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家有喜事》》 · 寂寞抚琴生 · 2026-07-25
我瞪着刘一浪,轻柔而急切的对刘若萍道:“我挡住他,你快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刘若萍却不理会我的话,甚至似乎还不知道刘一浪就是冲她来的,不但没离开,反是冲到了我的前面,仰头瞪着刘一浪。眼神锐利而冰冷,还带着无限的愤恨,感觉像是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刀子。
然而,刘若萍毕竟只是个女子,刘一浪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不但轻视她的眼神,还逼问道:“他在哪里?!”
不但是我,就是刘若萍的眼里,也多了些不解。
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却并没减少刘若萍的愤恨。她只冷冷的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些啥。”
为了不让刘一浪起疑,猜出她就是刘若萍来,她又故意沙哑了声音。
刘一浪冷笑道:“我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但我既然找到了你,就有办法让你带我找到他!”
刘若萍一头雾水。
我却听出一点头绪,刘一浪这么疯狂的四处奔走,也要找到刘若萍,却似乎不是因我和柔娜的婚事,牵怒于她要报复她,倒是要她交出一个人。
那么子郁呢?子郁悄悄的跟在刘一浪背后,又是为了什么?我再去看了看远方,子郁还面对着我们站在街道的暗处,轮廓模糊,我依然无法识别他的表情。
我更加疑惑不解,忍不住望望刘一浪,又望望刘若萍,对她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要你带他去找到谁?”
还没等刘若萍回答,刘一浪就阴冷的对我嘲笑道:“想不到胡总看中的人,想不到柔娜心仪的人,原来竟是个白痴,白痴到被一个婊子蒙在鼓里。”
我不解,望着他,忍不住皱眉道:“婊子?”
他道:“不错,婊子,”然后将手猛地指向刘若萍,道:“她就是婊子!别以为她和你亲热就对你有多真心实意,更不要以为她就只有你一个男人。她其实是别人的婊子。你若不信,你问问,她曾经在公园门口上过哪个男人的车?!”
我一下子就记起,那个似乎是胡总的司机,又似乎不是胡总的司机的阳光男子来。那天,在公园里,刘一浪跟踪刘若萍时,刘若萍上的就是那个阳光男子的车。我至今还记得,刘一浪当时望着他们的车消失的方向,神情是从不曾有过的怪异。
他此时说的无疑就是那个阳光男子了。只是他不知道当时我就抱着雪儿远远的站在他背后,就像此时他不知道子郁远远的站在他背后一样。他竟以为我还不知道刘若萍跟那个男子在一起,更以为刘若萍常和我往来就和我有那种亲热的事。难怪他当刘若萍是婊子,难怪他以为我被刘若萍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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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刘若萍也不是刘一浪要打击报复的人。他真正要打击报复的竟是那个阳光男子。
他明明是因了我和柔娜的婚事,才那么痛那么恨的冲出公司的,如果他如我所料的那样,一整天疯狂的奔走是为了找到刘若萍,我还不难猜出,他是因了刘若萍曾在胡总面前说过他的坏话,柔娜跟我结婚显然又与胡总的撮合有关,而牵怒于刘若萍。但他找到刘若萍竟不是主要目的,竟是要通过刘若萍找到那个阳光男子,我就实在猜测不透了。就算刘若萍曾上过那个阳光男子的车,也不能说明刘若萍就是那个阳光男子的婊子;就算刘若萍真是那个阳光男子的婊子,那个阳光男子又与我和柔娜的婚事有何干系?
我正在心里飞快的琢磨,却听“啪”的一声,刘若萍竟狠狠的给了刘一浪一个耳光!
一个响亮的耳光,带着痛彻心扉的恨。
刘一浪想不到,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女子,自己那么不把她放在眼里,她竟敢打自己耳光,他竟一时懵了,眼睛直直的盯着刘若萍,也不用手去摸那立时有了红指印的脸颊,似乎根本不知道那里正火辣辣的痛。
刘若萍对着呆呆的刘一浪,沙哑着喉咙大声道:“是的,我是婊子,是那个来自上海的男子的婊子。他把我玩了,然后丢下我不管,自顾自回上海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知道她决不是她说的那样,她那么单纯决不可能是那个男人的婊子。即使她和那个阳光男子真有关系,也应该是纯洁的友谊或爱情。她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心里太痛,太恨,比看到刘一浪把我折磨得喘息不定,面色苍白还要痛,还要恨。毕竟刘一浪是她的亲哥,然而刘一浪竟骂她是婊子。
只是那么痛那么恨,她眼里却没有一点泪,她甚至还冷若冰霜的对刘一浪笑道:“哦,对了,是我说错了,你怎么可能满意呢?你应该大大的失望才对,毕竟他人已走了,连我这个他的婊子都不知道他在上海的住址,你又怎么能有办法让我带你去找到他呢?可是你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我的,你又曾那么自信的夸口到你既然能找到我,就一定有办法让我带你去找到他的!”
刘一浪已回过神来,并且狠狠的向刘若萍扬起巴掌。
刘若萍沙哑的声音不再继续,她望着刘一浪,不反抗也不回避,就那么望着,依旧是冷若冰霜的表情。但我知道,她是把彻骨的痛和恨深深的埋藏在了心里。
我扑向刘若萍,想替她挡住那个巴掌。但已来不及,只听“啪”的一声,更响亮的一个巴掌,打在刘若萍冷若冰霜的脸上,带着不可冒犯的霸气!
刘若萍咬着牙望着刘一浪,没说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然后猛地转身,捂住自己比刘一浪还红肿痛切的脸,拉起我就走。
我没有走,我推开刘若萍的手,让她先走。我想刘一浪一定不会到此为止,他为了找到她毕竟耗费了太多精力,而他又没能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
我已有些恢复,虽然还不能与刘一浪对抗,但我至少可以用身子暂时挡住他追赶刘若萍的路,为刘若萍安全的离开赢得时间。尽管我深知,刘若萍并不需要我为她抵挡刘一浪,她之所以要拉着我离开也不是要逃。她只是有着无法容忍的痛和恨。因这痛和恨,再不想多看刘一浪一眼。
但我留下,她也没走,只是背对着刘一浪。
这让我忽然后悔起来,早知她要坚持留下,与我共进退,我还不如刚才跟了她一起离开。现在,我岂不是弄巧成拙,为了她却反害了她。如果刘若萍接下来再受到刘一浪更严重的伤害,我想,我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然而,刘一浪却没有再向我们逼近半步。他望着自己的巴掌,又望着背对着他的刘若萍,眼神里忽然闪过另一种痛。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似乎在回忆,眼神里的痛随着他的回忆不断加剧……
我也一下子就记起了,他在大街上一个巴掌打碎他和刘若萍的兄妹关系时的情景,记起了他在芳卉园小区里看到刘若萍倒在自己的车轮前的血泊中时的情景,记起了医生宣告刘若萍无法救治他冲出医院时的情景……
好半天,他才稍微稳住情绪,无力的垂下自己刚才还响亮的打过刘若萍巴掌的手,叹息道:“既然他已走了,你也走吧。”他顿了顿,又狠狠的道:“但以后最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我简直不敢相信,刘一浪就这样善罢甘休了。但我不想去弄明白,我拉着刘若萍,恨不得趁他没改变主意之前,立马就能和刘若萍跑到千里之外。
刘若萍跟着我一起离开。
只听他在身后反复的痛苦低语:“太像了,太像了……”
我终于明白,他刚才为什么没有再向我们逼进,为什么表情痛苦,为什么轻易的就善罢甘休了。
刘若萍虽然已完全不是车祸之前的模样,在和刘一浪说话时也一直故意沙哑着声音,但她毕竟没有真正脱胎换骨,她一定是在刚才的某个时候,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神态,让刘一浪觉得太过熟悉,让刘一浪因此想起了他死去的妹妹。
刘一浪哪里知道,其实,他的妹妹根本没死,就是眼前这个被他骂着婊子的女孩呢。
虽然刘若萍的手还被我握着,但现在却似乎不是我拉着她,反是她拉着我了,她加快了脚步,带着我一起离开,头也不回,任凭刘一浪一个人孤独的站在雪夜空荡荡的街头,任凭刘一浪痛苦的轻叹被北风吹散。
但她没带我走得太远,虽然经历了太多的不快,她还是带着我走进了暖融融的下街酒店。
其实此时不仅是她,就是我也特别想喝酒。
我们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的碰杯,然后默默的仰头一饮而尽。
有些话不说还好,一说起不是弄得更尴尬,就是弄得更悲切。
也许到后来,我是醉了。不然,我不会那么长时间都沉默,却忽然忍不住把举起的酒杯停在嘴边,不问她红肿的脸颊还痛不,不问那个阳光男子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真的来自上海又回了上海,却道:“若萍,你为什么在电话里说,过了今夜你就不再是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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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萍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边为自己斟酒,边道:“不但我不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了。”
说不出的伤感,却不看我。
我更加糊涂,甚至有些紧张,问:“若萍,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大概听出了我的担忧,笑了笑,故作淡然的道:“不要紧张,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过是说你明天就结婚了,从此便是有妇之夫,再不比从前,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经常随意和我四处游玩,我自然也当有所收敛,尽量和你拉开距离,免得惹嫂子不高兴了……”
原来如此,原来从接到她的电话起直到现在,我的所有担忧都是多余的,原来她所说的过了今夜她将再不是她,竟是因了明天我就将是有妇之夫,要和我疏远距离。
都怪我自己太神经过敏,刘一浪又似乎太阴险毒辣,我才会这样如同惊弓之鸟,以至于错误的认为刘若萍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像决别,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危险,竟以为那和她一惯的调皮作风有所不同。现在想来,她敢情是怕我今晚就不再是我了,不肯出来见她,才把话说得那么严重的。
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终于稍感轻松,我把停在嘴边的酒杯举向她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然后一口喝了,笑道:“若萍,你总是那么调皮,要约哥出来就明说吧,不要说哥今晚还没结婚,就是明天哥结婚了,你约哥出来哥也照样出来的,何必故意在电话里把话说得那么严重,像是决别似的,害得哥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白白的为你担惊受怕呢……放心吧,过了今夜我还是我,但愿你也还是你。”
我自觉已醉,只轻轻的呷了口,放下酒杯,对她道:“若萍,你也少喝点吧,你好像也醉了。”
然而刘若萍置若罔闻,反是仰头一口就把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比先前还快。然后又往自己的杯子里斟酒,斟得满满的,依旧不看我,只低低的道:“大哥哥可是在责怪我?”
竟有些轻微的哀怨。
我诧异,刘若萍虽然机灵古怪,但似乎从不曾跟我这样无理取闹过。其实我那话里哪有半点责怪她的意思,不过是想让她明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如从前那样对她,她大可不必连见我个面也那么费尽心思。
我终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起来,我问:“若萍,是不是有人在我们之间挑拨了什么?你怎么就决定过了今夜就要疏远哥了?你是怎么知道哥明天就要结婚的,哥并没告诉你呀?”
在我和刘若萍之间似乎还真的横着另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我看见刘若萍虽不看我,却眼光闪烁,她似乎这才发现自己说露了嘴,却又要刻意隐瞒。
她嘴里反复的轻声道:“你当然不会告诉我,你怎么会告诉我呢?”
明知她是在琢磨如何回答我,故意拖延时间,但我却不得不连忙给她解释,即使她真有什么想隐瞒,她也一定情非得已,如我不能给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说明我和柔娜的婚事。更何况,她话里更加深沉的哀怨却是那么真切,没有半点做作。
我道:“若萍,不是的,一切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无法再说下去,我才说过,不单是对她,是对任何人,我都不能解释,或是解释得太过明白。不信任的,我怕他泄露了我和柔娜的心思;信任的,我又怕他跟着我们一起倍受煎熬。
但好在她似乎仍在折磨如何回答我,并没在意我不明不白的解释。
我沉默,也许不解释更好,她根本就不需要我的解释,她一直都懂我,比柔娜,比忆兰都懂我。
她也沉默,不再反复念叨那句“你当然不会告诉我,你怎么会告诉我呢?”的话。
我希望她也能如我一样继续沉默下去,虽然她机灵古怪,太多时候我猜不透她的心思,但我也总有那么些懂她的时候。我实在不想难为她。
但她忽然抬起头来,打破沉默道“告诉我,你听了他的话,是不是也在心里怀疑我,跟某个男人有染,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婊子?”
非旦不再目光闪烁,还眼睛直直的逼着我,不容我有些毫回避,
我愈加深信刘若萍有难言之隐了,她并不是真的想问我这句话,她不可能不知道我是多么信任她的,我怎么可能因了刘一浪的话就怀疑她的纯洁。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便聪明的转移了话题。
只是她只用了一个“他”字代替,不但没有称刘一浪一声“哥”,甚至连刘一浪的名字也不愿说出口,可见她对刘一浪是更加怨恨了。
这让我心里莫名的起了一股寒意,想不到兄妹之间的反目,竟真可以积怨如此之深。我想到了曾经反目的我的妈妈和我的舅舅,他们之间的恩怨是以我妈妈的去世而告终的。那么刘若萍和刘一浪呢?虽然我恨刘一浪,虽然我也为刘若萍坚守身份的秘密,但我还是期盼他们能有一笑泯恩仇的时候,不要像我的妈妈和我的舅舅,留下永远的遗憾。
但很多事情,都不是人力所为,无论是她和刘一浪之间的兄妹恩怨,还是她刻意对我隐瞒的秘密,我除了担忧和祈祷之外,再无别的办法。
我此时最能做的事只有苦笑,然后道:“若萍,你明明知道我从来就相信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问?”
我感到心里有些酸,有些痛。
刘若萍受了感染,似乎也不好受,逼视我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开,转身走向柜台。
我赶过去,她已付完帐,走出下街酒店。
外面依然吹着风,碎雪比先前舞得更零乱了。昏暗的街道上,早已没有了刘一浪的影子,也不见了子郁。
夜,更显得寂寥和空旷了。
吹了风,酒力发作,我有些飘飘然,刘若萍更是步履蹒跚,我上去扶住她。
她忽然转过身来,双手勾住我的脖子,眼里没有了先前的不快,只有无限的激动和迷乱。
然后,她微微闭上眼睛,滚出几颗泪,仰着头,像是要向我的唇靠近,又像是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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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有些醉,也有些激动,但我不迷乱。如果她采取主动,我想我不会拒绝,但她如只是等待,哪怕把自己等成传颂千古的化石,我也不会在她的红唇上留下半个香吻,即使那个香吻纯洁得如天空飞来飞去的碎雪,不染纤尘。
我是没有勇气,更是不想让她误会我,对我产生镜花水月的幻想。
我不是自恋,我有这样的经验,在我正值她这般十几岁的青葱年华时,有个在学校门口开理发店的姐姐,对我有那么些友好,是姐姐对弟弟的友好。wωw奇Qisuu書com网然而我却因此做了不少梦呢。连白天经过她的门前也会脸红心跳,兴奋不已,总觉得她是个神仙般的姐姐,她的每一个微笑都很特别,都是因我而起。现在回想起来,她其实并不美丽,更不优秀。一切只因我那时正情窦初开。
刘若萍滑过脸颊的几颗泪水,已经冰凉,但她却没有进一步采取行动,依旧仰着头,微微闭着双眼,像是要靠近,又像是要等待……
我能懂她眼角的泪,但我实在只能把她当妹妹,至始至终。
我不要她把这个姿势保持太久,虽然她内心炙热,但现实的寒冷却不容忽视。她保持得越久,越会伤心失望。
我道:“若萍,我送你回家。”
很轻柔的声音,极尽关切体贴,哥哥对妹妹的关切体贴。
刘若萍没有睁大眼睛,但却又滚出几颗泪来,一双手把我的脖子勾得更紧。
“不,虽然那一直是我的梦,但现在我只要你的一个吻,一个吻就足够了……”很幸福又很伤感,还夹杂着些许娇羞,“明天你就要结婚了,我决不要你在嫂子面前愧疚一辈子。”
我见过刘若萍的幸福,也见过刘若萍的伤感,但见到她的娇羞却似乎还是第一次,我想不到她也会娇羞,这完全不同她机灵古怪、清澈明净的性格。我知道,她是误会我了,尽管我如此小心翼翼她还是误会我了。她以为我送她回家是为了别的,不然她何以要在幸福和伤感的同时,羞羞答答的红了脸?
我因她的误会而窘迫,我颤声道:“若萍,我只是想送你回家,天太冷,雪地太滑,你又喝醉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谁稀罕你送我回去!”
刘若萍本来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下子就不见了半点激动和迷乱,反是比先前还怨恨决然,她抽回勾在我脖子上的双手,转身踉跄着奔向远方……
我知道我粉碎了她的梦,我知道我比先前还让她伤心了,但我不能不这样,从开始到现在,我都是在为她好。
雪花在她身后疯狂的乱舞,北风吹动她飘飘的衣袂,她歪歪斜斜的背影,那么不胜风力,却又显得孤独倔强……
我不知道她今夜要去何方,是不是从前那个有个阳光男子等待她的某个角落。但她在刘一浪面前已说过,那个男子来自上海又已回了上海。她这样孤寂悲伤的回去,面对人去楼空的归宿,回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更将情何以堪?
……
我背转身,走向和她相反的方向,我是那样期盼又迷惘,明天将是我和柔娜大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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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低着头,在那些没有尽头的街道上走了多久,只是走进芳卉园小区时,冷不防抬头,竟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雪已住,天边有冷月如勾。
望着2046早没有灯光的窗子,感慨万千。曾经无数次受伤时梦想那是我的家,可现在,那里貌似就要真正成为我的家了,我却更受伤。
天有些冷,我缩了缩脖子,用手抱紧自己,然后走进电梯。电梯里也没有温暖的感觉。
就是2046里也没有温暖的感觉。也许这是我心冷的缘故。刘若萍带给我的纷扰才刚刚过去,那些有关明天的事又纷纷逼来,不给我半点喘息和安静的机会。但我想,也许真正让我感到寒冷的,是今天最后见到忆兰时,她看我的那双眼睛。其实当时相隔太远,我根本看她不清,只是此时那双眼睛却莫名的在我眼前分明,仿佛充满无限的怨恨,冰冷和绝望,让我那么不安。
我轻轻的关上门,又轻轻的经过客厅走向我的卧室。
“你回来了?”
很轻,很哀婉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是柔娜,我想不到夜已这么深,她还没睡。客厅里没有开灯,她对着窗子站着,招呼我,却没看我。清冷的月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得肌肤如雪。
我站住,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说:“你喝了酒,你在折磨自己?你是不是很无奈很恨?我知道你是深爱忆兰的。也许我真的太自私,自私得不顾你对忆兰的爱,甚至狠心的利用你对雪儿的喜爱和同情。但我真的希望你无论如何,明天也要做出开心的样子,不要让胡总看出破绽。请相信我,只要雪儿的病好了,我一定会给忆兰好好的解释清楚,让她回到你身边,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有些哽咽,再说不下去……
我也如梗在喉,我颤声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不是因为不想面对你不想面对明天,才喝酒才这么晚回家,我是……”
我想说,是因为刘一浪,因为刘若萍,还因为忆兰那双眼睛总让我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但我却如她一样也没再说下去,我不能让她跟着我担心。我的担心也许真的只是庸人自扰。
她和我都沉默,好半天,她才轻声叹息道:“去休息吧,明天我们都得焕然一新。”
然后,她经过我的身边,和我擦肩而过,走进她和雪儿的卧室。
有冷冷的风,把她的发香吹进我的鼻孔,我心里有些激荡和莫名的酸楚。
我经过她们的卧室去我的卧室时,柔娜已轻轻的关好门,我看不到门背后的情景。
但我料想,柔娜一定还没睡,一定又为雪儿重新盖好了被子,坐在雪儿身边,默默的注视着雪儿。虽然雪儿近在咫尺,她眼里的神情却是那么的牵肠挂肚……
而雪儿,天真无邪的雪儿,丝毫不知自己的病有多危险,一定睡得正香。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无声的映照在她甜甜的小脸上……
也许她正做着个幸福的梦,梦见她的妈妈穿着洁白的婚纱,和我一起走进结婚的礼堂。她被我们双双亲密的牵着小手,走在中间,比任何时候都要甜蜜都要乖……
我不忍再去看那扇紧闭的门,急急的进了我的卧室,又急急的把门关上。
这个夜晚,也许是我离开故乡以来,最不平常的夜晚。激动,迷乱,伤感,期盼,什么都有,什么都让我辗转反侧……
腊月二十八,是个雪霁的日子。昨夜虽然只是碎雪,但毕竟曾经纷纷扬扬,远山上又有了积雪。一片艳阳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外面吹着干冷干冷的风,我和柔娜举行婚礼的酒店却充满欢笑和温暖。
让我最高兴的是刘若萍,她向我和柔娜走了过来,她笑盈盈的祝我们白头皆老,还冲柔娜叫了声“嫂子”,冲我叫了声“哥”。
叫得柔娜脸都红了,叫得我心潮起伏。
经过一个夜晚,刘若萍,终于解开了心中的那个结,又叫我哥了!
这才是她机灵古怪,清澈明净的性格。
我轻轻的拍拍她的肩,我说:“妹,好妹妹,我会一直疼你,永生永世……”
我喉咙有些哽咽。
她别过脸去……
秋痕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斟得满满的酒,递给刘若萍,又要刘若萍递给我和柔娜。
人群欢呼起来,大家都要我和柔娜喝交杯。
刘若萍擦擦脸,转过来,把两杯酒递到我和柔娜手里。我看到她眼里依稀有几点泪。但她是幸福的,她在笑,笑得像外面蓝天上的艳阳。
我和柔娜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们还是相互勾起了端酒的手。
我看到胡总在一旁眯着狐眼笑,我看到雪儿在一旁弯着可爱的小嘴笑,我看到人群都在笑,但我没看到忆兰,我不知道她如果在,会不会也扬起笑脸。我也没看到子郁和刘一浪,他们肯定是笑不出来。
我什么也不再想,不再想笑过之后是幸还是痛。我把酒一饮而尽,我只有一个念头,喝得快,雪儿得到好的治疗就快。
柔娜见我喝了,也羞涩的把酒杯递到嘴边。毕竟是女人,虽然这已是她的第二次,虽然她时常冷艳,但她还是害羞了。
柔娜就要像我一样把酒一饮而尽,刘一浪却闯了进来,他还没冲到柔娜身边,他疯狂的叫喊就已震动了柔娜的手,酒杯摇晃,酒洒在了地上,像一滴滴泪。
他震动的不只是柔娜,还震动了在场的每个人,大家都盯着他进来,忘了怒,也忘了笑。
他衣衫零乱,满脸血污,不是急急的赶来时出了交通事故,就是在路上受到了什么人的阻拦,并且发生了激烈的打斗。
他道:“柔娜,你不能嫁给他,他还活着!”
