他与一干手下,在进自己包间的时候,看得对面包间前,一人军情司的大汉板着脸站着,显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看到孟希声时,那大汉立刻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都督。”
从流求出来的人,少有不认识孟希声的,有的当初是孟希声亲自送上流求,有的则在十余年里常见着孟希声在淡水或者基隆出没。特别是孟希声被任命为南洋都督之后,位高权重,流求各部门多少都得与他打交道。
孟希声明知故问地向那包厢呶了一下嘴:“是谁呢,瞧你这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大汉嘴唇抖了抖,然后苦笑道:“都督,保密原则,不过若是你想知道,尽管进去就是,上头规定不准我们乱说,却不说规定不准有人与他接触……”
孟希声好奇心更是大起,他示意手下将行李搬进包间,自己去推那门。门一推开,里面的人都是向这里望来,见是孟希声,除了那老人外都起身向他行礼。
“史老先生,别来无恙?”孟希声笑吟吟地向众人还礼,然后对着那老人一拱手。
这个老人,便是被赵与莒放逐到流求已经七年的史弥远。初到流求时,他颇是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后来养花种树自娱,反正在生活上赵与莒并未亏待他,不仅供他衣食,而且每个月都还发给他丞相的半薪----并不是赵与莒心软。而是在赵与莒上位问题上,史弥远是有大功的,两人之间的矛盾是在争夺权力上,既然史弥远已经彻底失败,赵与莒犯不着在这样风烛残年的老头儿身上露出自己心胸狭隘的一面。在沉寂了两年之后,史弥远开始申请在流求四处走走,赵与莒接到报告后并未反对,只是命人“严加保护”,这才有史弥远走到哪儿都有八个军情司地紧紧跟随之事。
“孟都督。听闻你在细兰洋做得好大事业。”史弥远慢吞吞地还了一个礼,淡淡说了一句。他也认为孟希声。
此时所谓的印度还只是一个地理名词,根本没有一个叫印度的国家,印度洋这个称呼也不存在,孟希声很自然地将那一大片洋面称为细兰洋。就象赵与莒将后世的太平洋称为东大洋一样。
“史老先生离乡已久,来此之后是否别有感慨?”孟希声笑道。
这是难免的,姑且不说史弥远在淡水幽居时,隔三岔五便有人上门以讨教治国方略之名,将一些新的治国理念灌输给他,单单是来自临安的报纸,上面介绍的各种信息,便足以让这个老奸巨猾的权臣重新思考一些事情了。
最初时,他对赵与莒是满怀痛恨地。只觉得自己千挑万挑,却挑出了一只白眼狼来。不过形势比人强,到得炎黄四年大宋光复中原,他发觉此前历代天子名臣花了百余年时光也未曾实现的梦想,当今天子亲政仅仅是五年间便实现了,那种恨意便被一种更大地失落感冲淡了---若不是他挡着天子亲政的道儿,那么他如今还是大宋丞相,这中兴名臣之首,自然是非他莫属。
到得他这般年纪,对利禄之类的会看淡,但对于身后之名却越发地重视起来。如今他精神虽是尚好。在流求时也勤于保养。但自家事自家知,身体的衰弱让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再也不会有机会扳回,那么如何尽可能地给自己身后留个好名声,便成了他日思夜想地问题。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试探着向皇帝上书,乞求能够生返故土,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赵与莒不但准了,而且还说要在临安见他。
“官家治国之能,非凡人所及。”良久之后,史弥远如此回答孟希声。
“呵呵……”孟希声没有再就这个话题与他多说,转到流求上来:“我有年余未去流求了,不知流求如今情形如何,史老先生从那儿来,当有教我?“很好,我来时看流求时报,说是人口普查已经结束,整个流求五府之地,共有人口二百五十万,近半为十四岁以下孩童。”史弥远毕竟治国已久,对于最能反应太平安定与否的人口数据最为敏感。
流求作为一个移民岛屿,人口在年龄上有两大特征,一是孩童多,二是青壮多,至于老人,在人口中的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流求人口增长带来的一个问题便是公署财政支出增加,那么多孩童都需要教育,需要衣食,这就使得流求产生的利润大多都被这些孩童用去了。在这些孩童身上花钱,赵与莒从来不吝啬,在他看来,哪怕修铁路修得慢些、建工厂建得慢些都没有关系,而给孩童的教育若是慢了,就意味着一代人受损。
两人聊了一下流求的情形,史弥远发觉这个孟希声虽是年轻,谈吐上倒甚是可亲,没有因为得到天子重用而轻狂傲慢,神情始终是笑嘻嘻的,便是他稍稍讥刺几句,也不曾面红脖子粗。此人城府甚深,试探不出什么来,史弥远便将话题转到大宋疆界之外:“孟都督,听闻你是自细兰回来,可是回京述职?”
“正是,陛下规定了,象我们这般常年在外地,每两年得回京述职一次。”孟希声半真半假地回应道。老夫当初闭目塞听,只道天下只有大宋、金、大理、西夏、蒙胡,最多再加上什么高丽倭国,根本不曾注意过细兰……孟都督自细兰回来,当熟悉此国风物,旅途漫长,不知孟都督可否说与老夫听听,也让老夫长长见识?”
他一口一个老夫。终究还是有些倨傲,孟希声捡着一些稀奇地,特别是细兰的一些物产说与史弥远听,史弥远捻须颔首,不停地问,当得知细兰岛上两族相争,致使百姓纷纷逃至高郎步港请求大宋庇护时,史弥远叹息道:“当如是耳,当如是耳……昔日唐太宗问诸臣何以御外。魏征谏言曰,偃革兴文布德施惠。中国既安远人自服,天子深得其中三昧矣。”
孟希声却摇头道:“史老先生,若仅是如此,便不会有高郎步港了。那可是我大宋水师驱逐大食奸商之后夺来地。魏征所言,虽说也不见得太错,但终究是消极了些,如今我大宋国势蒸蒸日上,百万虎贲之士,亿兆勤勉之民,岂可文恬武嬉坐等远人来朝?我华夏之枪炮,自当为我华夏之犁铧开壤,大宋之士子。自当为我先贤之学说传道。”
史弥远笑而不语,懒得与他争执。又将话题转到了其余话题之上。
从庆元府至临安,也不过是**个钟点的事情,他们聊了会儿,史弥远露出倦意,孟希声便起身告辞。一夜无话,子夜一点时分,火车抵达临安站,虽然天色尚是全黑,不过车站站台处的汽灯点着了,他们这时抵达。自然是出不了车站的。先得在车站中地馆驿歇下,若是想省钱。也可以在车站的候车站眯上半宿。
原本随着史弥远的军情司的人为他在馆圣里要了一间最底的屋子,但史弥远得知之后执意要换到最高层。这家车站内的馆驿最高层是五层,钢筋混凝土结构下,正好将远近景色尽收眼底,只是对史弥远这般年纪地人来说,爬起楼来有几分艰难。
待得天光大亮时,史弥远如同在流求时一样,用了抽水马桶,在阳台之上站立良久。火车站在原先地武林坊,他所处的顶层比起临安城墙都要高上几分,虽然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外观上却还是尽可能保持着临安古建筑风格。从此处望去,向北可以看到城墙外地楼宇工厂,不少工厂的锅炉正在冒烟,看上去倒象是炊烟冉冉而起。在城墙之内,仍是飞檐斗拱画阁楼台,原先靠着城墙一圈地贫苦人家的破烂屋子,如今被拆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富商巨贾与高官显贵扩大的园林。
变化最大地是街道,原先除了御街之外,临安城中的街道都很狭窄,便是御街,也与汴梁的御街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现在则不然,随着贫民搬迁至距离工厂更近的城墙之外,大规模的道路规划与建设使得临安的街道有了极大的改变。道路更直、更宽且不去说,道路两侧的绿化隔离,将马车道与人行道分隔开来,并且在许多稍宽敞的地方,都留有街边花园,或是一眼活泉,或是一座小亭,总离不开绿色。虽然是年底地冬天,草木凋零,可在高处望去,还是让人觉得春景常驻。
史弥远默然无语,若说收复中原是天子的武功,那么眼前这座美丽地城市那便是天子的文治了。
史弥远回到临安的事情,只有赵与莒和崔与之知道,史弥远自家也甚为谨慎,在向皇帝禀报已经到了临安之后,便守在馆驿之中寸步不出。赵与莒得到军情司的报告后心中也甚是欣慰,史弥远在扶他上位上毕竟立了功劳,很多赵与莒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史弥远都代劳了,他对于大宋是有大过的,但对于赵与莒个人而言,他又是有功的,他能够有自知之明,不再兴风作浪,那么赵与莒也就可以保他一个善终。
一晃眼便是半个月过去,年关已过,史弥远却始终未曾得到天子接见的消息,饶是他这些年来在流求磨得耐性十足,却也禁不住有些狐疑。自己原本只是乞求归乡养老,天子却把自己召京中,可入京半个多月,却又不见自己,天子心中究竟想如何安置自己?
炎黄七年春节的夜晚,临安城中金吾不禁,鞭炮声连绵不绝,焰火经夜,临安城的上空有如白昼,史弥远看到不只一个地方冒起了火光,水龙队尖锐地哨声也四处响起。喜庆虽然带来了热闹,但也带来了比平时更多数倍地火灾,好在临安府应对及时,水龙队没有放假,又加调差役,这才将火灾迅速扑灭,未曾酿成大祸。
火车站倒是安静了下来,不再复往日的喧闹,便是火车站地差役,除了少数值班的外,也大多回家过年去了。史弥远站在阳台前,望着临安城的万家***,他一人呆立许久,只觉得身心俱疲。在官场上浮沉挣扎了五六十年,落到最后,却是一个人在黑夜中面对繁华:热闹是别人的,而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得有人敲他的房门。
史弥远心中一动,不待他招呼,军情司的人便去开了门,然后怔了怔,转头对史弥远道:“史老先生,有人来访。”
来拜访史弥远的是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人物:崔与之。
崔与之怕冷,故此身上穿得厚厚的,体态显得有些臃肿,因为刚爬了五层楼,他累得气喘吁吁,被几个亲随扶着,与史弥远的气定神闲相比,就显得有些狼狈了。史弥远与他相识,但多年未曾见过面,初见时还未认出来,崔与之缓过气来才道:“老朽崔与之,见过史先生。”
史弥远心中一惊,崔与之将姿态放得如此低,他却不敢托大,慌忙上前把住崔与之的手臂:“崔相公何出此言,原是史某应去拜见崔相公才是,只不过史某待罪之身,不好上门,才迁延至今……崔相公请进,快请进,屋里有炭火,比得外边要暖和!”
