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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大宋金手指》》 · 圣者晨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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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不畏爆仗之声,不愧是我李一挝之子。”李一挝高兴地道。

先施百货是一幢五层楼阁,虽然是用新材料制成地,但支撑的钢筋水泥柱子和架在穹顶的钢筋横梁,都被砌成圆圆地,再刷上朱漆,若不摸上去,与巨木柱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它位于十字路口,周围都是酒楼商铺,但最高的也只有三层,故此颇有些鹤立鸡群。建商市时占地近十五亩,空间甚为广大,在它前边还留着一块空地,如今已是假山清泉红亭绿竹,一望便觉清新可人。空地两侧预留了马车车位,若是不够的话,还有半埋在地下的地下室可以用。李一挝的马车才到,便有人上前来引导,他与织娘抱着孩子下了车后,立刻又有侍者出来迎候。

“欢迎大驾光临,里面请!”那侍者穿着模仿近卫军样式的制服,不过因为朝廷严禁完全模仿的缘故,样式与近卫军又有些不同。李一挝正要开口问他,却看着商市门口一人,慌忙向前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军礼:“胡大官人!”

那人正是胡福郎,见着李一挝,他笑着点头,又见着后边抱着孩儿的织娘。他迎上来道:“将小爆仗给我抱抱。”

织娘自然是识得胡福郎的,也是恭恭敬敬行礼,她知道胡福郎算是自家丈夫地恩人,又是二人成亲时的媒人,故此并不闪避。胡福郎眉开眼笑地逗弄了小孩儿一会,然后将他又交给织娘:“你们进去吧。今日人多,小心一些,莫挤了小爆仗!”

小爆仗是胡福郎给李一挝儿子取的绰号,也成了这小娃儿的乳名,李一挝点点头,又行了个礼这才领着织娘进了门。

一进得门,便见着这商市大堂之前摆着两棵挂满铜钱的招财树,每棵招财树下,都有一名穿着那种紫色制服地伙计站着。伙计胸前挂着一个硬纸片儿,那上边写着“导购”二字。

商市的地面全贴着瓷砖,光可鉴人。每隔十步左右,便有一棵巨大的刷了漆的柱子向上撑去,虽然这柱子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大厅地气势,但又给人一种踏实牢固的感觉,不至于担忧头顶地穹板可能会塌落下来。

这些柱子有方有圆,方柱子上都嵌着玻璃镜子,人行于其间,便可看着自己。而且这些玻璃镜子还有一项妙用,那便是反光。将马灯的光芒散布在商市的每一个角落里,使得这座商市并不因为楼高墙厚而显得阴暗。

在一层摆着十余个商铺柜台,各柜台间都是玲琅满目的货物,大多都是些吃食,许多都是来自流求的珍品。

“欢迎光临,一楼是食品,二楼为衣物,三楼乃是日用百货,四楼为金银玉器。顶楼是食肆。”那个挂着“导购”牌子的伙计见二人驻足不前,忙上来介绍道:“二位想要买些什么?”

“看看,看看。”饶是李一挝在流求算是见过世面的,此时也禁不住讷讷地说道。

先施百货商市营业地前三日,交易额便高达让人震惊地二十二万贯,因为开业打折地缘故,来购物地人几乎挤破了商市大门最后统计的结果,进入其中地客人数量是十万人次。对于人口过二百万的临安来说,这并不算是太好的数据。但对于一家商市而言。却是一个了不得的成就。在之后的一个周末休息日里,先施百货更是创下了日交易额十五万贯、日客商流量十万的惊人数据。

百货商市的出现。对于大宋商业来说是一个创举,而且其巨大的客流量,也使得御街左右的一些商铺不得不选择加入其中,在先施百货商市中租上一个柜台铺面,比起在御街上租一个铺面要便宜一半左右地价钱,客流量更多一些。

李一挝回到家中时,马车上已经放着一辆装好了的自行车,作为购买第一批自选车的优惠,他还得到了一个给车胎打气用的气筒,回得家中,他却没了在街上的兴趣,将车与气筒放在库房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不是很喜好读书,他的“书房”更大程度上是作为装饰所用。懒懒地坐在太师椅中,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件小饰品上,那是一座炮台,上面有樽大炮,他看了良久,连于织娘来到他身边都不知道。

“官人可是想重回战场了?”于织娘轻轻抚着他的肩膀,微笑着问道。

“啊?”李一挝回视着她,神情有些恍惚。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零、风雷再起会九州

“快快快!”

李邺抹了把汗水,兴奋地望着前方,神情非常紧张。

这几年京东、淮北发展得甚为迅速,这块大地的地下,埋藏着众多的宝藏,为了将这些宝藏运出来,淮北、京东屯田使刘全和赵子曰,先后修建了许多简易公路。那段时间里他们手中有的是人力,忠义军的彭义斌也乐得用手中打仗派不上用场的士兵换取淮北京东的钱钞和物资。他们甚至修了一条混凝土硬化路,从徐州通往大名府,所经过之地,将一座座大农场串联起来,这条路也是将京东农产品运到徐州进行加工的主要通道。

现在李邺与他自阳谷搬来的援军便是行驶在这条大道上。

这支部队总人数是九千人,实际上是近卫军与忠卫军的混编新军,采取新式军械与训练方式,用时两年有余才练就。这也是赵与莒为这个冷兵器时代准备的掘墓人,他们中有三千人装备敖萨洋与欧八马联手制造的“武穆零三”,这是大宋军方最为机密的代号,“武穆”是它的名字,“零三”代表它的定型时间是炎黄三年。另外六千人则装备大盾、长枪和腰刀,配备有一支十五门野战轻型炮的三百人的炮兵小队,整个部队有四千余匹骡马,六百辆大车,这些车的轮胎都使用了橡胶,这使得它不仅更能防震减震,而且速度比起木轮或者铁轮都要快捷得多。

这也是这个时代最为奢侈的一支部队,总人数不足万人,但是他们装备花费的价钱,超过一支满编十五万人的精锐禁军,而其中骡马的普及,又远胜这个时代任何一支步兵,使得它具有其余步兵无可比拟的机动性。

当然,这也给这支部队的后勤补给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不过现在对于李邺来说,这些压力不算什么问题。他们行驶在大宋境内,沿途都有兵站进行补给。所以他可以拼命催促,让这支部队快速行驶,赶往目的地。

“这橡胶车轮就是不同。”看着逶迄的部队,他心中暗想。

橡胶是当初流求探险队从东胜洲带来地诸多种籽之一,当时带来的时候。大家很奇怪赵与莒为什么强调要这玩意儿,在他们看来,与可以充当粮食的土豆、玉米和蕃薯相比,这个玩意儿实在是没有意义。而且它的生长周期还长,在苏禄、麻逸种了五年之后,这东西才算长成,而到了今年,也就第七年,才能正式大量割胶。好在自一年多前。敖萨洋便领着一支由三十余名最出色的流求高等和中等学堂学生组成的研究员队伍,根据赵与莒地指示对它进行研究,为此提前从刚长成树的橡胶树上取了数百斤胶。做了几百次试验之后,终于研究出了正确的硫化方法。

硫酸对于大宋现在的工业来说,是一项宝贝,当初在流求冶炼黄金时,赵与莒便注意对矿石中硫酸的提取和储藏,这也是敖萨洋喜欢的试验原料之一。目前来看,橡胶工业所需要的硫酸并不缺少,真正缺少的还是对橡胶的大规模利用。孟希声在骑过自行车之后,立刻决定在苏禄与麻逸开辟千万亩橡胶林。他对于这种物产地前景非常看好。

“只算军用车轮,便是大大的一笔了,这个孟希声,倒是个好算盘。”李邺心中暗想。

“参领。离徐州还有五十里。最近地兵站说了。蒙元游骑近来活动频繁。与我军侦骑打过数次。互有损伤。”

他还在想着橡胶轮胎地时候。一个斥侯过来禀报。李邺有些无聊地挠了挠脖子。冷笑道:“就怕他们不来寻我们晦气。”

顿了顿。他又道:“打出我地旗号来。我这里引来地蒙胡越多些。重德那边地压力就越轻些。”

“参领想地不是秦参领处减轻压力吧。”

敢这样说他地。只有石大勺了。这厮整日没个正经儿。除非战时。平常时刻见着主官也是一副无所谓地模样。与当初李一挝手下地吴房倒是天生一对。他扛着“武穆零三”。肩上跨着皮带。神采飞扬。仿佛他才是这支部队地首领。在他身旁。宋思乙眼睛有些眯着。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睁开。让人见了便好笑。

“不是减轻徐州压力还是什么?”李邺笑道。

“分明是参领想故伎重施,再诱蒙胡来一场决战。”石大勺撇着嘴:“我若是蒙胡,死也不会再上当。”

“思乙,你说呢,若你是蒙胡,会不会上当?”李邺哈哈笑道。

“不知道。”宋思乙低声回答,仍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声音甚小,李邺听得不真切,又问了一遍,宋思乙似乎有些烦了,大声道:“我不知道。”

“你这厮真是个老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石大勺在旁边嘲笑道:“到得现在还在练眼法,临时抱佛脚如何会有用?”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宋思乙简单地回应。

宋思乙同样扛着“武穆零三”,李邺看着这种新型武器一眼,他是亲眼见过武穆零三操演时地威力,据他所知,在武穆零三被正式确定列装之前,敖萨洋等人曾先后发明了七种不同的这类武器,从最初那笨拙的、射程极近而且不准的火器,到现在射程达一百二十步、可以在六十步内有效杀伤皮甲敌人、四十步内贯穿铁甲的可怕武器,耗费了近百万贯与三年心血。李邺知道的比旁人还要多些,因为这几年在临安当差的关系,他亲见过赵与莒对敖萨洋的图纸所进行的改动,正是这些改动,解决了诸如火药药力泄漏、弹丸翻滚失准、装弹引火过慢等问题。

“反正若我是蒙胡,绝对不会来碰咱们,虽然咱们人少,带地行军野战炮也不多,但咱们有武穆零三,便是十倍于我的敌人,在武穆零三之前也没有优势可言。”石大勺又道。

“你知道武穆零三,可是蒙胡不知道。而且这六百辆大车,蒙胡只怕要把我们当作运粮草的……”李邺嘿嘿笑了一声:“我赌蒙胡必来,咱们战后赌输者去抱剑坊请客,如何?”

“赌就赌,还怕了你不成?”石大勺不服气地道。

正象李邺猜想的那样,蒙胡的侦骑远远便发现了他们这支庞大的车队。起初的时候。因为发现他们当中骡马车辆过多地缘故,蒙胡将他们当作了后勤补给的车队,摸近来看时,识得汉字地看到那上面“诛铁木真者李邺”七字,俱是惊喜交加。

李邺地凶名在蒙胡当中也是如雷贯耳,蒙胡与他交战,受伤、败降者全被坑杀,就连不可一世的铁木真也为他所败,最终成了俘虏。故此。若问及蒙胡最畏之人,只怕李邺高居榜首。但这同时,这几年来蒙胡无一日不想报台庄之仇。特别是想在战场上击败李邺,这不仅可以血洗耻辱,也能重建蒙胡战无不胜地声望。

对于拖雷和孛鲁而言,若说谁比赵与莒更让他们恨之入骨,当非李邺莫属了。故此,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立刻下令,将散出去地蒙元骑兵收拢回来,准备在徐州城外堵住李邺。

“太师不可鲁莽。李邺虽然年轻,却非一昧鲁莽之辈,他这般大张旗鼓地出来,其中必定有诈。”金军前锋如今换了武仙,此人极是狡猾,与孛鲁、严实在河北西路打了数年,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在听得孛鲁要于徐州城外攻击李邺部后,他当即轻骑来到蒙元营中苦劝道:“徐州为当务之急。如今我大军已经围住徐州,只等火炮运至便可攻城,太师只需稍安便可铁木真汗的大仇,何必此时去冒这奇险?”

“武元帅,火炮运至你便有把握攻克徐州么?”孛鲁对此持否定态度:“青龙堡之战,贵军以绝对优势之兵力,耗尽宋军炮火尚且不能破城,这徐州宋军经营日久,囤积炮火不计其数。其主将秦大石又是一个坚忍之人。若他不出城,我们在城下耗到什么时候?如今贵国补给已经困难。而且举你我二国之力,才与宋国一个军区相抗衡,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么?”

“你我双方,原定的方略得改了。”孛鲁冷笑了一声:“原先你我想占下徐州,得了徐州,淮北京东子女财帛钱粮,便尽是你我二家所有,现在我算看清了,凭着你们金国,莫说难夺下徐州,便是夺下了,损失之惨烈不可想象,未必还能在宋国援军猛攻下守得住。如今之策,便只有一法,围城打援,借着宋国各处援军先后不一的时机,在徐州城外利用我大元骑兵机动之优,破其粮草辎重,迫使其溃散。”

“你我两家斥侯探得分明,李邺此次是自京东阳谷南来,手下不足万人,却带着大车六百辆,骡马三千余匹,这等规模不是押送粮草辎重还有什么?”孛鲁又道:“若是来援徐州的,彭义斌在河北京东有数十万之众,如何只会带不足万人?”

“太师所言有理,但太师可曾想过,那李邺原是南朝皇帝小儿殿前第一亲信之将,如何会以身冒险,带着这不足万人的车马辎重来徐州?若说这背后无诈,谁人能相信?太师,贵军虽是骁勇,但也有台庄之败,不可不慎之!”听得孛鲁之语,武仙也微微动了怒气,说话便带了些讥意。

“台庄之败为我大元奇耻大辱,事后陛下与我多次检讨,觉得败在一个地方,那便是在宋人预设之战场上与宋人交战,故此才中了宋人诡计。”孛鲁冷笑道:“若不在台庄,换得任何一地方,宋人的那毒火阵如何有时间设置?如今李邺在半途之中,不可能预设阵地,相反,我军来去如风,要在哪儿与之交战,都由得我军选择,主动之权在我,何惧其有奸计埋伏?武元帅,求稳固是万全之策,但稳得过了头,只怕反而遗误战机!”

二人的争执险些以不欢而散告终,最后孛鲁考虑到需要金军围着徐州,防止秦大石派出援军。终于与武仙达成共识,元军先突击李邺,获胜之后再以李邺等人首绩恫吓徐州,坏徐州士气再攻城。

就在孛鲁与武仙争执之时,在秦岭之北,余与赵景云也进行了激烈的争执。

“曼卿。你是儒生,未曾亲临战阵,便跟着都督坐镇中军,我与孟璞玉去前线便可。”余有些无奈地道。

“我是儒生,你余义夫便是武将不成?更何况我在华亭民变之时曾亲冒矢石上阵杀敌,哪里未曾亲临战阵?”赵景云不服气地道:“尽管放心,我在流求随着近卫军训练过,自己照顾得来自己!”

他这番话有吹牛地嫌疑了,孟珙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若按着他的心思,这两人他谁都不想带。生为武人,保家卫国流血流汗那是义务。就象是自己在大宋陆军学校听天子说的那般,“武人以尽忠报国为己任,何人敢不敬之”,这些儒生在后军中运筹帷幄便可,至于上阵厮杀,还是交给他们这些泼胆汉罢了。

但这两个人他又一个都不好得罪,孟珙乃是将种,知道赵景云地老师户部尚书魏了翁对于军队意味着什么,也从李邺等人处得知天子对赵景云刮目相看的事情。故此不敢过于怠慢。而那位余,更是让孟珙心生敬服。

“倒是个胆大包天的角色……”想到这里,他悄悄看了余一眼。

他这般看待余是有其缘由的,早在孟珙赶到襄阳之前,余便夜见赵葵,说动他改变方略,挺军北进,提前开始攻掠中原。他偏居于荆襄一地,能够利用手中并不多地资讯。比临安城中的军事参赞们更早判断出蒙元金国合兵动向,其对战场的敏锐感觉,是孟珙第一个佩服的地方。

当他意识到战况可能发生的变化后,他能够以身家性命为担保,说服赵葵毅然提前北进,这其中所冒地风险之大,若是稍有差池,军法追究起来,他余就是有十八颗脑袋也不够砍地。易地而处。孟珙不敢肯定自己是否也会这样做。这是孟珙佩服的第二处地方。

“要不然你我二人在此比试一番,看看谁武艺高强。负者留在中军,胜者随孟将军出战如何?”余笑道。

“比便比,我还怕了你不成?”赵景云哼哼唧唧地摆出了姿势。

见二人真要开打,孟珙怕伤了他们的和气,忙劝道:“多带一人也是多带,多带二人也是多带,不如二位一起与我同去,若是有什么军机变化,也好多个人为我参赞谋划!”

“孟璞玉说的是正理。”二人都点头道。

他们的心中都涌起一股自豪感,现在他们踏着的已经不算是宋国的土地,而是金国疆界---不过他们更愿意称之为沦亡故土。

回头望了一眼苍苍莽莽的秦岭,余忍不住高吟道:“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空祭无忘告乃翁!”赵景云不甘示弱。

“曼卿,你占我便宜!”余甚是不快地道:“莫非是瞧不起我?”

二人吟诗之时,赵景云确实象是占了余便宜,自称是他地“乃翁”,孟珙偷偷弯着嘴笑了笑,觉得这二人没有一般书生地迂气,倒象是武人一般豪爽。而且在这一路上的交往中,孟珙更是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不象一般文人那样轻视防备武人,而是一种敬重。“武将者心思不可驳杂,只须念着一件事情,那便是为国捐躯。若能如此,何愁君王猜忌,何虑文人轻慢,何忧富贵相离?一心报国,赤胆为君,勇往直前,爱兵如子,此为堂堂正正地武人之道。”

想到陆军学校操典里《武人篇》中的辞句,孟珙只觉得心血沸腾: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其时耳。

大宋炎黄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来自宋国的军队终于翻越秦岭,踏上了他们丢失了一百余年的故土。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一、火枪初现立首功

台庄大战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蒙元上下心头,他们并非不吸取教训,恰恰相反,对于那场令他们梦想破灭甚至失去领袖几近败亡的大战,他们曾反反复复地进行研究,为此甚至派出大量细作,收集宋国报纸上有关台庄战役的消息。

在那一次大战中,大多数伤亡仍然是在溃逃途中发生的,真正被火炮、地雷和毒烟所杀并不占多数,甚至还比不得在正面肉搏时的伤亡数量。这证明火器的威慑力远远大于它的实际杀伤力,若不是在台庄那该死的地方,成吉思汗无论如何也不会败绩。

故此,当得知深为他们所痛恨的李邺领着一支不足万人却带着三千骡马与六百大车的时候,孛鲁与严实都是怦然心动。

孛鲁有孛鲁的打算,严实有严实的心思。孛鲁除了为铁木真复仇、重振蒙元声威之外,还想借着这次胜利为蒙元多掳掠些补给,免得象如今这般,一饮一食都受制于金国的后勤。严实则想凭着此战赚些功劳,便是战败,对于他这样一个汉将来说,也不会有太大损失----此次他们带来的多是怯薛与探马赤军。

炎黄三年十二月二日,在距离徐州不足百里处的源州(今沛县)郊外,李邺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蒙胡竟然倾巢而出,果然看得起我。”他哈哈大笑道。

来的是孛鲁亲自率领的八万多蒙胡骑兵,其中怯薛近一万,而探马赤军超过三万,新附诸军四万,这是随孛鲁南下的蒙元主力。

当这八万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就象是八月中钱塘江里的潮水一般,先是远远的一线,然后就是扑天盖地的一大片。

孛鲁远望宋军,并未急着发起攻击,因为他发觉。宋人并非毫无准备,相反,面对他的大军,宋人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势。

为了便于排水,混凝土路面比起周围要稍高一些,宋人以混凝土路为中轴。将绝大多数大车都向道路垂直方向展开,形成一对翅膀,护住了宋人的两翼,在这两只翅膀中间,每隔三十步左右,便有三辆大车呈“品”字形摆开。宋人并没有完全躲入车阵之中,相反,大多数宋军都置身于“品字形”地车阵之间,仿佛准备迎击一般。在公路每一侧。都有大约一千宋人排成六列线,手持烧火棍般的铁器。另外每处“品字形”车队上,又有十二人左右的宋军。借着车厢的掩护,露出半截身子在居高观望。

宋人的装备很怪,三分之一持那种短棍,三分之二持长戟、大盾、腰刀和小圆盾,在车阵之外的宋人以每一百八九十人为一处小阵,各小阵之间间距不足十步,看情形,随时可以退入身后地车阵之中。

“既无险可守。又无地雷可恃。这些宋人。凭地大胆!”孛鲁不是铁木真。对于自己地军事指挥才能。他远没有铁木真那般自信。他看到宋人地车阵还只是刚刚摆开。尚未完全成形。觉得这并不象是一个陷阱。

“参领。你说蒙胡会不会给吓住?若是给咱们一个空城计吓跑了。那咱们可就亏大了。”石大勺也算是久经阵战。这种情形下毫不紧张。在李邺身旁哓舌道。

“应当不会。至少也得试探着攻一次。”李邺笑道。

果然。片刻之后。蒙胡阵中牛角声苍凉而起。一队蒙胡自左。另一队自右。开始向宋军背后迂回。只是宋军这车阵布成两翼状。无论是前是后。总有一半大车与宋军正对着蒙胡。待得将宋军包围起来之后。孛鲁下令一个万人队开始攻击。

这支万人队是严实地汉军。他心中哼了声。多少有些不满。

万人队在距离宋人车阵三百步外列阵整队。然后开始前冲。当冲入一百五十步时。李邺下令道:“开炮!”