他似乎真的疯了,连说话都不能明白的表达,所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
我自己也没听懂,如果他说的第一个“他”是指我,那么第二个“他”是谁?谁还活着,这活着的谁与我和柔娜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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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刘一浪,惊讶的望着刘一浪,希望在他的眼神在他接下来的行动和话语里找到答案,忘了阻止他向我们疯狂的冲来。
有人拽了拽我的手,我以为是柔娜,轻轻推开,也不扭头去看,双眼依旧向前,依旧惊讶的望着刘一浪。
那人又拽了拽我,比先前多用了些力气,还轻轻的问:“大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
却不是柔娜,是刘若萍。像是问我,又像是问她自己。她似乎比我还惊讶,还满腹猜疑。
我知道她在惊讶猜疑什么。她一定是以为,刘一浪昨夜痛苦孤独的离开下街酒店前那条风雪的街道,离开她和我之后,经过细细思量,反复推敲,终于从她和他面对时的某个细节里发现了破绽,认出了她根本不是有些地方和刘若萍太过相似,而是她根本就和刘若萍是一个人,她根本就是刘若萍,就是他的妹妹。他的妹妹还没死,她还活着。他冲柔娜吼道的那个还活着的人,就是她。只是他是怎么认出她的呢?到底是哪里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呢?在跟刘一浪相对的时间里,她已掩饰得足够好了啊。还有,就算他知道她还活着,又与柔娜嫁给我有什么关系呢?
但我已不再惊讶和猜疑了,刘若萍像问自己又像问我的话提醒了我。我想,他说的那个还活着的人应该真的是指刘若萍了,除了刘若萍,还会有谁,在他看来跟我和柔娜的婚事有关?还会有谁,他还活着,柔娜就不能嫁给我?
刘一浪一直对我和刘若萍的关系是有所误会的,从那次他当众把我为参加才艺展示而画的刘若萍的画像愤怒的撕下来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误会我和刘若萍的关系。后来,那个刘若萍痛彻心扉的夜晚,我送刘若萍回家,毫不知情的把她带到了他身边,又在他打了刘若萍耳光后,追着刘若萍离开,并且,那晚,和刘若萍住进了悦来宾馆。这更是把他对我和刘若萍的误会推到了极至。至今我还记得,第二天,在公司里,在那些同事面前,他曾怎样恨恨的给过我一拳,又曾怎样凛然的宣布过,从此以后,决不容许我对刘若萍有半点辜负和背叛!更不要说后来,我和刘若萍之间发生的那些非同一般的事件。
既然,他误以为我和刘若萍有过分亲密的关系,他怎么可以容许我抛下刘若萍,去和柔娜结婚?他又怎么可能不告诉柔娜,刘若萍还活着,并且和我有过男女关系,早已是我的爱人。她决不能嫁给一个爱人还活着的男人!
但其实,即使刘若萍真的在那场车祸里永久的丧失了生命,他也照样会阻止我和柔娜的婚事的。只是不会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焦急痛苦。因和我关系非比寻常的人还活着而理直气壮,因刘若萍被我抛弃,柔娜要嫁给我而焦急痛苦。
至于,刘若萍哪里出了破绽,让他终于认出了她,我想,应该是昨夜她在酒店门前,远远唤我的名字的时候,因为不知道他就在远处,她并没有沙哑了声音。尽管刘一浪当时因了别的心思没有在意,但后来,等他离开我们后渐渐冷静下来的后来,他一定回想起了那一幕。
我和柔娜的婚事决不能遭到破坏,我必须得顺利的和柔娜结婚,否则,可怜而又可爱的雪儿,就只能继续生活在更加严重的病魔的折磨里。
我也轻轻拽了拽刘若萍,我想刘若萍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让她主动站出来,在刘一浪还没有叫嚷着将她还活着的事实,以及我和她之间所谓的非同一般的男女关系,当众揭露出来之前,主动对他说明真象。虽然她还活着,但却跟我和柔娜的婚事没有半点关系,她和我从来就是妹妹和哥哥一样的。
只有她来说明,刘一浪才会相信。也只有她来说明,刘一浪才会被彻底抽了阻止我和柔娜的婚事的底牌,才会彻底泄气,再也无法理直气壮起来,才会最终灰溜溜的离我们而去。
刘若萍真的太懂我了,不用眼神,只一刹那的轻轻拽手,她就和我心有灵犀,她向前站了站,准备拦住刘一浪,并说明一切。
但刘一浪已冲了过来,虽然这时才忽然发现她,却并不正眼看她,对她的也出现在我和柔娜的婚礼现场,没有半点异样的表情,只有冷漠和仇视。跟昨夜对她一样的冷漠和仇视。竟半点也不像认出她就是刘若萍,就是他的妹妹的样子!
这么说来,他说的那个还活着的人,根本就不是刘若萍?!
不仅是我,连刘若萍也比先前更惊讶,更猜疑了。那么机灵的她,不但忘了我的暗示忘了主动说明,甚至连对刘一浪的阻挡也忘了。
事实上,既然刘一浪根本就没有认出她,刘一浪说的那个还活的人也根本就不是她,她的说明已完全没有必要了,她一个女孩子的柔弱身子,也更是无法阻挡刘一浪的疯狂向前了。
如果一切真是如我先前所料的那样,都是因刘若萍的活着而起,我还可以让刘若萍阻止他。可是现在,我除了更加茫然不解、惊慌失措,除了紧张的把眼睛看向柔娜,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柔娜也很紧张,她比我更担心婚事被刘一浪破坏,更担心雪儿的病得不到及时的彻底的治疗。但她却做得很冷漠,几乎冷漠得毫无表情,酒杯还在手里,却不再颤抖,没有半滴酒再从杯里像眼泪一样滴出来。她虽没再和我如喝交杯那样手腕相缠,却把酒杯举到嘴边,一口饮尽。然后,冲刘一浪冷冷的道:“我已决意和寻欢结为夫妻,请你不要再费尽心机,在我面前恶意编排,胡言乱语……”
边说边垂下举起酒杯的手。也许只有我注意到了,酒杯虽已空,她的手却比先前握得更紧。
我半点也不幸福,虽然她说得那样果决,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在神圣的殿堂,对着主持婚礼的神父信誓旦旦的宣誓。但我知道,有很多东西,她都是做给胡总看的。
更有很多,让我无法幸福起来的,是恨,是她冷若冰霜的表情让我看出的恨,对刘一浪的恨。如果不是爱得太深,她又怎么可能恨得太深?
她是恨刘一浪,这么强烈的爱着她并且渴望占有她的刘一浪,竟还不如我懂得她的心思,非旦不帮她骗过胡总,让雪儿得到治疗,反而还来破坏。
她望了望我,她也是故意的,故意让胡总,也让刘一浪看到她对我有多好。我真的自叹不如,在很多方面我比起她都相差得太远。刚才她还冷若冰霜的脸上,一转瞬间就可以飘上灿若桃花般的微笑。
但我却看到了她微笑背后的孤独,无助和迷惘,像是在问,为什么越是爱自己的人,越是不能理解自己,越是只能给自己无穷无尽的痛苦?
其实,我又何尝没有这样的孤独,无助和迷惘。忆兰又何尝不像刘一浪爱她一样爱我,只是忆兰的爱不像刘一浪的爱那么充满邪恶罢了。可到最后,忆兰又哪里给我理解和支持了,竟还不如刘若萍懂我。
我避开柔娜的眼神,我看见刘一浪面部扭曲,比先前还焦急痛苦,喉节颤抖,却说不出半个字来。一定是柔娜的态度,柔娜的话如凛冽的刀锋一样,剌伤了他的心。
我忽然又一次,除了对他有深深的恨,还有那么些怜悯。
但刘一浪决不是值得也不是需要别人怜悯的人,他很快就比先前更疯狂的冲向柔娜,像是要把压抑在肚里还没能说出的话冲她火山样爆发,又像是要撕碎她毁灭她也撕碎毁灭自己。
这时,没有一个人记得去阻止他,甚至连想方法设法也要把我和柔娜撮合在一起的胡总,也只那么站着,虽然满眼愤怒,却只是旁观。我疑心,他之所以要促成我和柔娜的结合,也许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做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但是,雪儿却忽然跑了过去,用两只小手拼命的抱住了刘一浪的一条腿。
她仰望着刘一浪,是那么怯怯而又可怜的眼神,她几乎是哀求的冲刘一浪道:“刘叔叔,你不要破坏妈妈和寻欢叔叔,好吗?”
那急切的童稚的声音,虽竭尽全力也只是柔弱,却那么震撼人心,听上去像是在哭。
但她没有哭。
也许是我想哭。还有参加婚礼的别的人。
我更恨自己,竟还不如雪儿这个三四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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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儿,因心脏脆弱,一向是那么惧怕强烈的剌激和鲜血。。经,在悬崖边,因看到刘一浪做出像是要跃下深谷,又像是要展翅飞翔的形状,而当场晕厥;曾经,在芳卉园小区楼下,因看到刘若萍在刘一浪制造的车祸里留下的血污,而深度昏迷。更何况,近来她的病情已远比从前加剧。
我们先前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她被我们所有人忽略。
然而,在所有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刘一浪,都无动于衷,或是紧张麻木的时候,她却从我们中间站了出来,虽然怯怯,却并不回避,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正视着刘一浪疯狂的脸,和凌乱衣衫上的斑斑血迹。
我知道,是对妈妈的深深的爱,让她终于克服了内心的巨大恐惧,并鼓起了勇气,站到了阻止刘一浪破坏妈妈的幸福的最前沿。
我以为,面对这样一个可爱而又可怜的小女孩,面对她那怯怯而又勇敢的眼神,面对她近乎哀求的声音,刘一浪即使再铁石心肠,也当软了下来,停止了前冲的脚步。
然而,刘一浪却是那么漠然,置弱小的雪儿于不顾。因为漠然,而更加疯狂焦急,那冲上前,把内心的压抑化作狮吼,然后撕碎柔娜也撕碎自己的渴望,比先前更加强烈,强烈得世上再没有任凭东西可以阻挡,包括可以融化一切邪恶的雪儿的可怜巴巴的眼神。
他一刻也不停的依旧向前。
雪儿紧紧的抱着他的腿,丝毫也没放松,被他的腿拖着前进。
雪儿还在可怜巴巴的哀求:“刘叔叔,你不要破坏妈妈和寻欢叔叔,好吗?”
先前是像在哭,此时已终于无法再坚强,哭出了声音。手虽然比先前还更紧的抱着刘一浪的腿,可手抱得越紧,眼里的泪水越是无法控制,越是泛滥成灾。
柔娜,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刘一浪这样冷漠残酷,也许她从来就没想到过,刘一浪为了达到目的,为了得到她,会如此狠心的连雪儿也可以置于不顾。他曾经也是心疼雪儿的呀,好几次雪儿突然昏迷,都是他亲自开车,把雪儿送进医院的呀。
她彻底惊呆,望着拖着雪儿向自己过来的刘一浪,眼里没了先前对他的故作冷漠,也没有了对我的故作热情,什么也没有,除了呆若木鸡般的茫然。连自己最疼最爱的雪儿,被刘一浪那样毫不怜惜的拖着身子前进,她也不知道去保护去阻止。仿佛看不到雪儿苍白的面色和被刘一浪拖着的弱小的身子,仿佛听不到雪儿可怜巴巴的哀求和撕心裂肺的哭泣。
有人冲了过去,挡在了刘一浪的前面,质问:“刘一浪,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雪儿?她还只是个孩子,三四岁的孩子……”
颤抖,柔弱,却严厉的声音。
是如画,对刘一浪充满愤恨,对雪儿却是无比怜惜。
也许,越是看上去柔弱的人,在关键时候越是能够爆发能够勇敢。先前是雪儿,现在是如画。林黛玉般痴情哀怨的如画。
秋痕也冲了过去,为了雪儿,但更多的像是为了如画。为了替如画伸张正义,打抱不平,也为了不让如画受委屈。
如果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那么如画此生当了无遗憾了,即使她对子郁的爱,最终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毕竟追求不到想要的爱情,她却拥有了弥足珍贵的友谊。试想,世上能有几个人,能如她般得一友人,爱憎分明,又对自己贴心贴肝?
但秋痕和如画却是完全不同性格的两个人,秋痕如骄阳般火辣,如画却似水般柔情。我怎么也弄不懂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就成了心心相印的挚友。就像永远也弄不懂,机灵古怪的俏黄蓉,为什么偏偏会爱上老实憨厚的痴郭靖。
秋痕也一样的激动,一样的对刘一浪无比愤怒,对雪儿充满深深怜惜。她粉面泛红,柳眉倒竖,但声音却并不是如画那般颤抖柔弱,对刘一浪的苛责也更加严厉。
然而,她们的苛责和阻止却并没达到预期的目的,反是适得其反。刘一浪更加被激怒。他不再是漠然,是无法自控的对抗和蔑视。
他疯狂的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如画和秋痕,疯狂的抬起被雪儿紧紧抱着的腿,视一切阻挡如草芥,肆无忌惮的扑向柔娜。
他向柔娜展开双臂。不是要紧紧拥抱,是要老鹰抓小鸡般蹂躏和撕碎。不同的是,老鹰只蹂躏撕碎对方,他却在蹂躏撕碎对方的同时,也蹂躏撕碎自己。
如画跌倒在地,没有疼痛,只有恨,那么心痛和担忧的望着被刘一浪拖动的雪儿,眼里禁不住滚出无声的泪水。
秋痕不似如画般柔弱,刘一浪的用力推来虽同样猝不及防,但她却只是一个踉跄,并没跌倒。她过去,蹲身扶起跌倒在地的如画,眼里是如画对雪儿般的心痛和怜惜。然而,当她扭过头来瞪着刘一浪时,已完全是咬牙切齿的恨。
有人在我身后轻轻推我,我知道是刘若萍,她一定是忍无可忍,要从我身后挤出来,并且冲到刘一浪跟前,阻止刘一浪的疯狂。
其实,即使她不去阻止,我也会去阻止。忍无可忍的不仅是她,还有我自己。
谁再不在忍耐和沉默中爆发,谁就无疑充当了刘一浪践踏折磨雪儿,蹂躏撕碎柔娜的帮凶。我从来就是痛恨刘一浪的,更何况雪儿那么可爱可怜,柔娜那么凄婉美丽,我如果做了他的帮凶,我将永远也不能饶恕自己。
但无论是我,还是刘若萍都没有来得及。
刘一浪也没有能够扑到柔娜身边。
雪儿紧紧抱住刘一浪大腿的双手,在刘一浪就要扑到柔娜身边时,忽然无力的松开。
被刘一浪奋力前迈的大腿拖动的雪儿,重重的跌倒在地。她躺在那里,紧闭双眼,眼角虽还淌着热泪,面容却十分平静,没有痛苦快乐,没有爱恨情仇。
也许,在她这个不堪重苛的年龄,本就该如此,平静而清澈。
只是她肌肤苍白,竟是吓人的颜色。她一动不动,已深度晕厥过去!
刘一浪,终于不再扑向柔娜。他站在那里,如地上的雪儿一样,一动不动。身体和面容突然僵直。
乱哄哄的婚礼现场忽然没了声音,但没有一个人能如晕厥的雪儿一样平静得了无牵挂,所有人内心那根弦都一下子崩得比先前还紧,连胡总也目瞪口呆得不再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柔娜也僵直在那里,面色苍白,空空的酒杯从那只曾紧握它的手里滑落,在地上发出尖厉的声音,像歇斯底里的叫喊和哭泣。
酒杯在尖厉的声音里支离破碎,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也把柔娜从紧张僵直中震醒。
但支离破碎的真的只是那只空空的酒杯吗?
柔娜惊慌的扑向雪儿,那么小心翼翼的把她从地上捧起,然后紧紧的拥在怀里。焦急而悲痛的双眼,仓惶四顾,泪如雨下。
人群涌向她。
刘一浪依然僵直,任凭人群慌乱的从他身边经过,他一动不动,仿佛他已不再属于这里。
柔娜仓惶四顾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我脸上,仿佛只有我,才能让她那颗求助的心找到最终的归宿。
我因雪儿晕厥而痛苦的心,一下子特别感动特别幸福。在最需要的时候,柔娜最信赖最愿托付的,不是刘一浪,不是胡总,而是我!
好久以来,我都以为,我不再是被柔娜重视的人。
没想到,柔娜根本从来就不曾忽略过我。
我差不多眼里要滚出泪来,先前看见雪儿紧抱着刘一浪的大腿,可怜巴巴的哀求时,我心那么痛,都不曾有过要滚出泪来的感觉。柔娜的信赖和托付对我竟是如此重要,这么说来,一直以为发誓不离开忆兰后就没再爱过柔娜,竟是我自己在欺骗自己?
我再不如先前那么麻木,我冲到柔娜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雪儿,冲出酒店,冲到宽阔的马路边。
我试图拦下过往的出租车,送雪儿去最近的医院。
那么多出租车匆匆的来了又去,但没有一辆没有客人,没有一辆经过我身边时,有过稍微的停留。
柔娜远远的在向我跑来,她边跑边向我喊着什么,是那么焦急而又痛苦的眼神。
跟在她后面的还有来参加婚礼的人群,也一样的在焦急的向我呼喊。
只是不见刘一浪的影子,也许他还站在原地,僵直的一动不动,记不得别人,也忘记了自己。
我是急,急得忘了,其实胡总就有车,就停在酒店的外面。
而此时,柔娜和他们对我呼喊的,其实就是与这有关的事。
然而,我根本就无心去听他们在喊些什么,也听不清。耳边只有从身边急驰而过的车辆声。
雪儿一动不动的躺在我怀里,如躺在天堂般安祥,只是面色愈加苍白,死一样的苍白。
我再也不能等下去,我怕再等已来不及。我猛地冲进马路,拦下一辆呼啸而来的私家车。
一声尖厉的刹车声,车在我跟前猛地停了下来,我被重重的撞了一下。
我一个踉跄,但我没有跌倒。我怎么能跌倒呢?雪儿就在我怀里,深度晕厥。
我把雪儿抱得紧紧的,望着停在我跟前的车。
车门打开,从驾驶室里冲出个男子,愤怒的向我逼来。
我忽然觉得,这多么像我被舅娘赶出家门那夜的情景。那夜,为了昏迷的雪儿,我也曾拦下过一辆急驰而来的车,从车的驾驶室里也曾冲出过一个愤怒的男子。
不同的是,那夜从驾驶室里冲出的是来福。今晚,冲出的却是忆兰的哥!
忆兰的哥,看见了远处向我奔来的柔娜的洁白的婚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我的崭新的新郎装,却对躺在我怀里面色苍白,深度昏迷的雪儿视而不见。
他咬牙切齿,眼里脸上都是透彻骨髓的恨,他重重的一拳击在我脸上,却完全不是因我拦住了他的车。
他愤怒的吼道:“你只知大办婚礼,你可知道忆兰为你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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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兰哥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头晕目眩。
我一个趔趄,几乎跌倒。
先前被他的车重重的撞在身上,我都没这样无力,这样濒临崩溃过。他的拳头,他愤怒的吼叫,比车的撞击还要让我难于承受。
雪儿险些从我手里滑落,柔娜已赶到我身边。她从我手里接过雪儿。她好像不认识忆兰的哥,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也来不及弄明白,她转过身急急的从我身边离开。
但我没注意到她的离开,更不知道她离开后去了何处。
包括那些参加婚礼的人群,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散去的。他们散去之前,有没有如柔娜一样冲到我身边,有没有如柔娜一样不认识忆兰的哥,不明白我到底和他发生了什么,却只关心着雪儿的安危,根本没心思来弄明白。他们散去之后,有没有跟了柔娜一起,去了我不知道的方向。
我已忘了这一切,甚至连深度昏迷的雪儿我也再记不起。我脑里只有忆兰。只有电影里小说里,那些自杀的人,倒在血泊中的肤色苍白、冰冷僵硬的身子。
我好不容易稳住自己,我冲上前,一把攥住忆兰哥的衣领,我发疯的吼道:“你在说慌,是吗?!”
忆兰哥的衣领被我攥得太紧,有些憋气,想咳又咳不出来,脸涨得通红。他比先前还要愤怒,伸手紧紧的抓住我攥紧他的衣领的手,使劲的要掰开。
我的手没有被他掰开,反而是越来越紧。他的手渐渐不再那么凶猛,脸色也由红转白。
这多么像昨夜,发生在下街酒店外那飘雪的冷清街头的某个情景。只是此时我充当了彼时的刘一浪,而他却充当了彼时的我自己。
我不知道,此时我怎么就能这样有力,昨夜,面对失去理智的刘一浪,我可是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呀?
忆兰哥此时一定很痛苦,这种滋味我昨夜已深有感受。我是个不愿把自己的痛苦强加到别人身上的人,更何况,他是忆兰的哥,我还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我是如昨夜的刘一浪一样失去了理智。
不然,我不会把忆兰哥的衣领攥得那么紧,连他那张白净的脸,由涨红到渐渐失去血色,我也置之不顾,也不知道放手。不然,我不会不知道,我这样越是把他的衣领攥得紧,他就越是不会说他是不是在撒谎。他的喉咙被衣领箍得紧紧的,憋气得厉害,想说也无法说啊。
忽然,耳边响起一声娇斥:“还不快放手!”
