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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家有喜事》》 · 寂寞抚琴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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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忆兰的嫂子连重庆都去了,却没发现就在家里的床顶上被撕碎的她的相片和相片背面的字,没有最终给他那些为什么作出回答,只知道一味的责怪和怨恨。

我忽然就想到了我的爸爸,莫非我的爸爸最终没有回来,也有他不被妈妈所知的苦衷?

我越是这样想,就越是觉得这里像极了我的家,我所躺的这张床像极了我家里的床。我不禁又想起了忆兰和她妈妈第一眼看到我时说出的话,想起了忆兰爸爸看到我时那双沉浸在无边的回忆里的眼睛。

莫非在忆兰儿时,他们家里曾住进过一个和我酷似的人。而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他因为思量把这个房间布置得酷似我的家?

莫非也是在忆兰儿时,他便离开了,从此一去不复返。也是因了思量,忆兰的爸妈始终保持了这个房间的原貌?

我忍不住去看玻璃窗外的明月,如果爸爸还在,明月一定也照到了他漂泊的地方。

我看到窗前闪过一个人影,像是刚准备往里面窥探,却发现我的眼睛正对着窗子,便匆匆的逃了去。虽然只那么一瞬,还朦胧不清,我却莫名的看到他有双痛苦的眼睛。

我急急的冲过去打开窗子,只有静静的走廊和清冷的月光。

我忽然就不寒而栗,我想起了《呼啸山庄》里那扇在风雪加交的夜晚,让人心惊胆颤的窗。我看到的若不是鬼魅,就一定是来福对我起了最歹毒的恶意。可来福又怎么可能有双那么痛苦的眼睛?

56

为人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我没做过亏心事,然而我却害怕了。我怕,怕在那暗处是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一整夜都无心安睡,我侧耳细听。但一直到天亮,也未发生任何异样的事情。

也终于响起了敲门声,但却不是我害怕的那种。我听到忆兰在温柔的唤我。

我打开门,忆兰就迎了进来,仿佛一个夜晚竟比三秋还长。她半是欢喜半是哀愁的打量着我,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禁不住想起了昨夜的事,我问:“忆兰,你嫂子叫走我后,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忆兰却没有回答,只是说:“没什么。你不要想太多,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

可是我明显感觉到了,“没什么”就是“有什么”,“过段时间会好起来”就是“这段时间不好了”。

她是怕我担心,她是在对我隐瞒。可到底是有什么了呢?为什么这段时间又不好了呢?

真是来福在她父亲面前那些挑拨的话吗?如果真是,忆兰也太呵护我了,太把我看得脆弱了。我怎么可能经不住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

更何况,也许来福挑拨一下更好。

说句实话,忆兰对我好,我也对她好,可我对她完全不是她对我的那种感觉。来福的挑拨如果真的得逞了,我那不忍心对忆兰的残忍就由他来帮我完成了。

也许我该在心里暗自轻松,但我却轻松不起来。我隐隐感到,事情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心里很紧张,我担心有什么要发生。但忆兰怕我担心,我就更不应该让她看出我心事重重。我拍拍她的肩,我对她点头,我轻轻的说了句“嗯”。

事实上也真如我担心的那样,日子并没有慢慢的好起来。反而在我和忆兰之间阴魂不散的夹着个身影。只是那个身影又似乎不是那晚窗外的那个,他没有那双痛苦的眼睛。

窗外的那身影和眼睛也再没出现过。

他没有痛苦的眼睛,忆兰却痛苦了。他不是别人,就是那让我深恶痛绝的来福。

他一挡在我和忆兰中间,我和忆兰近在咫尺也如隔天涯了。他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我们,即使在黑暗的夜晚,我和忆兰也如置身于比太阳还剌眼的灯光下,无处可藏。我们之间无法再有任何一个爱昧的动作,就是一句甜言蜜语也无法说出口。

这让忆兰非常恼火,忆兰一次次向父亲母亲抗议,可却全是徒然。

忆兰越来越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的父母。她怎么能明白呢?

可是我明白。我一直在观察分析,我能不明白吗?

我相信,我住的那个房间,很久以前一定住过一个人,一个和我酷似的人,那个人十有八九是我的父亲。他曾是忆兰父母的朋友,但后来却不知为什么,他们反目成仇了。

唯有这样,才解释得清楚忆兰父母第一次见到我时的表情。才解释得清楚忆兰父亲那双常常盯着我的眼睛为什么时远时近。近的时候是念及我是他的故人之子,远的时候是忌恨那为我所不知的前仇旧恨。

也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坚决反对忆兰和我的爱情。

只是,他们既那么仇恨,又为什么要把我父亲住过的房间保持原貌?为什么还要安排我去住父亲住过的地方?

我不明白,我却不能问。如果真的要父债子还,我愿意把父亲欠他们的全还清。无论我的父亲是不是值得我这样。

只有这样了,我才能问,也只有这样了,我才能问出一点头绪,才能靠那仅有的头绪把我的父亲带回到我母亲的坟前。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忆兰。如果我告诉了她,她就不会再也忍不住去找她的嫂子,她就不会对她嫂子道:“嫂子,你管管来福吧,我和寻欢又不是犯人,他怎么可以那样监视我们?你给爸妈谈谈吧,寻欢真的没有老婆,更没有孩子。我解释了那么多遍了,我以为过段时间他们就会消除对寻欢的误会,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可是为什么都这么多天了,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看不到希望?”

忆兰太单纯了,一个能做公司总经理的女子是不应该单纯到如此地步的。果然那天早上她对我隐瞒的就是因了来福的挑拨,她父母反对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她因简单的事情对我隐瞒,因简单的事情替我担心。

可是她的嫂子能像她这样单纯吗?在她和来福两个人面前,她的嫂子能摆得正内心的天平吗?

我不去看她嫂子,看了也无用。她嫂子永远是那种高高在上,漠然得让人无法走近的人。再说,那晚我怎样焦急的拦下了她的车,她一定还记忆犹新。在这个世上,有几个男人会那样别无用心的助人为乐?她岂会相信我的解释,她又岂会相信忆兰不是被我的花言巧语朦蔽了眼睛?

我只拿眼睛去看站在一旁的来福,我想看清他此时会是怎样一张丑恶的嘴脸。没想到那张脸比我想象的还要让人厌恶。起初他面呈得意之色,估计他一定自信她的表姐只会偏向他,万万没有偏向忆兰的可能。估计他一定在为自己哈叭狗似的跟在我和忆兰身边所取得的光辉业绩沾沾自喜。然而当他看到忆兰满眼怒火的瞪着他时,他那得意的神色一瞬间便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可怜巴巴的讨好的笑。

既然要故意捣乱我们,那么他就该和忆兰的眼睛针锋相对。我也是个在女人面前软骨头的男人,但就是在柔娜面前我也没像他那么奴颜媚骨过。

我很瞧不起他,他的这种表现让我非常反感。我不知道他那双常常对我怒目相视的眼睛怎么可以如此下贱?

我转身走了。在他们最专注又最不屑于顾的时候我转身走了。

我独自走那些绕来绕去的过道,用眼睛去瞟那些没有关好的门。我是在想,我的父亲既然在这里住过,无论如何总有个地方该留下他住过的痕迹。他是一个绘画天才,我总该在某处可以看到他留下的作品。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偷偷观察,然而我一无所获。忆兰曾告诉我她没见过什么艺术家,我没想到她家在艺术方面竟如此苍白。

我忽然听到背后有个声音,苍老,颤抖还有些沙哑。

“寻欢。”这个声音叫住了我。

我不是贼,我却像贼一样被吓了一跳。

我转过身,我看到是忆兰的父亲,他丑陋的脸正对着我。那双望着我的眼睛,我这些天已习惯了,那里面有种琢磨不透的东西时远时近。

如果不是我要替父亲还债,如果我不是要从这个丑陋的老头那里得到我父亲的消息,如果不是我常常不由自主的想起池艳妈妈的话,想起我妈妈在九泉下没有瞑目,我真会转身就走。我实在厌恶这个丑陋的老头。

然而,现在我却只能停下。

我望着他,尽量装得对他很尊敬。

他问:“在那个房间住了这么些天了,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想起了,我说:“有,我发现了一张撕碎的相片,相片上是个女人,似乎是忆兰的嫂子。相片背后还有反复写着的‘为什么’,是个男人的笔迹。”

他十分诧异,似乎有些不相信。

我转过头,我知道他对我父亲耿耿于怀,他又怎么可能相信我。我不企盼在他眼睛里找到丝毫信任。

我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忆兰的妈妈。她像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忽然伫立在那里,还垂下了头。我看到她满眼痛苦,但那痛苦又和那晚出现在窗外的眼睛的痛苦全然不同。

忆兰的父亲似乎并不满意我的回答,也许他想问的也并不是这个。停了亭,他说:“有没有别的,比如一种感觉?”

一说到感觉,我便再也无法抑制,竟然毫无戒备的脱口而出:“像家,像我儿时的家!”

他一下子比我还激动,他的声音比先前还颤抖得厉害:“像家?像你儿时的家?你儿时的家在哪里?!”

是他的失态提醒了我。如果不是他想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多年前那个和我酷似的人的儿子,如果不是他惊喜于千万百计也要找到的可以寻仇的目标就要浮出水面,他怎么可能如此激动?原来,一切都是他的安排。安排了这么多年,现在才终于起了作用。

那个房间这么多年都保持原貌,这么多年后我一到来就被安排进那里住宿……这一切都并非机缘巧合,竟是偶然中的必然。

这有点荒唐,荒唐得近乎武侠小说中的某个情节,但我不得不这么想。尽管事实已一次次证明,我从前的好多猜想最终都是错误,但我还是要这样想下去,由不得我自己。

这就好比唐三藏,明明那么多经历证明孙行者火眼精睛,却要一次次的错怪他,自己将自己送进妖魔的陷阱。这并非他太愚昧,亦不是他过分善良。是劫数未尽,九九八十一难,哪一难都得经历。

我因了自己的猜测,多了一份心思。我说出了我家的住址,但那是我和妈妈被爸爸抛弃后的住址。以前那个爸爸和妈妈朝朝暮暮的地方,我没有说出。

他听了,连声问:“是吗?你有没有记错?你确定你儿时一直住在那个地方?”

我知道他失望了,而且失望透顶。眼看就要浮出水面的目标,忽然又被浓浓的烟雾吞没。这种滋味谁尝识了都会难受,难受得宁愿不相信这是事实。

但我却坚定的点了点头。我咬定我一直在我说的那个地方长大。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妈妈后来带我搬了新家,更何况他?

我要把自己装成一个人,这个人与他想找到的那个人毫无关系。将来我要以一个外人的身份,向他打听我父亲的消息。唯有如此,希望才不至于渺茫。

然而,这时忆兰的嫂子却走了来,她急急的冲老头叫了声:“爸……”

我一下子就乱了方寸,听她那声音像是在担心着谁。难道她是在担心忆兰的父亲,她是要提醒他不要相信我的谎言?!

57

我暗自在心里叫了声“糟糕”,如果忆兰的嫂子能洞穿我的内心,真在忆兰的父亲面前揭穿了我的谎言。我不知道将会是怎样一个结局。忆兰父亲转嫁于我身上的对我父亲的报复,将会怎样的变本加厉。

但是我却不能阻止,一场戏我已被罚下场,最多只是一个看客。忆兰的嫂子才是戏中的主角,我被她牵引着思维。除了心跳“砰砰”的等待,我实在无法将戏在忆兰父亲面前继续下去。

然而忆兰的嫂子叫“爸——”叫得那么急,等我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时,她却好半于才说出一句话来。

这是一句让我有点怀疑自己耳朵的话。

她说:“爸,他和忆兰的事还是由他们自己做主吧……”

她还站了站,像是还没说完,却又再难继续。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帮我和忆兰说话,我原以为她是担心忆兰的父亲被我欺骗,没想到她担心的却是我。她之所以那么急急的叫住了忆兰的爸,竟是以为忆兰的爸又有什么要为难我。

我好感激,也许是那天我那短短的话就让她信任了我,也许是忆兰的乞求让她改变了主意,也许她想通了,爱是别人的自由,没有对错,更无须旁人去干涉。

只是她对忆兰父亲说的那句话,虽然柔和并饱含敬意,但我总隐隐觉得说到“自己作主”几个字时,我听到了掩饰不住的哀怨,像是为我和忆兰,又像为她自己。

我甚至还听到忆兰的父亲发出了一声叹息。忆兰的母亲在那边把头垂得更低。

可这些真仅仅是因了我和忆兰的事吗?会不会有什么别的?

我望向忆兰的嫂子的背影,我以为在她那里可以找到答案。至少在我睡的那个房间里,存在着她的相片。

然而我看到的却是高傲和孤独。就是她的背影,也让我觉得遥不可及。

在我刚才对她心存感激的那一瞬,我还在犹豫我是不是该把那间卧室里的秘密告诉她。现在,我决定了。如果在那卧室里留下秘密的真是忆兰的哥哥,那么,他决不是要别人看了去转告,他一定是要自己等待,等待忆兰的嫂子去发现。那么一个高贵的女人,她也一定不习惯别人的帮助。何况那是她和她丈夫的情事,更容不得外人插手。

我不知道来福是从哪突然冒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到了刚才忆兰嫂子的那句话。他那么气愤的对忆兰嫂子道:“表姐,你怎么可以帮一个外人?!”

忆兰的嫂子没有回答他,只拿眼睛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从他身边擦肩而去。

就那一眼,便让来福再不敢埋怨,乖乖的低下了头。

那一眼好冷,高高在上又充满了蔑视和嘲笑。

一直等忆兰的嫂子的脚步走远了,最后消失在屋子里的不知什么角落,来福才抬起头来,刚才还可怜巴巴的眼睛,突然露出了凶光,咄咄逼人的瞪着我。

我不理他,因为我看到了忆兰。忆兰在他背后对我招手。

然而他却不明白我不理他的原因。一个极想发泄的人,对手却对他置之不理,没有半点意思和他针锋相对,这让他更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忆兰的父母就在面前,他得把自己伪装成不无理取闹的翩翩君子。他只好向忆兰的父亲走了过去,极力做出忠心耿耿的哈狗样子。不用想我也知道,他那肚子坏水立马就要在忆兰父亲面前流出,并且流得不着痕迹。

我和忆兰根本不去管他又会怎样的挑拨,我们没时间去顾忌。我们抓住这好不容易才有的不被他们注视的机会,迫不及待的溜了出去。

我们看到了一片自由的天空,一片没有第三双眼盯着我们看的天空。这片天空一直存在着,然而我和忆兰却有种久违的感觉,似乎好长一段时间这片天空就不曾在我们生活中了。

这片天空下是一座美丽的休闲的城市,然而忆兰却带我去了远离城市的荒郊。她说:“我也曾一直喜欢这座城市,只是,这次它却让我厌倦了。”

这决说不上是一片美丽的荒郊,秋风吹过枯草,甚至有些萧瑟和荒凉。然而忆兰却没有感到这颓废的秋意,她反而展开双手,像春天小鸟展翅飞翔那样在枯草上奔跑。我看到她跑到草天相接处,暮然回首,长发飘飘。

她在那边微笑着向我招手,我压抑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我向她迈步而去,我在她飘飘的长发上空,看到了一群南飞的大雁。

我禁不住脱口呤道:“自古逢秋悲寂寞,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

没想到我随口呤出的几句古诗,却把古人的寂聊带给了忆兰。我看到她的笑容消失,眼里再没有了青春四射的活力,美丽的面孔突然笼罩一丝落寞。

她说,有些忧伤,“寻欢,我错了。我原本就知道你的志趣不在公司的业务,你满身都流淌着艺术的血液。可我却不能常陪你到这能给你诗情的地方来。来了又不能给你好心情和条件作出诗意的画。我知道,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纸和画笔……”

我不想让她那么忧伤,尤其是为我忧伤。我好想告诉她,我体内并没有艺术的血液在流淌。我来成都其实另有目的,并不是当初说的那样我想做艺术家,并不是我想在这座休闲的城市感受艺术生活。我甚至根本连画笔都不想拿。我之所以从小就画画,是我不想让我妈妈望着另一个人的画悲哀得忘了自己。我是想用自己的画去代替,然而我失败了。我的失败说明我根本没有艺术的天分。就算我现在真有心情作画,我也不会画野鹤碧宵。我这一辈子只画人,画我的妈妈。那次画刘若萍,纯属意外。

但是忆兰却根本没容我说话,她只稍稍停顿,便又接着对我道:“本想给你快乐,没想到却把你带进了无尽的痛苦里。可是,你相信吗?我爸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一直相信我。这一次他忽然变得如此固执,我真不明白。来福到底使了什么诡计,竟让爸爸如此迷了心窍?寻欢,要不我们明天就回重庆吧?”

忆兰当然不会明白,她太单纯太信任她爸爸了。她只会想到来福的坏,她怎么想得到她的父亲有着比来福更深的预谋?

她更不会明白,我一点也不想回重庆。不仅仅是因了重庆那边有太让我痛心的人,还因为忆兰成都的家。忆兰成都的家虽是个压抑的地方,但我却在压抑中看到了希望,妈妈一辈子的希望。

我怎么可以放弃这个希望呢?我对忆兰说:“还是过几天吧,我想多给自己点时间,让伯父伯母了解我信任我……”

忆兰忽然就滚在了我怀里,热泪盈眶。她说:“寻欢,委屈你了。你都在为我们的将来争取,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我的违心的话,又让忆兰误会了。她真是爱我太深了,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是为我,我便做什么也都是为她了。她哪里知道,我从来就没想到她和我会组成“我们”,至于“我们”的将来,就更无从说起。

但是我只能让她误会,好多事情我越来越不能解释。可是我心里又多么过意不去。我把怀里的她紧紧的拥了拥,我感到她单薄的身子有些冷,我突然好想给她一点温暖。我对她有太多的虚伪,但此刻的关爱,却比我自己的脸还要真实。

在这真实的关爱中,我看到忆兰多么幸福,我不忍破坏她的美好心情。我们一直这样站着,遥望远方,直到夕阳西沉,直到暮色更浓。

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看到忆兰的父母比上次还神情严肃的在客厅里等待,旁边坐着冷傲的忆兰的嫂子和满脸怒色的来福。但是,我们轻轻的推开门时,却只看到一片从窗外洒进来的宁静的月光。客厅里没有一个人,他们意外的都睡了,睡得像月光一样宁静。

这段日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宁静,太值得珍惜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从郊外归来,我和忆兰都有一份好心情。

我们轻手轻脚的上楼,轻手轻脚的分手去各自的卧室。

可是我还没走到卧室,我只先往那里瞧了瞧,我就汗毛直竖,心跳得比上次那个夜晚还要紧张。

我记得早上起来时,我明明是把卧室门关好的。现在,我看到的却是半掩的门,和门里像我儿时点的油灯那样昏暗的灯光。

若不是来福不怀好意进了我的卧室,就是上次窗外那个有双痛苦眼睛的鬼魅身影!

58

我虽然紧张得害怕,但我没有后退,更没有离开。该来的迟早会来,躲避不是办法。

我轻手轻脚,慢慢的向门靠近,我要在卧室里那谁不知不觉中看个究竟。

这次我的猜测又错了,我先前的汗毛直竖纯属庸人自扰。卧室里既没有来福,也没有什么鬼魅身影。

但卧室的床上确实坐着个人,坐着个让我感到如花隔云端却并不可怕的人。

她是忆兰的嫂子。

我从没想到忆兰的嫂子,一个冷清高傲的女人,也会如此幽怨的流着泪水。

我想起一句诗来“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但此情此景,这句诗并不贴切。

我其实已猜到她为什么这么幽怨的哭泣了。

她是为了那撕碎的相片背后写着的“为什么”;她是为了那个把她的相片痛苦的撕碎,却又不忍最后抛弃的人。

那些碎片此时就在她眼前,那么完整的铺展在床单上,像我上次拼凑的一样。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开我的房间的,我没问。反正这是她们的家,她可以随便出入。不可以随便出入的,倒是我这个外人。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进入这个房间,并且发现了那些碎片。在这之前,那么多日子都沉默得像一潭死水,以致于不知身在何处的忆兰的哥哥,等了这么久也没有等到奇迹。他那些为什么至今没有答案。

我不能不说点话了,我实在是忍不住。

我说,有些悲哀,“其实我早该告诉你了,只是我觉得你自己去发现,比我告诉你更合他的本意,但……”

她这才发现了我,略微受了点惊吓,不好意思的拭了拭眼泪。她也有难堪的时候,我真想不到。

她说:“你是奇怪我怎么进了这个房间,怎么发现了这些碎片吧?其实,是我听到了你跟爸的谈话。”

这么说来,她当时说到“自己做主”几个字时那么哀怨,真不仅仅是为了我和忆兰了,还为了她自己。

也许,完全是为了她自己。

那么,她一定是不能自己做主了;那么,忆兰的哥哥痛苦的问着“为什么”时也许并不知道她的苦楚了。女人,也许无论多么冷傲,都习惯委屈自己。

我忽然就对她生了些同情,也许我并不配同情她,我比她更可怜。但我不知为什么,竟第一次把自己看得比她高了。

我问,怜惜中多了些感动,“你什么时候回答他的那些‘为什么’呢?也许他一明白,便什么都好起来了。”

我以为我的这些带着情感的话,能让她对我敞开心扉,没想到我错了。

她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只给了我一个把头昂得高高的背影,连责怪我管得太多的话都没有。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最后消失在拐角处的黑暗里,我禁不住一声轻叹:一个多么孤傲清高的女人,即使最痛苦的时候也不屑把心里话对我说。我的关心并不过分,没想到不但没能让我向她走近,反而被她拒于千里之外。

也许这就是忆兰的哥哥痛苦的根源。可她哥哥无法看透,还在那碎片上歇斯底里的要问个究竟。

这样的女人会给他一个最终的答案么?