留在道路上的大车上,十余门火炮开始怒吼。这十余门炮与青龙堡的旧式火炮不同,都是便于机动的野战炮,虽然炮身轻射程小,但爆炸的威力却还是很大,它们被敖萨洋命名为“卧虎”。那支汉军万人队面对“卧虎”一连串的轰击,却并未崩溃,这几年中,蒙胡也未曾闲着,如何在宋军火炮攻击下保持队列与士气,也是蒙胡一直在操演地内容。

“愚蠢,排炮轰击下竟然还布得这么密集。”李邺喃喃骂了一声。

虽然出战的是支汉军,可是他们也都人人有马,卧虎的攻击只有两轮,他们便闯入离宋军不足一百步地距离内。宋军中第一列不慌不忙地单膝脆下,举起“武穆零三”瞄准,在他们身后,第二列宋军将“武穆零三”也举了起来,而第三列宋军也做好了发射的一切准备。

“都有!”最基层的军官开始看着李邺的旗号下达命令以。

蒙元军队都开始张弓,马上骑射并不象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而起蒙胡善用的短弓,射程根本无法与宋人的重弩相比。只有少数蒙胡中最出众的勇士,才可能在骑马中拉开劲弓,而这些依附的汉军中,还没有这般人物。

郭赏便是依附地汉军一员,他向来勇猛过人,每每也以胆气自诩,故此不肯落于人后。他一手绰弓,另一手搭弦,将弓拉得满满的,只等再靠近一些,便射早就选好了的对手。

“开火!”他听得宋军当中有十数人齐声喝道。

他心中迷糊,然后就听得“砰”的声音连成一片,刚瞧着宋人那烧火棍般的武器上冒出淡淡的烟,便觉得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般,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翻倒在地上。

从疾驰的奔马上撞落下来,仅是摔便摔得郭赏身子几欲碎裂。比这摔伤让他更痛苦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宋人是用什么法子将他击落的。

作为后装燧发枪,武穆零三式跳过了火绳枪与前膛枪地阶段,直接进入后装纸壳凸缘式底火之中。而且,以流求军械厂的实力,勾勒膛线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枪上的望山。使得士兵使用时不是靠感觉而可以通过较正来进行瞄准。枪弹的底火使用的是雷汞,这是用来自川地地硝制成硝酸,再与来自倭国的水银反应制成硝酸汞,然后再与酒精反应而获得。虽然雷汞底火还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这个时代已经是最好的底火,安在定装火药地纸壳子弹底部。只要保存得好,注意不受潮,熟练地士兵可以在一分钟时间内射出五枪,而三段击地射击方式,使得即使是面对骑兵地快速冲锋中,仍然能在部队之前保持一道极具杀伤力的弹幕。

很不幸,严实的汉军附军成了武穆零三实战中的第一个牺牲品,他们的冲锋,在离宋军还有三十步的时候便崩溃了。从武穆零三型火枪中射出的铅丸。呼啸着向他们冲了过来,即使是重甲,也无法在这种距离里保护住他们的要害。更何况大多数人为了轻便所穿地只是皮甲!

一个万人队的攻击,瞬间土崩瓦解。郭喜摔落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这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同伴都向两侧散开,绕过了宋人地这个古怪阵型,整个战场之上,只有他一人还站着。

其余站着的,便是失去主人的战马。它们或不安地打着响鼻,或悲伤地用湿润的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主人,与主人关系列为亲密的,会伸出温润的舌头舔舐着主人还在流血的脸。

郭赏咒骂了声,拔出腰刀向宋军继续冲过去,然而才冲了几步,正面迎着他的那群宋军中,有一排同时举起了那短棍,接着。他听得一个干净利落地声音响起:“第四协第三伙,瞄准射击!”

郭赏看着那些人用短棍瞄着自己,他再次咆哮了声,然后就听得一片爆仗之声,对方的那短棍洞口处冒出淡淡的青烟和不明显的火光。

这是他最后的所见所闻,在瞄准射击之后,至少有三发铅子打进了他的身体,一颗击中他的头颅,另两颗则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原本向前冲的身躯象是被什么无形地力量阻住一般。在那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伏倒在地。

鲜血从他的伤口、嘴角流了出来,但他已经失去了全部意识。

这三千名火枪兵。绝大多数都是曾经参加过台庄大战的老兵,台庄战役之后,便被选派回流求,经过两年火枪培训,每人每天至少要打出二十发子弹,两年来打掉千余发子弹才练出来的射击技术。他们有过战场经历,面对蒙胡骑兵的冲击时不会轻易动摇,艰苦严格的训练,使得使用火枪的每一个步骤都已经牢牢记录在他们的肌肉之中,战时可以做出本能的反应。

这是支无论士气、军纪还是装备、素养都远超于这个时代地部队,同样,这也是支花费远胜过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兵种地部队。

“那是什么!”

孛鲁惊慌地抓下自己的帽子,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

若说火炮虽然威力惊人,但它地笨重决定了它在此时的野战中还存在致命弱点,那么现在宋人使用的这个烧火棍一般的武器,则让孛鲁敏锐地感觉到,宋人野战的最后一块短板也被接长了。

他还怀有一丝侥幸心理,在他想来,这个被宋人抓在手中的新式武器,可能只是一种新的弩机,借助了火药的推动力罢了,只要能持续不断冲击,那么其装填不便的弱点便会曝露出来。孛鲁认定,远距离是宋军的天下,而近距离里则是蒙元精锐勇士展示武勇的场所。他一咬牙,放弃了逃走的念头,而是命令重新列阵整队。

“太师,情形不妙,看来宋军早有预谋。”严实眼见对方阵中炸声一响,接着便是自己的兵卒成片落马,甚至于有些战马也直接摔倒,仿佛是被劲弩贯穿了般。可是分明看不到箭矢的痕迹,这让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恐惧来。

“妖法,妖法……”他心中如是想,却不敢对孛鲁说出,而是低声道:“太师。强攻不是办法,不如先撤!”

孛鲁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可,不可,若是此战都不敢决一胜负,待这支部队进了徐州。还如何攻打徐州?”

他还有一半未曾说出来,这次是他们突袭,并非宋军的预设战场,若这等情形之下尚不能战而胜之,甚小挫即溃,那么自此以后,蒙元必然会畏大宋如虎。而且如此胆怯的举动,传回国内之后,势必使得那些被征服之族起轻视之心。台庄之战对于蒙古而言已经是一次重挫。若不是怯薛军元气尚在,被征服的诸族早就分崩离析了,而若这次不战而逃的话。那么蒙古骑兵野战天下无敌的神话必然被打破。

“若是如此,只怕无论是我大元,还是其余汗国都立刻要陷入内乱之中……”孛鲁凝视着宋军阵列,心中暗暗想道:“严实乃聪明之人,如何看不到这一点,若是我大元分崩离析,他有十万之众,无论是投靠宋国还是自立,都有可倚仗之资本……”

刹那之间。孛鲁想得许多情形,他深吸了口气,不免微微懊恼,早知宋军有了这种新式武器,无论如何也不应这般草率进攻,待到夜间偷袭才是正理。

想到夜间偷袭,孛鲁心中又是一动,看了看宋军,只觉得宋军虽然骡马众多。可都是些拉大军的骡子和驽马,不宜奔行,自己现在撤退,不虞宋军追击,尚可全身而退。

“太师,队伍已经重整,可要下令再次攻击?”他正想着之时,一员将过来请令。

“不了,全军撤吧。”孛鲁当机立断。再度下令道。

严实吃了一惊。方才他还反对撤离,怎么转眼之间便又改了主意?

孛鲁选择撤退。让李邺也是极为吃惊,以他对蒙胡地了解,原以为既然有数万人的优势兵力,蒙胡应该会选择强攻,就象当初铁木真在台庄的选择一样。他却忘了,台庄之战后,蒙胡虽未破胆,亦已不敢轻视宋军的战斗力。若未见识着火枪之威,或许还会勉强冒险,但第一次攻击既然尝了苦头,如何还肯继续送死!

“好!”石大勺原本举着火枪站在李邺身边的,见这情形大喜:“蒙胡不过如此了!”

宋军当中一片欢呼,衬着这欢呼声,蒙胡开始自西方撤了过去,李邺望着他们风一般消失,眉头不由得锁在了一处。

蒙胡这撤军,究竟是真是假?

“参领,要不要追?”宋思乙也有些兴奋,当初台庄之战时,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身损伤袍泽无数,这才举得一次大战,而今天,他们只是放了三排枪,消耗了几千颗子弹,数万人的蒙胡军队便转身逃走,在两军阵前遗下五百余具尸体,而近卫军竟然毫发未伤!

“用两条腿追人家四条腿,你脑子里尽是什么?”李邺瞪了他一眼:“还是替我想想,这蒙胡究竟是真退还是假退吧!”

“蒙胡元气未伤,只是小挫,自然不是溃败。”听他这般说,石大勺才正经起来:“不过我军无隙可乘,蒙胡见讨不了好,自然会选择撤了。”

“正是。”宋思乙语话不多,只是以两字表示赞同。

李邺却摇了摇头,眉头仍然紧紧锁着,他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蒙胡方才重整队伍,分明是准备再次攻击地,然后才全军撤退,退军时虽然迅速,却极有章法,证明蒙胡统帅并不是因为害怕而失去了理智。

那么他们撤军,定然还有什么阴谋。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二、夙夜忧叹心不同

蒙胡退得非常彻底,李邺派出斥侯追了二十里也未曾看到蒙胡的踪迹,就象是伏旱天气里浇在沙堆上的水一般,转瞬便不见了影子。

按着他们的行程,有如此多的骡马与大车,原是每日要赶百里的,今日被战事耽搁了,只得在叫郑渠的小镇过夜。这个地方李邺镇守徐州时常来,原是个小镇,因为扼着徐州北大门的缘故,往来徐州与金国的客商往往选这里为入徐州的落脚点。后来徐州通往大名的混凝土路建成后,这里更成了交通要冲,人口从数千增长到过万。既是小镇,又离徐州近,因此几乎没有什么防备措施,只有一段古老失修的土墙。

只不过傍晚时分他们赶到时,发现这段古老失修的土墙也被人推,整个郑渠所有的房屋都被拉倒,四处都是断壁残垣。

“狗蒙胡,做得倒干净,今夜只有宿在帐篷里了!”

石大勺是第一个跳起来叫骂的,这般寒气刺骨的冬天里,若能睡在屋中,自然比睡在帐篷里舒服。特别是他们习惯了流求温暖的气候,在这寒冷的北地,多少有些不适应。

“你这大漏勺子,赶紧放铁丝网立营寨吧!”李邺吼了一声,然后微微一怔。

据他所知,徐州早就做了坚壁清野的准备----这还是他与军事参赞署一帮子年轻将官制定的计划,既是如此。这郑渠有什么值得蒙胡看中地,不但将土墙都推了,连这些好生生的房子都要拆?

而且还拆得这么彻底。分明是用绳子套在马身上,驱马拉倒的。

想到这里,李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来,无怪乎白天时只略一试探便撤军了,想必是想夜袭。若是换了别地部队或许会怕。可是近卫军……

蒙胡只怕不知道,近卫军有专门的夜战训练项目吧。

“扎好营帐。给你们一个钟点的时间,谁完成不了任务,今晚负责倒马桶!”李邺吼道。

近万人的扎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小时要想完成。还真需要抓紧时间。在宋军地大车上有的是补给,伙军开始烹饪做饭。有士兵一边干活一边唱歌,还有巡逻地士兵在郑渠集外不停地巡视。

若是有人潜在草丛或者林木之中看,这些宋军果然是副打完胜仗后的轻松自在模样。

冬季的夜来得分外早,还只是下午六点的时候,外头已经看不到什么亮光了。宋军的营帐里还有欢声笑语,不过已经安静得多,在营寨之外,数十只火把高高挂着,照得进出铁丝网地通道如白昼一般。

孛鲁站在山坡上远远望着宋人的营寨,因为相隔足有数里。故此他看见地只是一片***。

战马在他身边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轻轻敲打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孛鲁爱抚着马脖。收回目光,盯着马蹄上镶嵌的蹄掌。

夜间攻击,以多击寡,出其不意,应当……没有问题吧?

虽然孛鲁的沉稳让人容易忽视他的年纪,但实际上他今年也只有三十三岁,若按着未曾改变的历史,他原本在铁木真死后奔丧不久病死,但历史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现在还活着,而且比起原本历史上的他目光更为深远。

马蹄上的铁掌是李锐带来的汉法钉上去的,虽然此前也有给马蹄保护地方子,只不过象这般用铁地还很少见。为了这些马蹄铁,不得不通过走私从宋人处购买铁器----其实购买的何只铁器,只要是大元需要地东西,宋人几乎都能想办法生产并卖过来。

每次想到这件事情,孛鲁便会情不自禁轻轻叹息一声,蒙古与宋朝的关系原本是不错的,在宋国前一位皇帝时,双方甚至结盟。而在当今宋国皇帝初登基时,双方也有很密切的经济往来,至少自己坐镇燕云期间,蒙古人的皮毛等物,源源不断地被去南方的大船装走,换成了各种可以提高蒙古人生活品质的货物。若不是那些该死的畏吾儿人挑唆,若不是成吉思汗年老糊涂,蒙古与宋国的关系哪会破裂得如此之快!

“太师在想什么?”严实凑了过来问道。

“我在想你们汉人……”孛鲁的声音幽幽的,带着一丝奇怪的味道。

严实觉得身上微微出汗,他咧开嘴,想要谄媚地笑笑,但立刻想到二人背着光,他就算笑得下巴都脱了,只怕孛鲁也看不见。过了会儿,他才试探着问道:“太师想汉人做甚,小人不是汉人,小人是北人。”

无论拖雷如何采用汉化政策,保守派的蒙古贵族势力在他的大元帝国中还是很强的,他们迫使拖雷不得不接受将人分为四大等级的国策,第一等级理所当然的是蒙古人,第二等级是北人,包括投靠的契丹女真和河北的汉军,第三等级是色目人---因为拖雷与铁木真有一项很大的不同就是拖雷不象铁木真那样信任和依赖色目人的理财能力,第四等级则是高丽人。严实自称为“北人”,而不肯承认自己是汉人,怕的便是受到蒙古权贵们的嫉恨。

“北人是我们的说法,宋国称你们为……汉人。”孛鲁很有些固执地用汉人称呼严实。

严实垂下头,即使孛鲁看不到,他也不愿意露出任何破绽,不愿意被孛鲁察觉到他眼中羞愧与愤怒交织的目光。

“你们汉人真是了不得的……大漠草原之上,数千年来曾出现过多少英雄,可他们都象成吉思汗那样,成为草原上的流星。他们曾经亮过一时,但如经已经找不到任何踪迹,你们汉人不然。占据着比草原更为广大肥沃地土地,千余年来一直如此,仿佛你们就是这片土地的永久的主人。”

“我与不少汉人打过交道,汉人中有你、史天泽、刘黑马和李全这样地英雄人物,可更多的是孱弱的书生。你们为什么能占据更好的土地超过千年,而那些勇武远过你们的英雄却只能在草原上充当匆匆过客?”

“成吉思汗是草原上最杰出地英雄。古往今来,那些有名的英雄全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我父亲不只一次对我说过,只要追随着大汗地旗帜,我们迟早要成为中原和江南的主人。可是我父亲还是低估了你们。我也低估了你们……严实,你是汉人。宋国那个皇帝也是汉人,你且说说,为什么你们汉人都这么聪明?会造最坚固的城市,会织最美丽的景缎,会写最拂动人心的曲儿,会制杀人最凶地器械……为什么有你们汉人这么聪明的人存在?我甚至在想,便是成吉思汗不曾遇难,打下了若大地江山,今后这江山,是不是也会成为你们汉人的?”

这个问题大概困扰了孛鲁许久。他缓缓倾诉出来。却听得严实心惊胆战。孛鲁话说完后好半晌未再言语,只是侧过脸看他。夜里虽然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但那双炯炯的眸子还是让严实汗流浃背。

“太师,我家有位堂弟,饱读经书,名为严从元的,曾经写过一篇《北人论》,不知太师可曾听过。”

“哦?讲。”

“我那位严从元堂弟说,鸟择木而息,自古君王,武功未有过先帝者,文治未有及当今天子者,故此我大元境内,无论出身何族,尽是天子赤忠之臣。他本名从年,改为从元,便是表明心迹,一心追从我大元之意。”

“我那位堂弟又说,蒙人为国族,勇猛刚强善于征战,故可为将士征伐四方,替天子开疆拓土;北人识文韬,身荷天子重恩,蒙天子不弃,举拔于泥淖之中,可为天子守臣,替天子牧养万民。故此,蒙人、北人,皆为天子左膀右臂,太师国王经略河北多日,自知此言不虚。”

孛鲁暗暗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自从漠北汗廷发生分裂,铁木真四子争位之后,拖雷虽然分得的兵多,可分得的部族却少,能够与诸兄抗衡,一来靠的是手中的兵力,二来则依靠他推行汉化带来的稳定地赋税收入。特别是李全李锐叔侄推行地屯田、教化,使得大元比起其余三个汗国,明显要更为富庶些。

“你的这位堂弟倒是个有见识地人物,为何不让他出来作官?我记得南边宋国的报纸里连篇累牍骂你们是什么汉奸,何不让你堂弟撰文驳斥,也可起得挽人心正民意之效。”

严实一时哑然,他那位堂弟的本领,他是一清二楚,读了几本书被他吹为饱读经书,为人却是志大才疏不堪使用的,若真举荐为官,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闯下大祸,没准还要牵连到他身上来。他手绾兵权,身为汉将,原本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里肯放出这般一个惹祸精来。故此只是含糊地以严从元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孛鲁邀之为幕僚的美意。

二人又等了会儿,见宋营中的***始终不曾熄灭,先后派出三批斥侯接近,都说宋军戒备森严无法潜入。孛鲁无奈,只得放弃上半夜进攻的打算,将进攻的时间定在了凌晨四时。

“这个时候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即便是被惊醒,也会觉得四肢无力头晕眼花反应迟钝。”孛鲁道:“传令诸军,好生休息,不得生火,以免惊动宋人。”

在这样的夜晚里,虽然蒙胡已经习惯了北方的寒冷,可是不生火的情况下,还是冻得他们瑟瑟发抖。孛鲁所说的“好生休息”,只限于那些怯薛和部分探马赤军,大部份士兵还是给冻了大半晚。到得凌晨二时,孛鲁被唤醒之后,用冷水洗了把脸,使得自己精神振作起来。

“胜负在此一战,若是胜了,继续南进。若是败了,保全兵力退回我大元,免得伤了元气。”他下定决心。

此时他自己并未意识到。在他心中隐藏的念头里,首先想得地便是战败。

凌晨三时三十分,蒙元骑兵来到离郑渠不足三里处,按着事先的约定,所有蒙元骑兵都以白布扎臂相互辨认。兵分两路,一路由孛鲁亲领自北向南攻击。另一路由严实带着自西向东进

三时五十分,孛鲁领着军队抵达预定出击位置,他命令部下将包裹着马蹄的棉布都取下,这些棉布也是宋国出产地,据说原产地便是这徐州。只不过此次孛鲁赶来,连一根棉纱也未曾看到。他想到这一点。心里的那种不安就更深了:此次伐宋,虽然表面上蒙元和金国打了宋国一个出其不意,但实际上却什么便宜也没有占到。

除了进入宋境百里之外,连一粒粮食一块布匹都未曾抢到,看起来不象是他们主动攻击,倒象是他们被宋人牵着鼻子走。

这让孛鲁心中更是不安。

然而这个时候无论怎么不安也只有按捺,他看了看严实那个方向,他们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来时他与严实对过怀表,四时正很快就到了。

寂静的夜里。郑渠集的正西方向。传来轻微的隆隆声,最初声音还只象是车轱辘滚过混凝土路。但后来就象是洪水穿过山谷,再后来就连成一片,仿佛临安到华亭府地火车自身边驶过一般。

灯已经熄灭了许多的宋军营寨中,随着这声音变得亮了起来。严实纵马疾驰,目中带赤,紧紧盯着眼前地目标。

“三百步……二百步……”

当他指挥的大军进入距离宋军二百步处时,宋军营中的野战炮响了。说来也怪,这样的夜里,野战炮的炮声反而没有白天那么响亮,而是一种让人发闷地低沉。随着宋军营中出现一连串的炮口火光,一团团地烈焰在严实的部下当中升起。

“最多二轮炮击,老子扛得住!”他心中想。

让他最担忧的还是那种会喷火的棍子,只能希望在这夜里,宋人没有那么快组织起来。

然而,让他失望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的前军冲至离宋人临时扎下的营寨不足五十步时,宋人营寨那黑漆漆的暗处,数以百计的火光闪过。严实听得在鞭炮一般的响声中,他地部队发出连绵不绝地惨叫,以他多年作战的经验来判断,仅这一轮,便有近百人或伤或死。

“宋军有埋伏!”这是他地第一个念头。

“有埋伏也得拼了!”这是他的第二个想法。

若转身就逃,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他相信宋军不会在这样的夜里追击,但回去之后如何向孛鲁交待?便是孛鲁不计较他,他回到蒙元之后,又如何保证自己的荣华富贵?

“杀!”他举刀怒吼。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吼声,因为宋军营寨中又是一轮枪击声,将他的声音淹没了。从上一轮枪击到这一轮,间隙时间还不到十五秒,严实完全可以肯定,宋军果然是有埋伏,否则不可能组织起这样的防守。

“便是拿人命去填,今日也得填下来。”他心中涌起一阵绝望,想到金国的前一位先锋在青龙堡前消耗宋人火炮的战法,如今他的心情,便与伊喇布哈当时心情别无二致。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宋人营寨中发出的爆仗声连绵不绝,每次间隔都不会超过十五秒,秩序井然、节奏分明。严实借着灯与火光,看着自己身前一排排的人马倒下,少数侥幸自弹雨中挣扎到了宋军营寨前的,立刻被不知何处飞来的零散枪声击倒。

这不是战争,而是冷酷无情的收割。严实觉得自己的部队就象是熟透了的庄稼,而宋人的那种声音便是镰刀,镰刀飞舞而过,他的部队纷纷倒下。严实暗暗庆幸,现在是夜里,若是现在是白天,自己的部下目的地得同伴如此倒下,只怕士气早就崩溃了。虽然还只是片刻,他却觉得仿佛过了数个钟点那么长,他焦急地向北方看了一眼,希望与他约好的孛鲁能够发动攻击。

孛鲁的手捏得青筋直冒,乘夜突袭只是他的计策的第一环,宋人如果有防备,或者宋人反应很快,那么严实的部队将吸引住宋人正面的注意力,而真正致命的攻击将来自他这里。

他牵着马,希望自己尽可能能更接近宋营一些,然后才翻身上马。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三、丈夫伟岸如神祗

宋军营寨北面也出现了雷霆般的马蹄声,这让严实面露喜色。

从开始突击到现在,其实不过是一两分钟的时间,但就在这一两分钟时间里,严实发觉自己已经陷入窘境之中。他驱使部下以血肉之躯向前冲锋,唯一可以掩护他们的,只有黑夜本身。然而宋人的那种新武器,根本不受黑夜影响一般,他们只是在军官的口令下,按着平时的训练,一排排向前放枪,然后再退后装弹。

武穆零三作为击发枪,在出现哑弹的可能性上远远低于燧发枪,最初他们用于训练的燧发枪,每七枪中总会出现一枪哑弹,而使用现在的击发枪,平均每百枪才会出现一次。他们连绵射击之时,每次射击总有两百枝枪同时开火,其中出现一两枪哑弹,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按照过去的兵法,有所谓“临阵不过三矢”之说,骑兵开始冲锋之后,再厉害的射手,最多也只能射出三枝箭,就不得不面临肉搏的危险。火枪射速并不比弓箭快,但是因为是排枪,虽然每枝枪十五秒左右才能放一回,但平均起来却是五秒便有一排。

夜幕多少帮了严实的忙,他暗暗庆幸,若是白昼,如此惨重的伤亡,只怕他的部下早就崩溃了吧,就象白天在宋国官道上曾发生的那样。好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成功转移了宋军的注意力,孛鲁那边的攻击,应该会顺利些吧。

孛鲁也是同样的想法,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若不是被亲兵死死抱住,他甚至要亲自纵马突击。

他带领的,都是骑术最为高明也最为精锐的怯薛,他们每个人都有十年以上的厮杀经验,性格坚毅,即使是在台庄的惨败中也顽强地退回。

巴特尔便是其中之一。这个男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几乎将他的嘴括大了一倍,这是他远征花剌子模时留下地伤痕,听得西南面炒豆一般的声音,他舔了舔唇,却没有露出丝毫惧色。

“草原上的苍狼。永远没有恐惧。”

他握着自己的弯刀,这把刀曾经是成吉思汗亲自赐给他的,他用这刀砍下过数以百记的头颅。他将身体伏在马背上,胯下战马奔跑时他也随着马身起伏,每次感觉到这种起伏地韵律时,他都觉得自己象是伏在一个健硕的女子身上。他生在马背长在马背,这战马,便是他的伴侣。

百步的距离,不过是数息的事情。巴特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照亮的地方,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杀!”

