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家有喜事》》 · 寂寞抚琴生 · 2026-07-25
我揉揉眼睛低头再看自己,我竟果然被脱得一丝不挂!
是柔娜,一定是柔娜,在我昨晚醉酒时把我脱得一丝不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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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叠放着我以前换下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并没有我昨天穿的那身。
我不知道柔娜把我昨天穿的那身衣服脱下来放哪了,但我知道我昨晚在酒店外,一定不只是把她那身白衣吐得肮脏不堪,我还把我自己身上吐得一塌糊涂。
不然她不会把我脱得精光。
只是不知道她在脱我最后一层的时候,我那里是软绵绵的耷拉着脑袋,还是雄纠纠的一柱擎天?
也许她那个时候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心砰砰直跳,还难为情的闭着眼睛。只是不知道她的玉手有没有不小心碰到了我那里,如果有,她是不是忍不住心旌荡漾?
又也许她那时根本就跟那晚把我按在沙发上没什么不同,大胆而热情。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我的每一处都看得真真切切,如果有,她是不是欲罢不能,趁我什么也不知道时已将生米煮成熟饭?
我看到床头柜上还分明的放着一张纸条。
我的心紧张得厉害,我想知道的有关昨晚的一切,也许柔娜都在纸条上写得详详细细明明白白。
我忘了上班的事,没有急急的穿上衣服赶向公司,反是一把将那纸条抓在手上匆匆的看。
“寻欢,不要急,好好休息吧,姐已打电话帮你请了假。
你昨晚醉得很厉害,都怪姐,明明知道你这几天伤心事很多,却不但没帮你分担,反而在你和刘一浪发生冲突时,还那么凶的吼你。
可姐昨晚真的是不忍,不忍你那样对刘一浪,更不忍你把刘一浪激怒了,他伤害你。
还有,雪儿近段时间一直在生你的气,她对刘一浪更是开始有了好感,我不想你的行动进一步毁坏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刘一浪受到你的伤害,她心痛,可你是她心目中的好叔叔,一下子变得这样,更让她心痛。
有件事你还不知道,那天刘一浪从子郁那里把雪儿带回家时,雪儿在小区的地上看到了血,好多好多的血!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血,雪儿心脏不好,受不得惊吓,当场就昏了过去。
这次她比哪次都昏得厉害。刘一浪打电话通知姐时,姐从楼上赶下来,看到刘一浪都被雪儿的昏迷吓得脸色苍白,姐当时就撕心裂肺的痛。
姐以为雪儿从此再也醒不过来了!
是刘一浪帮姐把雪儿送进医院的,雪儿在医院的这几天他一直没离开,他也一直没说一句话,傻傻的。姐都有点疑心他不是在留下来照顾雪儿,他是根本就忘了自己是谁,哪里还记得回公司上班。
昨晚你一见到他就对他对动手,而他又毫不反抗,姐就知道他和你之间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你一向都是个温顺柔和的男人,从来都不曾那么冲动;而他一向都不可一世,从来都没有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又让别人折磨。
这太反常态了……
姐这几天一直在医院,手机没电了又没办法充电,只好让它关机。姐不知道你有没有打电话找姐,如果有,姐向你说声对不起,没能让你打通姐的电话。
姐写这些并不是想你告诉姐什么,既然你和刘一浪都在沉默,想必一定是很痛苦的事。姐可不忍打开你们那扇沉默的闸门,看到从闸门里涌出来的尽是苦水。
姐只是想告诉你,姐从此不会再对你像从前那么冷漠,也不会再做那不该做的事。昨晚那个女人说得好,从此我会好好的做个姐姐。希望姐有朝一日,能看到你那些苦水都变成甘露。
厨房里有做好的饭菜,你醒后可以热了吃。”
我把纸条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并不太多的字,柔娜却反复的自称姐,我知道她在强调什么。从此,有种感觉在柔娜和我之间将不复存在了,决裂般的疼痛和释然后的轻松在内心缠绕交织。
但是我想通了,无论我们有多矛盾有多不舍,她把我当弟弟都是最好的结果。这样她既可以好好的疼我爱我,我又可以不感到愧对忆兰。
我穿好衣服没去厨房,我肚子虽然空空的却并不想吃什么。
我只去了趟厕所。我身子软软的,还微微有些头重脚轻。我终于明白,过度纵酒不但伤神还伤身,从此我再不要像昨晚那么狂饮了。
我在厕所里看到了柔娜昨晚帮我脱下的衣服,还有她自己的,堆放在一起。也许是她急着上班,还没来得及洗,散发着酒精和其它什么混合而成的恶劣怪味。
我思量着她写在纸条上的那些话,决定从此和她真诚的笑脸相对,再不怨怨唉唉的。
忽然就想做点什么了。
反正今天我可以不去上班,我不如就把那一大堆衣服洗掉。只是我打开洗衣机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停电了。
但是我没放弃,从前妈妈在的时候,哪件衣服不是她用手洗的呢。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我应该像妈妈那样。
只是当我把衣服泡在水里,双手揉搓着满是泡沫的柔娜的胸罩时,我想起的不是故乡阳光下轻轻流淌的小河,不是小河边妈妈洗衣的孤单身影,不是倒映在河水里的蓝天白云……
我想起的却是才搬进2046的那段幸福时光,是那次柔娜羞涩的揉搓着满是洗衣粉泡沫的我的内裤的情景。
我甚至在想,柔娜昨晚给我脱衣服的时候,真把自己当姐姐了吗?真的视若无物静如止水了吗?
她在纸条里写道“也不会再做那不该做的事”,她用了个“再”字,是不是她已经做了?那“不该做的事”是指那晚把我按在沙发上,还是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她是脱我衣服之前决定抛开杂念做我姐姐的,还是把那不该做的事做了之后?
如果……
这时我的手机响起了有新消息的提示音。
如果是今天前,我不会想到柔娜,但自从我看到那张纸条后,我就不可能不认为短消息是柔娜发给我的了。
我匆匆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手机掏出来激动的打开收件箱。
不想却是池艳发来的。
“寻欢,昨晚挂掉电话的那个女的是你新娘吧?以后可不要再那么晚还给我打电话了,那样她会伤心的。至于刘若萍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让她比以前还漂亮。”
虽然不是柔娜发给我的短信,却比柔娜发给我的还要让我喜出望外。这是多大的惊喜啊!
一直纠缠在我脑海里的那个有关刘若萍脸上的伤疤的恶梦,终于烟消云散了!
昨晚我竟在电话里给池艳说起过刘若萍的事,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池艳说的那个挂掉电话的女的一定是柔娜。柔娜是不是也听到刘若萍的消息了?我答应过刘若萍不让刘一浪知道她的事的,柔娜会不会把听到的告诉他?
池艳的妈妈竟没告诉池艳我和忆兰的婚变,以致池艳还以为我结婚了,错把柔娜当我的新娘。池艳妈妈一定是担心什么,才有意对池艳隐瞒的。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刘若萍!一切都太好了,刘若萍还没意识到脸上的伤疤将会带给她怎样的痛苦,痛苦就已经结束了!
我顾不得那些没洗的衣服,匆匆的赶到医院。
我兴冲冲的推开病房的门。
明明是刘若萍的病床,我看到躺在床上的却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瑟瑟发抖,双眼充满恐惧,像看着一个可怕的疯子一样看着我!
刘若萍不见了,池艳答应出钱给她整容的时候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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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的小女孩受惊了,可她哪里知道我比她受到的惊吓还要多。我是要高高兴兴的给刘若萍带来好消息的,刘若萍却不见了!我忽然就好像失去了什么,倍感焦急和茫然。
我退了出来,关上病房的门,我不想和同样受惊的人四目相对。
我急急的拨打刘若萍的手机,却已关机。
我心急火燎,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个护士向我走了过来。这个护士我认得,那天就是她在所有人都放弃刘若萍时,给我带来了刘若萍可以绝处逢生的消息。
护士看了看我,说:“先生,你找刘若萍吧?她已出院了。”
“什么?!”我已完全失态,气急败坏的问:“她伤得那么严重,根本还没康复,医院怎么就可以同意她出院了?!”
一个好心的护士,我没对她心存感激,反而把对这家医院的所有愤怒,全发泄到了她一个人身上。然而她却没生气,只是无言的望着我,柔和的眼光里充满怜惜。
武侠小说里说柔能克刚,一点也不错。她的温柔善良,让我感到了愧疚。我不好意思的对她笑笑,以示我的歉意,然后轻轻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护士却说,是个女人来帮刘若萍办出院手续的,其它的事她一无所知。
但我却稍稍的放了心,我想那个女人一定是池艳了。
只是池艳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连刘若萍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反而还关了机?
我拨通了池艳的手机,果然是池艳让刘若萍出院的,她说:“是我让刘若萍出院的,我让她住进了另一家医院。请相信我,这家医院一定能给刘若萍更好的照顾,而且这家医院有位出色的整容专家,是我父亲多年的至交。”
我打断了池艳的话,我问:“那家医院在哪里?”
池艳却不告诉我,她说这都是刘若萍的意思。
至始至终,我都没能和刘若萍说上一句话。
但我知道,刘若萍是不想我担心她,不想我因此影响工作,影响和忆兰的破镜重圆。
她不让我担心她,她却在担心自己,一个那么爱漂亮的女孩,知道自己脸上的伤疤有多么可怕了,她能不担心吗?
如果整容成功了,也许她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出其不意的来到我身边,给我一个惊喜。但如果整容失败了,我知道,她就算近在咫尺,也只会暗暗的注视我,不会让我见到她。
我想起了瘸腿的张放,我真怕……
但我无可奈何,我只能在心里虔诚的祈求上苍。
我回到2046,拿起还没洗干净的柔娜的胸罩,无力的揉搓着。先前以为得到池艳的帮助,我就可以不再担心刘若萍脸上的伤疤,没想到却并非如此,现在我对她还是放心不下。
我轻轻的叹息了声。
伴随着我的叹息,是开门的声音,柔娜和雪儿回来了。
我想放下手中的胸罩,却已来不急,柔娜早已转到我身边来。我的脸好烫,火燎火烧的烫。
沉默,难为情的沉默。
过了好久,柔娜才问:“怎么不用洗衣机洗呢?”
声音温柔,满是关切。
我说:“停电了。”
极是慌乱,心跳得厉害。我简直像一个白痴在说谎,客厅里雪儿打开的电视正在高声的唱。
我说:“先……先前……真的停了……电……”
我怕柔娜误会,误会我之所以这样用手揉搓她的胸罩,有对她意淫的嫌疑。
好在柔娜却并没深究,也没再在我身边停留,只说了句:“现在来电了,用洗衣机洗吧,那么多衣服手洗好累的。”,便转身去了厨房。
我把衣服倒进洗衣机里,用拖帕去拖刚才手洗处留下的污渍时,听着柔娜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就在心里哼起了刘德华那首《回家真好》。
“电话不停在吵老板不停在闹
总逃不开工作表做完了又来了
怎样也甩不掉
回家感觉真好别管世俗纷扰
把一整天的面罩忙和累的大脑
都往热水里泡
让没一颗细胞忘掉烦恼
我的家就是我的城堡
每一砖一瓦用爱创造
家里人的微笑是我的财宝
等回家才知道自己真的重要
双手能为家人而粗糙
那么荣耀那么骄傲
你为我把饭烧我为你打扫
啊回家的感觉实在真的太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有这样的感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把这当作家了。真是因了早上柔娜留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纸条?还是因了柔娜刚才对我的关切的确像个姐姐?抑或是因了无论是漂泊到南充,还是辗转到成都,2046都是我最终的归宿?
吃饭时,柔娜特意为我和她斟了一小杯酒,她说:“寻欢,干了这杯,从此我们开始新生活。”
虽然我昨晚才醉过,但我却什么也没说,便一饮而尽。
从来,我都不曾喝过这么痛快的酒。
柔娜放下手中已空的酒杯时,我看到她眼里也满是幸福。
为了那份难于把握的感情,我们彼此折磨得太久了,现在我们才深深明白,放下一切多好。
我冲她叫了声“姐”,叫得羞涩,还有些不习惯。
柔娜冲我点点头,我们两双手便紧紧的握在一起了,握得那么坦然。
这不是梦,而在雪儿眼里,我们两个的转变却比梦还难于理解。
雪儿如果长到我和柔娜这样的年纪,她也许就能明白,其实人生本来就是场梦,看得真切好,看不真切更好。
但是,很多聪明的人,却像年幼的雪儿一样,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和柔娜的改变,在公司里引起了许多人的窃窃议论。我不去作理会,柔娜也不会,我们再不会去自寻烦恼。
自寻烦恼的是刘一浪,在同事面前,他依旧把头昂得高高的,傲慢而自负,再没了那天被我攥下车时的故作窝囊,但他眼里隐藏的不安,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还有子郁,忧郁又像看透一切的子郁,别人看不出来,我却知道,他其实和刘一浪一样,误解了我和柔娜,因此觉得自己得到柔娜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至于忆兰,我却看不出来,她是亦无风雨亦无晴的那种。只是她和柔娜更多了些接触。这让我很高兴,只要她和柔娜多多相处,我便有了机会。
她和柔娜在一起时,只要能我都会走过去。但每次我走过去,她都离开了。
不过我不会气馁,每当这时柔娜都会对我微笑,那微笑里充满赞许,鼓励和安慰。
一看到她那笑,我心里就春暖花开了,就坚信我和忆兰之间的冰雪,一定会有融化之时……
这天下午,我看到忆兰走进了财务部,好像找柔娜有什么事。
她刚一进去,我就急急的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纸杯,向那边的饮水机走过去。
饮水机离她们很近。
我不是真的想去倒水,我并不口渴,上班时间我也不可能去和她们中任何一个说话,我只想忆兰看到我,明白我。
然而,我却撞到了如花。
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我撞到了她,还是她撞到了我。当时,我心在别处,她也恍恍惚惚。
她是因了子郁才恍恍惚惚的。
近段时间隐藏在子郁眼里的不安,她都看出来了。明天她就要离开子郁去远方出差,叫她如何放心得下,如何不心神不宁?
真苦了她,一个痴情的女子,走不近子郁,却时时担忧着子郁。
我们撞到一起时,她手里正捧着一大叠资料,那是准备送到经理办公室给刘一浪审阅的。
她手中的资料“哗哗啦啦”的散落在了地上!
我手中的杯子“叭”的一声掉在了资料上!
那些资料一下子就被湿透,我这时才注意到我杯子里先前有水,满杯的水!
那些资料,是她经过了好几天的辛苦工作才做出来的,却被我这样糟蹋了!我急急的蹲下去捡那些资料,不想她也蹲了下去,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如丝般柔润光滑,却是冰凉冰凉的!
我惊慌的把手缩了回来。
我正准备再次伸手去捡那些资料时,我却听到一个声音气愤的道:“都湿透了,捡起来还有什么用!”
是秋痕走了过来。
是啊,都湿透了,这种资料还敢交给刘一浪吗?然而这些资料,却必需在下班之前交到刘一浪手里。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抬起头来。我是想问秋痕,能有什么办法,不想却看到如花傻傻的蹲在那里,不知道所措,满眼泪水。
我心好乱,好痛,我怜惜的把手伸向如花,我轻轻的拭着她那怎么也拭不完的泪。
秋痕一把攥过我正为如花拭泪的手,吼道:“你弄坏了人家的资料,还要吃人家的豆腐?!”
她是故意这样的,故意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下不了台。她恨我,因为我让柔弱痴情的如花身陷因境。
她还故意要让子郁听到,让子郁惊醒,让子郁像个男人起来。是男人就不该容许我这样当作他欺负一个爱他的人!
但是,秋痕想错了。
一切都是因了子郁,如果不是因了他,如花就不会恍恍惚惚,即使我没注意到她,她也能及时闪躲,不让我撞上。然而直到子郁站起身离开,也不曾对如花有过一次短暂的回顾。
子郁一离开,纷纷围上来劝慰的人也忽然静了下来。
我听到身后有异常响亮的脚步声。
我还没来得及扭头,就听秋痕对着我身后的人说:“刘经理,别怪如花,一切都是寻欢的错……”
只听刘一浪说:“寻欢,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容抗拒的声音。
但我不作任何辩解,便跟了刘一浪去。
如果真能让可怜的如花,不受到刘一浪的责难,我愿意承担一切。
只是在我转身的那一瞬,却看到忆兰和柔娜在财务部低头说着什么,看也不向这边看一眼,仿佛这边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心又莫名其妙的痛了起来。
我们一进办公室,刘一浪就关上了门。
我心里有种英勇就义前的悲壮。
我说:“是的,全都怪我,与如花无关。”
然后我沉默,没有必要跟刘一浪太多废话。
刘一浪走到办公桌前,慢慢的在椅子上坐下,仿佛没听到我的话,反问起刘若萍的事来。
难道我醉酒时在电话里跟池艳说的话,柔娜真的都听到了?难道柔娜真告诉了刘一浪若萍其实还活着,只是脸上……
我正这么猜想时,却听刘一浪说:“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再说,她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曾好好照顾她,现在都死了,我又何必去打听她葬在何处。”
原来,刘一浪向我问起的竟只是刘若萍的后事。
这么说来,就是柔娜也不知道刘若萍的事,或是知道了没给他说?
此时的刘一浪,没有了刚才在同事们面前的趾高气扬,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似乎还真有那么点痛苦。
沉默了一会儿,他一边拉开桌下的抽屉,一边看着我,说:“你不是一直在为讨好忆兰苦恼吗?为什么不试着给她一个惊喜?”
我很反感刘一浪说我讨好忆兰,这玷污了我和忆兰的感情,我也不相信刘一浪会这么好心帮助我。
但我却格外仔细的关心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我想知道他正从抽屉里拿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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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浪从抽屉里拿出的却是一串明晃晃的钥匙和一本有些陈旧的财务帐本,并把它们递给我。
我狐疑的望着他。
他说:“既然是要给忆兰一个惊喜,此事就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操之过急。你只肖明天早点到公司,在上班之前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这本帐本放到董事长办公室。接下来的事我来做。我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告诉她,你曾怎么样帮过她,到时她对你的一切误会和怨恨,都会烟消云散。”
钥匙也有,帐本也有,我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可以给忆兰一个惊喜。但我接过了钥匙和帐本。只要是帮忆兰做事,能不能给她惊喜倒并不重要,误会怨恨能不能烟消云散也无所谓。
当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就是柔娜我也不会讲,我愿意为忆兰默默付出。
刘一浪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他自己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颓废而忧郁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哀思里。难道他是想起了刘若萍?
刘一浪也会有脆弱的一面,这是旁人所不能看到的,但他却在我面前不经意的流露了出来,流露得那么真实。这让我心里对他的猜疑减少了几分,难道他把那串钥匙和帐本交给我真是要帮我?就是那晚发生在芳卉园外的事,他也不是要故意软弱挑拨我和忆兰还有雪儿的关系?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了他以为刘若萍死了而对我有所改变?
我一声不响的走了出来,并且轻轻的把他的办公室门关上。无论他对我安的什么心,但到底他没责问我和如花之间的事。只要楚楚可怜的如花没事,我心里也就没事了。
我看到忆兰和柔娜还在财务部没走,正低着头在电脑前专心的忙做什么。
我不知为什么就那么听刘一浪的话,就那么怕惊动了忆兰和柔娜。我轻手轻脚的回到业务部,悄悄的把刘一浪交给我的钥匙和帐本放到我的办公桌下,然后又悄悄的离开。
我回到2046,雪儿还没回来,好久都没去学校接过她了,我根本就忘了这事,也忘了柔娜还在公司。我一边做饭一边想那帐本的事。
后来饭菜都做好了,摆在桌上,冷了又热热了又冷还是不见柔娜和雪儿回来,我也还是没对那帐本的事想出个所以然。只是在心里说,但愿真如我所想,刘一浪真是因了若萍的事,对我有些愧疚和感激。
我站在窗前向楼下张望,总是盼望能在灯火阑珊处看到柔娜和雪儿的影子,好久都没这样因她们而等待过了。
但是,很多人,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却没有她们……
后来她们终于出现了,却是坐着刘一浪的车回来的!
刘一浪没有上楼,他把雪儿抱进柔娜的怀包,站在车前依依不舍的望着柔娜抱着雪儿离开。
柔娜快要进电梯的时候,忽然对刘一浪回了回头,竟是柔情无限!
雪儿还向刘一浪挥了挥可爱的小手。
柔娜和刘一浪四目相对,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进了电梯,刘一浪也上了车兴奋的离开。
人生如梦,真的,看得真切好,看不真切更好!
我如果不是看到柔娜和刘一浪在楼下缠绵的一幕,我还真以为柔娜是因了那个陌生女人的话决定做我姐姐的,我还可以天天这样稀理糊涂的幸福着。可现在一切都明白了,我却多了分痛苦。
原来,她竟是因了刘一浪,竟是因了好全心全意的去爱刘一浪!
她一做了我的姐姐,她就不用像我从前在她和忆兰之间那样,在刘一浪和我之间痛苦徘徊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痛苦呢?这样不是很好吗?她可以全心全意的对刘一浪,我不也照样可以全心全意的对忆兰了吗?难道直到现在我对忆兰都还只是一种责任?对柔娜还心存幻想?
我被自己内心那隐隐的痛苦吓了一跳,我不能这样,我一定要好好爱忆兰。
柔娜抱着雪儿进来时,我平静了下心情,像弟弟那样关切的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柔娜笑笑,有些疲倦,说:“都是忆兰的事,她把去年的一本帐本弄丢了。偏偏明天董事长又要来开会,可能会查看那些帐本。她也是太负责了,本来财务的事直接由我们财务部向董事长汇报就行了,她偏偏怕出纰漏把这些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现在可好了,终于惹祸上身了。我们在电脑里翻来覆去的找,找得头昏眼花也找不到相关资料了。忆兰直到回去还在着急,可着急有什么办法呢?但愿明天董事长只是开开会会,或者查帐本也只随便抽样,不抽到那本……只是,我想不通,怎么可能电脑里留下的备份竟没了呢?”