竟是表妹鹃子的声音。
她先前一定坐在忆兰哥的车里。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车,又是什么时候到我身边的。
我甚至没来得及扭头去看她,是不是对我冰冷而仇恨,对忆兰哥却是无限心痛和怜惜,我就被她狠狠的打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我已不是第一次被她打耳光了,当初寄住在她家时,在她卧室的床前,被她打过。后来,寄住在柔娜家里了,又在悦来宾馆的房间的床前,被她打过。
只是这次,她打我耳光时,没有如前两次一样**着身子。只是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打得都要重,都要狠。
我只觉脸火辣辣的痛得厉害,但更痛的是我的内心。鹃子可是我的表妹,她的爸爸和我的妈妈可是一母所生,然而她却为了别人,如此残忍的对我。
我的双眼有泪情不自禁的夺眶而出。
但我泪如泉涌,决不单单是鹃子让我痛了,让我心酸难过了。我更多的是因了忆兰。
我曾天真的以为,忆兰一向坚强进取,即使最近莫名的有些痴怨脆弱,她也能在对我的误会里挺过来。等到我和柔娜走完以假乱真的夫妻生活,等到雪儿在胡总的帮助下得到彻底的治疗,等到我回到她身边,向她解释清楚所有的误会,从此永远不分开。
我曾对她发过誓,永远也不要离开她的呀。
然而,我不离开她,她却狠心的要离开我,宁愿不要了父母,不要了哥嫂,不要了这个世界,也要离开我。
她一定不是因忘了我的山盟海誓才选择自杀的,她一定是因为深深记得我的山盟海誓。
她一定以为我和柔娜的婚事是真的,我和柔娜都没给她解释,连胡总都被我们欺骗,她又怎么能不以为是真的呢?她一定以为我背叛了她,她一定回忆起了当初我对她山盟海誓的情景。两相对比,她一定心如刀绞般的疼痛和绝望,一个自已挚爱,又发誓对自己至死不渝的人,最终还是背叛了她。
疼痛和泪水,让我紧紧攥住忆兰哥的衣领的手,忽然没了力气。我的手稍微放松,就被忆兰的哥挣开,他只一推,我便向后一个趔趄,终于无法再坚强,颓然的跌坐在地。
忆兰哥,喘着粗气,凶狠的瞪着我,但他没有扑向我,没有再给我任凭惩罚,反是急急的返身上车,像是十万火急,不能耽搁分秒的时间。
鹃子也跟着转身,要急急的上车,视跌坐在地上的我,如陌生人,看也不再看一眼。
他们对我如此仇恨,又如此急急的要离去,忆兰自杀已确乎是千真万确的事。但我还是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脸上心上的疼痛,顾不得几乎颓然得无力的身子,扑了过去。
忆兰的哥已上车,鹃子走在后面,前脚已跨进车门。
我一把抓住鹃子的手,我和鹃子之间有太多误会和恩怨,她对我一向是那么冷漠和蔑视,我也曾因此一度孤傲怨恨得不愿与她相处,但我此时,却几乎用了哀求她的声音,像雪儿先前抱住刘一浪的大腿哀求刘一浪那样的声音,哀求道:“鹃子,告诉哥,你们是在骗哥,你们只是太心痛忆兰,不想哥和柔娜结婚。”
我以为这样哀求,这样“哥哥”的向她暗示我们的亲情,她就可以给我一个让我不再心痛的回答。
然而,她却一下子狠狠的推开我的手,转过身,柳眉倒竖,撇了撇嘴,半是不耻半是愤怒的道:“你是谁的哥?我从来就不曾当你是哥。至于我们有没有骗你,你自己没长眼睛,不知道看吗?”
她略微偏了偏身子,像是要我往车里看。这么说来,忆兰就在车里。
我的眼睛看向她的身后,我只觉得心惊胆战,忆兰到底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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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忆兰,她仰躺在后排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如泉水般涌出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不清她的脸,看不出她都是什么样的表情,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有生命的迹象。我只隐隐的觉得,她穿了一袭白衣,如柔娜身上的婚纱那样的一袭白衣。但那一袭白衣,此时已被她体内流出的血染成怕人的鲜红。
她一定是有意穿上那婚纱样的一袭白衣的,她自杀前一定想起了柔娜身上正穿着洁白的婚纱。
我来不及知道她是用破碎的镜片割破了手腕还是用削苹果的小刀抹过了脖子,我来不及知道那染透白衣的鲜血是从她身体的什么地方流出,我来不及知道她自杀时是把自己关在了浴室里还是反锁在了卧室。我来不及知道,是谁,那谁又是怎么发现倒在血泊中的她的。
我只想知道,她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呼吸,她还有没有生还的希望。我扑向她,我想把她搂在怀里,心痛而又哀怨的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傻,为什么要狠心弃我而去?
但我没能扑到她身边,鹃子狠狠的推开了我,根本不让我靠近她。
我也什么也没能对她说,我哽咽得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本来扑向车内时不顾一切,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更想不到也没去想,会受到鹃子突如其来的阻挡和重重的反推。我的身子向后一仰,又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鹃子就已坐上车,看也没看我一眼,就狠狠的的关上车门。
那声关车门的声音,比冷夜的一个炸雷还让我惊悚。我的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心也跟着猛烈的颤抖。
似乎那扇门已不再是普通的车门,它厚得没有边际,只要一关上,从此我就和忆兰再也不能见面。不是咫尺天涯,是人间天堂,是阴阳相隔。
我哽咽的喉咙终于失声的哭喊出来,鹃子已在车内,被茶色玻璃窗阻挡,我看不见,我只能冲驾驶室里的忆兰的哥声嘶力竭的道:“不,不!”
然而忆兰的哥却充耳不闻,猛地发燃了车子。
我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发疯的扑向车子。
然而车子呼啸着,飞驰而去。
我扑了个空,又重重的跌在地上。
我撞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我的面色惊慌的脸,我的崭新的新郎装都染上了灰尘;我的鼻尖,我的手掌被什么划破,有鲜红的血流出来。
但我感觉不到疼痛,也顾不得拭去脸上衣上的灰尘,我又一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向急驰而去的车。
我没有向旁边看,我不知道路边的高楼是不是在向我身后飞快的倒退,我不知道路边的行人有没有瞪大惊疑的眼睛望着我,对我议论纷纷:瞧那个人,对一辆急驰而去的车子穷追不舍,他不是傻子,就一定是疯了。
我只知道耳边有呼呼的风猛烈的吹过,但我感觉不到剌骨的寒冷和如割的疼痛。
但,载着忆兰的车子,还是离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如潮的车流里。
我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傻傻的站着,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觉得浑身无力,瘫坐在地。
无论那些司机怎么猛烈的在我身后按喇叭,我都无动于衷。无论他们从我身边绕过后,怎么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对我回头怒骂,我还是没有挣扎着站起来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一只小手,温暖而柔嫩的小手。
“叔叔,快起来,老师说坐在马路上玩危险。”
是个三四岁年纪的小女孩,童稚的声音有些关切,有些责怪。
她用尽全力,想拉我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却半点也拉不动我。
远处,有谁在唤她,是个少妇的声音。估计是幼儿园的老师送她回家。她不是说老师说坐在马路上玩危险吗?她来拉我,也许就是那老师的主意。只是,那少妇既晓得坐在马路上玩危险,又怎么可以让一个如此幼小的孩子,来到如潮水般涌动的车辆中间?这是一个多么伪善又不负责任的老师,教育孩子听话从善头头是道,而自己却置孩子的安危于不顾。
我看也没向那声音的方向看一眼,不知道那唤孩子的少妇老师都长什么模样,却打心底觉得她面目可憎。
小女孩没扭头去看她,只冲她道:“妈妈,这个坏叔叔,坐在马路上,老师说坐在马路上玩很危险……”
原来我弄错了,那少妇根本不是什么幼儿园的老师,却是她的妈妈。
只听那少妇道:“关你什么事,还不快回来!”
很严厉的责怪声,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少妇在急急的向我们赶来。
小女孩忽然发现了我满眼的泪水,轻声问:“叔叔,你怎么啦?”
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充满了简单的关切和疑惑。
她松开拉我的手,一边轻轻为我拭泪,一边扭头道:“妈妈,他不是坏叔叔,他只是被谁欺负了,他在哭呢。”
少妇根本不理她的话,冲到她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还冲她怒骂:“你不要命了?谁叫你冲到马路中间的,还不跟我回去!”
小女孩却挣扎着不跟她离去,只是望着我,道:“叔叔,别哭,我们出去吧,这里车太多。”
她妈妈更加愤怒了,终于还是不由分说的拖着她走了。她边走边哭道:“妈妈,她不是坏叔叔,老师说坐在马路中间玩危险。”
我悲痛的心愈加脆弱,忽然对她这样一个小女孩充满了依恋。我望着她被她妈妈拉着,渐行渐远。
她的妈妈,如瀑的直发,时髦的打扮,和柔娜仿佛年纪,似柔娜般美丽。只是她对我,只有无限的冷漠和蔑视,半点也没柔娜偶尔对我流露出的关切。
直到很远,小女孩还在不停的回头对我张望,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忧伤和关切。
我忽然觉得她好像雪儿,简单、可爱而又懂事的雪儿。
哦,雪儿?!
我这才记起雪儿来。
可怜的昏迷不醒的雪儿,柔娜把她带到哪去了,她现在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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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不堪重负,踉跄着步子,赶回我和柔娜举行婚礼的酒店。却不见了参加婚礼的人群,连曾经麻木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刘一浪也没了踪影,哪里去找柔娜和她从我手里接过去的雪儿。
曾经热闹而又貌似溢满幸福的酒店,一下子如此冷清,那些懒散来去的三三两两的客人,更增添了人去楼空的悲凉。
从前,我很喜欢悲凉的感觉,像唐诗如宋词,苍凉萧条,隽永古远,有着恰到好处的颓废。
然而此时此刻,我没有半点心思去享受去玩味。我心里的感觉比悲凉更浓重深沉,是几乎要把我彻底压倒的悲痛。
我不知道,血透衣衫的忆兰,已被她哥哥开着车载向了什么地方,我只是能猜出雪儿此时会在哪家医院。
那家医院,有位特别好的老医生,他特别重视雪儿的病情,他还曾误以为我是雪儿的父亲,责怪过我是个不称职的爸爸。
雪儿每次病情发作,柔娜都会把她送到那家医院,而每次给雪儿诊断和治疗的人,也必定是那位慈爱负责而又渊博的老医生。
我没有在酒店稍作停留,便急急的赶了出来。我已不像先前那么发疯得近乎愚蠢,狂奔着去追赶一辆急驰而去的车子。我招呼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家我熟悉的医院。
脚再快,也比不上滚滚向前的车轮。
我不知道,我如此痛苦焦急,却怎么忽然有了这点理智。
我也不知道,此时为什么就如此幸运,能那么及时的坐上出租车。先前,抱着昏迷不醒的雪儿站在马路边疯狂的挥手,可也从没一辆车子在我身边有过分秒的停留,都坐满了客人。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的望着前方,渴望着能够早点到达,能够早点见到雪儿。也心怀侥幸的希望,能够在那里见到忆兰。她哥哥甩下我,开车急驰而去,是把她送到那家医院抢救。但我深知,医院太多,她哥偏巧把她送进那家医院的希望是多么渺茫。
到了医院,在长长的过道上,我看到了刘若萍,胡总,如花和秋痕。他们都在焦急的张望,见到蓬头垢面的我,稍露喜色。这么说来,他们焦急的张望,急切的盼望的正是我的到来。
只是依然不见柔娜和雪儿的影子。
但只要看到胡总和刘若萍她们,我就知道雪儿和柔娜果然就在这家医院。
我向他们冲去,我最想问他们的是,柔娜守在哪间病房,雪儿到底怎么样了?
但秋痕却拦住了我,极不满的责怪道:“你到底是怎么了?雪儿昏迷得如此吓人,你怎么可以直到现在才来?!”
她大概没看到我在酒店外,和冲下车的忆兰的哥纠缠时,那伤心欲绝的一幕,她更无从知道忆兰已为情自杀,而这个噩耗比雪儿昏迷不醒更另人悲痛。
雪儿昏迷已不是第一次,虽然她近来病情加重,但她到底还热爱生命,还有极大的复苏的希望。
可忆兰,却是自杀。自杀,只需一次,就足已致命。更何况,她已心痛得绝望,决意彻底的放弃一切,放弃亲人,放弃我,也放弃她自己。一个已绝望得连自己都彻底放弃的人,如果没人唤起她生的渴望,即使她还有一线生命的气息,那气息也会渐如游丝,最终消失。
而我,偏偏连她是不是还有游丝一样的气息,也不知道!
但我不怪秋痕,不知者不为过,更何况她爱憎分明,她对如花的体贴和关爱,已让我深深感动和折服。
我不怪她,却也不理她,我继续向前,轻轻推了推她,我是想从她身边经过,向别的人问清雪儿的消息。
但我对她的毫不理会,却让她更加不满,更坚定了她的阻挡。她那么不容逃避的,要我为置雪儿的安危于不顾,时间过去这么久才赶来的原因作个说话。
如花轻轻的拉开了她,望着我痛苦的眼睛,柔柔的对秋痕道:“让寻欢过去吧,他到现在才来,一定有他的原因,只是这原因也许痛彻心扉得让他无法对我们说出,或是他宁愿自己独自咽下。”
秋痕,眼里仍有不满,却因如花退在了一旁。
我看向刘若萍,我正要冲到她身边,把手抓住她的双肩,拼命的摇晃着她,问雪儿的安危。她却已迎了过来,望着我,怜惜而又决然的道:“大哥哥,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无论你内心有多痛苦,你都应该不舍柔娜和雪儿,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事发生,但愿你不要再来得太晚。”
话一说完,她就经过我身边走了,头也不回。我却分明看到她眼里,有着深深的痛苦和失落。
也许,她又有了些自作多情的想法,她又以为,我之所心痛苦,之所以先前抛弃孤伶的柔娜和病重的雪儿,与她有关了。
她痛苦是因为我痛苦,她失落是因为我终于还是娶了别人为妻。她决然的离去,却是要果断的把她对我的情感一刀两断,不要再藕断丝连。
秋痕和如花也跟在她身后离开。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痛苦,自己还深陷在众叛亲离的孤独中。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不然,她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只字不提雪儿的消息?
她们是要折磨我吗?我真的来晚了吗?
可是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我还是不知道重来的一切,是不是只是复制了上一个错误?
我望着她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痛苦不解,竟有短暂的茫然,并因此暂时忘了雪儿的事情。
有谁拍我的肩,我扭过头,是胡总。
我对他那么恨,打心底恨,但我却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抓住他的衣领,紧紧的攥得他死去活来,并厉声责问他,不是说只要我和柔娜结婚,就给雪儿最好最彻底的治疗吗?我和柔娜已举行婚礼了,虽然出了意外,但那完全不是我和柔娜的意愿,就连他也不能左右,可现在雪儿昏迷得那么严重,他怎么还站在这里?没把雪儿送往更好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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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果表现在脸上,我如果厉声责问,胡总决不会被我对雪儿非同寻常的关爱感动,反而会极度怀疑,甚至会识破我和柔娜结婚的真正目的。
毕竟,他比我和柔娜更阴险,毕竟他千方百计也要把我和柔娜撮合在一起,决不是对柔娜和雪儿孤儿寡母有多同情,对我独自漂泊异乡有多怜悯,他只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巨大阴谋。一个有阴谋的人,最容易对别人的言行举止产生警觉。
我只好望着他,无论有多急切也不先开口,只心跳剧烈的等待他来告诉我雪儿的一切。
他看出了我的焦急,但没看出我内心的矛盾,也许我真的做到了不让那些破绽露出蛛丝马迹。
他轻拍着我的肩,表现得那么慈爱,安慰我道:“你放心,雪儿并没大碍,不过是被刘一浪刺激过度,暂时昏迷。只是近来她的身体远不如从前,这次昏迷比从前严重些罢了。但医生已给她吃了药,她已没有危险,只要好好的睡一觉就行了。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治疗,要彻底的根除,还得去更好的医院。过几天,等雪儿身体有所恢复,我就送她去上海。在那边有家很著名的医院,我有位朋友在里面工作,是这方面的专家。”
然后,他带着我,走过那些绕来绕去的过道,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对我道:“雪儿就在里面睡得正香,柔娜正守在她身边。你进去看看她们吧。柔娜不容易,此时特别需要你,毕竟你们已结为夫妻,你要好好对她关切和爱抚……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眯缝着眼睛,邪笑着转身离去,好像今天的一切苦难都与他无关,对于他,反而是个特别美好的日子。
是的,他应该笑,毕竟他的阴谋已成功的迈出了第一步。
但他邪笑,又似乎不全是因为这个,他那句“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分明就另含暗示。
我能懂他在暗示什么,我也能懂他要我怎么去关切和爱抚柔娜,我心竟砰砰的剧跳得厉害。只是这种剧跳跟先前有所不同,先前是担惊受怕,此时,却是激动,并有什么在激荡膨胀。
我轻轻敲门的手竟有些颤抖,但我不应该这样的,雪儿虽然已暂时没有危险,柔娜毕竟已被惊吓得心力交瘁。更何况,忆兰生死未卜。我怎么可以因胡总的暗示,想到那些东西,我怎么可以对柔娜心怀不轨?
即使,这只是因为爱,潜意识里永远也无法抹去的,渴望和柔娜两情相悦、相濡以沫、厮守终生的爱。
我听到柔娜在里面轻轻走过来的声音,我努力克制自己,既不春心荡漾,也不悲伤痛苦。
柔娜打开门,身上已不再是洁白的婚纱。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脱下的,但无论是什么时候,我都觉得她脱下得太早。
我心里没有怨恨,却有些失落。老实说,虽然我和她的婚礼只是一场戏,但我曾有所幻觉,自己欺人的以为她不是为了雪儿,而是为我穿上那婚纱的。我真的好喜欢她穿着婚纱的样子。
她看见是我,丝毫没有诧异,更没有如秋痕般责怪我这么晚才到来,她只是望着我满面尘土和鼻尖上已干涸的血迹,十分心痛怜惜。她几乎流出泪来,却没有哭出声音,只是无声的用洁白柔腻的手,为我把尘土和血迹都轻轻擦拭干净。
我心里忽然没了失落和悲痛,只有感动,连忆兰我都暂时遗忘。我眼里有什么在涌,我知道是泪,我没让它们流出来,也没让柔娜看见。我别过脸去,望向病床上睡得正香的雪儿。
我有好多话想对柔娜说,有关雪儿,有关她。她真的不容易,需要我的关切和爱抚。但我的关切和爱抚,决不是胡总邪笑的那种。
我张了张嘴,却如哽在喉,什么也说不出。
但柔娜也不需要我说出,至少是此时不需要我说出,她做了个让我别出声的手势,望了望床上的雪儿,然后跨出门来,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轻轻拉着我的手离开。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怕我吵着雪儿了,我乖乖的跟着她走。并偷偷的拭了拭湿湿的眼睛。
我们相依走过那长长的过道,在拐角处一个僻静的休息室停下。一路上,惹来无数艳羡的眼睛。他们只看到我们表面的幸福,他们永远无法明白我们内心正痛苦着。
她望着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松开拉着我的手,担心的脸上竟漾起羞怯的红霞。
刚才,走过那长长的过道,面对那么多双艳羡的眼睛,她都不曾脸红过,此时在这无人的休息室里,她倒不好意思起来了。
虽然穿着冬装,掩住了春色,但她胸部处的衣服还是那么突出。我看到她高高的胸部在剧烈的起伏,她的心一定也稍有春意,如我轻敲病房门时那样剧烈的跳着。
四周的静寂,和我们两个如此近的距离,让她急促不安了。
但这是多么不合时宜的事,在发生了这样巨大的变故的特殊日子。虽然那些变故已成为过去,雪儿已暂时安全。
不过她很快就从急促不安里镇定下来,望着我关切的柔声问:“那个司机是不是恼怒你拦下了他的车子,不肯原谅你,对你动手了?”
她一定是因为先前我满面尘土,鼻尖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才这样以为的。
她唤起了我内心的悲痛,那悲痛如潮一样猛烈的上涌,我又想起忆兰来。
但如花都把我看得那么坚强那么善良,认为即使痛彻心扉,我也会独自咽下痛苦,我就算不在乎辜负她,我又怎么可以辜负自己,把内心的痛苦告诉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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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娜虽然在同事面前大多时候故作冷漠,像《聊斋》里飘渺凄婉的妖精,但她却比那些妖精还善良多情。她跟忆兰虽然看上去来往不多,但毕竟同事一场,就算不是同事,只是个陌生人,她也决不会对忆兰的自杀无动于衷。更何况,忆兰的自杀,却是殉情,因我和她走向结婚的礼堂而殉情。
我如果把忆兰自杀的消息告诉她,她一定会内疚自责,比我还痛得撕心裂肺。
我又一次把脸别开,不让她看到我的表情,不让她看到我的眼睛。我咬了咬嘴唇,把那些几乎要涌出喉咙的痛苦咽了下去。我一个字也没有说。
只有无边的沉默。
她也跟着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叹一声,道:"都怪我,当时一心只有雪儿的安危,没有顾得上对他稍作解释,就抱着雪儿坐上胡总的车,急急的来医院了。"
她那么自责,那声叹息那么轻,竟似一片脆嫩的花瓣,在冷雨里被凄风无情吹落在地。
我最无法忍受美好的事物被摧残,忆兰却比那凋零的花瓣还美!我一下子就情不能自己,扑倒在柔娜怀里,头隔着衣服枕在她的两个丰乳之间,伤心欲绝的泪水终于又一次夺眶而出,并且终于放纵的哭出了声音。
柔娜把手轻轻的放上我的头,温柔的来回抚来抚去,既不劝导也不安慰,就那么默不作声的任凭我覆水难收的泪水,湿透她双峰之际间的衣襟。
我再无丝毫邪念,只觉得她柔柔的双峰之间是那么温暖,那么安全。
仿佛梦里回到儿时,在年青的妈妈怀里拼命哭得泪流满面。
不同的是,在妈妈的怀里,哭得再歇斯底里,也只是委屈和伤心,决不如此时这般绝望和悲痛。
而当我哭得憋气,从柔娜怀里稍微抬起头来时,我确似看到有人,正抱着个孩子从门外经过。
满眼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他和那孩子的脸,只是看到梦幻一般的影子,并且转瞬就不见了。难道,我看到的真是幻象,是幻象里我年青的妈妈和她最疼爱的儿子?