数以千计地怯薛、探马赤军同时发出呐喊。他们象是冲破重重阻拦地巨浪。奔腾咆哮着释放自己地压抑。

就在这个时候。从宋军阵地上传来了古怪地号声。象是锁呐吹出来地。接着。宋军营前***刹那间亮了起来。一道道光柱从一种奇怪地灯中探出。十步之内纤毫毕现。即使是在两百步外。这灯光突然照在人地眼间里。还是让人无法承受。

“这是什么灯?”巴特尔只觉得眼睛被亮光刺得无法睁开。他脱口喊道。

在他们之后。孛鲁也同样满脸惊讶。他距离得远。受光影响不大。但看到原本黑暗地地方被照得雪亮。他心立刻突突直跳起来。

原本想利用夜幕地掩护冲入宋军营寨之中。只要进去之后。便不必担忧宋人地大炮和那种远程射击地武器了。可现在夜幕竟然被破了。他地将士曝身于光亮中。那些马也无法适应这样突然发生地变化。有人立而起地。有狂跳悲嘶地。还有地更干脆转身逃走。大多数都放缓了步子。

孛鲁与巴特尔自然不知道,这又是来自流求的一项新发明,唤为汽灯。这原本是为矿井深处或列车夜行所准备的。而李邺领的这支近卫军教导队为了便于夜间行军和作战。也装备了改良过的汽灯,可以通过灯罩。将光线向一个方向射出。突然间三十余盏汽灯都亮了起来,这在战场之上是了不得的变故,蒙胡的冲击不由得为之一滞。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成排地砰砰声,巴特尔捂着眼睛,看不见自己的前方,只觉得自己胯下的马突然惊嘶了一声,然后发软倒地。虽然马已经减了速,可是冲力还是将他从马鞍上甩出,在地上滚了好几个跟头,手中的弯刀也不知甩到了哪里。

巴特尔原先以为自己是不知道什么是畏惧的,但现在,明明周围一片雪亮,可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听到的不是那砰砰的催命的声音,便是马嘶和同伴的惨叫呻吟。一种从未有过地感觉从他地心底浮起,他战栗着,只觉得热热和液体从胯下流了出来。

“啊,啊啊!”他惨叫着,象那曾经被他追逐然后砍下头颅的人一样惨叫着,那声音听到他耳中都变了调。他看不见,只是本能地转身,想要远离那每隔片刻便会传出“砰砰”声响地地方。

他不是第一个转身逃走的蒙胡,但他一定是最幸运的那一个。近卫军并没有因为敌军的混乱而有丝毫同情和懈怠,如果说蒙胡是最凶残的杀人禽兽,那么他们就是最冷酷的机械屠夫。一排排****乘着火与光从武穆零三型击发枪中射出来,带着为所有被掠夺被屠杀者复仇的尖啸,欢快地穿透一层层甲胄,在蒙胡与附庸诸族的武士胸前或背后撕咬出一朵朵血花,成排成排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巴特尔毫无防备,但是子弹却没有击中他,在他身前身后,成百成百的怯薛与探马赤军死去,他却安然无恙。

不知是被马还是人的尸体绊了一下,他哭嚎着踉跄倒地,觉得自己的末日来临,那曾经保佑过他的长生天,现在已经抛弃了他。巨大的恐惧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他喘了几口气,只觉胸腹间疼痛难忍,然后便晕了过去。

“宋思乙,你小子怎么样。击中几个?”石大勺一边给枪换装子弹,一边问同样在换子弹的宋思乙。

“三个。”宋思乙简单地道。

“没意思,我至少击中四个。”石大勺熟练地装好子弹,然后快步向前,等待齐射的命令。

“吹!”宋思乙不屑地道。

孛鲁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宋人对于夜袭早有准备。但是事已至此,便是明知有埋伏,他也只有全力一搏,否则这次溃败之后,只怕他们再也没有获胜的机会了。

他心中还有一个担忧,在青龙堡之战中,他从宋人那得到的消息,宋人虽然使用了一种会爆炸地铁瓜,威力甚大。让人无法防备,但并没有装备现在的这种短棍,而这支宋军虽然装备有这种短棍。却不曾看到投掷那种铁瓜。显然,无论是那扔铁瓜的还是这玩烧火棍的宋军数量都还有限,这便是他的最后胜机。若是再给宋人三五年,甚至只是一两年时间,宋军全部装备这般威力无伦的精良武器,那么蒙古人莫说河北和辽东,就算退回大漠也不再安全。

若此战获胜,俘虏了宋人地工匠,夺得这种武器的样品。象金人仿制大炮那样仿制出来,蒙古人还有一丝生机!

“冲,冲,冲!”他握紧拳头,满头都是汗迹,须发皆张地怒吼。

“我哪吹牛了?”石大勺悠闲地唿哨了声,他们二人如今都升了职,是这两个队的队官,故此无人管束。

“次次都吹。”宋思乙放了两枪。然后又道:“五个了。”

“这般打仗,总有些不过瘾,你说蒙胡为何就冲不过来呢,看他们,都闲得无聊了。”石大勺装着没有听到,到手中装弹的速度明显加快,他向那些原本负责保护他们的长枪手和重盾手呶了呶嘴,这些忠卫军一脸羡慕地瞧着他们。

“来了。”宋思乙微抬了一下下巴。

经过初时突如其来的光芒和暴风骤雨般的****,蒙胡已经适应过来。他们最先的部队非死即伤。在两军之前留下一堆尸体,但他们并未就此退缩。相反,蒙胡当中象巴特尔那样丧胆的并不多,他们潮水般地继续向宋军发起冲击,这一次排枪未能彻底挡住他们,有十余骑漏网之鱼来到了围住营寨地铁丝网前,不顾铁丝网上的铁刺便想攀爬或是推倒铁丝网。

那些百无聊赖的长矛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踏步向前就要把这些漏网之鱼串起,但是在他们身后大车上,站在高处地火枪手开始开枪,这些零散过来的蒙胡倾刻间便成了铁丝网下的尸体,长矛手仍然一无所获。

事实上,在装备如此数量的后装击发枪之后,原本就用不着这么多的长枪手和重盾手进行保护,赵与莒出于谨慎,才会给这支近卫军教导标配有两标的辅兵。

“看看,蒙鞑头子现在还不知会气成啥样,咱们都可以泡杯茶,一边喝一边打仗。”石大勺唠哩唠叨地道:“对了,宋思乙,听闻有人给你在说媳妇?”

宋思乙嘴角向上翘了翘,却不搭茬,而是淡淡地道:“七个了。”

就象石大勺猜到的那样,孛鲁现在完全气得不成了样子,他原本是蒙胡权贵中少有的理智之人,但看得自己的心爱子弟连宋人地边角都摸不着,便纷纷倒在血泊之中,如何让他不难过而至愤怒。

“杀,杀!”他怒吼道,一把推开亲卫,夺回自己马缰,驱马便要前冲,立刻又有亲卫来抱住他:“太师,太师不可!”

“为何不可,我父亲跟随成吉思汗转战南北,每次都是亲冒矢石,我在征伐黑水诸蛮的时候,也是冲锋在前!”孛鲁大喝道:“此时若我都不冲,谁还会冲?”

“那些敌人,都是和我们真刀实箭的比拼的敌人,这些宋人,他们用的是妖法,太师,他们用的是妖法!”那个蒙胡此时也顾不得尊卑,大声嚷嚷,眼睛里满是恐惧:“太师,我们打不过的。他们会妖法!”

除了妖法之外,在蒙胡那野蛮简单的头脑里,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金国能把宋国打得只剩余半壁江山,他们又能把金国打得几乎灭国,可当与宋人交手以来,他们便没有讨得好过!这些宋人。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从谁都能欺凌压榨的地位中解脱出来?

孛鲁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这个问题地答案。

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那名亲将抓着他的胳膊,在他耳畔大吼:“太师,退吧,退吧。让严实殿后,我们退回去,我们要财帛。去抢金人地,去抢夏人的,去抢高丽的,为何非要来抢宋人?”

在这员向有勇名的亲将眼中,孛鲁看到了那种极度的恐惧。这恐惧以往都是闪烁着被蒙古人征服的族群之中,是他们对蒙古人最常见地态度,可是现在,这种目光却出现在蒙古人地眼中了。

孛鲁侧过头去再看战场,举起地手不停地颤抖。然后垂了下来。

如果说伤亡的话,他地数万大军尚在,伤亡不过二三千罢了,以蒙古人的坚韧,这点伤亡完全承受得起。可是,他看出来,现在那些怯薛、探马赤军都已经胆寒,他们已经没有继续冲击宋军的勇气。虽然宋军的营寨不算牢固,孛鲁有把握只要一轮冲击。便可以把他们的铁丝网与拒马之类地全部清除,但前提是,他的军队能够接近宋人。

这似乎是个不能实现的任务。

“就这般退了?”他心中问自己,此前他也有过心理准备,若是攻击不成,乘还未给自己造成不可挽回地损失的机会,早些退回大元,为拖雷保持与诸兄争霸的实力。可这才损伤两三千人便要撤退,未免也太伤自家士气。从那名亲将的目光中。孛鲁可以肯定,这次退了。从今往后,这支曾经横扫草原大漠戈壁的骑兵,从此遇着宋军便只会望风披靡。

就象金人见了蒙古人一样,畏之如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蒙古人的威名,难道说就要在自己手中化为乌有么?

这一刻孛鲁并没有想到,从铁木真被宋人俘获起,蒙古人的威名就已经摇摇欲坠了,他这次若是选择败退,只是让还草原黄金家族残留的一点余辉,也彻底被抹去罢了。

他垂下头,还待细细思索,忽然,他马前一具仿佛是蒙古人尸体的动了下,紧接着一跃而起,那人正是巴特尔。

“魔鬼,魔鬼!”巴特尔鼻歪嘴斜,口中流着涎,目光发直,他一把抱住了孛鲁地战马脖子,用沙哑得嗓子喊道:“那是魔鬼,那是魔鬼!”

孛鲁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想要把巴特尔推开,但巴特尔的力量很大,抱着马脖子就是不肯放。孛鲁认得他,知道他向有勇名,甚至还曾经被成吉思汗赐过金刀。可是现在他象个无助的小孩一样哭泣着,身上散发着让人恶心的臭味,目光里没有任何神采。

“太师,太师,宋人……宋人攻出来了!”

就在孛鲁还举旗不定的时候,亲将又喊道。孛鲁再抬头去看,只见那些提长枪和盾的宋人推开铁丝网,从缝隙之间,一队队执着那种古怪武器的宋人走了出来,他们就在蒙古人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排成队列。孛鲁几次想要举刀下令攻击,可宋人地有恃无恐让他不敢轻易拿定主意。

万一……宋人又有什么诡计呢?

孛鲁并没有发觉,自己与巴特尔一样,也被宋人吓破了胆子。

随着有节奏的鼓点声,完成队列的宋人开始向前,孛鲁情不自禁地让马后退,宋人每前进一步,他便后退两步,宋人那种发着雪亮光芒的灯也在不停逼近,这么亮的光下,他看着宋人的身影无比伟岸。

“这些汉人,怎么会象神祗一样高大?”孛鲁心中想。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四、炼其魂兮丧其胆

武仙在金国将领之中,算是一个传奇人物,他不是靠打胜仗而出名的,相反,他之所以实力壮大并成为金国先帝宣宗封建九公之一,靠的是不停的败仗。别人打了败仗必然兵溃,实力衰减,他却相反,每打次败仗,总能收拢更多的溃兵,用不了多久,不久声势复振,而且实力有所增长。

因为他是汉人,所以不象完颜合达、伊喇哈布那样受完颜守绪信任,但完颜守绪也不曾慢待他。兵饷地盘,只要完颜守绪能拿得出来的,几乎没有不答应的,武仙深受其恩,也觉得这位天子是少有的英主,故此取代伊喇哈布为金军先锋之后,便竭尽所能,想要替金国夺下徐州,以报明主之恩。

当然,若是能给自己在富庶的徐州占下一块小小的地盘的话,那就更好了,以金主完颜守绪之明,当然不会拒绝这个小小的要求。

但这天凌晨时,武仙从噩梦中惊醒,虽是数九寒天,又只是宿在营帐之中,可他却觉得燥热难当,身上出了一身臭汗,让他浑身上下都粘乎乎的难受。

“该死的……”他喃喃地骂了一声,然后瞪大了眼睛。

他能够在数次溃兵之后毫发无损,而且收拢起大量的残兵来,除了他本身有一套本领之外,对于危险的敏感也是重要原因。他翻身爬起,那种不祥的感觉还牢牢结在他心头,唤亲兵打了盆冷水来,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驱走残余的睡意,然后出了营帐。

他望眼所望。都是影影幢幢的帐幕,这让他心中稍安。此次在徐州城下,他收拢了原先伊喇布哈的残军,还有他自己带来的援军,论及数量,足有二十万----他自称是八十万之众,金国还能动用地部队,除去完颜陈和尚不知发了什么疯,借口要防止蒙古背信弃义而不肯轻离河北西路外,几乎全部都在这里。就是都元帅平章天下事完颜合达所领的中军。也只有区区五万人。

二十万大军,徐州城中的宋军数量是四万……他们应该不敢乘夜出来袭营吧。

这些日子,武仙攻击徐州也相当尴尬,他兵数虽多,战力却不强,固此不肯轻易攻城。在等后方的攻城器械运到----伊喇布哈在青龙堡前的大败,使得原先准备的攻城器械尽数落入宋军之手,不得不再从中军调达,而无论是火炮还是攻城车,移动的速度都不快。

“那些蒙鞑,脑子里除了掳掠便什么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若是蒙古人与他合兵一处,三十万人在此,那么他就更不怕徐州城中的宋军有什么异动了。可是蒙古人偏偏要去动宋人的援军,说那援军尽是大车辎重,而且领兵者乃是他们的大仇李邺,这些没脑子地家伙,若是李邺,又敢只领着万人大摇大摆地来援徐州,其中岂会无诈?

武仙觉得自己的寒毛猛然竖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的不祥预感来自何处了:去偷袭李邺的蒙胡!

他们去了两日。无论胜负,此时都应该有信使来才是,但到现在为止。武仙还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

“八万人,不会被李邺用一万人给灭了吧……蒙胡尽是骑兵,便是吃了败仗,脱身总不成问题,总该有消息传来才是……”

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如果李邺那万人真地在野战击败了蒙胡八万骑兵,那么他展示出来的战斗力就远远超过自己手中的这二十万拼凑而来的乌合之众,若是如此,只怕他又得收拢溃兵了。

远处的隆隆声最初没有惊醒他,他还以为那是雷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数九寒天里哪来的冬雷震震!

他猛地起身,喝道:“备马。吩咐下去,若是我军败绩,便退回永州!”

亲兵立刻忙碌起来,武仙眯着眼睛,丝毫不以自己方才下达地命令羞愧,在这乱世之中,第一位的是如何保住自己,而不是去逞什么英雄。

过了大约十分钟,那隆隆的声音终于靠近了,不过并没有直接进入他的大营,而是在营外停了下来。又过了片刻,有旗牌官来报:“严实求见!”

武仙对严实并不陌生,两人在河北西路没少交过少,严实、史天泽,都是他的大敌。不过现在他退到了邓州,留在河北西路与二人对峙的是完颜陈和尚那家伙。听得严实来访,武仙第一个念头便是孛鲁完了,但转念一想,孛鲁岂是那么容易完蛋的,他手中怯薛与探马赤军战力极强,连严实都能逃回来,孛鲁也应该无恙才是。

还没见着严实,武仙便认定,蒙胡此次截击李邺失败了。

虽是如此,可当他看到严实那狼狈模样时,还是大吃一惊。此时的严实,全然没有当初与他相抗衡时的风光,不久连头盔都丢了,而且脸色沮丧,青白得有若死人。他额角有擦伤的痕迹,身上地盔甲完全没有平时的鲜亮,沾着泥土枯草和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黑乎乎地东西。

“有热汤么,给我来一份……”

顾不得寒喧客气,严实对着眼前的宿敌哀求道,他自己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故此也不去装什么。武仙愣了愣,然后忙下令军中厨师升火煮汤,他将严实引入座,在开口询问前,他瞄了一眼刻钟。

才是子夜十二时。

“我逃了一天,马都不知累死了多少匹。”喘息已定,严实这才开口:“武元帅,孛鲁太师败了……败得极惨!”

在凌晨的大战之中,孛鲁最终还是想努力一次,他不愿意让蒙古人的武名与尊严,就此被宋人踏在脚下,故此发起最后的决死冲击。

他认为。宋人从铁丝网中出来,给了他一线胜机,因为没了铁丝网的保护,蒙古精骑可以拼死闯入宋军之中,只要进得宋军之中,混战下宋人远程武器的优势便发挥不出来。

他地想法是对的,但他没有想到地是宋人军中还有一样对于骑兵来说是最致命地武器。

二十八发火连珠,这是欧八马为自己发明的火枪所取地名字。敖萨洋在赵与莒指导下发明火枪之后,沉寂已久的欧八马便开始考虑如何克服火枪只能单发然后必须退弹装弹的问题,他历经一年前。终于发明了这种火枪。这种火枪比武穆零三要重要大,在弹仓处有明显不同,象匣弩一样加装弹匣,每匣有二十八发子弹,每打完一匣,便需用布沾水----最好是尿液清理枪膛。以拭去火药残渣,同时也为枪管降温。

虽然只是二十八发,但二十门火连珠轮番射击,加上武穆零三型的排枪,孛鲁的最后挣扎也成了泡影。

严实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在孛鲁发起绝望地攻击时。他已经看明白了形势,那夜孛鲁与他的谈话让他明白一点,即使是在孛鲁这样支持汉化而且本人相当开明的蒙古权贵眼中,他仍然不是蒙古人,他是北人,或者说是汉人,蒙胡惧怕他,驱使他,他便是象那位堂弟一般改名为“从元”,也不可能被蒙胡彻底认同。

他手中有兵。所以才可以与孛鲁一起外出作战,若是没有兵,便只有象李全一般。被扔在哪处当农夫总管,替蒙胡种田筹饷,再也没有如今的权势风光。

故此,他必须保住自己的手中的兵马,不可在这种无谓地攻击中损失,反正孛鲁给他的命令是转移宋军的注意力,他为此已经损失了不少,也算是完成了孛鲁的命令了。

严实明白,若是自己不及时脱身,待孛鲁意识到对宋军的进攻不仅是徒劳无功而且是自寻死路的时候。那他就要留下来垫后。用血肉之躯替蒙胡挡住那种可以穿盔贯甲地可怕武器了。所以他一下定决心,立刻转身便走。而且这一走便不再停留。

他不敢顺着宋人修筑的道路逃跑,甚至有意避开宋人的农场集镇,虽然明知道那些农场集镇里的宋人早就撤走了,可为以防万一,他还是拼命绕道,逃了一个白天的道,终于在深夜时分逃到了徐州城外,逃入武仙的营寨之中。

无论此前他有多看不起武仙和他收拢的溃军,但这里毕竟是数十万步兵,若是宋人追杀来了,自己的骑兵总比武仙的步兵逃得快些,只要跑得过他们,宋人便追不上了。

对于孛鲁的惨败,严实夸大了宋军新式武器地厉害,没有说自己的表现,只说奉命撤离,与孛鲁失散,现在还不知孛鲁的生死。

听完严实所说地战况,厨师送来热汤菜,严实逃了一日,又饥又渴,自然是狼吞虎咽。武仙坐在位置上是凝眉半晌,心中一片凄凉。

八万军队,夜袭步兵,对方并无复杂的埋伏,也没有艰固的城防,却在正面交战中彻底摧毁了蒙胡的斗志。从严实眼中的惊恐里,武仙不难看出,这场惨败对严实的打击比他口中说的还要沉重。在这种情形之下,自己对徐州的围攻只是一场笑谈,若徐州城中还有一支象严实所说的那种部队,只要弹指一挥,自己的二十万军便又要土崩瓦解。

以前土崩瓦解了总有个地方可以收拢,可这一次……还有这种机会么?

宋人明明有着绝对优势,他们为何不死守青龙堡,而只是在青龙堡击败了伊喇布哈,便撤到了徐州。李邺明知徐州被围,为何还不迅速来援,却带着不足万人不紧不慢地在路上行走?

宋人地目地很明确了,要在徐州城下,将自己手中的二十万众与蒙胡地八万精锐尽数拿下。若是实现了这个目的,接下来宋人就要反攻,从徐州到汴梁,再没有什么象样的军队可以阻止他们,完颜合达的五万人不行,留守在河北西路的完颜陈和尚手中的万把人也不行。

靠汴梁的城墙么?面对宋人地火炮,一切城墙都是笑话。

“严将军有何打算。”见严实吃完了之后,武仙收拾好心情。强笑着问道。

严实看了武仙一眼,因为自己还带着万余人逃来的缘故,这个武仙并不敢怠慢自己,而且他不知道这一战后蒙胡还有多少人能回来。但从武仙这句话中,严实不难判断出,他有招徕之意。

只是自己若要叛元,为何不去寻大宋,要投靠风雨飘摇中的金国?

便是投靠金国,也要去投完颜合达或者直接去找完颜守绪,如何能在武仙这般庸将手下?