除了我,又有谁能想通呢?那都是刘一浪做的手脚。而刘一浪做这些,就是要帮我给忆兰一个惊喜,好让我和忆兰重归于好。
是刚才他们在楼下的那一幕,让我终于真正明白。他帮我,其实就是帮他自己,与刘若萍无关。他不是真想我和忆兰终成眷属,他是更想得到柔娜。
但我不能说,我怕一说了她就会告诉忆兰。她一定不会让忆兰焦急得彻夜难眠。
其实我又何尝忍心让忆兰彻夜难眠了,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不得不让忆兰和我用这个夜晚的痛苦煎熬,换来永远的幸福。
是的,这个夜晚,想着忆兰辗转反侧,我也倍受煎熬。
终于熬到天亮,我早早的起床出门,我怕晚了被公司的同事撞见。
我是想打的去公司的,可偏偏很少有的士经过,即使有,车里也坐着客人,司机对我的招手不着理睬,从我身边急急的呼啸而过。
我只好去坐公交车了。重庆上下班高峰期公交车特别拥挤。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没想到今天我来这么早,站台上也拥挤不堪了。
我最后挤上那辆公交车时,车差不多已关不上门,偏偏还有个人要挤上来。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他干瘦得像猴子还不如说他像狐狸,尤其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更给他那小脸增添了几分狐像。
他向上攀的时候差点把我攥了下去,换了平时我不会如此恼火。我如被他攥了下去,很有可能挤上来的就是他而不我了,而我一旦错过这班车很有可能就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忆兰惊喜了!
我对老头吼道:“你不能坐一下趟车吗?”
老头讨好的道:“小伙子往里面挤挤吧,我真有急事!”
也不知是哪里人,一口虽然听得懂却阴阳怪气的普通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看他表情也确实很着急,我却并不理会,半步也没退让。再说,人家不让我也确实无法移动身子。
这时里边一个瘦子让一个胖子坐下,自己站了起来,空间总算大了点,才好不容易让这个老头挤了上来。
老头挤上来,车门一关我就感到极不舒服了。
想想,我前后左右都是男人,只要不变态,谁不反感这样“紧距离”的接触啊?
其实夏天的时候我也曾有个这样的遭遇,不同的是我是被一群穿得薄薄的女人包围着。那时虽然身上冒着汗,心里欢喜呀。我又不是坐怀不动的赵云,我能不欢喜吗?
至今还忘不了左边的香肩,右边的玉手,前边的肥臀,后边的丰乳。
可是眼下,虽然是冬天,挤着暖和,我也浑身毛毛的。尤其是后面那个老头,贴得那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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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他挤上来,哪有那么难受,我用力的把他向后挤,可再挤也没用,他已经退无可退哪里还挤得动。
我只好不停的报怨,他却对我的报怨充耳不闻,我疑心他听不懂重庆话,干脆不干不净的骂了他几句。
他还真听不懂,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无可奈何的闭上了嘴。
好在后来有人上下,我终于辗转到了车子中间,虽没坐上座位,但我前面却是个年青的女子。
她背对着我,秀发披肩,身材娇好,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
我的感觉却比先前好多了,那个老头依然在我后面,依然贴得很紧,我却不再反感,甚至把他给忘了。
虽然我和那女子都穿得不薄,但毕竟是零距离接触,再加上车子一巅一簸的,我那里竟被磨擦得热乎乎的不老实起来……
我正沉浸在想入非非中,却听身后的老头问:“是到解放碑了吗?”
被他打扰美梦,我憎恨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回答他。
不过幸好被他惊醒,否则我真会坐过站了。
这的确是解放碑,我们公司就在附近,险些误了正事!
老头半洋不土的问话声引得前面的女子扭过头来。她一扭过头来,我就差点要吐,天啊,这是女人吗?这分明是……我找不到用什么词语来形象她的丑,奇丑!本来就奇丑无比了,她偏偏还鄙夷的看看老头后对我轻抛媚眼!
我立马转身,车还没停稳便匆匆的挤下了车。
我像正被追赶的罪犯一样逃也是的走了好几步,才猛地记起车上那个老头来。回头想叫他下车却已来不及,车已走远了。
这普通公交车也是,既无喇叭报站,司机也不提醒,就连乘客也没个热心人!
心里这样为老头不平着,却忘了自己何尝又对老头热心过了,只是加快脚步,急急的赶到公司。
我真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进了董事长的办公室,一进办公室我就兴奋而紧张,我就要大功告成了!
我从没见过董事长,但也许是仇富心理作怪,对他并无好感。
妈的,有钱就是好,这哪里是什么办公室,分明就是个小家。
偌大的空间,虽然他很少来,却被他一人霸占。大厅里摆着个大大的办公桌,办公桌两边整齐的摆放着椅子,既可办公,又可开小型的会议。
更有专门的浴室,抽水马桶,还有间小小的卧室。卧室里那床舒服得让人一看见就有想躺上去的欲望,床头墙上还挂着液晶电视。
我一边急急的扫视屋里的一切,一边暗想,董事长一定和他的情妇在那浴室里洗过鸳鸯浴,一定在那床上一边看A片一边翻云覆雨过。
我正犹豫到底把帐本放到书架的书堆里还是办公桌上,却听一声喝斥:“寻欢,你在这里做什么?!”
分明是刘一浪的声音,我却吓了一跳。
我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刘一浪,忆兰还有公司其它部门的负责人进了来。
哪里是我,他们才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时间还早,以往这个时候公司人影都没个,他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既然一切都晚了,我也用不着给忆兰什么惊喜了,我不如直接把帐本给忆兰得了。虽然她不会如刘一浪安排的那样激动,她也一定会有几分喜出望外的。
我正想向忆兰走过去,没想到刘一浪却道:“手里拿的什么?是来偷帐本的吧?!”
我完全懵了!
我才知道我上当了!
小说里高俅假意要看林冲的刀,使得林冲误闯白虎堂,那是高俅想借故除掉林冲,帮干儿子抢夺林冲娘子。
而眼前的刘一浪,假意帮我给忆兰惊喜,使得我误入董事长办公室,却是想借故把我赶出公司,帮自己更好的得到柔娜!
谁叫柔娜在公司里对任何人都冷漠,包括对他,偏偏对我最近却热情起来了呢?他根本不会去想,柔娜背后是怎么对他的。如果是以前,我宁愿要柔娜背后的一次温存,也不要她人前的千百次回眸。
所有人都盯着我手里的帐本,但我不想理会任何人,我只对忆兰说:“忆兰,是刘一**我这样做的,钥匙是他昨天给我的,帐本也是他昨天给我的。你丢了帐本,他说我只要把帐本还到董事长办公室就可以给你惊喜。”
忆兰却愤怒的吼道:“不要说了,寻欢,你太让我失望了!刘一浪的钥匙几天前就不见了,我和好多同事都知道,他昨天怎么给你?还有,我丢了帐本,可你手里拿的是我丢的那本吗?”
刘一浪太狠太有阴谋了,原来他早就对同事们谎称自己的钥匙丢了,原来他给我的帐本根本就不是忆兰找不到的那本!
他还在旁边冷笑道:“寻欢,昨天你把如花的资料弄湿了,就算当时我把你叫到办公室批评你的语气太过火,你也用不着怀恨在心,以至于要嫁祸给我吧?”
刘一浪让我痛苦不堪,忆兰却更让我的心在滴血。她怎么可以不相信我?
但我再也不想分辨了,我也分辨不清楚,这么多人都看到了,我已人赃俱获。
我把帐本丢在桌上,我只想离开这里,我不想看到这里的所有人,不想看到刘一浪,更不想看到忆兰!
但刘一浪却拦住了我,冷冷的问:“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可以偷偷的进来又轻轻松松的离开?”
我问:“那你认为我该怎么样?”
我的声音一样的冷。人一旦被逼上绝路,再懦弱的人也会有几分胆量。
刘一浪道:“不是我认为该怎么样,是等会警察来了看他们认为该怎么样。”
有人随声附和道:“是啊,不管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就是窃取公司机密不遂,也不能轻易放过啊。”
刘一浪掏出了手机,眼神里有着别人觉察不到的得意。
他正准备按下110的号码,却匆匆的走来个女职员道:“董事长他们来了。”
所有人立刻就分开一条道,像迎接皇上一样站在了两边,恭敬而肃穆,就差没有下跪。
刘一浪匆匆的把手机揣进了衣袋,身子比任何人都站得直挺,眼里的得意又增添了几分,差点快要掩饰不住。
外面的脚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向这边走来,把我的心踏得“咚咚”直响。
我的处境越来越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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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七上八下跳得厉害,时间仿佛凝固,又仿佛过得太快。
终于进来两个人,是一胖一瘦两个老头。
这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简直是一幅极具讽刺的漫画。如果不是这样的场合,谁都会忍俊不住想笑出声来。那分明就是一座铁塔旁边竖着根电杆,一头肥猪旁边立着个猴子。
但所有人都没笑,反而肃然起敬。我更是笑不起来,心情比先前还糟。
不是因为那个胖子,虽然他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才大气粗,派头十足。虽然每个人都以他为主角,都敬畏的把目光聚在他身上,我已看出他就是董事长。
我是因为他旁边那个干瘦的老头,大家也都曾看过他,不过目光都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半钞钟的停留。
他很可能只是董事长的一个助手,也许还并不得力,但他却让我感到了巨大的威胁,不能像别人一样不把他当回事。
他不是别人,正是我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让我想到猴子,却更像狐狸的外地老头!
我把头低下,我怕看到他,更怕他看到我。
刘一浪已让我身陷囫囵,要是他再公报私仇,落井下石,我……
好在我不是刘一浪,他虽然对董事长一脸敬畏,却依然气宇轩昂。我实在远不如他,没有半点光彩照人的地方,引不起瘦老头的注意,暂时躲过一劫。
但我知道刘一浪不会放过我的。
我果然听到刘一浪向董事长那边走了去。
我偷眼去瞧,这一瞧让我不寒而栗,董事长竟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
我知道不是我长得特别,是因为我太陌生,再加上我极为不安的表情,让他有些疑惑。
本来忆兰笑笑,也想向董事长走上去的,没想到刘一浪却赶到了她的前面。她只好又笑笑,退在了旁边。
我看不懂那笑,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那笑的背后。是如我一样的担心吗?担心刘一浪在回答董事长眼里的那些疑惑时,把我的错误更加严重化吗?
我心痛的否定了自己,她已那么恨我那么不相信我,她怎么还可能为我担心!
刘一浪在董事长面前那些耳语,我一个字也没听明白,但我敢肯定,他一定如我担心的那样,把我陷入了绝境。
董事长并没立即对我发火,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示意大家坐下。
所有人都各就其位,只有我罪犯似的站在一旁,忘了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罪。
董事长和那个干瘦的老头并列坐在最显要的位置。但大家都只把目光放在董事长脸上。
那个干瘦的老头,虽然精神,但毕竟瘦不拉几,怎么看也只能是个陪衬。
大家都在等着董事长说话,其实是在等着看我将受到怎么样的处罚。
董事长把随手携带的茶杯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口。
静,肃穆的静!
所有人都把董事长当成了高高在上的法官,等着他就要开始的最终宣判。
董事长未开口,静。董事长开口,更静。
偌大的房间就只他一个人的声音,所有人都屏声宁息。
他说:“本公司已被新的老板收购,我不再是你们的董事长。但希望你们能继续为公司努力。”
此话一出,大家都吃了一惊,这一惊竟非同小可,竟把我的事都给忘了,都瞪大眼睛,不解的盯着董事长看。
董事长并不作任何解释,看了看身边那个干瘦的老头,说:“这位就是你们的新老板……”
说到这似乎有些口渴,停了下来,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
大家都齐刷刷的把目光从董事长身上移开,然后落到那个极不起眼的干瘦老头身上,再无半分轻视的重新审视起这个瘦猴子来。就连一向自负的刘一浪,也没能免俗,换上了另一种眼神。
董事长轻轻的呷了口茶,接着道:“……派来的。”
大家听到这里,放松了很多,虽然还把那个干瘦的老头作为瞩目的焦点,但眼里的敬畏却减了不少。
刘一浪甚至微微的撇了撇嘴。其实他那么聪明,犯不着到现在才撇嘴的,先前更犯不着吃惊得呆若木鸡,就那老头那副长相,用他那双势利眼早就该看出不是做老板的料。
董事长又道:“新老板把这里交给他全权负责。以后你们就叫他胡总吧。”
我不知道,别人听了这话,又是一种什么表现,我来不及看。
我只注意到刘一浪,他的眼神又变得那么专注,生怕表现不出对胡总的忠诚和敬畏,甚至把前任董事长也给忘了。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刘一浪的眼神几度暗换。我想起了契柯夫笔下,那个变色龙似的警官来。
董事长看了看胡总,不再说话。
胡总直到现在才开口,依然是一口别扭的普通话,却说得干脆利落,和蔼中暗藏几分威严。
我无心去听他说了些什么,但他的最后一句却如雷灌耳,震得我身子都颤了颤。他竟要大家轮流作自我简介,说是为了认识大家,对大家有个初步的了解!
前任董事长因与公司再无关系,刘一浪先前在他面前的那些耳语,无论有多恶毒,也变得与他无关痛痒,他并没处罚我的意思。我本已逃过一劫。可现在,我是再劫难逃了。
只要一作自我简介,胡总就会盯着我看。到时即使我把头低得再低,也会被他那狐狸样的眼睛认出来!
最先是忆兰,然后是刘一浪。刘一浪极尽表现之能事,一个自我简介硬是让他大出风头,引得胡总对他刮目相看。
我这才知道,胡总竟是听得懂重庆话的。多么可恶的老头,长得像狐,连姓也像狐,狡猾更比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在公交车上竟被他骗了。
我那些骂他的话,他竟没有一句是听不懂的!
我的心更加忐忑不安,慌乱的偷偷四处打量,恨不能找个什么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
可哪有半点可以隐藏的地方。
但我却看到了忆兰,她在不停的用眼睛对我暗示什么,像是要我主动向胡总请罪,又像是别的。
我慌乱得厉害,越慌乱越是糊涂,越是糊涂越慌乱,竟怎么也看不懂她的眼神。
忆兰又恨又急又气,后来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她不看我,我也不再去看她,更不再去猜想她的用意。反正她已不是以前的她,她连对我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她根本就不可能是为了帮助我才暗示我!
可偏偏在这时我明白了。很多时候很多事就是这样,你琢磨半天也琢磨不透,等你觉得山穷水尽,打算放弃时,却柳暗花明,豁然开朗起来。
忆兰其实是在用眼神叫我偷偷溜走。
我先前只知寻找藏身之处,竟没想到溜开其实是更好的隐藏。
没有意料到的变故,让大家都把我忘了,连刘一浪也没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只顾得意的对胡总展现自我,我不趁机溜走更待何时?
只要我一溜走,我就不会被胡总发现,我就能免去一场羞辱,甚至更多的麻烦。就算后来刘一浪记起了,所有人都记起了,忆兰也可以有机会为我开脱。
忆兰是愿意为我开脱的,不然她不会那么暗示我,不会在我看不懂她的暗示时,又急又气又恨。
我心里忽然有股暖流在涌,毕竟曾经爱过,忆兰到底比旁人对我好。
我背转身,我恨不得飞也似的离开,我的脚却颤抖得厉害,竟然举步唯艰。
好不容易挪动了两步,却听身后一个声音到:“等等。”
声音响亮得吓人,别扭的普通话,不怒而威。
那声音是冲我来的,刘一浪借题发挥的自我简介被打断。
众人皆坐我独站,即使是只再不起眼的鸟,也有如鹤立鸡群。我被胡总发现是迟早的事。恨只恨,没早点看懂忆兰的眼神,没早点溜之大吉。
现在一切都晚了,我站住,却没回头。
我无法回头,也许他现在还没认出我,我若一回头,就难逃法眼。
他说:“虽然我们早见过了,可你也得自我介绍下才走啊,毕竟我对你一无所知。”
这话,在别人听起来是一种意思,在我听起来却是另一种意思。
我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下子就被他彻底击溃了!
我听到前任董事长,在我身后对胡总轻语,声音虽然极低,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完全是在信口雌黄的说我,我敢肯定那些话都来自刘一浪先前对他的耳语。
刘一浪太狠毒了,明明是他自己先挖好了陷阱,然后引诱我跳下去的,可他那些耳语全然说的不是那么回事。果然如我先前猜想的那样,把我陷入了绝境。
但是上天却总是成全恶人。我的处境竟比刘一浪意料的还要糟,刘一浪也没想到公司会被收购,也没想到我会落到胡总手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
更何况,这新官是我早在公交车上得罪了的新官!
83
然而胡总却并没对我发火,只冷冷的道:“你去人事部和财务部办理相关手续吧,以后不用来上班了。”
虽然解聘了我,但他到底没像刘一浪打算的那样,把我交给警察处理。他竟没有半点公报私仇的做法,这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刘一浪也一定大大的失了一次望。
我没有做任何解释,胡总大概也不会听我解释。不然,他不会只凭前任董事长听来的几句一面之辞,就匆匆的作出了对我的处罚。再说,即使他愿意听,即使我巧舌如簧|奇-_-书^_^网|,但事实具在,我又如何能让他相信?更何况,谁也不会出来证明我的无辜。弄得不好,越解释越像狡辨,反到会激怒他,到时他再抑制不住心中的私怨,我岂不是更加麻烦?
我抬起脚,三步并作两步,向外面走。奇怪,先前怎么也难挪动的腿脚,此时却有点健步如飞了。
但我走这么快,不只是怕胡总反悔对我处罚太轻,更多的是不想看到这里的人。刘一浪,还有那些陌生人,自不必说,就是胡总我也不想看到,他虽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坏,但他在处理我的事上毕竟太过草率!更不用说忆兰,在我那么无助时,她竟在旁边吭也不曾吭一声!
然而,就在我快要走出门时,忆兰却终于叫住了我。
“寻欢……”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暗藏无限的痛苦。
我没有停下,反把脚步迈得更快。
我根本不想听她要对我说些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要说,她应该在胡总做出决定之前。就算现在真还有说的必要,她也该对胡总说去,否则能有什么意义?!
我是被心中的怨恨弄糊涂了,不然,我不会那么怪忆兰,竟连她曾好意的对我暗示过,我也忘了。竟没有半点心思去替忆兰想想,整件事刘一浪都布置得那么天衣无缝,再加上他在前任董事长面前添油加醋的涂抹了一番,即使忆兰要帮我解释,又怎么解释得清楚?
我下得楼来,看到那条长长的过道时,竟觉得它比通往地狱的奈何桥,还让人没有勇气走过去。
两边玻璃墙内那些平时熟悉不熟悉的同事,虽然都低着头认认真真的做着自己的事情,我却觉得他们分明都盯着我,还目光如炬。
才进公司的那天,我经过这条过道去面试时,也曾浑身不自在过,但那时是因为那些才子佳人,压迫出了我内心强烈的自卑感。而此时,我却是因了被解聘了!
如果是主动辞职,或是因了别的原因被解聘,我也许会心里念着“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把头昂得高高的,可我是因了盗窃未遂的罪名呀。
我把头垂得很低,我的脸红得厉害,我想就是旧时被抓来游街示众的奸夫**,也没我这么芒刺在背,这么羞愧无颜过。
其实如果我勇敢点,即使真的众目睽睽,我也可以大胆的吼道“我是清白的。”
但我没有,我真的已脆弱得不像个男人。如果是男人,遇上了困难一定会想法去解决,而我,却只想到了去向一个女人倾诉委屈。
我没有先去人事部,我直接走过去推开了财务部的门。
我冲柔娜叫了声“姐”,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委屈的泪水在眼里直打转。
我已忘了我是谁,竟真把自己当着了柔娜同胞的弟弟。竟觉得现在,除了柔娜,再没有谁能给我那么一丝丝疼爱和安慰。
财务部所有人都向我扭过头来,奇怪的望着我。连柔娜都仿佛不认识我似的,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问:“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面前,一个大男人竟女儿家似的?”
还没到她身边时,是那么渴望对她倾诉,可她真要听我倾诉了,我却说不出话来。她那句温柔体贴的话,让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直往上涌,越是觉得伤心委屈了。
不过说不出来也好,说出来她会相信吗?连忆兰都不相信我。更何况早已决定好好爱刘一浪的她?即使她真相信了,她也不难明白刘一浪做那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她。她能把握好内心那只天平吗?
我越是说不出来,柔娜越是着急了,她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要过来边为我拭泪边把事情问个明白。
这时,外面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从我身上吸引开去,连我自己也禁不住扭头去看。
是胡总,他身后跟着先前在董事长办公室的那帮人。他边急急的走边向财务部张望。身后那帮人紧紧的跟着,茫然不解而又怆惶无措。这让我疑心,他不是什么新老板派来全权负责公司的人。倒更像天子,即使不是天子,也是天子派来的钦差大臣,身后那些人不过是些六神无主的臣子或地方官员。
刘一浪跟他跟得最紧,连那个胖胖的前任董事长也被他甩到了后面。
他边走边叫着:“胡总……”
他倒不是真在为谁担心,他不过是在极力讨好。仿佛他不“胡总,胡总”的叫,胡总就不能缓和心情,就真会被急得“浮肿”起来。
胡总却不理会他,径直进了财务部。
一看到胡总进来,一看到人群中还有忆兰,我就忽然像个男人了。虽没有把头高高的昂起,眼里却再没了那转来转去,欲下不下的泪。
胡总匆匆的对柔娜说了声:“别给他办了,”便扭过头来,看着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问:“你就是寻欢?”
