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家有喜事》》 · 寂寞抚琴生 · 2026-07-25
我打住了,长发白衣,池艳不就正长女白衣吗?也许那个女子真的就是池艳,也许池艳就是我的竞争对手。如果是很久以前,池艳不会和那个经理那么亲密,也不会和我如此残酷的PK,可如今一切都变了,自从我摸了她的胸部,自从她那个狠狠的耳光打到我脸上后,一切都变了。
我看到池艳脸比先前更红,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好多话要对我说,也许是想为某种不想承认的事实分辨,想对我说她是凭真本事谈业务的,她没有以色诱人。
但我不想听那些只能骗三岁小孩的谎言,我扭转话题,我问:“你刚才那么急,那个女孩对你怎么了?”
池艳这才记起刚才的事来,她说:“她把我的钱包拿了。”边说边用寻找的眼光四处看。
我暗想,果真是钱包么?不会有别的什么吧?不会是钱包里有她和那个经理肮脏交易的证据吧?要不她怎么会那么紧张?从前她可是文学的追求者,视金钱为粪土啊,她怎么可能在意钱包里那几个钱。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最好那钱包里有A片里那样不堪入目的裸照,如果我得到那个钱包,如果池艳还有一点廉耻,我就可以让池艳不战而退了。
我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卑鄙,但如果池艳真是那样的人,虽然我曾经那么对不起她,但现在是她卑鄙在先,怨不得我的。我偷偷向刘若萍藏身的树丛看了看,但哪有刘若萍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悄悄离开了。
我忽然觉得很扫兴,我和池艳在公园门口分手时,她叫我去她家,她说她家就在南充,我也没有提起兴致来。不是因为我们不再是朋友我才不去她家,我是真的怕。我怕池艳的妈妈,我至今还记得多年前她最后一次看我时的眼睛,愤怒得欲将我碎尸万段的眼睛。
最后池艳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没等她的身影完全在夜色中消失,我就匆匆去了家饭店,我忽然觉得饥肠辘辘。
当我把那些饭菜秋风卷落叶般一扫而空,挺着肚子去收银台结帐时,我才发现我的钱包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
29
我一下子就慌了,望着收银小姐那张微笑着的脸,我支唔了半天才说明白是怎么回事。收银小姐脸上的笑立刻就没有了,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我极不自然,仿佛身上长了很多丢人的癞疮。我越不自然,收银小姐越是盯着我不转眼,最后她讥讽的笑了笑,并且向门边挥了挥手。
我一看,过来几个牛高马大的保安,一个个横眉竖眼,挡住了我。其中一个撇撇嘴道:“就你这身打扮也配进这里来吃饭?”
我这身打扮怎么就不配了,我四处一看,这才发现所有客人都在盯着我。那些男人都身着名牌,女人都高贵娇艳。原来这竟是个有钱人来的地方。
我很后悔,当初进来时竟只想着填饱肚子,竟连这里是什么样的也没多看见。更糟糕的时进来之前没摸摸自己的口袋。要不然,现在也不会落到这种丢人现眼的田地。那些有钱的男人那么高高在上的嘲笑我;他们身边的女人那么不屑一顾的藐视我;更有挡在我身边的保安逼视我。
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解释他们也不可能让我就这样走了,这是一个金钱的社会,太现实了。没有什么可以无缘无故的得到,得到了驱逐饥饿的晚餐,就必须付出……我看到那些保安紧捏着拳头。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再没什么可值钱的了,除了柔娜今天早上才送给我的手机。我心动了动,也许它可以让我逃过此劫,可那是柔娜的无限深情啊,我怎么可以?!
有个眼尖的保安盯住了我放在口袋里的手,严厉的道:“身上有什么值钱的都拿出来,不然……!”
我的手竟打了个颤,指尖触摸到了一张纸条。我一下就特别高兴起来,仿佛那不是张纸条,而是一个在水中垂死挣扎的人,濒临绝望时抓住的救命稻草。这正是池艳和我分手前写给我她的电话号码的纸条!
本来池艳把电话号码给我时,我只是应付的把它放进了口袋,说不清,但我却觉得有很多理由让我不想知道她的电话号码,也决不会给她打电话。也许是多年前我对她的冒犯让我至今无颜平静的面对她;也许是因了她那狠狠的巴掌让我对她隐隐有些恨;也许是因了那个经理跟前的女子背影跟她太相像,让我觉得她不再是从前纯洁的池艳,她是我的竟争对手,一个可耻的女人。
可是现在,为了既能平安的走出这家饭店又能保住柔娜送给我的手机,我咬了咬牙。我拨通了池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好听的彩铃声,陈瑞那首让人心碎的《白狐》中最经典的几句:
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
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白狐
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
海誓山盟都化做虚无
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
只为你挥别时的那一次回顾
你看衣袂飘飘衣袂飘飘
天长地久都化做虚无
手机铃声反复吟唱,差不多手机都要断线了,池艳才接。她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声音有些朦胧,她问:“是子扬吗?”
估计池艳口中的子扬就是我白天看到的那个经理,我心里有些生气,可我不得不故意装着无所谓,我说“是我,寻欢。”
池艳一听是我,似乎特别有精神起来,她问:“寻欢,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来了陌生的地方不习惯吗?”
我没心情回答她,我把我的尴尬处境给她说了说,她一下子就着急起来,问我:“你现在是在哪里?饭店叫什么名字?!”
我刚才进来时什么也没看,我怎么知道这饭店叫什么鸟名。我把手机递给收银小姐,收银小姐不耐烦的对池艳说了,然后把手机拿在手里把玩,大有得池艳来付了帐才还给我的意思。
我说不出的气愤,虽然我对池艳远不如多年前那么好,但到底是我欠了饭店的帐,池艳又没欠饭店什么,收银小姐凭什么对池艳也那么冷谈?更可恨的是那手机是柔娜送给我的,收银小姐那双被金钱弄脏的手怎么可以把玩它,玷污它?!
但我却不得忍受着。
其实池艳来得很快,我却有度秒如年的感觉。池艳来的时候,我听到饭店门口有急急的刹车声,然后从车上走下个打扮惊艳的女子。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怎么也想不到,灯光下的池艳,身着晚装的池艳和白天是那么不同。眼前的情景仿佛不是现实,名车美女,分明是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只是那车和我白天看到的南娱公司经理的车很相似,这让我深深的受了打击。看来池艳和那个经理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非同一般。
池艳着急的往饭店里张望,大门口的迎宾小姐立刻迎了上去。
池艳没理会迎宾小姐,只是微笑着向我走了来。然后走向收银小姐。
餐厅一下子便鸦雀无声,池艳的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却异常的响亮。池艳的美丽征服了每个男人。那些刚才高高在上嘲笑我的男人,眼睛直直的望着池艳,挑在手里的菜竟忘了往嘴里送,奇Qisuu.сom书停在空中,一动不动的,好像被济公点了穴。气得身边的女人们一边用手推他们,一边向池艳投来又羡又恨的目光。
围在我身边的几个保安立刻松开紧握的拳头,整了整姿势,换上阳光灿烂的笑容。
收银小姐不敢相信的望望池艳和我,有点目瞪口呆,语无伦次的道:“小姐……你……你是……?”
池艳没有和她说话,看了看帐单,把四百块钱往柜台上一丢,拉着我转身就要往外走。也不要收银小姐找零了!收银小姐刚才那么狗眼看人低,那么羞辱我,还在电话里对池艳不客气,现在也该她尝尝被羞辱是什么滋味!我忽然好感激池艳,她给我带来了报复人的快感。
比起刚才我好像换了个人,一时精神焕发,把头昂得高高的。我从收银小姐手里夺回手机,然后跟着池艳出了饭店。
池艳让我上了车,这时收银小姐追出来大喊:“找你们零钱!”池艳却不理会她,发动车飞也似的走了,她的声音被远远的抛在后面。
远离饭店后,池艳放慢了车速,她边让我欣赏南充的夜景边问:“今天有谁接近过你,怎么钱包掉了也没感觉?”
我想来想去,只有刘若萍。我画画正专心时刘若萍碰过我,莫非她并非对我画画感兴趣,莫非她接近我竟是为了拿走我的钱包?这么说来,池艳的钱包被她拿走也是真的了?
我忽然感到特别难受,刘若萍一个外表那么可爱的女孩的内心却如此丑恶。我自己更是愚昧还帮她躲过了池艳的追赶,我和那傻得救狼的东郭先生有什么区别?
我有些觉得对不起池艳了,也许是这些年的分别,这些年最下层的生活,让我对居住在城里的池艳不自觉的有了某种隔阂,也许今天我对她的一切理解都是误会。
池艳见我不高兴,便岔开话题。她问我“阿姨现在怎么样?过得还好吧?”
无论我对池艳有多么误解,但此时我也不能怪池艳,她不是有心的,她并不知道我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她只是真心想知道我妈妈的近况。
我忽然眼泪就流了出来,在柔娜面前我都不会轻易流泪,但在池艳面前我却无法把持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我们正是儿时青梅竹马的玩伴,少年时唯一的朋友。
池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变得很紧张,追问我:“阿姨到底怎么了?!”
我哽咽的把妈妈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池艳,我看到池艳双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她无言的望着前方,忽然把车开得飞快,比离开饭店时还要快。
我知道池艳是真的伤心,我在想池艳也许并没有变坏,也许她的内心还是和从前一样纯洁,只是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她的身体出卖了她的灵魂。这些年也许她的难处比我还苦不堪言,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是不是该选择放弃?是不是该为她迷倒那个好色的经理出一臂之力?
可是我就真的不再回重庆了么?可是我就真的放得下柔娜放得下雪儿么?
我左右为难胡思乱想时,池艳却把车开进了一高档小区,然后停下,对我说“到了。”
我脑子里乱得很,傻傻的跟着池艳下了车,坐电梯上了二楼。
池艳打开二楼的一家房门,把我带进客厅,对我笑笑,眼角还有泪水:“寻欢,这就是我的家。”
我一下子就急了,心里像有只兔子要窜了出来,我急急的把房间扫了一遍,像一个小偷被发现进了别人的房间。我好想逃,我怕池艳的妈妈,我怕池艳妈妈多年前那双欲将我碎尸万段的眼睛!
30
但我却没看到池艳的妈妈,很宽大的房间,几间卧室的门都紧闭着。我颤声问:“阿姨呢?”
池艳陪我在沙发上坐下,柔声说:“她和我爸到丽江旅游去了。”
听池艳这么说,我心情放松了许多。我没见过池艳的爸,但我却不想见到他,我不知道他晓不晓得我对他女儿做过什么,如果晓得他对我一定比池艳妈妈还要凶狠。
池艳给我泡了杯柠檬水,递到我手里,正准备和我说什么,我的手机却响了。我一看,竟是柔娜打来的。
柔娜在电话里问:“寻欢,你到了吗?那边怎么样?怎么电话也不打个?”
柔娜急急的话语里,满是关心和嗔怪。
我这才记起我竟连电话也忘了给柔娜打,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我歉意的道:“到了,我在这边很好的,别担心我,雪儿呢,今天哭了吗?”
柔娜告诉我雪儿很听话,睡了。只是早上没看见我,放学我又没去接她,她一个劲的问柔娜我去哪里了。
我忽然好想回到柔娜身边,回到2046那个充满温馨的房间,陪雪儿开心的玩耍。也许柔娜给我买手机,并不全是为了给我业务上的帮助,也许她还怕我不在身边时无法得知我的消息。
其实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告诉她,把我这段时间的苦处全盘向她托出,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电话里我却能少一些犹豫。可这时她却把电话挂了,说时间不早了,要我早点休息。
对着没了声音的电话,我想象着柔娜在那边的情景。孤灯月下,柔娜是不是在悄悄的对我思念?
池艳坐在我身边望着我,眼睛一如从前般清澈,只是多了一丝忧伤,她问:“寻欢,你结婚了么?雪儿是你孩子?几岁了?”
结婚?孩子?池艳一定把柔娜当作我的老婆了。我心里忽然有种温馨而又酸楚的感觉。要是柔娜真是池艳想的那样,要是雪儿真叫我做爸爸该有多好。可是,柔娜和刘一浪……唉,还是不想了,虽然昨晚柔娜狠狠的给过刘一浪一巴掌,可那并不一定就能证明她对我比刘一浪更好。更何况我现在离她那么远,刘一浪却离她那么近。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竟一时忘了回答池艳。池艳有些怅然的笑了笑,站起身来,说:“时间不早了,你去洗洗澡,然后到隔壁卧室休息吧。”
望着池艳走进她的卧室的背影,我真的有种回到了从前的感觉。难道这个城市真的没有弄脏池艳?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我听到池艳正和她妈妈通电话。她那么高兴的告诉她妈妈,她见到我了,而且我正住在她们家里!
我不知道池艳她妈妈在那边说了些什么?但我想她一定非常非常生气。
池艳忽然沉默了,好半天才低低的说:“阿姨去世了。”说完眼泪又滚了出来。
我觉得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池艳和我都默默的流着泪,电话那边也悄无声息。
我在思念我的妈妈,我也在猜想池艳妈妈在那边的感受。她是不是也为我妈妈的去世而伤心,她会不会因了我妈妈的去世忘了对我的所有仇恨?
池艳忽然把电话递到我手里,她说:“我妈妈有话对你讲。”
我接过电话,心砰砰的跳。
池艳妈妈没有问一句有关我妈妈的话,也没有子言片语安慰我。只急急的道:“寻欢,你一定不要走,要等着我回来。过几天我就会回来的,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值得她亲手交给我。但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些年来,无论是和我们在一起还是离开我们,她都一直没有看轻我们母子过。
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进城后就不再和我妈妈联系,为什么狠心的让我和池艳也不能互通消息。仿佛我不再是妈妈的儿子,我只是村子里那些外人,越来越不理解她和妈妈的关系。从前村里的那些人老是对她和妈妈提出疑问,可又总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莫非她和妈妈之间真有某种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莫非她要亲手交给我的什么东西与这秘密有关?
池艳不知道她妈妈对我说了什么,也不知我在想什么,但她不问,像从前一样从不打听我不愿意告诉她的东西。她只是耐心的等待,等待我心甘情愿的时候。每当等到时,她的脸上都会浮出开心的笑。仿佛天正云淡风清,一切都随意而美好。
可是这次她却等不及,她看了看时间,她对我说:“厨房里有弄好的早餐,你自己吃吧。我有事得出去了。”
我知道她一定是去见那个经理,但我没有丝毫挽留她片刻的意思。我甚至开始动摇,我是不是还真要去南娱公司?池艳妈妈对我那么好,池艳也似乎并不坏。我是不是该多呆些日子,弄明白这些年在池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要那样去接近从前她一定会避而远之的色鬼经理?还有,我是不是该等到池艳妈妈回来,看看她要亲手交给我的那件东西,然后再决定我以后的去向?我已经犯过不可饶恕的错了,虽然她们都原谅了我,但我不想再轻易行动,我不想将来再后悔。
可是我又多么渴望成功,渴望衣锦而归,为柔娜带回荣誉啊。柔娜和雪儿太需要爱了,太像从前得不到爱的妈妈和我了!