想到这里。严实不动声色地道:“孛鲁太师与我有约,在徐州城下会合后再定行程,如今我军败绩,李邺援军离徐州不足百日,若是行得快,一日便可抵达。再慢两日也能到了,无论是攻是退,都得由孛鲁太师决定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滑不留手,言下之意若武仙想用他部下攻城,也得与孛鲁去商议,可这时候。哪里去寻找孛鲁?

武仙正沉吟间,突然又听得外头声音大作,片刻之后,他听得旗牌官冲了进来:“元帅,大元孛鲁太师……孛鲁太师要见元帅。”

武仙看了严实一眼,严实眼中闪过的一掠惊色落入他的眼中,他冷冷一笑,长身站起。

“既是如此,严将军,何不与我一起去迎接孛鲁太师?”

孛鲁与严实其实用不着这么拼命地逃跑。李邺根本没有追击的打算。他的兵力只有不足万人,而对蒙胡骑兵构成致命威胁的教导标也只有三千余人,用这点兵力去追逐数万人。只怕要被反咬一口。

火枪火炮虽然犀利无比,但它们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弹药。若是没有充足弹药,火枪火炮还比不得长枪盾牌。故此,赵与莒在叮嘱李邺如何使用火枪时,反复强调不打补给不充足的战斗。那夜蒙胡来袭,整个战斗只持续了半个钟点,火枪教导标便耗掉了子弹六万八千发,几乎是士兵随身携带弹药地一半。这种消耗速度,让李邺不由得抹汗。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子弹都是拿钱堆出来的。按成本算。每发子弹需要五十文钱,这半个钟点的战事里。近四千贯便没了。

不过天明后清点战场时,李邺又觉得这四千贯实在是值得。战场上蒙胡留下的尸体达四千具,伤者还有三千余人,八万蒙胡,十分之一被留了下来。

缴获的马匹是一千二百匹,伤马死马没有人统计,事实上那些跑得远了的惊马,也无人去理会,便是这一千二百匹马,卖了出去也算是大赚一笔。

“蒙胡伤者,老规矩处置。”李邺下达这个命令时狞笑了一下,这让石大勺缩了缩脖子,他刚想往后躲,便被李邺抓住:“石大漏勺,此事便交与你了,思乙,你负责将缴获地马收拢好。”

“为何每次都是我来处置这些脏活儿。”石大勺有些不满地嘀咕道。

作为李邺的老部下,石大勺与宋思乙都知道老规矩是什么,李邺从来不留蒙胡战俘。

“这次很干净。”宋思乙淡淡地说道。

石大勺最初不知道他此言何意,后来处置蒙胡伤者时才明白,这般天寒地冻的天气里,那些伤者在夜里躺在地上,大半都已经冻毙。少数还活着的,也混身发青,看起来只比死者多一口气罢了。他们身受双重痛苦,将他们处死,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恩赐,故此,宋思乙才会说“很干净”吧。

孛鲁在郑渠集一战损失的远不只万人,实际上严实帐下的汉军附军逃归地只有万余人,他带来的八万军队,只余五万人回到徐州城下。在是否继续攻城问题上,孛鲁再度与武仙发生争执,武仙认为既然郑渠集之战已败,那么再攻徐州便无意义,不如撤军择机再战,可是孛鲁却还抱有一线希望,要求武仙舍徐州去攻击李邺,以为若能击败李邺,徐州之战还有转机的余地。

争执到后来,武仙质问道:“孛鲁太师与李邺交手,不知郑渠之战中,太师亲率大元精骑杀伤了宋人多少兵将。若是杀伤了宋人两成兵将,我便拼了大金元气,也去击杀李邺!”

这话说得孛鲁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双方不欢而散,次日,徐州围解。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五、聚其财兮集其力

“这个李邺,太过招摇,将金虏蒙胡直接吓走了!”

赵与莒有些怒气冲冲,将军报拍在崔与之面前,崔与之眉眼却带着笑意,慢吞吞将那军报拿了起来,又晃悠悠地戴上老花眼镜,斜着眼睛缓缓地溜了一圈,然后又凑近了看过一遍,这才将军报放下:“陛下,这是好事啊,为何生气?”

“朕是想在徐州城下便一次将蒙胡和金虏尽数解决了,长痛不如短痛,总是要有死伤……若是让金人撤回去,还不知要打几回。”

“陛下,军报中不是说了么,秦大石乘势出兵,在永州追上了金虏,如今金虏在守永州么?”

“那又怎么样,终究是放蒙胡跑了。”

听得赵与莒这般有些蛮不讲理的发着牢骚,崔与之宽容地笑着。他当然知道赵与莒不是不讲理的人,最近的连胜让赵与莒很是兴奋,但他一向谨慎自持,即从不在臣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狂喜或大怒的神情,即使是在亲近的重臣面前,他也总是镇定自若。

唯有在他崔与之面前,赵与莒有时还会发发牢骚,象个普通年轻人般,说些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话语。想来是算定自己不会为这事情一本正经地向他进谏,更不会把这些情形传出去。

想到这里,崔与之看着赵与莒的目光就更带着一丝笑意,倒不象是看着一个至尊天子,而是看着一个自家的晚辈一般。

天子虽是难得的贤明,但他的心中……其实很是寂寞呢。

“崔卿,崔卿!”见崔与之好半天也不说话,赵与莒催促了两声,崔与之这才还过神来,又坐正了身躯:“陛下,臣老了,精力不济,时不时便要走神……”

“每次逗孟钧和银铃时。就不见你有走神过!”赵与莒不满地嘟囔了句,然后被自己的这句话吓坏了,这话说得,倒象是自己在与儿子女儿争抢长辈的关注一般。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赧然。但绝没有因此暗自怀恨。他觉得。自己能象个普通人一般。有着正常人地七神六欲。那比做一个天煞孤星更好。至少不必担忧。自己什么时候因为权势而心理扭曲。说出什么“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地怪话来。

“崔卿。如今李邺、秦大石围永州。孟珙攻入南阳。我倒有些担忧。蒙胡那边会如何……”赵与莒摇了摇头。他也没有想到。一次夜战之后蒙胡竟然破胆。不顾与金国地盟约。直接便回军北逃。抛下金兵单独面对宋军地怒火。

攻城攻城不利。野战野战不利。除去撤军之外。金人别无他法。

“陛下。臣倒以为。陛下现在该想想如何打发金人地使者呢。”想到这里。崔与之笑道。

吃了这次败仗。金主完颜守绪想必明白他与大宋地差距了。那求和地使臣。应是连珠一般派了来吧。

想到金国求和地使臣。赵与莒微微一笑。这几年来。他因为靖康之耻而来地怒火也淡了。因为他地眼中看地。不再是大宋这百年。所要盯着地。也不是仅仅是中原故土。

故此,他无意到已经是日落西山的金国使者面前去展现自己的昂扬锐气。与其将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之上,倒不如好生盘算一下,大宋今后的发展。

“那使者就由礼部打发了吧,郑清之喜欢做这种事情。”他淡淡笑道:“朕没有时间去陪他耍嘴皮子,若是蒙胡行动快,或者明年七八月间,他便可以在咱们临安见着完颜守绪了。”

崔与之一愕,说这句话的时候,赵与莒不再是那个族中晚辈。展示出来的无与伦比的自信。

崔与之正待答话。李云睿匆匆行来:“陛下,耶律楚材乘火车到了。刚在宫门前求见述辞。”

对于建康府的建设,赵与莒寄予厚望,所以也分外重视。正好快要年终,建康府离得又近,所以赵与莒遣使召耶律楚材回京述职,也想了解一下金陵冶炼厂地具体情形。煤铁是工业革命的骨骼,若煤铁的产能不能赶上去,工业革命想要进一步推进,几乎是不可能地事情。

大宋的起步比起赵与莒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英国要强得多,有流求的技术积累和资金支持,有庞大的多达数千万的人口,有便捷的运河与水路交通;若说差,那就差在大宋周围的国际市场太过狭小,主要商品还是依靠内需来解决市场问题。

“陛下,崔相。”耶律楚材在外当了一年的主官,威仪更是不凡,与赵与莒、崔与之见过礼之后,他也打量了赵与莒一眼,一年未见,赵与莒并未显老,目光敏锐如昔,神色也很是昂扬,这让耶律楚材非常高兴。

“晋卿,在金陵过得还好么?”赵与莒很亲热地叫了他地字,同时做了个手式,早有会揣摩他意思的内侍上来,为耶律楚材送上椅子。耶律楚材道了谢,这才稳稳地坐住,倒与一般大臣被赐座后那种诚慌诚恐不同。

崔与之捻着胡须微微笑了笑,天子派耶律楚材去知建康府,用意是什么群臣都猜得出来。且不说别的,耶律楚材现在展现出来的气度,倒与自己这个现任丞相不相上下了。

“臣在金陵很好,金陵附近的名胜古迹,臣都逛了个遍。”耶律楚材在赵与莒面前并不是很紧张,这是他在流求长时间来养成的性子,不紧不怕,不卑不亢,比起他,魏了翁就显得冷峭,真德秀就显得激切。

他顿了顿,没有急着回答赵与莒最关注的问题,而是先问了赵与莒的身体,还有后宫中杨妙真等人和皇子公主的情形,说话地时候很专注,既是一个忠心的臣子,又是一个亲近的家人。对他这种态度,赵与莒很是受用,面上虽然没有显出什么,但说起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金陵冶炼厂的一期已经完工了。过了春便可以顺利炼出钢铁来,招募来的工人已经超过一万二千,还有二万余人正在接受培训。”

金陵冶炼厂可能是这个时代规模最大地工厂,所用的员工数量,在刚开始时便刚达数万人之众。听得这个数字,赵与莒也不禁咋舌:“人未免太多了些吧?”

“臣只怕人少了呢。”耶律楚材比他更有信心:“这些人不仅仅为金陵冶炼厂一期备着。臣在想,金陵今后不可能只有这一家冶炼厂,为冶炼厂配套的其余厂子也要建起来,象是冶炼厂所用完地煤渣,只是填埋未免浪费,正可为砖窑地原料,再象硫化厂之类,还有自行车厂,臣已经遣人和孟审言联系。要将流求的自行车厂也迁到金陵来……”

他一样一样地给赵与莒分析,随着冶炼厂一期完工,能够生产多少铁。这些铁又可炼多少钢,多少用于铺设铁轨,又有多少用于其余产业。听他每一笔帐都算得甚为精细,赵与莒最初时还找自己感兴趣地地方问上一问,到最后,就完全是耶律楚材在讲,而他在听了。

耶律楚材说得兴起,干脆取来自己做的金陵规划图出来,这图是他与数十名初中等学堂毕业生用了一年时间才完成的。目前还不完整,但已经有金陵城将来的街道、工厂、坊市、瓦肆等等诸多布置。特别是工厂的,在耶律楚材的布局中,很是注意了环境污染问题,所有工厂所产生的废物,现在能够利用的都尽可能建起下游厂坊进行加工利用,实在不能利用的,他也有妥善地填埋与焚烧措施。

若是这一系列的工厂全部建起来,莫说二三万名工人。便是二三十万名工人也用得了。仅仅是建筑这些厂房、道路所需的建筑工人,估计就不只二三万人了。

“钱呢,钱从何而来?”听到后来,赵与莒终于发现了最重要地问题:“你这方略好是好,只怕不是一二千万贯能打得住,这许多钱,从何而来?”

不待耶律楚材回答,他又道:“朕先说清楚来,朕口袋里也没有余粮了。崔相和魏了翁都太会收刮。将朕的钱都掏空了。”

耶律楚材看着苦笑中的崔与之,也是微微笑了笑。然后正颜道:“臣知道陛下与国库都不宽松,今年若未曾有战事,陛下或许还能匀几个钱出来支持,故此臣想过了,全部以募股的方式进行,募得多少算多少,一边开工一边募。”

赵与莒脸沉了下来,微有些失望,耶律楚材所说的办法,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去年建金陵冶炼厂已经开始募过一次股,虽然权贵富商和名门世家们的踊跃状况出乎他意料,但这种募股方式,若得不到回报的话,反而会让朝廷的信用破产。

“如何募股法?”赵与莒没有迫不及待地责备耶律楚材,而是问道。

“臣原无它法,与陈子诚商议之后,这才想出几个办法。”耶律楚材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异样,而是笑道:“陛下可要听听?”

“说吧。”

“这几年来,临安诸地商贾都发了财,工人收入也颇丰,故此,臣想向他们募股。主要通过两种方式,一种是抓彩

耶律楚材地敛钱方法倒不是什么新鲜手段,宋人好赌,抓彩之事几乎在所有的大型城市里都有,甚至在靖康之变时,秦淮还有人玩抓彩的把戏。耶律楚材估计,只要奖励得当,在临安、金陵、泉州、淡水等城市,推行官方发行的抓彩,可以募集到二百万贯以上的资金,这是他的第一条财路。

第二条资金筹措来自于贷款,只不过与此前的贷款不同,这次的贷款并非流求银行开出,而是向大宋境内的大型钱庄贷款。流求银行如今将分行开到了大宋所有重要城市,最初时曾对大宋地钱庄造成了巨大冲击。但商人的应变能力是极强的,在其余手段未能奏效的情况下,所多原有的钱庄也纷纷改弦更张,模仿流求银行的模式开始存储放贷业务,它们的规模虽然远比不上流求银行,但其中大型的贷出十几万乃至几十万贯上百万贯,丝毫不成问题。耶律楚材已经去试探过了,这些钱庄都对投资于工业很有兴趣,愿意组成一个钱庄团来负责运营对金陵投资事宜。意向的投资额是个让赵与莒咂舌地数字:八百万贯。

这两者加起来便有一千万贯了,加上此前地各方出资,总金额超过二千万贯,但这并不是耶律楚材募集款项的极限,耶律楚材又有第三条来钱地财路,那便是爱国债券。陈子诚的调查表明。大宋百姓的生活水平在这三年间里有了很大地提高,新诞生了数量在二百万以上的工人阶层,他们有稳定工作与收入,大量余钱都被作为储蓄。而与之相适应,同样也有数以百万计的市民阶层因为为这些工人服务而进入小康。便是那些农民,脑子转得快的转种经济作物,收入也以每年超过百分之十二的速度在增长之中。只要各家报纸宣传得当,这些革新政策获利的阶层,很愿意将他们多余的钱拿出来。购买国家发行的爱国建设债券,哪怕是每人拿出五贯----大约是他们每个收入的三十分之一,也意味着他们将拿出一千万贯来支援金陵地工业发展。耶律楚材与陈子诚经过商议。将这种债券的利率定在每年百分之六,而其时间则定为三类:五年期、十年期和十五年期。

“真是胆大妄为……”

赵与莒没有想到,耶律楚材与陈子诚只凭着跟他学的半吊子金融知识,加上自己地实践,乘以他们的聪明才智,竟然弄出爱国债券这等事务来。他听完之后呆了好半晌,突然间觉得甚为振奋和淡淡的哀伤。

现在这个时代,就象已经上了轨道的列车,便是离开他指挥。也能够凭着惯性向前行了。这是他一直所想达到的目的,但这也意味着,他对于这个时代的指导性作用,远不如最初那么重要了。

这才只是三年半的时间而已,古人的智慧,人类社会自我应变,都不能小觑。

“陛下以为如何?”耶律楚材迫切地问道,方才赵与莒地不以为然他早看在眼中,在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之后。他不知道是否改变了皇帝的看法。

“崔相公以为呢?”

赵与莒将球踢给了崔与之,崔与之觉得脑子里有些乱,他仔细回忆耶律楚材所说的三个方法,希望能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但过了好半晌,他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让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臣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陛下,此事非同小可。以臣愚见。还是将魏了翁等人召来,再给臣等一些思考时间然后再做评议。不知陛下以为可否?”

这是老成谋国之举,赵与莒自然不会反对,他点了点头。

见天子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耶律楚材并不焦急,他调转话头,又谈起金陵这一年来的建设成果。

他这一说,无论是赵与莒还是崔与之都忘了时间,直到杨妙真遣宫女来催促,赵与莒才惊觉,午餐原本是要陪孩子们一起吃的。他有些歉然地对耶律楚材道:“晋卿,你远来疲惫,还是先去休息,等午休之后,朕再请你来,今夜朕设家宴招待你。”

“多谢陛下。”耶律楚材知道赵与莒有与家人共同吃午餐的习惯,他每日忙于政务,难得抽出时间来关怀子女,故此这午餐时间一般是雷打不动的。崔与之听了笑道:“臣说不得也要来叨唠一番地。”“朕就知道少不得你,会吩咐厨房里做些粤菜。”赵与莒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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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抓彩即是宋代的彩票,当时规模很小,多是地方性的,有些穿越小说中回去发行彩票认为很新奇,实际上未必。北宋仁宗时期,长沙还发生了一书生中巨奖暴富,结果家中美妻在寺中求子为恶僧看中而致谋财夺色害命之恶性案件。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六、君子之争起庙堂

从金陵到临安,最方便的行程,应该是从运河过来。但是耶律楚材早听说了铁路的消息,而且华亭到金陵的铁路如今正在昼夜施工之中,故此他特意绕了个***,先是乘蒸汽船到了华亭府,然后再从华亭府乘火车到临安。虽然行程增加了不少,但实际上所用的时间却减少了。

这让他异常兴奋,虽然乘火车时他这个善于骑马的文人竟然发生了晕车的糗事,却仍然让他看到铁路将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此前在报纸上、一些人的游记上,他都看到了有关火车的记载,但所有的文字都没有他的亲身经历带来的冲击大。

正是因为这种冲击,让他坚定了要说服赵与莒与朝堂诸公,大量募集资财,以此来推动金陵发展的决心。

午休是在皇官之外的官驿中进行的,为了方便外地入京的官员,同时也体现天子对他们的厚遇与恩宠,官驿中房间不大,但设施极为贴心,比如说,和如今皇宫里使用的一样的抽水马桶。在流求时,耶律楚材使用过这种玩意儿,回到大宋后却未曾见到,没想到离了京城一年,连官驿中也装了这种洁具了。

“日新月异,日新月异啊。”除了这个词,耶律楚材再也找不到其余的可以形容这个时代的词了。

因为一年未曾来到临安的缘故,他很想借着这机会四处走走看看,也汲取一些临安建设的经验,但想到天子午休后还要问自己问题,便不得不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吃完饭后交待了官驿差役一声便开始入睡。

下午二时,他被差役叫醒,略微洗漱之后。他将自己在火车上准备好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忽然觉得心中有些紧张。

天子虽然没有明说,但下午在场的应该不仅仅是崔与之,其余二位宰辅,六部的主官,还有一些相关官吏,只怕都会在场。自己要面对的将是他们地质询,若不能说动他们,官家就算支持他。也会面临一定的阻挠与压力。

二时十五分,来唤他的宫使到了门前,耶律楚材整了整衣冠,大踏着步子走向皇宫。

就象他猜到的那样,这次在博雅楼西殿聚集了大宋官吏超过二十名,几乎所有的核心官员都在此。

因为赵与莒时常在博雅楼接见群臣的缘故,他将博雅楼西厢进行了改造----并没有违背他不兴建宫室的诺言,只是将原先隔来的几间屋子打通来。形成一个小会议室。这个小会议室的格局不同于其余殿堂。倒有些类似于新式学堂地教室,正南方是一座讲台,讲台前是一排排的座椅,而最后那个面南背北的位置则是赵与莒的御座。有的时候,博雅楼学士会在此为群臣讲解智学的一些常识,特别是经济与管理方面,赵与莒自己甚至也亲自讲过两堂。无论这些官员是否听进心去了。至少这一年来,处理政事时比起以前更有条理,走程序所耗费的时间也更短。

“耶律楚材,你这是误国!”

听完耶律楚材的筹款方法之后,第一个出来表示反对地就是郑清之。对于他,赵与莒是越来越失望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成为六部之一地主官,根本原因在于赵与莒想要用他为相,他也每每以崔与之之继任者自诩。但是去年赵与莒任命耶律楚材为建康知府,让他意识到危机,他虽然强忍了一年,可今天这件事情若再不出来反对,那么他最后的希望都要破灭了。

因为是赵与莒老师的缘故,他对赵与莒相当了解,知道他不是那种因为政见不同便会将臣子弃之不顾的人物。否则的话。真德秀只怕尸骨早寒,而自己也早就被弃置了。故此。他决意要挑出耶律楚材这一政策的缺限,一来在赵与莒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与眼光,二来则是阻挠耶律楚材获得更大地功绩----若是耶律楚材此策得在,他调入内阁的时间会提前,恐怕不足五十岁便能成为宰辅。

那也意味着他郑清之前进之路就止堵绝,他平生志向得不到施展。

想到这里,他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言辞不再那么尖锐,而是缓和起来:“虽然你一心是为国,但却放出三只泰山恶虎来。”

“其一,那抓彩之举,有类赌博,如今世风日下,百姓好赌成性,多有因此而破家者。城中游手,不务生产,唯呼朋引伴,设局骗人,朝廷屡禁不止,乃至有儒生士子,亦荒费学业而乐此不疲。若以官府之名推行抓彩,必如火上加油,赌风之盛,再不可止矣。”

“其二,商贾逐利,原是本性,狼狠羊贪,莫过于其。昔者临安豪商把持米市,投机制钱,以制有华亭之乱。陛下圣明,用商贾之利而去商贾之弊,因其输税纳帛,有助国用,故此网开一面,优容怀柔以待之。金陵为国之副都,根本要害之所,行在之咽喉,在如此重地引入商贾之资本,必使得商贾对国政要务指手划脚僭越干涉。此尤如倒持太阿,授柄于人,非智者所为也。”

“其三,自古以来,唯闻藏富于民乃至盛世者,未闻收刮民财可得太平者。爱国债券,借贷于百姓,又有四弊。一为失朝廷体面,我大宋富有四海,户部连年节余,岁入远超汉唐,岂有向百姓借债之理?二为易为小人猾吏所用,成扰民之政,虽然耶律学士说购买与否,全凭百姓自愿,可小人猾吏或为谋政绩,或为营私利,岂有不逼迫百姓者,天子虽圣,朝官虽贤,其能一一辨识之?三为助好大喜功之风,金陵此例一开,其余地方官吏,必然学步邯郸,虽为借债之名,实际上却是巧开名目收刮于百姓,岂非苛捐杂税?四为开后世之乱端。后世执政之人,若无钱钞可用,不思开源节流,必起借债之心,卯食寅粮,岂是长久之道?”