这毕竟是与我毫不相干的问题,所以它并不能折磨我。折磨我的是有关忆兰的父亲,有关我的父亲。我不知道还需要多少日子,我才能从忆兰的父亲那里得到我的父亲的消息。

毕竟忆兰是要回重庆那边的公司的。

毕竟忆兰一走,我就再无法呆在这个家庭。

我展转反侧,眼睛老是盯着那扇窗子,奇怪,为什么那个身影就再没出现过,莫非那夜是我看花了眼,可那双痛苦的眼睛又怎么如此真切而清析?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昨夜根本没睡好,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吃过早餐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哪也没去。一来是没休息好,二来是我对昨夜出奇的宁静产生了怀疑。来福那双眼睛今天比以前还要把我和忆兰盯得紧。我再次想起舅舅家那只哈叭狗来,它也叫来福,它也有那么双锐利警觉的眼睛。

忆兰好像因此在和家人赌气,在我走进卧室之前就把自己关在了闺房,以此向他们提出抗议。

但我关住了我的人,却关不住我的心。

我的心早已飞回了过去的岁月,飞回了我的故乡。我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爸爸为妈妈作的画像展开来看。就是这张画像,妈妈生前曾多少次悄悄的望着它,满眼哀怨和期盼。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妈妈的无奈和痛苦。可池艳的妈妈告诉我,妈妈在九泉之下,还是那样无奈和痛苦,不最后见爸爸一面,她永不瞑目……

我禁不住一阵心酸,几颗热泪涌出眼眶。我视线开始模糊,开始看不清画上的妈妈。可妈妈那双习惯了忧伤和期盼的眼睛却格外分明。

我禁不住想起我的父亲来,我对他永远是恨比爱多一点。

但我还是准备把他的自画像拿出来,仔细的端详一下。然后画一幅妈妈和他的合影。也许因此,妈妈九泉下的灵魂可以微微得到些安慰。

不想,我还没拿出父亲的自画像,却有人给我打手机了。经过了太长日子的痛苦沉寂,我的手机终于幸福的唱出了从前的歌谣。

来电显示号码竟是柔娜的!

我是真的很激动,激动得心痛。离开重庆这么多日子了,在成都遇到的这些事纠缠得我渐渐忘记了她给我的痛苦,心里的疮伤正在慢慢痊愈,不想她的一个电话就把那伤疤剥开,我看到了淋漓的鲜血。

我恨恨的挂断了电话。

然而电话铃声又响起,来电显示还是她的号码。

我又挂断,她又打来……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我干脆不再作理会,就让那铃声长久的响着,直到最后精疲力竭。

如此的又过了好几次,她终于也感到精疲力竭了,手机铃声再没响起。

可是,我却比先前更痛苦了。我知道,她一次又一次的给我打电话,是她终于忍不住了,忍不住对我的思念了。她一定后悔了,她一定是要尽力给我解释了……可是,我忘得掉她给我的所有痛苦,我也忘不掉那晚她在悦来客栈是怎样和刘一浪艳体缠绵!

那是怎样的让我撕心裂肺啊!就算上天给我千万次挂断她电话,让她为自己没有机会向我解释而痛苦绝望,甚至撕心裂肺,我也无法有丝毫报复的快感。只有恨,无穷无尽的恨。莫非真的爱得越深,就恨得越深?

但是,无论是她还是我,都应该明白,有些路,一旦走出就再也没法回头,有些错,一旦犯上就永远无法挽回!

我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这次显示的不是柔娜的手机号码。那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也许是公用电话。

我分明一看区号就知道是重庆的,我也分明知道多半是柔娜见我不接电话换了公用电话打来的,但不知为什么,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假装不知,按了接听键,并且把手机近近的放到了耳边。

我那么恨,我还是终于不忍拒绝,我还是终于担心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是多么贱的男人,竟跟来福一样!

但电话那边却和上次在南充一样,不是柔娜的声音,是雪儿那稚嫩的童音。

雪儿固然想我了,但这更多的是柔娜的意思。雪儿还那么小,许多事她都不懂,她更没心机,更不知道换电话给我打来。

我向雪儿问好,语气软得像个女子,柔若无骨。无论我有多少愤怒的话,我也不能对雪儿吼出。

雪儿,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像我一样,过早的失去了父爱。只是我的父亲也许尚在人间,而她的父亲却……

雪儿没有像上次那样说太多的话,只问了句“寻欢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可就是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让我痛苦得无法回答。“回来”?雪儿是一直把她们的家当作我的家了,如果不是如此,“回来”二字又从何问起?可是雪儿哪里明白,她们的家从来就不曾是我的家过,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永远不可能是。

我在为回答一个孩子的话左右为难时,来福却忽然闯了进来。

如果说昨夜忆兰的嫂子闯进这个房间,是她自己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这次来福的闯进却不能不怪我自己了,是我自己太疏忽大意忘了把门反锁上。

来福狠狠的说:“我就知道你在房间做什么!”然后得意的盯着我妈妈的画像。

先前,我只以为他像我舅舅家的“来福”一样有锐利警觉的眼睛,没想到他还跟我舅舅家的“来福”一样有嗅觉灵敏的鼻子。门虽没反锁,可到底是关着的,如果他不是有灵敏的鼻子,他又怎么知道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什么了?

只是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得意的,就算他比我舅舅家的“来福”强百倍千倍,他也犯不着得意得如此喜形于色吧?

我厌恶而疑惑的望着他,没想到他冲上来一把抓起我妈妈的画像往外就走。那扬长而去的样子,似乎那画像竟不是我妈妈留下来的属于我自己的,竟是他的,是他的在我手里抓到的我犯罪的证据。

我怒吼:“把画像还给我!”

他却胜利而轻蔑的道:“偏不,我偏要把它交到伯父手里,偏要让伯父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冤枉你,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女人!”

他那么理直气壮的把画像上的我的妈妈当作我的别的女人,还要拿到忆兰父亲面前去做证据,我没有半点被他的愚蠢弄得哭笑不得。

我气得肺都要炸了!

我失去了理智,我发疯似的向来福追了去。我不知道我那海啸一样的怒吼,有没有把电话那边的雪儿吓着,电话还在手里,通话还没有挂断,我已记不得挂断了。

但是我还是晚了,我快,来福比我更快。好不容易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机会稍纵即逝,他岂不快得要赶在机会消失之前?

在楼下的客厅里,我看到来福把我妈妈的画像在忆兰的父亲面前眉飞色舞的挥动。

他激动得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又难掩心中对我的痛恨。

“伯父,忆兰说他没有老婆……更没有孩子……那是忆兰被他骗了……”

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顿了顿,“现在你看看吧,他一整天呆在那房间里干什么……他是在偷偷的看一个女人……虽不是上次我和表姐见到的那个女人,但我敢肯定……是他关系爱昧的女人……也不知他有多少这样的女人!”

我不想去做任何解释,我先前实在看高了来福那双狗眼,竟以为能比上我舅舅家的“来福”的那双。不想却如此差劲,他竟连画上的背景是什么年代都看不清!

我只是向他扑了过去,我要夺回那张画。我妈妈的画像无论是被来福拿着,还是被来福交到忆兰父亲手里,都是对她的一种玷污。我决不容许这种玷污发生!

但是忆兰的父亲,本来面对我时,目光有些痛苦和呆滞,现在看到了我妈妈的画像,他的眼睛竟忽然射出了光芒,喜悦而锐利。

他向我妈妈的画像猛地伸出了手,那双手颤抖不已。

来福本就要把画像递到忆兰的父亲手里,忆兰的父亲也正向画像伸出了手,照理他应该在忆兰父亲的手触摸到画像的那一瞬松手才是。可是他怕我把画像夺了过来,他不但没松手,竟反而把紧握画像的手用力的转向另一个方向。

我只听到一种破碎的声音,犹如裂帛。

在我的手还没来得及接触到画像的时候,我看到画像上我的妈妈已被撕成两半。握住左边一半的是可恶的来福,握住右边一半的是那个丑陋的老头!

59

我分明感到被撕碎的不是我妈妈的画像,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那颗鲜血淋漓的心。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痛,比撕心裂肺还痛的痛!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比死还静。

我听到“咚咚”的脚步匆匆从楼上跑下来,一前一后。不用回头去看我也知道跑在前面的是忆兰,后面的是她的妈妈。一定是刚才的争吵惊动了她们,她们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想看个究竟。

但却没有忆兰的嫂子。也许忆兰的嫂子再不关心我们的事,她比别人更需要关心,但却不屑别人的关心。她更习惯自己关心自己。

忆兰和她妈妈谁也没有说话,但她们那急急的脚步声却让这个房间更加死寂起来。像小说里两大武学巅峰的最后决斗即将暴发之前。

我看到忆兰的父亲,那双本来喜不自胜的眼睛,忽然变得异常痛苦。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夜出现在窗外的那个鬼魅身影,他们的眼睛竟是一模一样的痛苦!

只是眼前这双痛苦的眼睛多了些愤怒,可怕的愤怒。连来福也被威慑得不敢再出声。可来福哪里知道,忆兰父亲的愤怒与他没有半点关系,那愤怒全是冲我来的。

我竟果真有其他女人,我竟果真欺骗了忆兰!更何况我的父亲还极可能是他的仇人,朋友变成的仇人,这种仇人让人更加痛恨!

但那可怕的愤怒却并没有镇住我,我的愤怒比他更甚,我已出离愤怒了!

不看他是个丑陋而可怜的老头,不看他愤怒的眼睛里有着深不可测的痛苦,我那握得汗水淋漓的拳头早就狠狠的砸在他头上了。

谁撕碎了我妈妈的画像,我就要他付出沉重的代价。哪怕要用我的生命才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无法向那糟老头下手,虽然他可能是我父亲的仇人,虽然他还曾心怀不轨的在我窗外鬼鬼祟祟。可他现在毕竟看上去痛苦得可怜,以至让我想不起他平时的可恨。他毕竟是忆兰的父亲。

不能向他讨回代价,我就要来福加倍偿还。如果不是他,刚才那些事就不会发生!

只要真正身陷痛苦和仇恨中,再懦弱的人也能勇敢。我的拳头就带着那种痛苦和仇恨,向来福的脑袋砸了去……

我却听到“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在我的拳头还没碰到来福的脑袋之前,像一声炸雷,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这是个痛苦和仇恨的耳光,其痛苦和仇恨远在我的拳头之上!

这个耳光打在了来福的脸上!

打这个耳光的却是忆兰的父亲!

来福的脸一下子就高高的红肿起来,但他似乎没感到痛,也许是忘了痛,他更多的是晕头转向,是吃惊和不解。他呆呆的望着忆兰父亲的手。

不仅是他不解了,就连我也傻了眼。

不解的还有忆兰,但她一点也不想去弄清。她向我们跑了过来,在她父亲和来福,一个愤怒,一个茫然的相对时,从他们松懈的指间一把夺过了被撕成两半的我妈妈的画像。

她把画像递回到我手里,拉着我就往外跑,那么悲痛,那么恨,还泪眼迷离。她说:“寻欢,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不要你再受伤。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我听到她父亲忽然回过神来,在我们身后冲我们痛苦的怒吼:“谁允许你们在一起的!你们决不能在一起!”

我还听到她妈妈在她父亲身边有些怯怯的问:“是不是?他真是……?”

我懂了,我懂忆兰的父亲那声怒吼为什么那么痛苦了。他不要我和忆兰在一起,不是因了我有相片上那个别的女人。他是已确定我就是他仇人的儿子。多年前,他一定看到过我的妈妈,在我父亲的那些画里。

但我还是不明白他打向来福的耳光。莫非,他虽恨我的父亲,却对我妈妈没有半点仇恨,甚至对我妈妈深表同情?莫非我的父亲真是个薄情的男人,莫非他和我的父亲反目竟是因了我妈妈的遭遇?莫非他不让忆兰和我在一起,竟是因了我和我的父亲长得太像,他怕我将来像我的父亲辜负妈妈一样辜负忆兰?

我想起了池艳,想起了池艳的妈妈也以那样的理由不让我和池艳在一起。

我忽然就那么确定我父亲真是个坏人,我忽然就觉得忆兰的父亲从来就没有报复过我,他只是提防我,他只是不让我去伤害忆兰。我实在是跟父亲长得太像了!

但我还是不肯原谅他,就是他这个可恶而丑陋的老头和来福把我妈妈的画像撕碎的!

他不要我和忆兰在一起,我就偏要和忆兰在一起!更何况忆兰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更何况她听到他的怒吼连头也没回,反而还加快了冲向门外的脚步。

我和忆兰就在他痛苦的怒视下执手而行,像被那些正人君子围攻的杨过和小龙女。

我心里再次涌起了报复的快感,我那带着痛苦和仇恨的拳头虽没有砸向他,甚至最终连来福的脑袋也没有砸上。可眼前的情景,一定比那拳头砸向他们的脑袋还要让他们难受!

我甚至在即将冲出门之前,故意大声的喊:“忆兰,我要娶你!”

我心里涌起的快感,痛苦的快感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巅峰。

我一回头,果然忆兰父亲脸色变得惨白,一只手捂住胸口,在那里摇晃不定。忆兰的妈妈跑过去紧张的扶去他,然后冲忆兰喊道:“兰儿,兰儿!”

但是忆兰早已在我之前冲出了大门。她没有回头,她没有看到身后的情景,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也许她前脚冲出大门,后脚就再也不能停留。她对她的家人已彻底绝望。

60

她因我痛苦,也因我欢喜。她淌着泪水的脸颊红红的,她拉着我冲向飘雨的大街。

我不知道细细绵绵的秋雨是什么时候下的,天空低沉而朦胧。

我被忆兰攥着手在雨中奔跑,她攥得那么紧,像是攥着一生的幸福时光。这幸福时光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换来的,她怕一放松就会溜走。

她问:“寻欢,我们去哪?我跟着。”

那么坚决,我知道是我刚才那句“忆兰,我要娶你”让她最终心如磐石。那句话,她一定会铭记一辈子。

我的心情好痛苦好复杂。我不知道是因了我的那句话,还是因了妈妈的画像被撕坏。也许两者都不是,是因了我的父亲,是因了我终于确定父亲是个杨康那样的坏人。我怕把他带到妈妈的坟前,让妈妈在九泉下更心痛,更无法瞑目。

我对忆兰说:“我们还是回重庆吧。”

不想这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忆兰嫂子急急的呼唤。

她刚才去哪里了?她刚才不是根本就不管我和忆兰的吗?怎么忽然从哪冒了出来要叫住忆兰?

莫非是忆兰的父亲出事了?

我想起了忆兰的父亲气得惨白的脸,摇晃不定的身子……

我憎恨忆兰的父亲,以前是因了误会,现在是因了他和来福撕破了我妈妈的画像。这一切都与他比以前更加变本加厉的反对我忆兰在一起无关。

但是,看见忆兰的嫂子急急的向我们奔了来,我心里还是紧张得难受。我怕,怕因了我的报复忆兰的父亲有了什么不测。毕竟,他和我本无不共戴天之仇。毕竟忆兰虽然好似永远不会再回家,但那只是在赌气。只有深爱她的家人,她才会这样赌气。

我问:“怎么了?是不是……”

我心都快冒出嗓子了,我咽住了后面的话。我担惊受怕的等着忆兰嫂子的回答。但愿她的回答不要如我所料,不要让我永远愧对忆兰。

忆兰的嫂子没有看我,她只是对忆兰急急的说:“兰妹,怎么了?是不是他们惹你生气了?你真要走就走吧。但不要忘了这是你的家。还有,你到了那边如果见到了你哥哥,你一定要通知我。你要告诉他,不要再躲我了,我找他只是……”

她那么急,却不是因了忆兰父亲出了什么不测。听她的话,似乎她对刚才的事根本就一无所知。她只是无意间看到了奔跑在雨中的我和忆兰,她只是从忆兰眼中的泪和笑看出,我们就要回重庆。这倒让我松了口气,也大大的放了心。

其实忆兰的父亲也许还不至于那么脆弱,即使他真气得肝肠寸断,也还不至于倒下。就算倒下了,也还有忆兰的妈妈在身边照顾。根本用不着我瞎担心,更没什么愧对忆兰的。

只是忆兰的嫂子,一个那么冷傲的人,忽然竟如此激动,激动得把话说得像放连珠炮似的,生怕忆兰不肯为她停留半步,生怕自己的嘱咐再没机会对忆兰说出,可到了最后,是什么让她还是把那最关键的话咽了下去?

我真想知道,她那句“我找她只是”后面省略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如此难于出口。

但忆兰却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便拉着我头也不回的跑远了。忆兰那一点头意味着什么呢?是她记住了嫂子的话,还是她明白了嫂子没说出的意思?

我在远处回了回头,我看见忆兰的嫂子还站在人群中,面对着我们,一动不动。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行人在她身边忙忙碌碌的来去。

我们去了成都火车站,我们坐上了回重庆的火车。

依然飘着秋雨,前面的天空越来越阴沉。我觉得,我们正被火车载向无边无际的压抑和黑暗。

在火车上,我们一直对着窗外,没有说话,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晃过的村野的灯火,我们还是默默的对着窗外。

忆兰不再流泪,我根本至始至终都没流泪。我们看不到窗外是否还在下着雨,但我们知道,在我们彼此的心里都有一场雨,下得正紧正密,不知下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我们到重庆北站时,已是夜里的七点多。庆幸的是,虽然雨还在下,天也正黑,但我到底看到了城市里美丽的灯火,没有我想象的尽头那么压抑黑暗。忆兰并肩和我坐在出租车里去她重庆的家,我悲痛的心里竟也有了一丝温暖和喜悦。

这种温暖和喜悦,很快就感染了忆兰。

一到忆兰的家,我便完全被感动了。我看到了一扇半掩的门,门里是整整洁洁的画纸和画笔……俨然一个小小的画室,就在她卧室的隔壁。

我知道忆兰是不画画的,我知道为什么在她卧室的隔壁有一间画室。她是爱我爱得发痴了,连我们的将来都打算好。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傻,她怎么都没想过,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缘分,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走进她的这个家,一辈子都不会看到她的精心布置。

我冲进画室,我拿起了画笔,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拿画笔的手颤抖不已。

我用另一只手从衣服里摸出了那张被撕碎的妈妈的画像。忆兰立刻迎了上来,小心翼翼的把它展开,用胶水精心的把它粘上。

我知道忆兰已足够努力了,已做到最好了,但我还是能在那重新粘好的画像上看到一丝裂痕,像深深的伤,印在我妈妈的身上。

我握画笔的手终于开始了描摹。可无论我是精雕细刻,还是龙飞凤舞,我都画不出更好的我的妈妈来,甚至比至今还带在我身边的,从前我自己画的让妈妈满意的那幅还不如。

我一次次的画,又一次次大笔抹掉,最后把它们撕成碎屑。

房间,渐渐像秋天无人打扫的森林,落叶满地。

无论是我的画艺倒退了,还是一片悲痛画不成,我都不会放弃。我的心却越来越烦躁,我的画笔越来越乱。直到我忽然听到忆兰在背后怜惜的轻声唤我,我才记起我竟忽略了她,竟在折磨自己的时候也让她跟着受折磨。

第二集 61

我愧疚的望着她,我正想叫她去睡,她却问我:“寻欢,我们……什么候办呢?”

她有些害羞,声音低得连有些地方说了什么我都没听到,也许是她根本就没说。但她望着我的双眼里却有着从没有过的勇气和期待。

也许,我的妈妈就曾这样期待过,期待了一生。

其实,那些我没听见的地方她根本不用说出。我完全明白,她是在问我们的婚事。她记起了我当着她父亲说出的那句“忆兰,我要娶你!”

我终于停下了画笔,终于第一次在最为我妈妈悲痛的时候把我的妈妈忘记了。

我说:“由你决定吧。”

我必须这样。有些话尽管出口时言不由衷,但既已出口,我就要对它负责。哪怕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哪怕要用我一辈子的幸福。

话一说完,我就觉得好累,我颓然的跌坐在满地的碎纸上。

忆兰笑了,笑得那么幸福又那么痛苦。她靠了过来,轻轻的进了我的怀抱,把头紧紧的靠在我的胸口。

我们就这样睡着了,睡到天亮。

心情好了些,我们都去公司上班。在公司里,我们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和从前一样,她去她的办公室,我在我的业务部,中间谁也没去找过谁。

但我却发现同事们有了异样的眼光,甚至在神秘兮兮的交头接耳。我敏感的心一下子就明白了,本来以前大家都对我和忆兰有所猜疑,更何况,我们曾一起毫无征兆的神秘消失,现在又一起毫无征兆的回来,他们岂有不往那方面想的道理。

子郁和如花还没有从上海回来,望着他们空荡荡的座位,我禁不住想他们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呢?他们回来时同事们又会怎样的玩笑和议论他们呢?同事们一定会更加放纵和快乐吧?毕竟他们不像忆兰是总经理,同事们不会有所顾忌。

我不知道到时子郁会不会一改平时的忧郁和淡定,换上热情和微笑。但我却想象得出如花的羞怯幸福和美丽。

也许这段日子最幸福的还不是子郁和如花,最幸福的应该是刘一浪和柔娜。他们那晚就那么缠在一起,现在更应该磨合得如胶似漆。

但我没看到刘一浪,他的办公室门一直紧闭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去的,又要什么时候才出来。

我也没看到柔娜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只看到她的背影。

我现在不会再自作多情,不会再以为她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我。以前她调转座向面对业务部,我以为是因了我的到来。现在她再次转回座向背对业务部,我不会再以为是因了我的离开。

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了刘一浪,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是因了刘一浪。

一个多么虚伪的女人,越是和刘一浪打得火热,就越是要在同事们面前表现得冷艳,越是要同事们误以为她不屑把刘一浪放在眼里。

如果不是我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如果不是我痛恨我早该痛恨的,我决不会在心里嘲笑。她哪里是不屑刘一浪了,她分明是无颜面对业务部那么多双以为她干净清高的眼睛。

我想这样更好,从此我不用再面对她,她也不用再面对我。

我一直以为她一整天都没发现我的归来。其实就算她发现我的归来,她也可以做得如此漠然。午餐时,大家都边吃饭边对着我和忆兰私语,她也还是没看我们一眼,只是默默的在角落里低头吃饭,然后又默默的低头离去。

不过,下班时她却从背后叫住了我。

只有我和她,出奇的静,静得可以听见我自己激烈的心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如此激动,是因为恨,还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真正忘记爱?