我从来没有这样优柔寡断过,我一整天都在池艳的家里徘徊。我还胡乱的把电视一个频道一个频道的选择,最后又一个频道一个频道的否定。天快黑时,我实在呆不下去了,估计池艳还不成回来,我走出了池艳的家门。
我来到大街上,七月的傍晚,暑气渐消,白天躲在庞大的建筑群下的人们都突然冒了出来,享受一天最美好的时光。
我心情却无限烦闷。我独自走着,忽然听有人在远远的叫“大哥哥”。声音有点熟悉,我循声望去,灯火阑珊处,刘若萍正得意的对我笑着做鬼脸。
好啊,刘若萍,我正想找你呢,你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31
我压住怒火,走上前去,正准备一把抓住刘若萍对她怒骂几声,让她还我钱包。她却一改调皮的笑脸对我道:“大哥哥,我真怕找不到你了呢。”
她虽然有些天真稚气,可话却说得极为真诚。这不得不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来,莫非我的钱包并非是她所偷,只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掉了被她捡着了?难怪她昨天那么认真的要我记住她的姓名,原来她真认定我们还会见面的。她刚才说真怕找不到我了,她一定是怕自己没机会完璧归赵。
我收回了自己正要伸去抓她的手,心里很是愧疚。
刘若萍却并没对我提钱包的事,只是那么高兴那么亲密的拉着我的手,将我领进一家高档酒楼,说是要请客,感谢我昨天帮她逃脱了那个女人的追赶。
我心里其实还牵挂着我的钱包,可我却没向刘若萍问起。刘若萍这么可爱,对我又这么好,我怎么也把她和小偷联系不起来。
我们刚坐下,便进来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冲刘若萍笑了笑,坐在刘若萍身边。刘若萍有些冷淡的问他:“你怎么来了?”并且把凳子向我这边挪了挪。
小伙子望了望我,眼神中有些敌意,然后扭过头去关心的注视着刘若萍,说:“我……”
这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只是举止颇似社会上那些混混,眼睛还有些邪邪的。凭我学生时代的经验,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男生,对女生都颇有蛊惑力。刘若萍却似乎和其他女孩不同,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根本没有半点要听他回答的意思,不耐烦的把他的话止住了,只和我高兴的聊着,并且从身上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来,那钱包却不是我的。她用手指从里面夹出一张相片对我乐道:“别看这女人这么漂亮却是个傻瓜,昨天要不是她钱包里装了报警器,呵呵,她哪里发现得了我。更让我想不到的,她发现了我,竟还是让我拿着钱包给跑掉了。”刘若萍越说越乐,颇有些自鸣得意,对着那张相片挤眉弄眼,叹息道:“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那相片上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池艳。这个从前给了我美好印象,现在又似乎并没有泯灭善良本性的女子,怎么在刘若萍眼里就一文不值了?我不知为什么竟有些生气。但我没有向刘若萍发着,谁叫池艳和南娱公司那个经理那么暧昧,即使她可能是不得已,但到底让我有些伤心!
不过敢情那钱包是池艳的,我若向刘若萍索回钱包,岂不可以为池艳找回损失,也算对她昨晚帮我走出饭店,然后又收留我做出的报答。
刘若萍把我当大恩人,我想刘若萍一定会答应我的。我一点也不紧张的对刘若萍说:“相片上的女人是我从前的朋友,能不能让我把钱包还给她?”
刘若萍听了,不相信的笑了:“大哥哥,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边说边又从身上掏出个钱包来,对我道:“这个可以还给你,可是这女人的却不能,给了你我拿什么请你吃饭?”
刘若萍这次掏出的便是我那钱包了。我的钱包果然是被她拿了,但我却无法对她动怒。她在笑着对我解释:“昨天不过是看你面容亲切,画画又太认真,想跟你开个玩笑,今天一直在找你,直到现在才找到。真是对不起。”
想想我也是因祸得福,若不是刘若萍拿了我的钱包,我又怎么可能给池艳打电话,怎么可能住进池艳家,怎么可能略略消了对池艳的误会?更不要说得到池艳妈妈的原谅,得到池艳妈妈不久就要亲手交给我的不知为何物的重要东西。再说刘若萍原本就无半点恶意,我有什么理由生她的气?我是感激还来不及呢。
坐在刘若萍身边那小伙子哪能明白我,难免他不想到别的地方去。哪有被人偷了钱包一点也不生气,反满是感激的望着人家的?
“今天不用你请了,我请你们吧。你把钱包都还给我就是了。”
刘若萍听我这么一说,想了想,道:“好吧,改天我再弄个钱包来请你。”
“什么?改天再弄个钱包来请我?”我有些惊诧,难道刘若萍竟真是惯偷不成?这么好的小女孩怎么可以这样毁了自己。我正准备出言相劝,小伙子却急急的道:“若萍,以后这些事让我去做就行了。”
刘若萍看也不看小伙子,生气的道:“关你什么事?我的事凭什么要你去做,你不要真把自己当作谁了!”
我以为小伙子会因刘若萍这么不给他面子,也冲刘若萍发起火来。却不想他竟一声不吭,只是脸红红的将眼睛看向我,先前对我有些敌意的眼神中又多了几丝怀疑。
刘若萍再不理他,对我道:“大哥哥,你昨天为什么要帮我逃跑?那个女人真是你从前的朋友?你们分手了?”
我昨天哪里知道刘若萍竟连我的钱包也给拿了,我昨天哪里知道那追赶刘若萍的竟是池艳。可刘若萍哪里明白这些,她不但误会了我和池艳的关系,错当我说的朋友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她还误会了我对她的善意。看她那么幸福那么得意那么自信的望着我,等着我的答案。我就知道她一定以为我是对她一见钟情了,一定以为我帮她是想……小女孩情窦初开,思想单纯,最容易胡思乱想的。
我很惶恐,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回答才不至于伤害她。对她说实话吧,说我是看她天真可爱,像我们乡下妹子,可刘若萍会相信吗?再说,这年头在城里,男人见了乡下妹子就像见了纯天然绿色食品,争着往嘴里抢的那种流行比流行歌曲还流行呢。刘若萍若真相信了岂不更糟?
小伙子闷声闷气的斟了杯酒递给我,我伸手去接时脑子里琢磨着怎样回答刘若萍。不想小伙子虽然在把酒杯递给我却根本没看我。他看着刘若萍。刘若萍那种幸福那种得意那种自信那种对我的期待,让小伙子的手有些颤抖。我还没接住酒杯,酒就洒了一桌,还溅在了我的衣袖上。
明知小伙子是故意的,我却没生气,反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也不去想怎么回答刘若萍了,只是觉得很想笑。但我不能笑出声,我微笑着望着他,真是个有趣的小伙子。
刘若萍却跟我不一样,她大发雷霆的道:“张放!你他妈的怎么……”
刘若萍还欲破口大骂,却忽然紧张的望着门口闭了嘴,有些目瞪口呆起来。
我向门口看去,却是池艳跟着一个男人进了来。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南娱公司的那个经理。他眉毛高扬,一看就知道他人生如行顺风船,未经半点不得志。他在池艳面前眼光柔和,秋波暗传。虽然我也想过要不要支持池艳迷倒那个经理,可真亲眼见他对池艳这么色迷迷的,我竟也气得全身颤抖!更可气的是池艳竟和他聊得那么开心,肩并肩的向楼上包间去了,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32
我心里真的很难受,莫名其妙的难受。池艳要跟谁去,我能管得着吗?与我有关吗?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是怕她和那个经理打得火热吗?我是怕他们越火热她越容易谈成那笔业务吗?我是怕自己失去机会和勇气重新回到柔娜身边吗?
池艳和那个经理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楼上的某处。我恨恨的扭过头不去看那个方向,我不愿去想那些即将发生在包间里的事。我知道池艳太善良了,善良得有时不懂拒绝也不忍拒绝,更何况她接近那个经理本来自己就有着某种目的。
我以为刘若萍会看出我突然的不快,会给我一点点安慰,可是她竟一声不吭。我不知道女人为什么都这样,你越是失意越是需要安慰她们就越是对你置之不理。
我忽然有些生气,我生气得没有理由,我蛮横的把对池艳的不满牵怒到了刘若萍身上。我想对刘若萍发火,我想骂她为什么昨天要偷我的钱包,如果她不偷我的钱包,我就不会有现在的不快,我就不会发现池艳对我依然如故,我就不会对她和那个经理走进包间有丝毫在乎!
可是我愤怒的眼睛却没看到刘若萍,连张放也不见了。想想刘若萍刚才看到池艳时那么目瞪口呆的表情,敢情她是怕被池艳发现了认出她,悄悄的逃走了。而张放似乎有些像刘若萍的跟屁虫,一有机会他一定会和刘若萍形影不离。现在刘若萍不在这里了,他岂有不走的道理?
我忽然觉得好孤独,我这个人太容易孤独了。以前孤独的时候我就老想我的妈妈,现在我就想柔娜。
我看到收银台那个小姐正望着我,眼神有些莫名其妙,我一下就记起了昨天在饭店里那种遭遇,心里忽然惊慌了起来。我身无分文呀,现在刘若萍和张放都走了,我怎么办?难道又给池艳打电话求助不成?昨晚她是孤单单一人在家,现在她可是和那个经理在包间里不知做着什么呢?她还能来还舍得来帮我吗?难道我这辈子注定不断的遭到女人的羞辱?昨天是在饭店,今天是在酒楼?
我脸有些火辣辣的,我扭过头不敢去看收银小姐的眼睛。我看桌上的东西,估算又该付多少钱。不想我却看到桌上放着两个钱包,一个是我的,另一个便是池艳的了。先前刘若萍说把两个钱包都还我,可却一直在手里把玩并没交到我手里,我还以为她被池艳一惊吓便忘了这件事慌慌的把钱包给带走了,没想到她却理智的把钱包给我留在了桌上。
我好感激刘若萍。我把两个钱包放进兜里就去收银台付帐。不想收银小姐却对我甜甜的笑道:“先生,刚才那位女孩已经把帐付了。”
原来如此,难怪刚才收银小姐要那么莫名其妙的看着我,她一定是在想为什么刘若萍和张放要慌慌张张的把我丢在一旁。
我实在是太愧对刘若萍了,她对我这么好,我刚才竟还差点牵怒于她对她发火。幸好她先走了一步,否则我又犯大错了,又伤害一个多么好的女孩了。
我快要走出酒楼时又折了回去,我带走了桌上那瓶还未喝完的酒。昨晚在饭店的遭遇太刻骨铭心了,老板的心都是黑的,付了钱的东西我凭什么要白白的留下。
我在街上游荡了很久,我回去的时候池艳还没回来。我看到她的卧室门竟没关,我忍不住走了进去。池艳卧室里有股淡淡的女儿香气,虽同是女儿香却和柔娜的有所不同,但我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来。
我对池艳卧室里那些明星画和化妆品一点也不感兴趣。倒是在那些化妆品旁赫然放着的一本《金瓶梅》吸引了我的眼球。池艳从小就想当作家,爱看书这我是知道的。可她从前只看那些干净得像她心灵一样的纯文学作品,现在怎么竟然喜欢上了《金瓶梅》这样的天下第一淫书?难道池艳并非我昨晚所想的那样,难道她真真实实的变了?
我忍不住打开书,却在扉页上发现了几行挥洒自如的字。那些字不是池艳的笔迹,署名是一个叫子扬的。日期竟就在前几天。虽然就几行字,字里行间却透着绵绵不绝的情意。我明白了,一定是那个经理,我第六感觉告诉我是他不会错。昨天我给池艳打第一个电话,她就冲电话里叫出“子扬”来,那时我就已经猜到了。
那个叫子扬的经理送《金瓶梅》给池艳是什么目的?难道池艳在向他进攻时他也在进攻池艳吗?攻人先攻心,他便选择了《金瓶梅》?他是要池艳先心里淫荡起来,然后身体上情不自禁?
我忽然觉得南娱公司的经理真不简单,比刘一浪还要不简单,难怪同事们都对南娱公司的业务谈虎色变,竟有比登天还难的感觉。
为了弄清子扬的险恶用心,我一篇篇的翻看起书里的内容来。原来读过某些评论家的话,对潘金莲很同情很赞扬的,他们说她不甘最底层的生活,勇于追求性解放,追求婚姻自由。妈的,等我真正看时,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知那些鸟评论家从什么地方得出这样的结论。在我看来,那西门庆潘金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夫淫妇。且不说那西门庆,单表潘金莲勾引男人,虐待武大女儿,谋害亲夫就让我恨得咬牙切齿。我若是武松,也定杀了这淫妇。当我看到武松误杀李皂隶充沛边疆,而西门庆潘金莲玩赏芙蓉亭时,我愤然得合上书本再也无法看下去。为什么英雄反遭恶运,恶人却洪福齐天?!我不仅痛恨那书中的时代,更痛恨起时下的一些评论家了。他们哪是在为潘金莲翻案,她们简直有嗦使人夺妻谋夫之嫌!
我狠狠的喝了几口酒继续往下看,不知酒精渐渐起了作用,还是怎么回事,后来我竟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我不但忘了对武松扼腕叹息,我甚至开始羡慕嫉妒起西门庆和潘金莲来,尤其是她们那些翻云弄雨的情景撩拨得我欲望膨胀。
正在我如痴如迷时,我听到了脚步声,我抬头一看,竟是池艳走了进来。我也太聚精会神了,竟连池艳回来了也没发现。也许是刚跟子扬干柴烈火的折腾了一翻吧,池艳看上去脸红红的还有些疲惫。
当看到我时,她脸上那红色便更加鲜艳起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她卧室里,更没想到我手里会捧着那本《金瓶梅》,而且正翻到那些赤裸的色情描写吧,她眼光有些躲闪,羞羞的对我笑了笑。
天啊,是池艳在勾引我,还是腹内那些酒精在作怪,我此时竟心旌荡漾,怎么看灯光下的池艳也像《金瓶梅》里的潘金莲!
33
有人说好人读了坏书不一定会变坏,坏人读了好书也不一定会变好。但我却是好人读了坏书变坏的那种,我此时的心思那么邪恶,书虽还捧在手里,双眼却望着池艳。先是池艳姣好的身材,然后是池艳羞怯的脸,最后便集中在了她丰满的胸部上。
池艳那隐藏在单薄衣服下的双峰,在我想象中却赤*裸分明,不假思索我就能背出《金瓶梅》里很多精彩描写来形容。如果把它们捧在手里,我想一定比熟透的萍果还诱人qi书+奇书-齐书。我会忍不住用手去轻抚,忍不住用嘴去细细品偿。
上学时,虽只把手在池艳那里放了一瞬,便匆匆的拿开,可那种触电似的感觉至今难忘,想起来还心跳不已。但那时到底是因了要在那些坏男生面前为妈妈争口气才不顾一切。现在呢,现在无论我多么口干舌燥,欲*火*如*焚,我也鼓不起勇气把手伸出来。
池艳把眼睛望向我,她一点也没有责怪我那么目光如炬的盯着她胸部。反而脸越来越红,反而笑得越来越羞。我忽然觉得池艳分明就跟藩金莲一样的轻佻,分明就跟藩金莲引诱西门庆一样在引诱我。大概池艳经历了无数次和子扬的不正当交易,早把男女之间的那点事看得随便了吧?大概此时卧室里的特别气氛让她也想了吧?