他这三个理由针对耶律楚材的三个敛财渠道而来,样样都是切中要害,莫说群臣,便是赵与莒也是连连点头。耶律楚材的方法不可说不好。但是,他地方法同时也有巨大的风险和隐忧,这也是赵与莒在上午不肯立刻拍板决断的原因。

见天子对自己的质疑表示认可,郑清之心中微喜,然后诚恳地道:“耶律学士,谋国不可不谨慎,执政不可不兼顾,此三策实非善策。还请罢之。”

耶律楚材捻着美髯。却没有露出半点惊慌之色,他扫视众位重臣一遍,见赵与莒向他点头,他这才开口道:“陛下,诸位上官,郑尚书所说,乃老成谋国之语。实为金玉良言,下官得蒙教诲,受益良多。”

众人听他这般说,便知道他并没有死心,也不曾放弃。虽然开口夸赞郑清之,却不过是欲抑先扬罢了。因为这三策事关重大,所涉及地钱财金额,更是相当于大宋年入的五分之一,故此众人不敢不仔细思考。

果然,耶律楚材接着又道:“虽是如此,但这事间万策,皆是有利有弊,陛下亦曾有言,为政决断。不过是权衡利弊。利大于弊,虽万人所责亦可行之。弊大于利,虽天下皆劝亦不可从之。”

“下官敛财三策,虽有诸多弊端,仔细权衡,却是利大于弊。下官学识浅薄,所见其利有六。”

众人都是微微一笑,郑清之找出三条弊端来,耶律楚材就寻出六条利益来,针锋相对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了。只不过不是数量多分量就重,他所说的六条利益是否大于郑清之所说的三条弊端,还要看他如何解说才行。

“国不加税,民不沸怨,钱财自丰,此其一利也。”

“调活死钱,勾通有无,加速国建,此其二利也。”

“正肃民意,宣扬爱国,收揽人心,此其三利也。”

“移风易俗,教化百姓,变害为宝,此其四利也。”

“改造商贾,引导财货,增加生计,此其五利也。”

“开天辟地,创新进取,为后世法,此其六利也。”

就象群臣所想的那样,耶律楚材的六条利益完全是针对郑清之所说地三个弊端而来。他认为他地三条策略可以不加赋税而充裕国用,可以让储着的死钱变成流通地活钱,加速大宋建设,可以宣扬爱国,让百姓意识到国家建设与他们个人利益息息相关,可以让原本无绪而危险的赌博业纳入国家的管理之中,变得有秩序有节制,可以增加就业,引导商贾从盲目逐利转向义利并举,可以为后世树立一个开拓创新而不因循守旧的榜样。

接下来,他又谈了对郑清之所说的三弊的解决之道。象是其余地方出于官员功利之心而效法,他提出将这三策的发行权收至中央,由朝廷主要是户部出面调查、研究和决策,再经朝议通过、天子加玺,才决定是否要通过这些方式来为某地方建设募集资金,这就杜绝了地方官吏为一己政绩而私自推行三策的可能性。再如担忧小人胥吏利用此策为己谋私,耶律楚材地建议便是加强司法系统地监管,同时发挥报纸的宣教作用,让这政策深入人心:“使百姓皆知其情形,胥吏便不可从中营私以自肥也。”

总之,凡有所弊,耶律楚材都有解决之道,他说得条理分明,每条解决之道也都是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证明他完全是有备而来。郑清之听他说的时候神情非常专注,最初时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但到得后来,表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乃至危襟正座。待耶律楚材说完之后,群臣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驳斥,他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举动。

他离了位置,向耶律楚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默不作声地又回到位置,再也不出一语。显然,他承认自己的失败,被耶律楚材说服了。

众臣愕然之际,却听得“叭叭”的鼓掌声响起,回头去看。却是赵与莒笑着连连点头。

=奇=所有的人都明白,郑清之与耶律楚材存在一种竞争关系,不仅是他二人,包括如今任户部尚书地魏了翁、在楚初的真德秀、任临安知府的余天锡,他们都是今年宰辅地备选之人,他们之间隐隐相互对立,或者因为政见学术的门户派别而分成几个势力,都是很正常地事情。故此郑清之第一个出来阻挠耶律楚材,谁都不会觉得意外。让众人意外的反而是他一战即走,未与耶律楚材继续纠缠下去。

=书=赵与莒的鼓掌声中,群臣才恍然,郑清之虽然看似在政策争论上败了,却反而在皇帝心中获得加分,因为郑清之展现出来的风度,证明他是个有宰相气度之人。当今天子原本就英明而有主见,不需要太有才华的宰相执政。要的。原本就是能调和君臣气度宏阔的辅臣。象崔与之便是最好地例子,他与天子能群臣相得,靠的并不是他能制定什么好的政策,而是他在处理天子与百官关系上展示出地高明手段与灵活地方式。

=网=更有些大臣回想起《大宋时代周刊》曾经刊载的天子撰文,以为王安石变法失利原因,故然有王安石本人地,也有那些反对他的君子地。道不同虽不相与谋。却并不意味着要阻挠要掣肘。

“此为君子之争也,当为后世之范。”果然,在群臣静下之后,赵与莒为郑清之与耶律楚材地争执做了定论。

有了天子这定论,其余原本要极言激谏反对耶律楚材之策的大臣便要三思了。此时若毫无风度地去大骂耶律楚材,甚至于伏阙请斩之以谢天下,结果都是把自己推到刚愎狭隘的境地中去,故此,他们的反对虽然还是激烈,却未曾群起而攻,连说话反驳的机会都不留给耶律楚材。

比起他们,耶律楚材准备甚为充分,他不仅有完整的如何推行这三项募钱之策的步骤,而且还有大串大串经过调查得来地数据。这些数据的说服力是无庸置疑的。到得后来,对于是否推行这三策。众人的意见达到了高度一致,那便是这三策利大于弊,理当试行。还存在争议的,便是推行这三策中如何尽可能避免或控制其自身地弊端。

这次博雅楼的小朝会,算是开了一次先河,自此之后,大宋朝会时无谓的义气之争少了,所谓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天子喜欢有风度和气度的大臣,那么大臣当中绝大多数便会注意自己的风度与气度。崔与之私下里曾对赵与莒说道,若是包拯还在如今朝堂之上,那么他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原因便是他太没有风度。

耶律楚材最后是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博雅楼,此次政策之争,他不仅展示了自己的机智和辩才,同样也展示了上佳的风度。他原本就仪表堂堂,言谈举止都可谓风度翩翩,故此群臣对他都是赞誉有加。有些与他关系比较亲近的,甚至在出了皇宫之后向他小声道贺,他也不曾自满得意,表现得谦逊有礼。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耶律楚材将成为大宋政坛上地一颗新星。而他自己对此泰然自若,赵与莒早在将他外放之前便曾和他有言,他对自己将来地前途看得非常透彻,他知道自己最重要的还是做出实事,积累起勋绩与声望。

炎黄三年十二月十日,就在大宋百姓地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原地区的大战时,《大宋时代周刊》等刊载了耶律楚材撰写的三策文章,这篇文章当时并未引起太多的关注,因为这个时候,小道消息中已经有传言,金国连派了十二位使者南来请和。

(修改加入:历史类月票争夺真是激烈……昨晚被大伙送上第六名,还没有坐热倾刻间又被赶了下来。维持了四个月每天八千字以上的更新,给诸位看官带来了一些阅读的欢乐,再忙的情况下也不曾中断……凭着这些苦劳,本月的最后两天,恳求有月票的看官用月票支持本书,象这次这样离分类前六如此近的机会,以后不知还有没有。)

注1:包拯曾极言进谏,当时天子为仁宗,二人都固执己见,争执中包拯不知不觉甚至登上摆放御座的台阶,口水都喷了仁宗皇帝一脸,仁宗皇帝最终无奈地听从了他。因为某个阎王殿和焚化部的缘故,电视里到处都是奴才辫子戏,有人就以为古代皇帝都是满酋胡虏那样的奴隶主了。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七、天下板荡忠臣死

“砰!”

一个精细的瓷瓶被扔在砖面上,价值超过五十贯的瓷瓶立刻粉身碎骨,而跪在地上的宫女内侍都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前线战事不利,金主完颜守绪连着十余日都肝火旺盛,杖死了四个服侍他的内侍和宫女,摔了二十多个瓷器,打翻了六张桌子。他原本以明君自诩,待下向来算是宽厚,这段时间里实际是郁闷得不行,方有这般举动。

先是伊喇布哈,接着是武仙,分别在青龙堡与徐州吃了大败仗,攻取徐州,夺得宋人的技术和财富以资国用的打算,已经彻底破灭,现在他面临的是宋人的报复。

最让他失望的还是蒙元,在伊喇布哈与武仙先后传来的密奏中,都将蒙胡的嚣张无礼大加抨击,武仙更是将徐州之败的责任全部推到了蒙元头上:孛鲁的狂悖无谋,严实的狡诈阴险,蒙胡的贪婪愚蠢,这些都是失败的原因。

完颜守绪对失败的原因没有任何兴趣,他关心的是该如何处置目前的局势。都元帅完颜合达手中只有五万人,自保尚且不足,更别提去援救被围在永州的武仙,而从国家其余地方调集兵马,也只不过是拿些摸惯了锄头的农夫强拉来充作战力。

“二十万人竟然被宋军六万围住……荒唐,荒唐!”

想起军报中所说,完颜守绪脸上就浮起异样的艳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并不知道,武仙的军报中,六万宋军已经是夸大了的数据。

“完颜平章求见。”他的怒火尚未完全遏制住的时候,一个内侍颤声来报,这给他找到了发泻怒火的口子,他飞起一脚,将那个胆敢打断他思考的内侍踢开,恶狠狠地道:“来人。拖下去,杖毙!”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那个内侍声嘶力竭地求饶。但他地同伴根本不给他时间。一个拖着他出去地内侍还用布塞住他地嘴巴。同时心中暗暗庆幸。

按着往常地惯例。杖死了这个内侍。也就意味着至少两三天内陛下不会再杖毙别人。他们算是暂时安全了。

完颜守绪听得外头传来地叭叭地声音。心情畅快了些:无论如何。他还是这个帝国至高无上地皇帝。他地命令。谁也不敢违抗。

就在这时。他听得外边地喧哗声。刚刚泻下地怒火腾地又升了起来。他抓起一个瓶子正要再摔。突然心中一动:“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事情。”

被他示意地内侍心胆俱裂。却不敢违背。忙不迭跑出去。出大殿下台阶时因为心情紧张。还把自己绊了一个跟头。但他顾不得疼痛。跑到喧哗之所。过了片刻。他战战兢兢地又跑了回来。一入殿便跪倒在地。不停地叩头。完颜守绪见他这般窝囊模样。心中更为烦躁:“快说。出了何事。不说便杖毙!”

“陛下……完颜合达平章说有紧急军情求见……”

在得知武仙被围、宋国的荆襄军区又攻入南阳之后,完颜守绪先是命完颜合达救武仙,两次救援都被击退后,他便召回完颜守绪,同时下诏勤王,想借着这最后的力量固守汴梁。当初他决意伐宋时,完颜合达未曾苦谏。故此现在陷入困境之后,完颜守绪忍不住便牵怒于完颜合达,若时当时他力阻自己,自己岂会犯下如此大错!

“紧急军情,他能有什么紧急军情,不过又是哪儿吃了败……”完颜守绪咆哮了一声,抬脚就要踢这个内侍,但又收了回来:“莫非……莫非武仙破围成功?”

若是武仙破围,将军收拢来死守汴梁。凭借城池之险。或许还可以支撑上一段时间,甚至有可能在汴梁城下上演大逆转的好戏。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宋人自南方来,不耐北地严寒,只要一次寒潮,便足以让他们冻死……

完颜守绪脑子里尽是如此的胡思乱想,这个时候,他完全失去了冷静的判断能力。

“让他进来。”他回到御座之上吩咐道。完颜合达小跑着进了大殿,他面色沉寂,看不出什么喜乐,但目光却闪烁着不安,看他这模样,完颜守绪地希望立刻化为乌有。

“又是什么坏消息?”完颜守绪懒洋洋地问道。

“蒙胡已破绥德州,这是十二日之前的消息。”完颜合达紧紧盯着完颜守绪:“陛下与虎谋皮……”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后面责备完颜守绪的话没有说出来。

“什么!”

完颜守绪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是听到了武仙全军尽墨,或者宋国兵临城下,他都不会如此惊讶。

“窝阔台才不理会我们与拖雷地和议盟约,他乘着我大军东征之机,调集兵马攻破了绥德州。这是十二日前的消息,算时间,我们才下青龙堡,蒙胡便已经发动了。蒙胡尽是骑兵,往来神速,此时……只怕离汴州很近了。”

完颜守绪目光发直,软软地瘫了下去,整个身躯都落入御座中,接着他便人事不知了。

蒙古人的攻掠速度飞快,而且窝阔台与拖雷不同,他对于占领中原没有太大兴趣,他此次南下唯一的目的就是掳掠。这两年来,拖雷仗着通过高丽与宋国的间接贸易,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又用这些财货,收买窝阔台手下的部族。而窝阔台则忙于镇压那些因为铁木真的死又复叛地草原诸部,只能偶尔去金国和西夏抄掠,这让他手下的部族更为不满。在得了宋国天子的许诺之后,他立刻决心,无论金宋之间战况如何,只要金国减少了边境的防御力量,那么他便乘机南下侵掠。

对于能给自己的幼弟拖雷找些麻烦,坏了他的好事,窝阔台是非常乐意的。

故此,在完颜守绪得到消息的时候。窝阔台已经攻破长安、华阴,沿着黄河东来。他带的兵力并不算多,只有五万人,主要是附庸各族,但是金国境内空虚,他们所到之处。几乎州县牧守都弃城而走,窝阔台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虽然所经过地州府算不得富庶,但在长安他还是抢到了自己想要地财富。

欲壑难填,长安的“丰收”不但没有让窝阔台心满意足,反而更激发了他的贪欲:长安有如此众多的财富,那么金国的都城汴梁呢?那可是宋金两朝经营数百年的国都,前代金主迁往汴梁时,更是将金国囤积百余年财富尽数带到汴梁。

“陛下。蒙胡已破洛阳,如今汴梁兵力不足,是坚守城池。还是南狩,请陛下定夺!”

蒙胡推进过快,根本没有给完颜守绪太多地昏沉时间,在完颜合达传来坏消息后的第五日,金国地朝会上,完颜合达又带来了更坏地消息。目前汴梁中有守军五万,是完颜合达带来的残败之师,士气早丧,战斗力极为低弱。凭借这五万人守住汴梁,支撑到勤王大军会集,完颜合达没有丝毫信

“完颜陈和尚到了哪儿?”完颜守绪有气无力地问道。

完颜陈和尚手中地万余人是目前金国唯一还保有战斗力的机动部队了,因为他没有去徐州,故此不曾吃到惨败,士气尚高,而且完颜陈和尚带兵有方,作战勇猛,完颜守绪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他的身上。

“陛下。昨日臣已经报过,蒙元自我大金境内北返时沿途掳掠,攻破州县无数,挟持百姓多达三十余万,完颜陈和尚乘其不备,攻其后军,大获全胜,解救百姓近二十万,如今在开州与蒙元对峙……”

“这个时候他为何去招惹蒙元。蒙元要百姓。便将百姓给他们好了!这个时候,他要做的就是星夜来救汴梁!”完颜守绪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他一脚踢翻面前地御案,仿佛那就是完颜陈和尚本人:“他这是要害朕,置朕于死地!”

众臣都屏息凝神,没有一人说话。

金国如今可谓四面楚歌,随着徐州兵败,金元之间的盟约已经失去了维持的基础。孛鲁北返地途中,倒是禀承了蒙胡概不空返的传统,一路劫掠州郡,弄得沿途象是被水洗了一般。蒙元背约在前,完颜陈和尚攻之于后,这如何能算是完颜陈和尚的罪状,难道说完颜陈和尚不救那些百姓,蒙元便会轻易放他回军么?

众人都知道金主现在说的是气话,他已经被恐惧与绝望吞噬,根本没了主意。

“陛下快做决断!”完颜合达须发皆张,见着一向意气风发的国主成了如今的模样,他心中也不好受,原本这位年轻的君王英明好学,有中兴名君之风,但现在却昏聩混乱,连怎么样说话都不会了。

“决断什么,还能怎么决断?”完颜守绪失魂落魄地道:“退朝,退朝!”

他一边喊,一边离开御座向后走去,这已经是连着五天如此。完颜合达心急如焚,上前几步抓住他的衣袖:“陛下,万万不可,今日再不决断,便是想脱身也来不及了!”

“那当如何,那当如何?”完颜守绪挣了挣,却没有挣脱,便颤声道:“只要平章有计,但凭平章作主!”

“如今……如今唯有一策了。”完颜合达面色铁青,他抓着完颜守绪不放:“向大宋求和!”

“朕连派了十二位使者,都被赶了回来,朕在国书中已经由称弟到称侄到称子再到称孙,可这国书根本逾不过国境,还能如何求和?”完颜守绪铁青着脸:“平章,这和是求不得了。”

“陛下,空口求和,宋人自然是不许。”完颜合达满脸绝望,他是支撑这个国家的柱石,但此刻也已经失去了信心:“陛下记得宋国开禧年间背盟北犯么?当时宋国欲求和,我大金不允,宋国便以其相韩胄首绩函来……”

完颜守绪猛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完颜合达。

“陛下,臣为平章天下事,东征之举,乃臣一力促成,如今兵败。国不堪战,自当斩臣以谢宋国,函臣首绩以安边。若是求和得成,武仙之围自解,陛下手中又有兵可用……”

他说到此处时,声音开始高亢起来:“能救国于危难。臣何惜此身,只是臣死之后,陛下当牢记教训,事宋国如父祖,不可再开边衅,陛下励精图治,又锐意进取,我大金坐拥中原形胜之地,地下多煤铁矿山。以此与宋贸易,换取养兵之资,待兵力复振之后。陛下当复土开疆于北,终如今宋国皇帝之世,都不可南顾也!”

“如此,臣虽九泉之下,亦含笑瞑目矣!”完颜合达说完之后,终于松了手,向完颜守绪拜了拜:“陛下保重。”

“平章!”这次换完颜守绪抓住完颜合达,他满脸是泪,连连摇头:“平章为国之柱石。如何能轻易言死?朕虽昏聩,岂如宋宁宗一般,函大臣之首以安边?此话休提,休提!”

定了定神,完颜守绪又道:“朕意已决,南狩蔡州,平章前去安排南狩之事便是!”

完颜合达又拜了拜,却未回答,他退了两步。深深看了完颜守绪一眼,然后猛然从殿从侍卫腰间拔出剑来,横剑于脖,停了停,似乎还想对完颜守绪说些什么,但所有地话语化作一声长叹。他闭着眼,抽动剑身,血顺着剑刃流了下来。

满座大殿都陷入死寂中,虽然完颜合达方才说出那番话。但谁都没有想到。他死志已决,竟然当殿自刎。直到宝剑当锒落地。完颜合达的尸体却仍是屹立不倒,他紧闭着双眼,面色因为失去了生气而展现出一片枯槁,仿佛陷入永恒的沉思之中。

完颜守绪这时缓过神来,他一把抱住完颜合达的尸体,放声痛哭:“平章,何至于此,擅开边衅,为朕之过,干平章何事?”

群臣也都是哀声一片,这几年来,完颜合达辅佐完颜守绪支撑日益狭小的国家,虽然他才智算不得绝伦,却也算做到了鞠躬尽瘁。若不是他殚精竭虑,金国早就破产,而到了最后时刻,他也是为了挽回最后的希望,选择以自己的首绩平熄宋国的怒火。

这虽然让众臣觉得敬佩,但同时让他们悄悄松了口气。

或许,将完颜合达地首绩送给宋人,宋人便真地会停下,金国又可以延续下去,他们的荣华富贵还能得到维持……

“平章,你何其糊涂!”完颜守绪完全清醒过来,他想着完颜合达最后看着自己的那声长叹,他应该是在想进谏,要自己切勿再如此消沉下去吧。但是,他难道不明白,如今形势,与宋国开禧北伐时又不一样么,那个时候金国还无力灭宋,故此才会答应宋国的求和,而现在,宋国灭金根本不废多少气力,他们还会答应求和?

“陛下,陛下!”

完颜守绪抱着完颜合达的尸体哭了好一会儿,群臣开始还讷讷地附合着哭了几声,但想着正在逼近汴梁地蒙胡,他们很快便收敛了戚容。有人来拉开完颜守绪:“陛下节哀,合达平章以身殉国,陛下当不负他临终遗志,速定大策,以安举国军民之心才是!”

“你的意思,便是让朕函了平章的首绩去求和么?”完颜守绪抹了把泪,直愣愣地盯着那个大臣。那大臣面带愧色,但还是点点头:“事已至此,总得试上一试!”

“是……是,总得试一试……”完颜守绪原本要发怒,但想起完颜合达临终的那声叹息,又将怒火按了下去,他深吸了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不可使完颜合达之死变得毫无意义。

听得他这话,群臣中隐约传来松了一口气地声音,完颜守绪已经收敛住心神,他冷冷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完颜合达并不是为这些无耻之徒死地。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八、三军协力定中原

大宋炎黄四年春,中原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原本金国与蒙元联手攻击徐州,但随着他们的攻势在徐州城下被瓦解,两国的盟约荡然无存,而与大元同属蒙胡的窝阔台也自背后插了金国一刀,逼使金国不得不函送平章完颜合达的首绩至临安求和,金主完颜守绪自汴梁南狩至蔡州,带出的护卫士兵在中途宿营时发生啸营,尽数四散,完颜守绪逃到鄢陵时为蒙元前锋追上,完颜守绪只带着宗室大臣一百余人脱困,沿途招徕各州民夫民兵,凑成了三万人逃进蔡州城。

可就在这个时候,宋国荆襄军区前锋孟珙亲率精骑,踏着春雪兵临蔡州。

看着蔡州城,孟珙对着自己的手哈了哈热气,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总觉得,自座蔡州城自己很是熟悉,仿佛在幼时的梦中就有过在蔡州城下攻城的经历。

“真是咄咄怪事。”他暗暗想。

“璞玉兄在想什么?”赵景云在旁问道。

“在想……这蔡州虽小,但也算坚固,金主在此负隅顽抗,若是拖延的时间久了,只怕对陛下光复中原之策不利。”

孟珙没有提起自己那古怪的梦境,他亲热地抚摸着自己的马脖子回答道。虽然徐州之战中未能消灭蒙元的主力,孛鲁见机得早,形势不对便撤军北返,还顺手牵羊从金国掳走不少钱帛子女。但是另一个主要目的。将金国国主完颜守绪从汴梁逼出来地目地算是达到了。

现在中原就是熟透了的果实,但是还有一只凶残的狼在旁边窥视,宋军下一步要做的,是赶走那只狼,将这熟透了的果实收入怀中。

“再向城时轰两炮,让他们快点投降吧。”赵景云叹了口气:“原本以为战事会有多惨烈,现在看来,火炮的出现,战争中不会再有英雄了。”

“那倒未必。”孟珙笑了笑:“我倒希望咱们军中不要出什么英雄,有英雄。还是让敌军中出现吧。”

赵景云的叹息自有道理。火器的出现让个人的勇武在战场之上不值一提,也就少了那种力敌万人的英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英雄事迹,从此便成了传说。孟珙地笑语则是从一个主将的角度去说的,英雄一般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出现,只要大宋保持对这些国家的优势,那么英雄对于大宋没有任何意义。

进入工业化的大宋。象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无情地将任何敢于阻止他崛起地敌人绞成粉碎,在这个过程之中,一切个人英雄主义,无论是敌方的还是我方的。都显得没有意义。

“陛下,宋人又开了几炮,将南门门楼炸垮了……”

完颜守绪象段枯木一般坐着,目光茫然地盯着群臣,众臣都不敢与他目光相对。

目前城中指挥作战的是伊喇哈布,他算幸运,因为待罪入狱的缘故,被押至汴梁受审,中途金蒙破盟,他也就被放了出来。收拢了一支数千人地军队赶到蔡州。成为完颜守绪手下兵力最多的大将。如今蔡州城中有近八万军民,粮食却不多。而且守城器械也严重不足,这种情形下奉命主持蔡州防务的伊喇布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是勉强支撑罢了。

“是吗,是不是又射箭进来劝降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完颜守绪才慢悠悠地问道。

“是,这是宋人的信。”伊喇布哈将一折纸呈了上来。

内侍接过信,却不敢交到完颜守绪手中,而是放在他身前的案几之上。完颜守绪也不拆看,只是木木地看着伊喇布哈:“条件是什么?”