我没有出声,我心里好难过。

她说:“早点回去吧,雪儿盼你好长日子了。”

说得那么冷,没有半点如我般的激动,我的心越发痛楚了。

回去?她和雪儿说出了相似的话。难道她们真都把2046当作了我的家?可那里是我的家过吗?

家,是让人受伤时最想回去的地方。可她那里,却总让我受伤。

更何况她的话冷得那么寒心,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

我不要让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我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只有背影才能还予她同样的冷漠,我从没如此冷漠过。而我的内心,虽然痛且恨,却脆弱得厉害。

她站在我背后,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她是在等,等我的回答,还是在等我跟她一起回家?以前在公司她是从来不跟我一起回家的。

她不过是为了天天盼我的雪儿。

可她真仅仅是为了天天盼我的雪儿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那么没志气,伤疤还没好就开始忘了痛,就又要开始自作多情了,就又要以为她多少有点因了我了。

我却在这时看到了忆兰,她站在那里,远远的望着我们。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的,我不知道她明不明白我到现在还没走其实是为了等她。

但我怕。上帝一直无瑕照顾我,是她带给了我上帝忽略的关爱和温暖。我怕,怕因我和柔娜在无人的过道上距离太近,她看出什么来。怕她因此恨得把那唯一的关爱和温暖也带走。

我不想失去忆兰那双在我孤独时给我温暖和幸福的手,我却忽然好想伤害柔娜,伤得越深越好。

我向忆兰直奔而去,把那脆弱得差点就要控制不住的对柔娜的感情抹杀得一干二净。

我说,无限温柔,“忆兰,我等你好久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忆兰说:“你不去看雪儿?”

听不出半点怨言,她如此单纯,单纯得就像刘若萍那样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虽然听到了柔娜刚才的话,她却没有想得太多。

我说,语气坚定,还故意让柔娜听到:“我只想陪你,像昨晚那么幸福……”

62

其实就算不能像昨晚那么相依相偎,就算是守在她身边看她入睡,自己彻夜不眠,为了气气柔娜,我也心甘情愿。

可是忆兰却红了脸,她比往常更羞怯,低头不看我和柔娜,眼神甚至还有点慌乱,以致语无伦次:“昨晚......这......”

昨天晚上她都没有顾忌,现在她却迟疑了。她是嫌我的声音太大,让柔娜窥听到了我们的秘密。她是怕柔娜误会,想解释,偏偏又找不到适当的语言。

但我却巴不得柔娜误会。我喜欢忆兰那娇羞的样子,脸上那抹红晕比朝霞还美丽。我满心欢喜的看着她。我把这欢喜有些夸张的挂在脸上,无论柔娜有没有扭头来看我,我都要有些夸张的挂在脸上。

我们都没有再出声,时间一秒秒的过去。

忆兰终于慢慢抬起头来,那双渐渐不再躲闪的眼睛望向我身后,忽然有了些着急的神情。她大声的叫道:“嫂子,你等等寻欢吧。”

我忽然就再也坚持不住扭过头去,我看到柔娜早已走到了过道的尽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忆兰的话,头也没回。

孤独的背影,只有冷漠,连恨都没有。

忆兰勉强的笑了笑,似乎是无可奈何,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我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她要对柔娜心怀歉意。

她说:“寻欢,你还是去柔娜家住吧,等……”

我隐隐猜到了她是说要等什么,我喜欢她在这个时候打住。

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却又忽然道:“再说,这些天我不想你陪我,我想过几天给你个惊喜。”

我望着忆兰的眼睛,我看了幸福也看到了痛苦,却看不出她这些天到底会有什么秘密。但我没有问,既然她说要过几天给我惊喜,就一定会有让我知道的那一天。更何况我深信,那不是她见柔娜已走远,要催我追上去的借口。

我听了忆兰的话,出了公司我和忆兰没有走同一条路。她回她的家,我走向另一个方向,柔娜家的方向。

但我没有跟在柔娜身后,更没有去追赶柔娜,柔娜的背影早已消失。她应该去了幼儿园,雪儿在那里等她,也许还等刘一浪。

我没去幼儿园,也没直接去2046。天,还在飘着朦朦细雨,我在雨里徜徉。

曾经熟悉的城市,此刻竟有些陌生,每个角落都冷冰冰的,我是个不受欢迎的外人。即使在2046里,除了雪儿,也再没有人对我不这样冰冷。

雪儿,好久没见到她了,她是不是过得好?但愿她还没接受刘一浪,那个从前她厌恶的人。

忽然起了风,雨猛了些,有几丝雨水钻进衣领滑入后背,我忍不住把脖子缩了缩,用手自己抱住自己,竟还是打了个寒颤。

忽然就想起了郁达夫《故都的秋》里的句子“一阵秋雨一阵凉”。却猛然发现,秋就要走完自己的季节。

明天就入冬了。

耳畔隐隐有不知来自哪个方向的歌唱,是电视连续剧《哑巴新娘》的插曲《真爱一世情》。

正唱到最让人心酸的几句:秋已尽,冬又来,孤独夜里空徘徊……

歌声才刚刚入耳,我却不忍再听,钻进公交车里匆匆而逃。那声音那歌词都太伤人!

下了车,我独自在芳卉园外逡巡。没有近乡情更情,但却真有些怕上2046去。

柔娜应该早已把雪儿接回家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刘一浪也应该正在2046里。他应该早已取代了我昔日的地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犹豫了好久,我还是走进了小区的大门,我想起了那天雪儿在电话里的话。可我真只是因了雪儿才进去的吗?

我还没有走近2046楼下的电梯,一辆车便急急的从小区大门外冲了进来,在我前面不远处,一声急刹,停了下来。

然后从车里下来一个人,背对着我站着,一双眼睛除了盯着电梯,再没看别处。

只看一下他那直挺挺的背影,我就认出了他是谁。除了刘一浪,还有谁会那么目中无人,开着车横冲直撞,连经过我身边时险些把我撞倒,也没丝毫歉意。

这时,我看到电梯门打开,急急的走出个人来,却是柔娜。她头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半边脸,我没看到她脸上的表情。

但我却看到她手里抱着雪儿。雪儿睡着了,闭着眼睛,脸白白的。

柔娜和刘一浪心有灵犀,谁也不用说一句话。刘一浪只一伸手,柔娜便把雪儿递给了他。然后两个人匆匆上了车,匆匆的离去。

离去时刘一浪的车依然横冲直撞,依然差点把我撞倒,依然没有停下没有半点歉意。

这一刻,我心好痛,比那晚看到柔娜和刘一浪艳体缠绵还痛。她已不只一次折磨我了,为什么我刚从成都回来她就又不肯错过机会?!

在公司那无人的过道上,她哪里是要让我来看雪儿了,她分明是要让我来看雪儿和刘一浪现在有多么和睦,她和刘一浪更是怎样如鱼似水。

不然,她不会对我视若无睹。就算她从电梯出来时没看到我,可她们的车经过我时,近得差点就把我撞倒,她怎么可能还看不见?!

从头到尾,我僵若木偶,一动也没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在怎样的流着血。

我好恨,好想转身就走,再也不踏进2046半步,比我当初离开时还坚决。

但我却没有动,站了好久好久,终于还是慢慢走进电梯。我决定了,我不再轻易离开。柔娜那么不惜伤害我,我何必还要对她在意?

她一定想看到我如何肝肠寸断,如何恼怒嫉妒。但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我只会让她看到我一脸漠然,漠然得似乎看不到她的一举一动。我会让她看到,她在我眼里是多么不相干的人,我和她不过是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房东和房客。

我是从她那学来的,越是对她毫不在乎,她就越是会倍受折磨。就算我在她心里真的什么也不是了,至少也能让她觉得对我的折磨苍白无趣。

我走进2046,我进了我的卧室,我看到一切依然无故。被子那么整洁,仿佛我根本就没离开重庆过。

我假装很舒服的一觉睡到大天亮。我起床时发现房间空荡荡的。难道柔娜昨夜根本就没带着雪儿回来?难道她真的根本就不用回来,刘一浪的家正宽敞着?

我努力让自己不去难受,我说过,我要还她冷漠。更何况,我现在已有了责任,对忆兰的责任。

我是在公司里看到柔娜的,她背对着我坐在财务部,有时用手揉揉太阳穴,有时用手撑着头,似在小睡。

午餐时她仍一个人在角落里吃饭,刘一浪始终没出现在她身边,尽管她们背后打得火热。

她偶然的抬了抬头,我便发现一夜之间,她竟变得比黄花还憔悴!

我不知道她和刘一浪昨夜又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干柴烈火的折腾!

我不敢想,我也不去想,我不要再为她心痛。

只是我弄不明白,接下来的日子,刘一浪为什么很少出现在2046,为什么依然像从前那么恨我。好几天我在他眼里看到的都是恨,莫名其妙的恨。他暗地里不是已经得到柔娜了吗?柔娜不是暗地里也已对他死心踏地了吗?他还犯得着对我如此敌意?

可真当有一天他眼里的敌意消失了,我却忽然好不习惯。我不时抬头去看窗外,却并没看到从西边升起一轮太阳。反而有枯枝不时从对面阳台上的花盆里脱落。我隐隐听到有呼呼的吹过。他那双从不曾如此柔和的对过我的眼睛,一盯上我,我就觉得心里发毛,就觉得寒气直透背心……

他还好几次有意无意的经过长长的过道,有意无意的扭头透过那些玻璃去看柔娜,眼里暗含无限深情和喜悦。

同事们都在窃窃私语,刘一浪是怎么了?难道今天换了个人?要不就是时光倒流,他回到了寻欢进公司之前。

只是柔娜却没变,她一如继往,背对一切。任凭世界怎样变化,她漠然得心如止水。

只是,下班的时候,她却走得极早,极快。

这,是我记忆中破天荒的第一次。

我回去却很晚,我故意回去很晚。柔娜也许知道,我看出了她今天和刘一浪一样,有些特别。但我不要她看到我有丝毫在意。

我慢吞吞的无所谓的进门,无所谓的往房间里看。

我想找到雪儿,想故意无所谓的开心的逗雪儿笑。

可我却没在客厅里看到雪儿,也没看到柔娜,只听到厨房里有谁轻声说话的声音。

客厅的餐桌上摆着晚餐,很丰盛的晚餐,却一动没动,还意外的摆着一瓶酒。

难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她们要等我一起庆祝?

可再特别的日子,与我有什么关系,要庆祝叫上刘一浪不就可以了,何必要等我?!

莫非刘一浪本来就在,厨房里轻声说话的就有他?

莫非是他们故意要我看他们的快乐?

果然,我在餐桌上发现了本红红的喜帖!

怪不得刘一浪今天要那么高兴,怪不得柔娜再怎么掩饰也让我看出了一些特别,原来他们就要真正洞房花烛夜了!

63

那本喜贴,一定是他们为请我参加他们的婚礼准备的。

这段日子来,我是那么坚决,我发誓要把柔娜对我的冷漠还给她,加倍的还给她。但此时,我才发现我的决心是那么不堪一击,我再也管不住自己,猛地冲向餐桌,把那本喜贴抓在了手里!

我好不甘心,我要看个究竟。

我急急的往喜贴上一看,却发现根本不是柔娜和刘一浪结婚的喜贴,竟是忆兰送给柔娜的,结婚的是忆兰和我!

我使劲的眨了眨眼,我以为是我自己没看清。但红纸黑字,竟历历在目,连结婚的日子都那么清清楚楚,就是忆兰的生日那天。

忆兰的生日,就还那么十多天的光景。

再过十多天,我就要和忆兰走进结婚的礼堂!我知道忆兰这几天的秘密了,我知道她说的要给我一个惊喜是什么了。我也知道她自己为什么半是幸福半是痛苦了。

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可却得不到父母的祝福。

更何况她还背叛了父母,深爱她也被她深爱的父母。

我也知道刘一浪为什么今天忽然一反常态,变得那么高兴,还对我眼光柔和起来,甚至忍不住有意无意的去看柔娜,掩饰不住自己的深情和喜悦。

他是知道我再也不会和他争了,他是觉得柔娜从此比任何时候都会安安全全的属于他了。

我望着手里的喜贴,虽并不是柔娜和刘一浪的,我却并没比先前更轻松,反而觉得肩上有什么沉沉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心情好复杂,虽然结婚的是我自己,我却感觉不到幸福。我承认,我下过决心要为说出的话对忆兰负责。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迅速,竟那么让我猝不及防。

柔娜从厨房里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雪儿。却并没有刘一浪。

谁也没有说话,雪儿也不再对我叽叽喳喳。我不知道雪儿是真亲近了刘一浪,对我开始有了些生疏,还是她也感觉到了什么,变得特别的乖。

柔娜在餐桌前坐下,雪儿跟着坐在她身边。

我转过身,准备去我的卧室。

无论是柔娜和刘一浪就要结婚还是我和忆兰,我的心情都会沉重,为柔娜沉重。但我不会让柔娜看出来,我不会让她知道无论我怎么发誓,我也无法真正做到对她不在乎。

我只是会让她看到我的冷漠,像她从前给我的冷漠一样的冷漠。

真的,只有折磨她,我才会感到快乐,痛苦的快乐。

“寻欢。”不想柔娜却叫住了我,那声音特别温柔,好久好久不曾有过的温柔,姐姐对弟弟的温柔。

可我转过身,看见她时,却怎么也不觉得她只是个姐姐。

她斟满了两杯酒,微笑着把一杯递给了我,另一杯留给了她自己。

我无声的接过酒杯。

我好难过,我不想看到她的微笑。

她一微笑,我的心就滴血。有时候微笑比冷漠更伤人,她怎么可以笑,怎么可以知道了我和忆兰的婚事还笑?

她把手里的酒杯举向我:“恭喜你……”

没等我把酒倒进嘴里,她早已仰头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喝了多少杯,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她看上去比哪一天都快乐。

雪儿在旁边睁着奇怪的眼睛,无言的望着我们。

雪儿不会明白,看上去冷漠得只知道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的我,内心是多么痛苦。

雪儿更不会明白,她妈妈是在强颜欢笑。

就是我自己,也是喝了太多的酒才看出,柔娜欢笑背后的幽怨。

柔娜是在借酒销愁。可酒真能销愁吗?

既然现在会那么在乎我,当初为何要和刘一浪做出那样让我心如刀绞的事来?柔娜,你难道就没听说过,一失足成千古恨?

更何况我当作忆兰父母说出的那句话,虽然言不由衷,却是君子一言。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人生可以重来,柔娜,我真希望我们谁也不要再这样折磨谁。

可是我们都心知肚明,世上绝没有后悔药,我们只能在这假装的热情和冷漠里,不断用酒精来麻醉自己。

走到这一步了,我们无法再回头,我们更不能让忆兰在就要爬到幸福的顶峰时跌落。

时光在酒杯交错中沉默着慢慢溜走。我依然冷漠,柔娜依然欢笑,雪儿依然好奇……

直到夜已深,瓶中的酒已尽。

柔娜起身,去她的卧室,雪儿无声的跟在她后面。

我也起身,向我的卧室走去。

身后满是残羹剩菜的餐桌,谁也无心去打扫,冰冷而哑然。

就在我后脚跨进卧室,准备关门的那一瞬,我回头看了看。

我看到了柔娜,她竟也对我回过头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会在这个时候回头,是不是我们也心有灵犀?

但柔娜竟不再像刚才那么强颜欢笑,她看上去那么凄美,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聊斋志异》里身世凄凉的妖精,

我不能自已,我冲进了卧室,我不要让她再看到我,我已无法再伪装冷漠,就像她再也无法强颜欢笑。

我得对得住忆兰,是我把忆兰带上了背弃父母的路……

我反手拉过门,急急的要把门关上,我却听到雪儿“踏踏”的在向我跑来。

我等着雪儿,但我没有回头。我无法满足她今晚一直好奇的眼睛,我也不能,那些答案即使我说出,她也听不懂。

雪儿却没有进来,她在门外站住。

她问:“为什么那晚我晕倒了,你明明回来了却不照顾我,连刘叔叔都不如?为什么妈妈那晚都没生你的气,你今晚却要惹妈妈伤心?”

话一说话,她就“踏踏”的跑了回去。

我还是背对着她,但我却知道她没有回头,也根本就没想过要我回头。我第一次感到她那么冷,像她的母亲。

我有些心惊,我以为她看不透,她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没想到她竟早已看出了她妈妈在伤心。可她到底只看透了她妈妈在伤心!

但我还是没有转身,更没有去追赶她。我不要向她做任何解释。也许,她对我冷点好,我对她冷点更好。我毕竟无法永远住在这里,她应该趁早对我失去希望。

我终于拉过门,泪也终于涌了出来。

如果不是雪儿刚才的话,直到现在我也不会知道,我回来那晚,柔娜要我回2046真是为了雪儿。即使不只是为了雪儿,也决不是要让我看雪儿和刘一浪相处得多么和睦,更不是要让我看她跟刘一浪有多么如鱼似水。只是没想到雪儿那晚会突然昏厥,而我自己在公司过道上的冷漠,让她情急之下只好向刘一浪求助。

我看到的竟是自己臆想的假象,竟没有看到她真正想我看到的!

我自责了一晚。

第二天,我把对柔娜的冷漠一扫而光。但我没像从前那样对她微笑。

我已明白,冷漠并不是一种淡忘,微笑也并非真正快乐。昨晚,如果我心里真的不在乎柔娜,又何必要冷冷的对她?如果柔娜真的那么快乐,又何必要借酒销愁?

我只是用了很平淡的眼神,平淡得像面对大街上在我身边来去的陌生人,既无爱也无恨。

也许这样还是不妥,但我却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不过,我却知道在公司里该怎么做,在忆兰面前该怎么做。我要做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乐,就像真正在忆兰那里得到了惊喜。我看到忆兰也真正快乐了起来,这段日子一直隐藏在她眼里的痛苦,也逐渐彻底消失。午餐时她穿梭在餐厅里,和每个同事打招呼,从来没这样身轻如燕过。

看到她如此幸福,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在没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我得继续对柔娜平淡下去。

我故意把忆兰拉到了餐厅的角落,在柔娜旁边的那一桌坐下。我故意一边帮忆兰夹菜一边招呼柔娜。

柔娜也曾对我点头,但却冷漠得只像应付。她依然改不掉在公司里的冷艳,但我却完全弄懂那冷艳背后的意义。

我扭头去看窗外的天空,我说:“好好的天气,天边竟有两朵轻飘飘的白云。”

这么一说,自己竟也轻飘飘起来,竟仿佛自己就是那两朵白云中的一朵,只是不明白另一朵是谁。

是忆兰?还是柔娜?

我的快乐让同事们都误会,都以为我在为就要和忆兰结婚多么幸福。

我一直以为,除了柔娜,公司里的职员都皆大欢喜。毕竟公司里男职员少,又因为地位身份的缘故,对忆兰并不心存奢望,倒是对柔娜抱有幻想的多。

但我想错了,午餐后大家都散了去,连忆兰和柔娜都最后离开了,我却看到一个女子,侧对着我黯然伤神的望着窗外,手里是我和忆兰结婚的喜帖。

64

一个女同事伤心了,我大可不必对她自作多情,走过去嘘寒问暖。可她手里拿了我和忆兰结婚的请贴,再加上我已认出了她是谁,我就不可能再对她漠不关心。

她就是如花。

《胭脂扣》里的如花,“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爱上了十二少。

她也一样的美貌飘邈,也一样的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能像张国荣那样扮演十二少的人。这个人就是子郁,一个神秘淡定,在公司里和我最亲近的男人。

她和子郁是今天回来的,我不知道忆兰是什么时候把我们结婚的请贴送给了她。我不知道忆兰在请贴上,是不是把她和子郁的名字,像一对恋人一样写在了一起。

她和子郁去上海之前,我就在心里默默的祝福她,祝福她能打动子郁,然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她和子郁回来了,我却忘了关心她。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独自伤心,莫非她此行竟未能如愿,她和子郁竟是一个落花有意,一个流水无情?

是我和忆兰的幸福让她想到了自己的不幸,她才如此神色黯然?

也许我不该去触摸她的伤处,可谁叫我对子郁有好感,对喜欢子郁的人也就跟着有好感了。我一直有意成全他们。

如花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我,忙用手背拭了拭眼睛,对我笑笑不好意思的招呼道:“是你?”

那是一张多么美丽的脸,一张多么让人心疼的脸,梨花一枝春带雨。莫非又是我想错了,她竟不是为了她和子郁的事伤心,她是为了别的?

子郁在上海和这张脸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挡得住这张脸的缠绵?如花对他的感情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有归宿?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如花,子郁是不是对你不好?”