如果是换了别人,就算是让我日思夜想的柔娜,在这么突然的时间里,要把心里完成了千百遍的动作付诸实际,我也决对是不敢的。可是池艳不同啊,她从小就和我青梅竹马啊,更何况她那么善良,善良得能忍受我的一切过失,善良得不敢欺负任何人的我从前都一次次让她流泪。
我心里一横,子扬都动得,难道从小和池艳相好的我还动不得么?这么一想,双手便真的伸了出去。
但是我的心还是在狂跳啊,小时候打池艳骂池艳我都没这么过。可是眼前这种事,无论我多么鼓足了勇气,我也无法做到丝毫平静……
我的手刚伸出,便听到“叭”的一声在地上响起。这声音太突然,把我和池艳都吓了一跳。我们双双低头去看,原来是我手中那本《金瓶梅》掉在了地上。我太冲动太糊涂了,竟把手中的书给忘了。
池艳避开我的目光,弯腰去捡那本书,我从她的衣领看到她里面的双乳了。虽只看到露出胸罩的一小部分,但凭我一个画家的眼光,我已完全可以用比兰陵笑笑生的文笔还精彩的画笔,去描绘那白嫩鼓圆的两团了。
我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和冲动,我的双手没有缩回,它们在继续勇敢的前进。可是我的电话却在这时响了。我知道是柔娜打来的,除了柔娜和池艳,再没人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池艳就在我身边,正弯腰捡着那本《金瓶梅》,不是柔娜还会有谁?
不知为什么,柔娜的电话竟比池艳的双乳对我还有诱惑力,我伸向池艳的手一下子就改变了方向,我从兜里拿出电话迫不急待的按了接听键。
可电话里的声音却不是柔娜的,竟是雪儿那稚嫩的童音。她对我说:“寻欢叔叔,妈妈说你有事去南充了是吗?南充是哪里呀?那里好玩吗?你为什么不带雪儿一起去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雪儿,她还是个孩子,我能把我为什么到了南充给她说吗?我能把为什么不带她一起来给她说吗?我只是问:“你妈妈呢?”
雪儿在那边道:“妈妈就睡在我身边呀,你说话她能听到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雪儿这句话比刚才的任何一句还让我难于回答。我自己心里都没有谱,也许我前脚刚走出2046,就注定后脚再也不能走回去了。
我不回答,我只能沉默,我用沉默来打发一切。我不想欺骗雪儿,就算是善意的欺骗我也不想。我不想再像柔娜那样,给雪儿幼小的心灵里播下另一粒将来让她痛苦的种子。
雪儿在那边等着我的回答,我似乎能听到她的心跳,她有些害怕的心跳。害怕我给她一个失望的答案。
我听到柔娜在那边对雪儿说:“雪儿乖,时候不早了不要打扰寻欢叔叔休息。寻欢叔叔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不会像爸爸那样让雪儿天天等天天盼的。”然后电话被挂断了,一定是柔娜挂断的。
柔娜那些话一定不只是说给雪儿听,她一定还要我记在心里!不然她不会把那些话说完才挂断电话。我忽然特别感动特别难过,我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人,这个世上柔娜和雪儿一直牵挂着我。只是我却辜负了她们。我竟然被我的竞争对手迷倒,竟然对我的竞争对手产生了罪恶的欲望。
我心情复杂极了,人要是没有感情该多好。我就不会左右为难,我就不会一时想着柔娜和雪儿一时又顾忌着池艳。
我再去看池艳时,我竟在池艳脸上找不到半点引诱我的意思。池艳有时不懂隐藏,内心忽然涌起的不悦都写在了脸上。难道刚才我对池艳的一切猜测,都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都只是我自己中《金瓶梅》的毒太深,都只是我腹内那些酒精在作怪?难道我刚才伸出的手,虽然离池艳的身体还有段距离,却被她看出了我的企图?要不然池艳怎么有些生气的意思?
池艳早把书捡在手里站起身来,此时她把书递给我,眼睛却看向别处,她说:“你喜欢看就拿去看吧,反正是子扬送给我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也从来没看过也不打算看。”
池艳好像是在责怪我,像从前我做了她不喜欢的事一样责怪我。也许她别过脸去是像从前一样怕我看到她眼里的泪水。但是池艳现在还会流泪吗?为我做了她认为不争气的事流泪吗?
我没接那本《金瓶梅》,我想在池艳脸上找到从前的痕迹。可池艳却离开我,把《金瓶梅》往桌上一抛,然后转身重重的坐在了床上。她背对着我,只拿眼睛去看窗外的明月。
也许我真的错了,也许我真的不该去看《金瓶梅》这样的淫*书,更不该以为池艳看过它。池艳毕竟一片冰心,容不下半点玷污。即使她真跟子扬做了什么,那也一定是舍身取义。
我在心里难过的嘲笑自己也嘲笑子扬。我嘲笑自己一走进城市就越来越下流,越来越下流的去猜测身边的人;我嘲笑子扬对池艳的攻心术多么失败,或者是多此一举。他送的这本《金瓶梅》一点也没让池艳从根本淫*荡起来,他即使不送这本《金瓶梅》池艳也会对他以身相许。
可是池艳到底有什么困难,到底为什么非要对子扬那样呢?我好想问池艳。池艳坐在灯光和月光交织的地方,虽然只是个背影,却让我感到她特别的冷冷清清特别的楚楚可怜。她内心一定已经够难受了,我何必还要苦苦相逼,问那些她似乎根本不想对我说的难言之隐。从前当我有不想告诉她的事,她从来都不问,从来都只是耐心等待,等待我心甘情愿。现在我为什么就不能等她一回?
我转过身,我退出了池艳的卧室,我轻轻的帮她把卧室门关上。就在门要完全把她的身影和我隔断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冷清有些忧伤。
她没叫我的名字,她只是问:“刚才和你通电话的是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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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池艳问得似乎很平淡,但我知道她内心有多么起伏不平。她有多么想知道究竟,虽然从刚才通话时她仅能听到的那些内容看来已不容置疑了。
但如果是很久以前,无论她多么想知道她也是不会问的,她喜欢听我心甘情愿的告诉她。她知道越是问我越是要折磨她,迟迟不肯告诉她。
但是今天她问了,我也在门口站了下来打算告诉她。以前我总是让她苦苦等待,在刚才想问她和子扬的秘密时,我就改变了主意,从此我宁愿等待她,也不再让她等我了。
我说,池艳想不到我会说,“不,我没结婚,雪儿也不是我的女儿,雪儿是个可爱而又可怜的孩子。雪儿的妈妈叫柔娜,听说是一个寡妇。在重庆我一直和她们住在一起。”
我想就这么几句话池艳大概听不明白,也许我该更详细点,不然她会一头雾水。既然已经开始了,我不如说到底,把我这段日子的快乐痛苦全都说给她听。
但我没想到,静静的听着我说话的池艳,还没等我再次开口把话继续下去,她就猛的站了起来,她瞪着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那样瞪着我,然后她对我吼道:“寻欢,你怎么可以做这样丢人的事?你怎么可以和一寡妇住在一起?你要让九泉之下的阿姨蒙羞吗?!”
我想不到池艳会有这样过激的表现,我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怎么可以误会我,怎么可以对寡妇有那么深的偏见?!难道寡妇就不是女人?!她更不应该提到我的妈妈。
她不会不知道我有多么恨那些对寡妇持有偏见的人,她不会不知道小时候当我看到那些人偷偷的邪笑着说我妈妈是寡妇时,我就多么恨,恨不得挖出那些人的眼睛恨不得将那些人五马分尸!
池艳还在那里不停的吼着,全然没有半点从前温文尔雅的淑女形象,“我一直以为上学时那个响亮的巴掌能让你反省。没想到这些年你竟没半点长进,阿姨去世了你反而变本加利。那时你只是在那些坏男生的怂恿下对我……没想到你现在竟堕落到主动和一个寡妇鬼混!”
够了,一切都已经足够了,足够让我无法忍受让我无法不愤怒了!也许是池艳的话气昏了我的头,也许是池艳对我的一再原谅滋长了我在她面前的坏脾气,我竟然把快要关上的门狠狠的推开,我竟然快步冲上去抓住池艳的衣领,我对她吼道:“寡妇怎么了?寡妇就可耻就低贱了?!”
我狠狠的瞪着池艳,我想我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一只失控的狼了。我的脸和池艳的脸靠得那么近,气得发抖的嘴唇都快要贴到她的嘴唇上了。
但是池艳没被我吓着,她只是觉得太突然太无法理解了。小时我是时常欺负她,可自从我们双双成了少年后,我就只是把怨恨藏在心里,从情感上让她伤心流泪。如此过火的身体接触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而且是为了柔娜,一个寡妇!她傻傻的盯着我,不是觉得我陌生,而是懵了,完完全全的懵了。
足足有几分钟,池艳就那么盯着我,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流一滴泪。我松开手把她重重的推开时,她眼里才开始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她跌坐在床上,衣衫凌乱,胸前的扭扣已被我扯开,露出里面粉红的胸罩。
我知道她很心痛,比我从前带给她的任何一次感情折磨都心痛。但是她怎么知道我的痛比她更甚,是痛彻心扉的那种。
我不再去看身后的她,我冲出她的卧室,狠狠的把她关在门背后。
这个晚上我几乎没睡着,一整晚脑子里都响着一种声音,像愤怒的轰轰的雷,又像是池艳卧室门在狠狠的关。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没看到池艳,她一定早早的出去了,和子扬偷偷摸摸去了。为什么她和子扬就可以我和柔娜就不行,难道我和柔娜就要低他们一等?!
我恨恨的离开了池艳家,我在这个城市飘荡了一整天。我多么希望能碰到刘若萍还有那个张放,他们真是一对有趣的人,也许在他们身边我可以消除一切痛苦。上次刘若萍请了我吃饭,这次我该请她和张放了。哪怕花去我身上所有的钱,哪怕换来的只是他们给我的短暂快乐,我也心甘情愿。可是我找遍了整个城市也没找到他们,我甚至还去了第一次见到刘若萍的玉屏公园。从日出到日落再到万家灯火。
我从玉屏公园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我的电话发出的铃声。我一下子就要流泪了,我想一定是柔娜打来的,在这痛苦悲伤的时候,我更渴望能听到柔娜的声音。但是我拿出手机一看,那号码却是池艳的,我没有接,我狠狠的把电话挂掉了。池艳不甘心,还在那边反复的打,她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恨她,我干脆把电话关了机。
我像没有归宿的孤魂野鬼,走到街上空空荡荡没有行人还在走下去。我不知道后来为什么我会忽然想回家,回到池艳那个并不是我的家的家,难道我是孤独得太久对孤独终于充满了恐惧?
我是硬着头皮回去的,从昨晚池艳对我发怒我对池艳发怒时,我就感受到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了。
我一直以为池艳早睡着了,我可以在她不知不觉中回到我睡的那间卧室。但是当我把门打开时,我吃了一惊。池艳正坐在桌旁望着我,黑亮的双眸里全是惊喜,仿佛经历过漫长等待终于可以了却心愿。
更让我吃惊的是,明明没有停电,屋里却烛影摇红,难道昨晚我们的不快池艳全忘记了,难道她要来一次浪漫的烛光晚餐?
池艳对我笑道:“寻欢,生日快乐!”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个生日蛋糕,上面插着二十六根未曾点过的蜡烛。流年似水,真的太快了,今天我竟然满二十六岁了。而我自己却给忘了。
原来池艳不停的给我打电话就是要为我过生日,原来她等到现在还没睡就是要给我一声祝福。可是我发现这声祝福太晚了,现在已是凌晨的二点多,早已不是昨天,早已不是我的生日了。
但是池艳还是微笑着为我点燃蜡烛,为我唱生日歌。等我许完愿吹灭蜡烛,她又急急的用刀子替我切蛋糕,并且把一块蛋糕叉在叉子上向我伸了过来。那么快乐仿佛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仿佛过生日的是她而不是我。
我不知道池艳是要把叉子上的那块蛋糕,送进我嘴里还是要抹在我脸上。从前无论是我的生日还是她的生日都是这样过的,我们除了真诚还有调皮的玩笑,不同的是那时我妈妈和她妈妈都笑盈盈的在我们身边。
我有些难过,一半是因了从前一半是因了现在。我没理会池艳递过来的蛋糕,我站起来转身向我的卧室走去。
池艳高高兴兴的笑脸僵持了,伸向我的手落了个空却没有收回去,叉子上的蛋糕高高的悬起。那表情是伤心,痛苦,尴尬,羞辱……什么都有,最后她终于情不自禁的哭出了泪水,但她任凭泪水流着,没有去擦。
池艳哪里明白无论她怎么讨好我,她也弥补不了昨晚的过失她也挽回不了我了。她越是看低寡妇我就越是要靠近柔娜,我就越是要像为妈妈争回荣誉一样为柔娜争回荣誉。
我不会对池艳说刚才闭上眼睛对着生日蜡烛我许了怎样一个愿,我不会对她说我已经不会再顾忌她,我已经决定不择手段从她手里夺走南娱公司的那笔业务了!
35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床上就听到楼下有人按喇叭的声音,紧接着隔壁池艳的卧室门便急急的打开,然后是池艳匆匆的脚步。我知道,一定是子扬开着车来接池艳了。子扬也太那个了,才隔一夜就像失了魂似的,大清早就急不可耐的来找池艳。
我说过我不会再顾忌池艳,我会不择手段从她手里夺过南娱公司那笔业务,我决不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绝妙机会。我匆匆的从床上跳了起来,我从卧室出来时衬衣扭扣都还没来得及扣。
幸好还来得及,赶在了池艳下楼之前。我在背后叫了声:“池艳。”说不上冷淡但也不暧昧。
池艳刚好打开出去的门,她站住并且扭过头来,满眼的异外和不解。毕竟昨晚那么不愉快。
明知池艳十万火急的忙,忙着和子扬会面,我却故作不知的问:“今天有空吗?我想去商场买套衣服。你比我会审美,我想叫你一同去帮我挑选。”
我是故意要破坏她和子扬的约会,我忽然想买衣服也是为了南娱公司的那笔业务。我是要穿去给子扬看,虽然他也是个男的,对我绝没有对一个女人那么有兴趣。但我不能穿得太没档次,不能让他小瞧我们公司小瞧我。那天南娱公司那个前台小姐斜眼看我的眼神,那个饭店保安说我这身打扮也配来这种地方的话,让我明白了许多。
池艳没有立即回答我,她看看楼下又看看我,十分为难。我快步走到窗前,隔着玻璃我看到楼下果然有一辆车,和池艳那晚开的那辆大不相同的车。子扬打开车窗正探着个脑袋向上张望,急急的眼神,还不停的按着喇叭。
我知道玻璃窗把我隐藏得很好,我只能看到子扬他却看不到我。但我不要隐藏,虽然有时隐藏能给人带来神秘和安全,但现在我需要暴露。我还记得那天早上,刘一浪在2046楼下忽然看到我和柔娜走出电梯的眼神,我还记得他是怎么气急败坏的开着车离开的。我是男人,我能明白男人的极度自私和猜疑。我能想象如果子扬在这个时候看到池艳屋里竟然有个男人,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得及扣衬衣扭扣的男人,他一定不会比刘一浪更绅士。
果然我把玻璃窗一打开,子扬就呆了,双眼睁得大大的,眼珠都似乎快滚了出来。那张从未经历过风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看到他恨恨的掏出电话,接着池艳的电话铃声便响起了。我听不到子扬对池艳说了什么,只听池艳急急的说:“子扬,不是你说的那样,真的不是!……”池艳还想说什么,子扬却挂断电话,咬牙切齿的缩回头去,关了车窗,猛的发燃车子发疯似的走了。子扬发了疯和刘一浪一样的狂。
池艳呆呆的望着电话听着车子远去,过了好久,她才叹了口气道:“好吧,这样也好,”然后望了望我道:“现在我们就出发吗?”