他一定是以为柔娜正在帮我结算工资,他一定是听到了刚才我离开时忆兰叫我的名字。
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怕我走了似的,宁愿不听大家作自我介绍,也要急匆匆的赶了来,还没头没脑的问我是不是叫寻欢?我又不是他失散了多年的什么人?
但很快我的心就“咯登”了下,又开始了突突的狂跳。
莫非是他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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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心跳得再厉害也得承认,即使我始终不置然否,刘一浪也不可能不说,所以我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胡总见我果然是寻欢,眼中有了些异样的神色,不过那神色一闪而过,连我自己都差点错过,别人就更没注意到了。
胡总道:“你还是继续留在公司吧,过去的事我继往不咎了。”
明明是惊人之语,他却说得很平静,一说完便转身离去。
他身边的那帮人早已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半响没回过神来。
不要说他们,就是我自已也一时不敢相信。这太出乎意料,太不可理解了!他不但没有反悔,反而连先前对我的处罚也给取消了。
刘一浪机关算尽,哪知计划没有变化快,那么处心积虑,到头来却是一片枉然。他再没了先前那暗自得意的神色,整个人竟有了些颓然。仿佛这一次阴谋的失败,就宣告他再没了得到柔娜的希望了。
不过,他到底和别人不一样,很快就振作了精神,转过身急急的追赶胡总去了。
那帮人也终于回过神来,都跟在刘一浪后面,尾随胡总而去。尽管他们谁也没弄明白,但他们根本用不着弄明白,毕竟胡总怎么处置我与他们关系不大。
忆兰陪着前任董事长走在人群的最后。那帮人都把前任董事长忘了,只有忆兰没有冷落他,这让他看少去多少不得有些失落又有些欣慰。他边走边对忆兰说着什么,仿佛他要离开的不是公司,而是整个人间,在向忆兰安排自己的后事。
他们的背影就要最后消失在上去的楼道口时,忆兰忽然对我回了回头。虽然只匆匆一瞥,但我已分明看到了她眼中暗藏的惊喜!
她是在为我惊喜,但又怕我看见她为我惊喜。
若不是如此,她又何必要对我回顾?既对我回顾,又何必要那么匆匆的躲开?
这么看来,她到现在还是爱我的。
回想起这段日子来,她对我虽冷则冷,恨则恨,但她那万千思绪又有哪一点与我无关?
如果一个人喜怒哀乐都是为了你,那么这个人对你不是爱还能是什么?
我心里忽然有了好多天来不曾有过的幸福。我看到了希望,我和忆兰回到从前,相亲相爱的希望。先前对她的那些怨恨一下子就一扫而光。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又去得那么匆忙,柔娜至始至终都云里零里。她对我张了张嘴,但却什么也没说就很快闭上。也许是因为觉得当着财务部这么多人问我有些不妥,也许是我再没痛苦的表情让她终于放了心。
其实,就算她问,我也不会说。一切都过去了,我已再没对她倾诉的渴望。但这不是因为我已看得太轻,反是我看得更重了。
柔娜的温柔和关切让我心生感动,让我第一次觉得我不可以只向她索取,而不向她付出。对忆兰,对刘若萍,对很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我都付出过或有过付出的想法,为什么对柔娜的感恩却来得这么迟呢?
其实我也曾对柔娜有过,只是那太少又太遥远,我已不记得了。
刘一浪再坏,但他对柔娜的爱,毕竟胜过我百倍千倍。
更何况被爱比爱更幸福。
我希望柔娜幸福,我不要柔娜像我的妈妈孤独一生。
我宁愿独自咽下刘一浪带给我的一切苦果!
我走开了,我去了业务部,坐在了我那差点就要永别的办公桌前。但我没有半点心思做任何事。即使不扭头我也知道,身边的同事都在偷偷的打量我,都在想知道刚才到底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自己比他们更想知道,我一直在反复的回想今天的点点滴滴,企图在那些细节里寻到答案,但直到下班,我也一无所获。除了弄得头昏脑胀,还是头昏脑胀。
我坐着没动,我等着胡总。
柔娜也没走,她还在忙着什么。她不时的抬头来看我,对我歉意的微笑。这让我很不自在,她一定以为我是在等她了。
同事们都急急的走了。
忆兰也陪着前任董事长走了。
最后连刘一浪也面无表情的走了,我才看到胡总下楼来。
我叫了声“胡总”,然后跟着他出去。
他仿佛不明白我到现在还没走,还跟在他身后是为了什么似的,边走边和我聊些无关紧要的话。
我只好把心中那些疑问压在心里。他虽不像刘一浪那样让人心生排斥,但他毕竟是上司,让我有些压抑感。他既然没有提起,我更不能单刀直入。
我一边胡乱的和他答讪,一边琢磨着如何开口。幸好我们还会坐同一路公交车回去,还有的是时间。
但无论怎样天南海北的聊,他也没扯到早上在公交车上的尴尬事,更不要说对我心中的疑问作任何解释。
我隐隐感到他其实是在回避什么。
这让我更想知道究竟了。
远远的看到公交站了,我终于鼓起了勇气,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辆高档车便急驰而来,在胡总的旁边停下。
驾驶室的车门打开,我看到了一张年青人的脸。
这是一张洋溢着幸福和快乐的脸,意态潇洒,和言悦色。只要一看见这张脸,你就不会再想到世上还有痛苦和孤独。
胡总再不去公交车方向,而是走向了那辆车。
我禁不住问:“胡总,他是你的司机?”
胡总愕然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年青人便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微笑着望着我,没有半点生疏感,仿佛我们竟是知已。
而我自己心里也暮然一惊,在他那点头和微笑之间,我看到某种神态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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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纳闷,我敢肯定我根本就不曾见过他。
这时我听到柔娜远远的在身后唤我,并匆匆的向我赶了来,高跟鞋在地上发出越来越紧的得得声。
胡总已上了车,她一定没看到我都跟谁在一起,以为我惹上了麻烦,要不就是想把在财务部没方便问的事问个究竟。
我没有回头,年青司机的举动让我忘了回头。他竟比柔娜还急,慌慌的缩回脑袋,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和胡总飞也似的急驰而去。如此匆忙,那样子分明是在逃。
莫非他是在躲避柔娜?
但这似乎没有理由,我和柔娜已亲如姐弟,他怎么可能对我如此亲密却对柔娜避而远之?
这下子不仅是胡总让我费解,就是他也让我琢磨不透了。
我望着车子渐渐消失的方向出神。
柔娜来到我身边,娇喘微微的道:“陪我去接雪儿吧,你都好久没去接过她放学了。”
柔娜这么急急的赶了来,竟没有一件事如我意料的那样,她不过是为了雪儿。我心里有股酸酸的感觉。不由暗叹,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她见我表情木然,又柔柔的道:“那个被他们前呼后拥的干瘦老头是新来的胡总?你和他发生了些不快的事?你以为一切都是刘一浪在使坏?”
我好恨,但我没有回答她,我心甘情愿的咽下苦水。
我不知道刘一浪是什么时候告诉她这一切的,是在QQ上,还是手机短信,或者直接给她打了电话?但我肯定刘一浪是怕我对她提起,坏了他在柔娜心目中的正人君子形象,才防患于未然,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并且歪曲事实,说我是在误会他。
怪不得好久以来都是他陪柔娜去接雪儿回家的,今天柔娜却找到了我,一定是他取巧卖乖,故意如此,表面是让柔娜乘机消除我对他的误会,实则是让柔娜误以为我是个小心眼的男人。
我无话可说,说了柔娜也不会相信,毕竟他花言巧语在先。
更何况他是爱柔娜的。
只要他是为了柔娜,做错了什么都无罪。
我对柔娜笑笑,故意做出那种惭愧的样子。
柔娜也笑了,竟真有些开心,为我不再误会刘一浪开心!开心得不由自主的挽起了我的手!
我轻轻的挣了挣,她很快就放开了,脸有些红红的。一定是我的挣开,让她意识到我们到底不是真的姐弟,毕竟男女有别,才不好意思起来。
她竟不知道我心里是为了什么在不爽!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有更重要的事问她。
我说:“姐,有没有我从来没见过,认识你却不敢见你的青年男子?”
柔娜莫名其妙的望着我,也不知她有没有听懂我的话,但最后还是对我摇了摇头。
一路上我再没提起,既然柔娜不知道就当没发生好了。万一那青年匆匆而去并不是因了柔娜,而是别的原因,我把自已的胡乱猜测对柔娜说了,岂不是庸人自扰,还扰乱了她?
在幼稚园的门口,雪儿发现竟是我陪着妈妈去接她时,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还对我笑了笑。
虽不及从前那么亲密无间,但毕竟还是对我笑了。
好久没见到雪儿这样对我笑了,我已忘了她的笑。
我该感谢刘一浪,虽然他别有用心,但毕竟是他给了我这次机会。
刘一浪一定想不到,因了这次机会,雪儿对我竟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好感,甚至更亲密。
他更想不到,雪儿对我一好感起来,就渐渐对他有些生疏了。
这不怪雪儿,她还太小,还不懂得像妈妈那样在我和刘一浪之间合理的分配时间。
不过柔娜再会分配,她和刘一浪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这都是因了胡总的到来。
胡总的到来,好像就是为了破坏刘一浪对柔娜的追求。他总在刘一浪和柔娜私会时像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他们身边。
那天那个年青司机再也没出现过,一直都是胡总开了那辆车上班来,又开了那辆车下班去。这么说来他竟不是胡总的司机?
不过我一直没向胡总问起过,我想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对他和那个年青人有所怀疑。只有暗地里侦察,我才能弄得明白。
我只是有一次问过他为什么既然自己有车,第一天来上班时却要去受挤公交车的痛苦?
他像对我说禅一样的答道:“别问为什么?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猴一样的脸形,狐狸一样的眼睛,果然老狡巨滑。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对了。
他把公司的权力紧紧的抓在了自己的手里,不要说刘一浪,就是忆兰也受到了些限制。
比如董事长办公室,从前前任董事长很少来的,几乎长期空着。现在他天天都要正襟危坐的在里面呆上几个小时。以前刘一浪和忆兰都有进去的钥匙,现在那两串钥匙都被胡总收了去。
我也曾怀疑过胡总做一切都是为了柔娜。因了他寓居的地方就在芳卉园附近,因了他渐渐取缔了刘一浪开车陪柔娜去接雪儿的位置,还因了那天那个年青司机的眼神。
更因了他对刘一浪和柔娜的破坏,他对柔娜的过多关心。
正当我打算提醒柔娜,注意胡总,他可能有老牛吃嫩草的想法时,我却发觉一切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了。
他破坏刘一浪和柔娜竟不是因了他自己,竟是为了我,他竟有意无意的摄合着我和柔娜!
这对我和忆兰的重归于好是个致命的打击,婚礼上那个按摩女的出现本来就让忆兰觉得我风流成性,现在胡总又老安排我和柔娜在一起,这更让忆兰觉得我某种女人似的水性杨花。
这还让刘一浪更加仇恨我,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来,他在胡总面前忍气吞声,甚至当着胡总还会对我装模作样的笑。
但他一个傲气十足的人怎么可能对我笑呢?胡总对我的关照在别人眼里把我当了红人,可在他眼里却只有蔑视,嫉妒和仇恨。
我总觉得他越是对我笑,就越是会在某一天对我施展出更阴险的手段来。
有一天我路过吸咽处时,子郁叫住了我。
他没有像平常那样轻轻的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然后漫不经心的看着它们一个又一个破灭消失。
他低着头,吸吐之间尽量显得依然淡定,那些烟雾缭绕着向上,有几缕从他细长的指间穿过。
比起如花离开前,他憔悴了许多。
人因相思瘦,我想这些都是因了他牵挂如花的缘故。就算他不爱如花,但他又怎么可能对如花的痴情熟视无睹?
莫非他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我喜欢子郁,女人样的子郁。即使他女人般的优柔寡断,给如花带了无尽的折磨我也喜欢子郁。
我愿意听他倾诉。
我问:“如花什么时候回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强装淡定的眼神难掩那春水般的痛苦。
他却没回答我,反而问:“胡总是你什么人?”
我从来都没把自己和胡总联系起来,以为他是我什么人过。我不知道他这样的想法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很多人都有他这样的想法。
我想了想,摇摇头。
又想了想,道:“如果真要把他和我扯上关系,我觉得他有可能是对我不怀好意的人。莫非他竟是忆兰父亲派来的?他摄合我和柔娜就是为了破坏我和忆兰,就是要我和忆兰之间的感情背道而驰,越离越远?”
子郁道:“忆兰也确乎对你越来越恨了。这都怪我,若不是我,那个按摩女就不会认识你,就不会有机会破坏你和忆兰的婚礼。”
他的声音很低,很真诚。
我不再怀疑,他不知道那个按摩女的名字。这世上有几个人会再乎一个和自己睡过觉的风尘女子?
我也不再怀疑,他不知道那个按摩女为什么破坏我和忆兰的婚礼,毕竟谁也无法真正猜透女人的心思。
他重重的吸了口,又轻轻的把烟在手里掐熄,然后接着道:“我看只有这样办了。”
我说不出的惊喜,他是决定化解我和忆兰之间的恩怨了。一直以来我都希望他帮我,只有他帮我,婚礼上的误会才会烟消云散。只要婚礼上的误会消除了,忆兰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对我的不信任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现在他终于肯帮我了!
但他说的只有这样办,具体是怎样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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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问子郁到底打算怎么做,他却说了句:“到上班时间了。”便转身走了。
一整天他都没再对我提起过,但他绝对不是忘了,也不是对我故作神秘。神秘早已是他的习惯。
但更多的可能,是他自己也还没想到究竟该怎么办。
我一直等待,急不可奈的等待,我以为下班的时候他总会给我个决定,没想到一下班,他就走了,跟往常一样,平静而孤独的消失了。
柔娜和我道别,照例搭胡总的便车去接雪儿。我独自回芳卉园。
一路上,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反复的叫自己要相信子郁,他不会骗我。
到了2046楼下,正要走进电梯上楼,我却接到了子郁的电话。
他说:“去滨江公园吧,尽量快点,不要耽搁时间。”
语气中有着轻松和惊喜,仿佛费了很大力气,终于御下了肩上的千钧重担。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他已挂断了电话。
反正也不必问,想也想得到是为了什么事情。我转过身,便急急的向滨江公园赶去。
腊月的天气,黑得很快,我赶到滨江公园时,早已是华灯初上。
也许是天气冷的缘故,偌大的公园却只有寥寥无几的游人。
我以为子郁在等我,可我却根本没看到他的影子。
但我看到了忆兰,她站在僻静处翘首期盼。
我真的好感激子郁,原来他把忆兰约到了这里和我见面。虽然他自己没来,但他不来更好。
接下来的事,得由我自己去完成,这样才能显出我的真心。
子郁真是细心,女人样的细心,帮人也帮到恰到好处。
忆兰看见了灯光中的我,她一定有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栅处的惊喜,但她却偏偏扭过头去,一副就要离开的样子。
她应该生气,本来我和她之间就有那么多难于解释的误会,更何况她比我早到。我应该早到才是,约会时男子总应该让女子保持点矜持。
我急急的叫了声:“忆兰。”
她停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静,急切,担忧,欢喜的静。
只有我砰砰的心跳和落叶蔌蔌的声音。
好久,我才小心翼翼的道:“忆兰,请相信我,我和柔娜什么也没有,那只是胡总一手制造的假象……”
我没有提及那场让我们走向决裂的婚礼,我还不知道忆兰到底对我什么态度,我怕一提起就弄得本来有些紧张的气氛更加紧张。更何况子郁已决定帮我了,他不会不对忆兰解释的,也只有他才解释得清楚。
忆兰扭过头来,有些激动,她说:“寻欢,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一个大男人就没点自己的主张,做什么都要被别人左右。就像那天董事长办公室的事,我不是不明白,我是恨你,明明刘一浪从不曾对你好过,你却要相信他上他的当。你可知道我当时有多恨多急,我想帮你解释却发现根本就解释不清楚……”
他也没提及那场婚礼,那似乎已成了我们不敢触摸的伤,一触摸到就会撕心裂肺的痛。
只是我没想到,我和忆兰之间并没隔着一座厚厚的冰山,隔着我们的只是一张薄薄的纸。我只把这张纸一捅破,她的话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真的错了,我早该主动点大胆点,她那些话就不会在心里压抑得太久。
我看到她眼里有了几点亮晶晶的泪,我忍不住踏着地上柔软的落叶,走近了她。
我犹豫着伸出双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
她没有拒绝,她的手好冷,但我不敢握得太紧,我怕她那柔若无骨的手,经不起太有力的呵护。
忆兰抬起头,望着我,柔柔的问:“寻欢,胡总是你什么人?”
她问出了和子郁完全相同的话。
我道:“他不是我什么人,我以前从没见过他。也许……”
我正准备说,胡总可能是她父亲安排来破坏我们的,她却截断了我的话,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从不曾见面的父亲?我总觉得胡总要么是你父亲,要么与你父亲有关,要不他怎么对你那么特别?”
我暮然一惊,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一直都想到别人,却忘了往自己身上想。起初以为胡总是为了柔娜,后来又以为是为了她。
现在,想想胡总的年龄,想想胡总对我的关照,忆兰的话竟字字在理。我的心狂跳着,却说不出的压抑。我怕胡总真是我的父亲,我怕我的父亲是他这么半猴半狐的样子。我的父亲应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就是再老也不像他,不然怎么配得上我痴情的妈妈!
就算胡总不是我的父亲,他只是我父亲的朋友。可是他既然来到我身边,就说明我父亲已知道我的消息。我的父亲知道我却不肯与我相认,这更让我说不出的难受!
为了轻松压抑的心情,我玩笑的道:“我父亲有那么有钱吗?你以前连我的解释也不肯听一声,现在怎么却原谅我了?是不是以为我真有个有钱的父亲?”
谁知忆兰却多了心,呆呆的望了我半天,终于道:“我真没想到,你会把我当这样的人!”
然后猛地抽回她的手,转身跑了,似乎有嘤嘤的哭声。
我先前还握着她的手的手,一下子就什么也抓不住似的,空了。
但也许她并没多心,也许她只是在嗔怪我,希望我追了她去,把她紧紧的抱在怀中,然后在我怀里撒娇,然后一笑泯恩仇……
可没等我追上去,早听一声怪笑:“你怎么这就要走?”
黑暗处一个女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而我自己,也觉得背后有人!
87
我心里一惊,猛地扭头,却是子郁在对我浅笑。
再去看那拦住忆兰的人,虽然暗处不甚了了,却依稀能辨出是私下和子郁相好,婚礼上破坏我和忆兰的按摩女。
显然忆兰已认出了是谁,尽管她不甚恼怒,却避开按摩女,绕道而行。冰清玉洁的她,不屑与按摩女相对,
按摩女又迎了上去,极力讨好的道:“妹妹怎么就走了呢?你和寻欢的误会……”
忆兰没让她说完,没好气的道:“关你什么事?”
按摩女道:“怎么不关我的事呢?解铃还需系铃人,毕竟都是我引起的。”
然后,对着忆兰友好的笑,故作淑女,却更显得花枝乱颤。
忆兰却不领情,一忍再忍的愤怒,似乎终于要爆发。
子郁急忙走了过去。
忆兰见了子郁,虽然冰冷着脸,却于无可忍奈时,再忍了一次。
然后,我们走出公园,在冰凉如水的夜色中,穿过曲折的小巷,逶逦而行。
我没有问,子郁和按摩女要带我和忆兰去哪里。反正无论去哪里,他们都只有一个目的,让我和忆兰冰释前嫌。
忆兰更是一句话也没说。按摩女好几次想挽着她的手和她并肩而行,都被她无情的推开,只好讪笑而退。
就是我也会和厌恶的人保持点距离,更何况忆兰。按摩女向她靠近一步,她就会感到肮脏,感到浑身不自在。
到了,我才知道,我们去的是按摩女租住的地方。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却并不拥挤。
外面的客厅,恍如白昼,而半掩的卧室,却昏暗朦胧。
卧室里粉红的灯光,如梦如幻,让我想起了那晚和子郁去的那家按摩房。
只是此时已不是当时,既不觉得诱惑,也不感到厌恶。
客厅的中间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果然子郁把一切都安排好。
子郁让我和忆兰坐下,然后和按摩女分坐在我们身旁。
子郁没说话,只是微笑。
我们很少看到他这样微笑。
按摩女把桌上早已斟满的酒杯,递了杯给忆兰,又递了杯给我。
然后,她举起了另一杯。
她说:“我先干为敬。”
她一仰头,便把一杯酒一饮而尽,惯弄风月的女子,的确和忆兰不同。
忆兰迟疑着,也许她不胜酒力。
但我更担心,是她根本不领情。
我知道酒一喝下,按摩女就会有很多话要说,我不能让她尴尬得无法开口。我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伸手端过忆兰的酒杯。我要代她饮了这杯酒。
但这决不只是为了让按摩女方便说话,这里面还有另一份情意。我希望忆兰能明白我的这份情意。
忆兰却夺过酒杯,一仰头,也一口气饮了。
像是渴极了喝一杯饮料。
酒,毕竟不是烈酒。
按摩女又为我们斟满,也给她自己斟满。
因为不是烈酒,再也不用劝说,我们都随意而饮。
只有子郁,至始至终没喝一口。
但我却不计较,人生我都不喜欢争输赢,更何况酒桌上。
更何况喝酒也有喝酒的好处。如果不是喝了那么多酒,忆兰怎么会听按摩女解释,按摩女又怎么能解释得那么动情?