如花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幸福又有些痛苦。但她的幸福和痛苦,不是忆兰曾经的那种。

我有些不明究竟,又不知道是不是还该继续追问下去。好在她却自己对我倾诉了。声音低低的,还有些缓慢,似喜似忧。

“在上海子郁和我一直住宾馆,他一直住在我隔壁。他对我特别疼爱,完全不是在公司里那样很平淡的表情。他也曾给了我很多快乐,可他却一直和我保持一点距离。有时我真的再无法淑女起来,可他却看不懂我的暗示,始终不肯最终和我靠近。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没有那么愚昧。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是把我当妹妹那样照顾了,可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

她顿了顿,有些担忧起来,接着道:“我总觉得上海那个经理有些特别,但我又说不出哪特别了。在上海的日子,他和子郁几乎夜夜笙歌。但他却不让子郁带上我。我总疑心他对子郁有所企图。我也曾向子郁问起过,但我一问,子郁脸上的表情就不再对我亲切,就又像在公司里那样淡定。我怕他的淡定,我怕他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只好不再问,只好暗地里为他操心,只盼着早点回公司。可谁知回到公司他又变得像从前一样了,甚至还不如从前。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回来,还不如在上海过那种为他担忧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至少可以看到他的亲切,虽然是哥哥对妹妹的亲切,现在我也知足了……”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使劲的咬着嘴唇,眼里滚出几颗晶莹剔透的泪来。

我没有说话,说什么都只能让她更伤心。她那么钟情于子郁,子郁却对她反反复复。我不知道子郁回到公司又有了什么样的改变,我直到现在还没见到他,只知道他已回来。

更何况我也想起了上海那个经理,想起了上次见到他和子郁的情景。也许如花说对了,但却没全对。他如果没有企图,他一个大公司的经理,怎么可能和子郁如此亲近?可他的企图,又真的只是对子郁吗?

但我不要让如花看出我有心思,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说:“好啦,别想太多。也许子郁有他的苦衷,也许慢慢就又会好起来。”

她相信了我的话,也许是她明知不可能也宁愿自己骗自己,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离开了空荡寂聊的餐厅。

我们经过休息室去业务部,我看到了子郁。他独自在休息室里吐着烟圈,看它们怎么样一个接着一个飘出窗外,又怎样一个接一个被窗外的风吹得没了踪影。

他真变了,虽依然淡定,却少了分忧郁,甚至眼里多了几分光芒,喜悦的光芒。虽然那光芒并不明显,但到底被我看出来了。

也许能看出来的,只有我和如花。

我一直喜欢子郁的淡定,但却不喜欢他隐隐的忧郁。那是一对矛盾,那是他还没真正看透红尘。我曾经多么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他,开开心心了无牵挂,像一个飘邈的神仙。其实是我自己做不到,便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但现在,真正看到几分希望了,我却对他有了些怨恨。他其实应该心有所系,情有所牵,他不可以辜负如花这样的女子。

记得此次离开公司之前,我们彼此都对对方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我没辜负忆兰,他怎么可以辜负如花?

我甚至觉得他和刘一浪是一样的人,他眼里那几分喜悦也跟刘一浪眼里的喜悦相似。我早就知道,他暗恋着柔娜,爱得跟刘一浪一样深。

我终于明白,在上海如花那么努力,为什么他却能挡得住她的似水柔情,为什么到最后也只不过把她当妹妹;为什么一回公司,连那分刚刚建立的兄妹情宜也没有了。

我对身后的如花心生同情,我恨得好想冲上前去,拉住子郁的衣领,拉走他那份悠闲自得的心情,然后厉声的苛责他。

我要这样也不全是因了如花,还因了子郁自己。我早已把子郁当作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我的朋友像刘一浪那样走下去。

可却有人赶在了我前面,冲向了子郁。

是秋痕,如花最亲密的朋友秋痕。她咬牙切齿,一双眼睛咄咄逼人,她愤怒的瞪着子郁的背影。我感到什么就要爆发,像火山一样爆发,为如花而爆发。

如花却急急的走了过去,一把拉住了秋痕,用手制止了一切。

我看到秋痕转过身来,望着如花,怜惜的轻轻叹息。仿佛一片花瓣飘落在地,那叹息轻得没有声音。

一切都在沉默中酝酿,又在沉默中消失。

秋痕和如花离开了休息室,她们和我擦肩而过那一瞬,我忽然奇怪的想,秋痕如果是个男人该多好,她一定不会像子郁那样让如花受伤。

这么一想,我竟真觉得如花在秋痕那里找到了爱情,她们并肩而去的背影,俨然一对情侣,两情依依。

其实何必要秋痕是个男人,秋痕是女人更好。只有女人才真正懂得女人,才不会为难女人。

子郁直到这时才转过身来,依然那么淡定悠然。有一瞬眼里也依稀有几分忧郁,但那忧郁很轻很淡,还一闪而过,仿佛没有发生。

更多的是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仿佛那一切不过是个梦,别人的梦,他自己置身梦外。

现在我已无话可说,事实上从第一天认识子郁起我们就很少说话。

更何况已到上班时间,我更应该赶去业务部。

我是为了忆兰,我既然就要做她的丈夫,我就应该尽一个丈夫的责任,就应该不在公司丢她的脸。我得努力做一个好员工,还要做其它员工的表帅。

我坐在电脑前,尽量静下心来,看那些有关的业务资料。连柔娜的背影我也没去看,虽然我已能毫不困难的做到,看她时眼神平淡。

表帅的作用果然不小,我一安静下来大家便跟着安静了。整个业务部从来没这么安静过,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和那些轻轻交淡的业务电话,再没有任何声响。我很满意自己,也很自责,仿佛我早该上班时安静了,仿佛以前同事们上班时窃窃私语都是我的失职了。

可我的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一遍又一遍,打破了这让我满意的安静。

电话与业务无关,是刘若萍打来的。

我一直没接,为了忆兰,我不会在上班时接任何一个私人电话。我把手机铃声关掉,开为振动。

但我心里却在琢磨,在担心,好久没见到刘若萍了,她现在还好吗?她忽然给我打电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和刘一浪已断绝了兄妹关系,如果她真有困难,我不帮她还能有谁?

这时,刘若萍发来短信“哥,不方便接电话吗?那我不打扰了。不过下班时记得来悦来宾馆哟,我在楼下的餐厅里等你。”

我没有给她回复,我已不再担心。只是在心里暗想,虽然我只带她去悦来宾馆住了一夜,而且什么也没发生,不想她却对悦来宾馆产生了感情,至今还住在那里。

好个情窦初开的女孩,真是个有意思的妹妹。

下了班,我便直奔悦来宾馆,好久没有过这样的好心情。尽管刘若萍也曾痛苦伤心过,但她给人的感觉更多的是阳光明媚。

我们坐在宾馆楼下的餐厅里,我不想去看却偏忍不住去看楼上的过道,我还记得过道那边第六个房间。在那个房间里,我曾代替刘一浪,把哥哥对妹妹的疼爱带给刘若萍;在那个房间里,柔娜曾和刘一浪激情缠绵,带给了我撕心裂肺的痛。

刘若萍坐在我对面,微笑着望着我,望了半天,才开始和我说话。一说话便叽叽喳喳停不下来,对我问长问短,还问她是不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被她逗笑了,她脸上全然没有了那段日子的伤心和孤独,我怎么能不笑呢?

刘若萍,就应该是这样的刘若萍。

我笑着问:“若萍,你还住这家宾馆?你把这当你家了?”

刘若萍却摇了摇头,道:“那天你离开,我就不再住宾馆了。我约你来这里见面,我只是好怀念那个夜晚。”

她低了低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很快又抬起头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不想让她误会我对她的感情,我想扯开话题。我想起了张放,好久没见到张放了。只有刘若萍有这样的好心情时,我才好向她打听张放的消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把我想问的“张放是不是还缠着你”给忘了。

我是看到过道上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个人我见过,在舅舅家我见过。他脱光了表妹的衣服,还……

他似乎看见了我,匆匆的折回身,要从我眼前逃开。

我猛地站起身,我向他的背影追了去。就是因了他,表妹为了顾及自己的颜面,狠心的打了我耳光;狠心的让舅舅舅娘误会我,把我在最无助时赶得无家可归!

我看到他钻进了过道那边的第六个房间,那个我熟悉的房间,那个让我感动又让我痛恨的房间!

我身后有急急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没有在意,我想一定是刘若萍。

我只在意那个房间,只在意在那个房间里除了他,是不是还囚禁着个女子,像表妹那样被他糟蹋的女子!

65

我急急的赶到那房间,还没有一脚踢过去,那扇紧闭的门却已被身后的一个人踢开。

踢开那扇门的是来福。

他的身后跟着忆兰的嫂子。

根本没有刘若萍,原来我身后的脚步声不是她的。她也许还在楼下的餐桌旁,她也许没有察觉到我的离开,或是察觉到了却一时没反应过来。

房间里的床上坐着那个人,他望着我们,眼神有些慌乱又故作冷漠。

他用自己的身子遮住身后,他一定是怕我们看见他正在犯罪。

可他是挡不住的。在他身后隆起的被子下面,我看到露出了一双赤脚,女子的赤脚。

来福愤怒的冲了过去,忆兰的嫂子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我想她是想阻止来福,又因为什么原因,终于没有阻止。

就是我自己也不会阻止。来福应该冲上去,应该狠狠的给那个人几拳,然后把床上的女子解救出来。

那个女子一定被折磨得够呛,一定被反绑了身子,嘴里还塞进了布团。要不,她早该挣扎着向我们呼喊求救。而不是如此悄无声息的在那个人身后的被子下。

其实这件事我也应该去做,至少我也应该助来福一臂之力。我对那个人如此恨之入骨。只是我忽然觉得那个人好肮脏,拳头无论接触到他身体的哪个地方,都会弄脏我的手。

我从没这样对来福有好感过。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忆兰的嫂子那样盯着正在发生的一切。仿佛那是一场电影,正义和邪恶就要作出最后的较量,而我们,是热血沸腾的看客。

可是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出乎意料!

来福没有狠狠的给那个人拳头,而是一把将他推开,猛地揪出他身后被子下的女子,然后是两个耳光。

响亮的耳光!

打在那个女子脸上的耳光!

来福还极粗暴的冲那个女子怒骂道:“贱货!”

我看不到那女子的脸,她低垂着头,秀发蓬乱。但我知道那张脸一定正涨得通红,而且火辣火辣的痛。

她**的上半身已在被子外面,冰清玉洁的肌肤,丰满得像有什么要喷了出来的**,全都露了出来。被子还盖着她的下半身,为她遮住私密。但谁也想象得出,那里也早被那个人拨得一丝不挂。

那个人是多么可恨的色狼,那女子却不幸受了他的摧残!

可来福的那两个耳光,比那个色狼的摧残还甚。还要让她受伤,雪上加霜的感觉都比这样好受。

我想来福一定是弄错了,要不就是他对女人有偏见。竟把那种事归咎于一个惨遭蹂躏的弱女子。他没有给受害者丝毫安慰,反而觉得她脏她贱。

可就算她真的脏了,又是谁的罪恶?!

我再也忍不住,我冲了上去,一把将那个女子揽在怀里。我愤怒的瞪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是来福,一个是那个色狼。我怒吼道:“她不是贱货!”

色狼竟似乎突然良心发现,竟满脸痛苦,张了张嘴,像先前的忆兰嫂子一样,没说出一句话来。

来福却笑了,笑得那么狂,又那么嗤之以鼻。

他说:“她不是贱货,不是贱货怎么会勾引别人的老公?”

我气得全身颤抖,我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来福怎么可以这么武断,怎么就认定是她勾引别人的老公了,怎么就不认为是别人的老公强占了她?

就在这时,又是两个耳光!

响亮的耳光!

打在我的脸上的耳光!

比先前的那两个耳光还要突然还要出乎意料!

打我耳光的竟是我揽在怀里的女子!

她对我吼道:“怎么是你?怎么又是你?!”

那声音那么恨,饮血食肉的恨,却没有哭。

那声音又那么熟悉,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谁冲我暴发的一次愤怒,不幸撞在岁月的墙上,今天又在我耳边产生了回响。

我惊错的看着我怀里的女子,先前遮住脸的蓬乱的头发,已被她白嫩细长的手指疏理开。

我看到了,看到了那张冰冷的脸,看到了那双仇恨的眼睛。

天啊,我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女子,她不是像我表妹那样,被那个色狼糟蹋过的女子。

而是,她根本就是我的表妹——娟子!

就在这一瞬间,我完全明白了。原来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我都没有帮她,我是在破坏她。

她根本就没有被那个色狼糟蹋,她和他根本就是两情相悦。

他不是别人,他就是忆兰的哥哥,来福表姐的丈夫。

要不,忆兰的嫂子怎么会是那副表情,要不来福怎么会那么肯定她贱?

她就是来福说的那个,忆兰哥哥在重庆另寻的新欢。

怪不得来福会和他表姐在这个时候出现。

怪不得那个人会要挡住被子下面的她,他不是要遮挡她,他是要保护她。也许他先前在过道上折回身,匆匆而逃。并不只是看到我了,还看到了来福和他表姐。

怪不得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她都没有感激我,反而给了我愤怒的耳光。

刘若萍进了来,就在鹃子给我那两个耳光时进了来。她一定是在楼下等不及了才上楼来的。

她心痛,她愤怒,就像鹃子那两个耳光是打在了她脸上。

她冲了过来,她向鹃子猛地扬起了手。

也许又是两个耳光,或许更多,发出的声音更响亮。

但是我在空中抓住了刘若萍的手。刘若萍那么恨,恨得咬牙切齿,但她还是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她不解的望着我,问:“为什么要原谅她?”

我没有回答,我不要对刘若萍解释。

我更不要对鹃子解释,她误会我和来福他们串通,我就让她误会。反正我第一次到她家时,她都不曾欢迎过我。我永远是她不欢迎的人。

我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舅舅,舅娘。这是他们的家事。尽管清白是我自己的,但我不屑在他们那讨回清白。

就是这个房间,我只进入过这房间三次,却三次都让我终生难忘。

当然也曾有甜蜜,但更多的却是痛苦!

我拉着刘若萍跨出了这扇门。

我知道身后还有很多事要发生,关于来福,关于忆兰的嫂子,忆兰的哥哥,还有表妹娟子……

但纷纷绕绕与我无关!

我再也不会回来!

离开悦来宾馆,我便和刘若萍分了手,尽管她极不放心极不情愿。

我还若无其事的向她挥了挥手,露出对先前的事毫不在意的微笑。我想,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潇洒的跟一个人告别过。

我是不想让她觉得过意不去,不想让她觉得久别重逢,约我出来不但没能尽欢,反而弄得不欢而散。

回到246,我依然如故,轻松平淡。

雪儿早已入睡。

但柔娜的冷漠中却多了一丝痛苦。事实上自从她收到我和忆兰的请贴,在家里她的眼睛里就时时出现这种痛苦。只是今晚这痛苦比以往要多一些。

她不时的盯着我的脸。

我想那里一定红肿得厉害,因为那里正火辣火辣的痛。奇怪,在这之前,我竟没有觉得痛。

我还是那么坦然轻松,我还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对柔娜道了声“晚安”。

然后我进了自己的卧室。

我做得太好了,尽管我好受伤好受伤,我却能在她面前毫不当回事。

第二天,我依然去上班,依然在同事面前做好表帅,依然把脸上的伤不当回事。尽管那里还明显的红肿着,而且还隐隐有些痛。

但公司里却和昨天有所不同,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同事们一定误会了我和忆兰,都盯着我的脸窃窃的笑,似乎很快活,快活得像在笑一个被老婆欺负了的软骨头男人,轻松自然而又毫无半点恶意。

不过有人却开始担忧起来,他们不是在为我担忧,他们是在为他们自己。他们怕我和忆兰的婚事发生变故,而威胁他们对柔娜的追求。

最明显的是刘一浪。他依然有意无意的经过那长长的过道,有意无意的去看玻璃那边柔娜冷艳的背影。但他没有了这几天掩饰不住的那份自信和喜悦。他眼神里不时流露出来的黯然神色,像无声的叹息。

还有子郁,老是偷偷的打量我和有意无意经过的刘一浪。淡定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忧郁。

其实我的内心比他们还着急,只是我的着急,不像他们自寻烦恼。

忆兰今天没有来上班。

我昨天努力将自己置身事外,头也没回的走出了悦来宾馆的那个房间。那时我还没怎么把忆兰和这件事联系起来,今天忆兰没来上班,而且连一个电话也没给我,我就再也不能对那一切无牵无挂了。

毕竟当事人除了鹃子,还有忆兰的哥哥和她嫂子。

毕竟忆兰在我心中,比鹃子重要。

下了班,我便匆匆的去忆兰家。我想知道,在她的生活里,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忆兰打开门,看见是我时,却对我吼道:“寻欢,你不是人,你可以负天下所有人,包括我,但你怎么可以负我的嫂子。难道我没对你说过,我嫂子多么不幸?你怎么可以串通你的表妹,把我哥哥从她身边抢走?!”

她那么激动,那么愤怒,还绝情的道:“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虽没有让我崩溃,却让我无法理解。

但我看见在她背后站着来福,我便一切都明白了。

又是来福,他的挑拨终于对忆兰起作用了。

他对我瞪着一双眼,一双最是阴险毒辣,最是挑拨离间,最是轻侮讥讽的眼!

66

我恨来福,但我不怪忆兰。她那么爱她嫂子,又那么单纯,昨天出了那种事,来福很容易朦骗她的。

但我没有想到,她激动的表情会很快冻结。

重庆的初冬,乍寒还暖。

而她的脸色却忽然冰冷剌骨,一下子就让人身置北国。

她还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进卧室,她还允许来福,那个刚才对我瞪着双可恶的眼睛的来福,紧紧的跟着她走进她的卧室。

她没有关门,也许她不屑用关门的方式赶我走。也许她是故意,故意要在我眼皮底下做出,我无法忍受的事情。

她怎么可以这样?难道我这一生注定要被女人伤得撕心裂肺?

我想起了我看到的柔娜和刘一浪在床上激情的一幕。我一刻也不敢再呆下去,我怕再呆下去,我怕我本来就脆弱的心灵经不住重蹈覆辙!

我背转身,我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快越远越好。

但我的脚步却那么轻,轻得她听不到我的离开。

我恨,我没有悄无声息的来。

我只好,悄无声息的去!

下了楼,我没有加快脚步。不是我在等待。也不是我不知道,无论我的脚步有多重,忆兰也再听不到,我远去的声音。

是我忘了自己还在走路,是我忽然没有了人生的方向。

先前以为我痛苦,是在忆兰父母面前的那句违心的话,让我从此背上重负。现在,忆兰突然把那责任从我肩上卸了下来,我却丝毫也没有感到轻松。

我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我一看,竟是忆兰打来的。我的心比先前还要酸楚难受,我一下子就把电话挂断。

我不是没有猜到她打电话做什么,我也不是要像从前折磨柔娜那样,对忆兰故作绝情和冷漠。

我是生她的气,更多的是和她赌气。

是她自己赶我离开的,而且是当着来福因了来福。

然而我的手机铃声却一次次响起,一次比一次急促。

我依然没有接。我的心比手机铃声还起伏得厉害。我的双眼是伤心的湖,泪水在湖里猛涨,我怕一接电话,湖就要决堤。

我发现我竟走进了大街上的人群中,我愈发觉得伤心。我离开人群,拐向僻静处,我更合适走无人的路。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我把手指伸向关机键。我要远离那敲击我心灵的铃声,就像远离那让我更觉得自己是个弃儿的人群。

可是就在我的手指即将按下去的那一瞬,我迟疑了。我的手指颤抖得厉害,我是那么于心不忍。

我看到了忆兰,不知什么时候下楼,又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人群中的忆兰。

她满面焦急,她伤心欲绝,她走得很急很快,好几次撞倒别人又被别人撞倒,然而她全然不知,撞倒别人不知道礼貌的道歉;被别人撞倒,不知道痛爬起来继续向前。

她是来不及,她是没有多余的时间,把眼睛在任何一个无关的地方停留。她只望向前方,她是以为我已走远。

她是要找到我。

仿佛再不找到我,再不赶上我,再不把我紧紧的抓在手里,我就会在她生命中永远消失。

我想不到,我在她生命中竟如此之重,重得就要让她彻底崩溃。

她的手机还紧紧的贴在耳边。我的手机正伤心欲绝的哭泣。

除了我的妈妈,我从没看到过把我看得如此之重的人,我从没看到过因我的离开而如此焦急伤心的眼神。

就是柔娜,我曾以为她有千般好的柔娜,也不曾这样对我过。她只会对雪儿加倍痛爱,对我,她更多的是人前故作的冷漠。

我再也不要生忆兰的气,我再也不要让她为我肝肠寸断。

我的手指改变了方向,我急急的按下接听键,急急的把手机放到耳边。

我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忆兰的名字,她已迫不及待的在电话那边叫我了。

她问:“寻欢,你在哪儿?”

那么急切,带着哭泣。

我说:“忆兰,别急,我没走,我……”

我是一个性格柔和的男人,甚至柔和得有些女性。但我从没对一个女人如此温柔过,温柔得连我自己也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忆兰停了下来,一边急急的扫视人群,一边急急的问:“寻欢,我没看到你,你到底在哪?”

我是那么不忍,但我还是没有走出这僻静的角落,还是没有冲向她的身边。

这一刻,我和她,谁都更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哽咽着说出了我的位置,她一下子就冲出人群,冲到我的身边,扑在我怀里,双手捶打着我的胸膛,泣不成声。

好不容易她才哽咽着在我怀里问:“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那么绝情,绝情得任凭我误会,也不给我一声解释?”