“要我大金无条件投降。”伊喇布哈也不讳言。

“应当如是,宋国的皇帝可不象朕,不知道天下大势,还逆势而为之……”完颜守绪淡淡地说道。

“陛下!”伊喇布哈想起完颜合达,忍不住唤了一声:“陛下身系举国之望,天下安危,大金兴亡,尽系于陛下一身,陛下如此消沉,如何对得起合达平章?”

“合达错了……大势已去,便是张良王猛,也没有力挽狂澜的机会了。”完颜守绪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在众臣身上扫了扫:“朕不必看宋人书信中所言,无非便是要朕做亡国之君。朕自即位以来,不敢说远胜列祖列宗,却也兢兢业业,未曾有亏于德行。大金之亡,乃天意也,非朕无能所致……”

这临时充当天子大殿的原是蔡州知州府邸,比起汴梁城中的大殿,自然要局促狭窄。因为群臣都寂静无声的缘故,完颜守绪说话时,竟然产生了淡淡地回音。

群臣不知他所言何意,都静静地听着。

“朕南狩仓促,皇子年幼,不堪所用……完颜宗麟。”

完颜宗麟乃是宗室,被封为东面元帅,身体强健勇武过人,听得完颜守绪唤自己,他不知是何意,却还是出来拜倒:“臣在。”

“朕立你为太子,将帝位传予你……”完颜守绪平静地道。

屋中先是死一般地沉寂,好一会儿,才传来完颜宗麟的惊呼:“陛下,万万不可,臣……臣何许人也,如何敢觑觎至宗之位?”

“陛下万万不可!”其余众臣这才反应过来,在伊喇布哈地带领下拜倒哀告道:“虽是国势倾颓,但武仙处尚有大军二十万,我大金忠臣良将仍在,汴梁虽失,可蒙胡不过为抄掠而来,抄掠完毕之后自然退去,国事尚有可为,陛下何出此言?”

“诸卿!”

完颜守绪连喊了两声。屋子里还是没有静下来。他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桌子,这才让这些臣子们抬头望着他。

“朕只不过不愿作亡国之君罢了,朕这一点私心,诸卿都不愿让朕遂意?”完颜守绪喝问道。

群臣面面相觑,然后都望向完颜宗麟,毕竟他才是当事人。

“陛下,臣实是不堪……无才无德,如何敢为……”完颜宗麟紧张得满头都是汗水,连说话都不俐落了。他喃喃地道。仍然拼命推辞。

“起来,起来。”完颜守绪将他一把扶了起来,微微一笑:“朕选你为嗣,倒不是想让你为亡国之君。诸臣所言甚是,蒙胡掳掠之后必退,国事尚有可为。只是如今宋人围着蔡州,朕身体肥重。不易脱身,卿向来勇武敏捷,或可乘马突围,当今时事唯艰,正要一个英武的天子。而不象朕这般……这般……”

他起初说得还很镇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地,但说到后来,仍然忍不住哽咽了两句。完颜宗麟忙道:“陛下,臣愿护着陛下杀出重围!”

“朕……宋人不得朕,如何肯善罢甘休?”完颜守绪叹息着,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一开始便错了,原本合达平章应留下来,函朕首安抚宋国方是正理……”

完颜宗麟还待说话,却被完颜守绪牵着来到那御座前。完颜守绪将他推入御座。又自自己身上解下龙袍系在他脖子上,他还待起身推辞。完颜守绪却强按着他,然后向群臣喝道:“新帝既立,为何还不拜贺?”

群臣见事已至此,只能拜倒道贺,完颜宗麟坐在御座上瑟瑟发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完颜守绪悄然后退,转身自小门出了屋子,屋里已经传来群臣向完颜宗麟询问战守之策地声音。

他在门口呆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吁了口气。

回到自己的“寝殿”,他吩咐人搬来柴草,将寝殿周围围住,然后浇上油脂。浇油脂之事是他自己亲自所为,做这一切时,他面色平静古井无波。拿着一盒自宋人处买来的火柴,他端坐在柴草边上,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划着了火柴。

“朕非亡国之君……”他心中想,然后要将火柴扔向那引火用的干草。

但手伸得一半,他又停住,看着那跳动的火光,终究没有扔下去。眼见着火苗要烧着手,他将火柴扔在地上,用脚踏灭,然后将火柴交给一个内侍。“城破之时,替朕将柴草点燃,然后你自己……自己散了吧,朕都要死了,拉扯着你们一起去有何用?”

“陛下!”那内侍受过金主厚恩,闻言拜倒:“陛下,不如陛下与奴婢换了衣衫,陛下乘乱出城,奴婢点了这把火,到时别人都以为死的是陛下……”

“便是离了蔡州,朕又能逃到哪儿去?”听得这忠心耿耿的内侍愿以身代死,完颜守绪有些感动,但他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还是……”

话尚未说完,他听得“轰轰”一连串的巨响,接着便是喧哗声不绝,他吃了一惊:“宋人开始攻城了么?”

“奴婢去打探一下,或许是我们的援军来了!”那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完颜守绪慢慢坐了下来,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与赵与莒对抗的信心和勇气。完颜合达遗言中要他象事父祖那样去服侍赵与莒,他心中深以为然,但是,如今这情形,宋国地皇帝分明是要赶尽杀绝,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了。

想当初,大金崛起之时,对于宋国也是赶尽杀绝,若不是宋国出了中兴四将,哪里有喘息之机,可如今自己地中兴名将在哪

枯等了好一会儿,那内侍还未回来,完颜守绪听得喧哗声离他这边越来越近,才站起身,便看见那内侍连滚带爬地逃回:“陛下,陛下,我军……我军献城了!”

完颜守绪只觉得眼前一黑,血同时涌上他的头部,让他直挺挺地倒在了柴草之中。

蔡州之战的结束极富戏剧性,宋军只是开了几十炮。射进来数十封信件。守城地金兵便开门献城。而在这个时候,金主完颜守绪将帝位传给了东面元帅完颜宗麟,自己聚薪意欲自焚。宋军攻入城中时,完颜守绪晕倒在柴草之中,完颜宗麟则在接受百官朝贺,他匆忙出门想与宋军交战,却被生擒活拿,而完颜守绪也被找到,这两位金国地末代君主,一起成了孟珙的阶下囚。

如何处置他们。孟珙不敢擅专。派人严加看守,和金国的大臣一起送往临安。

“陛下大喜,陛下大喜!”

炎黄四年二月十二日,战报传到了临安,赵与莒这次没有保密,立刻召集群臣,将完颜守绪被生擒地消息告诉了他们。群臣也同他一样喜形于色。纷纷向他道贺,他笑着接受了。

这确实是所有人都高兴的消息,用不着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去泼群臣的冷水,大庆殿中的众臣,个个都是心思深沉之辈。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他们当中自然会有人出头地。

赵与莒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魏了翁面上停了下,最先出头的,只怕是他吧。

果然不出赵与莒所料,在一片道贺之后,魏了翁出班奏道:“陛下,金主虽已就擒,中原尚未平定,此非庆功高卧之时也。”

赵与莒笑了笑。微微点头。

兵部尚书赵善湘也出来奏道:“陛下。金主既已就擒,当以此逼降武仙。他手中地二十万金兵,不可使之溃乱祸害百姓。”

这是一个重要地问题,金国虽然亡国,但武仙手中还有二十万士兵,这二十万人任其溃散的话,不仅会祸害百姓,而且免不了出些啸聚山林的强徒,对于大宋稳定光复的领土重建中原没有什么好处。

“臣对此倒有一个建议……”工部尚书陈贵谊道:“陛下,中原久沦敌手,金虏不知治国之策,致使中原之地水利道路损害严重。陛下可将这二十万人打散,分成四五支,由禁军督促,在中原各地兴建道路与水利,国库只管喂饱他们,再稍稍给些钱钞与他们养家,如此有个四至五年,中原道路便可通畅,而这些败兵,亦可习得一技之长,能有个生计活路。”

这与赵与莒所想不谋而合了,秦大石、李邺围永州,二十万人如瓮中之鳖,赵与莒却连接着严令不得主动攻击,为的便是保存这二十万劳力。故此陈贵谊说完之后,赵与莒便又看向魏了翁:“魏卿,户部拿得出这笔钱么,朕内府今年着实没有什么钱钞可用了。”

魏了翁肃然道:“此为国之大事,自然不可让陛下内库出钱,去年收支状况,臣已经与户部同僚在统算了,估计节余不少于前年,若得如此,这笔钱钞当无问题。”

“若是国库宽裕,待他们也要厚些,另外……邹卿。”赵与莒又向邹应龙道:“自古以来,善政祸国往往皆是小人弄权所致,刑部掌管司法,你自诸路提点刑狱抽调精干官吏,监督朝廷钱粮是否落到实处,勿令小人坏朕大事。”

这是赵与莒非常担心的问题,那数十万人,与他们相关的家庭便是数十万户,若是发给地钱粮不到位,若是克扣得狠了,将他们逼反了地话,那么自己尽可能保留中原元气的打算就算落空了。

邹应龙应了一声是便不再作声,赵与莒又转向兵部尚书赵善湘:“赵卿,军事参赞署后继地方略是否已经发到前线?”

在战争之前,军事参赞署便拟好了战局可能的发展趋势和诸军地应对措施,如今战局已经大定,金国已经在事实上灭亡了,所以原先拟定的措施是否要进行修改,此事赵与莒完全交给了军事参赞署。

“如今我军在中原有两大目的,第一是迅速推进收复故土,第二是打击蒙胡勿使蒙胡将其掳掠所得的人口财帛带走。”赵善湘道:“臣已经向秦大石下令,要他尽快逼降武仙,同时李邺、王启年部已经赶往汴梁,真德秀、扈世达部已出楚州,接替赵葵、孟珙防务,而赵葵孟珙部兵分二路,赵葵赶往汴梁与李邺王启年合兵,孟珙则率精兵突进赶往潼关,争取夺下潼关,阻断蒙胡归路。”

赵与莒微微点头,赵善湘这安排带有一点私心,便是不让流求系的近卫军独揽全功,不过这没有关系,平衡乃为政之道,他便是再偏向于流求系,也不得不考虑有另外的力量对其形成平衡。

“那便如此了,郑卿,你准备好献俘事宜,待中原平定之后,便献俘于太庙。”他站起身来:“光复中原只是开始,诸卿不可志得意满,当再接再厉,朕也不可懈怠,必与诸卿共勉!”

众臣抬眼看着高踞御座前的赵与莒,齐齐地应了声“是”。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八九、汴梁暮春春如歌

“我昔从戎清渭侧,散关嵯峨下临贼,铁衣上马蹴坚冰,有时三日不火食,山荞畲粟杂沙碜,黑黍黄如土色,飞霜掠面寒压指,一寸赤心惟报国。”

中华儿女的智慧与坚忍是举世无双的,虽然两年多以前,蒙胡对中原掳掠所造成的创伤尚在,但是仅仅两年时间过去,汴梁城便又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情形,甚至比二年多前更为繁华。

时值炎黄六年暮春,汴河两岸绿柳婆娑,群英会酒楼便在这一片绿荫之中。前金与宋破盟之后,曾没收了群英会酒楼,蒙元退出汴梁时又曾放了一把火,将原先的汴河码头附近烧成一片白地。大宋光复汴梁后,立刻抽巨资重建汴河码头,不仅拓宽河道,而且将码头附近布置得美仑美焕。与此同时,群英会酒楼开始重建,钱钞流水般地花销出去,几乎占得了小半条街面,在酒楼之外又如同临安的宾馆一般做了大量绿化美观,两年多时间过去,当初迁来的柳树早已种活,在这暮春时节里为汴梁平添几分景致,“群英春色”也成了汴梁新八景之一。

在楼头高吟陆放翁诗的,乃是一个五十左右的男子,他穿着是普通儒服,结着幞头,不象是如今汴梁最流行的那种仿近卫军服饰。他面色白皙,身体微胖,有一双明亮的眼,神情和蔼,没有什么威仪,但又让人不敢在他面前无礼。

“真公,多谢了。”

坐在那五十左右男子面前的也是个五十出头的男子,衣服质朴无华。面上神情甚为恍惚,仿佛有什么心事一般。

“陆兄何必多礼,能成全放翁先生遗愿,也算是真某替朱晦庵补一缺憾。”

真公自然是真德秀,被他称为陆兄地乃陆子聿,陆游幼子。陆游一心匡复中原,与励志北伐的权相韩胄结好。而韩胄又最看朱熹不顺眼,所以当初朱熹曾经半是嫉妒半是感慨地说陆游“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真德秀为朱熹再传弟子,虽然这几年他已经自成一家,被那些以朱门正宗的人斥责为离经叛道,但对于朱熹的尊重敬仰,却从未改变过。

“先父仙去时有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望告乃翁。乃先父平生之愿也。此愿既遂,身后褒贬,不值一提了。”陆子聿微微一笑:“真公,晦庵之事,休要再提了。”

“呵呵,倒是真某放不开……”真德秀笑了笑,为陆子聿倒上一杯酒。然后道:“陆兄请饮上一杯,这是用玉米酿的酒,天子赐名为金玉液的,虽然四处都有卖,可是只有这群英会卖的最为正宗。”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方放杯子,突然听得楼外人声鼎沸,陆子聿伸了头向外一望,却看见自一艘蒸汽轮船上下了许多客人来。

这些人自远处来到汴梁,大多都是为了生意,故此抵岸之后,纷纷四散,寻馆驿住宿地寻馆驿,投亲靠友的忙着与三轮车夫谈价钱。当然也有人向这群英会走来。真德秀眼睛看到走进群英会的一群人时愣了愣。那群人中有男有女,但当中的男子真德秀认识。便是在徐州曾接待过他的赵子曰。

炎黄四年光复汴梁之时,汴梁城中百姓不是逃出城外躲避兵灾,便是被蒙胡所掳,大将孟珙于潼关截住蒙胡,血战了一日****,才迟滞住蒙胡北归,逼使蒙胡不得不改道河东,金将完颜陈和尚与之在平阳激战,有“飞将”之称的近卫军龙骑兵首领王启年三日夜间突击五百里,在完颜陈和尚兵败之前赶到,大败蒙胡,将他们劫走的中原百姓尽数夺回。如今汴梁的居民,便是当时解救的百姓与迁回的市民,人口有八十余万。这许多人聚居在汴梁周围,柴米油盐每日里消耗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故此运河上船只在战后立刻又多了起来。陆子聿自己便是乘着一艘蒸汽船来得汴梁,看着那熟悉地旅人登岸情景,他不禁感慨地叹道:“若是家父尚在,哪怕是背着,我也要将他背到这汴梁来,有这汽轮,自临安来汴梁也不过是七日行程……”

“七日长久,当今官家说,只争朝夕。”真德秀收回目光,心里将赵子曰来地事情放着,嘴上却半认真半玩笑地道:“陆兄,回临安的时候,真某建议你乘火车去。”

“铁路就修到汴梁了?”陆子聿惊奇地道。

“哪得这般快,二月才定的线路,三月开工筑路基,到现在才将将半个月时间。”真德秀哑然道:“你乘船去徐州,在徐州上岸转火车,时间少说省了一半。不过,若以真某之意,你便在汴梁助我一臂之力,待汴梁火车通车之后再回临安也成。”

听得他拐弯抹角地邀请自己出仕,陆子聿摇了摇头,正容道:“真公好意,陆某心领,非是陆某不识抬举,实是老病衰朽不堪为用。”

在恢复中原之后,原先用来防备金国的两淮军区、荆襄军区和徐州军团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故此大宋朝堂对之进行了调整,原有官员也各有调任。新设长安军区、河东军区、河北军区三处军区,长安军区又被称为西北军区,驻地在长安,赵葵为都督军事使,负责对西夏与蒙胡窝阔台汗国的防守征战事宜,孟珙、余为其副,各司一方;河东军区驻地在大同,李邺为都督军事使,秦大石为其副;河北军区驻地在保州,彭义斌为都督军事使,李云睿为其副。^^^^河东、河北两军区一方面要守住大同这个草原民族南下的要道,另一方面要与蒙元在燕京地史天泽、严实、刘黑马二十万大军相对峙。

为与新形势相应,朝堂还改革了地方行政体制。光复地中原故地,全部废路而设行尚书省,简称为行省。共设有河北、河东、京东、京西、陕西、甘肃六个行省与汴梁一个直辖市,各行省都择倾向于革新的地方官员为行政主官,象真德秀,便被免去了军中职务,改任汴梁市长。

汴梁所辖范围比原先的京畿路还要大一些。故此虽然只是一市,市长地位却甚为崇高,相当于六部尚书品秩。

“汴梁虽只是一市,辖地却辐射中原,天子选真公为汴梁之长,果得其人也。”

陆子聿这话并不是在拍真德秀马屁,确实是发自内心,最初时得到真德秀的邀请,让他来汴梁祭拜其父陆游,他还是有些不安。虽然在报纸上看到说汴梁地建设很快。但他还是以为,汴梁历经战火,应该是一个破败的城市。如今这繁华和平的景象,便是比不上张择端在《清明上河图》中所绘地热闹,也不亚于徐州这样新崛起的工业城市了。

“陆兄谬赞,汴梁有此局面,原因有四。一为天子之宽和,天子爱惜民力,轻徭薄赋;二来举国之财力建之,魏华父前些时日还来信与我抱怨,说是汴梁一地每年预算。便超过两省之地;三为百姓踊跃,你未曾见过当初拓河修路的情形,数千面彩旗招展,近十万人轮流上阵;其四则是真某有个好助手……”

“哦,不知真公这助手为何许人也?”陆子聿好奇地问道。

“此人姓谢名岳,原为临安太学生领袖,当初聚众驱史的便有他。”真德秀笑道:“天子亲政之后,将他遣往流求,他不负天子之望,在流求学习智学之术。五年有成。真某弟子与其交厚,便写信请他来助真某。”

真德秀这里隐隐有为谢岳邀名之意。事实上,谢岳比较会来事,他在流求颇结交了不少学子,回中原之时,呼朋引伴地带了三十余人来,这使得真德秀幕僚中一改以往总是些理学人士聚集的情形,务实创新的新鲜血液完全取代了那些因循守旧的顽固份子。这两年来,谢岳还在不断为真德秀招徕人才,弄得负责中等学堂毕业生分配地司马重向赵与莒抱怨说,谢岳在挖他地“墙角”。

对此赵与莒是一笑置之的,他是整个大宋地天子,而不仅仅是流求地天子,无论那些中等学堂毕业生是在流求还是在中原效力,只要是在为大宋效力,那么他就毫无异议。

两人又聊了会儿当时政局,无论是真德秀还是陆子聿,对当今时局都是褒扬的多而批评的少。当二人兴尽欲走的时候,突然又听得外头一阵喧闹,二人伸出头去,看得一群汉子在一个青年的带领下正迅速向群英会大门行来。

“今天说好了,我志旭扬请客,不过你们这些贼厮鸟的,莫要太狠,若是将我这个月的薪水吃尽了,到下个月发薪水之前,我便天天吃你们地!”

志旭扬站在群英会的门口,转过身对那些伴当们大声喝道,伴当应声起哄,一人损他道:“志小子,你薪水足够在群英会摆上五桌十全席了,怎的还怕我们吃穷了你?小气便是小气,莫要装出这般豪气来吧!”

“哼哼,你林十九不就是想要喝金玉液么,老子今日给你们要上五瓶,不将你们这些贼厮鸟尽数放倒,老子便不是姓志的!”

时隔五年,志旭扬已不再是当初从汴梁逃走时的毛头小子。他如今有十九,过了夏天便是二十岁了,一年前他自徐州初等学堂毕业,赵子曰想要替他安排一个职司,他拒绝了,却跑到当时正在建设地金陵至徐州铁道上求职,成了大宋铁路局的一个铁路建设者。因为在徐州初等学堂所学的东西正当用的缘故,他加入铁路局后起点比一般人高,他也算努力争气,半年升一级半年升一级,如今已经是一个管事。为了压服那些年纪比他大得多的工人,他留了淡淡的胡须,声音也更为粗犷,说话时免不了带着脏字。

“好,你志小子舍得钱钞。那么我林十九便舍得性命,醉死了也不寻你偿命!”那林十九哈哈大笑起来,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志旭扬抬头扫了扫周围,正待再说话时,忽然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唤他:“志旭扬!”

志旭扬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张笑颊如花地俏脸。虽然有一年多未曾见面了,但这张少女的俏脸几乎在每个夜晚都会陪伴他。故此,他根本不须太花时间便认出了她:“六娘!”

楼上窗口地少女欢快地向志旭扬挥了挥手,回过头去跟什么人说话,紧接着志旭扬便看到赵子曰从窗口伸出头来,向他微微颔首。志旭扬心中一动,对众人道:“你们先入席,我看到了一位长辈,先去拜见,片刻便回来!”