谁也不会再觉得按摩女轻薄,她竟那么有情有义。
她说,对我也对忆兰:“其实我和子郁,寻欢,都只有几面之缘。我不是谁的朋友,也不和谁有深仇大恨。我破坏你们的婚礼,是为了一个人,现在向你们解释,也是为了那个人。但决不是她的主意,她是个痴情的女子,却有她自己的爱情观,她说爱一个人是要他快乐,而不是占有。所以我为她破坏了你们,却没搏得她的欢心,反惹起了她满腔怒火。唯一让我没有白费的是,她留下了我带回去的那套外衣。寻欢,你还记得婚礼前你换下的那套外衣吗?她已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并且珍藏了起来。我常常看到,她在想你的时候偷偷的对着它,一副见衣如见人的痴态。我从没见到一个人傻到如此地步,不去追求,只一厢情愿的守着梦中情人的衣服,也觉得自生足矣。但我却无法嘲笑她,毕竟没有人爱她,她却有个人可以爱。而我自己,却连一个可以爱的人也没有……”
按摩女已说不下去,眼里竟有了些泪水,没有半点虚伪的泪水。
按摩女从头到尾都没说那个女子的名字,但我却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记起了按摩女曾对我说过,“你找的人离你而去,找你的人痴痴迷迷。”;我记起了子郁也曾对我说过,我离开公司去南充的那段时间,天天都有个女子在公司外面孤单徘徊。
我禁不住想问:“阿香过得可好?她现在在哪里?”
但我没有问,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问。
忆兰就坐在我旁边,像是在深思,又像是被感动。
我有些不敢面对她,毕竟我决心好好爱她的,而此时我心里惦记的,却不是她。
我把眼睛看向别处。
我坐的地方正对着半开的卧室,我看到卧室的墙上竟有幅《伊人羞解罗裳》。如梦如幻的灯光下,画中的古代**,一手遮掩着裸露的双乳,一手挽着滑到腰际的百褶裙,欲脱还羞。
画上似乎还有题词,只是太远,认不出是些什么字来。
但真正诱惑人的不是那什么词,也不是她半露的丰乳,而是她还没脱掉的地方。
我忽然就有了种感觉,某个地方蠢蠢欲动。
我竟忍不住去看忆兰,再没有半点不敢和她面对。
忆兰正对着我,脸上不再是那冷冷的表情,也不再是深思和感动,她仿佛和我一样了,脸上竟泛起了红晕。起初还有些害羞,但很快就盯着我一动不动,眼里充满了渴望。
渴望彼此靠近。
房间里忽然异常的静,静得我和忆兰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
子郁和按摩女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退去,整个房间就剩下我和忆兰一对孤男寡女。
我想起了悦来客栈里**焚身的纠缠着刘一浪的柔娜,我想起了2046里**焚身的把我按在沙发上的柔娜。我明白了,我和忆兰刚才喝的酒,其实不全是酒。
但我不怪子郁和按摩女,毕竟我和忆兰要真心相爱,迟早得迈出这一步。
子郁和按摩女没有错,他们是在成全我和忆兰,虽然手段说不上光彩,却也并不卑鄙。毕竟忆兰早对我暗许芳心,我对她也情深意浓。
我轻轻的叫了声:“忆兰。”
我的声音在颤抖。
忆兰轻轻的“嗯”了声。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我已听出,忆兰心中的意思。我再也控制不住,向她走了去。
我又轻轻的叫了声:“忆兰。”
我贴得她太近,我呼出的滚烫的气息,抚过她潮红的脸颊。
她又轻轻的“嗯”了声,然后把头抬起望着我,双眼里有什么在炽热的燃烧。
我轻轻的捧起她的脸。
我把唇落在了她的唇上,由轻柔到激烈。
这是我们真正的初吻。之前我们只吻过脸颊,吻过额头,吻过手。
忆兰回应着我的吻,把我抱得越来越紧。
我却从她的怀里挣脱了出来。不是我要离开,是我要带她去天堂。
我抱起她,冲进了灯光朦胧的卧室。
她乖乖的仰躺在床上,她看到了墙上的《伊人羞解罗裳》。
我也看到了,确切的说,我是看清了。原来画中的女人并非来自古代,不过是身着古装的按摩女。
画上那些字,是首艳词:
“迟日昏昏如人醉,斜倚铜笙慵睡。乍起懒扣领环松,露酥胸。
小簇双峰膩还莹,玉手自家抚戏。窥得窗外无人,欲束且又停,太憨生。”
若不是非常时候,忆兰一定会反感而厌恶。但此时却和我一样盯着那画,那词,目不转睛。
静,暂时的静。
静的尽头,是更加激烈的爆发。
忆兰的领扣悄悄的松开……
我扑了上去。
忘记了一切,只有冲动的欲望。
她的手,到了我的裤带,不再迟疑。
我的手,到了她的胸部,就要穿过她的内衣……
88
这时只听“砰”的一声,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可能是子郁和按摩女又回了来。他们也许忘了什么东西,但他们一定不会进卧室。
我和忆兰没有停下,我们根本无法停下。我们被灼热的欲望驱使着,由不得自己,除了一起融化,一起毁灭,再没别的办法。
然而卧室门已被踢开,有人猛地冲上来,把我从忆兰身上拉起,狠狠的给了我一个耳光,痛恨的骂道:“畜牲!”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却不是子郁。
接着,一盆冷水当头而来,泼在了我的身上,也湿透了忆兰的全身。
我和忆兰终于从恶魔般的欲望中摆脱了出来。我们这才注意到闯进来的两个人,我和忆兰谁也不敢相信,闯进来的竟是忆兰的父亲和妈妈!
我知道了,打我耳光并痛骂我的是眼前这个丑陋的老头,泼冷水的是他旁边风韵已减的半老徐娘。
但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如此及时的在最紧要关头出现在这里。
忆兰衣衫零乱,抱着双膝,冷得瑟瑟发抖。但更多的是羞耻,是怕,她把头向墙壁低下,不敢面对自己的父亲和妈妈。
而我,更多的是对忆兰的可怜,是恼羞成怒,我红着脸紧了紧还没完全松开的裤带,对忆兰的父亲喝斥道:“你凭什么……?!”
忆兰的父亲,面色发紫,全身颤抖,紧闭的双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说不出来,他就又向我扬起了巴掌。
我伸出手,把他扬起的手紧紧的攥在了空中。
却听忆兰的妈妈急急的喝道:“寻欢,放开他,你别忘了他是忆兰的父亲!”
我没有放开他,我嗤之以鼻:“父亲,父亲怎么样了?父亲就可以一手遮天,就可以操纵女儿的爱情?!”
忆兰的妈妈,竟也紧张起来,张了张嘴,望了望我和忆兰,又望了望那个丑陋的老头,好半天才咬了咬嘴唇,颤声道:“因为,他,他……”
像是终于要决定说出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这只在忆兰听来是个秘密,对于我,却早已是预料中十之八九的事了,只差在她这里得到求证。
但真要在她这里得到证实了,我心里却紧张得厉害。我心跳突突,屏声凝息,等待她对我说出那句话的下文:他曾是你父亲的朋友,但现在,不,是多年以前,他就和你父亲反目成仇了!我们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仇人的儿子?!
然而,我没听到她说出那个对于我来说已不是秘密的秘密,她的话被忆兰的父亲打断。
忆兰的父亲,冲忆兰的妈妈吼道:“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不准就是不准!我管自己的女儿,还需什么理由!”
气急败坏,霸道无理,冰冷无情,不看我也不看忆兰。
忆兰一直没有说话,她恨恨的望着她的父亲。
她的泪水乱涌,一如对我的爱情,覆水难收。为什么这样,要到这个时候?一切对于她都太残忍。忍受了那么多痛苦,终于追求到手里的爱情,却一次次毁在自己曾经最爱的父亲手里!
她转身冲了出去,他们谁也没去阻拦她。忆兰的父亲,已气得咬牙切齿,面色苍白,无力也不愿去阻拦;忆兰的妈妈,上前扶住忆兰的父亲,像是怕他跌倒,顾不上阻拦,只心痛的大呼“忆兰……!”
然而忆兰没有停留,脚步声急急的越来越远,似乎还伴着痛苦的哭泣。
我转过身,我是要去追忆兰。
不要说我是仇人的儿子,就是我不是仇人的儿子,凭着忆兰那次在我回眸时那个让我无法割舍的眼神,凭着忆兰越挫越勇的对我的执爱,我也要跟这个丑陋的老头对抗到底。他越是反对,我就越是要坚持要追求!
但到门口时,我停了下来,我忽然记起一件事。这件事太重要了,我觉得我被别人玩弄得太久。不能再等了,无论那人,那事,有多不舍有多残忍,我都必须得直抵真实。
但我不是要向他们打听我父亲的消息,一来,我对我父亲越来越没有把握;二来,如此紧要关头他们都要对我和忆兰刻意隐瞒,我问了也是白问。
我没有回头,也没叫他们中的谁声“伯父”或“伯母”,只冷冷的问:“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最紧要的时候?是一直在暗处监视我和忆兰,还是有谁告诉你们?那个人是不是子郁?”
那个丑陋的老头不是不知道我是问他们,我却没听到他的回答。
回答我的是忆兰的妈妈,她抢在了他的前面。
她说,她之所以找到我和忆兰,是因为有人打电话给他们,要他们立刻赶到这个房间,阻止我和忆兰,否则,无论是他们,还是我和忆兰,都会痛苦一生。
至于那个打电话的人是不是子郁,他们不知道,他们根本不认识子郁,不知道子郁是谁。
但听得出,打电话的是一个年青的男子。
我想那一定是子郁了。可我不明白,子郁到底是怎么回事。既答应了要帮忙解除我和忆兰之间的误会,还花费那么多周折与按摩女在酒水里加了药,让我和忆兰在难于竭制的欲望里,把生米煮成熟饭,为什么又要在最后关头,打电话通知忆兰的父亲和妈妈前来阻止?还有,他在电话里的那句话也古怪得不可思议,如果说忆兰的父亲和妈妈真没来得及阻止,将来痛苦一生的应该是他们才对,我和忆兰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他说到将来痛苦一生时,还把我和忆兰都包括在内?
忆兰的妈妈接着说,那是个阳光的男子,虽然从未曾见过面,但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他的脸上时常洋溢着灿烂的微笑。连那刻不容缓的事,他在电话里告诉他们时,也像鸟儿歌唱般的轻快。
这么说来,他不是子郁了。子郁不可能那么无忧无虑,不可能真正快乐的轻歌一曲。
不但自己能快乐,还能让自己的快乐感染别人,除了那个司机,那个我只见过一面的胡总的司机,我再也想不出来还能有谁。
我本来痛苦的心,忽然就多了几分不安。
胡总对我的特别,已让我入坠迷零,常常暗思他到底是何用意。
现在,那个司机,也许根本就不是司机,更让我琢磨不透了。他仅出现过一次,仿佛那一次出现,就是为了告诉我他的存在。然后,他就不见了,我以为他消失了。哪知道他却并没消失,他只是藏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他掌控着我的一切,而我却对他一无所知。他和子郁对着干,是出于一片好心,还是有更大的阴谋?
89
我走出了房间,想不通的事情我不愿再想,让我不安的事我更想忘记。
我没再去追忆兰,她已不知所踪,我只想好好静静。
他们没有阻拦我,也许他们是无力、不愿,或顾不上阻拦,像先前没有阻拦忆兰一样。又也许,他们是忽然明白了,越是阻拦越是会实得其反,要我和忆兰分开,还需要时间。更何况经过刚才的变故,我和忆兰断没理由也没心情再做出那男女之间的事来。
但是,我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那些痛苦和不安,并没有因我的离开,而远远的留在身后的房间里。它们像我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我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也许痛苦和不安本生就是影子,只要有光亮的地方,就有它们的存在。除非你站在比影子还黑的黑暗里,你再没别的摆脱它们的办法。但内心存有希望的人,谁愿意在黑暗里站?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可怜巴巴的守着渺茫的希望,所以大多数人都摆脱不了影子,摆脱不了痛苦和不安。
我还有痛苦和不安,这么说来,我也还没彻底绝望。但我的希望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漫无目的的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我看到路灯下面,有一个女子在和一个男子缠绵。
我绕道而行,却听那个女子道:“为什么我们可以成全他们,我们自己却不能风流快活?”
一句放荡撩人的话,她却说得哀婉真诚,竟是那个按摩女的声音。
这完全不是我印象中的她。
我禁不住扭过头去,我竟看到那个男子是子郁。
子郁,也不是那晚在按摩房里,要用按摩女的身体,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的子郁。他没有那晚的热情风狂,他有的是极力压抑的厌恶,他努力挣脱按摩女挽留他的手,然后匆匆而逃。
按摩女道:“我已弥补了自己的过错,你还要我怎么办?!”
她几乎是哭喊出来的。
但子郁却没有回头,很快就无情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为按摩女感到可悲,连如花那样清纯的女子,子郁都不曾让她真正快乐过。更何况她,远比如花身份卑贱。
但我无法让自己同情她,我知道她说的他们成全了谁,我也知道她说的谁在风流快活,我更知道她说的弥补了什么样的过错。
但是,她哪里知道,就是子郁也不知道,他们弥补过错的方式错了,忆兰父母的意外闯入阻止了一种错,又加剧了另一种错,我和忆兰不但没有风流快活,反而更加痛苦了。
我继续走我的路,走通往另一个方向的路。
忽然我接到了柔娜的电话,她叫我回家,回2046那个不是我自己的家的家,她说,都这么晚了。
她的关切,让我抑制不住想流泪。
我匆匆的挂断了她的电话。
我怕她听到我流泪,我怕泪也有声音。
但我流泪,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自从我妈妈永远的离我而去后,我就没再有过家。而我对家又是多么的渴望!
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的妈妈,想起了我妈妈死不瞑目,可她的白马王子的消息就在忆兰父母的口里,我却没有办法也没有勇气去探知……
我还想起了雪儿,和我同样可怜的雪儿。我真希望雪儿的爸如子郁说的那样,已经死掉,哪怕死得不明不白,也比将来让雪儿像我这样因为希望更怕绝望要好……
我曾说过,我再也不要喝醉,尤其不能一个人喝醉。
可此时,我却忽然好想喝酒。
我看到前面有家小酒店,还没关门,我向那边走去。
离酒店还远,有人轻脚轻手的从背后向我走来。
我很疑惑,但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那人用手从背后,朦住了我的眼睛。
我很惶恐,忙伸手去扳那双手,却感觉那是双女子的手,细腻柔滑。
我还没用力,那双手就已松开。
我以为是按摩女,没能留住子郁,她在街道上悲伤游荡,然后撞见了我。
我转过身,灯火阑珊处,哪有按摩女的影子,只有个陌生的女孩,在对我调皮的怪笑。
小女孩十七八岁,一张漂亮青春的脸,笑得那么开心,看上去并无恶意,仿佛我是她亲密无间的朋友,和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而我自己也暮然一惊,虽然她的脸我从未曾见过,但她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神态,我竟说不出的熟悉。
她不是林妹妹,我也不是贾宝玉,我和她何来的“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的前世今生感?
我暗自疑惑。
小女孩甜笑着问我:“大哥哥,你不认识我了?”
那称呼,那语气,那声音,让我一下子就想起刘若萍来!
我仔细一看,她竟果然就是刘若萍。只是那张脸已不是我记忆中的脸了。
我记忆中刘若萍的脸已不复存在了。她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那张脸,现在整容专家为她另做了一张脸。
我不得不佩服现代医学的发达,不得不佩服整容专家的高超医术。他们仿佛《聊斋》里那个女鬼,改变一张脸,就仿佛是用一张画皮代替另一张画皮。
刘若萍康复得如此之快,是我万万想不到的。
我心里说不出的惊喜和激动,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刘若萍那张脸虽不是从前的那张脸,却一点也不比从前的那张难看,到底没让刘若萍失去信心,像张放躲着她一样躲着我。
久别重逢的刘若萍,让我一下子就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不安。
曾经我以为,这世上,只有那个我仅见过一次面的司机,才能让人愉悦。
可他现在,带给我的已是无穷无尽的困扰和不安。
此时,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刘若萍,我忘记了过去。
我故意做出一脸茫然,我说:“让我猜猜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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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萍点点头,笑道:“那你猜吧。”
看她有几分得意,我故意道:“你是小学时和我同桌的玲玲?”
刘若萍笑着摇摇头。
我道:“你是初中时问我借橡皮擦的芳芳?”
刘若萍又摇摇头。
我道:“再不你就是高中时,叫我帮你把情书交给另一个男孩的梅梅?”
刘若萍没有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我道:“你不摇头,莫非你竟真的是她。几年不见,你竟变得我险些认不出来了。”
刘若萍更加黯然起来,道:“见到你前,我天天照镜子,我是那么开心那么得意,一切都比我担心的要好。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你竟都不认识我了。我,我都不知道,当初有什么好开心好得意的!”
我是想起了那首《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我是故意猜错刘若萍的名字,没想到却让她伤心了。
我内心涌出无限的愧疚,我急急的道:“若萍,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故意逗你玩的。我早就认出你了。”
刘若萍抬起头来,脸上有了喜色:“真的?大哥哥你真的早就认出了我?”
我说:“是的,若萍你不要难过,虽然你的脸改变了,但你还是你呀。我怎么能认不出来呢?再说……”
我咽住了我的话,我怕我再说又引起刘若萍的误会。毕竟刘若萍正处于女孩子最爱做梦的年代。
刘若萍脸上的黯然,就像六月的阴云,一阵风把它吹了来,再一阵风就又把它吹了去。
她一下子就阳光灿烂了,她扑过来一个劲的拍打我,责怪我坏,害她以为我不认识她了。
然后她说要罚我,罚我陪她喝酒。
刚才我想喝酒,因为我痛苦。
现在我更想喝酒,因为我快乐。
这一晚我和刘若萍开怀畅饮,一直到夜很深,我们走出酒店时,刘若萍脸上荡漾着醉人的红。
我问:“若萍,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刘若萍笑着摇摇头,向我挥挥手。
然后,我和她背道而驰。
我很奇怪,为什么今晚能喝这么多?
“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听到刘若萍自说自话的边笑边走远。
我站住了,我却没回头。
直到刘若萍的笑声和脚步声消失在午夜空寂的大街。
我回去的时候,柔娜还在等我。
一回到她身边,我心中的痛苦和不安又悄悄的袭了来。我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就回卧室倒头睡了。我听到她在外面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我有好几天都没去上班,也没请假。我没对柔娜说起任何有关我自己的话。柔娜也没问我,只是比以前更多了些温柔和体贴,这让我非常受用。
我之所以呆在家里,其实是不敢去与忆兰面对,怕面对忆兰时,我们彼此都尴尬得面红耳赤,这多么像我曾经和柔娜之间的感觉。在按摩女房里的事,虽然最终没有做成,但毕竟我们都被欲望折磨得快抵达彼此的私处,与那晚柔娜把我按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没什么两样。
两件事在我脑子里交错重叠,我不禁恍惚,对柔娜竟又开始有了些想法。
我常暗自问自己,到底对忆兰有没有爱过?
一问我就心酸,我不知道忆兰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去上班?我没向柔娜打听,但我的确很担心她。
我常在下班的时候,看到胡总的车子开到楼下,柔娜抱着雪儿从里面走出来,雪儿像曾经对我挥手那样向胡总挥手。胡总从驾驶窗伸出脑袋,对雪儿笑,也许是对柔娜笑,一笑他那双狐眼就眯成了一条缝。然后他把车子开走,然后他的车子在小区外面消失。可他那双狐眼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刘一浪看到这样的情景会是怎么样的心情,反正我是特别的难受。
我意外的期盼刘一浪出现,期盼他出现在胡总送柔娜和雪儿回家的时候。
我不是想他如我一样难受,我是想他被胡总激怒,不择手段的去对付那个可恶的老头。
但我一直也没见到刘一浪来过。
这让我很失望也很担心。
我常旁敲侧击的告诉柔娜,注意身边的某些人,这些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然而柔娜不是茫然四顾,就是一笑了之。
危险早已向她逼近,她却感觉不到危险的存在。
我更加担忧了。
有一天,我陪刘若萍到处游玩,很晚才和她分开,兴尽而归。
我竟在小区楼下看到了胡总的车。
胡总竟没在把柔娜和雪儿送到楼下时,适可而止的离开,竟跟着她们上了楼去,竟这么晚了还没下来。
我那被刘若萍的欢声笑语驱散的担忧,一下子就加倍的闯了回来,压迫得我的心一个劲的“砰砰”乱跳。
我猛地冲进电梯,恨不得立马就闯进2046。
只怕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匆匆的赶上楼来,猛烈的敲门。
其实我自己身上带的有钥匙,可情急之下我忘了。
我听到里面有匆匆的脚步向我走来,然后哗啦一声,门打开。
开门的是柔娜,她满脸惊诧,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有几分情急和担心。
明明是我担心她的,反倒让她担心起我来。
胡总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向我张望,脸上露出那种我厌恶的狐笑。
雪儿坐在她怀里,看见进来的是我,说了声:“寻欢叔叔回来了。”便扭头自顾自的看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着她特别喜欢的奥特曼。
客厅里暖色的灯光,虽然温馨迷人,造成了某种气氛,但雪儿还没睡,我那颗悬着的心稳了下来。
我担心的事还没来得及发生。
柔娜见我脸色不那么紧张,也消散了脸上那惊诧的神色,对我温柔的道:“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我只冲她点点头。
然后我走过去,把雪儿从胡总的怀里抱了过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雪儿只对我笑,却并没和我说话,依旧专心的看她的电视。
我说:“雪儿真懂事,知道陪妈妈了。雪儿以后要天天都这样乖,妈妈不睡,雪儿就不睡,不要让妈妈一个人孤单。”
雪儿又点点头,却忘了对我笑,她正紧张着电视里和怪兽决斗的奥特曼。
雪儿还很年幼,我不怪她。她只能听懂字面的意思,听不懂我话的全部。
但我希望柔娜能听懂。
胡总站起身来,对我微笑道:“寻欢,心情不好就多休息几天吧,多和柔娜说说话。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什么时候才回公司上班吧。”
没等我做出什么反应,他就转身告辞。
看来,我说给雪儿听的那句话,柔娜没听懂,他却听懂了。
但我不明白,我没去公司上班,连个假也没请,现在又对胡总如此冷漠,他何以还要对我如此友好的笑,仿佛他来2046并不是因为柔娜和雪儿,倒是因了专等我回来,对我说这几句关心的话。
我没起身,柔娜送他出门。他让柔娜在门口留步,并向柔娜对着我噜了噜嘴,然后诡异的笑着离开。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柔娜有我在,他们不能过分亲密,还是示意柔娜过来陪我?