虽然我们连早餐都还没吃,我却急急的点头。那些得意和满足塞满了我整个身体,比吃下一整只鸡还要饱。我得意和满足于我达到了我的初步目的,我得意和满足于我只让楼下的子扬看到了我的身体而没让他看到我的脸。
以前对妈妈的每一句话我都深信不疑,她说人只有奉献才能换来快乐。但我现在才知道破坏和掠夺也一样能给人带来快感,只是这种快感有点酸酸的,有点让人想流泪。
在楼下我和池艳简单的吃了点早餐,然后她便和我去商场。她没有去开子扬送给她的那辆车。我知道她心中正有气。她和我坐公交车去。我们去的是五星花园旁边的那个大商场。
池艳选衣服真的很有眼光,只是商场里好看的衣服确实太多,她帮我选的那些衣服我试穿上去都那么合身那么好看,弄得她都跟其她女人一样面对那些衣服眼花缭乱拿不定主意。最后她开始有点不相信自己了,她问那个服务员小姐:“到底哪套更好些?”
服务员小姐甜甜的笑了笑,指着我试的最后一套说:“现在的就是最好的,你看你老公多帅多有精神。”她还想王婆卖瓜,发挥一下她那三寸不烂之舌。池艳却羞得满脸通红,连连说:“好吧,就这套。”服务员小姐见生意做成,便不再多话了。
服务员小姐把我误认为池艳的老公,不仅让池艳害羞,其实我自己也有些羞了起来。我真的是个内心脆弱的人,尽管我曾经那么暗暗的下过决心。我忽然意识到这样很不好,我应该做个真正的男人。无毒不丈夫,我努力压制了自己的羞怯感。我对着镜子认认真真的打量自己,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对待自己的穿着过。但从今以后,至少在南娱公司这笔业务拿下之前,我应该天天都这样。
我一直以为天下可以让一切女人神魂颠倒的男人,莫过于子郁和上海的那个经理。没想到一身新装的我,竟可以和他们互相轩藐。虽没有子郁的忧郁淡定,没有上海那个经理的潇洒倜傥,但这身这个夏天这个城市最流行的颜色,却让我多了份帅气和坚定。人要衣装马要鞍装果然如此。虽然极有可能那份帅气和坚定还来自我的自信,狼子野心伪装成的自信。
我的帅气和坚定似乎有些像刘一浪的盛气凌人,像刘一浪的高不可攀,连从小看惯了我的池艳也忽然不敢正视起我来,只在我背后偷偷的对我张望。也许这是我这一生最自负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能把这份自负坚持到多久。
池艳从来就是那种温柔的小女人,哪怕在她对子扬怀着某种心机时,此时她更让我看不到半点强胜的地方,她在我身边完全是个花瓶是个陪衬。我在心里暗笑,我隐隐感到还没真正交战,池艳就败得一塌糊涂,遍体鳞伤。
我还在对着镜子自我陶醉,池艳却为我付帐去了。我冲了过去,我恨她,我不会让她为我付半分钱!我从换下的那套旧衣服里掏出个钱包来,我看也不看就把钱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几张钱,正准备递给收营员,却发现那些钱里夹着张相片,池艳的相片!
原来我那晚生气竟忘了把刘若萍还给我的钱包还给池艳了,原来我现在掏出的竟是池艳的钱包。池艳不敢相信这一切,不敢相信她的钱包和相片竟然在我手里。她那双惊诧的盯着我的眼睛,让我再毒的心也着急了起来。就算我真不再在乎池艳,我也不能不在乎我的名声。可是我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洗不清池艳对我和刘若萍的怀疑了!
36
我想我必须得对池艳解释,我不能让她真把我看扁了,真认为我这些年不但没有一点长进,反而堕落到了和小偷为伍的地步。说实话,我对她的那种恨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决不是深仇大恨的恨。我要从她手里夺走南娱公司的业务不过是要证明给她看,让她明白我并没有堕落,我不过是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我要用全心全意轰轰烈烈的爱告诉她,寡妇并不可耻,我对柔娜的感情不下贱更不可亵渎。
我张开嘴正准备对池艳解释钱包的来历,刘若萍却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她的从天而降让我相信了,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决不是无稽之谈。
刘若萍看了看我手中的钱包和相片,又看了看池艳和我,她笑着走了过来。她把我拉到一旁,神神秘秘的,貌是和我窃窃私语却偏偏刚好让池艳能听到,她对我说:“大哥哥,那天我是看你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才答应帮你把她的相片搞到手的。只是不想被她发现了,来不及打开钱包取出里面的相片,慌忙中不得不连她的钱包一起拿给你。没想到反帮了你倒忙,她不但没有看出你的良苦用心,反而好像对你有些不好的误会。算了,把东西都还给她,你不要再痴迷再折磨自己了。你身边又不是没值得你爱的女子,比如说我,就值得你用尽一生……”
刘若萍说的是哪跟哪呀?我什么时候被池艳迷得神魂颠倒了?我什么时候又叫她帮我把池艳的相片搞到手了?刘若萍这么胡说八道池艳会怎么想啊?池艳不会误解我住进她家也是对她有那种目的吧?
幸好刘若萍没有继续胡言乱语下去,她忽然打断自己的话急急的走了。刘若萍是怎么了?好像她的出现就只为了那几句胡乱编排的话,要不然她怎么会突然的来又突然的去?
刘若萍真是个怪人,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望着刘若萍背影消失的方向,我有太多不解。
当我看到远处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有点像是张放时,我就更不解了。刘若萍那么急急的去,似乎是要躲开张放,那么她为什么要躲张放呢?张放又为什么要对她四处寻找穷追不舍呢?这决不是小孩子不懂事捉迷藏那么简单。
我绞尽脑汁也弄不清楚刘若萍和那个张放,其实我弄不清楚的又何止他们。
池艳在我发呆的时间里为我付了买衣服的钱,然后走近我对我说,声音很低:“寻欢,我们回去吧。”
我从没听池艳把“寻欢”两个字叫得这么情意绵绵过,我从没听池艳把“我们回去吧”说得如此幸福温馨过。我心忽然好乱,乱得差点忘了我的决心和计划,差点跟随池艳一起堕入刘若萍制造的情感旋涡。幸好我及时清醒了头脑,我只是在岸上看池艳在旋涡里沉迷。
我没有说一句话,我把钱包和相片递到了池艳手里。池艳没有拿那张相片只是把钱包接了过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没说,最后温柔的低下了头。那种欲说还休的羞涩我看在了眼里。但我没有向她解释,我没有说破刘若萍的谎言,不是我不忍心破坏她此刻的幸福,只是我忽然似乎明白了刘若萍的目的,也许让池艳产生错觉对我来说真的是件好事。
我如池艳所愿把相片收回来,放进自己的钱包里,我没有笑。我怕池艳因现在的错觉将来痛苦一辈子,我更怕刘若萍制造的错觉将来要我来偿还。所以我在这个时候要平淡些,既不能让池艳感到冷淡也不能让池艳感到暧昧。毕竟我真的对池艳没有深仇大恨,我不能再错上加错。
池艳跟在我身后走出商场时,我自己都觉得我们俨然一对彼此迷恋的情侣。只是有谁知道我们这对情侣一个一厢情愿,一个别有用心。
还没走几步,池艳就在我身边接了个电话,接电话时她脸上还洋溢着幸福,只是当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时,她脸上的幸福消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生气,一点点冷淡。她对着电话问:“什么?你就在附近等我?我怎么没看到?你到底在哪?”
池艳一边对着电话说话一边四处张望,我跟随池艳的目光望过去。我看到了,就在不远处,我看到了一辆车,早上我看到过的那辆车。车窗打开着,子扬正坐在里面,边对着手机说话边对池艳得意的笑。
我一下子就像忽然掉进了冰窖,七月的天气我却打了个寒颤。我的一切计划都落空了,早上我还得意和满足于子扬没有看到我的脸,现在他什么都看到了。就算子扬因早上的事误会了池艳,就算子扬心胸狭窄,但只要池艳那个一点,她那媚骨的温柔和美丽就一定能让子扬化解怨恨。可我呢,我是个男人,而且似乎是和子扬争女人的男人,子扬不像刘一浪那样想法狠狠的整我就绝对是奇迹了,我哪还敢指望和他谈成南娱公司的那笔业务!
37
池艳虽然看上去还在对子扬早上的过分生气,但她还是向子扬走了去,只给了我一个长发飘逸的背影。她上了子扬的车,子扬开着车和她一同离去时,她从打开的车窗回头看了看我。虽然很含蓄,但临去秋波那一转却分明让我内心的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池艳真的是相信刘若萍的话了,真的是以为我爱上她了,她内心的某种东西被这误认的爱火点燃了。但她还是要跟着子扬走,要在我眼前跟着子扬走。我忽然觉得她不是为了什么业务的事,也许比业务更重要,否则她不会看得比对我的感情还重。这么多年了,如果她真的还没有变,我多少能懂她一点。
至始至终子扬都没正眼看我,他只看池艳,但他越是当我不存在,我越是知道他对我的恨有多深!他的车离我越来越远,谈成南娱公司业务的机会也就离我越来越远。也许机会离我而去的速度还要快些,早消失在了他的车消失之前。
我独自回到池艳家,我突然好颓废,一整天我哪里也没去,我呆呆的坐在家里。也许是从小被妈妈溺爱,虽然穷困的生活中风雨无数,但我都在妈妈的保护下走过,所以我似乎并没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我像一个女人一样脆弱。我也曾经豪情万丈过,就在走出商场之前我还曾和刘一浪一样自负。可是我的坚强经受不住一点点打击,子扬意外的出现在商场外一下就夺走了我所有的勇气,也让我再也看不到光明和希望。
也许没有希望更好,我便不再绞尽脑汁去得到什么。不再去想南娱公司的业务,驰骋商场不是我的才华;不再去想柔娜和雪儿,衣锦而归不是我的命运;甚至不再去想池艳骂我堕落的狠话,心如止水平平淡淡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池艳回来得很晚,但我却没睡,我一直在等她,我想把那些误会的不误会的全都告诉她。我以为这样从此我就可以真正了无牵挂,反反复复的过未曾踏入城市之前的那种平平淡淡的生活。虽然有些事才刚刚开始,但我真的累了,我一直以为我在岸上,哪知却身处旋涡深处。
但是池艳却没和我说任何一句话,她甚至忘了礼貌的对我笑。
难道她把刘若萍制造的美好全都忘了?或是忽然有了慧眼把那些虚幻彻底看穿?
或是与刘若萍和我都无关,只是她跟子扬去了却并没挽回什么,反而弄得更糟。子扬不过是报复她,最后一次玩了她然后狂笑着把她蹬开?
她心事重重,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必须最后作出决定偏偏又拿捏不稳。她走进卧室,把我和我好不容易才决定彻头彻尾对她倾诉的话关在了卧室之外。
深夜醒来,我去上厕所的时候,我听到她还没睡,她在和谁通电话。如果她是在和子扬通话,我觉得我应该好好劝劝她,该放弃的就放弃吧再也不需要挽回,路有很多条。就算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请不防全都对我说出,一如我想把我的一切都对她说出。
如果可以像古人那样,我今晚真的想和她剪烛西窗。很多东西离我们太远了,而我从邂逅她到现在才想到把那些失去的找回来。是绝望让我忽然特别感动,一颗孤独的心特别想向另一颗同样孤独的心靠近。
我侧耳倾听,隔着卧室的门,我隐隐听到池艳像是在和谁商量什么。虽然我不知道商量的内容却听出了电话那边不是子扬。那边说什么我听不到,但从池艳的话我已大半明白,和池艳通电话的是池艳的爸爸妈妈,他们在那边为池艳的一件什么事做主。然而两位老人的意见似乎并不统一,好像还发生了争执。
既然与子扬无关,既然只是池艳的家事,我再没必要听下去。既然两位老人没有最后达成统一之前,池艳似乎没有结束通话的打算,我那剪烛西窗的事也只好暂时抛在一旁。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早上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我睁开眼睛又立刻闭上,窗帘缝隙射进来几缕剌眼的阳光。放一下一切真的多好,好久我都没这样沉沉的睡到大天亮。
我再次睁开眼睛。电话上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号码,说话的是个陌生的女子。我很讷闷。
她甜甜的在电话那边说:“是寻欢吗?我是南娱公司业务经理的秘书,我在楼下等你,我们经理让我来接你去公司一趟。”
我差点没吃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我们不是西方国家,就算是西方国家,今年的四月一日早已过去,明年的四月一号还遥不可及,她是谁?为什么和我开如此天大的玩笑?!
我拉开窗帘,楼下竟真有个美眉仰面冲我甜笑着!
38
我看到了,在美眉身边还有一辆车,跟子扬送给池艳开的那辆一模一样。这么说来,她真是子扬的秘书了。
怪不得昨晚池艳那么心事重重,深夜还在给她爸爸妈妈打电话,她一定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放弃了南娱公司的业务,她把子扬送给她的车也还给子扬了。这不,楼下的那个美眉开的就是池艳还给子扬的那辆车。
池艳一定是为了我才最终选择放弃的。是她的善良让刘若萍那么轻易的就欺骗了她。她一定是相信了刘若萍的话,相信我真对她一往情深了。一定是池艳叫子扬把南娱公司的业务交到我手里的。她昨晚一定比什么时候都难受,为了我她放弃了拼命挣来的东西,为了我她昨天还不得不带着渴望陪我一生的身体去陪子扬。
如果我真的就这样得到了南娱公司的那笔业务,我能心安理得吗?我以后有勇气面对池艳吗?我根本不爱她,我甚至跟刘若萍一样在欺骗她。我如果不是居心叵测,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戳穿刘若萍的谎言?
池艳这么好,我怎么可以利用她?利用她对我的爱骗走她的劳动果实。用背负心灵谴责的身体换来的劳动果实比什么都沉重,而她却轻易的就把它交到了我手里。将来我怎么去面对她明白一切后的痛苦?毕竟她是我从小青梅竹马的朋友。也许刘若萍的谎言给了池艳快乐,可那谎言能让池艳快乐一辈子吗?当岁月一层一层把谎言美丽的外衣拨光时,岁月就会一层层夺走池艳的快乐。我不愿做一个把别人送上幸福的顶峰,又让别人从高处重重的跌落的人。这样太残忍,尤其把这样的残忍加到一个爱我的人身上。
也许我天生就没有毒,就做不了大丈夫,尽管我一次次叫自己像个男人起来,可我优柔寡断的性格,注定我无论是在感情还是事业面前,都只有往复徘徊。
我向池艳的卧室看去,我想在池艳那里找到能让我无所顾忌的跟那个美眉去的理由。卧室门敝开着,池艳却早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下了楼,上了那辆车,我怕因我没有接受池艳对我的帮助,而让她更伤心。
就是这辆车,池艳曾经开着它带我离开那个让我蒙羞的饭店;就是这辆车,池艳曾经开着它带我欣赏南充的夜景。可是现在车还是那样的车,开车的人已不再是池艳了,而我的心情,跟当初更有太多的不同。
美眉始终微笑着却不和我说一句话。一路上其实有好多东西我想问她,比如子扬叫她来接我是不是打算和我签约?比如我没出现在这个城市之前子扬和池艳是怎样在过着日子?