我再次把头深深的埋进柔娜的胸脯,哭得更加死去活来,直至再一次憋气得无法承受。
而我的泪也终于哭干,内心那些悲痛,也似乎有些微被泪水冲走,不再如先前那么重重的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我离开柔娜的怀抱,站直身子,虽没立即停下哭泣,却只剩下无声的哽咽。
柔娜依然默不作声,既不劝导也不安慰,只是望着我,无限温柔和关切,还有那么些忧伤和失落。
她的温柔和关切我都懂,还有她的忧伤,可是她为什么失落呢?莫非,她竟是喜欢我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痛快的哭出声音的?莫非她根本就愿意我把头深深的埋在她的双峰之间,听她最真实切近的心跳?
毕竟,我们今天已经历了一场婚礼,虽然那场婚礼不愉快也不成功,甚至本来就是逢场作戏,但毕竟那是为我和她举行的。
莫非她也如我一样曾产生幻觉,满心喜欢看到我穿着新郎装的样子,一如我曾满心喜欢看到她身穿洁白的婚纱。只是我的幻觉很快就被残酷的痛苦打碎,而她直到现在还在幻觉里沉迷眩晕?莫非她真把我当了新婚的丈夫,她对我的温柔和关切已和从前不同,不再是朋友或姐姐?又或者是她以为我如此痛彻心扉竟完全是因了雪儿,因此倍受感动也更加在幻觉中越陷越深,竟把我当作了雪儿也许早已不在人世的父亲?
她对雪儿父亲的爱,一定是圣洁高远,缠绵悱恻,至死不渝的。不然,不至于我和刘一浪经历了那么多,也不能最终得到她给的归宿。虽然我和她终于举行了一场婚礼,但在那场没有结局的婚礼还没有举行之前,她就已经申明,那不过是一场欺骗胡总的戏。
是的,曾经好长一段日子,我做梦都想得到她的爱,如爱雪儿她爸那样的爱。甚至现在,我都还有那么一点心存期望。但我却不喜欢她爱我qi书+奇书-齐书,只是错误的把我当作了雪儿的父亲。我决不要做别人的替身。
其实她从前也曾这样看过我,只是此时已不同彼时,我因此感到了特别。
我竟分明觉得她那双温柔关切,又有着伤心和失落的眼睛充满等待,把我当作雪儿的父亲一样在等待。
我别过脸去,一半是莫名的生气,一半是不忍让她失望。
我看到远山的积雪不知什么时候已消融,一轮美丽的夕阳在城市的边际缓缓下沉。
在儿时,大多数这个时候,我都坐在门边的矮墙上,焦急的等待在地里劳作,迟迟未归的年青的妈妈。
但我没再次沉浸在对妈妈的怀念里,悲痛如潮,一波刚刚被泪水洗去,另一波又随夕阳涌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然而忆兰,却还只是初升的太阳,还没来得及如日中天般纵情美丽,就自己放弃了自己。我看到她的生命灿若烟花,转瞬就要彻底消失,比夕阳西下还要快。
我背转身,没有看柔娜,极力掩饰自己,只轻轻的道:"既然雪儿已暂时安全,那我走了。"
柔娜在背后望着我,道:"真的是雪儿暂时安全了,你就觉得没必要再留下?"
柔柔的声音,没有责怪,却似怀疑,又似哀怨。
我的身子明显一震,心潮澎湃。却不再细细思量。
我没作回答,只是坚决的从她身边离开。
我听到身后,是一声叹息,如秋叶落地般轻柔,有着无限的眷念和哀伤。
我走出休息室,心里有目标眼神却迷茫。
是的,我是要去找忆兰,无论如何我也要见到她,哪怕见到的已是她香魂杳然的身子。但我却不知道她身在何方,我的脚步该去向何处?
我茫然的行走,有人重重的撞上我,却看也不看我,只急急而去。
我一个踉跄,没有跌倒。
我没回头看他,也顾不上责怪,继续茫然的向前。
有什么东西,被脚踢得轱辘辘的滚动。
那声音实在诱人,低头一看,却是只钢笔,弯腰拾在手里,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想唤回那撞上我却连句歉意的话也不曾说就急急的离去的人。钢笔一定是刚才和我相撞时,从他身上掉下的。
我看到的是个身材娇好,一身白衣的女护士,虽然只是她的背影,我却掩饰不住的激动。我认得她的,她曾经让我心存感激,只是直到现在,我也不曾向她表达过丝毫谢意,甚至不是此时看到她,我几乎已把她遗忘。
她就是那个在所有医生都放弃对刘若萍的抢救时,带给我刘若萍还能生还的消息,让我惊喜得完全失态的女护士。只是我当时不知道那个为刘若萍献血,让刘若萍绝处逢生的人,就是张放。
那次刘若萍被刘一浪用车撞到死神身边时,住的就是这家医院。张放,又是在这家医院悄然的用自己的鲜血,把刘若萍从死神身边拉了回来。
此时,刘若萍极有可能,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的某个房间里,因孤单寂寥而思念。但她思念的却不是张放,而是那个曾经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现在弃她而去回了上海老家的阳光男子,像是胡总司机又似乎不是胡总司机的阳光男子。
然而张放呢,张放此时又在哪里?他是不是就在刘若萍看不到的某个角落,默默的守望着刘若萍,幸福而悲伤的思念。因了一条瘪腿,和她咫尺天涯,却没半点怨恨?
忆兰,此时不知躺在什么地方的忆兰,如果还如当初的刘若萍一样,尚有一缕游丝一样的气息,我多么期望,我能像当初的张放把刘若萍从死神身边抢回来一样,从死神身边抢回她。不要说是如张放般献出鲜血,哪怕就是牺牲我的生命,我也再所不辞,心甘情愿啊。
我张了张嘴,想唤那个年青女护士,却忽然记起,直到现在,我也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喉咙哽咽,唤不出声来。
在我们的一生中,也许我们记住了那么些人的名字,可又有几个是我们真正该记得的人?
我们真正该记得的人,往往都被我们不经意的遗忘。
柔娜已从休息室出来,轻轻抬头,看见我在回头凝望,情绪激动,她竟流露出些惊喜的颜色。
她大概以为我是对她不舍,或终于回心转意,才暮然回首的。她怎么知道,我其实是在凝望那个急急奔走,离我越来越远的女护士?
她似乎想向我惊喜的轻轻靠近,然而那个女护士已在她跟前停下,望着她,惊慌失措的道:"小姐,你怎么在这?我找你好久了,雪儿呢?雪儿不见了?!"
什么,雪儿不见了?!
我本来悲痛的心,从一层冰窖堕入另一层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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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娜比我还要震惊,本来因我的蓦然回首而稍有惊喜的脸,立时变得苍白,表情比那个女护士还要惊慌失措。
她的身子猛地摇晃了下,向后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我冲过去,一把扶住她无力的身子,她却一把推开我,踉跄着扑向那个女护士,双手死死的抓住她的双肩,拼命的摇晃,愤怒得声嘶力竭的问:“你在说什么?你是怎么做的护士?连雪儿都看不住?!”
柔娜虽然总有那么些时候,因了我不完全明了的原因,在人前故作冷漠,但她骨子里却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人。她此时变得如此凶悍吓人,蛮不讲理,全是因了雪儿。女护士带来的雪儿失踪的消息,让在婚礼上才经历了一次重大变故的她,不堪重负,以至失去了理智。
本来就惊慌失措的女护士,几乎被柔娜吓得傻了,就那么任凭柔娜拼命摇晃着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仿佛雪儿不是因了某种原因而不见了,倒是她自己亲手把雪儿给弄丢的。
看着她吓成这个样子,我竟心生怜惜。我相信,雪儿的失踪若不是意外,也必定另有原因,却决对不是她故意疏忽造成的。
从刘若萍住进这家医院那次起,我就一直以为,她是个热心而又负责的护士。
曾经如此,现在如此,将来,我也如此以为。
我过去,轻轻拉了下柔娜,道:“柔娜,放开她,现在不是责怪的时候,听她说说具体情况,我们好想法尽快找到雪儿。”
很轻很柔的声音,对于柔娜,我也不能有丝毫责怪,只有无边的同情和怜惜。就是我自己都快要被雪儿突然失踪的消息逼疯,更何况她是雪儿的母亲,一个貌似坚强,内心却也许柔弱得像水一样的平凡女子。
柔娜松开了紧紧抓住女护士双肩的手,稍微恢复了些理智,却并不为自己的失态表示歉意,她是顾不得表示歉意,又或是根本就忘了表示歉意。她咬了咬嘴唇,努力使自己坚强镇定,等待着女护士的描述。
她一定如我一样,希望女护士的描述言简意赅,既能让我们在她的描述里明白雪儿失踪的原因,又能让我们发现能找到雪儿的线索,但却不能耽搁太多的时间。
人的一生都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耽搁,所以有人说浪费别人的时间就等于谋财害命。
更何况,我们心急如焚,此时此刻度秒如年。
雪儿才刚刚从今天那场严重的昏厥里抢救过来,经历不起另一场为我们所不知的折腾,她还没有完全恢复。医生早已说过,她的病情在一日一日慢慢加重,如果不送她去更好的医院做最好最彻底的治疗,她也根本就不能完全恢复。她比任何人都经不起太长等待。
我和柔娜已骗得胡总的信任,他已答应只要雪儿稍有好转,就带雪儿去上海做最好最彻底的治疗。
就算平时丢失了雪儿,我和柔娜也会感到揪心的痛。更何况是在雪儿已有了完全康复的希望,却再经不起太多延误的紧要关头。
寻找雪儿的下落已是那么刻不容缓。
但女护士却傻傻的,还沉浸在柔娜带给她的惊吓里,好半天也不能恢复过来。
柔娜很是着急,其实我心里并不比她轻松,但我却轻轻拉了拉她颤抖的玉手,示意她克制自己,不要过于激动,不要催促,更不能再把愤怒表现在脸上。
如果那样,反而会让女护士在惊吓里沉浸得更久。
女护士终于有所醒悟,开口说话,但仍难掩满脸的惊慌失措,极力想放快语速,却如含了颗石子一样吞吞吐吐,她对柔娜说:“我是……主治医生安……排来……专门照顾雪儿的……我是看你一直守在雪儿身边,我才抽空去拿了点……可能雪儿醒来……会喜欢的东西,我回来的时候……病房门关着,雪儿也还在,只是不见你了,想必你是跟他……”她望了望我,接着道:“出去了,本来……你不在我……是不会再离开的,但我还没……关上病房门,就有位行色……匆匆的……女士,从门外……经过时……忽然停下,问我去厕所怎么走。她捂着肚子,脸色痛苦,一看就知道……她是想拉肚子……得厉害。我便走出病房,也没走几步,就带她……到十米之外……的拐角处,给她指了指方向,她刚向厕所……去了我立时……就回到病房,却发现雪儿不见了。我吓了一大跳,我急急的……四处找你,我只能……期盼雪儿是……被你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表达得那么困难,但她却还在继续说下去。她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她只是太过焦急,跟我和柔娜一样的焦急。
但我和柔娜却根本再无心听下去,本以为可以从她的话里听出什么来,却到头来什么蛛丝马迹也没发现。
我们不能苛责她,也无时间无心情苛责她,除了立即四处寻找雪儿,再没有别的办法。
但愿雪儿是醒来时,发现自己竟躺在病床上,想起了自己昏厥前发生在婚礼场上的那一幕,她因担心自己的妈妈而走出了病房,却在医院里的某个角落迷失了方向。
我和柔娜分头寻找,虽然那个护士先前焦急的寻找柔娜时,医院的很多地方,她可能都已找过。但为了不疏忽每一个角落,为了我们心中那急切而又渺茫的希望,我和柔娜还是要把那些地方再找一遍。也许不只一遍,是反反复复,如果不见到雪儿,我们就永远这样找下去。
那个女护士,也很快寻觅着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也许在那个方向还有她不曾找过的地方。
我听到柔娜焦急的唤着雪儿的名字,离我越来越远,那么伤心欲绝,我就快要包不住眼里的泪水。我也唤着雪儿的名字,声音哽咽,离柔娜越来越远。
我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我太熟悉不过了。过道的尽头就是急救室,刘若萍在那次严重的车祸后,就是在这里被送进去又被送出来的。
还有雪儿,只是雪儿却不只一次来这里了。而每当这个时候,只要我知道,我都会在她被送进去和送出来之间,在过道外面心惊胆战的等待。
我多么期望能在这里看到雪儿迎面向我走来,悲喜交集的问我,妈妈在哪里,是不是还在酒店?她是想回到酒店保护妈妈,不让刘叔叔破坏我和她妈妈的婚礼,却在这里迷了路。
但我没看到雪儿,却看到了忆兰的哥,他背对着我,在过道里来回的踱来踱去,不时向急救室那扇紧闭的厚门张望。
表妹鹃子,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紧张的踱来踱去。高跟鞋和地板碰撞出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尖厉刺耳,像一把锯子正来回的锯着我的心。
无论是忆兰的哥,还是表妹鹃子,都没有看到我,竟管他们一定都听到了我先前唤雪儿的声音,但他们都没有转过头来。他们已顾忌不得别的,他们一定都神色紧张得厉害,只专注于那扇急救室的厚门。我对雪儿的呼唤,于他们只是耳边的风,只是经过,却没有停留,更没能钻进他们的心。
忆兰一定就在那扇紧闭的厚门里面,一定正奄奄一息的躺在急救室的手术台上,毫无知觉的接受医生的抢救。
如果她有知觉,也许,她会流出泪水,是求死不能的泪水。她心已死,已决意放弃一切,为什么医生还要救她?
我哽咽的喉咙不再呼唤雪儿的名字,我已不能呼唤,已忘了呼唤。我心愈加悲痛,但此时的悲痛却与雪儿无关,完全是因了忆兰,因了忆兰的毅然决然的自杀,的狠心弃我而去。
不过我又那么惊喜,我想不到,她还在急救室里被抢救,只要在被抢救,就说明她并没有香魂杳然,即使是奄奄一息,她至少也还尚有一线生机。
我感谢上天!重庆那么多家医院,她哥却果然就偏偏把她送到了这家医院。而雪儿偏偏会在这个时候意外的不见了,我又偏偏会在寻找雪儿的过程里撞见她哥和鹃子,知道她就在眼前的急救室里被抢救。
柔娜唤雪儿的声音是那么撕心裂肺,由远及近向我这边急急而来。我们出发时虽然走的是两个不同的方向,但我们却最终都找到了同一个地方。
她的唤声已沙哑,但却终于引起了忆兰哥和鹃子的注意。
他们神色紧张的脸终于别了过来,看到了我,和我身后正力唤着雪儿的名字,边向我走来的柔娜。
于是,我便看到了两双恨不得把我和柔娜撕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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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仇恨的眼睛,让我感到凌冽的寒冷,和难言的酸楚,继而是更加的悲痛和担忧。
我以为他们会气急败坏的冲过来,怒不可竭的将我和柔娜赶走。尽管我不会走,但即使他们真用那样恶劣的态度对我,我也不会责怪他们。他们越是这样,说明他们越是疼爱忆兰。我真诚的希望忆兰能有人好好的疼她,毕竟近来因了太多无法摆脱的原因,我对她疼爱的太少。甚至,我是辜负了她,虽然不是有心的,但我让她一个人忍受孤独和痛苦,甚至残忍的抹杀了她和我相濡以沫、厮守终生的希望,让她身陷绝境,不惜以悄无声息的自杀方式,向她疼爱和怨恨的人决别,却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我无法原谅自己。
但看他们迁怒于柔娜,我却多么于心不忍。毕竟,柔娜是无辜的。所有一切的不幸,都是我顾虑太多,畏首畏尾,怕忆兰无法承受不能守口如瓶,没有给她解释造成的,与柔娜无关。
因我的优柔寡断,因我的对忆兰的不信任,已让忆兰无辜的自己给自己的生命,带来了可怕的创伤。我再不能让柔娜,受到无辜的打击了。
我望着他们咄咄逼人的眼睛,我痛苦凄迷的张了张嘴,我想给他们解释。
有些时候解释是多么必要啊,如果当初,我给忆兰解释了,忆兰就不会误以为我和柔娜举行婚礼,就是宣告我和她的爱情已被彻底埋葬,她就不会选择自杀。
但我却是那么痛苦,竟理不清头绪,那好多好多要向他们说清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好恨,恨我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却一次次在最紧要关头成了个银样的蜡枪头。
柔娜来到我身边,拉了拉我,虽然因雪儿失踪而痛彻心扉,但还是望着忆兰哥仇恨的眼睛,轻轻对我道:“是不是冤家路窄,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还不肯饶恕你当初拦下了他的车?”
她不认识忆兰哥,所以她只关心我,并没关心忆兰哥为什么会出现在急救室外面的过道上。她也因此误会,忆兰哥如此愤怒的和我对恃,只是一点点个人恩怨。
我扭了扭头,差点就想对柔娜解释,不!不是因了我拦车的事。是因为……
但我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更不忍让她本就不堪承受失去雪儿的痛苦的心,再痛上加痛。我终于什么也没说,就转过身,望着忆兰的哥。我痛楚的眼神,不是期待他的谅解,我是期待他能让我留下来,让我和他们一起等待忆兰的消息。
柔娜以为我是不服气,是放不下与忆兰哥的私人恩怨,又拉了拉我,道:“我们走吧,我们最紧要的是找到雪儿。”
雪儿,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骤然一缩,一阵揪心的痛。
但,我却又不能放弃忆兰,她还躺在急救室里的手术台上,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度着自己最艰难最危险的时光。我多怕她面对死神,不作丝毫挣扎,就心甘情愿的跟了他去……
如果真是那样,恐怕这一生,我就再也没有,这样等待她的机会了。
我站着没有动,虽然我担心雪儿也怜惜柔娜,但我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柔娜用力的甩开拉着我的手,道:“想不到这个时候,你还能自己顾着自己的恩怨!”
很轻的声音,却是无比痛彻心扉的怨恨,甚至像哭,我想,她眼里一定有无法克制的泪水,大颗大颗的夺眶而出。
她误解我了,是因了雪儿,她才终于在误解中忍不住自己,对我如此责怪。
但我不但没有追着她去,没有唤声她的名字作些微挽留,甚至连头也没回,连她的痛苦无助的背影也不曾去看,也不曾顾惜。
我反是把头转向了急救室,心惊胆战的看那扇厚门。
我不是狠心置她置雪儿于不顾,我是听到那声门轰然作声,我知道它就要打开,忆兰就要从里面被推出来!
柔娜对雪儿的呼唤,更加颤抖嘶哑,孤独凄凉,伤心欲绝,仿佛游魂一样,在我身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然而,急救室那扇紧闭的厚门应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忆兰,而是一个医生。
他一出来,门又严严的关上了。
他穿着白衣,戴着白帽、白口罩,就像某篇外国小说里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一双眼睛。
但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已足够了!
那是一双多么有神,多么兴奋激动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毫不掩饰的泄露了,他内心那个无法抑制的振奋人心的消息。
忆兰哥和鹃子急急的向他跑了过去,他也迫不及待的主动向他们迎了过来。
他们谁也没在意我的存在。
我却并不因此怀恨,反是默默的转身离开,不在作稍微停留,以最快的速度,追向柔娜那伤心欲绝的声音在我身后最终消失的方向。
我先前不追着柔娜离开,就是为了等待忆兰的消息。现在,只要看那医生的那双眼睛,我就知道忆兰已度过了生命中最危险的时候。我还没等到忆兰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还没来得及看上她一眼,但我已用不着等待。只要她已安全就已足够,尽管,也许她还要在手术台上继续躺上若干时光。
她已安全,我对她还有什么牵挂的?
我心里现在只有雪儿,只有雪儿的安危,我必须得尽快找到她。
尽管我去得快,去得急,却还是听到了背后的对话。
“医生,忆兰怎么样了?!”
忆兰哥和鹃子几乎同时失声问道。
“不用担心,她已度过了危险期,只是还要继续做点小手术……这真是个奇迹,她失去了那么多血,已直逼死亡的边缘,竟然还能挺过来,真是个奇迹,我从医几十年来不曾遇到过的奇迹……”
比他的眼神还要兴奋激动的声音,从清新到隐约,最后再也听不见。
在过道的拐角处,我撞上了那个先前寻觅着去向另一个方向的女护士。
她颤声问:“雪儿还没找到?”
我不想耽搁时间,没有回答,只是急急的点头,准备离去。
“她还在找?那些地方她已找过了。”
她心痛的望着远方,那里隐约传来柔娜呼唤雪儿的声音。
我还是没有回答,只是点头。
她忽然就哭了,道:“你不和我说话,是恨我了吗?你们都恨我了吗?我去监控室找守监控的同事察看了,病房附近根本没有装摄相头,只在几个主要的通道装了。但那些通道来往的人太多,来去得又快,那些人在视频里都只是一晃而过,根本看不清哪个抱小孩的怀里抱的是雪儿……但你们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雪儿的,一定会……”
她几乎再也说不出来,泪如雨下,只有悲痛懊悔的哽咽。
我是那么不想在她身边耽搁时间,但我还是停下了离开的脚步,走向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别太伤心难过,既然事情都已发生了,无论怎样自责都没有意义,再说,这也不是你的错,雪儿的情况也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她也许只是从沉睡里一觉醒来,发现病房里太过寂寥,一时好奇贪玩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然而,柔娜却已从那个她已不只一次寻找过的方向走了过来,经过我们身边,竟既没看我,也没看女护士,只顾唤着雪儿的名字,又要去另一个她不只寻找过一次的方向。
她内心一定正怨恨着我们两个人。
女护省心翼翼的唤了声她,她根本就没回头,匆匆而去。
女护士冲她道:“雪儿可能是被人抱走了,我们报案吧?”
柔娜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瞪着女护士,没有半点温柔和高雅,恶狠狠的道:“你把雪儿弄丢了还不够吗?还非要置雪儿于死地吗?!”