柔娜关好门,转过身来时,脸上便有了几分娇羞和幸福。
我更不明白,柔娜为谁幸福和娇羞了。
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呆在家里了。胡总越是让我放心休息,我就越是放心不了。明天,我一定得去公司,我得看看公司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化。
有些事你必须得弄明白,你不明白你就得不到安宁。
我在公司里见到了忆兰,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来上班的。也许她一直都在上班,并不曾像我因了内心的痛苦和羞耻,而影响自己的工作。
她见到我没有半点尴尬,反是充满怨恨。我不明究竟。只是突然发现,她变了,不再是那晚对我的热情,也不是之前的冷漠,反是有点像林黛玉,多愁善感,心事重重,郁郁寡欢。
她常在背后望着我,眼里偶尔会闪过几分柔情蜜意,但很快就记起了别的什么,神色黯然。
我从没向她走近过,不是我羞于和她面对,她一个女子都不怕,我还怕什么。也不是我不想问清她那晚好像明明原谅我了,怎么又突然怨恨我的原因。更不是我不心疼她,不想给她安慰。我只怕还没来得及向她靠近,自己的心就先已碎了。
91
公司里的同事好像都不知道那晚我曾和忆兰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子郁知道,但他悄悄打量我和忆兰的眼神告诉我,他也只是知道开始,不知道结局,他竟弄不懂,他都那样努力了,为什么我和忆兰的感情还不见好转。
只有胡总,昨晚在柔娜房间里我都没注意到,但今天我已看出,他的眼睛和几天前有太多不同,他一定知道。那个躲在我背后的神秘司机,一定在忆兰的父母闯进按摩女的房间时,就已告诉了他。
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昨晚胡总会破例的走进2046,他可能真的就是为了等我回来。他叫我放心休息,他叫我多和柔娜说话,以及他离开时的噜嘴和诡笑,都是为了把我和柔撮合在一起。
怪不得那晚,柔娜会那么幸福和娇羞。原来那时她已经知道我和忆兰之间不再是希望渺茫,而是决不可能。她又回到了对我说不清是爱是疼的当初。
但胡总真这么简单吗?
他一方面自作主张,把我和柔娜往一块拉。一方面又无缘无故的排斥刘一浪。无论刘一浪的工作做得多出色,他都会鸡蛋里挑骨头,给刘一浪小鞋穿。
我真佩服高傲自负的刘一浪,他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那种人物。无论胡总对他有多苛刻,他都能面无异色,忍气吞声。
他不再和柔娜说一句话,甚至不再给柔娜任何一种眼神。他把那些从前属于他的机会,通通让给了胡总。他从好不容易才挤进去的柔娜的生活里,抽身退了出来。
但我相信,这只是表面,就像胡总撮合我和柔娜只是表面一样。刘一浪一定有他的目的。他不是厌恶了柔娜,他是看到了隐藏在柔娜周围的危险。他退出来,只是便于旁观者更清。只是为了麻痹胡总,让胡总信任他,对他掉以轻心。然后,他好恃机将胡总一举击溃,把柔娜从胡总布满迷雾的陷阱里解救出来。
我常看到刘一浪在一个人的时候,眼神阴鸷。那眼神让我感到一股寒意,透彻骨髓。
这让我又疑心,刘一浪要对付的不是胡总,而是我。不然我怎么会看到他的眼神就心惊胆颤?
这也许就是胡总真正的目的,他把我和柔娜撮合在一起,就是为了激怒刘一浪,利用刘一浪的手对付我。这一招,在兵法上,叫借刀杀人。
我不是也有过利用刘一浪对付胡总的想法吗?
这更让我觉得胡总高深莫测起来。
刘一浪的处境和自身改变,影响的不只是我,还有子郁。我说不出理由,但我的的确确感觉到了。
子郁进休息室吸烟的时间更多了,点烟,吸烟,吐烟圈,看烟圈一个个破灭,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和从前一样优雅,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我甚至怀疑那晚他和按摩女在酒里下药,也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思,更不是真为了我和忆兰合好。要是真这样,现在我和忆兰没有合好如初,他并没达到为我们解除误会的目的,他不说继续努力,至少也该向我问起缘由或抱歉一声。
我隐隐觉得,他们做那一切,与刘一浪有关。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子郁带着我第一次去按摩房,他后脚刚刚出来,警察前脚就跨了进去。在警车上,我看到了刘一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么巧。
如花已从外地出差回来,她一定饱受相思之苦,更加珍惜不再和子郁远隔天涯的日子。但她不再向子郁靠近,也许她怕越靠近,她和子郁内心的距离就越远。
又也许她已经认命,她和子郁之间,隔着一条她永远也趟不过的河。而她心仪的子郁,是盛开在彼岸的花,她可以远观,却不能抵达。
……
对很多人来说,这都是段压抑的日子。
天气越来越冷,重庆竟也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的,像无数的鹅毛在空中飘。
这是一个南方罕见的寒冷的冬天,许多异乡漂泊的游子,都被封山的大雪,阻在了回家的归途上。
我不知道,忆兰的父亲和妈妈,是不是还在我们身边的某处暗暗监视我们,或者干脆就住进了忆兰在重庆的家,对她严加管教。她再不曾恢复从前的样子,她依旧怨恨,多愁善感得让我更加不敢靠近。
我多么希望她能一如从前,哪怕是冷漠,至少那气质能催人上进。至少我不会也受到她那些郁郁的影响。
是的,我也时常阴郁着脸,无论柔娜如何关心我,我那些阴郁,也像城外远山上的冰雪,得不到融化。
当然,也不全是因了忆兰。
还因为我弄不懂,柔娜无论是对我还是刘一浪,都曾经那么避嫌,在公司里给我们一副冷而远的表情,为什么对胡总却从来没有过。
终于到了星期天。
休息的日子,雪霁的天气,我却哪里也没去。我望着窗外的远山,心情没有一点好转,反是对故乡的思念,一阵更比一阵浓。
直到刘若萍打来电话,邀我去那片远山。她说,心情不好,更应该出去走走。
山上有不少的游人,都是些青春男女,脸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幸福的笑。
真的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些被阻在归途上的人们,肯定无法像眼前这些红男绿女这么快乐。而眼前这些红男绿女,更无法理解他们被寒山阻隔的悲哀。
刘若萍竟意外的要带我去更远的地方。她,一个爱热闹的女孩,忽然想去寻找一份幽静。
我们离开欢乐的人群,向山更深处走。
空的山,很寂聊,风吹过,有积雪从松枝上簌簌的飘下。
我心中忽然就有了踏雪寻梅的诗意。
脚踩着吱吱的积雪,明知没有希望,眼睛却偏往更远处寻找。找着找着,就似乎真的有希望了。
但不再是找梅花,是在满眼的晶莹剔透里,寻找更清澈高远的意境。
但刘若萍很快就耐不住寂寞,怕被忽略似的,对着空山喊出了欢快的歌声,以此喧告自己的到来。
有几只冻鸟受惊而起,扑楞楞的扇了几下翅膀,在空中盘旋一阵,又拣新的寒枝栖下。
我那久压在心灵深处的未泯的童心,终于被刘若萍的青春活力唤了出来。
我不禁想起了童年时,和池艳在雪天堆雪人打雪仗的情景,嘴角轻轻的浮出一丝微笑。
我弯腰,抓起一把雪,冲向前面蹦蹦跳跳的刘若萍。
刘若萍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把那把雪,从背后猛地丢进了她的衣领里。
她冷得大叫一声,猛地缩了缩脖子,还打了个寒颤。
但她心里却比阳春三阳还要温暖。
她高叫道:“好啊,大哥哥,没想到你这么坏,还偷袭我。看我怎么对付你。”
边说话边弯腰在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成雪团。
我早已转身跑了,她在后面边笑边追。
好多年不曾这样跑过了,一种久违的心情回了来。风在耳边呼呼的吹,我竟有要飞起来的感觉。
我甚至疑心自己是古龙武侠小说里的高手,能踏雪无痕了。我忍不住回头去看,刘若萍是不是被我落在了千里之外?
但刘若萍离我竟并不远,她跑得如此轻快,要不是我比她先跑几步,早被她追上了!
我一下子就没了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老实说,我喜欢给别人那种骤然遇寒的剌激,但却拒绝谁把这种剌激强加于我。
我不敢有丝毫迟疑,猛地转身继续前奔。我不能让刘若萍,把她手里的雪团,也丢进我的衣领。
我却重重的撞上了一个人,那个人险些跌倒。
我停住,满心歉意,想过去扶住他。
没想到他竟是刘一浪!
刘一浪艰难的站稳了摇晃的身子,气得肺都要炸了,恶狠狠的瞪着我。他已沉默得太久,那些深积在内心的愤怒,终于要在沉默中爆发了!
更不妙的是,这时刘若萍从后面追了上来。我挡在她和刘一浪中间,她没看到刘一浪,欢笑着把手里的雪团向我砸来。
但却偏了,没有砸在我身上。
雪团仿佛一颗晶莹剔透的流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正中刘一浪怒容满面的脸。
只听“叭”的一声,雪团在刘一浪的脸上炸开,犹如奇葩初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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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也许是雪团的碎屑模糊了刘一浪的视线,也许是刘若萍早已不存在于刘一浪的世界里,再加之刘若萍不再是从前模样,刘一浪没认出她来。
刘一浪只恨恨的瞟了她一眼,便恶狼似的向我扑了上来,狠狠的给我一个拳头。
他仇恨的是我,他把眼前这个他不认识的女孩的过错,也算在了我的身上。
连同他对我的新仇旧恨。
我没来得及躲闪,拳头重重的砸在了我的脸上。我没感觉到痛,也许是已经痛得麻木。
只觉得有千钧力量,脚下一滑,我便重重的跌倒在了冰雪之上。
没给我半点反抗的机会,甚至连喘息的机会也没给我,我还没得及爬起来,刘一浪就又冲了过来,对我疯狂的挥起拳头。
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努力,也躲不过了,我闭上了眼睛。
那晚在芳卉园小区外,我也这样揍过他,他当时也不曾反抗。但他不是像我一样无力反抗,他是要在柔娜面前故作好人,要我欠他的,然后,当某一天柔娜不在的时候,向我加倍索回。
现在,柔娜就不在旁边,现在是加倍向我索回的时候了。
反正该来的迟早要来,反正欠人家的总得还清。那晚我也确实误会了他,他根本没有伤害雪儿。
我等着他那重重的一击。
也许他这重重的一击,就把我心底无形的堤岸击溃,我那些积压太久的苦水就通通汹涌而出。我就会再也抑制不住,借刘若萍的肩头,放声痛哭一场,哭出我心底所有的悲哀。
然而,他的拳头却并没砸在我的脸上。
只有静,仿佛时间凝固,仿佛万物消失。
我缓缓的睁开眼睛。
我看到刘若萍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我和刘一浪中间。我看到刘一浪的拳头停在了刘若萍的额头前。
刘若萍满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愤怒后的冷淡,刘一浪的拳头停住之前,她一定愤怒过。
刘一浪的拳头却在颤抖,身子也在颤抖。
好半天,刘一浪才开口说话:“你,你是……”
现在,颤抖的不只是他的身子,他的手,还有他的声音了。
刘若萍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
刘一浪的声音依旧在颤抖:“我觉得你,你像一个人……”
“谁?”
刘若萍的回答,简短得只有一个字,却如正吹过耳边的风,冰冷剌骨。
但声音却沙哑难听,完全像来自另一个人口里。
“……”
刘一浪哽咽住了,刘若萍的名字,如一根鱼剌,卡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
他的拳头,已从刘若萍的额前缩回,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正有无数的痛苦,就要从胸口涌出。他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又被谁重重的撞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稳,面色苍白。
刘若萍冷冷的笑了笑,然后道:“我帮你说吧,那个人叫刘若萍。寻欢已对我说起过多次了,说她除了面容和声音与我不同外,无论是性格,还是神态举止,都和我十二分的仿佛。只是她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比先前还要沙哑,也许是为了把欺骗进行到底;也许是她的内心,也有什么东西在涌,并不如她冰冷的声音,冰冷的脸那么平静。
刘一浪的身子不再颤抖,仿佛已被刘若萍冰冷无情的话冻僵,手依旧在胸口,脸依旧苍白。只有嘴唇有些轻微的颤动,说明他不是谁堆的一个形象逼真的雪人。
他吐出的只有几个字:“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反反复复,不带任何感情。然而,在我听来,却痛彻心扉。
刘若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比先前还涌得厉害。不然,她不会更加剌激刘一浪,不会更加冷冰冰的问:“她是寻欢的故人,她是你的谁呢?”
刘一浪仿佛根本就没听到,依旧一动不动,依旧反反复复的道:“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那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感情,却让我差点忘了和他的所有恩怨,差点就忍不住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孩其实就是刘若萍。
刘若萍过来扶起我,搀着我一步步离去,头也不回。
我其实自己能走,偏偏由她搀着,恹恹的像个病人。我的内心正脆弱得厉害。
在远处,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了看刘一浪。
刘一浪孤独的站在冰雪里,依旧僵了似的,任凭寒冷的风,乱掀他敞开的西服。
在他的脚下,一滴滴血,像小小的梅花,沿着我和刘若萍深深浅浅的脚印,向我们延伸。
凯凯的白雪。
鲜红的梅花。
我忽然就感到有一只手掌,正隐隐作痛。低头一看,那痛处竟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正由伤口冒出,一滴滴下落。
落在地上,化作梅。
一定是刚才我重重的跌倒时,被冰雪下的什么尖利之物,划破了手掌。
奇怪,我现在才知道痛。
刘若萍停了下来,她也这时才发现。她先前果然心事重重。
她解下脖子上洁白的围巾,为我包扎。
她还回头去看了看刘一浪,眼里有晶莹剔透的泪。说不清是恨还是痛,说不清是为我还是为他。
我的眼睛被刘若萍的视线牵引。
刘一浪还站在原地。一阵更猛烈的风,吹起地上的积雪,模糊了我们的视线,也模糊了刘一浪的脸。
然而,我却分明感到刘一浪抬了抬头,不再面无表情。
冰天雪地里,他是一只来自北方的狼,孤独,痛苦而仇恨。仇恨自己,更多的却是仇恨别人。
这种仇恨我太熟悉了。那晚,医生放弃对刘若萍的抢救时,他离开医院前眼里就是这种仇恨。
就是在这种仇恨的驱使下,那晚他醉酒,他去子郁家胡闹。子郁说,是他骗刘一浪喝下安眠药,雪儿才幸免于难。
现在,我感到了危险。
不仅是我危险。
如果刘一浪真相信了刘若萍不过是个陌生人,刘若萍也危险。
和刘若萍一步步挨下山来时,我总觉得背后,除了松枝上的积雪在扑簌簌的落,还有仇恨的脚步,时远时近,若有若无。
93
一路上却并没什么发生。尽管如此,回到城里,和刘若萍分手时,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我反复的叮嘱她,路上小心点,要不就让我送她。
她拒绝了我,像上次一样。
我疑惑,她像是在逃避什么。
然而,她却对我莞尔一笑,便飘然去了。
不是她没看出我的疑惑,我的担心,就是她看出来了,却不当回事。
我独自回到2046,已是晚饭时候。
柔娜和雪儿正坐在餐桌旁等我。
我刚进屋,柔娜就看到了我手上的伤。她焦急而关切的问:“寻欢,你这是怎么啦?”
我道:“上山玩时,雪地太滑,不小心跌了一跤。”
我实在不想在柔娜面前,提起刘一浪的名字。
柔娜没再说什么,很快从另一间房里,拿来家用的药箱。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半跪在我身边,帮我一层层把纱巾解开。
她眼里有些疑惑和哀伤,她一定看出了,那是条女子的纱巾。
凝固的血,将纱巾和伤口,紧紧粘在了一起。她每撕开一点,我就会像被剥皮一样,感到剧烈的痛。
我努力忍住,我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我不能有半点痛苦的表情。
雪儿就在旁边,她的心脏不好,特别怕血。上次刘若萍洒在地上的血,就曾吓得她昏迷了好几天。
此时,她正双唇紧闭,脸色苍白。我甚至听到她的呼吸在加重。
但她没有逃开。
她一定是想学会勇敢,学会面对。我怎么可以不鼓励她,像我忍受剧痛一样,忍受恐惧呢?
我对雪儿笑笑,笑得轻松自然。
我说:“雪儿竟不怕血了,竟比叔叔还勇敢。”
雪儿想笑,却笑不出来。双唇依旧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依旧沉重。她过去打开电视,一边看奥特曼,一边看柔娜帮我解开血染的纱巾。
渐渐的,雪儿的呼吸不再沉重,双唇不再紧闭,脸色也有了好转。
一定是奥特曼,给了雪儿学会面对恐惧的勇气和决心。
我看到了希望,我相信总有一天,雪儿能像奥特曼战胜怪兽一样,最终战胜病魔。从此,无论什么样的打击,也不能再让她突然昏厥。
我笑了,这回是真的,发自内心。好久好久,我都不曾这样笑了。
我的笑突然在脸上扭曲。
我的伤处比先前还痛得厉害!
我低头一看,柔娜正在用消毒水,一点点轻轻的擦拭我的伤口。
为了不让雪儿看出来,我把头低得低低的。
一低头,我就嗅到了柔娜秀发上的清香。
伤口越来越痛。
雪儿似乎这时正向我扭过头来。
我干脆就把脸俯在了柔娜的秀发上,努力忍住剧痛,陶醉的道:“雪儿,你妈妈的发真香。”
我本就是故意掩饰自己,我没去看雪儿。但我知道,雪儿一定忘了所有的畏惧,一定正为她妈妈骄傲得意着。
柔娜为我擦拭药水的手停了停,似乎还有些颤抖。我听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忽然就有了种美妙的感觉。尽管伤口正灼热的痛得厉害,但我愿就这样永远痛下去。这样永远痛下去,我便可以把脸枕在柔娜柔软的秀发里,不再起来。
但时间总要过去,事情总要发展和结束。柔娜很快就把我的伤口清洗干净。
伤口不再那么痛了,我也不得不抬起头来。我看到柔娜的脸上竟泛起了潮红。她一定是因了我刚才那句话,忍不住心旌荡漾。这么一想,我那好久不曾为她起过涟绮的心湖,也刮过一阵春风,给吹乱了。
难道真的因了什么,我就不再把柔娜当姐姐,柔娜也不再把我当弟弟了?
柔娜仔细的在我的伤口上抹了些药膏,然后用药布重新为我包扎。
她一直没抬头,她有些不敢抬头。
她说,声音很低,无限温柔:“寻欢,好好休息几天吧,等伤口好了再去上班。我明天帮你向胡总请假。”
我心中那种美妙的感觉一下子就荡然无存了。她刚才给我涂药水时,我的手掌都没有这样痛这样伤。
我不喜欢她在我面前提起胡总,远胜我不喜欢在她面前提起刘一浪。
我更不愿她去向胡总给我请假。她一去请假,就又会和胡总有亲密接触。胡总那双狐眼,就一定会在她身体的某些部位,贼溜溜的转……
我一下子就抽回她正为我包扎的手,猛地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冲向我的卧室。快到门前时,我又折了回来,故意捡起她换下的刘若萍的白纱巾,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屋,“砰”的一声,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吓着雪儿,但我肯定柔娜一定正错愕的僵在了那里。才渐入佳境,我就打破了她的美梦,还如此反常,她一定无法理解。
但她一直没来敲门问个明白。
我也至始至终没打开门,向她说句对不起。
我这样做决不只是因为我自己,因为恨因为嫉妒。我更多的为了她,为了雪儿。她安全了,雪儿就跟着没了危险。
我已经不只一次暗示过她要小心胡总了,但她却一点也没听明白,反而对胡总更加相信更加依赖。
我不能再多言语,我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要她看出,我对胡总有多么厌恶,如果她真在乎我,她就会为我远离那个别有用心的老头。
我依在卧室的窗前,一边自己为自己包扎,一边望着窗外,我想舒散自己郁闷的心情。
没想到心情却更加郁闷了。
灯火通明的城市,大街小巷火树银花,暖融融的,春节还未到就早有了节日的喜气。
我不知道政府出了多少人力物力,来做这锦上添花的事情。我只觉得自己在这喜气之外。
远处的天边有半轮月亮,清冷的月光下是我和刘若萍从上面归来的远山。远山上积雪的白光,比月光还要清冷。
在远山的那边的那边……是我的故乡。
我的故乡,有能有力的人都漂进了城市,都在别人的城市里为别人流自己的汗自己的泪,甚至自己的血。可有谁去关心过我们故乡的春节,做过雪中送碳的事情?
在那里,只有冷清和萧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不忍再看,关好窗子,躺在床上。一闭眼我就忘记了身边所有的人和事,开心的不开心的,忆兰,刘若萍,甚至柔娜。
我梦见了我的妈妈。她背对着我,行走在一条曲曲折折,没有尽头的路上。
我说不出的惊喜,我忍不住大叫:“妈妈,等等我。”
她站住了。
我追上她,我记起了她已离开人世,我问:“妈妈,你不是永远的逝去了么?”