但是我忍了忍还是没有问。她毕竟只是子扬的秘书,**秘书。网上那本《办公室里的风流事》已让我明白了这年头做秘书也不容易。物竟天择,达尔文的进化论放到哪里都准确无误。生活水平的提高,化妆品美容术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多,甚至那些痛恨男儿生的汉子也变性加入了**的行列,这更加剧了美眉们的竞争。她们除了脸蛋身体总得有点别的什么,我得尊重她们的竞争法则,我不能去向眼前这个美眉打听那些她作为一个秘书所不能谈及的问题。
我跟着美眉下了车,走进南娱公司的时候心莫名其妙的跳得厉害。我不知道子扬会怎么看我,是不是会觉得我只能吃软饭,只能靠女人?幸好我来之前没有忘了穿上特意叫池艳为我挑选的那套衣服。这让我多少不得没有觉得自己灰头灰脑。
我和美眉还没到业务经理办公室,就看子扬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顺手关门的声音很重,仿佛在和谁生气,把我吓了一跳。当他看到我时,他那怒气冲冲的脸上更添了几分不悦,他狠狠的瞪了瞪我,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原来我想错了,他让秘书来接我并非与业务有关,他只是要告诫我要羞辱我,要我看到和他争女人会是什么下场。他那么高高在上的对我不理不问,最后和我擦肩而过,给了我莫大的耻辱。我恨得咬牙切齿,但我不能怪池艳,就算池艳根本没有为我放弃南娱公司的业务,是子扬恨她不给她机会,那也是被我破坏的。我后悔莫及,因为我的错让池艳和我都失去了机会。可其怪的是美眉竟一直没跟子扬打声招呼,就是子扬恨恨离去的背影也没引起她的回顾。她一点也不在意子扬的表现,她微笑着继续带我去办公室,她还敲开了门。
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她疲倦的低着头坐在办公椅上。
美眉对那个女人说:“经理,我帮你把寻欢带来了。”
女人立刻抬起头来,一下子就有了精神,温柔的对我微笑。
天啊,比晴天霹雳还让我惊讶,她竟是池艳!
南娱公司的业务经理不是子扬是池艳!
39
原来一切都错了,我以前对池艳的一切假想都错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都飞快的在我脑子里盘旋,一下子很多事情都被颠倒,反倒不如先前那么难于理解了。只是子扬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总和池艳在一起,我却猜测不透。
但我没有问,池艳微笑的脸还余怒未消。我不知道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但从子扬那声响亮的关门声和离开前狠狠的瞪我那几眼,我已猜测到一定很不愉快,而且与我有关。
那个美眉出去了,还轻轻的把门带上。
池艳让我坐下,对我说,带着无限关切,“寻欢,你的试用期就要到了吧?”边说边递给我一份合同,指着上面,“你把这个签了带回重庆去吧。”
我低头一看,池艳要我签下的竟是我做梦都想得到的那份南娱公司的业务。池艳竟把一切都准备好,只等我签字了。
当初每天都为此苦脑,每天都把心思花在子扬身上,哪知到头来竟在池艳手里得到,得到得如此轻松!
我太感激池艳了,子扬和池艳生气一定与这笔业务有关了。我拿起笔签字的时候,手颤抖得厉害。我还记得当初在玉屏公园怎么当着池艳对南娱公司发牢骚的。我那时以为子扬是南娱公司的业务经理,我那时不知道那天和子扬上车的就是池艳啊。
我刚签完字池艳就伸给我一只手,对我说:“合作愉快。”
我把池艳的手紧紧的握住,好久好久没握过池艳的手了,我一下竟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时常牵着池艳漫山遍野的奔跑。
池艳没有说话,她忘记了子扬刚才给她的不快,她幸福的微笑着,一任我握着,只是没有了刚才伸手给我时的正正经经,多了一分女子的羞涩。
如果不是谁打电话来,我想我和池艳就会这样彼此握着,握一辈子。
我不知道电话那边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反正池艳很不高兴,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好吧。”
我知道池艳有事,我和池艳告了别。我离开南娱公司,我觉得特别感动心情也特别好。我看到天那么高那么蓝,还有几朵轻轻飘飘的白云。走在大街上的每个人都昂首阔步,仿佛在他们前面是无尽的幸福。
我又去了趟玉屏公园,是在那里我邂逅了分别多年的池艳,是邂逅了池艳我那快要走上绝路的生活才开始有了转机。我还特意登上了那曾让我豪情满怀的万卷楼。奇怪的是我竟没有想起刘若萍。
离开玉屏公园已是傍晚,我去了趟菜市场,我买了好些东西,还带回一瓶酒。我知道池艳一定会在外面吃饭,而且会回来得很晚。但我还是认认真真的做了好几个菜。我关了灯,点上蜡烛,把菜摆在桌上,还满满的斟了两杯酒。我觉得眼前有些似曾相识,像池艳为我过生日那晚;又好像更远,是童年在我们那没有电灯的穷山沟。
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我等池艳归来,哪怕她归来时酒足饭饱,只是偿偿,我也心满意足了。上学时池艳就喜欢我做的菜,虽然我的厨艺远不如城里一个最蹩脚的厨师,但我知道池艳很怀念从前,我希望能唤回她从前那会心的微笑。池艳为我受了太多委屈。
好多年我都没这样等过池艳了。不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常等她,那时我等她好单纯,就是一个人太无聊想找个玩伴。可是今天已不再是那时的心情了。今天与无聊无关,与贪玩无关,是心存感激,是比心存感激还要多却又说不明白的情感。
夜越来越深,南充没有重庆炎热,天凉了起来。远处波涛一样的喧闹渐渐平息,各色的霞光像快入睡的美人迷朦而充满诱惑。我一次又一次的以为,池艳就会从那霞光中微笑着向我走来。但除了凉如水的夜色,却什么也没等到。
柔娜忽然给我打来了电话,她说话声音很小。她一定是躺在床上给我打电话的,雪儿一定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她一定是怕把雪儿吵醒了。她说:“寻欢,是不是事情不顺利?……不顺利你也要回来呀……就算公司真不要你了,我们可以想法找别的工作……”
柔娜那切切的声音,紧贴着我的耳朵,我心里什么地方一下子激荡了起来。但我没有告诉柔娜,没有告诉她我就要归来,带着荣耀归来。我想让她继续期盼,然后我在她望眼欲穿的期盼里突然出现,给她带去无限的惊喜。这一生我最看重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妈妈,一个是柔娜。从前我没能给妈妈带去任何惊喜,现在我却能把惊喜带给柔娜。我是该感到悲哀还是欣慰?
这时我看到子扬的车,缓缓的进了小区停在楼下。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只是子扬,还有池艳。这么说来池艳在办公室接的那个电话是子扬打的了;这么说来他们又重归于好了?我忽然有点伤心,虽然池艳已和我签了合同,那份业务已是板上钉钉再也破坏不了,我还是伤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比先前还不喜欢池艳和子扬在一起。
我没有像昨天一样把自己暴露出来,我把自己移进了阴影里。我看到子扬紧跟在池艳后面像是也要上楼,池艳却停下来止住了他。
子扬望着池艳的背影,忽然很伤感的叫了声“池艳!”他有些激动,颤声说:“池艳,我知道你跟他只是从前的朋友,我知道你只是看他有困难想帮他。我不怪你,你知道的我要的并不是业务,我要的是我们的爱情。”
池艳没有回头,甚至停也不停只顾继续上楼。我看到她背对着子扬的脸上有一丝嘲笑,痛苦的嘲笑。她是在嘲笑子扬还是嘲笑自己,抑或是嘲笑爱情本生?
子扬忽然变得面无表情,转身钻进车里猛地发动车,一转眼就消失了。仿佛非得把车开那么快,不那么快他就不能摆脱笼罩着自己的无限痛苦和孤独。
我回到桌前,电话还在手里,我忘了柔娜还在那边等待。我做好一切迎接池艳的准备。等了那么久,我等的不就是这一瞬么?
池艳推开门,望着满室摇曳的烛光,望着烛光里的晚餐,望着我,她呆了,她忘了关门。她突然扑进我怀里,她叫了声“寻欢”,两眼便滚出泪来。
像是被禁锢的河水终于冲破了堤岸,自由而猛烈。一瞬间,池艳就把那么多吻落在了我的胸膛我的脸我的嘴唇……柔娜一个在公司里冷艳无比的人单独面对我时无限温柔;池艳一个在人面前无限温柔的人此时对我却如此狂野。这份狂野只有我懂,烛光下的一切唤起了池艳儿时的记忆,池艳以为她那颗久违的心终于又在我这里找到了归宿。
是感动是同情?还是不再忍心拒绝?我紧紧的拥住了池艳,我回吻了她。我手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叹息却没有破碎。
我听到门边似乎有脚步声,我斜眼去看。
是池艳的妈妈,是池艳的妈妈站在了门前!池艳的妈妈回来了,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在我和池艳紧紧缠在一起的时候回来了!
我低下头,我躲开池艳妈妈的眼睛。我看到地上躺着柔娜送给我的手机。刚才从我手里滑落的竟是柔娜送给我的手机。我怎么竟把正在和柔娜通电话给忘了?
手机还没有挂断,显示着通话状态。柔娜在那边一定什么都听到了,我和池艳那狂乱的呼吸她一定听到了!
40
我慌慌的推开池艳,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我没有勇气面对电话那边的柔娜,我匆匆的把手机挂断了。
池艳太投入了,没有看到她的妈妈,对我的突然把她推开感到不解,她泪眼婆娑的望着我,颤抖的嘴唇咬得紧紧的,她对我有了深深的怨恨。
她转过身,她向门外冲去。像小时候受了委屈,要远远的躲开我。
她撞上了自己的妈妈,她吃惊的道:“妈妈,你回来了?”
她一定知道我刚才推开她是她妈妈看到了我们。羞涩的红霞一下就涂抹掉了她满脸的怨恨。没有等她妈妈回答,她就转过身跑进卧室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池艳妈妈望望紧闭的卧室门又望望我,眼神里没有多年前欲将我碎尸万段的凶狠,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担忧。她对我说,毅然决然,“寻欢,无论这段时间你和池艳发生了什么,我都要你彻底忘记。明天你就离开池艳吧,永远不要回来……”
我没有说话,她要我永远离开池艳一定是还记恨着从前我对池艳的侵犯。
她叹了口气说:“池艳已经有了男朋友,他叫子扬。虽然是她爸爸挑选的,虽然她不是很喜欢,但子扬确实不错。还有,子扬是池艳爸爸最好的朋友的儿子,可以说没有子扬的爸爸,池艳爸爸就没有今天的成就,就开不了南娱公司……”
池艳妈妈停了停说:“池艳为了你,把年年和子扬签约的业务签给了你,已经让她爸爸非常生气了,生气得都不愿和我一起回来,都不想看到池艳了。我不得不阻止你们,池艳爸爸近些年身体不好,我不容许你和池艳再让他气上加气了。”
我想起了昨晚偷听到的池艳打给爸爸妈妈的电话,当时不甚明白,还以为池艳是为了家事。原来竟是为我了。池艳心事重重彻夜不眠竟然全都是为了我!我能这样没良心吗?池艳妈妈叫我离开我能就这样离开吗?
池艳妈妈还在说,有些激动有些恨,“我更不能让我的女儿重蹈你妈妈的覆辙。你太像你的爸爸了,像得可怕。我不能让我的女儿为了一个不可靠的男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我的爸爸,连我妈妈也从没对我提起过。但我是多么想知道他的消息,多么想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还活着我多么希望他能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可是我想不到,第一个向我提起他的池艳妈妈竟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更让我想不到的她不是为了她恨,她是为了我的妈妈。
她说:“你爸爸离开你妈妈之前,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是我们村最有才气的青年,他画得一手好画。你妈妈是重庆来的知青,她被你爸爸的才气迷惑,很快就和你爸爸相恋了。才子佳人在乡下是千古难遇的事,他们成了全村的焦点,所有的男女青年都羡慕他们,都以为他们会很幸福。
没想到在你快出生那年,一切都变了。下乡知青陆续返城,虽然你妈妈坚持留了下来,你舅舅却不止一次从城里来做你妈妈的思想工作。他要你妈妈回去,那时你外婆早已不在了,你外公正病重。你妈妈没有答应。你舅舅走了,不久又来了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痛哭流涕,他狠狠的痛骂你妈妈,骂你妈妈贱,为了一个乡下男人竟连城里的家也不回。你妈妈生气了,你舅舅不该骂她贱,她狠狠的给了你舅舅两个耳光。你舅舅走了,从此和你妈妈反目成仇。后来不知你妈妈从哪得来消息,你舅舅和她反目成仇那天你外公刚好去世。
你妈妈非常难受,难受得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你爸爸就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你妈妈,他说他要去城里闯出个名堂来,你妈妈为他付出太多了,他不能让你妈妈过一辈子的穷苦生活。
可谁知道他竟一去不复返,连音讯也无个。在你一岁那年,我忽然收到了他的一封信。这是一封本该写给你妈妈的信,他却寄给了我。信封上没有来信地址,只是从邮戳上知道来自成都。他狠心的抛弃了你妈妈,他在信里要我转告你妈妈不要再记挂他了,就当他死了。
我太气了,我太为你妈妈抱不平了,我把信拿给你妈妈,你妈妈看完就狠狠的把它撕了。然后你妈妈抱着我痛哭,我至今都记得她那时有多伤心欲绝,她不止一次的问我:“他真这么狠心么?他真变了么?”
你们成了孤儿寡母,成了村里人嘲笑的对像,你妈妈无法面对那么多的打击,但她没有回到重庆,她选择了搬迁到另一个村庄。为了照顾你妈妈,我也跟着搬了去……”
这下我明白了,明白了我长大的地方原来并非是生我的地方。怪不得那些人都对我妈妈和池艳妈妈那么好奇那么不解。我也明白了,妈妈为什么珍藏着那幅黑白画,那幅画着她自己的黑白画,还常常对着那幅黑白画出神。那一定是我爸爸画的,我妈妈是在思念我爸爸啊。
但是我想起了我舅舅骂我妈妈贱的话,我竟也恨起我妈妈来。恨她只顾自己的爱情而置外公舅舅于不顾;恨她对我爸爸太死心塌地,到死她都想着我爸爸,全然忘了我爸爸是怎么狠心抛弃了我们母子。
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说女人天生就贱,就喜欢被虐待,越是坏的男人女人就越是爱得发狂?!