我没有回答,我已无法回答。我那伤心的湖,早已决了堤,挡不住的泪水一涌而出,那么放纵又那么情不自禁。

好久好久,我才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轻轻道:“忆兰,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我说的是真的,只要一想起她在人群中找寻我时的那双眼睛,我就会痛彻心扉,就会于心不忍。

她停下了捶打我的拳头,张开双臂把我紧紧的抱住,她终于真正挽回了我,她再也不要失去我。

她是把看作了她生命的全部,而这全部又刚刚经历了失而复得。

沉默,幸福的沉默……

然后她从我怀里出来,然后她领着我回家。

刚进家门,来福就挡住了我的去路,那双眼睛充满绝对挑战的眼神。

忆兰没有理他,带着我从他身边绕过。然而他猛地一闪,又挡在了我的前面。

那眼神更加恶毒,又绝不容我逃避。

我必须得真正勇敢一次了,虽然这远不如上学时把双手摸上池艳的**那么轻松,但我还是得面对。

我确实对忆兰曾半真半假过,但刚才我准备关掉电话时,对人群中的她的那一次回顾,已让我的心彻底被她俘获。

从此,我愿意为她粉身碎骨。

我对来福的厌恶和仇恨,像箭就要在弦,就要不得不发。

我却突然听到忆兰嫂子的声音,冰冷而严肃。

“来福,你要做什么?!”

忆兰的嫂子,出现在卧室的门口。

原来我误会了,先前忆兰容许来福跟着她走进她的卧室,并不是他们孤男寡女。卧室里其实还有她的嫂子。

忆兰的嫂子,昨天在悦来宾馆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也许这个世上只有我才明白。

但此时,我却在她脸上找不到丝毫痛苦的痕迹。只有冰冷和高傲,像神话里的女皇,不容亵渎和违抗。

来福就像她的侍从,乖乖的让开我。只是嘴里轻轻的嘟哝着。

但谁也没听清他在嘟哝些什么。忆兰的嫂子更是对他的嘟哝不屑于顾。

她经过他的身边,看也没看他。只把眼睛看向了我和忆兰。但我没弄懂她为什么要看我们。

然后她向门外走去。

来福迟疑了下,乖乖的跟在她身后。

忆兰问:“嫂子,你真的就这样离开吗?”

她没有回头,只听到她似乎不带感情的声音。

她只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她便下了楼。

忆兰跟了下去,我完全没有明白,但我还是跟在了忆兰身后。

在楼下,她上了她那辆车,来福也上了那辆车。来福上车前,回头看了看,满眼的痛苦,不甘,和无可奈何。

然而车子还是发动了,开走了,最后在如梦如幻的夜色里彻底消失了。

我感到了一分坚决和孤独。

忆兰的嫂子的坚决和孤独。

我一片怅然,但我并不知道,从此忆兰的嫂子再难和我们见面了,来福也再不会在忆兰身边纠缠了。

67

直到好多天以后,我才从忆兰口里得知,他们都去了无人知道的地方。

忆兰说:“嫂子必须得做出这样的选择。从她发现那张被哥撕碎的相片,和相片上反复写着的“为什么时”,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哥为她忍受了太多的痛苦,当初被爸妈逼着娶她,现在又被爸妈逼着要抱孙子。然而他什么都独自承受,既不告诉爸妈她不能生小孩,也不告诉她爸妈逼他要孙子。

哥只是曾经玩笑的对她说过一次:‘我也想学别人借腹生子。’

她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不能生。她也曾和哥去医院检查过一次。但哥告诉她医生说一切正常,他们只需要再等等。那种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她对哥的玩笑发了火,哥怎么可以等不及?她绝不容许哥背叛她,心灵不可以,身体更不可以!

直到她知道自己竟不能生,直到她弄懂那张撕碎的相片上的字。她之所以还要来重庆见哥最后一面,她只是想告诉哥,他大可不必为她借腹生子,他其实可以把那个女子娶回去。

她本来打算叫我转告哥,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见上哥最后一面。这就是当初我和你离开成都时,她说到那个“只是”,便咽下了后面的话的原因。

她深知哥是父母之命不可违,但她如果从哥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一切都会改变。

她还带走了来福,她不容许来福破坏我们的幸福。她已尝到了被破坏的痛苦。

尽管那些痛苦也许只怨自己。”

忆兰的嫂子就这样离开了,最终没有半句责怪鹃子的话,但我知道她恨着鹃子。她的恨有多深,她留给鹃子的痛苦就有多深。她留给鹃子的忆兰的哥,其实只是一具躯壳。他的灵魂已被她带走。

我深知,她已明白自己以前想错了,其实心灵的背叛比身体的背叛更让人痛苦!

她留给鹃子的就是这样的痛苦。

但我却并不为鹃子担心,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也许是我想起了,忆兰嫂子那天下楼前,最后看着我和忆兰的眼神。那天我没看懂,但现在,我已彻底懂了。

然而忆兰看不到嫂子对鹃子的报复和惩罚,她永远只能看到嫂子的伟大,伟大的为哥哥牺牲,为情敌牺牲。

她甚至还认真的对我说:“寻欢,如果有一天你也痛苦了,请你一定告诉我,我也会像嫂子一样离开。”

我把忆兰紧紧的拥在怀里,多傻的女子!她以为那样我会高兴,岂不知在这世上,已再找不到比她的离开更让我痛苦的事;岂不知在这世上,有了她我就不再想别的。如果还想别的,那也是为了她。

我当着她的面,打电话邀请池艳的妈妈来重庆参加我们的婚礼,我还随便叫池艳的妈妈带上池艳。

当然我也是要池艳的妈妈对我彻底放心。无论池艳有没有和子扬结婚,到这个时候也该对我彻底死心了。

但我更多的是要让忆兰明白,我要她和我斯守一辈子,谁也不要离开谁。

我告诉忆兰,池艳的妈妈,是我妈妈唯一的朋友,池艳就像我的妹妹。我的妈妈不在了,爸爸又不知所踪。我们的婚礼,不能没有一个亲人。我要她们作为我的亲人,见证我们的婚礼。

忆兰好感动,和我执手相看,竟无语凝噎。

柳咏那首《雨霖铃》最断人肠。但在那首词里,执手相看泪眼,是因了离别,而我们,却是因了,永远在一起。

我们的泪不是洒在词里的伤心的泪,我们的泪是幸福的泪。

从此,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幸福。甚至整个公司都充满了喜气,连如花都被感染,一扫眼中的黯然。

更不要说子郁和刘一浪。我和忆兰的婚期近一天,他们就更放心一天,就更快乐一天。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先前的担忧都是多余,我和忆兰之间根本不可能再有什么变故。

只有一个人不快乐,我看得出她不快乐。她以前不喝酒,现在却每晚都喝酒。

我和忆兰举行婚礼的前一个夜晚,我一回到2046,她就从门外踉踉跄跄的扑了进来,醉得连门都不记得关。

她就是柔娜。

我从没见她如此醉过,但我再不会对她流露太多关心,我只是对她笑笑。这段日子她已习惯在晚上喝得半醉半醒,我也已习惯这样对她笑。

然后我像平常一样,转身走向我的卧室。

但今晚她竟与平时不同,她竟是彻底醉糊涂了,她竟一下扑了过来。我猝不及防,被她压在了客厅里的沙发上。

她将火热的嘴唇雨点般狂乱的吻遍我的脸,我的脖子,甚至还撕开我的衣领,将吻落在了我的胸膛。

那些吻如此突然,又如此猛烈,像无限的爱,又像无限的恨。有几颗滚烫的泪珠,从她的眼里滚出,掉进我的嘴里,那么咸那么心酸。

我奋力的要推开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是她的力气太大,还是我自己体质太弱?

重庆的初冬乍寒还暖,但毕竟是初冬,不比六七月的天气,她穿得并不太薄,但她退去衣服的速度竟那么快,快得我还来不及反应,最里层的胸罩就已解开,丰满高挺的**一下子就闯入了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没有拒绝,来不及拒绝,也忘了拒绝。

她冰清玉洁的肌肤,浑圆而富有弹性的双乳……曾经多少次让我在梦中迷乱。现在,这一切终于裸露在了我的眼前,如此之近,如此之真切。奇Qisuu.сom书我感到全身颤抖,一阵眩晕。

我不是体质太弱,但我没有半点推开她的力气。当她把我的头紧紧的按进她深深的**时,我更是感到了窒息,兴奋得要死的窒息。

我忘记了忆兰,曾经在我回眸处,让我心碎得一辈子也不忍心离开的忆兰。

但我还记得雪儿,我口干舌燥,喃喃的道:“雪儿,雪儿呢?”

我其实是怕雪儿看到。

柔娜没有回答,我只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摸索着解我皮带的声音。

不用再问,尽管她没有回答,尽管我不知道此时此刻雪儿到底在哪里,但我明白,雪儿至少不会在家,家里发生的一切,她都不会看到。

我还没忘记那扇门,柔娜进来时没记得关,那扇门现在还开着。

我在柔娜的**里努力侧过脸来,我望向那扇门,我想,我得提醒柔娜,无论如何,都得先把它关上。

我却看到了刘一浪!

站在门口的刘浪!

怒发冲冠,就要对我们发出狮子吼的刘一浪!

68

不是我怕他,只是这种事怎么可以被第三个人看到。尤其是女人,这种事一旦被第三个人看到,就成了莫大的耻辱。

我不再顺从的扭动着我的身子,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柔娜,我们正被刘一浪偷窥。我当时竟然忘了,她的身子,刘一浪早已熟读过不知多少遍。

然而柔娜根本没有去看门口,也许她没有明白我的暗示,也许欲望折磨得她再无心顾及旁的。

她的吻,她的呼吸,她的手都越来越急切,刘一浪一定比我更能看出,她有多么欲罢不能。

我想,刘一浪一定会再也忍不下去,一定会立马扑过来,揪住柔娜凌乱披散的长发,把她从我的身上拉开,然后气急败坏的给她几个狠狠的耳光。

因为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痛,无法忍受的痛。

这种痛我早已经历过,就在那天他和柔娜在悦来宾馆激情时。可他万万不曾想到,那天他和柔娜给我的痛,今天我也会和柔娜带给他!

我忽然在心里恶毒的笑,我从来没有这样恶毒过。我忘记了担心柔娜,我只快意于对刘一浪的报复。

多么残忍的报复!

多么痛快的报复!

然而刘一浪却并没扑过来,他只是猛地背转过去,愤然的离开,还莫名其妙的发出一长串笑声。

那笑声仿佛来自地狱,那么可怜而悲怆。我不寒而栗。

我报复的快感一下子就荡然无存,柔娜就要让我实现的云雨美梦也彻底破碎。

我突然觉得,尽管柔娜此时真真切切的在我身子上,可我却一点也不比刘一浪优越。其实我们都是可怜的人,都被柔娜伤得痛不欲生。

我终于嗅到了柔娜满身的酒气,那么浓烈,却不但没能让我醉,反而让我清醒!

我再也不让柔娜继续下去,她自己也似乎有些倦怠下来。

我把柔娜从我的身子上掀开,我把她拖进了浴室。

我把浴室的水开得“哗哗”直响,又“哗哗”的冲在她**的身上。

水开得一点也不热,甚至有点冷。

我是故意的,因为我不是觉得她的身子太脏,我是觉得她的欲望需要冷却。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停下了浴室的水。

我看到柔娜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她自己抱住自己,湿漉漉的身子,冷得发抖。

那双平时在人前冷漠的眼睛也湿漉漉的,我分不清那里是泪还是水。有几颗滚了出来,顺着脸颊不停的下滑。

她突然哭了,伤心悲痛,甚至像在吼。

“我之所以这么做,我只是要告诉你,那晚其实和今晚一样,我都喝了酒,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但又不只是酒。唯一不同的是,那晚是刘一浪骗我喝下的,今晚却是我故意。”

我想起了那晚,我冲出悦来宾馆的房间时,撞翻的满桌酒菜。我误会她了,我曾以为是她自己主动迎合的,我曾以为是她要故意让我看到的!

但我不想问“但又不只是酒”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问,“今晚我却是故意”,真只是故意如此好让我明白,真就没有一点别的?

我恨刘一浪,恨得咬牙切齿。我张了张嘴,我只想问那么后来呢?

但我问不出来,我恨得说不出一句话。更何况,那个问题太弱智。

那样的情况下,刘一浪还能对她做出什么?

然而柔娜却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她接着说:“其实那晚到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如果发生了,忆兰就不能那么快又看到我回到2046。他也和你一样,用水冷却了我的欲望。你也许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其实我起初也不明白。直到后来,你和忆兰离开重庆了,我才知道他是做给你看的,他是要给你最痛的打击,他是要你……对我……彻底死心……”

刘一浪和我,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到最后关头竟然会做出完全相同的举动!

这太离奇,离奇得我甚至有点怀疑。

然而柔娜背转身,根本没有看我。

她依然自己抱住自己的身子,依然冷得直打哆嗦。她望着浴室里的镜子,镜子上面满是水珠。

她不是在审视自己,镜子里什么也看不清。

她是在等待,等待我相信她的话。相信那晚我所看见的一切只是个假象,相信一切都在最关键时嘎然而止,相信她的身子清清白白。

她是在等待我相信这一切后,我对她的一切误解都烟消云散,然后激动不已的扑过去,抱住她冰冷的身子,给她无限温暖。从此,我们的人生彻底改变。

再不改变已来不及,明天就是我和忆兰结婚的日子。

但是我没有扑过去,我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浴室,走出客厅。

我顺手带上门,我把自己关在了门外。从此,我和柔娜永远都要隔着一扇门。

这绝不是我不再爱她不再痛她,而是这爱这痛比以前更甚。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我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的纠缠。以至纠缠到现在,真正可以明明白白的相爱了,我却又不得不离开她。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们之间就不会掺入一个忆兰来。既掺入忆兰,也不会发生那天她在人群中找寻我时,让我刻骨铭心的一幕。

我是再也放不下忆兰,而我也像忆兰的嫂子一样明白,心灵的背叛比身体的背叛更伤人。

我再不能纯粹的爱柔娜,就得永远绝了彼此的幻想。这不是残忍,这是爱的至高境界。

我听到我关门的声音在背后那么坚决,犹如我离开的脚步。

这脚步走入电梯,又在楼下走出电梯。

我一直向前,我不能回头。为了柔娜,也为了忆兰,我不能回头。

就要走出芳卉园时,我听到身后有车子被猛地发燃,然后猛地向我冲来。

我本能的一转身,我看到了剌眼的灯光,那么强烈。车子里的人对我的仇恨,一定比这灯光更强烈着。

我的眼睛被剌得看不清,但我的心却比什么都明白,坐在车子里的一定是刘一浪。

我的反应近乎麻木,竟不知道往旁闪开。我只一味的认为什么躲避都来不及,只一味的恨。恨自己为什么走出电梯时没多留点神,没注意到刘一浪一直躲在暗处,根本没有离开。恨为什么一切都要结束在我对柔娜的误会彻底消除之后,要结束在忆兰就要等到她最大的幸福之前!

我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一个人影,不知从哪里突然冲到了我和刘一浪的车之间,把我撞了开来。

一阵急刹,另一声尖叫,那个人影倒了下去。

刘一浪匆匆的打开车门,急急的从车上跳了下来,扑向那个人影。我看到了他的表情,比面对**着和我缠在一起的柔娜时,还要痛苦百倍千倍!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了过去。

我看到是刘若萍倒在了血泊中!

刘若萍没有看刘一浪一眼,她只是对着我,眼里露出一丝微笑。尽管那丝微笑那么发自内心,但我看得出,她是经过了怎样的努力才笑出来的。她正强忍着身体的剧痛。

多么微弱又多么让我撕心裂肺的笑!

刘一浪发疯似的哭喊着刘若萍的名字,猛地跪下去把她抱在怀里,又猛地站起来冲向他的车。嘴里不停的道:“若萍,你要坚持,你要坚持,哥这就送你去医院。”

但刘若萍却在她的怀里把手伸向了我。她说:“寻欢,我不要他抱,我更不要坐他的车……”

声音那么微弱,微弱得我快听不到,可她话里那股对刘一浪的怨恨和冷漠,却那么强烈,比剌眼的车灯还要强烈。

我想,刘若萍那微弱的话,一定字字都是锋利的匕首,剌进了刘一浪的心脏。她宁可让我抱也不要在他怀里,宁可耽误了抢救自己生命的时间也不坐他的车,这对他是最彻底最绝对的折磨。

更何况,他对她应该有着深深的愧疚,他是她的哥,他却没有做好她的哥。他曾经无情的将她逐出家门,现在又亲手将她送到了死亡的边缘。

毕竟血浓于水,刘一浪再对一切都蔑视都不屑于顾,现在也痛苦得脸形扭曲。即使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会被刘一浪对刘若萍的痛惜感动得流泪。

然而刘若萍眼里却没有泪水,刘一浪的突然改变,让她仿佛不再认识他。她对他的眼神全是陌生,陌生得仿佛她对他的一切都在怀疑。

我把她从刘一浪怀里接了过来,她便在我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她现在已经多么微弱,微弱得顾不上再看我一眼。也许是她根本不忍看到我如此痛苦,她却又无能为力。

是的,我痛苦,比看到柔娜和刘一浪在床上激情时还要痛苦。虽然我不是她哥,我也没有把她赶出家门,更没把她往死神的手边送。我不必像刘一浪那样受到良心的折磨。

但我还是像刘一浪一样痛苦。我的心也正鲜血淋漓,犹如她正大量出血的身子。

我抱着刘若萍冲出小区,刘一浪紧跟在身后。他冲进马路,拦下了一辆急驰而来的出租车。像我当初为救雪儿,拦下来福他们的车一样,险些被撞倒。

也许这也是刘若萍不愿的,但我还是抱着她钻了进去。她已经昏迷,她看不到刘一浪为她做了什么。

但我却没等刘一浪上来,就匆匆的关上了车门。不是因了刘若萍不喜欢他,是我自己容不得再有半点拖延,我得尽快把刘若萍送到医院。

我对司机说:“快,最近的医院,越快越好!”

刘一浪转身进了小区,很快他的车就紧紧的跟在我们的后面。

我和刘一浪都心急如焚,我们都把医院看成了能给我们希望的地方。可是到了医院,我们却更加心急如焚起来。

刘若萍被推进了急救室。

她失血太多,急需输血,可医院偏偏在这个时候没有了适合输给她的血。

我和刘一浪都挤进了献血室,可我的血不适合,刘一浪的血也不适合!

69

连向附近的医院求助都已来不及,医生们都无可奈何的选择了放弃。刘若萍被从急救室里推了出来,然后转进另一个房间。

这是最让人痛苦绝望的时候,这是最静寂得像一潭死水的时候。

我每呼吸一次,那个曾经面如桃花,天真活泼的花季女孩就向死神走近一步。

我不敢呼吸,不敢听见自己那怕人的心跳。我的心还能继续这样跳着,可刘若萍的心跳很快就会再也听不到了。

没有人阻止我和刘一浪守在刘若萍身边,也许那些早已习惯冷漠地面对死亡的医生,也不忍让这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孤零零的离去。离去时双颊上还有两道长长的伤口!

我忽然听到一个微弱得差点听不到的声音,从刘若萍的嘴里发出。

“大哥哥……”

她不是在叫刘一浪,她叫的是我,她只叫了一次。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她是不是正被死神诱惑着离开时,看到了我们曾经快乐的在一起的幻景?

多么惨不忍听的声音,那么微弱,却充满对生命的留恋和渴望!

刘一浪猛地转过身,匆匆逃离。他一定正钻心的痛,刘若萍的声音哪能再听?!

连背影看上去都那么痛苦而绝望。

痛苦绝望又孕育出满腔的忿恨。像是在忿恨自己,又像是在忿恨别人,在忿恨上天。

我没有像他那样离开,无论我多么不忍面对生离死别。我跪在了刘若萍身边。我抓住她的手,好紧好紧。我以为,只要我抓紧了,死神就无法将她从我身边抢走。

我还以为,我可以像电视剧里那样,流着泪对着刘若萍,呼唤她最动人的名字,或是发出她最希望听到的誓言,她就可以坚强和勇敢,她就可以用意识战胜死神。

可是,我的泪却像泛滥的湖水,淹没了我微弱颤抖的声音。

所有人都离开,最惨最痛是死别,有谁能忍心再看!

刘若萍的呼吸有如游丝,越来越微弱……

忽然一个护士冲了进来,她急切而又惊喜的冲我道:“有救了!有救了!”

我一下子就放开刘若萍的手,冲过去紧紧的抓住那个护士的肩,拼命的摇晃着问:“你说什么?”

护士本就如我一样激动,此时被我摇晃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有个小伙子……主动找到……医生……要为她……献血……他……的血型完全……适合她!”

天啊,我竟仿佛长年被囚禁在暗处,忽然看到了光亮,激动惊喜得不知所措。

这时拥进几个医生,急急的把刘若萍推走了。刘若萍再一次被推进了急救室。

我在急救室外面等待,等待那扇我能看到希望的门打开。

我比任何时候都喜欢等待,等待的感觉太好了。有等待才有希望,上天差点就不给我这样等待的机会了。

在我身后似乎站着个人,但我没顾得上回头看他。我知道他不是刘一浪。就算是刘一浪我也不会回头。此时,没有什么能比那扇紧闭的门,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甚至在漫长的等待里忘记了他。

终于,刘若萍被再次从急救室里推了出来。她还是闭着双眼,看上去那么虚弱无力,双颊上的伤口还在,但已帖上了胶布。脸上也有了些血色,生命的血色。

我多么希望她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但我却没唤醒她,她太需要休息。就让她睡着,睡得越安详越好。

医生们满脸喜色的说,她已度过了危险期。

我看到了那个护士。

我好感激她,是她带给了我那最激动人心的消息,是她让我对刘若萍的生命重新有了希望。

我走过去,我是想对她说好多好多感激的话。

但真到了她身边,我却问起了另一个人。不是我完全激动得无法正确表达,是我忽然记起了一个人,她说的那个为刘若萍献血的小伙子。

奇怪,我到现在才记起他,才知道要打听他是谁。

护士向我背后望望,比我还奇怪:“咦,怎么不见了?他先前一直站在那里呢。你没看见他?”