她回过头来,对我笑,一如从前那么亲切那么美丽,她说:“孩子,那是在你梦里。在梦外,妈妈依然健在。”
我忽然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竟有恍若隔世之感,仿佛自己真的才从一个可怕的恶梦里醒来。
我哭道:“妈妈,我再也不要做那样的梦了,我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妈妈向我伸出了手,我扑向妈妈的怀抱。
可我还没靠近我的妈妈,忽然就朔风扬起,漫天扑面的飞雪,湮没了我妈妈的容颜。
我醒来时,我的枕巾潮湿了大片,我的脸上还满是泪痕。我还清楚的记得,妈妈在梦里最后消失时,瑟瑟发抖的身子上,只有件单薄的寒衣!
第二天上班时,我再不去看公司的任何人,再不去关心公司的任何事。比起昨晚的那个梦,梦里我那可怜的妈妈,一切都不再重要。
然而,我不去在意别人,别人却在意着我。
别人我没看见,但胡总绝对是其中的一个。
他当时从楼上下来,经过长长的通道,在我身边停下。
他望着我受伤的手。
我以为他经过长长的通道,是假借公事去找柔娜。我以为他在我身边停了下来,是不经意发现了我手上的伤。
但他却并没走向柔娜,只对着我受伤的手望了望,便折身回去,又上了楼。脸上明显多了层不悦的颜色。
倒像是谁告诉了他,他专程来看我的伤。
莫非是柔娜?
柔娜竟还是不顾我的感受,去找他了。
我心里有种滋味,痛苦的滋味,差不多像昨夜梦里看到大雪湮没我的妈妈,撕心裂肺。
危险离柔娜越来越近了。
柔娜既让胡总知道我受了伤,胡总也亲自来证实了,但胡总却没有对我说半句关心的话,更没让我休假,反而在离开时脸上多了些不悦的颜色,一定是柔娜哪里没遂他的意了。
要不,就是柔娜对他说起我的伤时,一不小心让他知道了,我对他有多么厌恶,多么反感。连她提他的名我都不喜欢。
无论真是柔娜违背他了,还是他在牵怒我。我都隐隐感到他就要撕下面具,露出狐狸尾巴了。
山雨欲来,我听到外面有呼呼的风声。
94
下午,胡总把全体职员召集到会议室,开了一次毫无征兆的临时会议。
大家不知道会议的主题是什么,起先还小声议论,后来看胡总满面不悦,便都住了嘴。
偌大的会议室,紧闭门窗,鸦雀无声,显得有些紧张沉闷。
胡总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扫视了一遍大家,开口讲的却是年终总结。
但我知道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我担心的就要发生。
果然,他把总结一做完,便话峰一转:“……让人遗憾的是,个别人员心胸狭窄,暗挟私仇,竟私下做出了伤害同事的事情。严重毁坏了我们公司的声誉。我希望他能站出来,当着全体人员,主动给对方认错道歉。”
竟又不如我所料,说的似乎不是我,或柔娜,倒象是刘一浪了。
这么说来,胡总满面的不悦竟都是刘一浪引起,竟都与我和柔娜无关。
这么说来,他竟已知道我手上的伤,都是刘一浪所赐。
可就算我受伤是柔娜告诉他的,但柔娜并不知道刘一浪把我击倒在雪地上的事,更何况柔娜虽最近对我又有了从前感觉,但她到底还分不清我和刘一浪谁重谁轻,她根本就不可能损一个为一个。胡总说的是刘一浪,又似乎毫无道理了。
我发现很多人都在面面相觑,互相猜疑。公司里喜欢勾心斗角的又似乎并不只刘一浪一人了。胡总说的是他们中的某人,倒似乎更有道理些。
刘一浪本也有些紧张,也仿佛疑心胡总说的是他自己。但看看那么多人比他还要慌乱,便镇定了自己,高高的昂着头,神色坦然。
他虽是小人,此时到底没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有以为我会卑鄙到拿私人恩怨去胡总那告他的状。
他更没有因为胡总对他百般苛刻,就以为胡总会在如此大的场面上小题大作,让他下不了台。他毕竟是公司堂堂的业务经理,也曾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
很多人都思潮翻滚,如坐针毡,自己和自己做着激烈的斗争。
但时间一秒秒过去,一分分过去,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越是心中有鬼的人,越是心存侥幸。
“刘一浪,你太让我失望了!”
胡总突如其来的严厉愤怒的喝声,仿佛来自地狱的鬼号,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心中有鬼的人,知道与自己无关了,但却半点也轻松不起来。
刘一浪更是整个身子都跳了一下。他涨红着脸,努力镇定自己,好不容易才做到站起来时不像是吓得身不由己。
但他也许真的不是怕,他是恼羞但不能成怒。他在努力克制的正是自己的恼怒情绪。
他向我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让我心砰砰乱跳。他眼里分明藏着把凛冽的刀!
他一定终于以为是我在胡总面前告了他的状,他一定终于以为我比他还卑鄙了。
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眼光都在我和刘一浪之间来回游移。
我身边坐着忆兰,柔娜,如花,秋痕……都是些和我关系不错的人。
而他,却独自站在那里,眼里再暗藏凶光,也显得势单力薄。
我一下子就不再怕他,就仿佛置身于某部电视剧里,那是关于某年某月某日的某场批斗会。刘一浪就仿佛是那被批斗的牛鬼蛇神,只差没给戴上高高的纸帽,涂成五颜六色的大花脸。
我心里纵有对刘一浪的千般厌恶,也觉得刘一浪像电视里那个人一样可怜了。
我再去看刘一浪时,就发现他的眼里再没了先前锐利的光芒,就真有些可怜有些真诚了。
但我不是东郭先生,我不会愚昧得不知道他是在胡总面前演戏,不会不知道他眼里的刀没有了,心里却多出了把,更加寒光凛冽。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对我说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那声音小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已经够了,想想吧,他一向多么高傲自负,他一向有多么不屑把我放在眼里,更何况整个会场静得能听到掉下一根针。
但胡总并没到此结束,反是大声宣布,给刘一浪革职处分,业务总经理职务由我担任!
此语一处,大家比先前听到他那鬼号般的声音还要受惊。
会议室里不再只是安静,紧张,沉闷。简直是死寂,是压抑,窒息的压抑。
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刘一浪低头叹息,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我鼓掌祝贺。
大家都呆若木鸡。都不相信胡总会借题发挥到如此程度。
我何德何能,胡总要革去刘一浪的职务,让我取而代之?我惊,但不是受宠若惊的惊。
别人看不到,但我却分明看到了,那是个阴谋。胡总根本不是在给我什么宠爱,他分明是在逼刘一浪造反,逼刘一浪最终向我下手!
胡总对大家微笑,对我微笑,想以此缓和下气氛。
但他那眯缝着的细长的狐眼,却让气氛更加压抑更加窒息了。
有谁不堪忍受,无声的推开了身边的窗子。
从窗外吹进来一股寒彻骨髓的风。
胡总带头,掌声响起。
寒风和掌声中,我激凌凌的打了个颤。
散会的时候,已过了下班的时候。
柔娜没有跟胡总一起走,好长的日子了,柔娜第一次拒绝了他。
我很难受,我知道她是为刘一浪留下。
从此,刘一浪将是我巨大的威胁,但她却离他越近越安全。
我走了,没有对她回头
我刚到公司门口,就被子郁拦住。
他第一次如此明显的把痛苦和怨恨写在脸上。
我不明白,他是忍不住要向我倾诉,还是责问。我不明白,是我还是谁,什么地方招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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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他,无论是责问还是倾诉,我都等待,我不喜欢他再痛苦下去。
他却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望向我的身后。
在我的身后,是刘一浪和柔娜。他们并肩而行,柔娜在对刘一浪说着什么,一定是些安慰的话。刘一浪一直在笑,故作无所谓,却笑得很惨然。
子郁的眼睛又回到我的脸上。
他问:“胡总对你已足够好了,你为什么还容不下刘一浪?”
不再激动,声音很低,很冷,像一阵风在我们之间吹过。我看到我们之间的友谊在风中破裂。
刘一浪和柔娜已缓步而来,就要从我们身边经过。刘一浪却忽然停了下来,柔娜也跟着停了下来。
刘一浪瞪着我,剑拔弩张。柔娜拉了拉他的衣服,他终于忍住。
我心痛,不是因为刘一浪误会了我,不是因为他对我更加仇恨。只要我还在这个城市,还夹在他和柔娜之间,他对我爆发,就是迟早的事情。胡总不过是在这个过程里添加了催化剂。
我心痛,是因为子郁。女人样的子郁,我一直把他当作男人中的红颜知已。他却也误会了我,还站在了刘一浪一边,对我兴师问罪。
还因为柔娜,我以为她对我又有了从前感觉的柔娜。胡总那样撮合我和她,她心中摇摆不定的天平,最终还是偏向了刘一浪。
我一直以为刘一浪势单力薄,众叛亲离。现在才知道,众叛亲离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没有回答子郁,也不去看刘一浪,我看向柔娜。
我问:“是你对胡总说的?”
我不是要向子郁证明,更不屑向刘一浪证明,我是想为我心中的疑惑找到答案。
刘一浪禁不住退后了一步,竟在先前的惨然神色里,平白添出几分绝望来。
难道他从我的问话中,听出了什么?
柔娜对我,更多的是对刘一浪,拼命的摇头,语无伦次的说:“不是,不是,我没有……”
我从没看到柔娜如此焦急,如此竭力的为自己辩解过。
我真恨,我真不该问。不问,我就不会知道,她从前一直故作冷艳,那是因为事情从没今天这么严重过。
她因刘一浪的遭遇,改变了自己!
有人说,要洞穿一个人的心灵,你就得看着他的眼睛。刘一浪看着柔娜的眼睛,他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欺骗。
他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我,死死封住我的衣领。他以为欺骗的是我。
他冷笑,怒喝:“你还想栽赃柔娜?!”
我的喉咙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我也不屑对他说。我用力挣扎。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飘然而至,刘一浪忽然松开了手。
我边喘气边扭头去看,竟是刘若萍。她仿佛盛开在冬天里的一枝春花,一下子就扫走了我心里的所有痛苦和阴郁。尤其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竟如故乡的山泉般清澈。
刘若萍望望子郁,又望望柔娜,然后把眼睛停在了刘一浪身上。
她说:“怎么,你还不肯罢休?要不要我把今天的事也告诉你们胡总?”
似笑非笑,无怒无恨。
她一定记起了什么,声音不再银铃般动听,已恢复了昨天冰雪之上和刘一浪对话时的沙哑。
刘一浪一定明白了,就是柔娜和子郁也应该明白了,把我受伤的事告诉胡总的,不是我,也不是柔娜,而是眼前这个天真可爱的女孩。
如果子郁和柔娜,都像刘一浪一样熟悉从前的刘若萍,那么他们一定会觉得眼前这个女孩,眉梢眼角,神态举止,有些似曾相识。
刘若萍不再说话,也不给任何人问她为什么那么做的机会,她拉起我就走。像刚才飘然而至一样,又飘然离开。
走出很远,她都没回头去看身后的人,我也没。
她一直挽着我的手,挽得很紧。她把我看得太轻,又看得太重。我心潮澎湃,有份心酸,有份感动。
她以为这样她可以给我安全。
可哪知,我却更加担心了。刚才只是担心自己,现在还要担心她。
毕竟害得刘一浪失去总经理职务的是她。
毕竟刘一浪还不知道她真的就是刘若萍。
从第二天起,我就坐进了业务部总经理办公室,而刘一浪却坐到了我以前的电脑前。
两个人位置的互换,改变了更多人的生活和脾气。
刘一浪依然那么高昂着头,但脸上的自负却少了些底气。他也似乎不再忍得,公然主动去接近柔娜,大有要把从前因避嫌胡总,而从柔娜那失去的,全都夺回来的趋势。
而柔娜,也似乎看穿了胡总慈善的假象,对他假惺惺关照的安排,不再言听计从。反倒是对刘一浪的主动,明显的表现出逢迎的姿态。
这让胡总大为恼火,他本想激怒刘一浪,利用刘一浪,然后坐看我和刘一浪斗得死去活来,自己在一旁享受快感。没想到刘一浪似乎无瑕顾及对我的大仇大恨,反倒把心思大都花在了如何取悦柔娜上。但他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对刘一浪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对柔娜的背叛更显得特别宽容。他一定是想一边挽回柔娜,一边暗中酝酿让人防不胜防的更大阴谋。
我本就不是做管理的料,更何况刘一浪早在未正式交涉之前,就把电脑里那些重要资料或恶意篡改或彻底删除,我必须从头再来。
这让我极为难堪,本打算离职不做了,没想到刘若萍却焦急得莺莺的哭了起来,要我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为了她。
我一点都不明白,我与她有什么关系,就算我真与她有关系,世上可做的事那么多,也不一定非要做这经理。可刘若萍就是不回答我,反倒哭得更伤心了。直到我答应,她才边擦拭亮晶晶的眼泪,边对我笑。笑得很开心,也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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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却从此骑虎难下了。好在如花给了我不少帮助,我这才得以整天在办公室里忙碌时,不至于茫然得像无头的苍蝇。
不过,如花更多的心思还是在子郁身上。好几次在她的电脑前共同探讨时,我们不约而同的都去拿鼠标。她和我的手不小心碰在了一起,她都猛地缩回去,脸红红的,然后又斜眼去望子郁,怅然若失。
有一天早上,我刚起床,正准备匆匆的洗漱完毕赶去上班,不想柔娜却满面春风的走过来,要我陪她带雪儿去公园。
我这才猛然感叹时光流逝之匆忙,我竟做了一个星期的总经理了。
我想不到自己工作起来,竟会如此忘我如此执着,竟连今天是星期天都忘了。甚至还忽略了柔娜和雪儿。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把胡总的阴谋,刘一浪的危胁都当不存在了。
想起那天柔娜对刘一浪的好,我就心酸。我既不回答,也不摇头。
柔娜见我犹豫,笑道:“这么多天了,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没说“姐”,而是“我”。
这让我诧异。
但我还是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我是忘了答应或拒绝,我的情感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心跟着这变化起伏不停。
柔娜以为自己说不动我,便对雪儿噜噜嘴,让雪儿来缠我。
就算有一天我真能比谁都男人,在任何眼神面前都坚强或者冷漠,我也无法不被雪儿眼中的乞求,和对幸福的渴望所动。
雪儿,就像我自己,可怜的我自己。
人最不能战胜的就是自己。
我没有答应柔娜,但我答应了雪儿。
其实,答应雪儿,就是答应柔娜。
暖洋洋的天气,重庆冬天里难得的太阳。远山上的积雪在冬日下融化,人们的心情在冬日下好转。
漫步在阳光下的公园里,穿梭在公园的人群中,我,柔娜,还有雪儿,赫然就是幸福的三口之家,惹来无数人羡慕的眼光。尤其是柔娜对我毫不掩饰的温柔,关切和体贴,更让那些热恋中的妙龄男子,也生出几分嫉妒。
我这才明白,柔娜哪里是要我陪她和雪儿了,分明是她要陪我。只因了孤男寡女,有些难为情,才把雪儿带上。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明明是对刘一浪好的,为什么又要对我好?难道在我和刘一浪之间,她对谁都不曾比谁更好过?难道她那天不过是为了安慰遭遇大起大落的刘一浪,今天也不过是为了舒散我这几天来的郁闷心情?难道直到现在,她还是分不清我和刘一浪谁轻谁重,还是在我和刘一浪之间踟躇徘徊?
如果真是这样,刘一浪一定比我更感到煎熬,毕竟他比谁都放不下柔娜,比谁都想得到柔娜,而柔娜偏偏对他如对我一样,若即若离,忽冷忽热。
我忍不住看看柔娜,虽然我看不透她。
柔娜似乎有些察觉,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有些羞怯,白皙的脸颊上一边泛起一抹红来。
她对我笑笑,然后一转身,便去了那边卖饮料的小卖部。
不知是她今天的不再以姐姐自居,让我以为她向我暗示了什么,还是春天的脚步渐近,我春心盟动,我竟忽然觉得她好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娇柔迷人,飘然婀娜。
“刘叔叔。”
雪儿一声叫唤,把我的视线从柔娜的背影上,牵引到了别处。
我看到了刘一浪。
他虽高昂着头,眼神却有些鬼鬼祟祟,像正跟踪着谁。也许是他太过分专注,也许是雪儿的叫声在人群的喧闹里太过微弱,虽隔得不是很远,他却全然无知。
我疑惑,我向他前面望去,在他不远处竟是刘若萍。
他跟踪的竟是刘若萍。
他果然对刘若萍怀恨在心。
刘若萍行走在人群中,左右顾盼,笑语嫣然,体态轻盈。她完全不知道危险在一步步向她逼近。
如果她不只顾左右,如果她能回回头,就算刘一浪突然避开,她看不到刘一浪也能看到我。她就可以安全。
但她偏偏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回头。
我急急的弯腰抱起雪儿,然后紧紧跟在刘一浪身后。
为了刘若萍不再受伤,也许也为了不让刘一浪再铸成追悔莫及的大错,我决心在紧要关头,该出手时就出手。
毕竟刘一浪只知道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在后,我还是有几分胜算的把握。
雪儿竟仿佛也如我般明白,虽不像我一样紧张,却乖乖的在我怀里,不再说一句话。
刘一浪离刘若萍越来越近。
我离刘一浪越来越近。
人群暄闹自在,我却越来越感到说不出的紧张。
刘若萍忽然折出人群,径直去了公园门口。在那里,停着一辆车,一辆和胡总的车相似的车。但决不是胡总的那辆。
驾驶室的车窗敞开着,从里面探出个脑袋,赫然就是胡总的那个司机,和刘一浪仿佛年纪的青年!
刘若萍在车前驻足,两人相视而笑,竟是那么亲密无间。
原来,刘若萍早已和他相识!难怪她一直拒绝我送她回去。
她一定是害羞,怕我知道她和他的秘密。
刘若萍的秘密被我无意中偷窥。
而那个青年,却更让我觉得神秘了。
身后远远的传来,柔娜唤我和雪儿的声音。
我回头,柔娜手里提着一袋饮料,在人群里茫然四顾。
我不知道今天哪那么容易自作多情,竟觉得她是修行千年的白娘子,为报恩在西湖边上寻找,救过自己性命的小牧童。而我就是那小牧童。
我忘了她寻找的还有雪儿。
我也忘了远处的刘若萍和司机,近处跟踪刘若萍的刘一浪。
我向她高高的挥挥手,她便看到了我们。
只可惜她一走过来,便诧异的问:“雪儿,怎么啦,怎么连妈妈喊你也不答应?”
连看都没看我,根本就不顾及我的感受。
雪儿依然没有出声。
我这才注意到,我怀里的雪儿望着远方,神情怪异。她不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是陷入了极度的深思。柔娜的话经过了她的耳朵,却没能进到她的心里。
莫非雪儿也曾见过刘若萍,莫非雪儿也觉得刘若萍眉梢眼角,神态举止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来?
我禁不住再去看那边时,已不见了刘若萍和那个司机的影子,那辆车早已远远的去了。
车最终消失的方向,就是雪儿目不转睛的方向。
而我这时看到刘一浪,也望着那个方向,神情愕然,面容苍白,仿佛遭受了五雷轰顶的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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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从公园回来后,雪儿便老是在半夜里从梦中惊醒。柔娜关切的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自顾自低低的念着“爸爸”,反反复复。有时眼神茫然,有时又悲悲切切。
几天下来,雪儿身子弱了,面色苍白了,人也有些痴痴傻傻了,这让柔娜非常着急,我也跟着担心。
刘一浪帮柔娜送雪儿去医院检查那天,我也去了。
柔娜送雪儿去诊断室检查,我和刘一浪站在外面长长的过道上等。
虽然那天在公园里,刘一浪最后离开时,神色慌张,有点像是在逃,连招呼也没给柔娜打。但一夜之后,他却比先前对柔娜还要主动,还要大胆,还要透明。他对胡总不再有丝毫顾忌,更不要说同事了。谁都能看出来,他已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决心。
他连胡总都不怕了,我自然只能对他敬而远之。
但雪儿进医院,我又不能不来,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远远的站在旁边,刘一浪瞬也不瞬我,只一个劲的盯着柔娜抱着雪儿进去的那道门。
那道门终于打开,我以为柔娜出来时会像往常一样,一扫眼中的担忧,换上美丽的笑颜。雪儿的脸色也会由苍白变得红润,并活泼可爱的对我们笑。
刘一浪也许和我想的一样。
但没想到,柔娜出来时,脸上虽然挂着笑,眼中的忧郁却更加深了。看得出她那笑,分明就是在欺骗雪儿。雪儿的病一定不再是从前那么简单,她却又不能让雪儿知道,那已是雪儿幼小的心灵,无法承受之重。
刘一浪迎了上去,从柔娜怀里抱过雪儿,一边和柔娜并肩而行,一边关切的问:“雪儿到底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不会像刘一浪那样故意表现自己的关心,更不会明知故问,更加增添柔娜心中的痛苦。
刘一浪的过分关切,虽没有适得其反,但也没取得预期的效果。柔娜虽没有反感,但也没有感动,她没有回答,只默默的走自己的路,一个劲的想着什么。
雪儿在旁边,她怎么能说?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雪儿不在旁边,她也不会说。至少不会对我和刘一浪说。她一直在独自承受。
她的独自承受,让我非常难过。
也许刘一浪比我还难过,毕竟柔娜不再怎么理会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他。他无法知道她上班之前下班以后的生活,更无法了解她的内心。
明知自己深爱的人正忍受着痛苦,但却不能帮她,更不能听到她的倾诉。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人比这更痛苦?