我忽然好心痛,为我一直以为很伟大的妈妈竟是这样一个贱女人而心痛,为我一直期盼的爸爸竟是这样一个可耻的坏男人而心痛。过了好久我的痛楚才渐渐消去,也许我妈妈并不贱,是我太爱我妈妈了。我不喜欢我妈妈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男人,一个坏男人,尽管他是我的爸爸。
池艳妈妈把我带进另一个房间,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个小箱子来。在箱子里面珍藏着一幅画,她说:“这就是那天我在电话里说要亲手交给你的东西,是你爸爸的自画像,是你爸爸寄给我的那封信里的,我没有把它给你妈妈。我当时是怕她看到你爸爸的像更伤心。你妈妈在世时我一直没把它拿出来。现在你妈妈去世了,我把它交给你。虽然他坏透了,虽然我恨他,但我希望你能找到他,带他到你妈妈坟头去。你妈妈生前对我说过,她不见你爸爸最后一面死不瞑目。这几天我老是梦见你妈妈躺在地下没有安睡,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么不甘心……”
池艳妈妈已是老泪纵横,再也说不下去了。我愤怒的往画上一看,我不禁打了个冷颤。那是一幅黑白的画,和我妈妈珍藏的那幅一样的风格。画上的人同样挽着衣袖和裤腿,同样像刚劳动归来,肩上扛着把锄头。只是不是我妈妈,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和我酷似的男人!
我想不到我爸爸不像我童年时梦到的任何一个面善的叔叔,我想不到只要对着镜子我就能看到我爸爸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我的表情从来都比他痛苦。
我那么生气,为我长得像爸爸生气。我有一种冲动,一种要把爸爸的画像撕碎的冲动。也许我是想为妈妈撕碎爸爸,也许我是想撕碎我自己。
但手刚伸出我就停住了。我想起了池艳妈妈的话,她说要我把爸爸带到妈妈坟头去,我妈妈没见到我爸爸最后一面至今没有瞑目。
我还想起了忆兰的话,她说她好像在哪里见过我。莫非她见到的那个跟我酷似的男人并非她的男友,而是我爸爸?
41
我忽然好想回重庆了,不只是因为柔娜,还因为忆兰,因为忆兰很有可能有我爸爸的消息。我要找到我爸爸,我要把他带到我妈妈坟边去,我不能让妈妈总在地下可怜巴巴的睁着眼睛。
我更应该离开池艳,不让她妈妈担心,我不能做爸爸那样的坏男人。这段时间我似乎真的像爸爸那样坏了,池艳对我那么好,我却欺骗了她利用了她。我不能再让池艳误会我对她的感情,我明明是爱柔娜的。
我对池艳妈妈说:“阿姨,放心吧,我明天一大早就离开。”
池艳妈妈看我虽然伤心却把话说得毅然决然,她叹息了声又似乎无可奈何的道:“寻欢,阿姨让你受苦了。”
我转身去了卧室,不是我不再想听池艳妈妈说话,我是怕她看到我感动的泪水。她那句“姨让你受苦了”,让我心潮起伏,小时那些她对我的关爱一下子就涌到眼前。我深深的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我,她是疼我的,像妈妈那样疼我的。如今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有她的难处,更何况我真的不爱池艳,也许在我弯腰捡手机的那一瞬,她就看出了端倪。
第二天很早我就走了,我没有让池塘艳妈妈知道也没向池艳告别,她们都睡得正香。我不知道池艳一觉醒来发现我早已离开会不会伤心绝望,会不会觉得我冰冷无情,毕竟我们昨晚还真真实实的吻在一起过。
但是我希望有一天她能明白,我不是冰冷无情,我是为她好,我不能让她再生活在一厢情愿中。子扬是个不错的男子,他比我更能让她幸福。与其让她将来痛苦,还不如趁早把痛苦的根源掐灭。我没有爱她,我只爱过柔娜。
我坐的是南充直达重庆的汽车。上车前有些拥挤,虽然都买了票,上车后却又并没都对号入座。今天的心情照样不适合像忆兰那样欣赏窗外的风景,但我却选择了靠窗的座位。此次来南充做成了南娱公司的业务,而且还有了异外的收获,但我怎么也想不到,离开时竟比来时还要悲伤得多。
有个穿着性感的女子,上车前就一直不停的打量我,此时看我旁边有个空位,便赶了过来想坐在我身边。起初我以为她是想打我的什么主意,后来觉得不是了,她有些面熟,像是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对她点点头,勉强的笑了笑,不是我在应付她,我确实没什么高兴的。她也笑了,她正要坐下,旁边却钻出个女孩来。那女孩把她挤到一边,在我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我有些生气,愤怒的瞪了瞪那女孩,没想到她却是刘若萍。刘若萍也不管被她挤开的女子有没有生气,只顾对我得意的笑,似乎自己又取得了一项了不起的胜利。
被她挤开的女子很不高兴却没发怒,绕过去坐在了我后面。
刘若萍刚笑完便有些嗔怪的问我:“大哥哥,怎么回重庆也不带上我啊?”
我说:“我又不是玩的,带上你干什么?我回去是为了工作。”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在我的记忆里好像并没对刘若萍说过我来自重庆,我问:“若萍,你怎么知道我回重庆而不是去重庆呢?”
刘若萍好像没听到我的问话,只顾兴高采烈的说:“总算把张放摆脱了。”那样子有些如释重负。只是她眼睛有些闪烁,像在躲避我刚才的问话又像是那句“摆脱张放”有些言不由衷。
我一下子就知道她不是为了要摆脱张放才坐上这辆车了,她一定是为了另一个目的。她在玉屏公园拿走池艳钱包的事我至今还记得,我想起了《天下无贼》里那个女贼。虽然那个女贼很漂亮很可爱,但我却不想让刘若萍像她那样堕落。刘若萍还如此年幼,她应该有更好的前途。
我不想当面羞辱她,我轻轻的附在她耳边说:“若萍,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但你不能这样。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会让你在车上得逞的。”
刘若萍也不否认,只是对我调皮的笑道:“是吗?除非你一直把我手抓住,否则,呵呵……”边说边把手伸到我怀里。
不知为什么我就真抓住了她的手,不知为什么一抓住她的手我的心就跳得厉害。当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和我轻轻说话时,那从未有过的温柔让我忽然受宠若惊。她只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呀,莫非就是因为她是个小女孩?我是怕了,怕让一个小女孩坠入不该坠入的情网?!
更何况她不停的在我耳边问那句曾经问过的话:“大哥哥,那天在玉屏公园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回答她,我扭头去看窗外。天已经渐渐明亮起来。正是收获的季节,我看到那些挥舞镰刀的妇女正割着沉甸甸的稻子,那些戴着草帽的汉子正把割下的稻子大把大把的往脱谷机里送……好一幅繁忙的景象。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景象,我曾和妈妈就在这样的景象中年复一年的走过……
我想着心思,刘若萍却乖乖的在我身边安静下来。我想不到她这样一个好动的女孩也会有如此安静的时候,后来她竟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脸上还荡着甜甜的微笑。我羡慕她能这样幸福,只是我又有些担心她这幸福。她怎么可以对我如此放心,她可千万别把我刚才的不回答当成对某种东西的默认啊。
但我却不忍推醒她,我就让她这样幸福的睡着。睡着了,乘客的钱财也就安全了。
只是她睡着了,我却忽然觉得有些无聊。我试图转过身去找后面那个女子说话,我想问她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但我扭过头去,看到的却是她有些嘲讽有些生气的脸。她一定是误会我和刘若萍了。她一定以为我和刘若萍是时下流行的老夫少妻了,虽然我还是个青年,但毕竟比刘若萍大得太多。还有,我身上穿的是池艳为我挑选的时尚服装,看上去确实貌似有钱人的样子。也许她把我刚才对刘若萍的耳语当成了低级下流的挑逗,也许她把刘若萍将手伸进我怀里当成了打情骂俏。或者她把我们想得更坏,想成了刚一见面就打得火热的风流男女。也许她在恨刘若萍,如果不是刘若萍把她挤开此时靠在我肩上的就是她了……
我慌慌的回过头来,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好在从重庆到南充只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两个多小时真的很快,人的一生都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微不足道的两个多小时。车到重庆时,我轻轻的摇醒刘若萍,我说:“到了。”
刘若萍揉揉惺忪的睡眼边问“真的到了么?这么快么?”边向窗外看。
下车时我没再去看坐在后面的那个女子,我也没勇气去问她什么。也许生命中就有那么些人,越像前世的知已,越注定此生只能擦肩而过。
刘若萍跟在我身后,我边走边和她说话。出得站时,我问:“若萍,现在我们就要分手了,你准备去哪里呢?”
我等了好久也没听见她回答,回头一看,哪有刘若萍。怪不得一路走来都是我自说自话,她一声也不吭,她竟没跟我来。她一定是混在人群中做她那三只手的勾当去了,我又生气又为她担心。我往回走,在人群中四处寻找。
我没有找到刘若萍,我却看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她对我道,像是冷嘲热讽,又像是有感情的吟诗,“你找的人离你而去,找你的人痴痴迷迷。”
我不懂她的意思,但可以听出她知道刘若萍的去向。我问:“你知道她在哪吗?”
她站住了,更加讽刺的道:“她?哪个她?刚才那个小女孩,还是阿香?”
阿香?她向我提起阿香!我一下子就记起来了,记起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女子是谁了,她就是那晚在按摩房里被子郁带进小房间的风尘女子!
她不再和我说话,转身走了。她对我很生气,她不是为我在车上胡思乱想的那些原因生气,她是在为阿香生气。
那晚我和阿香曾多么的好啊,她说她是爱我的,自从第一次在人才市场看到我就爱我的。那晚我们做过怎样的事啊,可是自从警车上一别我就再没了她的消息。我向那个曾和子郁好过的女子追去,我要问她,阿香从警局出来了吗?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还没追上那个女孩,我的电话就响了,号码陌生声音却非常熟悉,是刘若萍。我没问刘若萍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反正她那么聪明有的是办法。我只是担心的问:“若萍,你在哪里?是不是失手了?”
42
刘若萍在那边笑道:“呵呵,你怕我出事么?你紧张我么?我知道为什么那天在玉屏公园你要帮我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我根本没做那种事又怎么会失手?其实我就在不远处,只是我能看到你,你却看不到我。你去做你的事吧,我不会有事的。我们后会有期。”
我四顾茫然哪有刘若萍的影子,连那个曾和子郁相好的女子也消失在人群中了。刘若萍是真的误会我了,误会我对她的帮助对她的关心了,她曾用谎言让池艳坠入她编织的情网,没想到她把自己也网了进去。只是她虽身陷其中却比池艳快乐洒脱。
我想我必须得给她解释,她太年幼。如果将来才让她知道真象她会比池艳更经受不住打击。没想到电话那边却没了声音,她把电话挂断了。
我知道刘若萍有多调皮多固执,她不见我即使我在这里从天亮站到天黑,再从天黑站到天亮,她也不会改变主意。更何况那个为阿香报不平的女子也不在了,我再没有呆在这里的意义。
虽然时间还很早,我却没有回到2046,我直接去了公司。我要在公司里突然给柔娜一个惊喜。我还要见到忆兰,我想她应该早回来了。
我以为我已是足够早的了,没想到还有比我更早的人。我在公司门口遇到了子郁。我的突然出现,让子郁忧郁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惊喜。他说,语言尽力淡定,“寻欢,你一定成功了。要不,你不会回来的。”
我没有点头,在子郁肯定的眼神里点头已是多余。只是在心里禁不住感叹,知我者子郁也!忽然有些怨恨起柔娜来,我天天惦记她,她竟还不如子郁懂我。明明想知道她的消息,我却问子郁:“忆兰总经理呢?她还好吧?”
子郁望了望我,似乎有些猜疑,也许他是在猜我是不是转移目标了,是不是对柔娜不感兴趣了。他慢慢的说:“她在成都,还没回来。”
子郁说完就不再说话了,空气有些静,静得不合时宜。我一下子也找不到话题。不,其实我是有话说不出口,我那么激动,我想知道柔娜却又不方便向子郁问起。我又那么担心,我更怕子郁给我的是柔娜和刘一浪如何更进一步的坏消息。
沉默了一会儿,子郁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说:“对了,你走之后有个女子天天来公司打听你。同事们问她找你做什么她又不说。我觉得她有些面熟,起初还以为是你的朋友,后来才想起那晚在按摩房里见过她。我想一定是那晚你找的那个女子,便过去告诉她你离开公司去南充了,再也不会回来。她才再没来过公司。寻欢,出去玩就要玩个开心洒脱,千万别认真。更不能告诉她们你的真名住址,这种女子惹上了麻烦……”
我知道子郁都是为我好,我却没再听他说下去,转身就离开公司匆匆的走了。我没有回头,却分明感觉到子郁一直在望着我的背影,那么不解,还忧郁的点燃了一支烟。
我是为阿香离开公司的,我要去找她。我不知道她来公司找我有没有遇到柔娜,有没有向柔娜打听我。如果有,柔娜是不是更加确信了那晚刘一浪设下的骗局?但我没有太多心思去想这些,不是我不再在乎柔娜了。我爱柔娜依然如故。只是我想起了在车上遇到的那个风尘女子的话“找你的人痴痴迷迷”。我想一定是我让阿香伤心了。子郁的叙述那么平淡,但我却可以想象阿香曾经多么痴情的满怀希望而来,子郁又怎样让她伤心绝望而去。我不能让阿香为我痴迷,我应该去把她唤醒。然后选择个适当的时机和她做个了断。我不能让任何一个爱我的人不明不白的为我忍受一厢情愿的折磨,即便她是个风尘女子。
我去了那家按摩房。老板娘以为我是久经烘烤的干柴非燃烧不可,不然不会这么一大清早就急急的来。她怪怪的笑着叫醒了所有还在睡觉的按摩女。但我却没看到阿香,也没看到那个曾和子郁相好的女子。我以为我走错了地方,我退出一看,什么都恍若当初。不同的那时是夜晚现在是大白天。
我想起了,曾经有人告诉过我,风尘女子都不会长久的在一个地方做事,她们怕熟人遇到。我想阿香一定也是这样的了。阿香一定不是她自己说的那样坏,她说她不坚贞所以没有任何人逼迫,她不孝顺所以也不会卖身救父。我知道她一定是有难言之隐的。
我走遍了附近所有的按摩房都没找到阿香,没找到任何一个与阿香有半点关系的人。我又去了更远一些的地方。直到后来有个按摩房的老板对我起了疑心,并且对我虎视耽眈,我才终止了对阿香的寻找。
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阿香了。我无限悲伤,生命中酷似前世知已此生却注定只能擦肩而过的人,不是昨天以为的那曾和子郁相好的女子,而是现在不知身系何处的阿香。
也许我已经对得住阿香了,在重庆炙热的夏日里,我为寻找她耗去了那么多时间,耗去了我去公司给柔娜无限惊喜的机会。太阳已消失在高楼的背后,已是公司下班,雪儿放学的时候了。
我没再去公司,我独自去了幼儿园。好久没去接雪儿回家了,不知道雪儿看到我会是怎样一个欢呼雀跃的情景。
我快到幼儿园时,柔娜正牵着雪儿从幼儿园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刘一浪。三个人都似乎很不高兴,雪儿比柔娜走还得快,特想离开刘一浪的样子。雪儿忽然远远的看到了我,她高兴的叫着:“寻欢叔叔!寻欢叔叔!”然后挣脱柔娜的手向我跑来。
但是我想不到,想不到柔娜会根本不看我,会冲上来一把将雪儿抱住,并且转身把雪儿递给刘一浪。她对刘一浪那么亲密,全然不是刚才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刘一浪也跟着高兴起来,把不停挣扎着回头叫我的雪儿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我忽然就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孤立和痛苦。柔娜和刘一浪分明就是幸福的一对,雪儿最多不过是她们不听话的孩子。而我只是个局外人,连做第三者的机会都没有!