什么?为刘若萍献出救命之血的小伙子,竟就是那个站在我背后的人?!

先前我怎么可以不回头看他一眼,怎么可以竟还把他遗忘?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我还是转身追了出去。

我想他一定还没走远,他一定是看到刘若萍被从救室里推出来时医生们满脸喜色,他才离开的。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的离开。

在医院的大门外,我果然看到了一个小伙子,他钻进一辆出租车匆匆而去。

我没看到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我分明感到他有点瘸腿……

我还分明的觉得就是他,就是他默默的救了刘若萍,又默默的离开。

尽管先前在急救室外,我一直没回头看那个人。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我转身回刘若萍的病房。

一整夜我都守着刘若萍,我一直没眨眼。

我想了很多很多,关于生和死。当然,也还有那个坐上出租车匆匆而去的小伙子……

一直到天亮,刘若萍才醒过来,才第一次睁开眼。花了好大一会,她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一明白过来,我就问:“若萍,你有没有认识过一个瘸腿的青年?”

刘若萍比才醒来还要茫然,还要莫名其妙,她奇怪的问:“你怎么还不去参加婚礼,反倒没由来的向我打听一个瘸腿的人?”

我只是很平常的笑笑,仿佛不过是随便问问。我不想让刘若萍看出什么异常,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欠着一个人。那样会让她的心灵背上负担,有时候,一个负担可以让人付出一生。

我曾因忆兰如此过,她又怎么会完全不可能因他如此?

他可以默默地为她献血,如果真有机会,我又何偿不可以默默地替她报恩?

我知道刘若萍此时有多么需要我,但我更知道我若留在刘若萍身边了,我和她都将会自责一生。

她祝福我和忆兰,有些伤感却完全真诚。

我背转身,无论多么不忍我还是得离开。

刘若萍在背后对我说:“大哥哥,不要对我哥提起我。就让他当我死了!”

声音那么轻,却那么恨那么坚决。

我心里的某个地方痛了下,双眼竟要滚出两行泪来。

我不敢回头,我匆匆而逃。

逃出医院,我也丝毫不敢放慢脚步。我得尽快赶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然后奔赴我和忆兰举行婚礼的酒店。

客人们一定早已到齐,忆兰一定焦急的对我望眼欲穿。

没想到却有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手,道:“你这满身血污的,怎么去参加婚礼?”

是个女子的声音,妖媚柔软,不同我身边的任何女子,却有些似曾相识!

70

我一回头,果见一女子,正对我妖媚的甜笑着。

她不是别人,正是那晚子郁邀我一起去按摩房,要在她身上证明自己是个男人的按摩女。

自那晚别后,我今天算是第二次见到她。上次是在从南充回重庆的车上。

但今天她看上去和上次极却不相同。也许上次是因了刘若萍在我身边,她把她骨子里那些风流和不安份都掩饰了下去。

今天,她再不遮遮掩掩,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都热情似火。

明媚的冬日下,她的低胸衣,超短裙,长冬袜,高梆鞋,怎么也不让人觉得她前卫时髦,倒让人情不自禁的对她想入非非。

她艳扫娥眉,浓施脂粉,朱唇皓齿,秋波乱送。最是那一笑,虽不是笑里藏刀,却绝对危险之至,摄魂夺魄,风骚尽露。

我忽然就觉得阳光明亮得剌眼,她和我如此近距离的站在一起太引人注目。好在四周没几个人,也没谁向我们奇怪的看。否则,我会浑身不自在。

我奇怪的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结婚?”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眼光闪烁了下,还有点慌乱,但很快就不回避我的目光,不但没拿开那只手,还大胆的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反问:“你说呢?”

声音说不出的娇,说不出的柔,要是别的男人,骨头早就软了。

我想一定是子郁了。除了他还会有谁,既知道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又和她有往来。想必子郁昨晚又曾去过按摩房与她殢云尤雨,低帏妮枕时,把我和忆兰的婚事轻轻细说。怪不得她刚才会眼光闪烁,毕竟他们在床上不像夫妻那么光彩,她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我却有意要捉弄她,既然做得出,还怕别人说么?我故意笑了笑,问:“是子郁吧?”

她却并没有因我的话,眼光再次闪烁,也没有更不好意思起来。她不作回答,只是把双手握得我更紧,说:“走吧,去买套新衣换上。我帮你挑选。”

然后,腰肢一扭,不容分说的拉着我直奔那边的商场。

直到我进了商场,站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衣服前面,她才放手。仿佛我绝不喜新厌旧,还呆板固执。她如果不拉着我,我就不会舍得把身上这套衣服脱下,我就不会舍得买套新的换上。

说句实话,如果我身上这套衣服不是粘满了刘若萍的鲜血,我今天还真不会脱的。这套衣服还是上次在南充谈南娱公司的业务时,池艳帮我买的。这是我这辈子最喜欢也最合身的一套。穿着它去参加我和忆兰的婚礼,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按摩女乐不可支的帮我挑选衣服,我却又想起那天池艳帮我买衣服的情景来。那个刘若萍恶作剧故意错拿给我的池艳的钱包,钱包里池艳的相片,我和池艳双双弓腰下去捡相片时触在一起的手……一切都那么难为情,那么温馨。

现在,我将有我的妻了,池艳却断无消息,不知她是不是早已和子扬双宿双飞?

只是可怜刘若萍,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忍受着伤痛的折磨。

也许是时间已来不及,在我想着池艳和刘若萍的那么短短的几分钟里,按摩女就已从那些让人难于取舍的衣服里帮我拣了一套。我不以为然,不想穿在身上竟丝毫也不比池艳买的那套逊色。我不得不佩服起她的果决和眼光来。

也许女人的眼光都是如此,天生就比男人审美力强。其实我的妈妈也一样会审美的,只是那时我们孤儿寡母,家境贫寒,她再怎么有眼光,也无力让我穿上一套像样的衣服。在我长身体的那些年月里,她买的衣服总比我的身子长出好些,免得我第二年不能再穿。等我穿着合身了,那衣服却早已破旧。后来,我不再长身体了,衣服的价格却又比粮食的价格涨得快,她更无力为我制套,像别的青年那样,穿在身上光芒四射的衣服了。

要是我不是只知道画画,要是我也出来挣钱,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我禁不住一声叹息。

按摩女一边帮我整理穿在身上的新衣,一边笑道:“怎么了,结婚还不高兴吗?”

是啊,我结婚怎么可以不高兴呢。只有我高兴了,忆兰才会真正高兴起来。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我想笑出一份好心情。可我看到镜子里我那双眼睛,却怎么也精神不起来。是因为昨晚熬了夜,还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的妈妈,抑或,是因为别的?

我本以为按摩女只是帮我挑挑衣服,没想到走出商场,我打的去我和忆兰举行婚礼的那家酒店时,她也坐了上来。

说真的,我内心里是想拒绝她的,毕竟参加我们婚礼的虽然无显赫名贵,可到底都是些堂堂正正的人,她去总有些不适宜。可看她那么开心,那么期盼,甚至根本就没想过我不欢迎她,我又不忍拒绝。也许她去,不过是想在那里见到子郁;也许子郁昨晚告诉她,也正是这个意思。

子郁的意思,我总有些不忍拂违。

只是她一上车,便闭上眼睛假寐,便柔若无骨,支撑不起自己似的,紧依在了我的身上。弄得那司机还以为我和她有什么关系,一边用眼睛在反光镜里瞥我的脸和她的低胸,一边邪邪的怪笑。

我很不是滋味,摇晃了几下身子,她却总不见醒来,依旧靠得我紧紧的。

到了酒店门口,我推开她,我说:“到了。”

她故作姿态的伸伸懒腰,呵出几口香气,然后揉揉眼睛,道:“到了么?这么快?”

我不理会她,下了车直奔酒店。

毕竟现在不同先前,我得拉开她和我的距离。

她跟在我身后。

我一走进酒店,骚动的人群便欢呼起来。我想我一定让他们等得太久了。我看到忆兰还滚出了几颗泪。

在忆兰身后,赫然站着她的父母,哥哥,和娟子!

这是我万万想不到的,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只要看看忆兰父亲那张怒容满面的脸,我就知道在我来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我就知道忆兰为什么一见到我就滚出几颗泪来。

忆兰的父亲,这个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一定当作大家的面给过忆兰难堪,一定极力阻止过这场婚礼,忆兰一定和他作过针锋相对的斗争,直到最后也不低头。然而我却迟迟不肯到来,这不仅让忆兰的家人更加反对,就是所有参加婚礼的客人也发出过异议。

而她,还是坚决的等着我。

现在终于看到我了,我没有让她失望,她是喜极而泣。

她向我走来,我也向她走去。

没有人知道我们此时的心酸,幸福和感动。

可就在这时,就在我要和忆兰拥在一起时,我身后的按摩女却冲了上来,一把挽住我的手,把自己温柔的和我靠在了一起。那么深情,那么暧昧!还在我脸颊上用力的吻了吻!

仿佛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

仿佛正要举行的本就是我和她的婚礼!

欢乐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我和按摩女成了人们注目的焦点。

沉浸在大喜中的忆兰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忽然转入大悲,父亲的反对本已让她不堪重负,现在这致命的一击让她彻底崩溃。她仿佛不再认识所有人,就那么呆呆的和我相对而立。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没有表情,连先前喜极而泣的泪,也忘了流。

忆兰的父亲瞪着我和忆兰,已出离愤怒,已忍无可忍。

只奇怪的是,我没看到他对我有半点仇恨。

他冲了上来,对忆兰吼道:“走!你给我走!”

如此坚决,再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忆兰却依旧呆呆的,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鹃子也走了上来,她轻轻的拉着忆兰的手,柔声说:“走吧,为他一个乡下人这样不值得。”

听上去是在对忆兰抱不平,但其实是对我的极度蔑视和报复。

忆兰还是呆呆的,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看着忆兰那个样子,我好难受好恨。我不该让这个按摩女帮我挑什么衣服,我更不该让她跟我来到这里!我狠狠的挣脱她的手,我冲上去一把将忆兰抱在怀里,我说:“忆兰,不是的,一切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然后我瞪着按摩女恕吼道:“你为什么要做出如此伤害忆兰的事?!”

按摩女没有回答我,显得那么不解和无辜,仿佛我是背叛了她和忆兰的陈四美。

忆兰在我怀里,她的一只手还被娟子握着。她一动不动,任凭我拥着,可脸上的表情却分明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和她正在发生什么。

我把手轻轻的抚上她的脸,她的脸好冷,冷得让我心生怜惜。

我颤抖着双手为她拭脸颊上的泪,那是先前喜极而泣的泪。泪还没干,可她的心却似乎已死了。

我心痛而焦急的问:“忆兰,你怎么了?你打我骂我吧,可你不要这样吓我……”

我的泪也滚了出来,滴在了她的手上。

她忽然就推开了我,她只问了句:“她就是池艳?”便不再说一句话,她还挣脱了鹃子的手。

她独自一个人,走出了酒店,走向酒店外的一辆车。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以为按摩女是池艳,我不知道她怎么会以为池艳会像按摩女那样吻我。难道我当初从南充回来时,同事们对我顺利的做成了南娱公司的业务,私下里那些胡乱的议论她也曾听到,并且对我和池艳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当初真不该告诉她,我请过池艳母女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可是她却并不听我解释,她已上了那辆车,并且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我也解释不清楚。

我看到了子郁,站在人群中的子郁。

我向子郁走过去。

忆兰的父母,哥哥,鹃子,走向忆兰上的那辆车。

我们擦肩而过,我们却谁也没跟谁说话。

我问子郁:“那个按摩女,她叫什么名字?是你告诉她今天我和忆兰结婚的?”

我极力做得平静,但谁都听得出来我在生气。

子郁淡淡的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更没告诉她有关你的任何事。”

我忽然就忍不住笑了,我听到我的笑声是那么痛苦。我从来不知道,痛苦,原来也可以用笑来表达。

我根本就不相信,子郁会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更不会相信子郁没告诉她,她会那么突然的出现在我的婚礼这一天。

才被自己的女友误会,又被自己最好的朋友背叛!

原本以为可以请子郁帮我向忆兰解释,没想到子郁却只顾及自己的名声。我是那么不甘,我被气糊涂了,明明子郁是怕同事们知道他和那样一个女人有着关系,但我却偏要拉过那个按摩女来,并且把她拉到他的身边,然后当着众人,把他们揭穿!

可是,我却再也找不到了那个按摩女!

她来得那么突然,去得竟也那么悄无声息!

我只看到池艳的妈妈,不知为了什么珊珊来迟。

明明她是因了我的电话才来重庆的,她却并没看我。她看着另一个方向,神情怪异恍惚。

在那个方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忆兰父亲的背影。

71

忆兰的父亲绝不知道,池艳的母亲在这样望着他。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背后有很多双注视着他和那辆车的眼睛。

但他没有回头,他一上车便怒气冲冲的关上了车门。

车开走了,开车的是忆兰的哥哥。也许车就是忆兰哥哥的。我不知道忆兰的哥哥要把车开向哪里,是回成都,还是去重庆忆兰的住处?

也许哪里都不是,也许他的家人已接受了鹃子,他是要把他们带到他和鹃子在重庆栖息的地方。

车远去了,消失了,池艳的母亲还望着车消失的方向,忘了对我回头。

嘴里还喃喃的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想,她一定是看出来了,看出我的新娘已随家人离我而去了。她难于接受,毕竟这太出乎意料,毕竟她没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迎上去,冲她叫了声“姨。”

她这才对我转过身来,对我笑道:“哎,堵车堵得太厉害了,我早就想看到新娘子了,没想到愈想早到就愈是要迟到。”

她一个长辈,竟因此对我有些歉意。可她哪里知道,她是我妈妈唯一的朋友,我早已把她当亲人,她能来,我已感激不尽了。

迟到,总比不到好。

池艳就没到。

我没让池艳的母亲走进酒店,走进那个本该是我和忆兰举行婚礼的地方。她万水千山的来,就是为了参加我和忆兰的婚礼。可是她还没到,那场婚礼就已悲痛的消散,让她进去还有什么意义。

她却奇怪的问:“怎么?你不肯原谅姨?姨迟到了你就不让姨见见新娘子?”

我比她更奇怪,她竟然误会我了。

其实是我误会她在先,我一直以为她那样怪异的望着那辆车远去,是看出了一切。可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她竟什么也没看出。不然,她不会还以为新娘在酒店里。

可是她先前为什么对着那辆车会是那样的表情呢?她为什么还会喃喃的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我不便问她,我只是向她解释,把那些变故,那些我明白的和不明白的都说给她听。

我尽量不让她觉得我是在向她倾诉委屈,那么多痛苦我都轻描淡写。她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我不能让她失望。在她面前,越是痛苦,我就越是要微笑。

其实以前,在妈妈面前我就这样,可惜我没能对妈妈做得更好。

她听完,无奈的叹息了声,问:“寻欢,你真能拿得起放得下?”

我点点头,我做得那么无所谓,我从没这样觉得,我是个男人。

但我很快就把我扬着的脸别开了,我先前为忆兰哭过,我怕我的脸上现在还泪痕未干。

我一别脸,我就看到子郁在向我走来,故意淡定的眼神里难掩太多的痛苦。

我想子郁是终于感到愧疚了,但我不想听他说对不起,更不想听他解释。要解释他就对忆兰解释去!

我不但没有等他,反而挽着池艳的母亲,把离开的脚步走得更快了。

子郁没有叫住我,更没有追来。我知道他不是缺乏诚意,他是缺乏勇气。

远离了酒店,远离了那些前来祝贺的同事。我觉得我该带池艳的母亲到处逛狂,比如去去磁器口古镇,去去烈士墓白宫馆……

毕竟坐车很辛苦,她来趟重庆不容易,我不能让她一无所获。

更何况,我自己也好想去走走。

但她哪里也不去,她坚持要回南充。她说,只有她离开了,我才能好好静静。我需要好好静静。

我送她去车站,一路上我好想问,但直到她乘车离开,我也没有问一个有关池艳的字。

她也没有提。

也许这样最好。毕竟,我和忆兰的婚没有结成,毕竟,过去我和池艳有过那么一点。我不能,弄得池艳的母亲误以为我还对池艳有想法。她自己更不能,弄得我和池艳藕断丝连。

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她是我妈妈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却连水也没喝我一口。

她乘的车一在我视野里消失。我便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竟比空还空。

离开车站,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忆兰的家,如果不是今天发生了意外,今晚我们就要在那里洞房花烛了。可是现在,不是忆兰已跟着家人离开,人去屋空。就是忆兰和家人默坐,满屋阴云。如果是前者,我去会更添悲伤寂寞,如果是后者,我去更会激起轩然**。

至于2046,昨夜我才和柔娜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真不知道我该怎样和她面对,再次相逢时的尴尬。她一定比我更怕那份尴尬,不然,她今天不会不来参加我的婚礼。

尽管刘一浪也没来,但昨晚她都对我那样了,我再不会把她和刘一浪联系在一起。

无处可去,我便避开人群,走上一座山。重庆城随处可见这样的山。

山路曲折,几乎没有行人的踪迹。我喜欢这样的山,池艳的母亲真能理解人,我这时的确不需要陪谁,也不需要谁陪,我需要的是好好静静。

在山的深处,我发现一块山石,干净而清冷。

我坐了上去,可坐上去却感觉不到它的冷了。

我就这样坐着,时光像身边微凉的风一样,从我身边溜走。

从前的,现在的,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在我脑海里一波一波的涌来,又一波一波的退去。

但我却没有笑,也没有泪。

在酒店按摩女吻了我后,忆兰就是这个样子。

直到后来,我听到风过松林的声音,像谁在幽幽的哭泣。

不知什么地方,还传来几声从未听过的鸟的鸣叫,凄然惨绝。

我忽然感到好冷,慢慢站起身来。无论我多不喜欢人群,但我还是得下山。

我却发现暮色苍茫,雾气早已朦胧了来时的路。

我一步一步挨下山来,走进灯火通明的城市,我却仍然没有丝毫感到不再寒冷。

但我却有了将去的方向,我想起了刘若萍。也许此时,只有她才需要我的关怀。

其实,是我更需要她的温暖。

刘若萍的病房门没有关,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了进来。

我轻轻的走了进去,轻轻的踱到她的病床前,我不想吵醒她,但她似乎还是感觉到了我的到来,身子微微的动了动。

我轻轻问:“若萍你醒了吗?这护士怎么这么粗心,也不帮你把门关上。屋子里好冷。”

刘若萍本没睁开眼睛,听我这么问,却把眼睛睁了开来,奇怪的望着我问:“什么护士粗心?不是你自己刚刚出去没关上的吗?”

我很诧异,刘若萍是怎么了?什么我刚刚出去,我明明是今天早上离开的。她不至于记不得了吧?我担心的伸手轻轻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却并没有发烧的现象。

刘若萍笑了,好像我的表现很滑稽:“大哥哥,你就别装了。我都知道了。虽然一整天我都昏沉沉的睡着不想睁开眼睛,但我还是知道先前轻轻走进来的是你。你轻轻的为我拾起滑落在地上的被子,又轻轻的帮我盖上,然后一直默默的守在我身边。我其实很想问你怎么不陪你的新娘子却到这里来了,但我实在太疲倦便没有问。再说我真的好喜欢你这样守着我,守着我,我就好幸福,就再没了孤独。直到我真的口渴得无法坚持,我才喃喃的道‘水,水’。你听到我的声音便转身出去帮我倒水,因为走得太急忘了关门。大哥哥,你说对吗?我没说错吧?”

我比先前更诧异,我原本以为刘若萍是神智不清,或是做了个梦。可她说得竟那么逼真那么有条理,莫非真的在我来之前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难道是刘一浪?怪不得今天他没来我的婚礼现场。是的,他更应该来的是这里,是刘若萍身边。毕竟她是他的亲妹妹,毕竟他欠她太多。

可刘若萍早上还叫我不要告诉他,她已脱离危险呢。我也真打算帮她保守这个秘密呢。

这时,我确乎听到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刚到门口便嘎然而止。

我禁不住转过身去,我看到一个人影匆匆而逃。一个杯子从他手里脱落,一次性的纸杯,没有破碎,水却倒了一地。

我肯定他不是刘一浪,刘一浪根本不会逃,更不要说逃得那么匆忙!

72

我追了出去,我看到那个背影说不出的慌乱。他腿有点瘸,怎么也跑不快。

我记起了,他就是昨晚我在医院大门外看到的那个匆匆上车离开的青年,他就是那个默默的为刘若萍献出生命之血的人!

我一定要追上他。有些恩,别人也许不放在心上,但你却必须得报答。

他可以为刘若萍献血,我也可以为刘若萍做点什么,不让她欠着谁。

不想那青年慌乱中竟突然跌倒在地,这让我心里极不是滋味。本想找到他替刘若萍报恩,没想反倒害得他跌倒。

我急忙上去要扶起他,他却挣扎着不让我扶。他爬起来又要匆匆的离去,始终也不让我看他的脸。

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的脸。看到他,我就又是惊喜又是心酸,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张放!他竟是那个让刘若萍极其反感却又对刘若萍纠缠不清的张放!

他的腿是怎么了?他从前不是那么想和刘若萍在一起吗?现在刘若萍就在眼前了,他却怎么要逃?