毕竟我住在2046,还可以和柔娜朝夕相处,还可以半夜醒来时,走过去为坐在阳台上清冷的月光下的柔娜,轻轻的披上一件寒衣,毕竟只要她感觉到了,她就会对我露出淡淡的一笑。
虽然很淡,但她痛苦的内心,已有了轻微的放松,这已足够。
毕竟,在柔娜最痛苦的时候,我还能为她做点事情。
有时候,快乐就这么简单,只需要对别人做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奉献。
更何况,有人峰火戏诸候,不惜以江山社稷为代价,也要搏得美人一笑。
直到有一个晚上,我看到了刘一浪看不到的事情,我才不再以为,比刘一浪多些和柔娜相处的时间,就比刘一浪多些幸福。
那天,下班后是我接雪儿回家的。雪儿虽然身体状况不好,但还是坚持上幼儿园。
但到了2046楼下,雪儿却不上楼,她要在小区门口等妈妈。
雪儿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家里的窗口没有灯光,她就知道妈妈还没回来。
雪儿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也看出了妈妈近段时间心事重重。
我陪雪儿等着,雪儿蹲在我身边,焦急而可怜。
儿时,妈妈在地里劳作,天黑还没回来,我在村口等妈妈的时候,也是雪儿这样的眼神。
只是那时,我比雪儿还孤单,连最青梅竹马的池艳也弃我而去,回她的家了。哪里去找如我一样好心的叔叔,站在一旁陪着?
微微的有风吹过,我伸手轻轻抚了抚雪儿的脸,有些冷。我忍不住把雪儿揽在怀里,紧紧的。
我不知道下班时,柔娜拒绝了刘一浪开车送她,却让我接雪儿回家,她是要独自去哪里?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她的人影?
行人在我们身边来去,有人匆忙,有人闲散,但却没有谁对我们投来一个眼神。
虽然也许他们就住在我们隔壁,或者我们的楼上楼下,但我们谁都不认识谁。
这是一个冷漠的世界,谁都无瑕也不屑去思考,使我们对面不相识的,是阻隔着我们的钢筋混凝土,还是别的什么?
好不容易柔娜回来了,可没见到她我担心,见到她了我却更担心。
她是坐胡总的车回来的,好多天她都不曾坐过胡总的车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没有开进去,一定是她和胡总看到了我和雪儿。
柔娜下车的时候,胡总说了一句话,让我如遭雷击。
他说:“柔娜,你好好考虑下吧。”
然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雪儿,什么话也没再说,开车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胡总要柔娜考虑什么,是不是对柔娜有什么要挟,不然,柔娜为什么几天前就已经识破了他,今晚还要和他同车而归?
但我只能在心里担忧,我不能问,柔娜明显的越来越习惯独自承受,问她也不会说。
回到2046,吃过饭,已经很晚了,我却没有睡意,我打开电视,然后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我把音量调得很低,是该休息的时间了,我怕吵着柔娜和雪儿休息。
没想到雪儿不但不去睡,反而还爬到我怀里,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拿小嘴来亲我的脸。
雪儿最近越来越喜欢我了,每次她从恶梦中惊醒,柔娜都会敲开我的门,让我去看她。只要我一出现,她就不会再那么或茫然,或痴迷的反复念“爸爸”了。
柔娜立在旁边,不时的看我和雪儿。有时幸福,有时痛惜。
但她的眼睛,只要偶尔和我的眼睛一相遇,她便会急急的避开,眼神慌乱,脸还红一阵白一阵的。
明明她不敢看我,可直到雪儿最后在我怀里迷迷胡胡的睡着了,她的眼睛也不时偷偷在雪儿和我身上游移,这让我大感疑惑。
我不禁想起了悦来宾馆,想起了也是我现在坐的这张沙发,柔娜曾经在欲望发作之前,也有过这样谎乱的眼神,这样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莫非,胡总今晚也对柔娜下了药,只是因了某种原因还未得逞,不然,他开车离去之前怎么会说出那句话?
又莫非,胡总对柔娜下药,本来就不是自己想得逞什么,不过是像子郁伙同按摩女想成全我和忆兰一样,想成全我和柔娜,以此,逼得刘一浪对我再也忍无可忍?
思来想去,似是而非,虽终不得究竟,但我也禁不住跟着柔娜一样慌乱起来,脸也一阵红一阵白了。
我浑身不自在,我竟也不敢看她。
我抱起已熟睡的雪儿,轻轻的离开客厅,离开柔娜。
我轻轻的进了她们的卧室,又轻轻的把雪儿放在床上。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不是禁止燃放区,对面不时有人放烟花,虽听不见声音,却把雪儿的卧室映得透亮。
我过去轻轻的把窗帘放下。
等我再转过身来时,我便看到了柔娜,她竟也跟了进来。
但她没有看我,只看雪儿。也许她已清醒,知道了我在逃避。
她明白了就好,这段时间她一直过得不开心,我实在不想在她痛苦时和她发生什么。
我轻轻的向卧室的门走去,就要和她擦肩而过……
“寻欢……”
她叫住了我,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竟根本就没明白。
但我站住了。
她不再说话,也许我的名字喊出口,她的勇气也消失了。
卧室没开灯,只有客厅的灯光,不甚分明。
我和柔娜如此之近,我们能听见彼此激烈的心跳,我们急促的呼吸都吹在了对方的脸上。
房间里有着淡淡的清香。
虽然日子过得沉闷,但谁不渴望美好时光,毕竟窗外,正夜色迷人。
兴奋,慌乱,躁动的安静……
我快要抵挡不住时,柔娜也终于拿出了勇气。
声音更加颤抖,她说:“寻欢……我们……结……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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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柔娜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竟不是吃了什么药,春心荡漾。
曾经有段时间,我魂牵梦萦的都是柔娜,无论见到她还是离开她,都渴望有一天,能和她喜结连理,低帏妮枕,双宿双飞。
后来因为对忆兰的承诺,我才暂时把她勉强放下,将永生永世为她梳头画眉的渴望,深深禁锢在潜意识的堤岸里。
但我无论怎样努力要自己不辜负忆兰,我那被禁锢的渴望,虽不是洪水猛兽,只是涓涓细流,却总有在不经意间决堤的时候。
刚才,我不就又对她想入非非,砰然心动吗?
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到了她作出决定给我一个归宿的时候,我却一片恍惚。太突然了,我没有激动,只有惊诧,我忍不住问:“为什么?”
她的眼神不再那么慌乱,也许是心中更多了些勇气和决心。
她没回答我,反问:“你疼雪儿吗?”
我点头,更加诧异。
她说:“这就对了。”
伴随着一丝笑,几许快乐,几许无奈。
我心疼雪儿,可就是她的快乐,她的无奈,又何偿不让我心生怜惜。我猛然想起了胡总离开时,那句要她好好考虑的话。
我望望熟睡的雪儿,压低声音,问:“是不是雪儿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胡总是不是乘人之危,要你和我结婚,然后他出钱给雪儿最好的治疗?”
柔娜转身,去那边把雪儿睡梦里掀开的被子,轻轻的盖了回去。然后她别过脸,默不着声。
她用沉默,回答了我的疑问。
但我想起了忆兰。我不知道我如果答应了她,我又将拿忆兰怎么办?忆兰为了和我在一起,经历了太多痛苦的追求。就是现在,无端远离我,却郁郁柔弱得让我不敢靠近的现在,她内心也一定没有真正放弃过。
可是如果我不答应柔娜,我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可怜而又可爱的雪儿被病魔缠身。
我犹豫而痛苦的问:“再没别的办法了吗?”
柔娜摇摇头,依然看着别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只是举行一场婚礼,却并不……并不……”
凄婉悲痛的声音,夹杂着些许难为情,终于无法把话完整的说下去。
我知道她吞吞吐吐、难为情得无法再说下去的“并不”后面省略的,无非是羞于出口的夫妻之事。她毕竟是个女人。我更知道她是因为雪儿病情如此严重,而她和我也曾那么好过,我却在这紧要关头不愿意和她结婚,声音才那么凄婉悲痛。
我忽然就不那么犹豫了,我还犹豫什么呢?既然柔娜的意思只是假结婚,只是和我演出戏给胡总看。既然她那么难为情,都可以为了雪儿,我又有什么不可以。更何况,雪儿最近本来就醒里梦里都吵着要爸,只有我才能让雪儿忘掉对父亲的期盼。还有,柔娜对我也有着感情,如果没有感情,她早就选择刘一浪了,毕竟刘一浪比我早和她相识。
我问:“什么时候?”
她答:“越快越好。”
我说:“那就二十八吧。”
然后,我退出卧室,轻轻的帮她关上门,去隔壁我的房间,宽衣躺下,但却思绪翻飞,彻夜未眠。
曾几何时,爱上了项羽那首《垓下歌》里决裂般的痛,每每读到那句“虞兮虞兮奈若何!”,我就会情不自禁潸然泪下。我虽不是四面楚歌的项羽,忆兰更不是要和我生离死别的虞姬,此时想起她郁郁柔弱的双眼,我还是禁不住暗自发出“忆兰,忆兰,奈若何”的哀叹。
我怎能不哀叹呢,我已答应了柔娜。为了骗过胡总的眼睛,就算我们不会假戏真做,我们的表演也会逼真得没有半点瑕疵。我不知道这将带给忆兰多么痛彻骨髓的伤害。可胡总太狡猾了,为了不让他从忆兰的眼神里看出端睨,我又半点也不敢给忆兰解释!
第二天是二十七,刘一浪得知我和柔娜明天就要结婚,发疯似的掀翻办公桌,冲向柔娜,瞪着柔娜,却说不出半句话来,最后,心痛欲绝的冲了出去。
柔娜,呆呆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忆兰正迎面而来,准备去她的办公室。近段时间,多愁善感,她虽目不旁视,却眼神散漫,刘一浪冲过来,她竟半点也没避开。
刘一浪只顾发疯的冲,注意到忆兰时已来不及,重重的撞在了她身上。
她一个踉跄,虽没被撞得跌倒,手里的一大叠资料,却纷纷落在地上,七零八散,到处都是。
她郁郁柔弱的眼睛,盯着刘一浪,对刘一浪发疯似的举动是那么无法理解,忍不住关切的问:“刘一浪,你这是怎么了?”
刘一浪似乎真疯了,他竟忘了忆兰是他的上司,忘了忆兰是个女子,忘了忆兰最近郁郁柔弱得谁也不忍靠近不忍伤害,他抓住忆兰的双肩,拼命的摇晃,愤怒而悲痛的喝问:“寻欢明天就要和柔娜结婚了,你怎么还是一副不争的样子?你为什么不把他抢回来?为什么?!”
忆兰忽然傻了,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人也不看,任凭刘一浪拼命的摇晃她的身子。
我冲了过去,我怕刘一浪再这样不理智会伤到忆兰。
刘一浪没有看我,他不知道我冲向了他和忆兰,却在我刚到他们身边时,把忆兰向后面狠狠一推,撒手转身冲了出去。比先前还要疯狂,还要心痛欲绝。
子郁走了过来,望着我,似女子般哀怨,又似雄狮般愤怒,又似复杂得出离这之外,却没有责怪也没有叹息,只是转过身出去,跟着也不见了……
但我已无心去关心子郁的去向,更无心去关心刘一浪会何去何从。我只是无限怜惜的去看忆兰。
忆兰先前没有跌倒,这次却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是刘一浪这次推她的力气远比先前撞上她时要大?还是刘一浪那愤怒悲痛的话,带给了她同样的愤怒和悲痛,让不知因何而郁郁柔弱的她,再无法承受?
但她坐在那里,却并不显得愤怒悲痛,甚至不再郁郁柔弱,只是傻傻的,除了冷,再无别的表情。既不掩面哭泣,也不挣扎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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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禁不住涌出一股寒意,却更加怜惜她了,我几乎要走过去,弯腰伸给她一只手,然后轻轻将她扶起来。
但就在我要向她走过去时,我站住了,我隐隐感到背后有双眼睛,狐狸样的眼睛,远远的盯着我。
只有胡总才有这样的眼睛,也只有他的眼睛才比刘一浪的眼睛还高深莫测,还让我感到危险。
也许他真是那个丑陋的老头安排在我和忆兰身边的,不然他怎么想方设法也要把我和柔娜撮合在一起?甚至不惜在雪儿病情加重时乘人之危?
还有,那天在按摩女房里,我和忆兰正被情欲驱使得欲罢不能时,忆兰的父母怎么会那么不早不晚的闯了进来?而打电话通知他们来的偏偏又是那个,无论是否是胡总的司机,却绝对和胡总有某种关系的神秘男子?
胡总这样拼命撮合我和柔娜,我曾一度以为他是针对刘一浪,可现在想起来,竟是为了破坏我和忆兰。也只有这样似乎才合情合理。因为他和刘一浪,之前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跟谁有深仇大恨。
为了可爱而可怜的雪儿,我没有伸手给忆兰,我甚至没弯腰去帮她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资料。我就那么看着她,只在眼里默默流露出无限怜惜。
胡总远远的在我背后,他应该看不到我的眼神。但我希望近在咫尺的忆兰能看懂。
然而忆兰根本就不看我,她已回过神来,眼神不再是那么傻傻的只是茫然,但依旧冷,仿佛一湖冬水,那冷只是自然的寒光,没有情感,无爱无恨。
她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来,一张张捡起那些散落的资料,叠放在手上,然后捧着,不紧不慢的站起来,又不紧不慢的离开。仿佛谁也没招惹过她,她也不关心谁。又仿佛她本就置身红尘之外。
我没有去看她的的背影,是不是真如勘破红尘的女子那般飘然。我反是转过身,我果然就看到了胡总,他就站在远处,柔娜的身边。
我冲他们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笑得自然笑得好看,但我内心却正在滴着血。
我走了过去,我道:“胡总,今天就放我和柔娜一天假吧,我想和她去张罗明天的婚礼。”
我真想不到,我内心那么痛苦,话却可以说得如此幸福。
胡总笑容可掬,连连点头,不但准了我和柔娜的婚假,还不亦乐乎的陪我和柔娜去张罗。那么喜形于色,我都差点被假象蒙骗,仿佛他不再有什么企图,仿佛他竟是我或柔娜的生身父亲。
虽然急迫,却并不忙乱,胡总同意了我们不大宴宾客,只请些公司的同事,所以大半天下来,我们竟也把一切都张罗完毕。
最后从商场出来时,我没有上胡总的车,我让柔娜和胡总先回去,我撒谎说还要去另一家商场买件很重要的东西,但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要在婚礼时给柔娜一个大大的惊喜。
柔娜,一整天都把痛苦深深隐藏的柔娜,此时眼里竟又闪过一丝哀婉。她对我轻轻的道:“记得早点回来。”
难道她竟看出了我的意思么?
幸好胡总却没看出,他只是诡异的笑,笑得那双狐眼又眯成了两线缝。他一边望着我,一边望着柔娜,道:“呵呵,还没洞房呢,就一个依依不舍,一个用心良苦了,不知道洞房后,你们小两口还会多缠绵甜蜜……”
我看到柔娜眼神飘忽,双颊上立时飘上了羞涩的红,一定是胡总反复强调的“洞房”,让她想起了什么。
我也跟着避开胡总的笑眼,红了双颊,并借故拦下辆出租车,匆匆离开。
但愿胡总只当我和柔娜是不好意思了。
诚然,他反复强调的“洞房”让我幸福尴尬了,但我更多的却是担忧,如果他真要我和柔娜洞房,我该怎么办?
也许柔娜之所以眼神飘忽,双颊羞红,是和我想到一块了。
我让司机在大街小巷上绕行,最后才开向去往公司的方向。
还没到公司,我就下了车,我走了一段路,然后远远的站在公司门外的大街旁,等待下班时间。
时间慢慢过去,我的心却越跳越快。
我怎么不心跳加快呢,我是来找忆兰的,我是终于决定要给她解释,她今天意外的和刘一浪相撞,得知我和柔娜的婚事后,变化太快了,快得让貌似平静的我一整天都心惊肉跳,都隐隐觉得不在婚礼前给她解释清楚,就会在她身上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可是我却不能让胡总知道,也不能让公司的同事看见,怕他们走露了风声。
我真怕下班的时候,忆兰和那些同事一起出来,那样,我就万难有单独靠近她的机会。
我更怕就是有单独靠近她的机会,她却根本不听我解释。毕竟,好长段日子,她都没曾和我说过半句话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如果胡总真是只狡猾的狐狸,为了挽救雪儿,我还是不要在这紧要的关头出任何纰漏为好。
我四处望望,看见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亭,我走了过去。
我一次次拨打忆兰的号码,却反反复复只听到那边传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音提示“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我放下电话,茫然失措。明明忆兰就在对面的大楼里,我却仿佛再也见不到她那样,痛苦绝望。
但是,这时便有人群从公司门口涌了出来,一个个如释重负般扬着笑脸。
已是下班时间。
我把自己藏在路边的人群里,远远的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
我看到那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就是不见忆兰。
最后走出的是如花和秋痕。
她们相携而行,秋痕似乎在对如花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如花却默不着声。也许是子郁今天的表现,让如花又一次陷入了伤感之中。
我对如花向来是同情的,可我却不能走过去给她半点安慰,只能眼睁睁看她和秋痕到对面的公交站等车,然后上车离开,距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望着公司大门外空荡荡的宽阔路面,我还茫然的站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在等待。
也许忆兰已早回家了,我应该去的是她家,而不是在这里无谓的浪费时间。
然而,我正准备离开时,我却看到公司的大门里还走出个人来。
竟是忆兰!
她竟还没离开!
她一定不是为了工作,她一定是为了我。但她不是知道我要来所以等待。她是因我而痛彻心扉,再无法做到只是冷,不带任何感情,无爱无恨。她不能让那些同事看到她痛苦的脸,所以她选择独自走在最后。
我眼眶一热,心潮澎湃,急急的穿过马路,向她赶去。
可是我刚过到马路对面,刘若萍就给我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急急的道:“大哥哥,你一定要来见我,过了今夜,我就不再是我了!”
家有喜事 第三集
100
我不明白在刘若萍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何以要说过了今夜她就不再是她了?
我只是一下子就莫名的想起了刘一浪,想起了刘一浪得知我和柔娜的婚事后,愤怒的掀翻办公桌的情景,想起了他冲出公司时的悲痛和疯狂。
莫非,他竟牵怒于刘若萍,竟以为之所以有今天的结果,都是刘若萍在胡总面前搞了鬼?那天,刘若萍不就当着他的面说过,都是她给胡总说了他如何心胸狭窄,公报私仇,胡总才撤了他业务经理的职务并让我取而代之的吗?
我心跳得厉害,来不及细细追问,只急急的道:“若萍,你在哪?”
“下街酒店。”
只说了个地名,刘若萍就挂断了电话。虽然这是她一惯的作风,但我却莫名的觉得这次跟以往不同。
这次一定真出了什么事,决不像以往那样只是让我虚惊一场。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总会来得这么凑巧,越是无法分身的时候,越是有刻不容缓的事纷至沓来。
我的脚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一旁是忆兰,一旁是若萍。两个人,我都那么放不下,也不容我放下。
我焦急的扭头,可是我却不见了忆兰。公司门外,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宽阔的路。
忆兰在我低头接电话的那一瞬,消失了。
她一定是看到我了,看到她为他痴为他狂的男子,虽然近在咫尺,却置她不顾,却在紧张着别人,跟别人通电话。
更哪堪,早在这之前,刘一浪抓住她的双肩,拼命摇晃她,对她声嘶力竭的喝斥时,她就得知我终于不再属于她了。
我四顾茫然,我知道忆兰是躲着我了,是再不想见到我了。我眼眶禁不住又一热,终于滚出几颗热泪。
既然忆兰都不想见我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还茫然四顾做什么,我不如早早离开,免得让她看见我更伤心。
也许我先前对她的担心,真的是多余了。她既然可以狠心的避开我,就说明她还足够坚强,说明她今晚虽然会彻夜失眠,但也还不至于挻不过去。
倒是刘若萍那边更紧迫些。
刘一浪离开公司时就几乎丧心病狂,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刘若萍其实是他并没死去的妹妹。
而刘若萍又那么倔强,断不会告诉他真象。
一辆出租车慢慢悠悠的经过,司机在驾驶室里招揽客人。我再不犹豫,对司机招招手,坐了上去。然后叫他开往下街酒店,越快越好!
也许此时,忆兰终于从我身后躲避我的某处站了出来,望着我坐的出租车飞快的离去,最后消失在离她越来越远的方向,泪流满面,伤心欲绝。
忆兰,请原谅我,我不是绝情,更没有忍心让你流泪。你一定要坚强,请相信总有一天,我把所有的苦难都挺过去了,我会重新回到你身边。你那时会明白,我从来就没有辜负过你!
沿途的繁华飞快倒退……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告诉若萍,别急,我很快就到。可电话打通了,却没有人接。
我心里更加着急了。
谁知越是着急,越是事与愿违,在一个遂道口竟堵起车来。有人把重庆堵车,列为重庆一大特色,跟重庆火锅相提并论。事实一点也不夸张,大家都习以为常,就是堵上好几个小时也觉得是家常便饭。但我却一刻也不能再等,只好付了费匆匆下车。
好在,穿过遂道,如果告别繁华走冷清的小街,到下街酒店也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我选择了冷清的小街,但就是那么二十分钟的路程,在我看来竟也如二万五千里长征般遥远。
但既是长征就一定要走下去,只有走下去,才能看到胜利。
可是,我怎么竟离下街酒店越近,心里越是紧张,越是怕看到的并不是胜利,而是……
我不敢去想,我一想,就会更加紧张慌乱。
而这时,天竟忽然起了风,虽然不大,却零碎的飘起雪来。
这南方的雪灾啊,不知何时才是尽头。那些被阻在归途的南方外漂的游子啊,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你们是不是不忍听到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就像我怕下街酒店离我越来越近啊?