如先前一样,她是担心雪儿的安危,才这样失态这样对女护首狠的。她是怕雪儿如果真是被人抱走了,我们报案会引起那人的恐慌,做出更加不利雪儿的事来。警匪片里常有绑匪因家人报案而最终撕票的描写。
但女护士那句雪儿可能是被人抱走了的话,却提醒了我。我忽然就记起先前在休息里,自己扑在柔娜丰乳之间痛哭得憋气时,一次偶然的扭头,似乎看到个人影,正抱着个孩子从门外经过的梦幻一般的情景来。
我再不以为那是梦幻,而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甚至我还说不出理由的认为,那个人影抱走的确乎就是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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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过去,一把拉住柔娜就往楼下跑,嘴里急急的道:“我记起来了,就在我扑倒在你怀里放纵的哭泣的时候,我似乎看到过一个抱着孩子的人,从休息室门外一晃而我,急急的向楼下去了。我虽没来得及看清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但现在想来,他之所以一晃而过,去得那么匆忙,想必一定是抱在怀里的并非他自己的孩子……也许那孩子就是雪儿……但愿,他还在医院附近,没有来得及离开!”
柔娜听我这么一说,也不用我拉她,转过身来,急急的下楼,高一脚浅一脚的,也顾不上一不小心,在楼梯上发出咯嗒咯咯嗒声的高跟鞋就可能使自己崴伤脚,或一不心跌倒并从楼梯上滚下去。
女护士也一声不吭的跟在我们身后。
急急的转过那些楼梯,出得医院大门,柔娜一边仓惶四顾,一边焦急的问我:“你看到他了吗?你还认得他吗?”
我知道她是在问那个我说的极可能是他抱走雪儿的人,可我没有回答她,尽管她的仓惶,她的焦急让我心痛。
我怎么回答呢?我不是对她说过,当时我只看到他的人影从休息室门前一晃而过吗?我不是说过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吗?我之所以认定他怀里抱的小孩就是雪儿,那完全是一种感觉,一种没有理由自己却确信不疑的感觉。
她相信我的感觉,只是她已找遍了医院的每个角落,我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渺茫的希望。她宁愿我说的是真的,也不要自己绝望。她相信得有点自己欺人。
她也忘了,就算她认不得那个人,我认不得那个人,我们还认不得他怀里的雪儿吗?
她是怕连这点对我的自己欺人的信任,也不能给她带来任何雪儿的消息,才会这样反反复复的问出近乎愚蠢却让我心痛的话来。
但她忽然就不再问我,惊叫了声:“刘一浪,是刘一浪!”,冲向医院外面的马路。
马路离医院不过百巴米距离,但于柔娜来说,那远得近乎是王母的天河,不过天河隔开的不是牛浪织女,而是她和她心爱的雪儿。
刘一浪的车停在马路的那一边,他坐在驾驶室里,车窗打开,却没有雪儿。
他遥对着我们,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一定对我们是痛苦而仇恨的。
他的痛苦仇恨让我胆战心惊,如果雪儿真如柔娜所想的那样,是他抱走的,那么雪儿此时一定就在他身后,某个被关得严严的车窗遮挡得我们看不到的角落。
不知道,雪儿现在依然是静静的睡着没有醒来,还是已睁开眼睛,瑟缩着身子,瞪着怕人的刘一浪的背影?她的小嘴是不是已被刘一浪塞上布团或封上胶布,想对我们呼喊却无论怎么用力也发不出声音?
真怕刘一浪因痛苦仇恨,已对雪儿,或将对雪儿做出什么让我不敢去想象的事来。
此时此刻在我心里,世上最可怕的痛苦和仇恨,只怕就是因爱生恨的那种。
刘一浪无疑就是因爱生恨的人,更何况,他把这种痛苦和仇恨,报复在了一个天真无辜,热爱生命却被病魔折腾的孩子身上。
但心惊胆战的我,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如果柔娜真的猜得不错,那个曾经在休息室门前一晃而过的抱小孩的人影,真就是刘一浪,他怀里抱的真就是雪儿,那么我们总算有了雪儿的下落,只要有了雪儿的下落,我们就不再渺茫仓惶得没有头绪。只要有了雪儿的下落,无论刘一浪因爱生恨变得如何丧心病狂,我们都有把雪儿拯救出来的希望,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希望,总是能让人兴奋,激动,却又无法抑制的紧张。
我急急的跟在柔娜身后,奔向刘一浪的车,那么快,那么狂,仿佛是在和时间赛跑。
是啊,我们必须得分秒必争,也许晚一步,就会失去,就会再也追不回,就会成千古恨。
但我和柔娜跑得那么快,我们还是晚了,刘一浪在我们追到马路边,就要穿过马路扑向他的车之前,猛地发燃车去了。
他去之前,我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果然是痛苦而仇恨的,他张了张嘴,本想对柔娜喊些什么话,但他终于没有喊。
柔娜却隔着马路声嘶力竭的冲他道:“刘一浪,还我雪儿!”
他看到了柔娜满脸的焦急和痛苦,还有对他不可饶恕的仇恨。他还看到了几乎同样表情的我。于是,他痛苦而仇恨的表情里,又平添了无限的绝望。
这一刻,仿佛昨日重现,我看到了那次也是在这家医院,医生宣告被他开车撞得奄奄一息的刘若萍,再无生还的希望的已逝时光。当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痛苦,绝望,仇恨,像恨自己,又像是恨上天,恨别人。
柔娜不甘的扑向他的车,声嘶力竭的呼唤还在继续,那么痛彻心扉:“刘一浪,还我雪儿!”
但他去得那么急,那么疯狂,我们还没来得及辩清他去的方向,他的车就已消失在茫茫的车海里。
柔娜的呼喊,被他无情的抛在了车后。
但他的耳朵听不到,他的良心就听不到吗?我愿柔娜的呼喊,如耳边呼呼的风,纠缠着他的良心,让他不安让他怎么也甩不掉?
柔娜忽然就傻了,再也承受不住,身子一晃,跌倒在我怀里。
那么多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那么匆忙,无情,没有一个司机稍作停留,关心过眼前这对心力交瘁的陌生人。
好半天,柔娜才轻轻的吐出一个字:“车!”
她柔弱得已无力说话,但她还忘不了雪儿,稍有清醒,就提醒我,要拦下一辆车,去追赶刘一浪,去拯救雪儿。
我一直以为柔娜才被刘一浪的无情离去彻底击倒,才有过那么短暂的痴傻迷糊,哪知道我自己竟也如她一样。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这时才从恍惚中醒悟过来,才记起要拦下一辆车,要去追回雪儿。
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那个跟在我们身后的女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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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司机曾那么无情,那么急急的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可当我招手时,却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难,远远的就有一辆没有客人的出租车急驰到我们身边停下。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热情的问我们,要去哪里?
但我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对我们热情,我们和他既不沾亲又不带故,他何以要对我们笑得如此灿烂?他热情的只是钱,作为顾客我们应该支付给他的钱。他跟那些无情的从我们身边急驰而过的司机并没有两样。
我对他的热情有些反感,我扶着柔娜上了车,竟管心里急不可待,脸上的表情却不冷不热。
他又一次回头问:“去哪里?”
我依然不冷不热,内心却比先前更急了,我回答不出他的话来。
城市的灯火已点亮,车海已变成了灯海。
茫茫灯海里,我们该去何处追寻刘一浪?
柔娜也很茫然,却似更焦急,因焦急而慌不择路,对司机道:“向前,越快越好!”
重庆的夜色是美丽的,更何况是腊月二十八的夜晚,新年还没到来,城市却已提前穿上了新装,到处都是节日的喜气。
但我和柔娜,谁脸上也没有一丝微笑。今天,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婚礼,我们自己的婚礼,可我们经历得更多的却是,一波又一波的灾难,几乎要彻底把我们压垮。
我们眼睛向前,努力在车海里搜寻。道路两旁那些闪烁的霓虹灯,把街道点缀得如梦如幻,仿佛我们正匆匆的急驰在美丽的天街。但我们内心里没有丝毫喜气,只有紧张慌乱和寒冷,我们看不见也不想看到一切美好的东西。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能剌激我们痛苦的内心。我们只渴望,能看到刘一浪的车,只要看到他的车,我们的眼前,就一定会比霓虹闪烁的岁末之夜,还要美丽还要灿烂。
司机一直在柔娜的指点下向前,载着我们去了一切可能的地方,甚至还去了刘一浪火车站附近的住处。但那么多霓虹灯,高楼,车辆迅速的向我们逼近,又迅速的倒退,我们却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一点有关刘一浪的蛛丝马迹,更不要说雪儿。
我们唯一能看到的,是时光,还有生命。
时光和生命,就是这样迅速的向我们逼近又迅速的倒退的,无论我们曾经多么满怀期盼和惊喜,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都只是无穷无尽的悲切和绝望。
我的心情已坏到了极点,不然我决不会如此悲观如此愤世嫉俗。
夜已深,司机已倦怠,对我们的态度渐渐不如先前热情友好,到最后更是极不厌烦的催我们下车,说是他要收班了。
他其实是不愿再这样,在我们的指点下,穿行于大街小巷,耗得自己精疲力竭,却是为我们,盲目的急追一个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目标。
看来,大多数人最珍爱的还是自己,金钱次之。
柔娜是那么不愿就此罢休,她望着司机,双眼里充满岂求,是那么可怜巴巴,又那么痛苦绝望。
然而司机没有丝毫感动,对柔娜狠狠的道:“你别用那种眼睛看我,一副死了人的样子,难道你没听说过正月忌头腊月忌尾?就快过年了,不要触我的毒头!”
我不得不扶着柔娜下车。
他呸了一声,重重的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车辆已稀少,再没有谁愿意为我们停留。
街道显得有些空旷,依然闪烁的霓虹灯,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飘渺的歌声,让柔娜和我更感凄苦彷徨。
我扶着柔娜,踩着如梦如幻的夜色,仿佛不再认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幸福和快乐,与我们咫尺天涯……
偶尔经过的车,偶尔路过的人,都会让我和柔娜情不自禁的紧张并且目光追逐。
然而,一次次心惊肉跳的经历,换来的却是更加心痛的焦虑和绝望。
说句实话,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曾无数次在我的梦里,这样扶着柔娜走过,没有尽头的路,却没有旁人,只有我和她。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感觉,那时总不想在梦里醒来,总想就这样和她走下去,走到永远……
但现在我不能,尽管我也如她一样急切的渴望找到雪儿。我得尽快扶着她回家,她不能再这样走下去,她早已心力交瘁,她需要好好的休息。
然而,她却不要回去,她柔弱的身子从我的搀扶中挣脱,一挣脱就是一个踉跄,她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我是那么心痛,我上前扶起她,我轻轻的道:“好吧,我再不带你回去,我陪你,哪怕找遍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刘一浪,让他交出雪儿……但是,请你不用放开我,让我扶着你,你已再经不起……”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眼里又情不自禁的有了热泪,我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
然而,她却看见了,她轻轻的把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庞,一边为我拭泪,一边问:“寻欢,我们真的做错了吗?为什么我们为了雪儿,反而害了雪儿?”
她努力的为我拭泪,自己眼里的泪却比我还要涣滥成灾。如果她知道,我们不仅害了雪儿,还害了忆兰,我不知道她会更加痛苦成什么样子?
我也为她拭着泪,可那泪怎么也试不干,我对柔娜道:“别哭了,别哭了好吗?柔娜,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上天,是刘一浪,雪儿那么可爱,那么热爱生命,他们却要无辜的折磨她。”
但柔娜没有能忍住自己,我也没能忍住自己,我们紧紧的相拥着,在无人的深夜的街头,哽咽着,任凭泪水又一次放纵。
北风忽起,从身后的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念叨:“雪儿,我对不起你……”
反反复复,悲悲切切,竟分明似刘一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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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北风送来那隐隐隐约约,反反复复,悲悲切切的念叨,如果不是那念叨太像刘一浪的声音,我不知道,在这看似如梦如幻,实则空旷凄凉的寒冷街头,我和柔娜会就这样相拥着,伤心欲绝的哭泣到什么时候?
但那声音一出现,我就和柔娜顾不上自己伤心的泪水,还没有来得及放纵流尽,我们都情不自禁,急急的扭头去看……
只是我们依然相拥在一起,忘了分开。
果然是刘一浪!
他一个人踉跄着走在北风中,远远的在向我们来……
他似乎望见了我们,又似乎没望见,他稍有驻足,又依然踉跄着走向我们,依然反反复复,悲悲切切的念叨:“雪儿,我对不起你……”
也许他已这样念叨得太久,声音竟有些沙哑。
如果真没望见,他不会稍作停留;如果真望见了,他又不会不因做了对不起雪儿的事,远远的避开,或者因看到他心爱的柔娜和我紧紧相拥,而激动愤然。
我只是觉得怪异。
但我没来得及想得太多,柔娜已放开我猛地向刘一浪冲去,她还没来得及稍作休息,她依然心力交瘁得不堪重负,她比刘一浪还要踉踉跄跄。衣袂乱飘,纠缠着她虚弱的身子,仿佛北风再稍大一点,她就会跌倒在这冰冷的街头。我不能放下她不管。
我更不能放过刘一浪!
他反反复复的念叨着对不起雪儿,我们又没看到雪儿的影子,雪儿一定已……
然而,柔娜却没想到这个,也许是她怕想到这个,又也许是她想到了却不敢相信不愿承认。
她还以为雪儿只是被刘一浪藏起来了,她还以为刘一浪把雪儿藏起来,不是要把雪儿怎么样,只是要折磨自己报复自己。她还对刘一浪有所期望。
虽然恨得咬牙切齿,虽然声嘶力竭,但她冲刘一浪喊出的还是那句:“刘一浪,还我雪儿!”
仿佛雪儿真的还没遭遇不测,仿佛刘一浪真的会因她的恨,因她的痛,因她的喊,把雪儿交出来。
刘一浪离我们已不太远,我们已能看清他的表情,他一定能听到柔娜痛苦而愤怒的喊声。
然而,他只是抬头望了望我们,却并不作停留,也不逃避,依然如故,踉跄着向我们来。
那样子又不是要向我们来,只是要经过我们身边,只是要和我们擦肩而过。
他似乎已不知停留,不知回头,不知转向旁边,只知向前。但前面又决没有他的目的地,他只是这样走下去,忘了自己忘了时间,没有尽头的走下去……
他的眼神,痛苦而痴呆,是全然不认识我们的神情。
北风吹来浓洌剌鼻的酒味,他手里还提着半瓶酒。
他边向前,边念叨,走两三步就把那半瓶酒递到嘴边猛地喝上一口。酒顺着嘴角流出。他胸前的衣服已湿了一大片,全是酒,没有半滴泪。他已没有泪流。
他向前,他念叨,他喝酒,仿佛都只是一种机械运动,半点不受他的意识控制。
这更让我心如刀绞,更让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有什么猛地上涌,是热血和痛苦,我握紧了拳头……
但我还是忍住了自己。我想不到,这个时候一看到柔娜,我就还能忍住自己。
柔娜已扑到了刘一浪身边,我不能表现得过激,不能让柔娜因我的过激心生怀疑,怀疑到我对雪儿的结局都有了什么样的猜测。
雪儿是她唯一的希望,我不能让她没有了希望。
柔娜紧紧的攥住刘一浪的衣领,拼命的摇晃,拼命的喊:“刘一浪,还我雪儿……”
反反复复,谁也不忍再听。
刘一浪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痛苦痴呆,依然念叨着“雪儿,我对不起你”,任凭柔娜攥紧他的衣领,任凭柔娜拼命的摇晃。
只是因衣领被紧攥着,声音更加沙哑,手里那半瓶酒也不再方便送进嘴里。
风更大了,像是一个痛苦的人在低吼,在冲撞。
远处,那不知道来自什么地方的隐隐约约的渺茫的歌声,已彻底消失。
时间就这样痛苦而漫长的流逝……
刘一浪的脸色已苍白,已无法痛苦的念叨。
柔娜也终于再无力攥紧刘一浪的衣领,再无力拼命的摇晃,再无力痛苦的怒喊“刘一浪,还我雪儿”。
她无力的松开手。
她没有愤怒的推开刘一浪,她已无力愤怒的推开刘一浪,她只是无力的轻轻松手。但刘一浪却在他松手后,瘫了一样跌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却依然如在梦魇中一般痛苦痴呆,嘴里断断续续,反反复复的念叨着。
他的声音微弱到了极点,我听不清他念叨的是什么。只是后来随着他呼吸的渐渐平静,那念叨也渐渐清醒明亮,我才听出来竟依然是那句:“雪儿,我对不起你……”
柔娜终于又一次彻底崩溃,她拿刘一浪再无了别的办法,她甚至连愤怒也不敢再有,她只蹲下身子,冲刘一浪哀求:“把雪儿还给我,把雪儿还给我,求求你……”
沙哑柔弱的声音,更加痛彻心扉,更加让人不忍再听。
然而刘一浪,没有丝毫感动,体力稍有恢复,就站起身子,痛苦痴呆的眼睛,不看柔娜也不看我,只踉跄着向前,嘴里还是那么反复的念叨,手里依然提着那半瓶酒。走几步就把酒放到嘴边,猛地喝上一口,酒顺着嘴角流出,打湿胸前的衣服……
柔娜却无力再站起身子追她,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痛苦而绝望,嘴里反复的哀求“还我雪儿,求求你还我雪儿”,那么沙哑微弱,一转瞬就被北风吹散。
这个时候,我应该过去扶起柔娜,再不扶起她,只怕虚弱的她终于会因不堪重负而身心俱瘁,瘫倒在地,甚至当场昏厥。
但我决不能容忍刘一浪就这样离去,无论他有多痛苦痴呆都不能。雪儿已经不在了,他不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必须付出代价!
我再不能自己,我高举紧握的拳头,从背后猛地扑向他。
但有谁冲了过来,从背后猛地抱住了我。
“不能,你不能这样对他!”
竟是那个女护士的声音,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是怎么就到这里来了的。
我只记得先前,在医院里下楼时,她曾跟在过我和柔娜身后;在我和柔娜冲向医院外那条大街时,她也确乎还跟在我们后面;但当刘一浪在大街对面猛地驾车急驰而去,经过一段恍惚的柔娜示意还在恍惚中的我,拦下一辆车去追寻刘一浪时,她却的的确确已经不见了。
我猛地向前的身子,遭到意外的突如其来的阻挡,一个趄趔,重重的摔倒。
但她毕竟柔弱,也紧跟着我一起跌倒。
我被她重重的压着,她白衣下高高的温暖的胸部,正抵着我冰冷的脸。
我呼吸困难,但与她高高的胸部带给我的酥柔芳香无关。我只是被她压得太紧,艰于呼吸。
先前被忆兰的哥所赐的伤处,又开始疼痛。但我内心的疼痛,比之更甚。
我努力的挣扎着要从女护士身下翻身站起来,我不能让刘一浪就这样在我眼前越走越远。
我冲女护士怒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阻挡我!”
她在我身上,道:“放过他吧,他已经把自己折磨得足够痛苦了,你不能再……”
那么急切而又怜惜,因刘一浪而急切怜惜。
我却不再对她有所愤怒,她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太过善良,她只是不忍看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残忍。
但我不要再听她说下去,我终于挣扎着从她身下翻身站了起来。
刘一浪已踉跄着走在离我十米之外,我又一次猛地从背后扑向他。
女护士急急的从地上爬起来,又一次,紧紧的从背后抱住了我。
但这次我和她都没跌倒。
她高高的胸部,紧贴着我的后背,紧张的起伏。
她急急的说:“我想我一定见过他,只是我记不得是在哪见过他,但印象里我上次见到他时,他似乎就这样痛苦绝望。他叫刘一浪?为什么你们都要把雪儿的失踪奇Qisuu.сom书,错怪在一个如此痛苦绝望的人身上?不等他稍有清醒再听他解释?”
她说她曾经见过刘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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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猛地记起,刘若萍住过她们医院的事来,当时刘一浪的确曾伤心欲绝的来去过。那么她说她见过刘一浪,而且印象里刘一浪似乎就这样痛苦绝望,应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可是,她说我们错怪了刘一浪,我却怎么也不能苟同。
我们怎么会错怪刘一浪呢,如果雪儿的失踪与他无关,如果他不是已经将雪儿……他怎么会如此痛苦痴呆?连自己心爱的柔娜也不再怜惜,连我这最刻骨铭心的情敌,也不再认识?还一个劲的反复念叨“雪儿,我对不起你”?
这决不会单单是因了,他苦苦追求了柔娜这么多年,柔娜却总是与他失之交臂,两次婚姻都嫁给了别人!
我没有提醒她,她是刘若萍住院那天见过刘一浪的,我也忘了告诉她刘一浪其实就是刘若萍的哥,更忘了告诉她要替刘若萍保密,决不能让刘一浪知道刘若萍还活着。
我只是瞪着在北风中踉跄着走得更远的刘一浪的背影,痛苦的摇了摇头,对她道:“你说我们错怪了他?你去问问他,我们到底有没有错怪他?!”