原先与他嘻闹成一团地铁路局工人看了看楼上,那是雅座。便是在上面吃上最简单的一桌。也要花销掉他们大半月地薪水,故此都静了下来。志旭扬也未想太多,快步向楼上走去,踏得一半又转过脸来,对着呆呆望着他的伴当们喊道:“贼厮鸟地,你们这些泼皮还愣着做甚,快唤伙计点菜上酒。寻着桌子占好位,马上人多起来,一张桌子都没有了!”

听得他骂人,那些工人才又轰笑着应诺,然后找了两张桌子坐了下来。志旭扬低低骂了声。转头继续要上楼时,却看着六娘的笑脸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志旭扬,你说粗话,爹爹知晓了,又要罚你!”六娘赵若低低笑着道。

志旭扬苦笑了一下,当初在徐州初等学堂时,无论是学堂的先生还是六娘的养父赵子曰,对他游荡街头养成的满嘴粗话与偷摸习惯都是甚为不满,为此他没少吃过罚,毕业时终于完全改了过来。但到了铁路局后。周围都是粗爽的汉子。那小偷小摸的事情他自然不再做,可这满嘴的粗话就难以避免了。

“快随我来见爹爹。”六娘拉着他的袖子向上奔。志旭扬跟着上了楼,来得赵子曰地包厢之中,向赵子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叔父何时来得汴梁,这年余来身体可好?”

赵子曰在基隆管矿山时得了哮喘地病症,虽然很轻微,但发作时仍然甚是痛苦,志旭扬始终记得此事,故此向赵子曰问道。

“尚好,我听说你在铁路局做得不错,如今已是一个管事了?”赵子曰面上没有多少表情,对于志旭扬的问候也只是以二字回应。

“是。”志旭扬每次与他在一起时,总觉得有种压力,故此垂着手毕恭毕敬地回答。

“当初我说了替你安排一个职司,你就是不同意,偏偏要去铁路局……”赵子曰哼了声:“升到管事便是你的极限了,再向上要当总管的话,除非你能中等学堂毕业,否则至少要熬上个七八年……若是听了我的,我替你寻个出身,再过两年便能到总管之类的职阶!”

赵子曰始终记得当初自己是如何被天子从奴仆之中简拔出来的,他对于拔掖那些出身卑微地人情有独衷,对志旭扬也是如此。

志旭扬只是一笑,他看了六娘一眼,静静等着赵子曰的吩咐。六年听得赵子曰不停地说道志旭扬,忙上去抱着赵子曰的胳膊,扭来扭去地道:“爹爹,爹爹,一年多没见了旭扬,你怎么只知道教训人啊!”

赵子曰目光盯着六娘时满是慈爱,与盯着志旭扬的严厉完全不同,被她撒娇弄得没了脾气,只得道:“好吧好吧,让伙计给旭扬加个位置。”

志旭扬闻得此言,恭恭敬敬地道:“叔父,小人请了伴当在此饮酒,就不在此打扰叔父了。”

赵子曰一扬眉,目光冷冷盯着志旭扬,志旭扬垂着眼不与他目光相对,好一会儿,赵子曰慢慢地说道:“那好,你请自便吧。”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零、白驹过隙休蹉跎

志旭扬拒绝赵子曰的邀请代表着什么,志旭扬自己心里明白,赵子曰心里明白,就是六娘心里也明白。

她半张着樱唇,很是困惑地看着志旭扬,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养父,还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办,志旭扬向赵子曰又行了一礼,然后对她一笑:“后会……有期了。”

“等……等一下,我送你。”六娘并非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只不过这几年来,赵子曰一直宠着她,让她远离了当初的境况,使得她变得活泼起来。

赵子曰不置可否,六娘低着头,跟在志旭扬身后缓缓下了楼,在楼梯口上,志旭扬又转过身,露出一个笑脸:“六娘,自己保重。”

“你……”

泪水忍不住冲上眼睑,六娘觉得身前的志旭扬变得分外陌生,他在外闯荡了一年,如今象个男子汉一般留起了胡须,身背长阔了,胳膊更粗了,目光虽然还是当初一般关切温柔,却多了让六娘觉得陌生的东西。

“你也保重。”

正是这陌生的东西横在二人面前,六娘原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但泪水只是在她眼中打了个转儿便迅速散去,她听得自己用非常平静的声音说出违心的话语,然后身体不受控制一般转了过去,木然地走上楼梯。

看着她消失在楼上,志旭扬用力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冲着伴当,大声笑道:“谁与我赌酒,今日不醉不休!”

粗豪直率的骂声立刻响了起来,他被伴当们拉了过去,不待分说便又被灌了一口烈酒。醇劲地金玉液一入空腹,立刻化成一团火冲上口鼻,熏得他眼中泪水也流了出来。他却笑着,感受着自己周围的热烈,与伴当们一起叫骂嬉闹。

这才是属于他志旭扬的生活,这一年时间。让志旭扬思考了很多事情,他知道已经有一样东西横亘在他与六娘之间,他们有着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伙伴,他们的世界再无交集之处。

站在包厢门前的时候。六娘迅速擦去眼角的泪,摸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没有发觉异样,这才笑着推开了门。进门后却吃了一惊,原先只有赵子曰和他们随从的包厢里,却又多出了两个陌生人。

“六娘,来见过这两位长辈。”见她进来。赵子曰招呼道。

“这是令爱?”二人中地一个看了看六娘,神情原是很平和,但片刻之后又动容道:“可是六娘?”

“正是六娘。”赵子曰应了一声,然后对六娘道:“这位是真公德秀,汴梁市长。这位是陆公子聿,你最喜欢的诗人陆放翁之子。”

六娘娇怯怯地行了礼,低声唤道:“真公,陆公。”

“六娘义名天下皆闻,当初六娘小道,可着实让金主完颜守绪头痛不小。”真德秀哈哈笑道:“今日来得匆忙,未曾带着见面礼,赵贤弟,你不急着离开吧,明日我遣人送件小礼物与六娘……赵贤弟别摇头。秀才人情纸一张。你还怕我贿赂你不成?”

“六娘当初义举,陆某也曾听过。陆某没有别的可送,先父尚有些手稿,若是六娘不嫌弃,便充作礼物吧。”陆子聿也道。

六娘喜滋滋地道了谢,真德秀当世文章大师,他给地纸一张非同小可,而陆游更是南渡之后大宋数一数二的诗家,得到他地手稿,着实是了不得的收获。便是赵子曰也禁不住露出最真心的笑容,他幼年时出身卑微未能入学,却对读书人甚是敬仰,故此才会给自己取了一个“子曰”的名字,即使如今发迹了也不肯更改。

真德秀与陆子聿倒不是为了曲意交好赵子曰而如此,一则当初秀娘确实义名传于天下,二则赵子曰经营徐州数年,徐州便成了天下城池的典范,无论是民生还是财赋上,都远胜过真德秀所治的楚州。真德秀虽然迂直,却对真正有才能的人甚为钦佩,见识到自己地不足,特别是知汴梁之后与流求学子交往更深,对于赵子曰当初在徐州的政略,他更是有了深切体会。

对赵子曰这个人,他也是心怀敬意,出身寒微,好学不倦,坚忍大胆,忠心耿耿,真德秀可以找到许多赞美他的言语。

“不知赵贤弟此次来汴梁有何贵干,也不通知一声,让真某为贤弟接风洗尘。”真德秀又道。

他们谈起正事,六娘便乖乖地站在赵子曰身后。只听得赵子曰笑道:“汴梁乃我大宋故都,我在流求时便曾多次想来见识一番,如今积了些假日,便来这里了。”

“二位都是手绾一方重权,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众人入座之后,陆子聿略一迟疑然后说道。赵子曰与真德秀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陆子聿都这般说了,无论当问不当问,总得让他问出来才行。

“请问,只要不违朝廷律令,赵某知无不言。”赵子曰道。

“陆某想问的是……朝廷几时迁回汴梁?”

“朝廷几时迁回汴梁?”

这个问题不仅仅陆子聿在问,临安城中,葛洪也如此在问赵与莒。

这是竹亭,虽然还只是暮春,但临安已经现出一丝暑气,赵与莒便将自己的办公地点迁到了更为清凉地竹亭。葛洪问出这句话时,他正批完一堆公文,听得这般问话后,他怔了怔,盯着葛洪看了好半晌。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

虽然光复中原,这两年重建汴梁也花费了不少钱钞。但朝中群臣大多是南方人,习惯了临安气候,也习惯了临安日渐方便的物质享受,故此没有多少人愿意还都于汴梁,在何时还于旧都这个问题上,众人都采取了回避地态度。赵与莒自己也不愿意为此劳神伤力,毕竟天子还都是件极耗钱钞的事情,他若是回汴梁,总不能拿金国的宫城当作皇宫,少不了要大兴土木。而在整个国家百废待兴的情形下,把钱钞花在这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形象工程上,赵与莒实在是没有这个兴趣。

“葛卿为何好端端地提起此事?”赵与莒看着葛洪好一会儿才好奇地问道。

“陛下。此事总得有人提起。”葛洪如今已经是老态龙钟,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苦笑道:“臣去日无多,此事自然由臣来提起了。”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迁还旧都就意味着与朝廷中群臣相对立,而不还于旧都,似乎又与大宋自高宗南渡以来的主流清议相违背。特别是光复之后,北方的仕子普遍对朝廷不迁还旧都心怀不满,总觉得这是“南人”把持朝纲地结果。

“卿是听得什么风声了么?”赵与莒问道。

“中原故地地大儒说……陛下革新之政已经背离了正道。全是因为陛下身居临安,身边尽是商贾小人所致,他们已经连着给臣数封书信,骂臣是奸邪。崔相公与薛极,少不得也收了这样地信……”葛洪苦笑道。

“腐儒敢诋毁朝廷大臣?”赵与莒扬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那些中原地大儒,金国统治中原之时,他们非常顺从地追随金国,而如今大宋已经匡复旧土,他们又想到大宋朝堂上分一杯羹走。

天下兴亡,是赵家的事情,不是他们这些儒生士大夫地事情,无论是汉家天子,还是胡虏皇帝,只要给他们官做。给他们利益。他们就高呼明君圣主,然后一点点去腐蚀蛀朽朝廷的基石。直到旧地朝廷崩塌,他们又换上一个新的主子。

“陛下!”葛洪又咳了声,微微有些担忧,赵与莒方才那句话甚为危险,他不得不劝谏道:“国朝向来不以言杀士大夫,便是有些悖言谬语,陛下胸怀四海,也当宽容才是。”

赵与莒知道他说的是正理,点了点头:“你是否与崔相公提起过此事?”

“臣尚未与崔相公说,只是觉得,由着这些人闹下去迟早会出乱子。臣之意思,便是陛下要么明确还都时间,好让他们有个想念,要么下诏正式迁都,以正天下视听。”葛洪老老实实地说道:“臣个人倾向于后者。”

“魏了翁只怕也是倾向后者。”赵与莒笑道。

若是还于旧都,国库便要拿出大量钱来用于搬迁事宜,魏了翁如今已经学得以钱生钱之道,在他看来,国库里的每一文钱都应该用来生钱,而不是用来做迁都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他肯定是迁都的激烈反对者。

“陛下圣明。”葛洪慢慢地说道。

北地大儒之所以希望还都汴梁,一来是希望借此改变大宋朝堂上尽是南方人的情况,二来则是因为利益。若是还都汴梁,也就意味着国家财政要向北地倾斜,举国税赋,将用于汴梁左右地建设之中。赵与莒靠在椅子上坐了会儿,觉得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牵涉到各方面的利益纠葛,要想处置好,还真不是很容易。

“看来朕总得得罪些人……”赵与莒喃喃道。

“陛下,老臣近来身体多病,已经不堪为陛下驱驰,老臣愿为陛下解此结,只请陛下允臣致仕。”葛洪道。

赵与莒又吃了一惊,葛洪这年余来身体渐渐变差,以前是崔与之一人病焉焉的,如今崔与之反倒算是三位宰辅中身体最好的一个,薛极十天之中倒有五天告病,葛洪也有两三天不适,但是这二人权势之心都甚,好端端的葛洪为何会提出要致仕?

“葛卿这是何意?”赵与莒皱眉问道。

“臣平生之志便是辅佐圣主匡复中原,如今中原已复。臣心愿已了,辛稼轩长短句云,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陛下光复之时,臣主持军务,这青史留名是一定地了。”葛洪笑道:“臣热衷权势,却非不知进退之人,如今天下安定,陛下偃武修文。臣自然当功成身退。”

赵与莒沉吟了好一会儿,眉头紧紧皱起:“卿若致仕,谁可继之?”

“臣以为陛下知人善用。圣心自有决断,无庸臣置喙。”葛洪见赵与莒露出允许他致仕之意。心中甚为欢喜,自当今天子临朝以来,重臣中得以风风光光退休致仕者尚无一人,便是岳珂,也是被革去兵部职司后才致仕地,而宣缯更是直接获罪致仕,不久便惊惧愧惭而死。他自知自己为相无望。既是如此,倒不如见好就收,换取身后哀荣。

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对于自己之后由谁来继任参知政事毫不关心,也懒得去费这个心神。

“朕知道了……葛卿这几年鞠躬尽瘁。朕也必然不会负卿。”赵与莒又沉吟了会儿道。

打发走葛洪之后,赵与莒在竹亭中又独坐许久,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荡荡的。葛洪在他心中虽然不如崔与之,但与他也算是君臣相得,特别是在乔行简死后,葛洪处置兵制改革等事务做得相当出色,基本没有激起禁军的反对声浪。而且,赵与莒由葛洪想到了崔与之与薛极,这二人也都已经年迈,他们致仕也就是这几年的时间。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低低说了声。却听得身后传来娇笑:“官家,莫非一个人在此惜春悲秋?”

敢这样调笑他的。只有杨妙真一人罢了。赵与莒回过头来看着她,虽然杨妙真又为他生了一子,身体也略微有些发福,但并没有因此而显得臃肿,相反,这点发福让她更显得丰盈动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成熟女性才有的媚意。

“四娘子,刚刚葛洪来说要致仕,我已经允了。”赵与莒在杨妙真面前也不隐瞒,叹了口气道:“一转眼,我当这个皇帝都快八年了……”

“那又如何?”杨妙真歪着头道:“官家这八年又不曾浪费时间,如今中原已定,漠北蒙古被孟珙打得不敢南窥,辽东蒙元也快被赶出燕山。江南这半壁江山给陛下建得花团锦簇一般,中原也在恢复,陛下可有什么应在这八年之中想要做却未做成的事情么?若是没有,那便无憾了。”

杨妙真话说得直率,但却甚是有理,赵与莒不禁一笑,确实,若是他浪费了时间,这般叹息还情有可原,如今也操持天下权柄,将若大一个大宋建得井井有条,还有什么可叹息的。

“四娘子乱拍我地马屁,你怎么知道江南这半壁江山给建得花团锦簇一般?”赵与莒故意道。

“自然是听宫女们说地了。”杨妙真眨了眨眼睛道。

“说谎,你一说谎,便要眨眼睛。”赵与莒伸手捉她,可杨妙真虽在宫中享福,却不曾放松过身手锻炼,只是轻轻一挣,便从他的手中挣脱:“呵呵,陛下可抓不着我。”

两人嬉闹了会儿,杨妙真道:“前些时日与官家一起去华亭府,那原先一座小镇成了如今地大城,而且建得甚为漂亮,还有金陵,随行地宫女都说是花团锦簇一般。”

列车的投入运营,使得赵与莒与杨妙真地行动不再局限于临安一隅,每年赵与莒都会带着后宫去华亭府和金陵,来去也就是两三日的功夫。第一次出去时为此还与群臣发生争执,群臣以为天子身系天下安危,不可轻离国都,赵与莒却以“朕所在之处便是大宋之都城”应之,群臣拗不过他只能作罢。

当然,赵与莒出巡时有非常细致的安排,军情部门与职方司密谍处都要加班加点保证不出任何意外。

“那是他们安排好给我们看的,真实情形如何……便是这汴梁城中的情形,我们也未必能知道啊。”赵与莒有些感慨地道,他当然知道这种迎接领导检查会是怎么安排,这种情形,在他穿越来的那个时空中见得多了。

“要不……我们偷偷出去一次,见见外头真实情形?”杨妙真眨着眼睛笑道。

赵与莒怦然心动。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一、里语村言隔帘听

赵与莒自然不会玩些什么白龙鱼服的把戏,只带着杨妙真就两个人微服向外跑,虽然赵与莒对临安的治安有信心,却还是不想冒这个险。

他们出去的时候,足足带了二十多个侍卫,当然都换成了寻常人服饰,杨妙真难得能无拘无束地出宫一次,象个小女孩儿般高兴得雀跃不止。

他们一大群人出游,有乘马车的,有坐三轮车的,而赵与莒与杨妙真选择了自己骑自行车。这还是二人第一次在临安骑自行车。

象杨妙真这般骑车的女子在街上虽不多见,但并非绝无仅有,故此他们并不是很惹人注意。跟着的侍卫们也扮啥象啥,这是他们所必须接受的训练,必要的时候,军情部门会将他们派到蒙元或者其余国家去,若是伪装功底不好的话,便会丢了性命。

临安城中心部分仍然保留着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富贵人家的亭院深深,普通人家的局促简陋,这些都完整地合在一起。无数辆自行车穿梭在林荫道间,赵与莒一瞬间有些神情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八百年后的某座县城之中。但周围的这些建筑又在提醒他,这并不是那个以西元纪年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大宋是领先世界数百年的先进国家。

“官人,着实不一样了呢。”

当自行车推出的时候,杨妙真是最早学习骑车的人之一,可这样无拘无束地在路上骑行,却还是第一次。她胆大惯了,一边骑便一边回头与赵与莒说话,赵与莒点点头。忽然提醒她道:“当心,当心!”

“放心,我不会摔跤……”杨妙真话还未落。便转成一声惊呼,她身手甚是敏捷。眼角余光见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接近过来,立刻扭转车头单脚点地。自行车嘎然而止,一个小男孩从她的车旁飞快地跑开。象只受惊了的小老鼠一般。

“瞧这孩子!”杨妙真看着那孩子逃走地背影,不但没有生气,眼角还多了几分慈爱。这男孩就是**岁的模样,比她的长子孟钧大不了多少。孟钧在宫也如同这男孩一般顽皮,丝毫也没有赵与莒年少老成,活脱脱如他母亲一般好动。因为是皇长子地缘故,杨太后对他宠溺有加,全太妃也时不时给他送些好吃好玩的,若不是赵与莒管束得紧,必然被惯成一个混世魔王。

“继续吧,惊动了那孩子地家人便不好。”赵与莒笑道。

街上乱跑的孩子并不少见。他们一路骑来,至少看到十余个。这些孩子为城市增添了笑声、活力和明媚的希望。

那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冲撞了这个世界权势最大地人,他飞快地跑着,心里只是使劲儿地想:“糟糕,糟糕,今日要迟到了。”

想到据说曾经杀过无数蒙胡的只有一只胳膊的教务长,那孩子的心便跳得更急,很快赵与莒与杨妙真便只看得他地背影了。

二人又向前骑行,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单纯的逛逛。故此并不赶时间。穿过前面的街道。二人拐了一个弯,离开了正街。改上了一道这几年才修起的道路,然后看到那个险些冲撞了他们的男孩呆呆站在街头,而在他面前大约有三十余名男孩排得整整齐齐地列队走来。

这三十余名男孩个个穿着同一色的校服,昂着小脸,面上神采飞扬,一副很骄傲地模样。在他们身边,三个大人也同样排走一列走在靠路的这一边,赵与莒与杨妙真停下车,看着这队男孩从他们面前迎面走来。

“今日是休息日,无怪街上如此热闹,这些小子也不知是去做什么。”杨妙真看到这些孩童的模样就想起十多年前在郁樟山庄中初次看到义学少年时的模样。那些尚在义学中学习的孩童,便也是这般。

“问一问吧。”赵与莒笑道。

他们没有问那些少年,看他们那紧抿着嘴的模样,显然是问不得什么消息的。杨妙真停下车,走到那个险些冲撞了她的男孩跟前,半蹲下身子问道:“你怎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他们是去

“我迟来了……”那男孩咬着唇,一副要哭的样子,却又用力忍住:“他们去军校瞧近卫军操演,我迟了一步,呜……”

他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还是露出了哭腔。赵与莒也行了过来,听得此语露出一个笑容。

原先大宋重文轻武,能写诗绘画地便是才子,上青楼都会有女子倒贴。而武人则处处受得鄙视,军汉、贼配军之类地贬称遍行于民间。如此情形之下,武人自然没有尊严可言,没有尊严便没有自尊,故此无论禁军厢军,大多都军纪败坏。这几年则不然,前线的连连胜利使得武人地声望迅速提高,先后两次献俘,在大宋引起极大震动,而以近卫军为代表的新式军队,也展现出了旧军队无法比拟的作风和素质,再加上赵与莒在舆论上的引导,武人地位极大提高。刚健、勇毅、坚强的武人性格,也逐渐取代那些粗鲁野蛮和贪生怕死的旧军人品性,成为军队的主流。

“官人。”见那小男孩很是可怜的模样,杨妙真同情心大起,抬起眼唤了赵与莒一声。赵与莒摇了摇头,她也只有无奈地摸摸那小男孩的头:“你为何迟到了?”

“我、我…那小男孩说了两个字就哭了起来,然后小跑着离开,不再理会杨妙真。杨妙真站起身,见他远去了,微微嗔怪地对赵与莒道:“遣人送他去军校见识一番,又能有多大事情?”