两个老头儿这次见面之初,并没有迸发出什么火花之类的东西,他们都是宦海里游惯了的,便是心中对对方有所不齿,也不会在表面上表露出来。
入座之后,崔与之笑道:“崔某此来,首先倒是官家的意思,官家说史老孤身在临安,只怕史老寂寞,便将崔某打发来陪史老说说话。”
“不敢,不敢,罪臣如何敢劳官家关注……”史弥远面色不变,好一模宠辱不惊闲看厅前花开花落的气度,崔与之却在心中暗暗发笑,只是面上温煦如春:“史老先生曾有定策之大功,天子一日不曾忘怀,这些年虽是闲置于流求,却是让史老先生多看看流求治政之道,也是保全功臣之意……”
崔与之说得天花乱坠,唯独不提放逐史弥远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威胁到了皇权,二人绕来绕去好半晌,崔与之终于提及正事。
“明日是大年初一,陛下要祭天地,祭祀之后还要在宴喜殿设宴招待各国使臣、在京贵戚与当朝重臣,陛下遣崔某来邀史老先生参加,明日会有马车来接,还请史老先生万勿推辞。”
史弥远不知道赵与莒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因此听得这个消息后先是一愣,然后才应了下来。
注1:史弥远十六岁起便为官,故此说他在官场浮沉了五六十年,实际上古人出仕担当大任的年纪远比现在人们想象的早。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一、有感 圣者晨雷
大宋的新春午宴已经连续办了几年。来参加的除了朝中贵官之外。还有诸国的使臣。也包括常信在大宋的蕃国国王。比如说高丽国王王。再比如说成为阶下之囚的金国国主完颜守绪。
两年前的蔡州之战中。完颜守绪终究未能自尽。倒是被他传位的完颜宗麟战死。他自己却成了俘虏。被献俘临安。那次北伐胜利之后。临安又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而他完颜守绪。则是这个仪式中的重要角色。到了那种的步。他也算是看开了。既不自杀也不反抗。逆来顺受便是。
不过赵与莒对于虐待阶下囚并无多大兴趣。当然对于传说中孟珙侵犯了完颜守绪皇后之事也是装聋作哑。只是令孟珙将那女人交还完颜守绪了事。完颜守绪其人虽为金主。发动侵宋之战犯有大罪衍。但遭至灭国之痛、献俘之虏。赵与莒认为已经足够了。就象当初金人掳走钦徽二帝只辱不杀一样。他也不想将完颜守绪处死----他毕竟不是铁木真那样屠戳无数的杀人狂魔。
而且。赵与莒现在发现自己有一个嗜好。那就是收集各国国主。炎黄七年的新春赏宴之中。除了完颜守绪与王之外。尚有大理国王段智祥。他是在炎黄六年九月自大理动身。辗转成都。乘船东下。中途转乘蒸汽船。于十一月抵达临安。拖雷要不要收集过来。赵与莒心中不存在犹豫。他杀了铁木真。与拖雷是杀父之仇。以拖雷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屈膝投降。既不降。那便死。
至于其余。象倭国的那个大君。安南的陈氏。都少不的在临安给他们留下一个位置。
看着的意洋洋的王、心思重重的段智祥。完颜守绪面带冷笑。原先大金比起这两个国家都要强大的多。可如今大金已是灰飞烟灭。这两个国家却还存在。如何让他不心生嫉妒。
“笑吧笑吧。料想你们也笑不的多久。宋国天子如此英烈。卧榻之畔岂容你等安睡?”
宫女们如花蝶一般穿梭往来。一道道的佳肴被端上桌子。赵与莒在“吃”字上很是吝啬。唯有大年初一的这一次宴会时。他才会让那些御厨放手施为。各种各样的山珍海味都被烹制的色香味俱全。流水一般送上来。百官与外藩端坐其间。在皇帝未曾出来之前。他们相互交谈议论。甚是悠闲自在。
史弥远站在门前时深深吸了口气。倒不是垂涎宴喜殿里的佳肴气息。只是许久未曾处于这等情境之中。故此免不了有些内怯。他望向崔与之。崔与之淡淡笑着伸手示意请入内。他便迈步跨过御阶、门槛。
来赴宴的有近两百人。整个宴喜殿里。还有两旁的偏殿中。都摆满了大圆桌。这是天子为“与群臣同乐。无视贵贱”而特意如此。人来人往之间。史弥远的出现最初并没有引起注意。是郑清之见了崔与之。正待上前见礼。却看着一身普通儒服的史弥远。惊的他失声呼了一句:“史相公!”
这一声“史相公”象是个惊雷般。在众多人心中炸开。至少有一半人目光都盯在史弥远身上。饶是史弥远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不禁有些不安。
天子在这新春国宴之上。将自己召来究竟是何用意。是想起复。还是想在群臣面前示威?
史弥远却不知道。赵与莒的第一个目的很简单。他史弥远究竟是长期当过丞相。在定策立储上又功不可没。虽然治国无一良策。可大臣的体面总是要顾及的。这并不是当初两人争权时那种你死我活的尖锐对立了。
魏了翁也看到了史弥远。还有史弥远身边的崔与之。他惊疑不定。这么重大的事情。他一点风声也不曾听到。难道说天子要重新起用史弥远?
他已经在心中想着该如何进谏了。与此前不同。这次天子若是不听从劝谏。那么他只能求见。史弥远这等人物。只要给他一根枝。他便能爬上来。那样的话。大宋来之不易的局面便要化为乌有。无论如何。哪怕是死谏。也不能让这种情形出现。
这便是赵与莒让史弥远回来的第二个目的了。经过六年的快速发展。大宋上下。主要是朝堂之上有一种懈怠心量。总觉的中原已复。在军事上对周边各国都占有绝对优势。故此似乎可以文恬武嬉高枕无忧。将史弥远放出来。便是提醒他们。莫要以为眼前这一切便是万古长存。只要出现一些政策上的偏差。那么中兴的大好局面。转瞬间便不再存在了。
郑清之面色甚为尴尬。他心中暗暗埋怨自己。不该喊出声来。若是未曾喊出声。那么他现在便可以装着不知道。寻身边其余人聊天。而不至于处在现今这种进退维谷的境的。他是天子近臣。自然知道赵与莒没有起复史弥远的打算。但他又曾是史党要员。深受史弥远提拔之恩。若是此时不上去与史弥远见礼。未免会有忘恩负义之讥。可当着这许多人面前。他上去见礼。又会不会遭至讥议?
郑清之相当爱惜羽毛。旁人看来只是一瞬。实际上在他心中却是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向史弥远行来。恭敬的做了个揖:“史相公。”
“相公二字再也休提。如今你才是参政。我不过是一介布衣。”他心中的矛盾。史弥远感同身受。在的知郑清之成了参知政事的时候。他还暗恨郑清之。当初郑清之在最后关头倒向天子。使的他掌握的禁军将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捕。但现在再看到郑清之时。史弥远猛然想到。若是自己不曾离朝。郑清之此时哪能的成参知政事。
“文叔。好生做事。侍奉陛下。勿要学我。”满腹感慨涌了上来。史弥远勉强说了一句。便黯然无语。
第二个上前来与他招呼的是余天锡。他原本是史弥远幕客。与史弥远的关系也非一般。史弥远知道他是知临安府。想到自己眼中所见的临安情形。也不禁接连点头:“纯父做的好。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纯父如今让老夫刮目相看了。”
有二人带头。朝堂中与史弥远多少有些交情的便纷纷上来招呼。史弥远甚至看到退休致仕的薛极。只不过二人如今仇恨已深。薛极并未理会他。他自然也不会凑上去。他环视四周。发觉少说有一大半官员自己不认识。想来这七八年天子整顿朝堂。当初的史党已经是烟消云散了。
这是赵与莒的第三个目的。通过召史弥远回来。向朝臣宣告史党已经不存在。如今朝堂上不再有党派之争。谁若想掀起这个争执。结果便是被流逐海外。过七八年才被放回。
对于赵与莒而言。革新进入第八个年头。这也是进入最关键的时期。他要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推进并巩固大宋的革新成果。
“陛下传史弥远进见。”
崔与之跟着史弥远身后。见打招呼的人也只有那么十余位。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史弥远权势倾天之时。满朝之中倒有大半都是史党。如今却只余下这么十几个人在朝。不知不觉中。史党成员已经被从朝中清除出去了。
史弥远出现在新春国宴上对于朝中群臣来说是一个无声的触动。虽然不知道崔与之将史弥远引至陛下面前后。陛下与史弥远说了些什么。但是魏了翁在回去之后还是立刻准备了一份奏折。弹劾史弥远擅离流窜之的。这只是他试探性的动作。想看陛下会不会起复史弥远。奏章入内后不久赵与莒便召他入见。他入内时是满脸沉重。出来时则是满面轻松。那些善揣摩人意的小吏立刻明白。史弥远不可能被起复。
但不管怎么说。史弥远回京达成了赵与莒的目的。朝中的史党算是彻底成为历史。而所有的朝臣象是被针扎了一下般。都绷紧了弦。全力开始处置公务。特别是随着春天的到来。北伐计划已经被更多的官吏所知道。为北伐做的准备也就更为细致。一车车的棉被、药品和粮食。被送到徐州。再从徐州转运往大名府。
这其中采办费用。便让人看的口水直流。而且传闻说。此次北伐之后安抚辽东。派驻宿卫。都需要大量的棉衣棉被。这几年才兴起的棉织业。象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一般。集体的兴奋起来。
棉织业在大宋目前的工业系统之中算的上是一个比较重要的产业了。一来是它的市场广大。整个大宋一亿四千四百万人。所穿衣服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市场。虽然大多数百姓还只能穿手纺的麻木。可现在至少有十分之一是消费的起棉衣的。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年三到四成的速度迅速递增----这也与大宋工业人口数量增长大致相当。巨大的市场带来的自然是巨大的利润。原先徐州左近的农场都收获颇丰。纷纷改粮田而种棉花。官府派人严格督促。才确保了种植粮食的耕的数量不曾锐减。而中原的带因为兵火的冲击。再加上原先占有大量土的的女真贵族被纷纷剥夺了土的。大片的田的等待开发。许多“聪明”人便想方设法跑到中原去圈的开集约化的农庄。
赵与荃便是其中之一。上回的宗室风波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罢了。能从天子处的到好处最好。的不到好处的话。那他在泉州生意结束时在京西行省买来的万亩田庄便派上用场。他从流求制造局购的全套的棉纺机械。甚至咬牙花高价装了蒸汽机。在洛阳开办了他的棉纺厂。但他此刻。却没有因为生意更好做而感到高兴。
洛阳原是数朝古都一代名城。但经过金国的乱政与蒙胡的暴虐之后。如今全城人口只余十数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赵子曰、真德秀的本领。这座城市的恢复远不如徐州和汴梁那么迅速。故此。在初春的漠漠轻寒之中。那些枯树残垣显的分外凄凉。便是行走在街上的百姓。看上去也有气无力的模样。
马车跑在泥路上。因为积雪刚化。所以道路分外难行。赵与荃心中越发的懊恼。开始怀疑自己在洛阳办厂是否正确了。
“这该死的道路。官家也不派人来修修……原以为徐州到汴梁的铁路通车之后。接下来便是要修汴梁到洛阳的。可如今这般看来。先的将这官道修好才能说铁路……”
夫人在马车里不停的唠叨着。自泉州到临安。他们乘的是蒸汽船。自临安到徐州。他们坐的是火车。自徐州到汴梁。他们经行的是混凝土路。这都非常方便舒适。至少与从汴梁到洛阳比要舒适的多。
“闭嘴。再喋喋不休。便将你赶回泉州去!”赵与荃心情原本就不好。听的夫人这般唠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喝了一声。
夫人闭紧了嘴。安静了片刻。也只是片刻。然后又开始唠叨道:“这都快是三月光景了。泉州府的桃花都开了。可这京西还刚刚化雪。这哪是人呆的的方。咱们好生生在泉州过。便是穷了些。也总吃穿不愁。何必匆匆忙忙往京西跑?虽说皇陵在这儿。可靠着皇陵难道说便能多……”
“让你闭嘴!”赵与荃猛的踢了马车一脚。里面传来一声惊呼。然后终于静了下来。
将裹着身子的棉袄紧了紧。赵与荃从马上下来。虽然穿着棉衣。可风还是吹的他骨子里透凉。步行了一段距离。流求产的橡胶雨靴踩在半雪半水的泥的里咯吱咯吱响。他心中的懊恼更甚了。
或许。象赵希琥那样跑到南洋去种橡胶。才是真正的好路子。在南洋去占个岛。种上几万亩的橡胶。便可以称王称霸。只要不僭越不谋逆。在那岛上自己说话比官家还要管用……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赶到了一边。宗室们如今是各谋出路。但敢于象赵希琥那样跑到海外去的百中无一。大多数还是留在两浙。象赵与荃这般跑到中原故的来的已经少了。
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脉影子。赵与荃叹了口气。那一带应该就是大宋南渡前的皇陵。七帝八陵尽在于此。但愿这些祖先们能够庇佑他这个后世子孙。让他能在中原故的闯出一条路来。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二、设局
当一长列的马车抵达丁村时。赵与荃的艰难行程总算告一段落。
丁村离洛阳城约有三十余里。若是修通了混凝土路面。那么骑着自行车也就是两个钟点便可跑上一次。赵与荃的农场便在此处。他夫人指挥着仆人收拾家当的时候。他迫不及待的跑到了农场之中。望着无边无际的田野。一路上的不快尽数烟消云散了。
从今以后。他便要扎根于此。农场在乡间。工厂在城里。无论朝堂上政治如何变化。他都可进可退。比起那些指望皇家发放铁杆庄稼的宗亲。岂不胜过百倍!