我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高,一个字比一个字激动,我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
这愤怒全是因刘一浪而起,全是被刘一浪逼出来的,也全是冲刘一浪发作。
她有些惊恐,她被与她毫无关系的愤怒吓着。但她缩缩发抖的手却没有松开,反是把我抱得更紧。仿佛不这样抱得更紧,我就会挣脱她的怀抱,对刘一浪做出后果很严重的事来。而那对于我决对是一个追悔莫极的大错。在她的眼里,刘一浪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而此时,那夜刘若萍倒在血泊中的惨不忍睹的情景,雪儿此时极有可能已遭到的更悲惨的遭遇,都电影镜头一样在我眼前拼命重叠摇晃。新仇旧恨,我体内确实充满要拼命挣脱她,扑向刘一浪将他撕得粉碎的力量。
她柔弱的身体已无法再阻挡我,她便急急的用语言苦苦哀求我,像一旁已再无力追赶刘一浪的柔娜苦苦的哀求刘一浪那样。
刘一浪已远去,他置柔娜的苦苦哀求于不顾。他对什么都没有了感觉,只是痛苦痴呆的向前,连北风一直纠缠着他,在他耳畔猛烈的吹,他也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刀割般的寒冷。
我却在女护士的哀求里,心里有了些酸酸的痛,这种痛,让我的身子颤抖,少了些挣脱她的力气。
我不是要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刘一浪在我眼前消失,我是不忍对女护士太过冰冷绝情,如刘一浪置柔娜的哀求于不顾一般,把她的哀求当作耳边风。
她已够焦急够伤心了。竟管不知什么理由让她坚信雪儿的失踪与刘一浪无关,但雪儿的失踪却让她心里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我如果真冰冷决然的挣脱她了,她一定会以为我和柔娜一样,是恨她,是决不肯原谅她,因此内心里受到更到的煎熬和折磨。
她紧紧的抱着我,把头放在我的肩上,嘴就在我耳边,她道:“寻欢,请你听我说,是的,你们错怪了他,雪儿的失踪完全是我的错,是我一时的疏忽,雪儿可能真是被人抱走了,但抱走雪儿的决不是他,整个过程都与他无关。”
她有些哽咽,有泪从她眼里滚出,滑过脸颊滴在我的肩上,但她没有停顿。她怕停顿,她怕一停顿,我就不再给她听她说话的机会。
“你不知道,雪儿不见了,我有多难过多害怕,当你告诉她,”她拿眼睛看了看一旁的柔娜,柔娜此时已似乎痛苦得如刘一浪般痴呆,只知反复念叨“还我雪儿,求求你,还我雪儿”,绝望无助的望着刘一浪的背影,声音更加嘶哑,无力。“雪儿可能是被人抱走了,抱走雪儿的人可能还没来得及逃离医院,我便急急的跟了你们下楼,我多么希望你说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多么希望一下楼就能看到那个人,看到雪儿在他怀里冲我们呼救。可是,我没看到雪儿,你们也没看到。我只看到你和她冲向马路,她还冲马路对面坐在驾驶室里的他痛苦的怒喊,‘刘一浪,还我雪儿!’,他却猛地发燃车离开。我觉得他有些面熟,我知道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我只以为他匆匆的开车离去是在逃,我便拦下一辆车,来不及叫上你和她,就紧紧的跟在他的车后。他到哪里,我到哪里,他下车,我也下车。却并没看到他怀里抱着雪儿,我悄悄的靠近他的车,用眼睛把车里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也没雪儿的踪影。我还是不甘,看他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店,我也走了进去,远远的坐在正对着他的角落里。我只看到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看到他嘴里似乎在轻轻的念叨什么,但我听不见。后来,我肚子有些不舒服,直到再也忍不住,我去了趟洗手间,我出来便不见了他,只有服务员在收拾桌上他不曾动过的饭菜。我冲出酒店,便看到他踉跄着向前,你在他身……”
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但我不相信她的判断,刘一浪的表情太过离奇。我痛苦的笑笑,对女护士道:“你不是被他骗了,就是被你的眼睛骗了。”
我把手放到她从背后抱着我的手上,她的手十分光滑,却有剌骨的寒。我心生怜惜,不再用力,只轻轻的掰她紧紧交缠的十指,尽力放低声音道:“请你放开我……”
我不想对她冰冷决然,我也不想放弃对刘一浪的仇恨。
只要她放开我,我依然会追上刘一浪。
不是犯了所有的错,都可以事后,用一点酒精来麻醉,麻醉得暂时痛苦痴呆,便能一走了之。刘一浪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在法律制裁他之前,我得先用我自己愤怒的拳头,让他头破血流。不如此,实难消心头之恨。
她却依然没放开我,泪无声的湿透我的肩膀。
我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刘一浪踉跄的身影已更加遥远。
柔娜还在反复哀求,更加凄绝,但无力的声音已不甚了了。
北风,吹得更猛。
我心惊肉跳,我的手猛烈的颤抖,不敢去触摸我的手机。
我怕,怕那打手机的人,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了雪儿的……带来雪儿果遭不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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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是必须得接听,无论雪儿遭遇了怎样的不测,我都必须得找到她,哪怕找到的只是她冰冷的身子。就算雪儿果真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也一定想回到妈妈的怀抱,让妈妈再最后抱她一次,看她一眼。
女护士依然在背后紧紧的抱着我,她泪眼离迷,小心翼翼的道:“有人找你。”
她之所以提醒我,是见我对电话铃声好像并没多大反应,但却希望我去接听电话。我接听电话,也许就会分散了精力,少了些对踉跄着远去的刘一浪的注意,内心的痛苦和仇恨也会随之淡然。
她之所以小心翼翼,是怕她的提醒反而激怒了我,不但达不到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并不邪恶的目的,反而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她哪里知道,我的内心有着怎样复杂的矛盾,正经历着怎样激烈的斗争。而这些矛盾和斗争都与她无关,都不会因她的提醒和小心翼翼有所改变。
我慢慢的掏出电话,只是因为我必须得面对。
我按下接听键,慢慢的把电话放到耳边,尽量做得镇定,不让旁边身心俱瘁到了极点的柔娜看出点什么来。
但我的手却依然颤抖得厉害,我恨自己,怎么一次一次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不能男人起来。
我问:“谁?”
就连这个“谁”字,也明显的走了音。幸好我只说了一个字,否则,我会把那些不忍让柔娜知道,刻意对柔娜隐藏的秘密都暴露出来。
“是寻欢吗?让柔娜接电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有些似曾相识。
“你是谁?”
我一边努力思考,一边情不自禁的试探着问。
“让柔娜接电话。”她不回答,却依然是那句柔柔的话,只是比先前略多了些执拗。
我说:“柔娜不在,”尽量压低声音,却忍不住心碎的悄悄看了眼一旁的柔娜,“有什么话就对我说。”
恨只恨,我不该看柔娜那一眼;既看她那一眼,就不该用了心碎的怕她发现的眼神;既用了心碎的怕她发现的眼神,我的眼睛就不该和被我的电话吸引,忽然对我抬起头来的她的眼睛相遇;既和她的眼睛相遇了,我就不该急急的慌乱的避开。
只那一眼,就把我内心那心痛欲绝的猜测暴露无遗,柔娜明显的感到了我的异样,本来已没有一丝力气的她,却忽然起身问:“是不是有了雪儿的消息?”
连问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不再细如游丝,只是明显的颤抖得厉害,一如先前一样的沙哑。
我慌乱的对她摇头。
但她却已冲到我身边,用如我一样颤抖的手从我手里把手机抢了过去。
她把电话急急的放到耳边,却只是聆听,不敢冲电话那边说一个字,她竟是比我还紧张,还怕电话那边传来的是个噩耗。
我隐隐听到,电话那边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让柔娜接电话。”
她像是没听到柔娜问我的那句话,不知道柔娜已扑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抢过了手机。但她却莫名的固执的坚持自己的意思,并不把我说的那句“柔娜不在”当一回事,柔柔的声音反是更加执拗得不可违抗。
柔娜道:“我就是……”
她还想说什么,却紧张害怕得说不出来,脸色痛苦苍白得吓人。
“妈妈!”
电话那边说话的竟不再是那个女人,竟分明传来的是雪儿的声音,比先前那个女人的声音要大,充满伤心激动和惊喜,但雪儿没有哭。因为电话不再我耳边,我虽能听见,却依旧小声得有些隐约。
我把耳朵凑了过去,我忘了我怎么可以把耳朵凑了过去,且不说我和柔娜虽然举行了婚礼,但毕竟那场婚礼只是一场没有能成功闭幕的虚假的戏,我和她其实还只是一对并无夫妻之实的男女,自古男女有别,就是我被那个女护士紧紧的抱着,我的身子也不能得以自由,也不能如此轻松就像什么阻挡也没有就靠柔娜靠得那么近,那么紧。
我的耳朵紧贴着柔娜光滑的玉指。
手机在她的玉指控制下,在我们两个的耳朵之间,厉害的颤抖。
我们冰冷的脸颊几乎要肌肤相擦。
我们激动的呼吸吹到彼此冰冷的脸上。
但我们都没有感觉到那呼吸的温暖,我们只是悲喜交加又无限焦急担忧的唤着雪儿的名字,问她在哪里?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悲喜交加,又无限焦急担忧的等待雪儿的回答。
我们怎么能不悲喜交加呢?毕竟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终于等来了雪儿的消息,而这消息竟又不是我们庸人自扰的可怕的猜测的那种,雪儿竟根本没遭到刘一浪的毒手,竟还在,不管她有没有爱到伤害,她毕竟还在!
但我们完全没望向远处,去看踉跄着走在北风中的刘一浪到底走了多远,我们果真如那个女护士所说的那样,错怪了他。
我们也完全没在意那个女护士,她没有欺骗我们,雪儿的失踪果真与刘一浪无关。她也如我们一样为雪儿担惊受怕,但我们却忘了告诉她雪儿已有了消息。
雪儿在那边道:“妈妈,寻欢叔叔,哦,我现在该改口叫爸爸才对。你们不要担心我,我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从一个香香沉沉的睡梦里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你们举行婚礼的酒店,眼前也没有了那些闹哄哄的人群,和可怕可恨的刘叔叔。一切都那么安静,不时有美丽的烟花,照亮房间,我发现我是睡在一张温暖柔软的大床上,房间整洁宽敞,床头的梳妆台上摆放着精美的镜子,和珍贵的化妆品,我好像是到了电视里有钱人家的女儿的闺房。我想一定是妈妈和寻欢叔叔,哦,是爸爸,带我来这里的,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我便轻轻的叫你们,可是却没听到你们的回答。只是走进两个阿姨来,很漂亮的两个阿姨,年长的那个和妈妈差不多大,年小的那个和忆兰阿姨仿佛年纪。她们亲切的对我笑,柔柔的道:‘你醒了?’,我点点头,问她们:‘这是哪里,我妈妈他们呢?’那个年长的阿姨便又柔柔的笑道:‘这是我的家,是你的妈妈和寻叔叔把你送到这里的。他们送你来是让我带你去治病的,因为你在他们的婚礼上深度昏迷,你需要去更好的医院做更彻底的治疗。他们把你送来就回去了。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忙,过段时间等你的病好了,他们就来接你回去。’我说:‘那打个电话好吗,我好想妈妈,我要和妈妈说话。’她果然就打电话了,谁知你的电话却打不通,她就又打寻……爸爸……的手机。妈妈,她是你们的朋友吗?她说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是要带我去更好的医院做更彻底的治疗吗?我真的昏迷过吗?怪不得我记不起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妈妈,你放心,雪儿在这里一定会很乖,很勇敢的去接受治疗。等雪儿的病好了,雪儿就不再昏迷,不再让妈妈担心了……”
多么天真懂事的孩子,她不但这么快就改口叫我“爸爸”,虽然叫得不习惯,但却叫得幸福甜蜜,她甚至还对自己的处境不作怀疑,反是安慰自己的妈妈,要妈妈别太为她担心。
雪儿哪里知道自己身陷险境,那个阿姨她妈妈根本就不认识,我也只是也许见过,但决对不熟识,她决对别有用心。
我和柔娜都猛烈的点头,说“是,雪儿,阿姨说的是真的,过段时间等你的病好了,我们就来接你回家。”
我们对雪儿说了慌,但我们不能不说慌,说得跟真的一样。
我和柔娜眼里都涌出泪水,但我们没哭,我不能让雪儿知道我们在哭,我们宁愿她就这样天真无邪着。对于雪儿来说,天真无邪,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危险,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我们若一哭出声音,恐怕一切都将往更坏的方向改变。
电话那边,先前那个女人,估计就是雪儿口里那个年长的阿姨,似乎凑了过,对雪儿道:“雪儿真乖,夜已很深了,好好休息吧,把电话给阿姨吧,阿姨有话对你妈妈说。”
柔娜再控制不住自己,失声的冲电话那边叫道:“雪儿!”
那么悲痛凄绝,仿佛从此,再也不能听到雪儿的声音。
北风穿过冰冷空旷的街道,把她痛苦凄绝的呼喊,吹得老远。
电话那边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笑,像是在跟雪儿说着什么,哄着雪儿入睡,却只是隐约。
那女子的声音,听上去竟也莫名的有些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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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似乎还有雪儿在说话。
但她们隐隐的说话声渐渐遥远,到最后再也听不见。
唯一能听到的是轻轻的脚步,虽然轻却听得明明白白。想必那个年长的女人正握着电话,独自走向离雪儿和那个年小女子更远的方向。
然后,轻轻的脚步声消失,她在什么地方忽然停下,那边一片静寂。她也很平静,平静得我们听不到她的呼吸。
一个多么有城府的可怕的女人,做出了这样心怀叵测的事,她竟还可以如此平静。
她明明叫雪儿把电话给她,说是要跟柔娜说话的,然而她却在电话那边道:“柔娜,把手机给寻欢。”
声音很柔,但我知道她那似水柔情里,隐藏着多么强烈的不可违抗的意志。对这一点,在这之前我就早已有深刻体会了。
柔娜却并不明白,也许是她顾不上这么多,她只对着电话那边那个伪善的女人吼道:“你是谁?我和你有什么仇?你到底想怎么样?!”
电话那边,女人还是道:“把手机给寻欢。”
依然柔柔的声音,却更加坚决,坚决得像是一个只能执行不能过问的命令。
世上恐怕再没有人,可以把一个命令说得如此轻柔,却能让人感到有股逼人的力量向你涌来,让你心生畏惧。
我感到了她话里的力量,我说:“柔娜,把手机给我吧。”
柔娜冲电话那边吼了句:“把雪儿还我!”还是不得不最终让步,把手机交到了我手里。毕竟,雪儿被她控制着。
我接过手机,对那个女人道:“她已把手机交到我手里,这下你该说出你到底要怎么样了吧?”
她只轻轻一声叹息,像是很无辜,受了很大的委屈,却并不对我说半个字。
我等了等,又道:“你的声音似曾相识,我好像在哪听过。”
她似乎有些激动,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惊喜,我隐隐听到了她的呼吸不再平静,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不仅依然没有对我说半个字,甚至连一声轻轻叹息也不再有。
我又等了等,接着问:“我们是不是曾经认识?”
她还是不回答,那边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却略有愤怒,道:“你也说句话吧,你不是要柔娜把手机给我吗,现在她把手机给我了,你怎么却半个字也不对我说?”
她终于说话了,却没有半个字是我想听到的,她说:“你终于还是没明白我叫柔娜把手机给你的意思。”
像是责怪却又怀着温柔,像是哀怨却又含着关切,随即又一声微叹,她决然的挂断了电话。
我这才注意到,手机虽然被我紧握在手里紧贴在耳边,但柔娜却如先前我紧靠着她一样紧靠着我。
她的耳垂,紧贴着我紧握手机的手指,她的耳垂比我的手指还剌骨的寒。
她脸颊几乎要和我的脸颊肌肤相擦。我们的脸颊依旧冰冷,却有热泪在上面无声的下滑。
她和我紧张的呼吸都吹到彼此冰冷的脸上。
不是我不明白,那个女人要柔娜把手机交到我手里的意思,也不是柔娜不明白。
柔娜比我更清楚她是不要柔娜听到,她是要和我单独说话。
但雪儿毕竟是柔娜的骨肉,她对雪儿从来就无法割舍,更何况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柔娜是焦急是无法控制住自己,才靠我这么近,要听她到底要在电话那边对我说些什么的。
她一定是在电话那边,听到了我们两个人的急促呼吸和砰砰心跳,才决然的挂断电话的。
她终于没有把话说完,这能怪谁?柔娜还是她?可怪谁又有什么意义。
柔娜又一次把手机从我手里夺了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拨打来电号码,可她一次也没接。甚至到最后无论柔娜怎么打,传来的都只是语音提示:你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想必不是她那边信号不好,电话不在服务区,是她不想接听故意设置的。
柔娜还在继续疯狂的拨打,我说:“柔娜,把手机给我吧,再打她也不会接的。”
柔娜依然继续着,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她快要又一次陷入悲痛绝望的恍惚中。
我道:“把手机还我!”并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手机。
我竟如曾经的刘一浪一样凶狠无情,我的声音震得啸啸的北风也寒冷得发抖。
我不得不这样,我不要柔娜继续沉溺于悲痛绝望中,更不能让她再神智恍惚。
柔娜果然惊醒,她望着冰冷绝然的我,身子有些瑟缩,像是冷更象是怕,仿佛我不再是我,不再是这么多日子以来,和她朝夕相处的弟弟,朋友或假扮的丈夫,而是一个暴君。
我忽然觉得她好可怜,我一把将她拥到怀里,我感到她的身子好单薄好冷,我颤抖着声痛惜的柔声道:“柔娜,不要打了,何必呢,再打她也不会接的。再说,我们应该高兴才对,毕竟雪儿已有了消息,而且她暂时好像也还没什么危险……”
我哽咽着,说不下去。
柔娜在我怀里,也再次忍不住放纵的哭出了声音。她冰冷的脸紧贴着我胸前的衣服拼命的摇摆,她是想发泄痛苦,她是想擦干眼泪。可是我的衣服已湿透,她的眼泪却依旧如泛滥的洪水。
好久好久,柔娜的哭声渐渐缓和下来,只剩三两声抽咽,最后终于归于平静。
我也止住泪水。经过一场放纵泪流,心里的悲伤痛苦竟减轻了很多。依旧是先前的空旷街道,依旧有北风在吹,放眼那些闪烁的如梦如幻的霓虹灯,却有了些春节即到的节日的喜气和轻松,虽然这感觉并不浓洌,但毕竟感觉到了。
我轻拍着柔娜的肩,说:“柔娜,我们回家吧。”
柔娜听话的从我的怀里离开。
我们这时才注意到,那个女护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刘一浪也早已在寒街里消失了踪影。
但我们谁也没提起他们。我们默然的离开,肩并肩的穿行在寒冷空旷的街道,走向回家的方向。
回到2046,我对柔娜说:“好好休息吧,什么也不要再想,一切都等明天再说。”
柔娜点点头,说:“你也是。”
然后,我们各自走向各自的卧室。
没有雪儿的夜,忽然让人觉得格外冷清。
我正要跨进卧室门,柔娜忽然在背后叫我。
我扭头去看,她正依着她和雪儿的卧室的门,望着我,疲倦不堪的眼神里似有一缕薄雾般朦胧飘渺的欢喜,又似有一缕薄雾般朦胧的失落。
我心里也轻涌起一丝惊喜,继而是一声轻叹。
如果不是今天出了意外,就算我和她的婚礼只是一场戏,这个夜晚的2046,也决不至于如此冷清和忧伤。
她和雪儿的卧室,昨天就已被胡总布置为我和她的新房。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同事们一定早已把我和她双双推进新房,然后水一样涌了进去,热闹闹的为难我们,欢天喜地的大闹一场。就算到这个时候,早过曲终人散时,新房也不该如此空荡寂寞。那里面应该烛影摇红,我和她——也许雪儿是睡在我们中间,也许雪儿是懂事的睡在隔壁我的卧室——但无论如何,为了骗过雪儿,骗过胡总,我都应该正和她睡在那张宽松的新人床上,床头的大红“喜”字被红烛映得正红正亮。这个夜晚,我和她一定将彻夜不眠,我们背对着背,也许到天亮也不会说一句话,但我们却多么渴望能鼓起勇气向对方转过身去,或对方能鼓起勇气向自己转过身来。我们都猜测着别人的心思,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着太多的心酸,太多的难为情,但也有着太多的感慨和自己欺人的欢喜。
可是现在,雪儿身在别处。红烛未燃,我却和她劳燕分飞,各进各的卧室。
我们彼此望着,好久好久,她才柔柔的说了句:“谢谢你。”
然后转身关门,风一样的消失在了紧闭的门背后。
我也转身,进了卧室。
闭门关灯,宽衣上床,虽然疲倦不堪,却辗转反侧,难于入睡。到后来,终于要入睡了,手机却一阵震动,同时响起了短消息的提示音。
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按了按读取键,手机屏幕发出的幽蓝的光有些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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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欢,我之所以这时才给你发短信,是我料想柔娜此时不在你身边,你一定正独自躺在床上休息。有些事我不能让柔娜知道,也不能让你知道得太明白。我只想告诉你,我对雪儿决无半点恶意,我真的是要带雪儿去更好的医院做更彻底的治疗。我这样做,只是要阻止一个人的阴谋。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的阴谋到底是什么,我和你又到底相不相识,都不重要,你也不必过问,问了,时机不成熟我也暂时不会说。如果你相信我,就请你放心。你要多关心柔娜,她真的很不容易。”
我不是很相信她对雪儿会那么毫无用心的好,我也不相信她这样做只是要阻止一个人的阴谋,恐怕阻止一个人的阴谋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她要从那个有着阴谋的人那里争夺什么。
我却相信那个有阴谋的人的存在,极有可能就是胡总。很早很早以前,我就预感到胡总有阴谋的。只是她的话,让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预感。
但事情明明已牵涉到雪儿,是什么让她要回避柔娜将柔娜朦在鼓里,却偏偏要对我稍作透露又不透露得太过明白呢?她又要在那个可能是胡总的人手里争夺什么呢?她和那个可能是胡总的人的争夺为什么要搭上无辜的雪儿呢?莫非,她搭上雪儿,竟是她和那个可能是胡总的人的争夺与柔娜有关?
只是胡总没到我们公司之前,柔娜对他根本就完全陌生,至于她,柔娜更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姓什名谁呀。
我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她在短信里叫我不要过问,我还是忍不住回复道:“那个人是不是胡总,如果是胡总,他到底有什么阴谋,是冲我来的还是冲柔娜,又或是冲刘一浪?”
我没有揭露她的别有用心,我不要让她知道,我根本就不是很相信她,根本就在怀疑她,也有着某种比那个可能是胡总的人,更深不可测,更不可告人的阴谋。
明知不可能,我还是努力睁开眼睛,忍住瞌睡,等待她的回答。
然而,直到我最后终于沉沉睡去,也没等到她的回复。她不是没有收到我的短信,她是暂时不会说,正如她在她先前给我的短信里说的那样。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还不是她能让我知道得太过明白的时候。可是,离时机成熟的日子到底还有多远呢?
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的是柔娜,她急急的有些慌乱的在门外叫我:“寻欢,快起来,去隔壁我的卧室睡!”
她的话太奇怪了,奇怪得我根本无法理解。我虽然才刚刚被她从沉沉的睡梦里吵醒,还睡意朦胧,但这却与我睡意朦胧无关。
我觉得奇怪,觉得无法理解的是,她为什么要那么急切那么慌乱的叫我起床,而她叫我起床却不是要我不再睡,而是要我睡到隔壁她的房间!
我很吃惊,也很讷闷,莫非柔娜昨天受了太多剌激,现在神智出了问题?