43
我转过身,不再去看柔娜和刘一浪那幸福的一对;也不去看雪儿,虽然她伤心的哭喊敲打着我的心。
网络小说里说:只要付出真心,你就能让你的爱人最终感动。但是我忍受了那么多痛苦,终于带着荣耀归来,不但没能让柔娜惊喜,反而被她狠狠的泼了盆冷水。这让我多么寒心。我一直以为总是别人对我一厢情愿,池艳,阿香,甚至年幼无知的刘若萍。可是我没想到,真正自作多情的是我自己。柔娜对我根本就没有那种好,甚至还冷酷无情。这段时间来我所作的一切努力她都不屑一顾,甚至还全盘否定。
我挪了挪脚,我恨不得立刻离开柔娜,可是我的脚却找不到该去的方向。妈妈在世的时候,她是我的希望。妈妈去了,我以为柔娜是我的希望。现在才知道柔娜根本就是一个与无关的人,我的希望一下子就没了。
柔娜也许看出了我要恨恨的离开,在身后说:“寻欢,上车一起回去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柔娜面前我就那么没志气,她的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甚至还有些冷淡的话,就扭转了我脚步的方向。
我向柔娜走了去。刘一浪的车停在不远处,柔娜坐在刘一浪身边,刘一浪手握方向盘。雪儿坐在他们背后,脸上还有泪水,却不停的边向我招手边叫“寻欢叔叔!”
我上了车,在雪儿身边坐下。雪儿爬到我身上,坐在我怀里,那么仔细的望着我,好像是在看这段日子我有没有失去或是多出什么。然后她就说了好多幼稚天真的话,惹得我忘记了柔娜对我的冷漠,不停的吻她的小脸颊,她真是太可爱了!
车开出好长一段路程,刘一浪才问了句:“南娱公司的业务你做成了?”
虽然他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是在问我。我也知道他并没有要听我回答,他把车开得更快了一些。在某些方面,他似乎比子郁还懂我!但是我不想他懂我,我巴不得他永远对我一无所知,他的懂不能像子郁的懂给我感动,只能让我莫名其妙的担心。
从反光镜里我能看到他的表情,虽然那是没有表情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内心有多痛苦和不解。他曾经费尽心思,把南娱公司的业务交给了我,满以为从此便可以明正言顺的把我赶出公司。没想到他那么自信,那么有十足把握的计划,在我面前忽然就像一场在纸上谈论的兵法,轻而易举就被我攻破了。他一定觉得那是一场梦,空欢喜一场最后在噩耗中醒来的梦。然而更糟的是梦醒了无痕,让他找不到发生那么巨大反差的原因。
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知道接下来他一定还会有更高明的表演,但是一切我都还没准备好。
这天晚上他进了2046,在我抱着雪儿走进2046之前进了2046。他几乎是和柔娜并肩走进去的。我以前从没见他走进2046过。在上楼之前他就一直只看前方,他没有征求柔娜的意见,柔娜也没阻止他。仿佛那已成了习惯,我走之后他和柔娜培养起来的习惯。我心里又一阵痛楚。在幼儿园门口柔娜把雪儿递给他时,他们两个那么亲密,我还能想象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能在2046里做出什么?!
我不知道进了屋后刘一浪为什么要四处打量,像从来没进来过什么都很陌生的那样打量。难道他前几天只顾和柔娜风流快活,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这里,现在我回来了,他又开始有了危机感,认定从今夜起这里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要像都德的《最后一课》里的那个老师,把这里的一切都铭记在心,以后再回头来比较着看?
他看得最多的是我和柔娜关着的卧室门,我进屋就去了浴室,我从浴室出来他还在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两间卧室有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我在浴室里没有找到他和柔娜的罪证。我在心里暗笑刘一浪的可耻和愚昧,就像我会以为他和柔娜在浴室里洗过鸳鸯浴。我怎么就没想到即使他们洗了,也会毁灭证据,哪会让我在浴室里看出?
我一直以为自己比刘一浪光明磊落,没想到竟和他一样下流卑鄙。我也开始注意起这房间来,我甚至更想走进柔娜的卧室。我不是像刘一浪那样以为将来会发生什么,我是以为已经发生了什么。我想看看我曾熟悉的一切比起我离开之前有什么不同。尤其是柔娜的那张床……
我不敢去想柔娜的那张床,可是越不敢想就越是要想,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我自己,我被一种无形的巨大魔力主宰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刘一浪今晚不会走了,就会和柔娜走进那间卧室,和柔娜在那张床上有情人儿成双对……
我心里难受极了,我不知道如果过一会儿他真和柔娜那样了,我是不是会发疯,是不是会抛下可怜的雪儿永远的离开这里……
我看到刘一浪斜眼看了看我,然后他对着厨房叫了声:“柔娜。”柔柔的声音里满是怜惜,完全当我不存在,他分明是要剌伤我。刘一浪,我可以忍受任何打击,可你千万别当着我的面和柔娜亲热,千万别对柔娜说“今晚雪儿和寻欢睡吧,我们照样还是睡那张床”!
我好紧张,心都快从嗓子里冒了出来,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等着刘一浪,等着刘一浪快点说出还含在嘴里的话。
柔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才炒好的菜。
刘一浪说:“柔娜,我回去了。”
我想不到从刘一浪嘴里钻出的是这样一句话。我一下子就特别瞧不起自己,就感到无地自容。我觉得我被刘一浪打败了。刘一浪没有和我正面交锋就把我打败了,他把我丑恶的心灵挑到耀眼的阳光下,让柔娜在一旁审视!
柔娜没有留他吃饭,只是对雪儿说:“雪儿,给刘叔叔说再见。”
雪儿却看也不看刘一浪,她抓住我的手,说:“寻欢叔叔,你好久不在雪儿身边了,雪儿好想你。今晚雪儿要你和妈妈像那晚一样和雪儿睡在一起。”
如果不是雪儿说出这句话,如果不是雪儿的这句话暴露了我和柔娜曾睡在过一张床上的惊天秘密,我不会看出,刚才刘一浪对柔娜的那些怜惜和正经都是伪装的,都是欲擒故纵!
刘一浪站在门口,扭头望着柔娜,我从没看到他那么恨那么痛那么愤怒过!
44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担心柔娜,她明明对刘一浪比对我还好,我站在了刘一浪和柔娜中间,我以为刘一浪会暴风骤雨的对柔娜发着。
但刘一浪没有发着,他只是望望我又望望柔娜,然后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我知道他在笑什么,我知道他在轻蔑谁。柔娜在公司那么冷艳清高,背地里却和我同床共枕,刘一浪那么自负,即使他再爱柔娜,他也经受不住这种打击,他也会瞧不起柔娜。
我以为柔娜会对刘一浪解释,会挽留刘一浪。但她没有,她甚至当刘一浪只是个影子,连刘一浪走出去时那狠狠的关门声也没能让她的身子颤抖一下。
她回过头对我和雪儿说:“我们吃饭吧。”
然后我们一起吃饭,静静的吃饭。雪儿也不再调皮,不再提要我和妈妈陪她睡的话。一定是屋里不愉快的气氛感染了她。
吃过饭,我自然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有和她们母女睡在一起,但我一晚上都在想着隔壁,想着隔壁那张床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如果有,为什么柔娜会对刘一浪的误解毫不在乎?如果没有,柔娜为什么对我的归来一点没表示惊喜,反而要在幼儿园门口冷落我,亲密刘一浪?
但无论如何我很感谢雪儿,虽然她是无心的,她到底破坏了刘一浪和柔娜之间的关系。我说过,我不再相信只有奉献才能快乐,破坏和掠夺给我带来的快感比奉献更直接。虽然今晚的破坏不是我亲手制造,虽然它只来自一个三四的小孩,但我听到了我内心的笑声,孤独而苍凉。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雪儿去幼儿园才去公司。柔娜比我早到,她冷若冰霜的坐在电脑前,不是专注,她是要告诉别人,她没有感觉到我的归来,一切依然如故,她以前和我陌生,现在我取得了非常的成绩,还是吸引不起她的注意。她对公司的任何人都不会注意。
事实上我的归来在公司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最受剌激的是刘一浪。虽然他表面上波澜不惊,虽然他只是无可奈何的让我和公司签了成为正式业务员的合同,但从昨晚在车上他问我的那句话,从昨晚他问完那句话后就加快了车速,我就明白了他心里有多在乎。
不过同事们是看不出来的,他们毫无顾忌的对我另眼相看,比以前还用了更吃惊的眼神。在他们眼里,我几乎成了和子郁一样能制造业务神话的世外高人。但我不喜欢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在乎柔娜。他们甚至悄悄的向我探问成功的秘密,我无法回答,我只有苦笑。我哪里成功了?没有让柔娜感到快乐,任何成功都毫无意义。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我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看子郁,我禁不住想我是不是越来越像子郁了?莫非谈定忧郁的子郁也如我一样痛苦,莫非他也有过和我一样的经历?莫非他当初也是为了柔娜?最后却一切努力都不能换取柔娜的芳心?
有时我郁闷得慌,真想问问子郁,不只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像我一样对柔娜一厢情愿,我还想问问他和上海那个经理。可总在这时他脸就会红红的,故意扭过去看别的方向。我更加确定在他内心的某处,一定像我一样有着伤疤,不愿让旁人触及。我于是只好咽下快要到嘴边的话,同病相怜的给他一片安宁。
但是我给子郁安宁,刘一浪却不给我安宁。我不知道以前公司有没有这样的惯例,但我刚一转证,他就搞了个什么新人才艺展示。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是要我出尽洋相,他一定知道我是从乡下来的,还高中都没能毕业。
在公司大门口那个宣传栏上,刘一浪留下了大片空白,要我和如花,秋痕用能展示自己才艺的东西去填充。如花和秋痕不愧是大学生,多才多艺,很快她们就让自己那片空白变得充实起来。只剩下我的那一片,在最高最正中的位置,那么显眼。我知道每当同事们经过那里时,看到那片空白,就犹如看到我高高在上却一无所知的大脑,他们在内心里轻视我。
秋痕用了许多美丽的汉字,让她那片空白变得百般娇媚。虽然她在转正之前完成的是平平常常的业务,可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她展示的书法才能却让同事们啧啧称赞。确实飘若浮云,娇若惊龙,其势直逼王曦之。
如花在那片空白里用如倾如诉的文章征服了大家。言语含蓄,似一个古代仕女对倾意的男子,脉脉含情,左右顾盼,秋波暗送。
我知道如花那篇优美的文章是为子郁写的,但是子郁作为倾诉的对象,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我不知道他是不屑一顾,还是看了假装不懂。但他不是铁石心肠,怎么可以做到如此冷酷,怎么可以让如花的一片痴情付与流水?莫非他曾经对我说柔娜的坏话,真企图以此打消我对柔娜的痴心?莫非三千弱水,他真认定只取柔娜这一瓢,便心无旁骛?
下班时我刚站起身,就见如花向正准备离开的子郁走去。她低着头,轻唤子郁的名字,嘴里有千言万语却欲说还羞。
子郁没为她停下,他走向我,他问:"寻欢,要我帮忙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才艺展示,他是一片真诚,但我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展示那些才艺与我们做的业务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刘一浪是要我自己丢自己的丑。以其在那片空白处填上别人帮我弄出的东西,还不如自己胡乱涂鸦,更不如让他空着。我不是要学张铁生交白卷,刘一浪也没那么宽容。我只是伤心,柔娜一点也没关心过我,过问过我,她任凭刘一浪给我难堪。也许她正巴不得刘一浪的目的达成,也许我越丢脸她越高兴!那么我就让大家瞧不起我吧,我本来就是乡下来的没受过多少教育的野夫!柔娜如此冷漠,我还在乎别人做什么?就让别人把我当作一个笑柄吧!
大家都渐渐离去了,包括柔娜,只有子郁站在我面前,像是等待我改变主意。
但是我转身走了,给了子郁一个孤独坚定的背影。如花那么傻痴痴的站在子郁背后,一脸羞怯和尴尬。我是为了给她和子郁一个单独相处的空间,也许没有旁人子郁会对如花好一点。就像以前柔娜在家里偶尔也会对我好一点一样。
我照样去接雪儿回家,我到的时候雪儿早已被柔娜接走。雪儿不再坚持在幼儿园等我,我心里一拧,莫非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不只在柔娜和刘一浪之间发生了变化,雪儿也开始对我疏远了?
我回到2046时,雪儿正乖乖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了又乖乖的走过来靠在我身边。我抚摸着雪儿的头,她如此安静乖巧,我知道了,她不是疏远了我,她是更懂事了,她昨夜就感到了家里不愉快的气氛,她不想再惹妈妈伤心。
柔娜在厨房做饭,我走过去帮她。虽然我那么有心,却一点作用也没有,我笨手笨脚在柔娜面前纯属多余。柔娜只顾做自己的,也不搭理我。等把饭菜都端上桌,三个人围在一起吃饭时,也不见柔娜对我有一丝友好,我忽然便觉得我的极力讨好算是彻底白费了。
这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用柔娜送给我的手机接到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刘若萍"咯咯"的笑声,她道:"大哥哥,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啊?"
我望望只顾低头吃饭的柔娜,心中一阵酸楚,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若萍听我不说话,接着道:"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要不要我……"
她还没把"帮忙"两个字说出来,我就觉得脑子里什么地方亮了一下,本来一片黑暗忽然就豁然开朗。刘若萍愉快动听的声音,像跳跃着春光的清泉的歌唱,一下子就给了我无限灵感。我对刘若萍兴奋的说"不!"
我不会再自暴自弃了,我已经想到了对付刘一浪的办法!