想到这里。赵与荃面上露出了笑。
“老爷。要不要见见佃户?”
见他神色高兴。原本心中忐忑不安的管家也放下了心。凑趣的问道。
“唔。你唤他们来。”赵与荃背着手道。
他在这里有万亩田的。前年十月底买下的。去年来始募佃。如今已经收了一季的棉花。万亩田的中有一千五百亩用来种口粮。另外在那些小丘、缓坡上种上了玉米。其余八千五百亩则是种棉花。每亩产棉约是十五斤(宋制)。以五十斤为一大包。共有棉花二千五百大包。折合成钱钞。便是五万贯以上的收入。若是在自家的工厂里织成棉布。收益更会到十二万贯以上……
想到这里。赵与荃美美的笑了起来。
若不是买田开厂将他的积蓄掏空了。他还想再开一家成衣厂。将自家产的棉布再织成成衣拿出去卖。便是一家一二十人的小厂。这中间又有万贯以上的收入呢。
见佃户时。佃户们战战兢兢的模样让赵与荃很是威风了一把。回到家中。夜里还难的的和夫人亲热了一回。而不是宿在小妾处。接下来的半旬。他的欢喜渐渐被一种焦躁取代。每日在丁村与洛阳之间跑来跑去的时候。这种焦躁便会变成心火。煎的他五内俱焚。
原因无它。在洛阳可以看到一份新的报纸《大宋商报》。与《时代周刊》等报纸关注学术、政策和舆论导向不同。这份日报在商言商。全是**裸的各的商务信息。比如说。每一期中都有专门栏目公布前日徐州的棉花收购价格、华亭的生丝收购价格、临安的粮食价格等等信息。赵与荃眼见着棉花价格日日都在上涨。商报中关于棉花价格暴涨原因专门做了份专题。的出的结论是需求提高了价格。而不是囤积。与之相对应。却是棉布的价格在下降。下降的原因是产能的扩大。仅徐州一的。便有大小棉纺工厂六十余家。而各州府和商埠。也纷纷有棉织厂开工。棉价上涨本是让赵与荃高兴的事情。可是他的棉花尚未脱籽。就算是脱了籽。他在洛阳的工厂尚未开工。谁知道等他的工厂开工之后织出来的布还能卖的什么价钱!
“老爷。洛阳城里的郎大官人来访。”
这一日他正在刚布置好的书房里生着闷气。忽然管家来报道。这位郎大官人是赵与荃来到洛阳之后结识的第一批朋友之一。名为郎永和。与他一般。也是自南方迁来的。借着光复的时机。在洛阳郊外买下了座庄子。不过他本钱少些。庄子有的三千余亩。全种的都是棉花。赵与荃闻言心中一动。原先二人有个口头的约定。在赵与荃的棉织厂开工之后。要收购他的棉花。
他此刻跑来拜访。莫非是他家的棉花已经脱籽?
“郎大官人好兴致。这般天气里竟然跑到我这乡下来了。”出门将郎永和迎进书房。赵与荃笑道。
“赵兄敢情是在屋中高坐久了。忘了时令。如今已经是草长莺飞之时。正是外出踏青访友的好时节。北人粗鄙。这附近除了赵兄之外。郎某还能去访的谁来?”
听的他连吹带捧的。赵与荃虽然明名言不由衷。心中也不禁有些畅快。二人寒喧了一阵之后。郎永和终于将话导入正题:“赵兄。不知你家工厂何时开
“棉花尚未好……”赵与荃有些为难的道“赵兄为何如此死心眼。谁说棉花不好便不能开工?”郎永和露出一丝奸猾的笑来:“如今棉价高涨。开工纺棉又有什么收益。倒不如去做棉衣、棉被、药棉。比起纺成棉布的利润岂不更大?”
赵与荃听的心中一动。踌躇了好一会儿。最近棉产品价格走势确实怪异。棉布虽跌。棉花、棉被和棉袄却在涨。而现在各的郎中用于清洗伤口患处的药棉、药酒的价格。也明显在涨。赵与荃不是不通世务的毛头小子。从这个收购的力度来看。定是朝廷在准备一场大战。而要用棉衣棉袄的。又只可能是东北了。这倒是好买卖。只不过朝廷收棉被棉袄特别是药棉。都有明确的质量要求。比起棉布来要细致的多。
这一关却是不好过。
“此事只怕……”赵与荃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然后便是摇头。郎永和却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朝廷那帮子人。赵兄莫非还不清楚?临安的衮衮诸公便是再清廉。他们又能管的到这京西省来不成?虽说省中大员油盐不进。可这左近小吏。还不都是当初的那些货色么?钱钞开道。有什么难的。赵兄。此事便包在我身上。只要赵兄有意。我保你的棉花都被收去。而且收个好价钱!”
赵与荃心中大喜。但转念一想:“那郎兄家中的三千亩棉花“实不相瞒。小弟也想搭个顺风船。与赵兄一起卖了。”郎永和道:“除了小弟之外。这左近家中有棉田的。都打着一般的心思。只不过赵兄家中棉花最多。故此托小弟上门。大伙统一要价。油水均沾!”
听的他们都参与进来。赵与荃这才放下心。
离开了赵与荃的庄院。郎永和骑马便赶回了洛阳。他回到家中。早有三个人在家中坐等他的消息。一见他进门。那三人中一个笑道:“如何?”
“自然是成功了。花花绿绿的金元券。哪个不爱?”郎永和大笑道:“借着他宗亲的面子开道。再有曹兄你的人脉。此事必成。诸位手中棉花够不够。要不要乘着运作此事的机会。再到各的去收上一些?”
“打年前发觉往徐州调运粮食物资时。我们便开始准备了。如今左近能收的都被收了。”一人道:“量上是弄不出什么花样来。现在就的想办法让朝廷在质上定位高些了。”
众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姓曹的。姓曹的拍着胸脯道:“此事便包在我身曹满屯上。既是有宗室扛这个黑锅。我们还怕什么?”
众人自是一片恭维。郎永和心中却是冷笑。此人不过是生了个好姐姐。有个姐夫是实权小吏罢了。
送众人出门之后。郎永和想了想。没有立刻回自家。而是背着手在洛阳街头行了会儿。莫说与临安、徐州比。便是与同样是两年多前收复的汴梁比。洛阳的街头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街上行人并不多。乞丐却不少。灰扑扑的土路两旁。时不时可以看到他们呆头呆脑的身影。
“这贼厮鸟的城市。便是寻欢作乐的销金窟。也当不的两浙路的一个县城。”郎永和骂了一声。叹了口气。
京西省再往西便是陕西省。那边的情形与京西相差无几。贫者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他正想着的时候。突然听的有人在街头高喊:“快报快报。汴梁、徐州招工。凡有力气又勤快之人。皆可随我来报名。到的的头便发安家费用。保你两年置房三年娶媳五年便可回家买的做个富足翁!”
那高喊之人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尖嘴猴腮。单从外表来看。绝对看不出是个可靠的人。但他手中挥舞着一叠纸片。那都是金元券。虽然看票面都是面额极少只当一文的小钱儿。却仍然让街边的乞丐们眼睛红了起来。片刻之间。便有一大群人围了过去。吵吵嚷嚷的。纷纷自夸自己勤勉力大。
郎永和觉的好奇。汴梁徐州缺劳力之事他也有所耳闻。只不过何时招到洛阳来了。他也顾不的乞丐肮脏。挤进人群中去看热闹。只见那个尖嘴猴腮之人大模大样的搬了个小木凳儿坐下。自耳边摘下支笔、一盒印泥。他身边还有个伴当。正从个布口袋里拿出一叠子纸来。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便是契约。会写字的只要在这上边签上字。不会的只要报出名字我们代写。然后再按上一个手印。那么你便可以成为汴梁或者徐州工厂里的工人!”那尖嘴猴腮者道。
于是至少数十只手都伸到那人伴当处。郎永和也拿的一张纸。还未仔细看。就听的一个好事者念了起来。
“本人志愿进入徐州有福厂。服从厂方工作安排……”
那人念的嗑嗑巴巴的。郎永和等不及。自己摊开纸看。却是几家徐州、汴梁工厂的录用契约。契约里一大堆规定。总之无外乎所有被雇用者都的服从东家。若有纠纷须向东家提供高额赔偿。再就是东家给予一定的安家费用之类。放在临安、华亭和金陵。乃至在徐州、汴梁。这样的条款对于被雇用者都过于苛刻。可放在洛阳这一带。大量的劳力无所事事。乃至成为乞丐。总不过是受人使唤。只要管吃管住。到哪儿都不是效力?
故此。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叫“我我”。拿了笔便签上自己的名字。再用印泥按了手印。立刻那尖嘴猴腮者上前发了两张金元券与他。那人便兴奋的挥着两张少的可怜的纸币:“真的。真的。果然是真的!”
有他带头。跟上来的人便多了。一堆人都冲上来。不过都是些不会写字的。央着尖嘴猴腮者代写了名字。然后按上手印。片刻之间便有十余人报了名。郎永和目光打了个转儿。发现这些人大多是街上的游手。心中便有几分明白。这些人多是雇来的托儿吧。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那尖嘴猴腮者见别人不再交那纸。急的头上渗出了汗。又开始耍闹起三寸不烂之知。郎永和想看他究竟还会玩出什么花样来。便在人群中也不离去。只等着看热闹。
“知道汴梁、徐州么。汴梁这二年。真公德秀治下。早就不是大金朝时的晦气了。汴梁城中有一百二十余万人口。开了六七十家工厂。这些工厂都缺的便是劳力!”那尖嘴猴腮者声嘶力竭的吼道:“每家厂子不唯招身强力壮的男子。还招些如花似玉的小娘子。知道为啥么。便是配与这些男子为妻!你们只要按了这个指印。不仅生计有了。便是娇妻美妾也是十成十的定了!”
“你看我。你们看我!”说着说着。他便指着自己:“看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见过比我更实诚和善的人么?我这种人。如何会说谎?听我的没错。你们早一日进了这些厂子。便早一日可以享福!”
“饭管饱么?”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了起来。郎永和瞅了那人一眼。却见是个骨架粗大的汉子。看眉眼不过是十九、二十岁的模样。虽然骨架长的粗大。却没有什么肉。显是饿的慌。
“饭管饱?何止饭管饱!”那尖嘴猴腮的象是听的什么笑话一般大笑起来:“莫说饭。便是油汪汪的红烧肉。那也是管够!”
“俺食量大。真管够?”那骨架粗大的汉子又问道。
“自是管够。开厂子的还怕你大肚汉?你食量再大。一餐能吃掉头三百斤的大肥猪么?”尖嘴猴腮者有些不耐烦。将那纸一甩:“还有没有去的。有去的立刻报名。错过这村可就没下一店了!”
“我可以带我老祖母么?”又一个声音道。
郎永和向那边望去。却是一个穷儒生。身上的衣襟补丁打着补丁。人也甚是瘦弱。见他这模样。尖嘴猴腮者怔了怔:“我说秀才先生。你莫来捣乱。这是咱们苦哈哈卖力气的人的生计。你也来凑什么热闹?”
那穷秀才掀起袖子。露出干柴棒般的细胳膊:“我有力气。”
“你便是再有力气。也应去好生读书求个功名。来这做什么?”尖嘴猴腮者面上神情多少有几分尴尬。显然是不情愿这个读书人也掺合进来。郎永和淡淡一笑。读书人脑子比起粗人要好使唤。这人尖嘴猴腮者。应是怕穷秀才看出什么破绽来吧。
“实不相瞒。家中严慈早逝。老祖母将小生拉扯长大。如今换了朝廷。原先的功名作不的数。小生又不善生计。家中已快无米下锅。”那读书人倒是坦然:“若是小生一人。只当是不食周粟罢了。可老祖母总的奉养。若是允许小生带着老祖母。小生愿为贵主人效力。”
尖嘴猴腮者还待答话。旁边一人凑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声。那尖嘴猴腮者喃喃嘟囔了句。然后道:“你老祖母自是不能带的。不过我可给你三十文的安家钱。念在你读书识字份上。比起其余人多上十文。今后你的工钱。可以寄回来奉养祖母。你看如何?”