天已经黑了下来,街道越来越冷清,没有别的行人,只有昏暗的灯光,零乱的飘着的碎雪。
我终于远远的看到下街酒店了,虽是将近春节的日子,门口已挂上大红灯笼,满是节日的喜气,可生意却并不见好,反是异乎寻常的惨淡。既没看到有人走出来,也没看到有人走进去。连平常那两个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也不见了踪影。
我更加有了不祥的预感,心也砰砰的跳得越来越厉害了。
这时,却有人从背后猛的攥住了我的手臂。
我不知道那人是从哪里突然钻出来的,先前在我身后的什么地方。我本来心就砰砰的跳得厉害,此刻更是被大大的惊吓了一跳。
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我想一定是刘若萍,一定是她在跟我搞恶作剧。刘若萍跟我搞恶作剧已不止一次了。
我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原来,这次又是虚惊一场,我说不出的惊喜。
但我却并不表现在脸上,反是边转身边慎怪道:“若萍,你在搞什么鬼?!”
但我看到的,哪是刘若萍,竟分明是刘一浪!
天啊,我先前果然没猜错,刘若萍打电话来说要见我,说过了今夜她就再不是她了,竟真是刘一浪找上了她!
只是刘一浪,竟并没在酒店,是不是我终于还是来晚了,他已把刘若萍怎么样了?!
刘一浪仿佛刚经历完一次长途跋涉,憔悴疲倦,满面风尘,眼里的痛苦和愤怒比早上冲出公司时还要猛烈。
但我比他还要愤怒和痛苦,想厉声喝问“你把刘若萍怎么样了?!”,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有什么充满血液,澎湃汹涌,除了爆发再也无法解决。
我根本不去挣脱他攥住我胳膊的手,反是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像那次在芳卉园小区门口样,猛的一拳冲他击过去。
我的拳头重重的击在他的胸口,那猛烈的撞击让我感到自己攥紧的拳头有火辣辣的痛。我以为我可像上次那样将他击倒。但就是把他击倒也无法消除我内心的痛苦和愤怒。
但他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跌倒在地,甚至似乎没有半点痛的感觉。脸上依旧是疲倦憔悴的表情,眼神里依旧是猛烈的痛苦和愤怒。如果不是内心太痛,以至其他任何痛都无法与之相比,都可以忽略,他怎么可能对我的拳头毫无反应?
他甚至也不挣扎,任凭我紧紧的攥住他的衣领。
但他决不是软弱,更不是要放弃,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绝然。他立时就也紧紧的攥住了我的衣领。
柔娜是他的最爱,得不到柔娜,他没像某些狠心的人那样毁掉柔娜,让我也得不到。他选择了毁掉我和他自己。
我其实也有痛,我根本不在乎自己跟他一起毁掉。
恨只恨,他不该在毁掉我和他之前,毁掉刘若萍的花样年华。刘若萍那么清纯可爱,好不容易才从他带给的一场厄运中挻过来,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新生,就又被他带进另一场厄运……
恨只恨,我还没能来得及帮柔娜完成心愿,还没能来得及让可爱而又可怜的雪儿,得到好的彻底的治疗……
我不甘心,我试图挣扎,却发现根本挣扎不脱,被愤怒和痛苦折磨得近乎疯狂的刘一浪,那只手竟有着我无法想象的力量。
我不再挣扎,硬拼不如攻心。尽管先前我以为他是刘若萍,忍不住脱口而出慎怪“若萍,你在搞什么鬼?!”时,他没有半点讶异激动的表情,但我以为他那时极有可能是太过沉浸在愤恨和痛苦中,没有注意到我话里的刘若萍的名字。此时只要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他,那个大概已被他怎么样了的女子,其实就是刘若萍,就是他没有死去的妹妹。他一定会更加心痛得流血,毕竟血浓于水,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使他不心痛,他也该会有短暂的愕然,这消息对他来说,实实在在太出乎意料。我可以趁机,从他近乎疯狂的魔爪下逃开。
但我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些让他心如刀割,目瞪口呆的话,就听道:“她在哪?!告诉我她在哪?!”
这么说来,我之前的猜测只对了一半,他冲出公司后果然是要找刘若萍报复,但他却直到现在也没找到。不然,他不会那么欲置我于死地的攥住我的衣领,歇斯底里喝问出的却是打听刘若萍行踪的话。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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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就没有了先前那么多痛苦和愤恨,连死死攥紧他衣领的手,也不经意的有了些松懈。
我心里反是一阵惊喜和激动,像先前转身之前,以为背后攥住我胳膊的是刘若萍时,那样惊喜和激动。
我没有喜形于色,更没有把惊喜和激动表现在声音里。我反问:“谁?”
只简短的一个字。
有碎雪飘落在我和他的脸上,那个简短的字比碎雪还冷。
既然刘若萍暂时还没事,我就还有为她保守秘密的必要。她告诉过我的,她一辈子也不要刘一浪知道她还活着。
既然我先前嗔怪时,刘一浪没有在我的话里注意到刘若萍的名字,我此时又何必重提,引起他的警觉?
“那个可恶的女子,那个在胡总面前搬弄是非的女子,她在哪里?!”
他竟骂刘若萍是个搬弄是非的可恶女子,我别过脸,我脸上浮出一丝恶毒冰冷的微笑,不回答也不看他。我看那没有人迹的冷清街道上空的碎雪。碎雪再冷,也比他的心要有温度,就是不比他的心有温度也比他的心要洁净。他如不是利欲熏心,如不是冷酷无情,除了钱权就是柔娜,他怎么可能竟察觉不出那个搬弄是非的可恶女子其实就是他的妹妹?!他怎么可能不关切的打听那个女子的身世,反是仇恨的追问她的行踪?!
他紧了紧攥住我衣领的手。
我也想紧紧我攥住他衣领的手,却发现被他一攥紧,我的手竟使不上力气来。真后悔,刚才真不该在不经意间对他略有松懈。
他更加咬牙切齿的怒道:“你到底说不说?!”
他的手已抵达我的喉咙,将我的衣领渐渐缩紧,我顿感不适,有些想呕,但我还是冷冷的有些结巴的道:“跟柔娜……结婚的是……我,关她什么事?你要……做什么就冲我……来吧?不要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就算我知道,也别指望……在我这里……打听出什么……来!”
他被我的话激得失去了理智,不,也许他早就有了走极端的打算,他只不过是在一步步按他的计划行事。他抵住我喉咙的手不断用力,脸上的表情除了愤怒和痛苦,还更添了几分狰狞,嘴里一个劲的道:“你到底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
他似乎已失语,只记得说那几个字,反复反复,愈来愈狠,愈来愈歇斯底里。
但那几个字,却像是唐僧的咒语,而我的衣领便是孙悟空头上的那个箍,在他的反复念叨里不断缩小变紧,我渐至感到窒息。我想我的脸一定在由白转红,由红转白……
我那攥住他衣领的手,不但不能像他那样抓得更紧,反是无力的彻底放开,从他的胸口垂了下来。
我从没有像此时这样恨过自己,恨自己柔弱得不像个男人。
但我决不会向他乞求,更不会出卖刘若萍。
我依旧看冷清的街道,看那些零乱的碎雪。
我的视线渐至模糊,但我没有彻底绝望。虽无力挣扎,却在心里祈祷。
如果上天能给我机会,让我从刘一浪的魔爪里逃脱,我一定会努力锻炼,让自己也有强健的体魄。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对生命的执著感动了上天,我竟忽然在模糊中看到街道的拐角,有个人远远的立在灯火阑珊处。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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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黑暗里看到了一丝灿烂的光亮,仿佛深水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心里眼里都因突然充满希望而明亮起来。
虽然我的喉咙被刘一浪的手死死的抵着,被我的衣领紧紧的箍着,半点也不能向那灯火中的人呼救,甚至还全身无力没法弄出半点把那人的视线吸引过来的声音,但我相信那人一定会发现我的,就在下一秒,就在我生死攸关的时候。
我相信那个人是我的救星,如果不是我的救星,他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从天而降,出现在这雪夜清冷得无人行走的街头?
一半是激动,一半是喉咙实在难受得厉害,我眼里禁不住湿湿的有了泪水,视线更加模糊,但我看还是终于看得有些分明了,那站在灯火阑珊处的是个男人。他果然在这一刻注意到我了,不,也许他一直都在注意着我,也注意着刘一浪。
只是我没了先前的激动,眼里心里也没有了希望没有了光亮,我忽然那么黯然神伤,甚至终于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要祈祷何必要执着,如果不是我自己给了自己莫须有的希望,我即使现在绝望也不会绝望得如此痛苦。
那远远站着的不是别人,竟是子郁。
我没有忘记,刘一浪冲出公司时是多么痛苦愤怒,我也没有忘记当时,子郁是怎么样走过来,望着我,似女子般哀怨,又似雄狮般愤怒,又似复杂得出离这之外,却没有责怪也没有叹息,只是转过身出去,跟着也不见了……
我知道,他一定深深的受伤了,因柔娜最终选择了嫁给我而深深的受伤了。他其实是爱柔娜的,虽然不如刘一浪表现得那么直接过激,但越是隐藏得深的爱恋,越是刻骨铭心,越是在失去时让人身心俱碎。
其实从头到尾,把他当着男人中的红颜,那都只是我一厢情愿。他一直都是和我对立的,像刘一浪一样,只是一个在内心一个在表面。但他和我对立,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表现得和我疏远,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和刘一浪同病相怜,那么明显的站在了刘一浪一边。
尽管他没和刘一浪一起冲上来,攥我的衣领,用手死死的抵我的喉咙,他甚至还远远的站在刘一浪背后刘一浪看不到的地方,但我知道他是和刘一浪站在一起的。不然,他不会在刘一浪冲出公司时,用了那样的眼神看我,跟在刘一浪身后消失。他更不会在刘一浪不惜置我于死地也要追问刘若萍身在何处时,那么凑巧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坚信,从离开公司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跟在刘一浪身后,刘一浪走在哪里,他就跟在那里,如影随行,只是保持了一段距离,让刘一浪察觉不到他的距离。
他一定也是要找到刘若萍,只是他选择了通过刘一浪找到刘若萍,而刘一浪却选择了依靠自己。
我越来越看不清子郁的眼神,但我料想他一定不是平常那么故作淡然,却无法掩饰飘渺的忧郁。他一定冰冷着脸,对我的身陷绝境无动于衷。又或者是愤恨,因我不肯道出刘若萍的下落而愤恨。又或者是惊喜,因刘一浪无所不用其及,我一定会最终忍受不住出卖刘若萍而惊喜。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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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不只是窒息般的难受,竟平添了决裂般的疼痛,我闭上眼睛,先前只是不愿看到刘一浪疯狂痛苦的脸,现在我连子郁的脸也不愿看了。我从来没想到过,我一直把他当着男人中唯一的红颜知己的子郁,会用这样的方式面对刘一浪给我的结局。
但我闭上眼睛全不是为了不去看见,其实此时我的眼睛已彻底被泪水淹没,我即使不闭上眼睛,也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我闭上眼睛,还为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自己一片安静,给自己一次提出疑问并回顾的机会。
我疑问,我跟柔娜结婚到底关刘若萍什么事了,她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刘一浪和子郁却要牵怒于她,要容不下她?
我疑问,是不是从我答应柔娜那一刻起就大错特错了?是不是真的除了跟她结婚就再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拯救雪儿?
现在不但害了自己还给刘若萍带去了危险,是不是太不值?
还有,我因了刘一浪的谋害最终没能和柔娜完婚,胡总是不是还会实现他的诺言,给雪儿最好的最彻底的治疗?
如果当初我不是对柔娜确实有那么些想法,如果我不是碍于面子不想再次去麻烦池艳,在做出那个向胡总屈服却给我和刘若萍带来极大不幸的决定之前,给池艳打个电话,也许……
所有的经历都纷纷逼来,又在眼前一闪而过,爱的恨的,冷的暖的,缠绵的疏离的……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需要彻底了决,又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无法割舍。不只是人,甚至那些事物都有面孔,鲜活的面孔。我就要最终离去了,他们却还有鲜活的面孔。
甚至我的妈妈,也那么鲜活分明,并且不是我记忆里那样郁郁寡欢,反是我的父亲为他作的画像里那样扬着青春的笑脸。她依然是那样扎着长长的辫子,挽着衣袖和裤腿,像是刚劳动归来,肩上扛着把锄头。我又想起了林黛玉的花锄。但林黛玉的花锄,如妈妈肩上的锄头般痴情,却比妈妈肩上的锄头多了分伤感。妈妈肩上的锄头是幸福的。
妈妈在微笑着向我招手,但也许是在向我那时的父亲招手,我来不及细细思量,我是那么忍俊不禁,我如孩子时样,迈着脚步,那么轻快的向她跑去……
我忘了我的妈妈已故去,我忘了我没有找到我的父亲,我忘了雪姨说过,我不把父亲带到妈妈的坟前,妈妈就会在黄土之下永远睁着不甘闭上的眼睛……
但我却听到了刘一浪的声音,不是先前那样愤怒仇恨歇斯底里,反是像在可怜巴巴的哀求,像是在声嘶力竭的哭泣。
他的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声音,把我从幻觉里拉了回来。但我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这次不是不愿,是无力。他的手没有松开,依旧死死的抵着我的喉咙,紧紧的箍着我的衣领……
我的意识还模糊。
只听他道:“她在哪?哪个女子在哪?算我求你了,你告诉我吧?她在哪,求你了,求你了……”
听上去竟那么痛彻心扉,还有什么大颗大颗的滚落在我的脸上,湿湿的,却不是碎雪,碎雪没有这样暖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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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模糊的意识猜想,那一定是刘一浪的热泪,刘一浪一定是流泪了,为找不到刘若萍的下落而痛苦焦急得流泪了。
只是我无法明白,即使眼下找不到刘若萍,只要找下去将来总有找到她报复她的时候,刘一浪平时在众目睽睽下都对我那么高傲,为什么此时四顾无人,却要最后对我一个无力反抗几乎奄奄一息的人哀求,甚至还流出那么悲痛的泪来。
我大脑一片混乱,已无法去思考……
他忽然松开我的衣领,像在公司对待忆兰那样,猛地将我向后一推。
我无力的重重的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弯腰站着,用手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气,大声大声的咳嗽。
街道在我的喘气声和咳嗽声中,更显得空旷冷清了。
模糊中我看到刘一浪踉跄着已渐渐走远,他先前滚落在我脸上的热泪已被风吹得冰凉,忽然竟觉得歪歪斜斜的行走在碎雪飘零的夜色里的他,像是一匹北方的狼,痛苦而孤独……
我看到子郁也不在灯火阑珊的原地,他行走在街道的隐蔽处,远远的跟在刘一浪身后,始终保持那么段距离,不靠近也不落远,如影随行,若即若离……
他们虽然不再纠缠我,我却没有丝毫释然,心情反是更加凝重,我忽然觉得我的所有猜测也许都还没有抵达谜底,我愈来愈无法理解他们,愈来愈无法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
我扭头,我看到下街酒店门口,站着刘若萍。也许是在里面等了太久,她终于再也无法等下去,便出来找我。她一边抚弄风吹乱的长发,一边茫然四顾。
但她没有看到刘一浪,更没看到隐藏在暗处的子郁,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我想一定是我的咳嗽声,在清冷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太过响亮,吸引了她茫然四顾的眼睛。
她忽然那么焦急,还没向我靠近,就先远远的大声道:“大哥哥,你怎么了?!”
她关切的问话声,被北风吹得满街都是,比我的咳嗽声还要响亮。
这让我有些胆战心惊,毕竟刘一浪和子郁都还没彻底的消失。我连忙直起身,向她挥手示意,让她不要出声,但我自己却忍不住咳得更加厉害了,不得不又半弯下腰,并捂住胸口。
猛烈的咳了几声,我抬头,我多么希望再也看不到刘若萍,多么希望她明白了我的暗示,早已转身走进下街酒店,把自己深深的隐蔽了起来。
但一切都不如我急切希望的那样,她不但一点都没有明白我没有隐藏她自己,反是急急的向我跑来,反是更加焦急的大叫:“大哥哥,你……”
碎雪在夜空里零乱的飞舞,她的声音像是哭泣的北风。
我看到,远远的,刘一浪站住了。
跟着,子郁也站住了。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向刘若萍转过头来。
子郁站着没动,我依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刘一浪却猛地向刘若萍冲过来,不再像孤独痛苦的狼,倒像一头狮子,因愤怒而发疯的狮子。比冲出公司时,还要愤怒疯狂。
刘若萍只顾向我跑来,她眼里除了我再没有旁的人和事,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危险的存在,并且在以飞一样的速度向她逼近。
我想向她冲过去,拉着她一起逃离,或是奋力反抗,但我一挪步子就差点跌倒,我还是没有恢复过来,还是酸软得没有半点力气。
刘若萍跑到我身边,扶住我,一边轻轻为我捶背,一边望着我惊慌的眼神,喘着粗气关切的问:“大哥哥,你是怎么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刘一浪就快近在咫尺,我却只能眼睁睁看到危险向她紧逼,没有半点救助她的力气。而单纯的刘若萍,对自己的危险处境竟半点感觉也没有,反是那么关切那么体贴的来问我是怎么了。
我双眼里的热泪,便又情不自禁的夺眶而出。
刘若萍更加着急,还想继续追问,却觉察到了我的异样,顺着我慌乱的泪眼,她终于发现了远处正向她逼近的刘一浪。
她道:“大哥哥,是不是他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的?”
很轻的声音,心痛而悲愤,但却没有半点担惊刘一浪的样子。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轻轻的道:“他明明看上去已离开,为什么偏偏又转了来?是不是他已从我刚才的呼喊里听出了我的身份?”
刘若萍太过单纯,单纯得让我心痛,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有心思去关心自己是不是已被刘一浪识破身份,竟半点也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何等的危险。
我摇摇头,心痛的轻声道:“我不知道,如果他真听出你就是他的妹妹,也许更好。就怕他被嫉妒仇恨的火焰烧昏了头脑,只想找到你报复你,却并没注意到你刚才的声音完全不是往常在他面前故作的嘶哑,竟分明就是他熟悉的已死去的妹妹的声音……”
是啊,如果他真识破了刘若萍的身份,他最多不过冲过来,像对待忆兰那样,抓住她的双肩,拼命摇晃,心痛的向她怒问:“寻欢明天就要和柔娜结婚了,你为什么不把他抢回来?为什么?!”
他一直都以为刘若萍是爱我的,他也一直以为刘若萍那晚被他赶出家门后和我有过暧昧关系,如果刘若萍被他所动,他就既挽救了自己的爱情,也挽救了妹妹的爱情。
即使刘若萍不为他所动,他也最多不过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如那晚将她赶出家门样,给她两个愤怒的耳光。又或者是因容不得我对刘若萍的背叛,比先前更加仇恨我,更加残酷的摧残我。但至少,刘若萍就不再危险了。
我终于忍不住又轻轻道:“若萍,要不如果他还没看出,我就告诉他,你其实就是刘若萍?”
刘若萍摇了摇头,道:“如果他真没看出,就让他永远当我已死了!”
那么决然,那么怨恨,置所有的危险于不顾。
我心痛的沉默,和她一起等待刘一浪的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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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浪冲了过来,却在就要到我们身边时放慢了脚步。竟真的并没认出刘若萍就是他的妹妹来。明明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惊喜,却不表现在脸上。反是阴沉着脸,一步步慢慢向我们逼来。愤怒依然,只是略微少了些痛苦,眼角也不见曾经的泪痕。也许是已经得到,他便不再那么急切,也许是故意放慢节奏,显示自己的威严,享受折磨别人的快感。
说句实话,我也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非但不是临危不乱的英雄,甚至很多时候还优柔寡断,如女子般怯懦。但这一刻,我宁愿所有要来的都快点到来,哪怕那即将到来的是彻底的毁灭,我也不要时间如他脚步般缓慢。越是缓慢,痛苦担惊的过程越是持久。
我是那么柔弱无力,完全没有保护刘若萍的能力,但我还是走到了刘若萍的前面,站在刘一浪和她之间。
刘一浪逼过来,看着我还略显苍白的脸,竟不把我放在眼里,只轻轻一攥,想把我从刘若萍前面拉开,并再次像一个力士推倒一个病夫一样将我推倒在地。
我也的确弱不禁风,我一个踉跄,但我咬咬牙,努力稳往身子,终于还是没有跌倒。
刚才还盼着要来的都快点到来,此时却又忽然希望时间在此凝固,给我一个喘息和恢复的机会。我虽不如刘一浪强壮,没上几年学却成了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但如真给我个喘息和恢复的机会,我即使不能和刘一浪抗衡,至少也能带着刘若萍安全逃离。
我尽量把自己的身子站直,也不再捂住胸口,尽管那里又如先前一样难受得厉害。我不让他看出我的虚弱。这是个多么愚蠢的举动,但有时即使再愚蠢的事,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很多人也会去做。毕竟,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我愤怒的瞪着刘一浪,那么痛,那么恨。
刘一浪果然迟疑了下,不再出手,站在那里,略有顾忌。也许是我眼神里的恨和痛剌激了他,他就曾经这样恨和痛过。又也许是他被我眼神里的恨和痛镇慑,终于记起从兵书里演变而来的那句穷寇莫逼的话来。
他把眼睛从我脸上移开,冰冷而愤怒的盯着刘若萍。原来,他并不是对我有所顾忌,他不过是转移了目标。毕竟,刘若萍才是他最终要找的人。
我紧张得厉害,虽然我还站在他和刘若萍中间,但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是多么不堪一击,是多么无法给刘若萍带去安全。
一阵风吹来,夹着碎雪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痛,有点冷。但我却在痛和冷里清醒,我不要再那么心痛的沉默,更不要再让刘若萍和我一起站在这里等待。即使真要等,也应该是我。虽然刘一浪真正要找的是刘若萍,但毕竟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如果不是我要和柔娜结婚,刘一浪对刘若萍就决不会如此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