我忍不住担心的冲门外问:“柔娜,你别吓我,你是怎么了,一大早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柔娜却不回答我,只是道:“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快,快点好不好?”
更急切慌乱的声音,到底是她没时间给解释,还是她真神智出了问题不知道解释?
但无论如何,我都得立马起床了,只是我起床却不是要去隔壁她的卧室睡。尽管,她卧室里那间宽松的床,曾无数次撩起过我的春梦,尽管昨天胡总把她的卧室布置成了我和她的新房,那张床更加让人觉得幸福,觉得忍俊不禁。
我起床是要把我的手轻抚上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如果有,我得尽快送她去医院,如果没有,我更得送她去医院。
这个时候,她却不再敲门,反是试探着扭动门的把手。
昨夜回来得太晚,又太疲倦,我竟只是把门推过去,忘了反锁。
门开了,她冲了进来,并冲到我的床前。
此时,我刚刚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衣服。
我想不到她会这样反常,这样急不可待。如果想得到,不要说昨晚上床时已那么疲倦,就是上床时正兴奋得毫无睡意,我也不会如往常一样,脱光了衣服,只穿一条内裤。
虽然,柔娜已不是第一次看过我**的身体,更可恨的是她还看过刘一浪,但我还是慌乱的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并匆匆的把被子往上面拉了拉,遮住了我腰以下的部分。
然而,柔娜却置我的尴尬与慌乱于不顾,甚至连她自己也没半点不好意思。非旦没有退出门去,或是背转身来,等我把衣服穿好再向我靠近,反是像不知世上还有男女之别一样,无所顾忌的靠我更近,一只手把我的衣服夺过去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将我从床上拉了下来。
我先前遮掩在被子下面的下半身,便只挂一丝的暴露在了她眼前。
曾几何时,有一个早晨我从一场春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竟吓人的一柱擎天。
那个日子渐渐遥远,如笼着青纱的梦。后来,这梦也被时光的轻风吹散了,再也找不着痕迹,只有虚无的飘渺。
但至那日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白天经历了怎样的大喜大悲,我早晨起来一柱擎天的习惯都风雨无阻,阴晴不变,一天也不曾间断过。
此时,我下面正高傲的坚挺着,把遮羞的内裤顶起了一个高高的凉篷。
年末的清晨,有寒冷的风从窗缝吹了进来,柔娜的长发有几丝被撩起,飘到我**的胸前,但我感到的不是寒冷,是没法言说的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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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柔娜却只是急,没怎么看我,并不知道我那里是怎么样一副无法见人的不雅尊容,只顾拉着我就匆匆的往隔壁她的卧室去。
我被她拉着,虽然尴尬慌乱,却不知道怎么竟如她的奴仆一样,没怎么挣扎和拒绝。只是匆匆抓起我昨夜脱在床头柜上的长裤,提在手里,挡住让我无地自容的部分。
进得她的卧室,她也没顾得上关门,便把我推倒在床,急不可耐的道:“快躺下!”
然后把抱在怀里的我的上衣丢在床头柜上,便转过身弯腰向我身子靠了过来。
我仰躺在床,望着她急切慌乱的脸,忍不住想起了A片里那种女人在上面主动的情景。
难道,柔娜也要……?
早在这之前,她就曾对我,也曾对刘一浪主动动过了,虽然两次都没有结果,她都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控制住了自己。可是,她毕竟主动过了。
她曾说过,那两次主动,她都是喝了加在酒里的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不同的是,一次是不小心中了刘一浪的计,一次却是她自己喝下的。
照理,我不应该对她此时的举动再有多大惊疑,应该毫不犹豫如上次的我和刘一浪那样,把她拉进浴室,然后拧开水笼头,让冷水“哗哗”的冲去她浑身的**,和脑子里那些糊乱的东西。可是,岁末的清晨太过寒冷,我怕她昨夜经受了太大剌激的身子,还没来得及恢复,还脆弱得经不起冷水剌骨的寒。
我更担心,她之所以如此失态,完全与那什么加在酒里让人喝了就可以完全忘了自己,只有**的东西无关。
她身上也确乎没有前两次那样剌鼻的酒气,反是散发作茉莉一样的淡淡清香。
我的一只手伸向她。
但我不是要推开她,所以很轻很轻,像儿时,妈妈的爱抚。
我也确实是要像儿时,妈妈爱抚我那样,把我的手轻抚上她那因俯着身子而被几缕绣发遮挡的额头。
她失去理智了,但我没有,也不能。她早就对我申明过,我和她举行婚礼只是一场欺骗胡总的戏。戏演得再绝妙,也不能假戏真做,否则,那就不再是戏了。
更何况,昨天出了那样让她不堪承受的事情。她之所以忽然变得如此怪异,完全有可能就是因为当时所受的剌激太大,以至一夜醒来神智出了问题。
我要把手抚向她的额头,是我还有理智,还记得起她先前在我的卧室门外急促的催我起床,去隔壁她的卧室睡时我的想法,是要感觉她的额头有没有发烧。
然而,她忽然身子一扭,我本来要抚上她的额头的手,却不偏不倚的隔着衣服触摸到了她丰满的**!
与此同时,我明显的感觉到我下面那一柱擎天的东西,正隔着我的内裤,她的外套,顶着她的大腿!
有电流一样的东西瞬间涌遍我的全身,我浑身一颤,手便在那一颤中条件反射般的缩了回来,可下面的东西却更加不可一世了。
柔娜忽然不动了,明明先前是她主动的,她现在却不动了。就那么弯着腰,既不向我再靠近,也不远离我奇Qīsuu.сom书,俯着的身子始终如一的和我保持一段距离。
这是一段多么切近的距离,伸手可及。
这又是一段多么遥远的距离。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只有有缘人经过几生几世的轮回,才能最终抵达。
整个房间里再无别的声音,只有两个人滚烫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连窗外偶尔吹进的北风也轻轻的,悄悄的。
我曾是那么努力的坚持自己,但此时我还是最终直逼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曾经,一直自信的以为,最后一道防线如岳家军一样坚不可摧,真正抵达,才发现原来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的另一只手竟忘乎所以不听话的松开,先前提着的用来遮羞的裤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也吓得柔娜的身子跟着一颤。
她如梦惊醒,抓起被子,给我盖上,便直起腰来,背转身匆匆的去向门口。
门开着,但她不是忽然记起要把她关上。她明显的是要逃,她的脸有羞得火火辣的红。
我猛然醒悟,原来,她之所以靠近我,向我仰躺的身子弯下腰,不是要像A片里那样在我上面对我主动,她不过是要伸手去拉我身子那边的被子,然后为我盖上。
她似乎也不像我先前所猜测的那样,是被昨天雪儿的事剌激得神智不清。
不然,她不会在这个连我都差点再也把持不住的紧要关头,匆匆的避我而去,脸上有竭的红,却没有迷惘没有火燎般的**。
只是,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得要我睡在她的卧室她的床上,还那么急切慌乱?
尽管昨天的经历让我身心俱碎,夜里也睡得极晚,但经过刚才的折腾、剌激和兴奋,我哪还有半点睡意?更何况,天早已大亮。
她一避开,我便忍不住一边从床上翻身起来,一边问:“柔娜,你到底是怎么了?”
柔娜没有回头看我,脸依旧火辣辣的红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像是终于要对我解释。
这时,外面却响起了门铃声。
柔娜再顾不上解释什么,急急的冲外面大声道:“等等,我这就来!”
然后扭过头,对我道:“快躺下!”
依旧急切慌乱,却如柔风拂柳般轻柔,像是怕被那按门铃的人听到。
说完,她便急急的走出卧室,随手带过门,却不关得太严,只让它半掩着。
她还故意解开胸前的扭扣,明明是故意解开的,却又边走边慢慢的扣着,像是才从床上起来,还没得及穿好衣服的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外面按门铃的人是谁?柔娜何以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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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进来的是谁,我已完全清楚柔娜一大清早的所有怪异,都不是什么因为昨天受了太大的剌激,她的大脑不但没有糊涂,反而是异常清醒,尽管她表现得如此急切慌乱。她越是急切慌乱,越是说明她正清醒着。
我为自己先前对她的所有胡思乱想感到羞愧,但却不能追出去对她表示半点歉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照她吩咐的那样立刻躺下身子,并把被子盖在身上。
然后,我侧耳细听。
我便听到柔娜趿着拖鞋“嗒嗒”的穿过客厅,急急的去开门的声音。
“胡总,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是柔娜的声音,有些急,那分歉意更显得真诚。
什么?外面按门铃的竟是我厌恶的胡总,竟是最有可能是抱走雪儿的那个神秘女人在电话里声称的那个有阴谋的人的胡总!
他这么早来柔娜家做什么?
“呵呵,哪里,是我打扰你们了,怎么才起来?虽然新婚,也不要太恋床哦。”
胡总一边笑话着,一边走进客厅。柔娜开门时,一定还在用另一只手扣着那些她故意解开的扣子。
我没看到胡总,我不知道胡总那样笑话时,是不是拿了眯缝得像狐狸的眼睛打量柔娜,是不是把柔娜看得满脸羞红。我只听到柔娜轻轻把门关上,然后跟着胡总向里走,说了声:“胡总请坐,还没吃饭吧?我弄早饭去。”便又急急的转身向客厅走。
然而胡总却叫住了她,胡总道:“那么急做什么,我早吃过早饭了,我哪比得你们年青人,有福睡觉睡到自然醒。呵呵,想必是你自己肚子饿了吧?要不就是心疼寻欢,怕把他饿着了,他还没起来吧?”
他停了停,客厅里一片安静。估计他正在拿眼睛往柔娜的卧室里看,他一定以为我是和柔娜一夜纠缠到天亮,才这时都还没起床。
柔娜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内心决不比客厅安静,反是急切慌乱得厉害,一半是因了害羞,一半是因了她自编自导的另一场戏。
她已经编导了一场戏了,在那场戏里,她做了我的新娘。那场戏虽因了刘一浪的破坏,雪儿的意外没有演完,但却已相当成功。胡总已渐被假象所迷。
她的另一场戏决不能出错,如果出错了,胡总必将看破假象,昨天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在她的另一场戏里,我如她的第一场戏一样,是不可或缺的主角。她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成败都在我的身上。然而,一墙之隔,她看不到卧室里的我,对我毫无把握。更何况,她急急的出去之前,我正要从床上坐起来,她如何放心得下?
她哪里明白,我其实已乖乖的躺在了床上,并把被子盖在了身上?她哪里明白,我终于完全懂得了她的心思,她之所以要那么怪异的把我拉到她的卧室来睡,是要和我做得跟真正的夫妻一样,只有这样才能不露破绽,才能骗过胡总,才能救雪儿。
虽然,昨夜那个神秘女人,已在电话里对柔娜说过,她抱走雪儿,并不是要对雪儿怎么样,她只是要带雪儿去更好的医院做更彻底的治疗,但是,毕竟我们谁也没见过她,她抱走雪儿更是用了非常手段,柔娜怎么可能相信她,那颗牵挂雪儿的心怎么可能真正放得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或者是对胡总的心存侥幸,柔娜不得不把筹码放到胡总身上。虽然我曾不只一次暗示过柔娜,胡总心怀叵测,但毕竟胡总伪装得好,柔娜没有看出丝毫端睨。更何况,胡总和她真真实实的相处过,那个神秘女人于她来说却只是个虚无飘渺的影子,把希望寄托在胡总身上,远比寄托在那个神秘女人身上安全可靠。
只是,柔娜又是怎么知道胡总就要上门,在他按门铃之前未雨绸缪,把我拉到她的卧室来的?
我正疑惑不解,却听胡总接着道:“我在楼下给你打电话时,就已起床好久了。昨天雪儿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放心不下,我早早的起床就是为了去医院看雪儿。可是我到了医院,却发现病床上没有雪儿了,去找医院相关人员咨询,才知道你已把雪儿接出院了。只是听他们说,你把雪儿接走时他们并不知情,只是后来几乎快要凌晨了才接到你的电话说是已把雪儿接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仅他们觉得非常奇怪,就是我也感到不可理解。”
原来,是胡总还在楼下就已给柔娜打了电话,柔娜才知道胡总就要上楼,才那么急急的敲门把我从睡梦中吵醒,并急切慌乱的把我拉到她卧室的床上的。
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柔娜竟在凌晨之前,给医院打了电话,告诉他们雪儿是自己接走的,以免医院生疑,因雪儿失踪报警,更加让雪儿的处境雪上加霜。她昨天受了那么大的剌激,竟能想得如此周到,我不得不自叹不如。
柔娜道:“是雪儿自己吵着要回来,她说我和寻欢叔叔刚刚举行了婚礼,她不要我们陪她在医院度过,她还要我和寻欢叔叔……”
明明是在撒谎,声音却故意越来越细,细到我们都听不见时,恰到好处的止住了,仿佛真是因了后面的话实在让她羞于出口。
胡总却“呵呵”笑问:“是要你和寻欢睡在一起?像她从前的爸爸和你一样?”
“嗯,”柔娜竭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发颤,我想她的脸此时一定比映日荷花还要红还要美,她说,“不知那天我和寻欢带雪儿去公园她受了什么剌激,从那天起,她就一直都特别想爸爸,夜里常常叫着‘爸爸’从梦魇里惊醒,唯有寻欢能让她暂时忘记对爸爸的思念……”
“哦,也许这就是雪儿病情越来越重的原因,”胡总像是在思索,接着又道,“那么,柔娜,雪儿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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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从来不曾在柔娜面前刨根问底过,但我在内心里从来都不曾放弃过对雪儿父亲的了解的渴望。那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多么重要的迷,因了对雪儿的疼,对柔娜的爱,还有恨。此时此刻,那种渴望,被胡总的询问,撩拨得更加急切。
但是,对柔娜有关雪儿在公园受了剌激的疑惑,胡总假装思索却回答得轻描淡写,而他又很快把话题转移到了雪儿的父亲的事上来,尽管他最后一句话,语音放得缓慢低沉,带着几分故做的犹豫,听上去很沉痛,像是不便问,又不得不问,但我敏感的内心却明显觉得他是在回避前者,对后者又尤为关注。
莫非,雪儿在公园受到过什么剌激竟与他有着某种关系?他怕面对。又莫非,他比我还想知道雪儿父亲的消息?
难道这两者,都与他那不可告人的阴谋有关?
这么一想,我心一下子就紧张得厉害,既急切的渴望柔娜吐出那对我来说隐藏得太久的迷,又急切的想出去扯开话题对柔娜加以阻止。
胡总越是要打听的事,越是不能让他知道!
矛盾在我的内心里激烈的斗争着,我的外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我的身子一动不动,竖着双耳,听得异常仔细。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越是紧张就越是迷惘,越是无法做出果断的行动。
然而,胡总很快就道:“哦,柔娜,如果不便回答就算了,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不想,事隔这么久了,你还不能放淡,一触及就如此心痛。”
胡总一定是怕自己的关注,引起柔娜的怀疑。他此时也一定看出柔娜是断不会对自己作出回答的,一定正因先前差点暴露自己却又没得到半点结果的轻率过问后悔莫及。
柔娜看上去也一定正心痛着,我虽没听见她的哽咽,也没看见她流泪的样子,但我从胡总的话里猜测得出。
我还能从隐隐听到的客厅里的动静,想象出在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胡总似乎在像一个父亲那样轻轻拍着柔娜的肩膀安慰着柔娜,然而柔娜却仿佛真是一个孩子,胡总越是越安慰她越是伤心。
“哦,雪儿也还没起来?她是不是昨夜睡的寻欢的房间?”胡总对柔娜道,“我去看看她。”
再可爱的女人,一旦耍起脾气来就难缠了,如果她再一流泪,那就更加是难上加难。
胡总一定是拿柔娜的伤心没办法,一边安慰一边拿眼睛四处搜寻想法子,看到了隔避我的卧室来不及紧闭的半掩的门,终于想到了拿雪儿来转移柔娜的注意力,让柔娜伤痛的心稍微好受些,自己也免得面对柔娜那让自己彻底没辙的泪水。
他似乎已拿开了轻轻拍着柔娜的肩的手,并从柔娜身边站了起来,走向隔壁的我的卧室。
他走得慢,走得轻。他一定真以为雪儿是被柔娜接回家了,而且正在隔壁我的卧室沉沉的睡得正甜正香,他要去看她,又怕自己如果脚步太重,吵醒她。
我想柔娜此时一定已抬起自己泪眼迷离的脸来,一定内心也如我一样焦急。如果胡总进得我的卧室,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不到雪儿,只看到床上那她拉我离开时因为太匆忙来不及叠好的乱七八糟的被子。被子里还残留着我的体温,不但雪儿的事再瞒不了他,就连我和她昨夜并没睡在一起也会被胡总识破,甚至被他识破的还会更多!
我再也不能让柔娜一个人与胡总周旋,只怕柔娜再聪明此时也慌乱得没了主张。就算有主张,她真用什么办法把这一关过去了,只要胡总不走,接下来必定还有更多的周旋。言多必失,继续周旋下去总有败露的时候。
我急急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套了件保暖内衣,裤子穿在身上还没来得及拉拉链、系皮带,就匆匆的走向客厅。
我之所以这样,一半是因为确实着急,一半是为了配合柔娜,把她编导的另一场戏中我们的夫妻之实表演得更逼真些。
我走出卧室门,我看到胡总果然已离开柔娜,快要经过柔娜的卧室到隔壁我的房间。
柔娜还坐在沙发上,果然望着胡总的背影神色慌乱无主,脸上依稀还淌着未干的泪水。
我一边拉拉链、系裤带,一边冲胡总微笑着点头打招呼,道:“胡总早。”
胡总站住,也微笑道:“呵呵,真不好意思,一大清早的就打扰你和柔娜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眯缝着眼邪笑着打量我和柔娜。
我其实内心只有慌乱,只恨不得早点把他赶出房间,免得让柔娜为难,更怕真让他看出端睨,我和柔娜靠他治好雪儿的指望最终化作泡影,但我却故意做出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避开他的眼睛,却又极亲密暧昧的去看柔娜。
柔娜在看到胡总打量我和她时,就已努力的用一抹羞涩替代了眼神里先前望着他背影时的慌乱,此时见我这么羞涩暧昧的望着她,还在她跟前那么毫无顾忌的拉拉链、系着裤带,那抹竭更平添了几分可爱的红。
我却来不及去好好欣赏,我趁胡总站着忘了走向隔壁我的卧室的瞬间,急急忙忙却又故意轻脚轻手的走到我的卧室门口,假装向里面看了看,轻声道:“雪儿睡得正香,医生说要让她好好休息。”并小心翼翼的把门拉过来关上,生怕我们说话会吵着雪儿的似的。
然后,我转过身,对胡总笑笑,故意奇怪的看看胡总,又看看沙发,像是这才注意到他是站在客厅里的样子,道:“怎么,胡总也不多坐坐,你是这就要走么?”
胡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柔娜,有些犹豫,明明还牵挂着我卧室里的雪儿,却又不好意思再留下来。
毕竟,他老奸巨猾,却又死要面子,虽然我误会了他,他其实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之所以离开了沙发,不过是想去看看我卧室里的雪儿,却又不好对我出口解释。
他没有继续走向我已关上门的我的卧室,也没有立即转身,就那么硬着头皮站着。要走,内心的牵挂又还没放下,要留,我的话又让他难为情。
他只是拖延时间,等待柔娜说句挽留的话。
我敢肯定,不要说一句话,只要柔娜说半个挽留的字,他就会留下。只要他稍有台阶下,为了他那不可告人的阴谋,他就可以赖着不走了。
我知道柔娜虽然明白我的意思,虽然也如我一样希望胡总立刻就在我们眼前消失,但胡总毕竟一直都对她和雪儿特别关心,她绝对不好就这样让胡总走了。即使心中绝无留客的意思,就是假装,她也会礼貌性的说些挽留的话。
柔娜张了张嘴,像是就要开口。
我一下子就走了过去,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把她揽在怀里,在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之前,急急的用我的唇堵住了她就要拘留胡总的嘴。
她想不到我会如此大胆,会当着胡总这样亲密的吻她。她满面羞红,慌慌的不敢看我,也不敢看胡总,挣扎着似要从我怀里躲避开去,却又怕胡总看出她并不是在他面前害羞,而是和我根本就还很生疏,不像先前装出的那样昨夜有过同床共枕的亲密,只好勉为其难的对我半推半就起来。
我的唇虽然正紧紧的贴在柔娜的唇上,对她红唇的温软柔滑却全然没有感觉,我只拿耳朵去听胡总的反应。
我听到胡总终于轻轻的转过身,走出客厅,又轻轻的掩上了客厅的门。
他终于走了,我隐隐感到他眼里有丝满意的邪笑。毕竟,他把我和柔娜撮合在一起的目的达到了。尽管,这比起他的阴谋来说,还远不算什么。
也许是从我发现他拼命的要把我和柔娜摄合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怀疑他靠近柔娜关心柔娜只是想老牛吃嫩草。我想他一定另有企图,只是我一直以为,他针对刘一浪和我的可能最大,他是要激化我和刘一浪之间的矛盾。直到,昨晚那个神秘女人的电话,我才似乎对他的企图略有了些可靠的认识,也许他的目的不但不在柔娜,而且甚至根本就不在我和刘一浪,反是雪儿,幼小无知,与谁都毫无过节的雪儿。不然,为什么那个女人要靠夺走雪儿来阻止她声称的那个人的阴谋?不然,他又为什么那么牵挂隔壁我的卧室,雪儿是不是在里面睡得正香?