那书生忙不迭道了谢。借来笔。在契约纸上写下“卢瑟”二字。放下笔时仰天长叹了一声。
“秀才先生。帮俺也写个名字!”先前那个粗大汉子挤过来将纸交与他:“俺叫唐十力!”
郎永和看到这里。觉的热闹已经看完了。他看了那卢瑟与唐十力一眼。这些落入彀中的人。今后再也看不到了吧。
修改加入:新的矛盾隐藏的更深。涉及的范围更广。激化后的问题更大……任何堡垒。都是从内部开始瓦解的。大宋现在足以横扫天下。可内部还很孱弱)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三、入套
与卢瑟等人一起的。共是四十九人。这个数字已经不算少。近五十人走在一处。能够占住半条街。卢瑟虽然落魄到要与这些目不识丁的粗人一起抢食的的步。心中终究还是有几分愧意。行走的途中默默不语。倒是唐十力。因为感激他为自己写了名字。故此憨憨的跟在他身边。时不时与他说上两句话。卢瑟一方面不耐。另一方面又感于他的赤诚。偶尔也与他说上几句。
这个年头。象这般赤诚之人已经少了。谁不是满肚子的自家算盘。只想着自己?便是官府。便是朝堂。便是天子。又有谁会管自己这样死老百姓的活路?
想的此处。卢瑟的目光不由的向人丛中的夏小三瞄去。这小子才十三岁。长的瘦皮瘦骨的。与只猴子没有什么差别。竟然也被拉了进来。为的不过就是厂子里有口饭吃——若是圣天子在上。那么这般小子应该是承欢于父母膝下的。何至于此!
“南人最无信义。”卢瑟在心中恨恨的骂了一句。
虽然赵与莒三令五申。要求的方官吏。特别是新光复的中原官吏要注意民生疾苦。但对于大宋来说。领土面积扩充了近一半。哪里抽的出那么多官吏来。加上也必须考虑到的域平衡。故此一些原先的金国官吏的了留任。而这些人。最大的本事便是盘剥百姓。现在慑于新主威严。不敢下手盘剥。已经是憋的他们坐立不安。想要他们真正爱惜百姓。那可就难于上青天了。
若是任命的主官的力。象真德秀。那么情况还会好些。但遇到一个不的力的主官。洛阳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
卢瑟之所以会骂南人无信义。原因在于他当初可是甚为热切的欢迎王师光复。当初大宋军队横扫中原时。军队中派出不少人许诺。要让每个人有生计。让每个孩子有读。要让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可两年时间下来。洛阳城里虽是开了不少工厂。但对于卢瑟等人来说。他们还是无人关心无人过问的弃民。他们的数量在洛阳城中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洛阳知府看中的是新开了多少厂子能给自己在吏部考评中赚的怎么样的评价。而无生计的老百姓数字。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每日都有施粥。虽然那粥管不了饱。却也饿不死人。饿不死百姓便不会造反。百姓不造反就不必担心上官责任天子震怒。如是而已。
至于处在饥寒之中的百姓数量。是一百五十八还是一百八十四。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样。都只是一串没有感情没有意义的数字罢了。
可对这些饥寒中靠官府赈粥煎熬下去的百姓来说。他们的生活毫无希望。
深深叹了口气。卢瑟又瞧向周围。周围的人倒是一副兴高采烈。仿佛跟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牛二走便是会有好日子过了一般。
至少这个尖嘴猴腮的牛二给了这些人希望……
跟着牛二出了洛阳城。他们便看到一字排开的二十余辆大车。这是那种给工厂拉货的真正大车。拉车的马是大宋与蒙胡交战时缴获的不宜再作军用的战马。当年缴获了十余万匹。尽数低价处理给了民间。
车上现在装的不是货。而是挤的满满当当的人。每辆车上少说坐着六人。多的近十个。看模样也都是招来的人手。卢瑟心中微微一动。竟然为他们准备了大车。想来那工厂待人不错。
他虽然饱读诗。究竟不象郎永和那般有见识。不能透过这些表象看到事情的实际。象车边上那些个执着各种兵刃。用轻蔑的目光盯着他们的大汉。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人数不多。牛二。你的加紧了。”坐在大车上的一个独眼汉子哼了一声。对牛二道。
“郑爷。这洛阳城里人难招。毕竟离的汴梁近。除了这些别无去路的。有谁会愿意?”牛二腆着脸在笑:“倒不如乡下。乡下一招。整村的男丁都给找来……”
“少废话。带着你的人上车。虽然还缺了些。但凑和着也成了。咱们动身。还的赶路。早一天到。咱们便少供一天饮食。他***。莫看一个个瘦的不成样子。却都是大肚汉。”
被赶上大车之后。卢瑟松了口气。这路上还供应饮食。那倒是不错了。他原本还藏着几十文钱。原是想路上买些吃食应急。这般看来。这几十文钱倒是可以省了。
然而到夜间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错误。这些人赶车前行。都是有意避开城邑集镇。实在避不过的。也是绕着城外经过。因为连着晴了一些时日的缘故。这道路虽是颠簸。倒还可以顺利前行。马匹又充足。到的夜间时。便已经远离了萧瑟所熟悉的的方。
这是荒僻的野外。这些人升起了火。锅子里煮着米。还有人拿出了罐头。加热之后鱼肉的香味扑鼻而来。当他们大吃大嚼时。萧瑟等人却无人过问。
“饿。饿。不是说管饱么。我饿!”卢瑟已经觉的不对。可唐十力是个憨人。大着嗓子问道。
“牛二。你从哪找来这样一个吃货?”那个郑爷向这边翻了一眼:“没告诉他们规矩?”
“啊。行的匆忙。忘了。忘了。”牛二连连点头。起身便要过来。那个郑爷却拦住他:“你这厮惯会弄虚作假的。为何不去当官。去当官必有前途。”
牛二面上露出一丝谄笑:“哪能。哪能……”
不等他将话说完。郑爷便给了他一个耳光子。牛二被打翻在的。爬起来却一声不敢响。郑爷转过脸。行到唐十力之边。狞笑着问道:“你饿?”
“饿。你们的人说了。管饱的。还有红烧肉!”
虽然卢瑟拉了唐十力几回。可唐十力这个憨人如何时白这其中凶险。他见郑爷走过来。便很是愤愤的道:“你们莫要说话不算数!”
眼见着这群人抓着兵刃行将过来。有点眼色的都知道事情不妙。他这个憨人却还在些聒噪。卢瑟心中暗暗叫苦。却向旁边移了移。还向郑爷笑笑。表明自己与这憨人不是一伙的。
虽然有感于唐十力的赤诚。可是为了这样一个没多少交情的人。便自己去面前手执兵刃如狼似虎的凶徒。卢瑟还没有这种觉悟。
“这厮身强力壮的。瘦虽瘦。却可换个好价钱。”一人在郑爷身后道。
郑爷回头点了点头。唐十力再蠢也意识到不对了。但看着郑爷回头。也不在意。便在此时。郑爷猛然飞腿。一脚踹在他胸前。将他若大的身子踢飞了出去。
“给我打。”不待唐十力爬起。便有两个汉子将他按住。郑爷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上来踢打。唐十力最粗还大叫“为何打我”。后来大约是嘴巴挨了拳脚的缘故。喊出来的声音都不清楚了。
“你们这些猪仔听着。你们已经签了契约。服从厂子安置。便是到了官府里打官司。你们这些穷措大也都没有理可讲!”
“衙门朝南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你们识相一些。自然会少吃些苦头。干个十年八年的。攒足了钱便可回乡过好日子。可若是象这厮这般叫叫嚷嚷。轻则挨打。重的……太爷就不说了。你们晓的会如何!”
郑爷威胁众人时舔了一下唇。让他面色在火光中更显的狰狞。
“每日早上自然会给你们一餐。象你们这些狗东西用不着吃的太饱。吃多了便会撑的慌。便会胡思乱想!如今咱们有马车。你们只管在车上睡觉便是!”郑爷又冷笑了声:“若是哪一位自认英雄了的。受不了这委屈的。不防来试试郑太爷身手。或者按着契约。赔郑太爷五百贯便可走人!”
那契约中确实有条款。凡是因为某方原因导致契约不能执行。责任方便要与另一方赔偿五百贯。最初时卢瑟觉着这可以约束厂方。现在想来。却是一个契约陷阱。这些签了契约的人。都是浑身上下凑不出两贯钱的苦哈哈。去哪儿弄这五百贯来赔偿?
他心中暗暗叫苦。自知上了贼船。便想要设法脱身逃走。那郑爷却又道:“你们这洛阳来的一窝猪仔都给太爷小心了。相互盯的紧一些。若是有一人逃走。郑爷便找你们全部的麻烦。不唯皮肉上要吃些苦头。以后在厂子的工钱。也莫怪郑太爷先替你们扣下。谁让你们干活不卖力气。按着契约。太爷有权扣你们的工钱!”
这话说出来。卢瑟那寻机逃走的心思也彻底没了。那契约中确实有一条。便是若工厂安排的活计。受雇者无法完成。那么便要扣除受雇者工钱。便予相应责罚。当初他签这契约时。却不曾想“工厂”交与他们的第一个活计。竟然是相互监视不让逃脱。
他自己便是不想做这种事情。可人心隔肚皮。安知其余人会不会如此?
见众人都被镇住。那郑爷又哼了声。吩咐道:“莫打死了。也莫打残了。那小子少说也值当五十贯。轻易打坏了。谁赔太爷钱?”
那些大汉都笑着停了手。将被打的满脸是血的唐十力扔回车上。就扔在卢瑟身边。
唐十力给打惨了。哼哼叽叽的好半晌。等那些大汉都回去吃喝后。卢瑟才小心翼翼的将他扶好睡下。又喂了他两口水。其余人都避着他们。倒是那个叫夏小三的少年被挤过来与他们靠在一起。
“我听闻到了徐州。象我这样的都可以入学堂。每餐都有一个红心大鸭蛋。到时候我去学堂。料想工厂不会去学堂抓人。”夏小三悄悄对卢瑟道:“卢先生。你到时也可以去学堂教。岂不胜过在工厂里卖苦力气?”
卢瑟苦笑了一下。这夏小三虽是早熟。终究还是个孩子。以这些人的行事手段。他们真会将众人带到汴梁或徐州么?
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懊悔。以往的时候赚不到钱奉养祖母。他还保持着读人的傲气。只觉的这是自己怀才不遇。可现今。跟着这伙凶人走在乡野之间。连方向都弄不明白。
第的第三天。他才知道自己等人走的目的的根本不是徐州或汴梁。而是北边的河东行省。
众人便这样一连行了十余日。每日早上他们有一餐粥。每隔三日晚上还有一餐粥。这些押送他们的汉子拿捏的很准。保证他们饿不死。但又不让他们有气力。每天除了在大车上打盹外。他们再无精力去做其余事情。
炎黄七年三月初八。他们一行终于到了目的的。河东省珙桐县。
这是一片山区。大车在山路上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子。将他们拉到一个大庄院前。瞧那庄院前的混凝土路。倒比洛阳城里都显的齐整。只是路边上黑乎乎的煤粉。使这里显的肮脏。放眼过去。庄院左右都罩着一层黑茫茫的灰尘。便是气味。也呛的人胸口发闷。
“我呸。每每到这里。便觉的喘不过气。”牛二那日被郑爷掌了嘴。这几日都很是老实。可到了这庄子前面。他又开始嚷了起来:“在这呆久了。便是吐的唾沫都是黑的。我料想此的之人便是心也被那煤熏黑了。”
“闭嘴。你是想和那花绿绿的金元券过意不去么?”郑爷低喝了一声。
“不是说……不是说我们是去汴梁的工厂么?”卢瑟此时已经完全明白过来。这个时候再不分辩。便没有分辩的机会了。他昂起脖子道。
“这的方便叫作汴梁来福厂。也叫徐州有福厂。秀才。你不识的字么。看那门边上的牌子。”
卢瑟抬眼看去。只见这庄院大门边上挂着一排牌子。倒象是一队大汉立在墙上。那些牌子上有写着“徐州有福厂”的。也有写着“汴梁来福厂”的。还有什么“徐州天福厂”、“汴梁紫东厂”之类的名头。凡是他们所签的契约之上有的名字。墙上应有尽有。
“这……这……”
“谁告诉你徐州有福厂就一定在徐州?”那牛二嘿嘿笑了笑。
“少废话。去叫门。”郑爷喝道。
牛二跑过去用力敲着那紧锁的院门门环。片刻之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伸出个头来。那头左右看看。见着郑爷立刻笑了出来:“原来是郑爷。这次拉了多少猪仔来了?”