她原先便是想要赵与莒派人送那男孩去军校,但赵与莒拒绝了,当着那男孩的面她不与赵与莒争执,可那男孩离开了。她便要问个所以然。

“这孩儿不知为何迟到了,无论原因如何,迟到就是迟到。就得受到惩罚。”赵与莒笑道:“若是我遣人送他去军校,那么他便逃脱了惩罚。我们不是帮他,倒是害他了。”

杨妙真听得一愣,然后拉着赵与莒的手:“总是你有道理。我却想不得那许多,只是见着他那模样,与咱们小孟钧受委曲时一般模样……”

说到这里,杨妙真皱起了眉。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赵与莒问道。

“孟钧……如今已大了,太后说要替他请朝中老臣为启蒙之师呢。”杨妙真慢慢说道。

赵与莒的长子孟钧如今是五岁,若说发蒙还早,只不过他身为皇长子,杨妙真心中还是希望他能够早些确定太子之位。只是这话别人可说得,她却说不得,很容易犯忌讳。

赵与莒明白她的意思。皱眉沉思许久,却未曾说话。

两人又骑上车子,但赵与莒一直不作声,杨妙真心中有些惴惴,也不再见着什么便向赵与莒询问。

赵与莒知道一个好地继承人对于大宋帝国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如今年纪还轻,便是按着原本的历史,他也还有三十余年寿命,太早确定继承人,虽然能稳定人心。但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在诸子中挑选最出色者的余地。

但他又不希望诸子为了争夺这个继承人地位置而闹出骨肉相残的惨剧。必须建立一套比较合适地制度,让诸皇子之间除去存在一个竞争关系外。也还存在着亲情。

这事情最为棘手,总有小人试图靠投机而上位,现在皇子们还年纪,故此暂时不显,待得他们大了些,少不得会有人来投靠了。

而且皇子的教育也是一个大问题,他政务繁忙,便是想要抽时间亲自教导也是不可能的。

“四娘子,我想……”好半晌之后,赵与莒才犹豫着道:“孟钧得入学。”

赵与莒此前布置什么事情,向来是满怀信心地,这般犹豫不决的模样杨妙真还是第一次见着。杨妙真惊讶地看着他:“自然是要入学的。”

赵与莒所说的入学与杨妙真所说地入学并不是一回事,赵与莒也没有解释,摇了摇头,然后笑道:“走吧走吧,继续去逛逛,此事容后再议。”

在临安城转了小半日后,他们没有回宫中,而是在武林坊码头处选了家干净的小店进食。赵与莒与杨妙真一进去,护卫们便也纷纷入内,片刻之间,这家小店全坐满了,店主人见生意如此之好,自是欢喜,他们只是一座小店面,店主人夫妇又兼为伙计,立刻上来殷勤问候,等待众人点菜。

除了赵与莒与他的侍卫外,店里原本便有二十余个客人,虽是小店,却也有一间包厢,用帘布与外间隔开,赵与莒与杨妙真来时恰好空着,二人便进了去,隔着布帘听得这些客人家长里短地说道,二人面上都浮起了轻松的笑意。

“五哥,最近码头上的活儿可好?”听得离包间最近的一桌上,一个年轻男子问对面的大汉:“小弟在车站处倒有些门路,若是五哥在码头上活儿不怎么顺了,不妨与小弟一起去做。”

“十一弟,码头上的活儿也多着呢,每日装货卸货,忙得不停,我寻思着,再攒下些钱来,便去盘个店面,自个儿当老板,免得每日风吹雨打地,还要累死累活。”那大汉道。

“五哥与小弟想到一块儿去了,如今只要有个店面,便是卖纸也可养家糊口。”那年轻人笑道:“五哥还在买抓彩么?”

“自然,期期都买,上回中了一注,得了十五贯钱的意外之财,你嫂子原先最不喜欢我买的,从这之后每月都提醒我去买,哈哈!”五哥笑道。

自从两年多以前,耶律楚材提出以抓彩等形式筹募资金用于国家建设之后,魏了翁便奏经赵与莒批准,在户部下增设了一个监管此事的“彩务司”,原本民间便有各种抓彩。官府出面搞的彩头丰厚,又有国家信誉为担保,故此深受市民欢迎。平均每年能为国库增加三百万贯左右的资金,赵与莒在欣喜之余。也不禁为民间赌风之烈而忧心。

那二人谈起彩经来便眉飞色舞,倒是忘了正经事情一般,赵与莒不再听他们说话。把转注力转得另一桌上。方才进来时他注意过,那桌上为首之人看上去满脸横肉孔武有力,赵与莒虽非以貌取人之徒,但也觉得这人不似善类。与他同坐的也都是精壮地汉子。共有六人,听他们口音,并不是临安人。

“老八,我告诉你,门路我是打通了,但咱们没有海图,便是买了海船也是多的。”那满脸横肉的压低声音道:“所以,咱们与乌贼合作。势在必行,咱们弄得到抗风浪地大海船,他弄得到海图,若是能将他地那个兄弟寻来,甚至还有一个现成地向导。”

“大哥,风险如此大,乌贼是出了名地贪,我只怕到时咱们冒了性命之险,却什么都未曾得到。”那老八瘦精精的,目光闪闪烁烁。看起来就是一个精明地人。

“这你放心。我从流求人那听得了,十年前的远航。他们足足拉回半船黄金!”

赵与莒原本不关注此事的,但听得这一句时,他耳朵便竖了起来。紧接着,又见那大哥自怀中掏出一本书来,放在了桌子之上,得意地笑道:“见着了没有,这是秋爽所著《东游记》,虽说书里不曾讲他们在东胜洲发了大财,但沿途风土人情尽在其中。半船黄金,便是拳头大那么一块,便足以买咱们的性命了,这险如何不值得冒!”

赵与莒微微低下头来,听这汉子地口气,显是想要组织一队冒险者去东胜洲寻找传说中的黄金了。这让赵与莒心中一动,自从近十年前林夕、秋爽等人的远洋探险之后,大宋再没有派出远洋船队前往东胜洲,赵与莒的主要目光始终是停在本土和南洋上,东胜洲太远,往来又不便利,故此才会被忽略掉。

“只凭着一本书,一张图,一个自吹曾去过东胜洲的人便往那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赶,大哥,这风险也太大,还须谨慎才好。”那老八又道:“咱们如今又不是过不下去,何必如此?”

“咱们虽过得下去,但如今这日子哪里痛快了?除非咱们重操旧业,在南洋去抢他娘的,否则便只得给那些商贾打下手,赚些苦哈哈的老实钱。”那大哥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如今南洋水师剿海甚急,去做海贼也没有十年前地逍遥日子可过。老八,我今年讨了两房妾室,又添了两个儿女,总得为他们赚下份家当,别的不说,这临安的房子,总得给他们买上一套对不,可凭咱们老实巴交地干活,积攒一辈子也赚不足这钱!”

大哥这番话打动了老八,那老八沉吟许久,这才又道:“大哥,我上岸有一年了,往日的手艺有些生疏,只怕帮不得大哥什么忙……”

“扯,谁不知道你刘老八是最好的木匠,海上若船出了些什么状况,就全要靠你了。”大哥见说服了这个刘老八,声音又大了起来:“如今这世道,谦虚没饭吃,多少人尽靠一张嘴吹得天花乱坠,偏偏你刘老八还总是谦虚得紧!”

赵与莒正待再听,可接下来这伙人谈的便是些海上的轶事,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却也不刻意避开众人,这应当是伙在自己登基之后上岸从良了的海贼,既然他们不再做那为非作歹的勾当,赵与莒也没有兴趣为难他们这般小人物。或许他们曾经有过罪孽,可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若这点小事都要他一个天子去处理,那百官岂不太闲了些?

杨妙真噗的笑了声,压着嗓子道:“官家,怎么象一个小女子一般喜好听人说悄悄话?”

“呵呵,你也不一样。”赵与莒反唇相讥,他们在宫中憋闷得太久,便是听些家长里短地百姓闲聊,也觉得心中欢喜。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二、国势飘摇雨打萍

还都、子女的教育问题,都困扰着赵与莒,让他觉得甚为棘手。还都问题还好解决,葛洪回去后不久,便在《大宋时代周刊》上撰文,详细分析还都利弊,指出现在不是还都汴梁的最好时机。

他的理由主要有四点,第一便是国库尚不丰盈,还都汴梁,仅宫室营建花费,就有数千万贯之多,必将拖累大宋的经济;其二是汴梁准备不足,还都汴梁,不是喊喊就能办到的,那些全力鼓噪还都的人,都未曾想过,还都之后包括天子、宗室、百官、护卫、禁军等足足有四五十万人要迁到汴梁,这四五十万人住的问题如何解决;其三,此时还都汴梁,铁路未通,中原粮食尚不能自给,漕运压力骤增,必然会导致新问题出现;其四,原先还于旧都的重要理由便是要在此对抗金虏,如今金国已灭,蒙胡也被打得不敢南窥,还于旧都已经没有当初的紧迫性。

当赵与莒看完这篇文章时,还是骂了一句老滑头。葛洪虽是决意替他将北地大儒的怒火都接过去,但还是耍了个小手段,不曾明确提出不再以汴梁为都城,而是聪明地说汴梁暂时还不具备作为大宋都城的条件。

至于何时汴梁才具备作为大宋都城的条件,那自然是由朝廷说了算的事情。

葛洪此文出后,并未产生太大争议,虽然那些北地地儒生免不得给他寄信。骂他是投机取巧,但舆论普遍支持他的观点。他将绝大多数人想说而不知如何说的话说了出来,如今朝廷中的官员几乎都是来自南方,谁都不愿意迁到北方去,至于北方的儒生。他们地想法虽然写成了文章。却找不着报纸发表,在全国有影响地报纸无一例外都是南方的,北方的几家报纸,其投资人也是来自南方的大商贾。

一气之下,北大的大儒集资在长安办了份报纸。名字用地是宗泽临终时所喊的“过河”二字,暗指朝廷忘了中原。这份报纸比南方保守派跑到成都办的报生命力要强,北方的儒生有余力者多会定阅,不过影响力出不了潼关,便是他们声称应该还都的汴梁,这报纸都卖不出几份来。

《京华秘闻》报此时坚决地站在朝廷一边。它不是《大宋时代周刊》这般要注意影响的报纸,骂起人来百无禁忌,直截了当地讽刺北方地这些儒生是“志大才疏,见美女而不举,饮佳酿而呕吐,下笔洋洋数千言引经据典,处事碌碌无一功见行于今”,虽然不带脏字,却说得酣畅淋漓。让人大觉痛快。此时《京华秘闻》也已经成了全国性的大报,凡铁道、汽轮所通之处,皆有其发售,故此南方读者见了皆是大笑,而北方读者则一半说它不厚道,另一半则默然。

赵与莒竭力争取民心,但他一人的努力作用有限,加之北方儒生的因循保守和自利,也着实激怒了南方,故此南方报纸免不了以胜利者自居。言谈之间对北方儒林贬斥较多。双方互不相让,报纸上的口水仗暂时取代了对是否还都于临安的争论。

“这些宋人若是乱起来便好了。”

拖雷喝着热奶。将手中的报纸放下,笑着对李锐道。

两年前的大战中,孛鲁逃回燕云,虽然未能达到占领徐州的目地,但是也带来了两大收获,一是沿途孛鲁发挥蒙胡掳掠的天赋,将所能见着的一切都带走,而完颜陈和尚因为与窝阔台的大军决战,未能及时截住孛鲁,尽然给他劫走了二十万人口与财富。

第二便是火炮了,孛鲁没有抢走金人的火炮,却自金营中劫走一批工匠,回到辽阳后,这批工匠便被派给了李锐。李锐不负拖雷之望,终于在去年造出蒙元的第一门大炮。

只不过这大炮与金国的大炮一样,过于笨重,射程与威力也远远比不上宋国的大炮。

“中原的那些宋人,让他们动动嘴皮子尚可,要他们真起战作乱,绝无此可能。”李锐恭敬地答道。

拖雷叹息了一声,才是两年时间,他便从一个风华正茂的英武君王进入中年,他用力揉着自己地额头,驱逐因为忧心如焚而导致地头痛感,过了会儿才道:“国库之中还有钱么?”

“暂时没有,只等与高丽商人的贸易了。”李锐苦笑道。

所谓地高丽商人,拖雷和李锐都知道,那其实是宋国商人假冒的。这群胆大妄为的宋国商人,借着高丽在蒙元与大宋之间进行走私,将宋国的奢侈品卖给蒙元,再从蒙元换走皮毛、药材,去年开始还增加了巨木这一项。为此拖雷再度北伐,征服了辽阳以前的大森林,迫使在森林中游猎的女真等诸族伐木下山。

整个蒙元的国库,靠的就是两笔收入:李全的屯田与李锐主持的商路。若是勤俭些的话,倒也可以过下去,但是宋人却不让蒙元能好生过下去,隔三岔武,宋人的两个河东河北两军区的部队便会骚扰燕云。逼得燕云的农耕放牧全部停止,蒙元将燕云各族数十万人又迁至辽阳、辽东,又不得不增加边境的火炮数量,将国库一点节余尽数花费在与大宋的军备竞赛之中。

这就使得拖雷的口袋里始终空空如也,甚至到了宋国来的走私商人往来一日,他的百官便没有薪俸的地步。李锐已经算是会理财的,但仍然因此被蒙古贵人指责斥骂,李锐曾为此告过两个月的病假,将事情尽数委与他人,结果蒙元贵戚很快发觉,他们接手的是一团乱麻,除了李锐本人。谁都无法整理出头绪来。

“李卿,你那推广汉字宋语之事……能否先缓缓,将那钱……”

“陛下,万万不可!”

听得拖雷要打这笔钱地主意,李锐立刻变了颜色。原先的恭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固执:“此例不可开,今日陛下为它事挪用这笔钱钞,明日别的贵戚便也会找上门来。陛下当知这学业汉字宋语之重要,臣已经将其开支压得最低,实在不能再裁减了!”

拖雷看了看李锐。颓然坐入椅中,又叹了口气。

对于这个年轻的汉臣,拖雷是十分满意地,自从投奔过来之后,做事兢兢业业,比其余汉臣都多了份英气。而比蒙人又多了他们没有文雅之风。他学识广博,而且都很实用,又善于理财制造,实在是不可多得地实干型人才。但他有件事太过固执,便是推广汉化之上不遗余力,上次他告病,便是因为贵戚动了那用于推广汉化的钱钞。

经过台庄和郑渠的两次大败,蒙古贵戚也意识到,如果不能追上宋人的脚步。那么他们不仅守不住燕云,便是辽阳、辽东之地,也迟早会为汉人所有。而要追上宋人,就必须接受汉化,跟着拖雷的蒙古贵人,象孛鲁等,又都是较为年轻进取地,故此在接受汉化的意见上极为一致,只不过他们终究是缺乏长远眼光与理智思维习惯的游牧强盗,有时事急起来。便会将此事抛到一边。先满足眼前的口舌物欲。

“做什么都没钱……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太憋闷了些。南朝的那个皇帝。为何就如此有钱?”拖雷想想又有些不甘心:“南朝的火枪,仿制进度如何了?”

郑渠之败后,有关宋人地新武器传闻便随着溃兵传回了蒙元,最初蒙元称之为“手执火炮”,后来在宋人的报纸上看到,这种武器被称为“火枪”,于是改称火枪,而且立刻开始了仿制过程。只不过当时连火炮的仿制还没有把握,何况是这火枪,直到今年,仿佛制火枪才被拖雷排进日程。

“陛下,此事不易,只有我大元有了工业基础,才可仿造出来,而在此之前,我们先得使用宋人如今通行的度量……”

无论拖雷是否喜欢,李锐给他的答案总是这样让他失望,在半个钟点之后,应付拖雷各种问题而有些疲倦的李锐出了门,他回头望了拖雷的屋子一眼,虽然拖雷称帝,在黄龙府原先金国宫殿的基础上也扩建了宫室,但大体上讲,他是一个英武、勤俭和勤政的皇帝,但是“毕竟只是蒙胡地皇帝,见识便仅此而已。”李锐将这个念头深深地藏入心底,唤来自己的马车,命令车夫回府。

因为完全得到信任的缘故,也因为李全又添了两个孩儿,他如今已从李全的府邸中搬了出来,不过两人府邸相隔很近,中间只隔着一条小巷子,所以还和住在一起没有什么两样。他下车时,却看着一群人围在李全府门前,不由得皱了皱眉,打发一个亲卫去探听发生了什么事情。

“千户大人,是一个国族喝醉了酒,正在闹事。”

李锐的亲卫当然是汉人,只不过汉人称蒙古人不敢说是蒙胡,只能以“国族”敬呼之,听得是一个蒙人,李锐又皱了皱眉,心中一阵烦躁。

李全是辽阳屯田使、汉军万户,若以称呼来说,算是大官了,但在那些蒙胡眼中,他始终只是一个汉人,低他们一等,故此总有那么一些愣头青不服气。特别是李全管的是屯田定居耕种,他管辖下的一些蒙人不习惯这种生活方式,对他的管理总是横挑眉毛竖挑鼻子的,让他倒有大半精力花费在与他们的纠缠上。

“去看看怎么回事。”虽然不怕李全吃亏,但所谓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叔父有事,他这当侄儿地自然少不得要去了。他才领着人走到李全门前,就听得那群蒙人当中一人又哭又喊地,仿佛被人砍了一

“怎么回事?”他加快了脚步,亲卫分开众人后他问道。

“砰砰砰,我没有死,砰砰砰!”

地上连滚带爬的是个蒙人汉子,身上脏兮兮地,远远便闻到一股酒气。他醉熏熏地嘟囔着什么,反复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李锐问了一句,他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此人是谁?”李锐又问。

旁边的蒙人抱着手笑嘻嘻地在看着热闹,闻得李锐询问,又见李锐服饰华美,知道是一个汉官,便撇着嘴道:“这是札古日德的巴特尔,喝醉了酒,来寻汉官要酒钱。”

李锐勃然大怒,札古日德部虽然也是阿阑霍阿夫人后裔,但象这样一个低贱的牧民,怎么也敢到他叔父门口胡闹!他正要命人将那厮赶走,那个叫巴特尔的突然挺身,从地上爬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李锐:“你……你是近卫军!”

李锐到嘴的话又缩了回来,他紧所着嘴,巴特尔这句话是用宋语说出来的,因此他听得清清楚楚。

“饶命,饶命,别杀我,砰砰砰砰,别杀我……我巴特尔是札古日德的勇士,成吉思汗曾亲赐我金刀,魔鬼,你来啊,你来杀我啊,我要与你……我要与你面对面决一生死!”

那巴特尔只是说了一句宋语,接着便又开始发酒疯,喘着粗气向李锐冲来,李锐的一个侍卫上前要推开他,却被他反腰一个抱摔,干净利落地摔倒在地。李锐见他虽然醉得摇摇摆摆,可身手却还很敏捷,不由心中一动,他自称得过成吉思汗亲赐的金刀,看来并非虚言。

只是成吉思汗只赐刀与最勇猛的战士,那种老资格的勇士,为何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是怎么回事?”李锐又向那在看热闹的蒙人问道。

“他原本也是草原上的英雄人物,不过上次随孛鲁大王南征,回来就有些疯疯颠颠的了。”提到上次南征,那个蒙人面上也露出惊畏的神情,原先笑嘻嘻的模样不见了,他压低了声音:“被宋人的火枪吓傻了。”

李锐呆了呆,神情多少有些不自在。

若说铁木真在台庄的失败,使得他一手建起的庞大帝国一分为四,那么孛鲁郑在郑渠的失败,则让维系蒙胡颜面的最后一点武勇也荡然无存了。虽然拖雷孛鲁等人还在苦苦支撑,可是他们和李锐一样都明白,这是在宋人不曾全力北上的前提下才支撑得住的,若是宋人全力北攻,莫说单凭蒙元,就是四个汗国联手,恐怕也难以抵挡。

正是因为有这种认识,所以拖雷对于铸造枪炮才会如此渴望。微微叹了口气,李锐也懒得去管这事,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府邸。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二九三、和光同尘听道途

火车在一片无尽的桑田间奔驰,这只巨大的钢铁怪物,喷出滚滚浓烟,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声音。胡幽撑着下巴,坐在座位上,眼睛透过玻璃窗子,望向远方的湖泊与河流。这是典型的江南景致,因为盛夏的缘故,湖泊中的莲花开得正繁,白的粉的红的,肥肥的象是婴儿的笑脸。渔民驾着那种与洗脚盆差不多大小的小舟,拨开密集得荷叶,因为隔得太远,也不知他们是在摘莲蓬还是在采菱角,亦或是在收昨日傍晚下的鱼网。

流求中等学堂农学部的学生们,目前在大力推广池塘养鱼,使得原先耕地较小湖泊较多的江南,百姓又多了一条生财之道。随着百姓生活水准的提高,临安、金陵等城市,对于鱼、肉、蛋、禽的需要量大增,原先每天临安要卖出三四千石米,现在这个数字并没有随人口增加而增加,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鱼肉蛋禽的销售量猛增。

单凭两浙左近,供给鱼、粮食是足够的,肉禽蛋之类,则须要从徐州等地调来。好在如今有火车,自徐州调肉禽蛋,也就是一天功夫。

坐在胡幽对面的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妇,看模样,应该是在临安哪座工厂里谋生的,虽然有一点钱,却不是十分宽裕,所以妻子也挤在这间车厢之中,而不是去专门的女子车厢。那男子身上穿的是靛蓝色的制服。虽然这秋老虎天气,却仍然一丝不苛,看得出他对于自己这身制服所代表地身份地位相当在意。那女子则是一身碎花的布衣,与普通村姑单一颜色的衣服不同,头上戴着小洋帽儿,洋帽边缘垂下的青纱将她的脸完全遮住。透过那层青纱,只能隐约看着她脸部的轮廓。

如今大宋女子若是抛头露面。几乎都会戴着这样地小洋帽儿,最初时还有些老学究跌足大骂世风日下,但随着女子为社会创造的财富增多和她们自己地经济收入足以支撑起一个家庭,这种骂声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抱在女子怀中的小孩大约三岁左右,乌溜溜的眼睛不停地眨着。紧紧盯着窗外,满脸都是好奇。

“先生请了。”或许是因为无聊,也或许是因为胡幽总盯着他们打量,这一家三口中的男主人开口向他招呼,因为在车上缘故,礼是施不周全的。他只是抱了抱拳:“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否与在下一叙?”

胡幽这边,除了他之外,就是他地一个亲卫。作为大宋水师的战舰设计师,同时也是目前博雅楼学士之一,他走到哪里,至少都会随身带着几个亲卫。因为此次回临安不欲声张,他和亲卫都穿的是普通人服饰。听得那家男主人相询。胡幽点头笑了笑,也拱手还了一礼。

在他们这批人当中,胡幽年纪与李邺相当,如今已经是三十出头,多年海上生涯,使得胡幽有一份水员特有的豪气,而他这十年来的刻苦专研,又为这份豪气中增了分饱学之士的儒雅。他留了胡须,看上去也很成熟,身边地亲卫才二十出头。两人在一起时象是长兄带着幼弟一起出游见识世面。

“在下姓贺。单名俭,子朴。原是绍兴人氏,如今在金陵冶炼厂,不知兄台高姓贵籍?”

“小姓胡,名幽,字静水,泉州人,如今在华亭府。”胡幽微微一笑,这个叫贺俭的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健谈,虽然已经成家有了孩子,却还保持着一颗少年之心。

“胡先生在华亭府高就?那定然是在江南制造局了,那地方好,那地方好!”

听得胡幽是在华亭府,贺俭面上露出敬佩的神情来,立刻猜到了胡幽从事的行当。这也不奇怪,华亭府最重要的产业便是江南制造局,如今江南制造局除了生产船舶之外,还生产诸如自行车、机械钟表之类的民用产品,销售得非常好,整个华亭府的产业都是围绕着江南制造局布置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