如果我不是认识到这一点,我也不会当着他亲吻柔娜。那样只会弄巧成拙,假设他是志在柔娜的话。
然而,胡总已在门外,我也似乎还听到他接下来走进电梯下了楼,但我的唇却没有适可而止的离开柔娜,反是终于感觉到了唇边接触到的两片如春水般温软滑软的东西,猛然间觉得她的唇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尤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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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不是第一次吻柔娜了,早在那个柔娜为了像刘一浪故意让我碰见那样让刘一浪碰见,喝了加在酒里的能让人**焚身的什么药的夜晚,我就吻过她了。不过那次是她主动在先,并且我们吻得特别疯狂,我们都把舌头伸进了对方的嘴里,在对方嘴里探寻纠缠。
而这次,我却没动,柔娜也没动。只是一个曾经主动过,另一个忽然不再拒绝。
四片紧闭的嘴唇紧紧的贴在一起,感觉甜蜜和幸福,却谁也没勇气再主动些,打开自己让对方进入更甜美的天地。
我们一动不动,听着彼此因紧张而“砰砰”有声的心跳。
时间,一秒秒向前。我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跟心跳一样,也是那么紧张,那么“砰砰”有声。
诺大的房间,门窗紧闭,就我们孤男寡女两个人,再不用像那次一样担心被雪儿撞见,也更不会有可能被刘一浪突然闯入破坏,然而,我却最终放开了紧揽柔娜入怀的双手,|奇-_-书^_^网|也轻轻的把嘴唇从柔娜的嘴唇上移开。
我不移开还能有什么办法,既然彼此都不再有勇气,难道我们还要这样一动不动的贴在一起,贴成神话,在千年后共人们瞻仰展览?
我不要那千年后的虚荣,我只要今生的幸福。越是和她的嘴唇紧贴,我越是感到煎熬。
有**激烈膨胀,却永远不敢抵达。
更哪堪,我忽然就想到了忆兰,忆兰才该是我最终的港湾,我那正折磨我的**如果在柔娜这里找到了归宿,我将因最终背叛了曾经给忆兰的海誓山盟,而愧疚一辈子,一辈子都对忆兰有所亏欠。
忆兰曾经对我那么好,就是她后来对我的冷漠也只是假象,她内心里一直都没改变过对我的痴情。
我已经亏欠她太多了,我如果再亏欠她,恐怕永生永世都还不清。
忆兰还躺在医院里,虽然我确信她早已度过了生命危险,但她一定还忍受着那些因绝望和怨恨带给她的伤痛的折磨。身体的伤痛能因时间的推移渐渐痊愈,可她内心的伤痛呢?
我怎么可以忍心让她一个人躺在四壁泛白,空无一物的病房里,受伤的心更加孤独伤痛?
我看到柔娜轻轻的睁开微闭的眼睛,望了望我,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更加竭迷人。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曾经闭上眼睛等待和享受过。
心里又有什么开始涌动激荡,略有遗憾和不舍。
然而,我还是努力忍了忍自己。
我说:“胡总走了。”
很轻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胡总走了。”
柔娜重复我的话,声音如我一样轻柔,颤抖。
然后,再没了声音。
心跳却更加剧烈,有北风从窗缝吹进来,拂过我们的脸,我们却丝毫没感到凉意。
我看得出,她在渴望我靠近。我不忍拂她的意,可忆兰更让我不忍。然而,尽管那么分明的知道,眼下到底孰轻孰重,可我还是优柔寡断,不知道该如何离开。
柔娜终于轻叹了一声,转身和我擦肩而过,去厨房了。
对不起,柔娜,我知道你内心有多孤独,有多凄苦,有多么渴望得到一个男人的关爱。可我……
我冲柔娜的背影柔声叫道:“柔娜,我有事先出去了,你不要弄我的早饭。”
柔娜站住,身子微颤了下,却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转身向外面走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
柔娜在身后问,明明是不舍我是关心我,声音却故意冷漠得不带任何感情。
我知道,是我刚才让她如我一样敏感的内心,又一次失望受伤了。
我依旧没有回头,我知道她也没回头,我道:“我也说不定。”
然后,不再说话,轻轻开门出去。
我在门外,北风从未掩的玻璃窗吹进楼道,有些冷,我打了个激凌,忽然就记起昨夜那个神秘女人的电话来,她在电话里说,柔娜一个人不容易,我要多爱抚她。
我本来要随手把门从背后关上,却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身冲屋里心痛的说:“柔娜,雪儿的事不要想得太多,那个抱走雪儿的女人也许真的不坏,她的声音听上去那么轻柔,就像邻家的姐姐……”
也许是我把那个神秘女人说得太好,也许是她又惦记起雪儿来,她不再听我说下去,自顾自快步进了厨房。
我也轻叹了声,轻轻关上门,匆匆走进电梯下了楼。
我刚要走出芳卉园大门,却发现大门外的马路边停着胡总的车,胡总竟然到现在还没走!
他是要做什么?
我放轻了脚步,轻轻绕到一颗虽是冬天却还枝繁叶茂的大树背后。
大树离胡总的车不远,我看到他正坐在司机室里,车门的玻璃窗已摇下,他把手放在玻璃窗上,和谁通着电话。
我看到他神色从不曾有过的紧张,我隐隐听到他冲电话那边说:“……二少爷,我实在想不到事情会这样,我先前只料到刘一浪难于对付,不能让他一直纠缠着她,我已尽力把刘一浪从她身边分开,谁知道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来……不是你打电话来,我真的直到现在也不知道雪儿早不在重庆,已被人悄悄带走……我只是在医院里听说雪儿已被她接回家时,有过惊疑……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难道她已看出了什么?……怪不得,我刚才去她家说要看雪儿时,她和寻欢有那么不可思议的表现……只是那个在柔娜精心策划下把雪儿带离重庆的人是谁?她又把雪儿带到了哪里……嗯,请二少爷放心,我一定不会声张,更不会报警,我甚至不会让她看出我已知道雪儿不在她身边……嗯,嗯……我一定会派人查出那个带走雪儿的人是谁,我一定会把雪儿……”
胡总一句话没说话,却不再说下去,估计是电话那边那个被他叫着“二少爷”的人生气的把电话挂断了,他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觉得再说下去毫无意义。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他和胡总都是什么关系,胡总为什么要那么小心的叫他“二少爷”,还对他唯唯诺诺。但我终于知道,那个抱走雪儿的神秘女人所说的阴谋者真实的存在着,只不过他不是胡总,他站在胡总背后。那个“二少爷”才真正对柔娜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胡总只是阴谋的执行者。
我眼前忽然闪现出那个和刘若萍相好,疑是胡总司机却又似乎不是胡总司机的阳光男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在公司门外,他和胡总的表现确乎很怪异,而且,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柔娜一出现,他就开车离去,神色匆忙。
我一下子就觉得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可怕,更何况,胡总的最后一句话没说话,我不能知道他一定会把雪儿怎么样!
胡总没有发现我,只是猛地发燃车急急的去了。
他这么急,是要去哪里?是不是与那个跟他通电话的“二少爷”有关?
碰巧一辆出租车经过我身边,我一招手,司机就停了下来。
我急急的钻了上去,没等他来得及问我去哪里,就指着前面车流里隐隐可见的胡总的车对他说:“快,追上他!”
是的,我要追上胡总,我要知道那个在胡总背后的“二少爷”,是不是真就是那个阳光男子,他又究竟想把柔娜和雪儿怎么样?如果那个阳光男子真是那个隐藏得更深更可怕的人,那么刘若萍的处境似乎也危险了。
可事有不巧,刚到十字路口,红灯就亮了。我只好心急如焚的看着胡总的车飞快远去,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外。
等绿灯终于亮起,我们的车终于可以通行时,出租车司机和我却再也找不到了胡总的车,一直向前追出好远,也没找到半点踪迹。
出租司机道:“可能他是在我们身后的某个十字路口改变了方向,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其它的路?”
如果胡总真早在身后那些我们经过的十字路口改变了方向,我们现在回去还能追上他吗?不要说时间已过去了这么久,他早在千里外,就是那些横在十字路口的道也不只一条,我们又怎么知道他是拐到哪一条上去了?
我看都没看他,他太自私,只为了自己挣钱,却不考虑这样做对我有没有半点意义。
我冷冷的叫他把车开向去往医院的方向。
我不要再在胡总的去向上浪费时间,我相信只要用心,揭开他和他背后的那个“二少爷”的所有阴谋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我大可不必急在眼前。
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去陪陪病床上的忆兰。
到了医院,经过打听,我终于找到了忆兰的病房。
站在紧闭的病房门外,我听不到病房里有任何声音,想必忆兰正躺在床上沉沉的睡着。
我是那么想见到忆兰,我却不忍吵醒她,她流过太多的血,身体一点虚弱得到了极点,她需要极好的长长的睡眠。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在外面心痛的唤她的名字,我只试探的用手轻轻的一推,那门就开了。
门没有闩上。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走进门去,还没来得及看到病床在哪里,更不要说忆兰的样子,就被谁从背后猛的一把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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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干什么?你还嫌把忆兰害得不够惨吗?”
是忆兰的哥,低沉压抑的声音,冲满愤怒和仇恨,却又怕吵着了病房里的忆兰。
我扭过头,忆兰的哥正咬牙切齿的抓着我的胳膊,我感到有些痛,但我没挣扎。我不能怪他,他是太爱忆兰,怕忆兰再受到任何伤害。他因对忆兰的爱,而误会了我,他把我不打招呼就轻轻的推开病房门看成了鬼鬼祟祟,以为我是有什么对忆兰不利的企图。
我望着他的仇恨的眼睛,真诚的低声道:“你误会我了,我没有敲门,没有唤她的名字,甚至推门都尽量不弄出一点声音,不是我有什么企图,我从来没有要害忆兰,曾经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是吗?你没害忆兰?”说话的是表妹鹃子,我这才注意到忆兰的哥背后还站着表妹鹃子,她闪身到我前面,把我推开的病房门轻轻拉过来掩上,然后对我转过身来,背轻靠在门上,双手交叉着抱在高高的胸前,望着我。她望我时,永远都是那么怨恨,蔑视,嘲弄的眼神,接着道,“你没害忆兰,她会自杀,她会现在躺在病床上吗?”
我知道她恨我,瞧不起我,但这与忆兰的自杀并没太大的关系。很久很久以前,她就这样。
我心酸酸的痛,但我不屑对她辩解。
我也不要对忆兰的哥解释。
尽管,有些话说明白了比不说明白好。当初,如果我对忆兰多点信任,给忆兰说清楚了,该多好,忆兰就不会有今天,我此时也不会追悔莫及。
当初,我连对忆兰都不曾说明白过,更何况他们。就算我现在追悔莫及了,我相信忆兰守口如瓶的能力了,我也依然对忆兰的哥没有把握。至于表妹鹃子,尤为不可信。
雪儿的病还没有得到彻底治疗,胡总对雪儿对柔娜更是不怀好意,但我和柔娜结婚只是场戏的秘密,依然决不能让胡总知道,更不能传到他背后的那个“二少爷”耳里。我甚至还要把戏演得更逼真,让任何人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唯有如此,才不至于加快胡总他们的行动,我才有机会在他们行动之前弄清他们的阴谋,然后帮柔娜和雪儿化解,正悄然无声的向她们紧逼的危险。
而且,说不定还真能利用胡总,把雪儿的病彻底治好。当然,这只是我的侥幸心理,前提是,如果帮雪儿治病,是胡总和那个“二少爷”要达到阴谋,必须得走过的不可或缺的程序。
尽管胡总早上接了“二少爷”的电话,已对柔娜产生了怀疑,但那毕竟只是他的误会,就是不用柔娜解释,凭他狐狸样的智慧,他自己也很快会弄清楚,(奇*书*网^.^整*理*提*供)那个神秘女人抱走雪儿,不但不是柔娜的精心安排,甚至直到现在,柔娜都还和她素不相识。
我没看鹃子,昨天她就不承认我这个表哥了,也许不是昨天,是早在这之前,是从舅舅把我带回家,告诉她我是她表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不曾承认过我这个表哥,就一直以有我这个乡下亲戚为耻了,我又何必要高攀呢?
我只看忆兰的哥,但我不说半个有关忆兰为什么自杀的字,我只道:“请让我见见忆兰好吗?”
很低,很柔,带着痛和哀求。
然而,忆兰的哥根本不为所动,依然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没有半点放松,甚至没说半个字。
“见忆兰?怎么现在就想起要见忆兰了?”说话的依然是鹃子,依然是怨恨,轻蔑,带着嘲弄的语气,“昨天,忆兰正危险的时候你怎么就不想到见她?她从手术室推出来,躺在病床上,稍能说话,就一直迷迷糊糊的微微动着嘴,她那么虚弱,虚弱得我们虽然知道她是在说话却无法听见她的声音,我们把耳朵贴近她的嘴,听了那么久,才依稀辨出,她唤的是你的名字,那时你在哪里?你……怎么就没想到……要见她……”
鹃子,依然怨恨,却渐渐少了些轻蔑和嘲弄,到最后竟哽咽着说不下去。
忆兰的哥冲鹃子低声的吼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很伤很痛的声音,只是没有流泪,他把泪流在心里。对我更加愤怒,抓着我胳膊的手不自觉的更加用力,像是要把我的胳膊捏得粉碎,像是要把手指都深深陷入我的肉里。
我想不到,鹃子也会有脆弱的时候。我更想不到,忆兰恨我恨得自杀,却刚一度过生命危险就唤我的名字。
我对鹃子少了些不屑,我眼里含着泪水,用不再抵触她的语气道:“昨天……昨天,我是有事……”
“有事?”鹃子咬了咬牙,眼里的泪没有滚出来,又恢复了先前的不屑和嘲弄,“是的有事,很重要的事,只不过不是你自己有事,是那个什么娜有事吧?她一转身离开,你就立马丢下忆兰去追她了。当然,她的事,就是你的事……”
我对她的怨恨,不屑和嘲弄不再有反感。我从来不曾对她的怨恨,不屑和嘲弄没有反感过。我想,我此时一定是被她强忍在眼里的泪水所感动。那泪水是因忆兰而起的。
我说:“不,是她的孩子雪儿有事……”
“雪儿?她的孩子?一个孩子能有多大的事?忆兰的生命竟还不及一个孩子的事重要?”
她更加愤然。
是的,通常一个孩子即使有事,也无非是跌了一跤或受了谁的委屈,自以为天底下再没比这更伤心了,而在**眼里,根本就不把那当回事,更远远无法和一个自杀的人的不幸相比。
可鹃子哪里知道,昨天发生在雪儿身上的,不是什么跌跤受了委屈这么简单。
但话已至此,我不能再说了,我不能说昨天雪儿失踪了。雪儿失踪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若不然,柔娜当时就报警了,哪会直到现在连对胡总也不曾透露一声。更何况是鹃子,还有我对他只是一知半解的忆兰的哥。
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当时离开,不是我狠心要抛下忆兰,更不是我把柔娜的孩子鸡毛蒜皮的事看得更重要,只是我当时从那个老医生的眼神里已看出,忆兰已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而我的确又不得不走。
但我还没说出口,病房的门缝里就飘出一个声音道:“让他进来。”
不带任何感,只是柔弱,柔弱得像花的飘零,但却能听见。
我们三个人,都被那柔弱的声音震得情不自禁的打了个颤。
是忆兰!
大概是我们把她吵醒了。
忆兰的哥没有放开我,那只手依然紧攥着我的胳膊,像是要把我的胳膊捏得粉碎,像是要把手指深深陷进我的肉里,只是对病房里叫了声:“忆兰。”
充满痛惜,却是极不情愿,却是要阻止。
鹃子也叫了声“忆兰”,几乎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用意,轻靠在门上的身子半点也没让开,双手依然交叉着抱在高高的胸前。
“让他进来。”
忆兰在里面的病床上还是那句话,柔弱无力,不带任何感情,却有些执拗。
忆兰的哥冲里面又叫了声“忆兰”,更加痛惜,极不情愿,却松开了紧攥着我胳膊的手。
鹃子,也极不情愿的让开了轻靠在门上的身子。
我轻轻的,却极快的推开门,向病床上的忆兰走去。
忆兰的哥和鹃子跟在我身后。我没回头看他们,但我知道,他们的眼睛一直瞪着我,他们对我的痛恨,直到现在也没有些微的减少。
忆兰平躺在床上,却别过脸去,没有看我。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还输着液,输液瓶里的水缓慢的一滴滴下滑。
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平放在床沿,那上面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她果然是割腕自杀的,伤口就在她右手那厚厚的白纱布下。
我站在床沿,泪无声的流着,我颤声叫道“忆兰。”
她没有应我,也没别过脸来。
她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子有些下滑,我上前,弯腰轻轻抓起被子,准备往上拉拉。
她却拒绝了我,她说:“你不是要见我吗?现在你已经见到我了,你可以走了。”
很柔弱,不带任何感情,听上去很冷很冷,仿佛是窗外的寒风吹进我的耳朵,钻进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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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她哥和鹃子在这里,我真的会忍不住扑在她身上痛哭。我会请求她原谅,原谅我之前没相信她,没有给她解释,现在,我后悔莫及,这世上如果连她我都不能相信,我还能相信谁,我再不要对她隐瞒真象,我要告诉她,我真的没有背负从前的山盟海誓,我和柔娜结婚是情非得已,是为了欺骗胡总,是为了挽救雪儿,等一切都经历过了,我会立即回到她身边,和她朝朝暮暮,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然而,她哥和鹃子就在我身后,我只能心痛的唤着她的名字,让泪更加疯狂却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涌出眼眶,大颗大颗的滴在盖在她身上的白色被子上。
忆兰一直对我别着脸,又闭着眼睛,她没有看到我的泪,但她一定感觉到了我在哭,然而她却重复道:“你已经见到我了,你可以走了,走得越远越好,我永远也不要再见你。”
依旧很冷,透彻骨髓,却不再是先前不带任何感情的那种,只是这感情竟是无比的冷漠和怨恨。
她曾在我表面弃她而去后自杀过,她曾在刚度过危险期生命还极度脆弱时对我的名字呼唤过,可我真到她身边了,她却说我走得越远越好,她再不要见我!
可见我伤得她有多深!
可是我却不能给她解释,她也不听我解释,甚至不要我在这里再作停留。
我是多么不想走,多么想陪在她身边,像从前我们恩爱时那样陪在她身边啊。
然而,忆兰的哥却在我背后沉沉的吼道:“你没听到吗?忆兰叫你走,她永远也不要再见你!”
并又一次抓住了我的胳膊,要强拉我出去。
我说:“不要你拉,我自己会走!”
我话里有些怨恨,却不是怨恨要拉我出去的忆兰的哥。我是怨恨忆兰,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要怨恨忆兰,她内心一定比我还难受。也许,爱真是一把双刃刀,一不小心就会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我虽然怨恨,心却更酸更痛,我不要让他们看到我更加泛滥的泪水。
我猛地转过身,推开忆兰的哥抓住我胳膊的手,急急的走向门口。
忆兰的哥和我背道而驰,走向床前的忆兰。
鹃子跟着我走在我背后。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不回头。但在门口,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忆兰。
忆兰的哥站在她的床边,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脸依然别向里面,但我却总觉得,她紧闭的双眼有泪水涌出,滑过脸颊,湿透脸颊下的秀发和枕巾。
然而,鹃子却一把将我推了出去,然后重重的把门关上。
我再也没回头。
我不要看到在我和忆兰之间横着一道厚厚的冰冷的门。
忆兰永远不要再见我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比鹃子关门的声音还要震耳欲聋。
我走得那么快,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身后有为我生为我死的人,我却能向前走得那么快。
但我知道,我决不是真心要离她越来越远。
我撞到了一个人,是那个老医生。救过雪儿,也救过忆兰的老医生。
我忘了说道歉,自顾自继续茫然的向前。
他没有责怪我,却在背后叫住了我。他不知道我和忆兰的关系,她没向我提起忆兰,他只问:“你们怎么那么急就把雪儿接出了医院,并且也不打个招呼?”
很奇怪,也很关切。
我没回头,也没回答。我不能回答。在这个为雪儿付出太多的老医生面前我不能撒谎,我只有选择沉默。
他接着道:“雪儿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你们最好给她转家更好的医院……”
他还想说下去,却有个护士急急的赶来,说有急事。
他不得不去,他急急的走了。
直到这时,我才转过头,去看了看匆匆远去的那位那医生和那个护士。
那不是昨天跟着我和柔娜离开医院,又一直跟在刘一浪身后的女护士。
我没看到那个女护士,我却在这一刻想起了她。
我得找到她,她是个善良负责的好护士,我不要她因雪儿的事背负太重的包袱。我要告诉她,我和柔娜都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柔娜昨天之所以那么对她不近人情,蛮不讲理,是因为她太疼雪儿,雪儿的失踪把她急糊涂了。我还要告诉她,雪儿的失踪与她无关,我们已有了雪儿的消息。昨夜,接完那个神秘女人的电话,我和柔娜离开那条寒冷寂寥的街道时,她已不在身边,想必她还不知道。
但是,我找遍了整个医院,也没找到她。
我只好去相关处打听。
然而,我却说不出她的名字,直到现在,我也还说不出她的名字。
负责的女工作人员听了半天也不知道我要打听谁,渐至有些不耐烦。
我忽然记起雪儿昨天住院的病房的门牌号来,她昨天是雪儿的护士负责那个病房。
我如此这般一说,那个女工作人员终于查出,并且不耐烦的脸上有了笑容,她说:“你找的是小玉啊?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对她笑笑,心里却很是不舒服,暗自嘀咕,我这不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小玉是个好女孩,是我们医院最讨人喜欢的护士。”她忽然盯着我,笑得更开心,也更好奇,虽然是冬天,穿着那么厚的衣服,可白大褂下面的两个**,还是明显的跟着一颤一颤的,她故意神兮兮的问,“怎么,是不是什么时候住院得到过她的照顾,对她动了感情,看上她了?那可要抓紧,小玉遇上的像你这样的病人,可不只你一个哦。”
我只是笑,不置然否。我最厌恶这种信口开河,又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对于这种人,她越是想知道的,我就越是不让她知道,越是要让她去猜测。我相信,她们猜测的过程一定不会有多好受。
我问:“她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她?”
她这才道:“她请假了,说来也奇怪,她上班上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忽然就来请假了,请很长很长的假,她也不说是为了什么,要去哪里,更不说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而且,她人也仿佛昨夜刚被雨打风吹过的花朵,突然凋败不堪,不再有了往时生动活泼的颜色。医院本来是不给她准假的,但看她这个样子……”
不知道她怎么忽然就这么热情起来,热情得近乎有些过头,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却还在没完没了的继续下去。
我却不要再听,我知道小玉是因了雪儿的事才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我也知道小玉是因了雪儿的事才离开了自己喜爱的工作岗位,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我转身走了,反正小玉已不在医院了,我还听她说下去,我还徘徊在医院,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