“共是一百六十九头。”郑爷皮笑肉不笑的道:“都是精壮汉子。”
“你等等。我这就唤孟管事来。”那人说了声。又缩回去。将门关的紧紧的。
卢瑟心中更觉不妙。与他一般想法的还有好多人。他们刚要起来叫闹。可一来半饥半饿的熬了十余日。二来他们才一动。立刻便被看着他们的汉子踢翻在的。虽是哭骂哀求声一片。却没有一人能站出来。
(修改加入:请求月票支援。又快掉出分类前十五了。)
注1:小说中的河东行省与现实中的河北不是一的。而是包括河北部分和山西大部分。即所谓河北西路和河东路便是。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四、武人
“敌在前方五里之所,近卫军,冲锋!”
“冲锋!”
三百骑自平岗上席卷而下,虽然人数并不算多,但掀起的气势与千军万马也没有什么两样。这些都是扛着火枪的龙骑兵,为了减轻马匹的负重,尽可能提高冲锋速度,他们穿的是棉甲。在冲锋时,他们使用的不是火枪,而是弯如新月的马刀----虽然大宋朝野都意识到,火枪才是未来战场上最重要的武器,但这支部队并未因此而放弃冷兵器的训练。在追击残敌的时候,在弹药耗尽的时候,马刀仍将是这支部队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滚滚的黄尘很快就接天蔽日,王启年满意地看着这声势,回头对首一个摊着硬皮册子坐在马上的下属点点头:“不错,记下来。”
那下属立刻喜笑颜开,他们在这片山区已经训练了整整一个月,王启年这关过了,也就意味着他们能从这个闭塞的山区里走出去,调往大同,直接面对蒙胡。
“咱们先走,看这些小子没咱们命令是否知道变通。”王启年拨转马头:“龙骑兵,龙骑兵,知道龙骑兵意味何事么?”
他身后几个将领同时吼道:“深入绝境,为虏所围,以少战多,死而后生!”
“正是,天子赐我们十六字,便是要我们即使是深陷敌后之时也能有战力,这草原上诸族,原先都是靠游击掳掠消耗我中原实力,如今我们要比他们更能游击,更坚忍,更果决。”
在建立龙骑兵部队的时候。赵与莒便为他们确定了这十六字的精髓,在他看来,龙骑兵便是华夏这条巨龙的爪牙,是攻击型的部队,而不是用于防守的。当大宋要进行攻击时,虽然决战依靠地肯定是步兵。可在这之前逼使敌人不得不接受决战的,则是依靠龙骑兵。当初定下“近卫军龙骑兵”这个名头的时候,群臣还觉得这有些僭越,不过在赵与莒坚持之下,他们也默认了。
一行人没有循原路返回,而是走了条小道,从小道上走了不远,便看见道路来边断断续续的煤粉。在蒸汽机日益普及的今日,煤便是工业的粮食,没有煤。大宋地工业产能少说也要减掉八成。一个军官见着这些煤,摇了摇头:“这些家伙也太浪费,河东虽是煤多,却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此乃民政,非军人所宜关注。”王启年喝了一声,那军官闭嘴苦笑。
王启年在军中有“飞将”之称。两次与蒙胡的大战,他都是自海东耽罗岛乘船登陆,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战场,并且进行了关键性战役,当真算得上是战功赫赫。他又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即使是在耽罗岛的时候。他也从不介入耽罗岛的民政管理。李邺曾以此责之,他却奋然说道:“武人乃凶器,只宜对外不宜对内,岂可干涉政务,使君忧民扰?”
一行十余人信马由缰,顺着那有煤粉的小道前行,不一会儿便看到一处混凝土硬化路。看着这道路,王启年面色微微一动,他虽然不插手民政。却也不禁暗暗感叹,这些河东的煤东家富庶。这般的混凝土路,在富饶的两浙不稀奇,在得到大量银行贷款地汴梁也不稀奇,但在这才光复两年多的河东,则实在是让人感慨。
一行人默默前行,突然间走在最前的警卫猛然举起手中的骑枪,大声喝道:“谁!”
王启年又一皱眉,他们特意挑了这个山区操演,便是因为这里几无人烟。不至于过分骚扰百姓。不过想到这里连混凝土路都修了起来。他又摇了摇头,遇到百姓难以避免。
只见草丛中传来瑟瑟的声音。但好半晌就是不见草丛中的人出来,警哨又喝了一声,拉动枪栓,准备射击。
“等一等,抓活地。”王启年止住他,向前呶了呶嘴。
两个警卫笑嘻嘻地将骑枪挂在马上,下了马,缓缓向那个方向移过去,他们都受过擒俘训练,将王启年的命令视作对自己的考核。当他们接近到那草丛中时,突然间一条汉子从草丛中扑了出来,嗷叫着“俺与你们拼了”,一把便抱住一个警卫。那警卫有一身好拳脚,原本是不怕的,但那汉子力气极大,这一抱之下那警卫竟然挣扎不脱,被那汉子一个抱摔,摔得在地上滚了几滚,几乎是七荦八素。
这只是瞬息间的事情,另一个警卫冲上来与那汉子扭打做一团,初时还占着上风,但数息之后,那汉子力大,又将那警卫压倒在地上,骑着便捶。王启年见了冷哼了声,又两个警卫扑过去,合力将那汉子推倒,因为恨他扫了众人面子的缘故,这两个警卫一个踏着他地脖子,一个踏着他的腰,用力相当狠,那汉子只能勉强昂起头来,才不至于吃一口土。
“贼厮鸟,若不是老子饿得没了力气,如何会被尔等抓着!”
那汉子一脸憨像,虽是被按在地上,却仍然不敢服输。王启年哈哈笑了道,觉得这汉子倒是有趣,伸手从部将手中拿过一支转轮枪,歪着头看了那小子一回,然后对着旁边猛然开枪,一只乌鸦应声落下。
“你有力气的时候,能躲得过这个么?”王启年笑道。
“啊?”
被枪声吓慌了的汉子好半晌才吐了一声:“你是宋军?”
这话立刻让王启年警觉起来,他皱着眉:“你不是宋人?”
“俺是金人……现在好象也是宋人,你们是官兵,救人,快救人!”那汉子嚎叫道。
“什么?”王启年又问道:“你是何人,又是要我们救何人?”
“俺叫唐十力!”那汉子大声说道。
唐十力等人被带到那庄子之后,便开始暗无天日的生活。每日吃确实是管饱,但一大早便要起来进入那黑不见底的矿坑之中,将一篓篓的煤挖出来,累得众人连相互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唐十力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同伴在几乎隔几日便有一次的矿难中死去,而当他们提出辞工不干时,便是一顿毒打。他们要求结算工钱,仍然是一顿毒打。
这个时候,他们才明白,为何那群骗他们来地人称他们为“猪仔”。
他虽然口笨舌拙,但花了近两个钟点的时间,总算将事情讲清楚,王启年听得勃然大怒:“竟然有这种事情!乔致东!”
“到!”
被点名的龙骑兵将领应声立起。
“你去收拢部队,等人齐后跟着这小子一起去那个黑心煤厂,莫要放跑一个!”王启年话语间杀气腾腾:“我允许你们在必要时开枪!”
“是!”那乔致东闻言之后也是杀意盎然,他们都是跟着王启年东征西讨的沙场老手。杀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等一等!”
在王启年身边的一个年轻军官终于忍不住了,他涨红了脸:“参领,不是说……不是说武人不干政务么?”
“这不是政务,这是救人。”王启年喝了一声,紧接着,他又道:“陛下设近卫军。不是为了保护那些贪婪无度的黑心煤老板地,我们近卫军的兄弟们流血送命光复中原,为的是中原百姓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被这帮子败类敲膏饮髓的!”
他这番话说得干脆,显然也是深思熟虑,众龙骑兵常听得他说武人不得干政。却没有想到这后面还藏着这般地想法。
乔致东应声拨马向后,王启年示意警卫拿出干粮给唐十力吃,唐十力连接着吃掉了三大包干粮和四个野战罐头,看得众警卫目瞪口呆。罐头且不说,那干粮是压缩之后地野战干粮,味道当然不怎么样,平常人吃上一小包便饱了,而这个唐十力看上去还是意犹未尽!
“饱了么?”王启年也觉得有趣,无怪乎这厮一身力气堪比野牛了。
“只是七分饱……”唐十力很诚实地说道。
“那为何不吃了?”王启年又问。
“怕吃多了将爷不管俺们……”
“啊?”没料想这憨人也有憨人的心思。王启年与龙骑兵民们先是一愣,然后都大笑起来。王启年觉得这憨人挺逗地,心眼实在,想了想便问道:“你如今有何打算,愿不愿在军中效力?”
“俺老娘活着的时候说了,好汉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俺不干!”
“跟我当兵,不仅今天的这些吃食管饱,还有油汪汪地红烧肉。干不干?”想起这憨货说的上当受骗的经过。王启年又问道。
唐十力闻言眼睛立刻发直,他对饱食实在是没有什么抵抗力。虽然前些时日刚上了一次当,可听得王启年又谈起,不禁心思动摇起来:“你不是诳俺?”
“老子怎么会诳你,莫非老子也要你去挖煤?”王启年哈哈大笑起来。
他虽然派兵去将那个黑心煤厂扫荡了一遍,但却只是将这那煤厂东家和打手抓住送给地方上的提点刑狱,而并未自己来审,没有迈处武人干政的那关键一步。除此之外,他还将此事源源本本写成奏折,紧急奏与赵与莒。
炎黄七年四月初六,临安城。
丞相崔与之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初暑的高温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相反,当气温一升高之后,他便象是从冬眠里舒醒过来地熊,饥饿地看着四周,寻找着合适的食物----对他来说,最合适的食物莫过于帮助赵与莒处置那些繁琐的涉及诸多利益关系的政务了。到目前为止,他自己还有天子,都对他处置这些事情的能力甚为满意。
在宫门前候见原本是需要站着地,后来赵与莒体谅众臣,特意令人设座,崔与之坐下不久,便见着吏部尚书邹应龙、刑部尚书赵葵和大理寺正卿袁韶。崔与之心中有些奇怪:“诸位都是来求陛见的?”
“是陛下遣人传唤而来的。”这三人中资历最老的应该算是邹应龙,但年纪最长的是大理寺正卿袁韶,出面答话的也是邹应龙,而袁韶则在行完礼后便不动声色地安座,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听得邹应龙的回答,崔与之点点头,心中对这次天子召见可能涉及的事情有了数。
刑部与大理寺一个执法一个审判,赵葵与袁韶来,当然是因为出了什么大案子,而吏部尚书邹应龙也在,证明这个案子涉及到了官员。崔与之努力回忆这几天自己看到地奏折,绝大多数奏折都与已经开始的北伐战争有关,少数几份牵涉到刑律的,也都是一些例行公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天子大动干戈的。
那么只可能是通过军情系统传来的奏折了,天子自军情系统的奏折是不经过丞相手的,这也是天子独揽兵权应有之事。可军情系统的奏折最多只应与刑部有关系,为何吏部和大理寺都扯了进来?
崔与之心中立刻生出了警惕,就象有宋以来的所有士大夫一样,他想到的是那极其危险地四个字:武人干政。
尽管无法接触到军情系统地情报,但这并非意味着崔与之对大宋的军队一无所知。无论是正在精简地禁军,还是不断扩充的近卫军,甚至连那些转归刑部统辖的护军,因为这些年连番的胜利,正陷入一种空前的乐观或者说躁动之中。
“大宋天兵战无不胜,如何能让周围蕞尔小国有辱我天朝尊严,凡有我大宋子民利益受损之地,必得有我大宋天兵逞威之机!”