他慌慌的对我说:“求你了,让我走吧,不要让若萍看见我。自从那晚在怡情酒楼一别,我就没再让若萍看见过我,我不要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明白了,张放一定是那晚在怡情酒楼保护刘若萍时受伤瘸腿的。怪不得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只是有一次在人群中见到过一个蹒跚的背影,以为是他又被自己否定。那时我哪里知道他的腿变成了这样。

我让开张放,我说:“你走吧。”

我不想让刘若萍见到他,我不知道刘若萍见到他了会怎么的痛苦和悔恨。张放对她那么好,如果没有张放,就没有了现在的刘若萍,可她那晚拉着我离开怡情酒楼时,竟那么狠心,狠心得置他的安危于不顾!

我更明白张放的心思。我甚至真正懂得了我的父亲,他当年抛弃我们母子,一定是怀了和张放同样的痛苦心情。

越是爱一个人,就越是想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永远美好。

女为悦已者容,男人,又何偿不是如此?

张放走了,但我知道他不会走得太远,他一定会存在于刘若萍看不到的周围,像一个守护神一样悄悄的守护着她。

我也回到了刘若萍的身边。我没有忘了给她倒来一杯水,她先前就错以为张放是我,就错以为我是急着去帮她倒水才忘了关病房的门的。再者,她也说过,她是实在渴得忍不住了,才喃喃的叫“水,水”的。

刘若萍挣扎着要坐起来,坐起来才方便喝水。

我忙过去轻轻的扶起了她。

她接过水杯,轻轻的喝。她两颊的伤口一定还疼,喝水也不能太用力。

她轻轻的问:“出什么事了?你那么匆匆的去追谁?”

我说:“没什么,不过是个病人。明明是他跑我才追的,他却硬说是被我吓着了他才跑的。看来他病得不轻。”

刘若萍却笑了,喝在嘴里的水差点给喷了出来。大概一笑脸上的伤身上的伤便加剧了疼痛。她忍住了自己的笑,脸上还有些痛苦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如果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为她做了些什么,她一定不会这样笑。

我不禁心里有些酸。

她喝完了水,把空杯子递给我,又问:“是嫂子叫你来看我的吗?才做你的新娘就这样善解人意,有她陪着你,你会幸福一生。”

我心里不再是酸酸的感觉,竟有些痛。

我努力让这种痛不表现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又问:“她不会把我的事告诉我哥吧?你可要她为我保守秘密。我再也不想我哥知道我的消息。我要他认为我死了,像真的一样。”

我能理解刘若萍,兄妹反目比外人反目还怨恨得深。我妈妈跟我舅舅不就计较了一二十年吗?如果不是怕我无所依靠,也许就是她临终时也不会见舅舅最后一面。

我不想让刘若萍担心,我说:“放心吧,她不会告诉你哥的,因为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刘若萍一下子就抬起头来,望着我,好半天才说:“原来,你是背着她来看我的。你……”

她竟再也说不出句话来,眼里有了些泪花。她把身子紧紧的靠在我怀里,那么感激那么幸福,脸上还荡起了些红晕。

我知道刘若萍又误会我了,她还年幼,我不能再让她错误的以为,我对她的关心有着别样的感情。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有。我一直只把她当作妹妹。

但我不能把话说得那么直接。我轻轻的扶起她靠在我身上的身子,又轻轻的放下,让她平平的躺在床上,我说:“若萍,你应该好好躺着,这样对你的伤有好处。”

然后,我站起身来,把那个空纸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我背对着她,把我本不愿向她提起的我和忆兰之间的变故告诉了她。

但我不要让她看到我脸上有痛苦。快乐我可以和她分享,痛苦我却只愿自己承受。

我只要她明白,我来这里看她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只是今晚实在没有别的地方适合我去。

刘若萍本该失望,为我和她自己失望,但她却忘了失望,甚至忘了自己是个身受重伤的人,忘了她其实比我还不幸,反倒说了很多话来安慰我。

但她没有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她只有一个主题,总有一天忆兰姐会明白我,我和忆兰姐一定能有情人总成眷属。

刘若萍的话改变了这个夜晚。我们两个伤心人,一整夜都说着开心的话。直到我们终于疲倦,都朦胧的睡去。

我是枕着她的病床的床沿睡去的。

但我似乎并没睡着,就发现天已亮了。

我离开医院时,刘若萍睡得正香。

我哪里也没去,甚至早餐也没吃,我就去了公司。我确实忽然好想见到忆兰,甚至还有柔娜。虽然我怕见到她们,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去消除尴尬和打破疆局。

哪怕是见见刘一浪也好。以前我是那么厌恶他,但今天我真的好想看到他。刘若萍出了那样的事,我想看到他会有怎样的改变。

但是,我却没见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连刘一浪也没来。

我从来上班没这样不习惯过,难道一直以来,我都是为了他们才在这里呆着?

同事们都对我特别客气,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客气。只要遇到我的目光,他们都会对我笑。笑得友好而善良,但更多的却是同情和宽慰。

但谁也没和我说话,也许他们都认为不和我说话比说话更好。说一千句话,还不如给我一个安静的环境。

只有子郁,他和我说话了,在午餐的时候。

当时我望着自己旁边和对面角落里空荡荡的座位,正边吃饭,边独自伤心。

好久以来,午餐时忆兰就坐在我旁边,柔娜就坐在那边的角落里。

子郁把饭菜端来,没有坐在忆兰常坐的位置,却坐在了我的对面,挡住了我望向那边角落的视线。

他看上去有些痛苦,但我没招呼他。我知道他没帮我给忆兰解释,无论是他找不到忆兰,还是他自己没有勇气,效果都一样。不然,我今天不会看不到忆兰。

他问:“寻欢,前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刘一浪夜半三更还喝得烂醉?跑来敲开我的门吵着要我交出雪儿,还胡乱的说什么,柔娜让他失去了妹妹,他也要让柔娜失去女儿!幸好雪儿睡得正香,我又骗他吃下了少许安眠药,不然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就算他不对雪儿做什么,雪儿也会被他吓昏过去。你知道雪儿心脏不好的。”

怪不得昨晚我在2046没见到雪儿,原来柔娜竟把雪儿托付给了子郁。

只可恨刘一浪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他从来没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而人家做错了,他却死死的抓住不放,甚至要人家加倍偿还,以致牵涉无辜。

雪儿还是个完全不知事的孩子!就算柔娜和我在沙发上做的那事真的错了,就算我意外的让刘若萍替我抵挡了那危险的重撞更是大错特错,他也不该要雪儿的生命来作为柔娜付出的代价。

然而子郁,却一点也不责怪他,反来问我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不问刘一浪自己去?!

73

原来他眼中的痛苦,并不是因了按摩女的事而对我愧疚,昨天我和池艳妈妈离开酒店时他想跟我说的也并不是对不起,他不过是想问刘一浪和柔娜出了什么事。

当然他担心的并不是刘一浪,也许也不是雪儿。他担心的是柔娜,他对柔娜一往情深,我早已看出。

如果说他痛苦的原因还有别的,那就是他只想按摩女出现在我的婚礼上,却没料到按摩女会破坏我的婚礼。我和忆兰的婚礼一遭到破坏,我这个本已退出的对手便又回了来,给他对柔娜的追求又构成了威胁。

子郁还在等我的回答,然而我却只顾大口大口的吃饭。我从没这么快就把那么多饭吃完过。以前吃饭,我和忆兰互相夹菜,总要经历太多的缠绵。

我站起身,我看到子郁的饭菜一口也没动。

我说:“子郁,对不起,我好疲倦。”

然后,我没稍作停留,便离开了餐厅。

我知道子郁在我背后发愣,不只是前晚发生在刘一浪和柔娜之间的事他不能理解,就是眼前的事他也不能理解。一直以来,他都是公司里最神秘的男人,他没想到,我也可以如此深沉。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的疲倦了。接连两个晚上没睡好觉,又发生了那么多伤人的事情。

我一离开餐厅,便来到业务部,把头枕在办公桌上,闭上了眼睛。

我太需要休息,头昏沉得厉害,我真的想趁午休时间好好的睡一会。

很快的,我就做起梦来,梦很乱,不断的变幻着人物和场景。

起初,是忆兰,好像是在她的家,她哭得眼睛红肿,伤心而哀怨的问我:“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既然你放不下池艳,你就不该答应和我成婚,既答应和我成婚了,就更不该把她带到婚礼上来羞辱我!你叫我如何面对朋友面对家人?!”

她还拍打着我,那么伤心欲绝,那么不依不饶。

我向她解释,可我却怎么也解释不清楚,我甚至还想到了子郁。我也仿佛看到了子郁,子郁似乎也答应我了。可我拉着子郁再回头时,我看到的已不再是忆兰,而是柔娜。

也不像是忆兰的家里,也不是2046,更不是悦来宾馆。是个我从来不曾去过的地方,柔娜把自己的身子半隐在门的背后,对我热情的招手甜笑。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那甜笑,那招手的寓意,我满心欢喜的走了过去。

然而,我到了她身边了,她却不看我,只是仍在甜笑,仍在招手。

我不解,我回头一看,原来在我身后,站着一个人,像子郁又像是刘一浪。

原来她等的竟是他!风情万种的暗示也是为了他!

我心痛得难受,我匆匆而逃,我逃到了刘若萍的身边。

依旧是我早上才离开的病房,可地上却满是玻璃的碎片。那么多玻璃,明晃晃的剌眼,我向病床上的刘若萍走去,它们在脚底下变得更加粉身碎骨。

刘若萍坐在病床上,背对着我,她把一面又一面镜子摔碎在地上。我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摔也摔不完的镜子。

我问:“若萍,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冲着镜子发气?”

她却不回答我,也不对我回头。

我伸手轻轻去拉她,我才发现她已泪湿冬衫袖。

我终于拉得她对我转过脸来。

一看到她的脸,我就像个受惊的女人一样尖叫了一声。

那张脸,丑陋得吓人,脸颊上的伤口竟仿佛两只扭来扭去的蜈蚣!

一尖叫,我便从梦中醒了来。

我睁开眼,我看到如花蹲在地上,捡着一大堆零乱的资料。一定是我刚才在梦中受惊时从桌上碰下去的。

她对我笑笑,笑得很美,她说:“寻欢,你做恶梦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把资料捡好,整整齐齐的帮我放在办公桌上,然后飘然离去,回到她的座位上。

我竟没有对她说半句感激的话。

我是顾不得这些了,我脑子里只有刚才的梦,只有梦里刘若萍的脸。

我知道,我梦见这些不是没有来由的。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

我急急的打开电脑,搜索一切有关疤痕的知识,那么多资料都证明,如果刘若萍不整容,她的脸真的会变得像梦里一样,丑得吓人。

可是整容,却需要很大一笔费用。

我没那么多钱,刘若萍一个小女孩,更拿不出那么多钱。

至于张放,虽然我断定他不会离刘若萍太远,可一时也找不到他。就是找到他,他也未必就想得到办法,如果他想不到办法,岂不让他更着急?

他为刘若萍做的已太多了。

当然,更不能给刘一浪说。那晚刘若萍伤得那么厉害也不坐他的车去医院,更不要说现在让他拿钱帮她整容了。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想让刘一浪知道她还活着。

一个下午我都忧心忡忡,我甚至连忆兰正对我怨恨得厉害都忘了去想,哪里还顾得上柔娜。

下了班,我就匆匆的去医院。

在医院里我对刘若萍倍加体贴,她心情特别好,她以为我已经从这昨天的悲伤里走了出来,她哪里知道在我的微笑下面,是比昨晚还痛苦几倍的痛苦。

她更不知道,我不时的疼爱的看着的,并不是她惹我怜爱的脸,而是她脸上胶布下的两道伤疤。

我在悲伤中陪她度过了好长一段愉快的时光,直到夜已深,她叫我回去。

她说,她不要我再像前两个晚上一样,陪在她身边熬夜。

她说,我看上去憔悴了很多,甚至长出了好多胡渣,脸上多了些不该有的沧桑。

她还说,即使暂时不能和忆兰双宿双栖,我也可以回到2046,过以前那样正常的生活。

我微笑着点点头,但我并没动身。

我不会给她说,我是要回2046,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有些东西我不会让她明白。我昨晚犹豫再三,才把我和忆兰婚礼的变故告诉她,是我怕她跟着我悲伤。然而,直到现在我也没对她说前晚我和柔娜之间发生了什么,却是因为难于启齿。

若萍见我执意要陪着她,便假装疲倦的闭上了眼睛,不再和我说话。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也跟着不说话,好好的枕着她身边的床沿休息。

她看上去睡得那么平静,但我知道她根本就不能平静,我的一呼一息她都能感觉到。

也许只有我平静了她才真正能静静的睡个好觉。其实,我也真的好疲倦,正如池艳妈妈说的那样,我最需要的就是好好静静,可我的心正乱着,又如何静得下去?

望着若萍脸上那两道长长的贴伤口的胶布,我就想起了中午那个可怕的梦。虽然这次差点要了她命的伤并不在脸上。但她脸上的伤,如果留下疤痕,却比那差点要了她命的伤,还让她痛苦终生。那至命伤毕竟隐藏在她的衣服下面,而这两道伤口却如此显眼的暴露在她脸上。

我还记得与她在南充的玉屏公园初相见时的情景,她那么活泼那么天真,竟要我把她画进我的画里,她那时对她的脸蛋是多么自信!

事实上她一直就对自己的长相充满信心,然而现在……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两道伤会有怎样的后果,但如果不治,等她知道时却一切都晚了。

张放因了自己瘸腿,爱她却不敢见她。

她将来又会因为自己丑陋的脸,做出怎样的事情?!

但是,我忽然就兴奋了起来,我看到了希望,那些疲倦,那些沧桑,转瞬就一扫而光。

我是想起了池艳,一想起池艳妈妈的话,一想起刘若萍和我在南充的初相见,我就想起了池艳!

池艳,她一定有足够的能力帮助刘若萍,只要我向她开口她一定会乐意帮助刘若萍!

尽管我早已暗自发过誓不再打扰池艳,不再岂求池艳,但是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在她应该睡得正香的时候拨通了她的电话。

我知道扰人美梦最不应该,我自己就最讨厌别人扰我有生之年睡眠时候。

但为了刘若萍我已顾不了这么多。

电话一接通,我便叫了声:“池艳,是我,寻欢。”

我从来没把话说得如此温柔动听过,我想池艳即使心里再烦,听了我的声音也一定会愤怒不起来。更何况她曾经对我的怨恨又是因爱而起。

我这意外的一个电话,更有可能带给她的是满心的惊喜。

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最适宜私语的夜半,我明明拨通的是池艳的电话,我听到的却是个男人的声音,还对我满是敌意!

74

我听出了那是子扬的声音。

这么说来,子扬竟如愿以尝,和池艳结婚了。这么说来,我的这个不适时宜的电话,正扰乱他俩夜半的美事了。

我一下子就窘迫得厉害,原要对池艳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甚至慌乱得差点找不到语言。好不容易才语无伦次的问了些池艳妈妈是否到家,可曾一路平安的话,打算匆匆把电话挂断,没想到子扬比我还挂得快。

子扬什么也没问就在我之前把电话挂断了,他心情一定很不愉快。换了任何人都不会比他好受到哪去。想想这夜半三更的,我一个男人用了那么温柔的语气给他老婆打电话,而且我还和他老婆曾经青梅竹马,他能不想到别处去吗?他能相信我单单是为了问候池艳的妈妈吗?如果是单单问候池艳的妈妈,我为什么不直接把电话打给她妈妈,反倒把电话打给了她?

我的心情一下子坏到了极点,我知道我的这个电话,一定会给子扬和池艳的夫妻生活,带来不少麻烦,但我忽然就比什么都悲观绝望,却不是因了这个。

我是因为刚刚才燃起的希望,忽然就遭到了意外的破灭!

我打给池艳的电话她接不到,就算她接到了,现在也不比以前了!即使她想帮刘若萍,也会因为子扬而不能帮。

我忽然觉得刘若萍脸上的伤竟真像梦里的蜈蚣,竟比梦里的蜈蚣蠕动得还要厉害,竟在得意于我对它们的猖狂无可奈何。

我闭上了眼睛,我如刘若萍所愿那样,把头枕在她身边的床沿上闭上了眼睛。我本要对池艳说的话没有说,刘若萍并不知道,我那个电话为什么打得那么匆忙,又结束得那么匆忙。

她多半以为我真可以静下心来好好休息了。她哪能知道我的心竟比先还要烦还要伤!

一晚上我都没再抬头看她,不是我不想看她,实在是我怕看她。一看她,我就会看到她脸上有两只蜈蚣在对我得意的张牙舞爪。

第二天很早我就离开了医院,却不是像昨天一样想见到忆兰,柔娜或是刘一浪中的任何一个。

我是想逃,逃得越远越好。但是,逃得再远除了公司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就算我真能逃到天涯海角,又如何逃离得了那个恶梦的折磨?

我见到了忆兰,昨天想见到她却见不到她。今天愿望没那么强烈了,反倒相见了。

柔娜和刘一浪仍没来。

忆兰高昂着头,走向她的办公室。

所有人都对她微笑,像昨天对我微笑那样对她微笑。略微不同的是,因为她是上司,那微笑里或多或少有了些敬畏和巴结的成分。

但她没看到那些微笑。她扬起的脸没有柔娜习惯性的冷艳,却更多了几分茫然。除了她的办公室门,她什么地方也不曾看。

她也根本就不曾看我。

但我知道她感到了我的存在。

不然她不会一进办公室,就把办公室门匆匆的关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微,在别人也许听不出与以往有什么不同,但我却分明听到那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叹息里有着太多的嗔怒和怨恨。

一整天我都有意无意的去看那扇门,期盼那扇门突然打开,她终于想通了,从里面探出头来,对我嫣然一笑,我们立刻就冰释前嫌。

但我望穿秋水,那扇门动也不曾动。

我又不能主动过去敲开那扇门。我知道,那扇门没主动为我打开,就说明她还不想给我机会,我如果贸然进去,把那些解释强加于她,只能适得其反。

更何况,真要解释清楚,只有子郁才是最适合的人。

世上很多事都这样,明明与你自己最有关,但旁人可以解决,你自己却拿它无可奈何。

我在无可奈何中等待,我不再把希望寄托到子郁身上,我等待忆兰从那扇门走出来,就算没对我嫣然一笑,给我一个听我解释的机会也好。哪怕不给我机会,给我一个怨恨之极的眼神,也比她这样对我不闻不问让我好受得多。

直到下班,直到同事们都一个个离开。

我站在长长的过道上,四周好静。

我终于听到那扇门打开的声音,像一缕阳光划破黑暗。

我心情其实一点都不好,但却无比的兴奋。

忆兰经过我身边,和我擦肩而过。

却始终没看我,也没和我说话。

我等到现在,她也没对我表示丝毫特别。不要说被我打动得心存感激,就是一点诧异的表情也没有。

她完全当我不存在。

但我知道她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她打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我的存在。

我心酸楚得难受。

我轻轻的叫了声:“忆兰……”

她没有半点停留。

我说:“让我陪你一起回家,好吗?”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关于那个按摩女,关于我们的婚礼的事,但我不能。这远远还不是时候,我怕一提起,她就离我越来越远。

事实上,我没提起,她还是离我越来越远了。她的脚步不快,却向前走得那么坚决。

有时候有些人,沉默便是默许。但我知道此时忆兰的不回答,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只有心痛的看她远去。

她却忽然停住了,但没对我转过头来。

她远远的道:“好几天没看到柔娜了,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冷,她问的也不是我自己的事。然而我却有了些喜悦,毕竟她肯和我说话了。

我知道柔娜出了什么事,我知道柔娜为什么不来公司。她是怕见到我,更怕见到刘一浪。毕竟那晚发生在2046里的事,对于一个女人,尤其是她那样强要面子故作冷清的女人,太不光彩。

但是,我却不能说。对刘若萍难于启齿,对忆兰又何偿不是?

她们都是女子,我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对玉洁冰清的女子说出那种事。

更何况,我已知道柔娜其实是舍不得我的,那晚她对我做那些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怎么可以反坏了她的名声?

我只好对忆兰说:“我不知道,这几天我都没回2046。”

我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取得她的原谅,但我却不得不欺骗了她。

如果我没答应替刘若萍保守秘密,如果我提到了刘若萍,也许忆兰就不会对我误会更深了。

忆兰的身子明显的在颤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但她却极力把话说得很轻,说得毫不在乎。

“我原本就该想到你和她在一起,但我却糊涂得忘了。柔娜的事我不该问你,不但问了也是白问,还分了你的心。”

忆兰说的“她”竟是那个按摩女,她竟以为我这几天没回2046是和那个按摩女在一起!

我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顾不得我是不是会陷入愈解释愈解释不清楚的境地了。我急急的对忆兰道:“不,我没有和她在一起!从来都没和她在一起。她也不是池艳,她只不过是个按摩女,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破坏我们的婚礼……”

我不能自己,我听到我的声音像在哭泣。

然而忆兰却笑了,笑得好惨然:“按摩女,按摩女……”

她就这样念着,笑着,走远了,消失了。

我是真的错了,我是真的不该解释。忆兰宁愿那个女人是池艳,也不愿那个女人竟是个身分下贱的按摩女。她,身分高贵,败也应该败给一个同样高贵的人。

忆兰走了,我还呆呆的站了很久。最后,我没有回到刘若萍身边,与其在她身边毫无用处的痛苦,还不如回到2046。

忆兰关心着柔娜,我也应该关心柔娜。从此我要爱她所爱。也许只有爱她所爱了,才能最终打动她。

也许我还能打动柔娜。

如果有了柔娜的帮助,我和忆兰的合好如初便指日可待。

但是这第一步却很难,我先得打破我和柔娜之间的尴尬。

为了曾经的承诺,为了对得起忆兰,我不得不让自己勇敢。

我硬着头皮回到2046,我却没看到柔娜,也没看到雪儿。

也许雪儿还在子郁那里,我打通了子郁的电话。我想先把雪儿接回来,有了雪儿,我和柔娜再见面也许就不再那么难为情了。

但是子郁却在电话那边说:“雪儿早就不在我这里了。”

很简短,很冷的一句话,才一出口,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也许是为那天在餐厅里的事生我的气,也许是把我当作了刘一浪那样要通过雪儿报复柔娜的人。

刘一浪要通过雪儿报复柔娜!