军队之中的少壮军官里,特别是那些进入过陆军学堂受训的原先禁军少壮军官之中,弥漫着这样的一种气氛。他们非常乐衷于使用武力,而且对于当今大宋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力却还在边疆问题之上采取比较克制的做法甚为不满,他们当然不会把这种做法的原因归罪于皇帝----相反,他们对于皇帝有着彻底的敬畏与爱戴,他们认为造成这一切的是围绕在皇帝身边的文官系统,正是这些一直以来歧视武人的文官,束缚了天子的手脚,使得天子无法施展抱负。
被武人们最为愤恨的,便是原先的户部尚书现在的参知政事魏了翁,其次则是被武人们视为背叛了武人阶层和皇族的兵部尚书赵善湘,至于崔与之,却在这个名单里排不上号。
虽然自己不是武人愤恨的对象,可是崔与之却明白,若是武人的这种愤恨得不到约束,那么大宋来之不易的局面,便要在文臣武将们的内斗中化为乌有。若是今日天子所说之事,真是武将干政的开始,那么,他必须出手将之击退。
哪怕因此让自己也上了武人愤恨的名单也在所不惜,他心中想。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五、咆哮
大宋天子赵与莒,如今已经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虽然他打六岁起便与“幼稚”、“轻浮”之类的词无关,不过,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崔与之在心底深处,还是隐隐会有惊叹。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诞生如此沉稳而又英姿勃发的天子?
他自然不会知道,这是胡人四百年肆虐与外夷二百年侵凌下的悲惨,才有如此天子诞生来挽回国运。
赵与莒见着他们时,虽然面上还是谦和带笑,可眉宇间有着一种抹不去的忧虑。崔与之时常与他打交道,便是没有政务时,也喜欢往皇宫里走,陪同皇子公主们玩耍,也与皇帝说说闲话,因此很容易便发现了赵与莒的隐忧。
见过礼之后,崔与之带头问道:“陛下召臣等来,不知是有何事?”
“十九日之前,朕接着近卫军龙骑兵参领王启年的奏折。”赵与莒向内侍示意,内侍将一份奏折的抄写本赶紧交给了四人。崔与之听得“近卫军龙骑兵”时心中便是一沉,原本他以为是少壮派的禁军军官出了问题,可现在才知道发起者竟然是近卫军。
但仔细看过奏折内容之后,崔与之便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想都错了。
在王启年的奏折当中,只是对整个事件源源本本地记录,连那个倚仗着力大从煤厂里逃出来的唐十力,如今被他征募入伍的事情也都说了,但对事件本身并没有做任何评价。折中自然免不了请罪,他以军队做了原是护军做的缉拿事情,实是有违禁律,只是当时情形紧急,故此不得已为之。
“朕收到这奏折时还不大相信,认为情况未必有如此严重,但是后来派了人去暗查,两个钟点前。那人的奏折传了回来---若是朕猜得不差,这已经是他的遗奏了。”
听得遗奏二字,崔与之四人都是一惊,天子自然不会差个病得要死的去调查此事,好端端的使者死在调查过程之中,这意味着什么事情。他们四人心中都有数。
“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包天!百姓他们可以欺凌虐害,官吏他们可以收买贿赂,就连朕派出的使臣,他们也敢欺瞒,见欺瞒不过,便杀了灭口!”
赵与莒地怒火刹那间膨胀起来。象是一颗爆炸地炮弹。崔与之四人都是变了颜色。天子之怒。流血千里。伏尸百万。这岂是小事!
“朕与诸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食不甘味寝不安枕。为地是什么?朕地忠勇将士前线厮杀牺牲。为地是什么?莫非是为了这些羊狠狼贪之辈躺在金山银山上做着美梦?莫非就是这些****污吏升官发财?”
“这才是两年。两年!无论是诸卿举荐地官员。还是朕自流求调来地官员。或者是留用地原先金国官吏……竟然都勾结在一起了。欺下瞒上官商勾结横行不法。这是谋逆。是造反。是要革朕和文武百官地性命!是要将朕地子民逼为盗贼。是要将朕放在火炉上烧烤。是要食朕之肉寝朕之皮!”
狂风暴雨般地怒火倾泻出来。崔与之四人慌忙跪倒请罪。
“你们有什么罪。若是有罪。朕早着付有司前往缉拿。还要召你们来做甚?”赵与莒冷笑了一声:“朕要地不是你们请罪。是你们替朕寻出个解决方法!朕对这等事情。零容忍。零容忍!”
“零容忍”这个词。众臣虽然是初次听到这词。顾名思义。却也知道这是天子表明要对那些****污吏和不法奸商重惩。
“朕要你们做三件事。”赵与莒又道:“第一,刑部与大理寺组成朕合处置使,朕要你们从快,从严查处此事,所有官员,一律不得自京西、河东两省抽调。朕不想这些蛀虫再次坏了朕的大事!”
刑部尚书赵葵与大理寺正卿袁韶都是躬身领命。
“第二。吏部必须尽快拟出大宋官吏律令条文,澄清吏治。不可姑息养奸,官员任免方式,朕也要变动----如今朕还只是有个想法,只是与你说一声,但是,邹卿,自古王朝更替,莫不与吏治败坏相关,我大宋善待士大夫,官吏薪俸之厚,远胜于汉唐,可那些贪腐蛀虫仍是成片成片地出来……这吏治不得不改,你须给朕拟出约束官员的章程,官吏薪俸既是胜于以往,那么官吏若是违法乱纪,其受到的处罚也应胜于以往才是。”
“必须加大那些狡官胥吏的乱纪成本,他们贪上一文,便要让他们吐出十文,他们祸害一方,便要叫他们一代不得安生,其余罪衍不宜株连,但这贪渎腐化,非株连不可止。官吏贪渎所得,多供其自身与妻儿子女挥霍,既是如此,他妻儿子女也须得为此受重惩!”
“给朕在吏部衙门前立一副对联,上联便写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下联是汝权汝职,国器国利,私心可有,国法怎逃”
“其三,崔卿,你牵头坐镇,设立一个由吏部、刑部、大理寺联合抽人组成的新官署,这个新官署名字便叫廉政司,专门负责督查百官----御史台地那些大嘴巴,每日只管盯关朝官吃饭喝水,却不肯去关注地方上的民生疾苦,你替朕训斥他们,告诉他们朕这朝堂之上,不养只吃闲饭不干活的牲口!”
赵与莒对文臣百官,向来是宽容优厚,对等御史谏臣,更是礼敬有加,总是说他们是文人之骨,当礼敬三分。可这次他真是气急了,连“只吃闲饭不干活地牲口”都说了出来,口不择言,让崔与之心中苦笑。
若只有他们君臣二人,他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当着邹应龙等人的面,这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这三件事,须得给朕办好,要快,特别是第一件联合处置使,三日之内人员必须调齐。要年轻踏实勤恳廉洁的,五日之内必须出发,十五日内须得抵达河东珙桐县,便给朕从珙桐查起,朕从近卫军中抽调五百火枪手护卫,从军情司抽调一百军法官听令执法。以合律制。”
在最后关头,赵与莒终于从气愤中稍稍冷静,他自亲政以来,便努力使得司法独立,到现在为止已经略有成效,至少在地方上,提点刑狱司和护军已经从地方行政主官的控制下独立出来。若是他为了今日之事不顾一切,让军队去执法,那么日后军权必定扩张。武人干涉司法之事便会屡见不鲜了。
听完赵与莒的咆哮之后,崔与之心中有些不以为然,贪腐之事。历朝皆有,岂是一朝一夕能禁绝得了的,皇帝为此如此暴怒,实在是有失平日里的镇定,即使不是小题大作,也应该算是失态了。
不过大宋如今御史谏官确实处在一个异常尴尬的局面,自从赵与莒亲政之后,对于中枢官员地控制非常紧密,数年间也未曾听闻有贪贿者。而除此之外言官对于百官的监督,几乎没有意义。相反,地方官员特别是边远之地的地方官员缺乏有效监督,虽然司法独立使得贪贿之行为有所收敛,可还是难以杜绝,增加一个监督地方官员的机构,从现有的官署中抽调冗员组成,这样既不至于增加冗员,又有助于澄清吏治。倒是一个好主意。
“陛下除此之外呢?”见赵与莒神情平静下来,崔与之问道。
“还嫌少了?”赵与莒愣了愣,这次河东省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一个打击,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长期以来,地方官员地相对独立性,使得“天高皇帝远”,他们缺乏监督。因此为所欲为。赵与莒上次将司法权从地方官员手中分离。只是改革地方吏治的第一步,而现在廉政司的设立。则又在制度上为这些地方官员套上了一个圈圈。再加上户部地经济管辖,吏部的人事任免,地方zf的胆大妄为将受到空前强大的约束。这当然不可能根除**,但可以最大限度上增加**成本,至少象王启年奏折中说的那种地跨两省、牵连数以十计的州县地贪腐渎职之事,便难以再发生。
“臣劾近卫军参领王启年,以武职干预地方政务,以军队擅行执法,实是目无法纪。”崔与之大声说道:“武人干政,为我朝之大忌,王启年得知此事,当奏明圣上,再行处置,而不应擅自抓捕,陛下另不罚之,安知他日后世子孙之中,无有不肖之人挟兵权以自重,行天下不忍之事?”
赵与莒刚刚按下去的怒火腾的又扬了起来,他盯着崔与之正要发作,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惊奇。
此前崔与之便是要劝谏,也都是极委婉地,多是选择在二人相处之时,而不会在其余臣子面前。这次他劝谏,为何会如此失态?
想到这里,赵与莒按捺住怒火,看了看大气也不敢喘地袁韶等人,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崔卿留下,你们退了吧。”
袁韶三人恭声领命,迅速退了下去,出了博雅楼之后,三人相对苦笑,自他们入阁以来,皇帝便一直是和蔼可亲的,可突然间发一回怒,便是袁韶这样年逾七旬地老人,也不禁觉得心底发寒。
赵葵更是头上冒出了冷汗,在他还未调入中枢就任刑部尚书之前,他坐镇长安,虽是军区都督,实际上当时陕西行省处在军事管制之下,对于那边的情形更为了解,他的一些禁军部将,更是与那些行不法之事的家伙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心中暗生警惕,今日天子的怒火是如此明显,自己那些原先地部将们,只怕少不得有一些要倒楣了。
“崔相公这次……”邹应龙张开嘴只说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二位,我们快去办事吧。”
袁韶与赵葵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天子正在气头上,崔与之却一反常态,当面弹劾天子信重的近卫军将领,实在是不智之极。以崔与之的老奸臣滑,怎么也不应该玩出这样一手,除非……崔与之还打着其他的盘算。
在他们离开之后,博雅楼中,赵与莒盯着崔与之许久,崔与之则笑眯眯地看回来,两人对视许久,赵与莒终于没有这老儿的耐性,先开口道:“崔卿,你今日为何与往常不同?”
“陛下今日为何与往常不同?”崔与之笑道。
赵与莒不禁一愣,确实,今日他觉得崔与之与往日不同,可若是从崔与之的立场来看,自己今日大发雷霆,是否也与往常不同?
他皱起眉,自从朝堂大改组特别是将史弥远拎出来刺激了一次众臣之后,大宋政务军务都是一帆风顺,难道说正是因为顺利久了,当出现自己意料之外的大规模贪腐事情时,自己的耐心就变弱了?
“崔卿有话就直说。”想到这里,赵与莒心中隐约有些懊恼,他催促崔与之道。
“陛下往常,凡事必三思而后行,臣这个丞相,只要能协调好陛下与诸臣的关系即可,上有明君下有贤臣,臣落得可以偷懒。但今日陛下急躁暴怒,臣若还与往常时一般应付,只怕有所不宜了。”崔与之收敛起面上地笑容,正色道:“臣有幸得遇明主,陛下不以臣老迈不才,简拔臣于草莽,臣骤得高位,常怀忧思,自古以来为相者,庸碌方可全身而退,忠直多以抑郁而终,臣是庸碌而退,亦或抑郁而终,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这次崔与之说得便不是那么客气了,虽然还是有些委婉,却很明确地告诉赵与莒,以前他表现得是个深谋远虑耐心十足的英明之主,所以崔与之看上去庸碌无为以保全君臣间的关系,但若是赵与莒总是象今日这般暴躁亦怒,那么崔与之少不得也要做耿介之臣,哪怕因此得罪于天子抑郁而终也在所不惜。赵与莒默然半晌,面有愧色,良久之后起身向崔与之行了一礼:“崔相公,朕谨受教。”
崔与之哪敢当他的礼,慌忙避了开来。
“陛下,今日陛下暴怒之时,言辞辱及言官,臣恐明日御史言官,多有称病请退者。臣以为,陛下不妨下旨,诏令御史言官尽数进入廉政司,且责且抚,方为天子执政之道。”
“此事依卿。”
“臣劾王启年之事,虽是出于公心,可有面辱陛下之嫌,陛下宜诏告群臣,罚臣俸禄,以护天子之威。”崔与之又道。
赵与莒哑然失笑,指着崔与之道:“你这老儿,恁地奸猾,分明是要朕处置王启年,却拿自己说事……王启年擅自拘捕百姓,虽不是武人干政,确属越权,念在事情紧急,他又行事有度,朕就不罚不赏,只斥责了事如何?至于卿,朕也不赏你进谏之善,不罚你面辱之过,不罚不赏,如何?”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六、兴亡
赵与莒之所以会失态,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的无力感。
如今中原故地的官吏,出于平衡的考虑,大致来自于三批,赵与莒最信任的一批是来自流求,经过流求十年培训与实习的一批官吏,他们熟悉新式管理方法,了解未来的发展趋向,对于大宋的国势充满信心。其次一批是大宋礼部会试、吏部选拔的进士们,他们饱读诗书,满怀经世救民之心,出仕、有朝一日为卿为相是他们的理想。第三批则是经过臻别的原金国官吏,赵与莒明白,若想得到中原遗民的支持,原先的金国官吏就不能尽数放弃,必须引用其中一批,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减轻矛盾,降低中原遗民是“被征服者”的屈辱感,这一批官吏当初经过很严格的考核臻别,可以说每个都是十里挑一。
然而,让赵与莒极度失望的是,在王启年的奏折和特使的遗奏中,与那些黑心煤厂主勾结的,并不仅仅是那些金国故吏,相反,他们的人数反而在堕落的官吏中所占数量最少,情节也最轻,这可能与他们作为大宋政权的“新人”要谨慎几分有关。至于另两批,则是更占半壁,来自流求的官吏最为狡猾,手段也高明,而来自科举的官吏最为贪婪,贪污得最为理直气壮。
才打下来不过两年的地方,吏治就如此堕落,这让赵与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特别是那批来自流求的官吏,他很努力地培养他们,通过各项手段来提高他们的待遇,但人心不足蛇吞相,在流求严格的监督制度下,他们表现得循规蹈矩,可到了打下的中原地区,别的派系的官员都将他们当作是天子嫡系,他们的权力失去了必要的监督,个人地**也就不可遏制地膨胀起来。
将吏治的清明寄托在官员个人的操守与道德上。这是最靠不住的。但以赵与莒的经历智慧和能力,他又不知道如何在这个时代,建立起能够制约这些官员的制度。只有蠢得臀部与大脑换了位置地人,才会以为引进后世所谓西方制度便可解决掉一切社会问题,也只有比这种人更蠢的家伙才会相信所谓西方文化一定优于中华文化。
那些人全然未曾想过,他们推崇的西方制度中非常重要和核心的一个内容。也就是文官制度,根本就是诞生于中华的科举制度与西方文明结合之后的产物。
若是说此前,赵与莒还可以凭借自己做为穿越者的智慧,对大宋各个方面进行指导的话,那么现在,他与如今大宋任何一个官员、儒生、士大夫没有两样,都是在摸索,在探究,究竟怎样的制度才能让这个社会更为公正。怎样地方法才能让大宋的工业化成果为绝大多数百姓所共享。
这是一个原则,赵与莒坚决不会允许那种最少数人独占社会财富,凭借自己掌握的行政、舆论等等诸多特权。大肆侵吞百姓辛劳与智慧成果地事情,在赵与莒看来,那种人便是整个华夏的癌细胞。
故此,在单独面对崔与之许久之后,赵与莒终于开口了。
“崔卿,朕好读史书,诸史、通鉴,朕都看了不下数遍。朕觉得这悠悠青史,不外乎十字。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一人,一家,一地,一国,未有能跳出此圈者。初兴之时,诸人同心协力,共赴时艰,唯有如此。方能死中求活。其后情势好转,便渐生懈怠,人亡政息者有之,求荣取辱者有之。朕每思至此,便暗自警醒,如今我大宋在八年之内一挽颓势,中原已复,国势日强,正所谓其兴也勃焉。既是如此。安知日后。是否会有其亡也忽焉之日?”
“朕原先以为。即便是有其亡也忽焉之日。也当是百十年之后。朕与诸卿皆已故去。后世不肖子孙。不知民生疾苦。而至有社稷更替之事。可却不曾想。如今天下尚未太平。中原也仅是光复两载。这其亡也忽焉地征兆便已出来。朕将那高丽国主、大理国主、金国主安置于临安。安知他日朕不会为人安置在某处?”
听得这番话。崔与之悚然动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道:“亲贤远佞。善纳忠谏。有罪责己。有功赏人。其国必兴。陛下……”
说到此处。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赵与莒看着他。只是淡淡地笑。好一会儿之后。这笑便变成了苦笑。连崔与之面上。也都是苦笑。
便是他们这一代君明臣贤。又安然保证后世子孙不会跳入这个怪***里?
“此事非一蹴而就。崔卿方才谏得是。朕心态太急。非稳重持国之道。”赵与莒又慢慢地说道:“朕方才急切间倒忘了。那些****污吏之事。仅凭着朕与诸卿是制不住地……此事先不要声张。朕要演一出好戏。你回去后交待袁韶等人……嗯。此刻只怕已经晚了。他们见了朕发如此大地脾气。如何敢懈怠。现在只怕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赵与莒此时心中多少有些悔意。这件事情原本可以做得更为漂亮。引入朝廷公权之外地另一股力量。从而对地方zf形成更为完整地监督体系。进一步增加他们贪渎违法地成本。
“陛下之意是指?”崔与之还未反应过来。
“报纸,朕让邓若水办《大宋时代周刊》,原本意是弥补御史言官之不足,可如今报纸上尽是学术政论之争,对于百官民情地监督太少了些,已经有失朕之本意。倒不是学术政论之争不好,可也不能因此放松对民间疾苦的关注才是。朕原先想让邓若水遣人去将此事调查一番,他派出的不过是报社的记者,想必不会有人注意,待出了结果上了报,朕再大张旗鼓……罢了,反正有现在的几份奏章也可以了。”
崔与之听得连连点头,这几年来报纸在舆论清议上的威力他是见过许多次了,若真能发动起现在遍布大宋的大大小小数十家乃至近百家报纸发动起来,这舆论清议的力量,对于注重名誉声望的士人。地确有莫大地杀伤力。
“崔卿先退下吧,今日朕已经知错了。”赵与莒最后道。
崔与之退出博雅楼,他知道事不宜迟,因此便匆忙离开。在他走后不过半个钟点,赵与莒一身近卫军制服,顶上也戴着近卫军特有的大沿帽。从侧门出了宫。早有马车在宫门处备下,他正要上车,突然听得背后一声“官家”。
他回过头来一看,却是谢道清面色古怪地立在那儿。赵与莒知道她最是方正不过,笑着挥挥手,也不多说,便上了马车。
目送赵与莒在十余个近卫军护卫下便大摇大摆地离开皇宫,谢道清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了声。虽然她被赵与莒收在后宫。也为赵与莒生下一女,但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赵与莒的影响力最小。她为人安守本份。倒不曾想其余的事情,赵与莒这般打扮出去,她是真正为赵与莒的安危担忧。
因为时常参加一些诸如郊祭等大型活动的缘故,临安城中不少百姓都认识赵与莒,故此赵与莒只能放弃骑自行车或者骑马出行,坐在这辆马车之中。不过这辆马车地窗玻璃是特制的,从里向外看可以看得清楚,而从外向里却什么都看不到。他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路边地商铺、行人,心中没有往常那么欢喜。
虽然在崔与之面前。他算是恢复了平静,但实际上他心中地担忧,一点都没有因此而减弱。他知道,象这次官吏集体贪渎、与奸商勾通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他只是对自己很失望,原本以为可以凭借自己地能力,为华夏寻着一条出道,可是到头来,那千古兴亡的规律。还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打破的。
“一个糊表匠……”他在心中自嘲。
临安城如今的交通系统非常发达,余天锡将自己地聪明才智全部用在如何让一座城市更为舒适宜人之上,甚至有些赵与莒还未想到的事情,余天锡先想到了。马车在这样的交通系统中穿行,非常顺利及时,不过是二十分钟时间,马车便停在了《大宋时代周刊》地编辑公署之前。
随着临安二十余家报纸纷纷抢占市场,《大宋时代周刊》如今也面临着一个严竣的问题,那就是扩张的步伐停滞不前。在炎黄五年。因为中原的光复。《大宋时代周刊》的发行量一举突破了十万份,从而成为整个大宋第一家发行量过十万的报纸。但从那以后。《周刊》的订阅量就不再增加,就在十万上下徘徊。邓若水想过很多方法,包括将《周刊》改为半周刊、双日刊,增发刊载一些文人写的志怪传奇的副刊,但是效果都不甚理想。
而原本远远落后于《大宋时代周刊》地《武林秘闻》,却从五万的发行量跃增至九万,离《周刊》只有一步之遥。这让邓若水甚为羞恼,总觉得有负天子之望,连着半年,都是肝火旺盛,将《周刊》公署里的年轻太学生骂得一个个屏息凝神。
赵与莒跨进院门时,正听见邓若水在咆哮:“我要好的文章,好的文章,我们不是《秘闻》那样传播流言蜚语的小报,我们是《大宋时代周刊》,是敢为天下先的士大夫,是天子耳目与喉舌,你们知道,官家每日早膳时用以佐餐的,便是我们的《周刊》,而不是其余什么不入流地小报!你不要用这样的垃圾文章来给我,这种文章只配在抱剑营的瓦肆里念给勾栏中的那些醉汉听,而不是出在我们的《周刊》之上!”
赵与莒停下脚步,示意要出声的周刊门房安静,站在外边静静听着邓若水的咆哮。
在一顿怒吼之后,邓若水安静下来,然后里面听得纸张沙沙的声音,邓若水又道:“拿回去,重写过,你小子文章笔力都是不错,但你要记着,一昧跟着俗人喜好,固然可以让你小子快速出名,赚得更多的润笔,但文章千古事,终有一日你会对着自己文章羞愧有加,只恨不得自己从不曾写过这些东西----这是老夫经验之谈,若是你不喜也就算了。”
接着,门内传来一个年轻人告辞地声音,然后门推开,一个儒生模样地人走了出来,看到一身笔挺军服的赵与莒微微一怔,然后面露惊容,慌忙行礼:“学生见过吾皇万岁!”
太学是赵与莒时常去地地方,在那儿他也隔个月余便会讲上一堂有关功名、志向、国民、君臣的课,因此,这些太学生大多都认得出他。赵与莒笑了笑,拍拍那人的肩:“荣辱不惊,方为宰相气度,以天下为己任者,先得容天下之事,好生听从邓先生教诲,今后必成大业。”
这原只是老生常谈的寻常激励之语,但因为说的人是赵与莒,那书生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些太学生还未真正面对世上的灰色地带,他们满怀憧憬,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期许,得到九五至尊的鼓励,这对他来说是如何了不得的事情。他哽咽着道:“学生明白,学生定然苦学不辍,不敢负圣上之望!”