那天子郁对我讲起时并没引起我怎样的重视,而此时一想起,我竟紧张得厉害!那天刘一浪被子郁骗着服下了安眠药,雪儿安全了,可是药醒之后呢?!

子郁在电话里只说雪儿不在他那里,却并没说是不是被柔娜接走。我再顾不得那什么难为情,我拨打柔娜的电话。

可电话却已关机!

怪不得忆兰要问我柔娜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一定早打过柔娜的电话,柔娜的电话也一定早就关机了。

难道柔娜这几天没来上班,竟不是因了怕见我和刘一浪,竟是因了雪儿出事了?!

75

我第一反应就是去那家医院,那家医院有个特别好的老医生。每次雪儿住进那家医院,那个老医生都会向柔娜问起许多关于雪儿的话。那是一个极负责任的老医生。

我不知道雪儿现在是不是躺在那家医院里,但我希望她还躺在那里。只要我能在那里看到她,哪怕她仍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我也会放心得多。至少,那位老医生能让我看到希望,至少,后果不在我对刘一浪的种种可怕猜测之列。

我匆匆的乘电梯下楼。我竟注意到那晚刘若萍出事的地方,早已被清洗干净,没有任何一点出过事的痕迹。

那里曾经惊心动魄,鲜血满地,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那晚刘若萍真的就那样去了,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痕迹可以证明她来过?

人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如此经不起时间的清扫。

然而刘若萍现在还躺在医院,虽然脸上的伤疤可能让她从此不再是片美玉,但就是变成一片陋瓦,至少她还活着。

活着多好,活着就可以有无数个明天,有了无数个明天,就有无数个希望。

可是雪儿,她能像刘若萍这么幸运吗?她真的还在那家医院吗?

我还记得去那家医院的路,那不是刘若萍养伤的那家医院,但即使是刘若萍养伤的那家医院,我也一定会匆匆的赶过去,也再不会顾忌见到刘若萍时忍受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痛苦,更不会顾忌见到柔娜时的无限尴尬。

毕竟雪儿还如此年幼,她的可怜,比刘若萍的可怜,还让人痛苦和同情。

我匆匆的走出小区,我看也没看就匆匆的拦下一辆车,我希望司机能载我去那家医院。无论雪儿是不是在那里,或者说是不是这几天曾经在那里,我都要去看看。

但是车一停下来,驾驶室门一打开,那个司机一探出头来,我就愣住了。

但很快便怒不可竭!

我拦住的并不是一辆出租车,司机也并不是陌生人,他竟是刘一浪!

但却不是前几天的刘一浪,他的脸上竟也有了胡渣,让人倍感沧桑的胡渣。疲惫的眼神里充满了哀伤。没想到才几天时间,一个曾经不可一世,奇Qīsuu.сom书高高在上的人,竟可以被改变成这样。

在守着刘若萍的日子里,我也曾被改变成这样过,但我和刘一浪不同,我从来就温和柔顺,多愁善感。我是为了怨,更多的是为了爱!

而他不同,他完全是为了仇恨。仇恨所有的人,曾经爱过的和不爱的人,他都仇恨。

因为仇恨,他报复我反害了自己的妹妹;因为仇恨,他害了自己的妹妹不知反省,却更加牵怒柔娜;因为牵怒柔娜他害了雪儿!

一个又一个的过错,终于让他的良心感到了罪恶,是罪恶对他的煎熬把他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似乎有些可怜的人。

但我不可怜他,一点也不!

我只有仇恨,只有冤家路窄的感觉。

但我的仇恨和他的仇恨不同。我的仇恨全是他逼出来的,而他的仇恨没有人逼,即使有人逼,逼他的也是他自己。

一个人有了仇恨,便什么都不怕了。更何况眼前的刘一浪,不再是把头高高的昂起的刘一浪。

眼前的刘一浪,更像一只夹着尾巴的丧家的狗。

鲁迅说要痛打落水狗,刘一浪的样子离落水狗已不远了。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驾驶室里拖了出来。

我想不到他竟如此虚弱无力,还没有一点反抗。

他就这样任凭我攥着衣领,站在我身边,垂着头,不看我。似乎还有些瑟瑟发抖。

这更加让我对他加害雪儿的事,深信不疑。如果不是他的良心让他抬不起头来,他何以要在我面前如此?

他从来在我面前都不曾如此过!他一直都盛气凌人。

我扬起了拳头,我狠狠的打在了他的脸上。

我第一次打男人,而且是个满脸沧桑的男人,我竟丝毫也不曾迟疑。这一刻不要说惧怕,我连同情心也没有了。

“这一拳,我是为若萍打的!”

我冲他怒吼。

他的脸一定很痛,但他没有用手去抚摸痛处。他也没有被我激怒。他仍没有抬起头,只是说:“打吧,打吧,打了,我就再也不欠谁的了……”

声音很低,很痛,很哀,像一只受伤的羊。

原来他是故意软弱,故意利用我来折磨他自己。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还清他所有的罪恶。

可他的罪恶,岂是挨几个拳头就能还清的?!

他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越发让我看到他的冷血无情!怪不得他从医院离开后就只知道报仇。竟再也不回医院看刘若萍,就算他真以为刘若萍真的无救了,他也不该连刘若萍的后事也不过问。

我气得咬牙切齿,我冷笑了一声。

然后,我又扬起了拳头。

“这一拳,我是为了……”

我还没说出“雪儿”两个字来,我就听到身后有人狠狠的吼道:“够了!一切都够了!你还想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

我分明听出那是柔娜的声音!

我分明听出她是在对我狠狠的吼!

我还紧紧的攥着刘一浪的衣领,我忘了松开。但我的拳头,一个比先前还要狠的拳头,却没有砸向刘一浪,它停在了空中,在空中凝固。

我向柔娜的声音扭过头来,我忘了任何尴尬。

我看到刘一浪的车,后门已打开,柔娜就坐在里面。

我忽然觉得好冷,先前体内愤怒的热血,已快被冻结。

坐在车里的柔娜,连对我的愤怒也是冷的!

我不知道,柔娜怎么可以和那晚,对我激情时判若两人。我不知道,刘一浪那晚撞见了我们那样的事,柔娜怎么还可以,如此坦然的坐在刘一浪的车上。

但我看到了雪儿,她从柔娜里边的座位钻了出来,然后走向我和刘一浪。

我忽然就忘了柔娜的冷,忘了对刘一浪的恨,我说不出的惊喜。

虽然雪儿看上去有些虚弱,但她毕竟没出事!

我情不自禁的松开了刘一浪的衣领,收回了我的拳头,我把我的双手展开,满心欢喜的等待着雪儿扑入我的怀抱。

可是我的松开,似乎让刘一浪有些出其不意,他竟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可是雪儿却没有扑向我,她走过去,向刘一浪伸出了一双小手。

她是想扶刘一浪起来!

她还把眼睛看向我,那双眼睛那么冷,像柔娜的一样冷。似乎还带着不解和怨恨。

在她眼里我已不只一次看到这样的冷了。

我知道我伤了雪儿的心,那次是因了柔娜,这次却是因了刘一浪!

原来,刘一浪根本就没加害雪儿!

原来刘一浪之所以要任凭我对他愤怒的发泄,根本不是为了赎罪。

他是在演戏,包括他最后的跌倒都是在演戏,我当时根本就没用力。可他又演得多么恰到好处。

他是要用自己的可怜和软弱,来反衬我的野蛮和无理!他是要以此改变,自己在柔娜和雪儿心目中的形象。

当时柔娜和雪儿就在我们身边,就在他的车上。可惜,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却为时已晚!

76

无论是在柔娜还是雪儿的心里,我的形象都遭到了致命的毁灭。

刘一浪太阴险了,他毁坏了我却成全了他自己。

虽然柔娜并没从车里出来,走向他,然后像雪儿一样伸给他一双手。但她对我的愤怒和冷漠,已足够让我明白,在她的内心里是怎样的对我不满,又怎样的对刘一浪深切同情了。

虽然雪儿最终没有拉刘一浪,是他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他爬起来对雪儿一弯腰,一伸手,雪儿便乖乖的进了他的怀抱,还把小脸贴在了他的脸上,也不嫌他脸上的胡渣,扎在她嫩嫩的皮肤上会痛。

雪儿就这样让他抱着,经过我身边,然后上车。

我一直心痛的注视着她,然而她却看都不曾再看我一眼。

上次她这样冷漠的对我,那是因为她看出她妈妈常因我伤心醉酒,她是生我的气。

而这次,她不是,她是在内心里彻底的把我当作了坏叔叔。

曾经她是多么讨厌刘一浪多么喜好我的。就连那晚我在按摩房外被警察带走时,她都那么坚决的对妈妈说我不是坏叔叔。可现在,她认为我是了。

这决不仅仅是因为上次她昏迷住院,我从成都回来了却没去看她。

这也不仅仅是,我和她妈妈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些不好的变化。

这都是因为刘一浪是个出色的演员。

雪儿住院,我没去看她,他却去了。

我在2046老和她妈妈斗气,而他却尽量去讨好她妈妈关心她妈妈。

尤其是刚才,他把自己扮演得多么软弱可怜,还一步一步的把我激怒得更加凶恶可怕。

他也曾对雪儿凶过,但那些事要么雪儿已经记忆模糊,要么雪儿没看见。

那晚,他撞伤刘若萍的那晚,他冲进子郁家要找到雪儿,要报复柔娜,雪儿就没看见。

刘一浪把雪儿抱到了柔娜身边,交给了柔娜。

柔娜把雪儿搂在怀里,关上了车门。

刘一浪也进了驾驶室。

然后,车子离开了我,缓缓的进了小区。

刘一浪决不是因为那晚撞伤了刘若萍而心有余悸,才把车开得那么慢。他是在得意;他是要让我看到他和柔娜,还有雪儿,多么幸福;他是要让我明白,我根本就是个外人。

而我转过身,走上和车子背道而驰的路时,也真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了。

我不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关心雪儿,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胡乱的猜疑,不然,我就不会以为雪儿出事了;不以为雪儿出事了,我就不会那么傻,(奇*书*网^.^整*理*提*供)看都不看车里还有谁,就对刘一浪发火。

刘一浪的阴谋,也就不会那么轻易的得逞了。

而我之所以这样胡乱猜疑,其实是因了子郁。

我忽然有点怀疑,演戏的并不只是刘一浪,也许还有子郁了。也许不是雪儿睡得正香不知道,是根本就没发生。那晚刘一浪根本就没酒后要对雪儿行凶过。都是子郁故意这样对我说的。就连他在电话里只说雪儿不在他那里,却并不告诉我雪儿是不是被柔娜接走了,也是在误导我。

在我们三个人中,我总觉得子郁有些偏向刘一浪。也许是他和刘一浪看来,我们三个人在对柔娜的追求中三足鼎立,他们来了个联合抗曹。要不就是他们在互相利用。

可我不是曹操,我如果是曹操,那次在按摩房我就不会上他们的当,在悦来宾馆我也不会上他们的当,今天更不会上他们的当。

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是要把子郁当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却和别人来对付我而痛苦。

我更为忆兰的误解,柔娜,雪儿的误解而痛苦。

还有躺在医院里的刘若萍……

我看到前面有个酒店,忽然就好想喝酒,喝很多很多的酒。

有人喝酒是为了御寒,有人喝酒是为了尽欢,有人喝酒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而我,却是为了要浇走心中那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的万千愁绪。

我走了进去。

我向服务生要了最烈的酒,虽然我不习惯喝烈酒。

我不是唐代诗人,我不会把酒临风,举杯邀月,或是在花间浅杓低吟。

我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的一杯,我脖子一仰,满满一杯酒便进了嘴里。

酒是那么辛辣,难于下咽,我差点吐了出来。

但我没有吐,越是难咽的东西,我越是要独自吞下。

我一杯接一杯的喝,喝到后来竟再不知酒味。我甚至觉得那不是酒,那是水。

而我自己便是只鱼,冷暖自知。

也许再这样喝下去,到最后这冷暖,连我自己也会不知道了。

从旁边走过来一个女子,和忆兰的嫂子仿佛年纪,衣着华丽。虽然一样的美貌高贵,却不像忆兰的嫂子,没有那不可企及的冷傲。

她夺过了我手中的酒杯,她说:“你不能再喝了,这酒姐替你喝。”

说完便把酒倒进了嘴里,她吞酒的样子,说明她也不习惯喝烈酒,而且她还不及我胜酒力。

她尽力把酒咽了下去,吐了吐舌头,然后冲收银台道:“这桌的钱记我帐上了!”

她再回头看我时,脸上已有了红晕,但并不羞怯。

她说:“小弟,听姐一句话,回家去吧,你已喝多了。”

她和我初相见,总共才说三句话,却说了两个“姐”字。然而听起来却有如春风温暖自然,一点也不娇柔造作。

我忽然就感动得心酸,在这并不陌生的城市里,我也有自己的朋友和恋人,而在我最需要关心需要安慰的时候,对我好言相劝的却是个陌生人!

我站起来,我扭转身背对她。不是我真的觉得我该回家了,我并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我是觉得我该逃,尽管我不知道我该逃向何处。

我更怕她看到,因了她的好,我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快要控制不住滚出来。

然而我却弄翻了桌上的酒瓶。酒瓶掉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破碎声。

我一下子就再也控制不住,泪如泉涌。

我是真的喝多了,不然我不会带翻酒瓶,不会背对着一个陌生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更不会一走一个趔趄。

陌生女人匆匆的去收银台付了帐,又匆匆的赶过来从背后扶住了我。

我想拒绝,却无力推开她。

她扶着我走出酒店,柔言软语的问:“什么事让你如此伤心了?”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下起雨来。

凄风冷雨里,柔娜正望着我!

她还望着扶着我的女人!

77

我不曾看到她焦急顾盼,我也不曾看到她万分惊喜,我只看到她望着我和扶着我的陌生女子,面无表情。

我弄不懂她是久久不见我回去,出来找我的,还是只是路过,和我不经意的邂逅。

如果不是来找我的,为何她一见到我就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如果是来找我的,她又为何要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走过来,没叫我的名字,她问:“听子郁说你和忆兰的婚没结成。她就是出现在婚礼上的那个放**子?”

没有怨恨,没有柯责,甚至没有好奇,只仿佛无话可说,随便找了句话来打破疆局。

陌生女人没做任何辩解。也许这样有头无尾的话太突兀,她听得一头雾水,连自己都糊涂又如何辩解?也许她觉得自己只是个局外人,不想搅入是非中,更怕自己越描越黑。

她只是对柔娜笑笑,道:“我也有个弟弟,我能明白你内心里那深切的痛。也许你弟弟真的犯了很严重的错,但现在他醉了,你应该带他回家。”

柔娜把她错当那个搅乱我的婚礼的放**子,她把柔娜错当我的姐姐。原来这世上并不只是我生性多疑,眼前的两个女子也一样。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她们就弄出两场误会,而我在这两场误会里,都保持沉默。

柔娜误会她,我是不想对柔娜解释,我根本就不想跟柔娜说一句话。

她误会柔娜,我是忘了解释。我是在想,柔娜的内心里,真的有如她说的那样痛吗?如果真有,那痛真是为了我吗?

柔娜也如她一样,不作任何解释,只是盯着我,盯了好久,然后道:“姐姐,姐姐……”

嘴角边挂着一丝笑,说不出那笑是痛苦还是自嘲。

我想一定是陌生女人把她当我姐姐,让她受伤了。我这几天不修边幅,满脸胡渣,看上去不知显老了多少,而陌生女人竟还把她当我姐姐,这无疑让她有了美人迟暮的感觉。

梅艳芳在她的《女人花》里唱道“孤芳自赏最心痛”,哪知美人迟暮更痛彻心扉!

但柔娜其实是年轻的,一袭白衣,冷冷的脸,脸上的笑,加上内心的痛苦,恍若傲立于凄风冷雨中的一剪寒梅。

我望着她,眼里忽然只有她的冷和美。以致于不知道,扶着我的陌生女人是什么时候放开了我,又是什么时候离开。

她离开时,可曾在远处回眸?她最终消失时,是不是也很凄美?

柔娜还是扶住了我,尽管我一动不动,至始至终没对她说一句话。

她说:“让……姐……”

这次,那个“姐”字说得好艰难,一说出口她就再也说不下去。

仿佛,那个“姐”字一说出来,就有件她这一生中最珍爱的东西,无情的化作一缕轻烟,被雨打风吹去了。

我已隐隐感觉到了,她先前反复念那个“姐”字时的痛苦,并不是美人迟暮的痛苦,而是……

这一刻,不是我不明白,我是拒绝明白。

我越是明白,我越是恨她。她既然这样不忍,为什么还要冷漠我的柔弱善良,亲近刘一浪的狼子野心?

我好想甩开她,我又不是阿斗,我不要人扶,我即使要人扶,也不要她扶!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胸里突然涌得厉害,我喝进去的那些东西,控自不住,翻江倒海的吐了出来。

吐在了她的白衣上。

虽然我已闻不到酒味,虽然它们曾经在精致的酒瓶里诱惑着顾客,但我知道,现在,一从我的嘴里喷出,就很臭很脏。

我突然有了莫名其妙的快感,痛苦而强烈。

她的白衣越是纤尘不染,我越是要把它吐得肮脏不堪!

这是一种破坏带来的快感。喝酒的时候,我是个自虐狂,现在,我颠倒了过来。

柔娜没有放开我,反而扶着我靠她靠得更紧,也许是她真把自己当作姐姐了,对我的体贴坦然了起来。

也许她根本就喜欢被别人虐待,要不,为什么她对我从来就不及刘一浪。

但我却吐不出来了,大概我的肚子已空无一物。

我只有吐过后的虚脱。

我靠在柔娜的肩上,我嗅不到酒味,但我却嗅到了柔娜的发香。

我忽然发现我的唇离柔娜的耳垂竟那么近。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矛盾的,我至少是个矛盾的人。曾经柔娜那么主动热烈的把我按在沙发上,我却拒绝了她。那时我希望我只是她的弟弟。现在,她真只把自己当作姐姐了,我却莫名其妙的有了想法,好想把我滚烫的唇落上她的耳垂,身体的某个地方竟也不由自主的有了反应。

我分不清我这是欲望,还是报复。但我确实想起了她对刘一浪的许许多多的好来。

虽然我们都穿得不薄,但我们靠得太近,也许柔娜已感觉到了我的呼吸在加促,我的那里在膨胀。

她没再让我那么一动不动的靠着她。她把我的手搭在肩上,扶着我回2046。

柔娜扶着我打开2046的门的时候,我看到雪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满眼惊喜。

我想不到她这么晚还没睡,她竟然一直在等着她的妈妈回来。

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她就是靠看这动画片,打发等待妈妈归来的漫长而无聊的时间的。

可是,当她看到柔娜还扶着醉醺醺的我时,眼里的惊喜一下就没有了。

雪儿不会掩饰,她所有的爱恨都表现得那么痛快分明。

她不是因了我醉了而没了眼里的惊喜。她是因了她的妈妈,她望着她的妈妈,眼神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那种。

等了那么久才等回妈妈,可真见到妈妈了,她却没说一句话,就转身进了卧室,重重的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生着她妈妈的气,她一定是觉得她妈妈不该带我这个坏叔叔回来。

柔娜没理会雪儿,她把我扶进了我的卧室。

她把我放在床上。

我刚一躺下,就接到了电话,池艳打来的电话。

池艳在电话里说:“寻欢,刚才我在通话记录里看到了你的号码,你昨晚给我打过电话?是子扬接的吧?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你有什么急事吗?”

我脑子这时正晕得厉害,我看到柔娜,连同周围的一切都在围着我旋转。

我低低的说:“我好想你。”

柔软的声音充满了暧昧。

我不是想以此来取悦池艳,好让她向刘若萍伸出援助之手。我当时似乎已忘记了这些。

我是故意说给柔娜听的。我想看到柔娜受伤,但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就好想看到柔娜受伤了。

我真的醉得一塌糊涂。

我看到柔娜走了出去,她果然伤心了,果然无法忍受自己正照顾的人,却和别的女人在电话里呢哝软语。

我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我喜欢这种感觉。可惜我很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不知道柔娜是否还进来过,我也不知道我和池艳在电话里胡言乱语了好久,我睡着了。

这个觉睡得说不上香,但却很沉,沉得没有做过一个梦。

甚至醒来的时候,我努力的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我是做什么的,我身在何处。

我还以为我是不识人心险恶只知作画的少年郎,我是躺在故乡三间破瓦房里的旧木床上。

我似乎听到了邻居们说话的声音,妈妈一定早已起床,看我睡得正香,没忍叫醒我。

有什么东西有些晃眼,我努力睁开眼睛,我想那一定是木窗外明媚的阳光。

可我看到的却不是故乡那石灰班驳的篱笆墙,玻璃窗外还阴沉沉的下着雨。

这不是我的故乡,这里听不到雨打芭蕉风吹竹。

我也不再是少年郎,我一望墙上的钟,我就急得大叫了起来。

时间已是四点,下午的四点,而我还没去公司!

我急急的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习惯性的去床头柜上拿我的衣裳。

我忘了昨晚我根本就没脱。

可我看到对面的镜子里却是我**裸的身体!

我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头还有些疼,我想是我看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