“你是太学生?”赵与莒又问道。
“不,学生只是在太学游学,曾有幸得聆圣音,听过官家一堂课。”那人又道。
“哦……”赵与莒见邓若水闻声迎出来,也不多说,只是又问了一句:“你姓氏籍贯,可说与朕听听?”
“学生庆元府人,姓吴,名文英,字君特。”那书生道。
“哦。”赵与莒原先只是应付,但听得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书生:“朕听得一首词,不知卿可否为朕品评一番?”
吴文英心中一喜,他擅长诗词之道,尤专于词,天子令他评词,岂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江燕话归成晓别,水花红减似春休,西风梧井叶先愁。”赵与莒吟出那句词来,然后一笑:“朕只记得这最后一句,你且说说,此词如何?”
吴文英凝神屏息,心中却翻腾不休,虽然天子说是“听”来的,但有宋以来,官家大多风雅,晓音律,善绘画,擅诗词,安知这句子不是天子自制,拿出来向人炫耀,故此,评这词不难,难的在于既评得好,又不至于被以为谀奉。饶是吴文英聪明机敏,此时也不禁呆住了。
“你在此好好想想,朕还有事与邓卿商议,待朕说完话后再问你。”赵与莒抛开这一句,便踏进了邓若水公署的门。
(修改加入)
注1: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之句,出自于《左传•庄公十一年》,原句为“禹、汤罪己,其兴也悖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但为当世所知,实是一九四五年时黄炎培老先生与本朝太祖在延安的一番****,小说中所用之句,便是自黄老先生原话改来。
注2:吴梦窗生年有三说,本文之中选用的是吴蓓女士的说法,即生于嘉定八年(西元121年),故此,吴文英初出场时十七岁,文中所引的《浣溪沙》此时应未作。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零七、无印御史
严格说起来,《大宋时代周刊》已经是当前影响力量大的报纸,发行量之大,使得它可以通过广告来获取额外的收入补贴,现在出一期《周刊》,报社可以赚得两三百贯,在工厂日进斗金的今日,这不是个大数字,可一年下来,《周刊》除去维持运营开支,还能有个三五万贯的节余,这就是件了不得的进步了。
虽说手中有了余钱,不过《周刊》的公署还是当初的模样,几张不知哪里找来的桌子,再加上一些古旧的椅子,和那些散发着霉味儿的堆得老高的故纸堆,看上去杂乱无序。便是邓若水的屋子也是如此风格,这让赵与莒好笑之余也有几分欣慰,邓若水并未因为名声高涨而失去当初的本色。
“臣邓若水叩见陛下。”
邓若水头上也有一个博雅楼学士的名头,只是赵与莒特许他不要去点卯签到,只须一心办好报纸即可。他行了礼之后有些局促:“臣心忧报纸发行停滞不前,故此君前失仪,还请陛下责罚。”
“朕也心忧我大宋吏治倒退,而在大臣面前有失君王体统呢。”赵与莒挥挥手示意算了,早有警卫为他搬了个椅子,他坐下来后笑道:“邓卿,朕有办法让《周刊》销量猛增,就是不知邓卿有没有这个胆量。”
“官家真有办法?”邓若水大喜。
“只是此计一出,只怕全天下的官吏富豪,都将视邓卿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些不法之徒必得卿而后快了。”赵与莒笑道:“卿可惧乎?”
“昔者吴曦为乱时。臣原本就应死了,史弥远擅权时。臣亦应死了,以文辞污圣主,更是当死得不能再死。”邓若水凛然道:“臣得陛下宽厚。苟延性命于今,已经是足够了。何惧那些不法之徒?”
“卿此言正气凛然,甚好,甚好。”赵与莒微微颔首,然后向后伸手,身后的侍卫将一个黑色的皮包拿了过来。交到邓若水地面前。
邓若水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虽然还不知道天子地用意。可是一种直觉,让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走在一扇大门之前。只要推开那门,再进一步,那便是海阔天空。
他打开皮包,拿出里面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奏折副本,从最上面的王启年地奏折开始,细细向下看过去。
文字象是江流般,在他眼前漫卷而过,他才将王启年的奏折看了一半。便忍不住拍岸而起。“砰”地一声,让赵与莒的警卫立刻将赵与莒围护起来。
“陛下……陛下恕罪。臣失态了,臣实在是气不过!我大宋竟然出现这等情形,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邓若水意识到自己在君前失仪,一边请罪一边解释道。
赵与莒又是摆了摆手:“朕看到的时候,把丞相和诸大臣召来痛骂了一番,何况是你……”
“陛下可是要臣写文章正人心清世风?”邓若水不敢多听这些事情,忙打断道,这虽然有些失礼,却只会被视作直率,而不致于听得太多的天子和朝堂大臣的秘闻引祸。*****虽然邓若水还保持着当初入京时地一寸侠肝义胆,但这为世保身的技巧,多少还是学得一些。
“只写文章尚不足用,还要把这些事情详细地报道出来,要让士子、学生和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些人地嘴脸。”赵与莒森然道:“朕不唯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丢官去职,不唯要让那些黑心东家倾家荡产,朕还要让他们成为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邓卿,百姓们不都是爱听包公的评话么,这类贪官污吏之事,百姓想来都是切齿痛恨的了,若是《周刊》将这些事登载出来,何须为销量发愁?”
邓若水怔了怔,接着便大喜,这确实是一个出路,此前他总有些忌惮,可现在是天子钦命,他们便是“奉旨报道”,有了这个尚方宝剑,便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此事朕就交给你了。”赵与莒将那些奏折留了下来:“邓卿,四日之内,朕要见着这份报道,邓卿以为如何?”
“臣即刻便组织人手,当在最短时间内将之拟出来,送交陛下过目。”邓若水道。
“不必再送朕过目了,你们一拟好便发出来,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赵与莒说完之后,想到那吴文英还在门外等着,便笑着道:“屋外那学生,你说他文笔不错,朕听到了,他的文章既然能入卿法眼,那么不妨让他也加入,给朕写些干系着国计民生的大文章,岂不胜过填些纤云弄巧的清淡词!”
“陛下说得是。”邓若水恭声道。
事情交待完毕,赵与莒起身离开,出了门,见吴文英果然还在门前苦候,他笑道:“吴卿,想得如何了?”
“陛下,那词纤秀婉丽,妙处如同天籁,不过失之孱弱,似非本朝刚健有为之气。”吴文英此时年少,还满是书生意气,竟然直抒胸臆。赵与莒听他针贬原是他自己制的词,当真是一针见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见天子不以自己地品评为罪,吴文英大着胆子又道:“然则如今我大宋盛世,当使东坡复生,稼轩再世,方能以词绘之。其余人众,便是有心有才,也只能锦上添花。辟如南渡之前,欲绘我大宋盛世之图,非清明上河不可……”
吴文英谈起词道,滔滔不绝,很是说了一大堆,赵与莒笑吟吟听着,等他说完之后,又拍了拍他地肩膀:“吴卿,在朕看来,词若一昧婉约,不过是一周邦彦耳,于国于民都无裨益。朕方才在邓若水处为你讨了份差使。你好生去做,若是做得好了。朕保你文章千古之后犹为人赞,此为开数千年风气之先,卿宜勉之!”
吴文英这才意识到。天子对于诗词虽是欣赏,却未必喜欢。他恭敬地领命,赵与莒笑眯眯地上了车,这才离开《周刊》公署。
炎黄七年四月初九,当钟声将百姓自鼾梦中催醒,他们洗漱完毕。还带着久梦之后的疲意踏上街头,开始新一天行程时。^^^^临安城地大街小巷里,数以百计的报贩已经忙碌了四五个钟点。
“重大新闻重大新闻,贪官污吏人浮于事,奸商盗匪一手遮天!”
“卖报卖报,《大宋时代周刊》,且看两省贪渎欲焰横流,试听一县黑恶几如粪坑!”
“中原故地收复不过两年,贪官聚敛钱钞竟过百万!”
这些报贩都声嘶力竭地喊着各种耸人听闻地宣传词儿,这原本是《武林秘闻》为了增加发行量所用的伎俩,《大宋时代周刊》并不常用。不过。《武林秘闻》宣传时地内容不是什么艳史便是什么传奇。象这般直指贪官污吏的,它还没有过。
无论什么时候。对于贪官污吏的痛恨都是百姓地本能,虽然他们当中大多还是胆小怕事,可那好奇之心还是促使大量的市民停住脚步,花上二十文钱,从报贩处买得一份报纸。
“停一下车。”
饶祥低低吩咐了一声,他是个四十出头地男子,留着三缕胡须,微微有些发福,看上去端端正正的。马车应声停了下来,他向路边正抱着一大堆报纸的报贩招手:“给我来一份最新的《大宋时代周刊》。”
那报贩应声递过一份报纸,从他手中收得纸钞之后,又开始声嘶力竭地呦喝起来。饶祥令车夫前行,才行了不足百步,他又大声喝令:“停,转回去,回公署!”
饶祥的身份有些特殊,他是《京华秘闻》地主笔,在《秘闻》中的地位,大致类似于邓若水在《周刊》之中,所不同地是,他靠《秘闻》很是为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几个投资者赚了一笔。*****象他所乘的这辆马车,便是流求制造局特制的,舒适奢华,价值在一千五百贯以上。
马车迅速回到了《京华秘闻》公署,饶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出他所料,《秘闻》的三枝好笔都聚在一起,相互大眼瞪小眼。
“今日周刊销量只怕要又破一次纪录了。”饶祥第一句话脱口而出:“这都是钱钞,为何让最赚钱的消息归了《周刊》?”
“饶兄之意是我们也搞,若是官府追究……”
《京华秘闻》曾经做过一次引起喧然大波的报道,在为自己打开了市场的同时,也让它被官府盯上,甚至被逼得不得不改名字,故此,在这涉及官府的报道上,他们心有余悸。
“蠢,周刊能报,我们自然也报得,你们忘了,那周刊便是官府地走狗,若不得官府示意,他如何敢报?”饶祥恶狠狠地道。
“那又如何,瞧周刊此次报道,分明是看到了给官家地奏折,方能如此详尽,我们便是跟进,又能比他知道的更多?”一人摇头道:“后人一步,步步后人,须得另外想法子才是!”
“我意已决,我要亲自跑京西和河东一趟,他自奏折中得来地,总不如我在现场得来的更详尽!”饶祥原本端正的面容有些扭曲,他乱挥双手,两眼尽赤:“我每日发来最新消息,将之传到汴梁,然后再从汴梁托人带回临安,你们便守着这消息赶工,每来一份消息,便给我发出来,须得争过那《周刊》才是!”
“什么!”
《京华秘闻》的三枝笔都是呆住了,他们知道饶祥最大的愿望便是压过周刊,成为大宋首屈一指的大报,却不曾想他能为了这个愿望如此行事!要知道这可是数千里的行程,而且在如今较为富庶的临安百姓心目中,那京西、河东,除了煤之外别无是处,便是当地人吃的面食,也是黑乎乎的与煤球几乎同色!
“此次若是争不过《周刊》,以后便真的干不过它们了!”饶祥长叹了一声,然后又振作起精神:“咱们一直以来被士大夫们视为小报,除去在青楼楚馆念与那些闲人散客外,便难登大雅之堂。诸君,饶某算是明白,大宋如今所处之时,正是风起云涌之机,若我《秘闻》能乘势而上,自然能成一番事业,否则的话……”
谈到这里,饶祥再度长叹:“诸君当知,如今大宋每年新增加报纸不下十余份,便是在这临安城中,便有报纸数十份之多,《周刊》有其优势,与官府合作使得他不虞销量,我们则不然,若是一日我们竞争不过卖不出报,那诸君与我便要饿上一日肚皮!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亦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如今我们《秘闻》已经甚为方便地卖到徐州、泉州、汴梁和江州,我料随着火车之发展,不过十年之内,我们《秘闻》便可卖到大宋每一个州府,时不我待,今日便是良机!”
他一番鼓动下来,《京华秘闻》的三枝笔都是热血澎湃,他们原本都是些失意文人,借势而上方有今日成就,原本以为到了现在便是极限,可听得饶祥的话后,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这位主笔目标竟然颇为远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