45
我兴冲冲的挂断了电话,尽管刘若萍还在那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完。我甚至不再去看桌上的饭菜,尽管刘若萍打电话来时我刚捧起碗。我看到假装不屑一顾,低头默默吃饭的柔娜,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刘若萍的电话,我的兴奋一定让柔娜多心了。
我忽然觉得好高兴,我分明感到了柔娜的醋意。我就是要让她吃醋,让她伤心难过,谁叫她一直就这么折磨我。我心里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那种快感竟比雪儿破坏了柔娜和刘一浪的关系还要来得痛快淋漓。
但我其实是爱柔娜的,因爱她而折磨她。只有我自己知道,无论柔娜多么作贱我,无论我怨恨痛苦得发过多少次誓要离开她,我的心灵始终还是对她不离不弃,没有办法不成为她没有一丝尊严的奴仆。
也许舅舅骂妈妈贱是对的。我的体内流着妈妈的血,我觉得我和妈妈一样贱,为自己深爱的人贱。
我转身走出客厅,坐电梯下了楼。也许柔娜以为我是刚接了电话就去约会,但我不是,我是去买了些我需要的东西,水彩,画笔,纸张什么的。不过我希望她真这样误会。她如果还在乎我,她越误会就越能明白,她当着我的面和刘一浪好,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回来的时候,柔娜和雪儿都已经睡了,我想柔娜一定是生气才早早的带着雪儿去睡的。她一定还没睡着,她一定正在伤心。
但我不去理她,我也要像她一样假装不在乎。我把自己关在卧室。这个晚上我一直亮着灯,几乎到天亮我才入睡。
中间我不只一次听到柔娜打开她卧室的门,然后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还发出轻声叹息。她甚至还靠近过我的卧室,似乎准备伸手轻轻敲开它,但终于还是犹豫着离开了。
我是那么得意,我自己心甘情愿不睡,竟然会惹得另一个人陪我彻夜不眠。也许柔娜是以为,我在为那个给我打电话的女孩兴奋不已;也许柔娜是以为,我在为才艺展示的事苦闷展侧。她那轻轻的叹息,像轻风一样抚慰着我孤独的心。
我其实是在画一幅画,像以前画我妈妈一样认认真真的画一幅画。我以为天下能把我妈妈画得那么真实那么美的,自我爸爸那幅黑白画以后,再没有能出其右者。就是我那幅以前也曾被妈妈珍藏,至今我还带在身边的彩色画,比起爸爸画的妈妈来也显得那么逊色。
今晚我不是画我妈妈,经过这么多时光,我早已深知妈妈的美丽我画不出来,只能珍藏在心里,即使画了出来也不能拿来展示。我是在画另一个人,善良可爱,美丽天真的刘若萍。那天在玉屏公园,刘若萍就要求过我画她。
但我没有画刘若萍的正面,我画她的背影,没有比我更熟悉刘若萍的人,休想知道我画的是谁。我不是要刻意隐瞒什么,我确实是画不出比朦娜丽莎还美的微笑,那样的微笑早已被我爸爸画进了他的画里,画在了我妈妈年青漂亮的脸上。
我知道人们都喜欢探寻背面的意义,越是看不到的越是想知道。所以我让刘若萍在画里,背对着我们轻拈桃花。满树满树的鲜艳桃花,轻风中飘落的脆嫩花瓣,再加上刘若萍那充满青春活力的娇好身材,构成了一幅《伊人桃花》图。我相信就是再不懂风情的浪子,也会为它驻足徘徊,期待着美人回眸的惊喜,也许是蔫然一笑,也许是脉脉含情……
第二天我早早就到了公司,我把我画的那幅画端端正正的贴在了刘一浪企图羞辱我的空白里。我表面很平静,心里却一直在激动的等待,等待同事们的刮目相看,等待刘一浪的倍受打击,还等待着柔娜的误解和醋意……
果然随着上班时间的越来越近,在公司的大门口,在那处于显著位置的宣传栏前,围观的同事越来越多。无论是男是女,都兴奋的对我那幅画品头论足,指点江山。甚至一向淡定的子郁也边看画边看我,眼神里满是猜疑。我知道他在猜疑什么,我在心里暗笑。当我看到柔娜也忍不住偷偷向画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匆匆的离去时,我心里就更笑得得意了。我知道柔娜离开的脚步为什么那么匆忙,她是在生气在难过。她一定知道我画的就是昨晚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孩,她一定还误以为上次她在电话里听到的和我接吻的就是那个女孩。
秋痕在人群中大声玩笑道:“寻欢,老实交待,你是不是在南充发生了艳遇?画上的**是谁?是不是南娱公司老总的女儿?怪不得你的业务做得那么成功!”
所有人都开怀大笑,都好奇的等着我的回答,我看到柔娜也在远处放慢了脚步。
我冲着柔娜的背影故意大声的道:“就是!”
我看到柔娜的身子轻微的颤抖了一下。接着我听到了急急的脚步声,不是柔娜要逃避似的离开,是刘一浪,是刘一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我不知道刘一浪为什么那么愤怒,他冲了上去,把我花了一整夜画成的《伊人桃花》图猛的扯了下来,在手里撕得粉碎!
所有人都震惊了,连一向冷艳的柔娜也转过身来对刘一浪投来惊疑的目光。
也许是我的表现太过火了,也许我真的不该如此出色。刘一浪虽没像周瑜那样气得口吐鲜血,但他完全失控了,以至在柔娜面前也表现得如此失态。他发疯似的把那些碎纸片抛向我,还用脚去对飘落在地的碎纸片任意践踏!
我忽然就被激怒了,我从来没对刘一浪发怒过,但这次我再也容忍不下他。我一整夜的心血可以被他撕碎被他践踏,但刘若萍不可以!刘若萍是那么善良无知那么天真无邪!
我咬牙切齿,我捏紧拳头……
但我还没向刘一浪冲过去,他就冲向了我,他一把拧住我的衣领,那么恨,似乎要把我像画上的刘若萍一样撕得粉碎!
46
这是我第一次对刘一浪动怒,也是我第一次要反抗刘一浪,我正准备奋力挣脱他紧拧我衣领的手,没想到他却一下子次放开我,转身径直进了公司,没有回头,没有斜视。他很恨,很痛,同时又那么孤独,仿佛所有人都和他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就是近在咫尺的柔娜也似乎与他天涯相隔。
他那么凶狠的撕碎了我的画,那么凶狠的扑上来拧紧我的衣领,现在却忽然放开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的离开,这让本来震惊的人群松懈了下来,但内心里却更加大惑不解。
望着刘一浪的背影,我强压心着的怒火,不是我不想向他冲上去,不是他放了手我就能容忍他的放肆。是我看到了柔娜,看到了柔娜的眼神不再冷艳,多了些不易觉察的恨和紧张。
我知道她在恨谁在紧张谁,我一下就明白了刘一浪为什么卷起满天乌云最后却雨点也没下一个。他一定是终于注意到了柔娜。
大多数女人是被虐待狂,喜欢狼性男人,但柔娜不。柔娜那么冷艳,用子郁的话说像从《聊斋》里走出来的妖精。妖精是不喜欢坏男人的,妖精喜欢孤灯月下,寒窗苦读的谦谦君子。不然刘一浪早就明媒正娶把柔娜弄到手了,哪里还用得着直到今天还苦苦伪装。
刘一浪在极度妒火焚烧的情况下都能收殓起自己的失态,我为什么不能。我尽量做得毫不在乎,我甚至假装不是故意做给柔娜看,我在人群中若无其事的进了业务部。只有我自己知道坐在电脑前的我,内心里把刘一浪狠狠的诅咒了多少遍。
我甚至开始动摇了,是不是为了柔娜就真的只有留在这个公司?如果真是这样,我还要受多少刘一浪的窝囊气?
这时我接到了柔娜的电话,我想不到柔娜会在这时给我打电话。她在公司从来都是对我不闻不问的,更何况最近就是在家里也和我很少言语。
如果不是有实在憋不住的话,柔娜即使要说也要等回到家里,她决不会拨通我的手机。我好激动,我想一定是因了刚才的事,柔娜一定也觉得刘一浪太过分了,她一定知道我心里有多受伤,她是要给我无限的温柔和安慰了。
我在心里暗自庆幸,刚才努力忍住自己的怒火是多么英明的举措啊,刘一浪越是凶狠我越是软弱柔娜就越是心疼我。《聊斋》里的妖精不都是偏向弱者的么?我忽然就宁愿刘一浪再对我凶狠百倍千倍,那样更加衬托出我的谦谦君子。
但是在电话里我没有听到柔娜温柔如水的声音,甚至连一句问候也没有,一切都是那么冷,依然如故的冷,就像财务部那边她那张对着电脑的脸,除了冷再无什么表情。
她只说了一句话:“忆兰打电话叫你去火车站接她,今晚九点到站。”
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她就把电话挂掉了,丝毫没有在乎我的感受。
我忽然就那么委屈,委屈得心痛。我努力的不让自己再去想柔娜,我想忆兰。离开了这么久,忆兰终于要回来了。在公司里也许只有她才是真正关心我的,她一回来,刘一浪就不能再那么刁难我了。我不知道见到她,我会不会像一个孩子一样对她流泪,对她说出她离开后我所受的苦。但是有件事我肯定要向她打听,有关她曾经见过的那个和我面似的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我的爸爸。我要找到我的爸爸,为我妈妈的爱和恨,为我自己的爱和恨,我一定要找到他!
下班时我第一个离开公司,我从没这样积极下班过。以往我几乎都要等柔娜走了我才走,今天我却看也没看柔娜一眼。不是我不想看她,她确实太让我痛心了,上班前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她怎么还可以对我如此冷漠?我也不是要急着去接忆兰,尽管现在她是我唯一的情感寄托。但我要故意做得这样,做得把接忆兰看得高过一切。我是做过柔娜看的,我就是要剌激她。我特意去买了束玫瑰,还带回了2046,但我不是给她的,我是要带着它去接忆兰。
其实忆兰对我的那点心思,我这么愚昧都早已看出,更何况曾经沧海的柔娜。我那时故装迟钝,还不是为了不让柔娜觉得我花心。
但是今天,我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故意当着柔娜的面对着镜子反复打扮自己,还对那束玫瑰爱不释手。
我晚饭都没吃就出发,我故意不去看柔娜,脸上还兴冲冲的。
雪儿却跑了上来,一把拉住我,她望着我手里的玫瑰,小心的轻声问:“寻欢叔叔,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是不是心里只有女朋友再没妈妈和雪儿了?是不是不久你就要离开我们跟她在一起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幼稚的雪儿会这么懂事这么多愁善感,这么舍不得我离开她和妈妈。望着雪儿可怜巴巴的眼睛,我心一下子就软了。
柔娜在那边叫了声“雪儿”便扭头去看窗外。她是想叫雪儿让我走但终于伤心得说不出口么?她是假装去看天上的白云而不让我见到她眼中的泪么?
柔娜,此时此刻,只要你叫一声我的名字,哪怕给我一个眼神,我就哪里也不去了,我就乖乖的陪在你们母子身边了。我想柔娜其实是爱我的,如果不是爱,我们会彼此伤害么?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非得弄到这种地步。
但是柔娜没有,她任凭我心痛的把她和雪儿抛在背后,任凭我去犯一个错误。我不爱忆兰的,我这样带着玫瑰去接她说明什么?我将来如何对忆兰解释?
我刚刚下楼从电梯里走出来,我的电话铃声就又响了,我想一定是柔娜,是柔娜终于再也忍不住,抛下所有的矜持给我打电话了。也许她是叫我接了忆兰早点回来,也许是叫我干脆就不去了。
我急急的掏出电话,我按下接听键,我再也不要让柔娜伤心难过了,我对着电话正准备柔声的叫声“柔娜”,那边却传来了刘若萍的声音。
电话竟是刘若萍打来的,她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哭腔,“大哥,我在怡情酒吧,你能来吗?我好想见你……”
说到后面刘若萍竟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听那边乱哄哄的,她在一片嘈杂中小声抽泣。
能让刘若萍一个阳光快乐的女孩如此伤心,我知道发生什么了。上次在玉屏公园,因了我的帮助她侥幸逃脱了池艳的追赶。这次在怡情酒楼,她再没那么幸运,wωw奇Qisuu書com网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47
我急急的赶到了怡情酒巴,手里还捧着那束玫瑰。我必须得这样,我不知道抓住刘若萍的是什么人,我怕他或他们太凶残。再说,时间还早,也许因为火车的缘故,忆兰会珊珊来迟。我大可以先帮刘若萍解了围,然后再赶往车站。
酒吧里人很多,舞台上表演者边弹边唱声音震耳欲聋,调酒处调酒师卖弄花式动作惊险夸张。刘若萍像个愤青,边喝酒边在舞池里疯狂,几个怪模怪样的小伙子围着她有节奏的摇晃。
见我来了,刘若萍走出舞池,把一口酒狠狠的灌进嘴里,然后望着我手里的玫瑰,那么感动,突然就流出泪来。
刘若萍并没被约束,一点也不像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但她怎么忽然就这么孤独这么脆弱?莫非她从来就没真正快乐过,莫非我看到的一直只是她的外表?
当她把手伸向我捧着的玫瑰时,我知道她又误会我了。
但我不能解释,我把玫瑰递了过去,像真的是专为她买的一样。我从没看到她这么孤独脆弱过。她对着玫瑰的双眼闪着异样的光茫,我知道我是她此时唯一的希望。她把玫瑰接过去,那么珍爱的贴在胸口,满眼是泪的笑了笑。那笑里没有丝毫羞涩,只有无限的幸福和酸楚。
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会只用一种眼光去判断任何一个人。人是那么复杂,复杂得根本就无法判断。刘若萍那么快乐独立,也有如此让人心生同情的时候。更何况在公司和家里截然不同的柔娜,她一定有很多我猜不透看不到的地方。甚至有时候我连自己都没法理解。比如今天,因了柔娜,我却去买了束要送给忆兰的玫瑰,而这束玫瑰的最终归宿竟又不是忆兰,是我预先没有想到的刘若萍。
我关切的问:“若萍,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若萍还没回答,却从舞池里走过来一个小伙子,嘻皮笑脸的对着她和那束玫瑰。
小伙子斜睨着我,拍拍刘若萍的肩嘲笑道:“**,怎么交了个软蛋似的男朋友?不如跟了我吧,打架我绝对比他强。”
刘若萍没有说话,向我靠了靠近,在我耳边轻轻道:“别理他。”
我其实对这个小伙子很有些嗤之以鼻,我从小就厌恶这种不学无术到处张扬的小混混。他们大都是纸老虎,经不起考验。我佩服的是郭靖那种外表憨厚,内心却暗藏无敌神功的大英雄。有时我觉得我自己就是这样的大英雄。
如果不是刘若萍轻轻的攥了下我的衣服,示意我跟她一起离开,我一定会英雄救美。真的,我不是在为自己的放弃寻找借口,我即使再懦弱,为了刘若萍我也能突然暴发。只是刘若萍年龄虽然小,却真的酷似黄蓉,她行走江湖好多年,经验比我丰富,她都在咬牙忍受一定有她的原因。
再说,和这种小混混计较也太不值了,他根本就跟我和刘若萍不在一个档次。
不想小伙子却得寸进尺,伸手勾起刘若萍的下巴,极其下流的道:“呵呵,**,别走,今晚……”
刘若萍后退一步,避开了他,还用手背拭了拭自己的下巴,她一定觉得那小伙子的手好脏。
我忍无可忍了,我冲上去,正要狠狠的推开那小伙子,没想到只听“啪”的一声,刘若萍竟在我之前抢先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想不到刘若萍会给他一个耳光,他也想不到。我和他都愣住了。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大骂一声“婊子”,狠狠的一巴掌向刘若萍扇了过去。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是郭靖,却谁知关键时自己什么都不是。我竟然不敌一个小混混,竟然还不及他反应快,竟然连刘若萍也保护不了!我想他那一巴掌打下去,刘若萍一个弱女子一定会当场跌倒,粉面红肿,满嘴鲜血。
但完全不是这样,我甚至还没听到巴掌打在脸上发出的声音,就从我背后冲出一个人来,把那个小混混的手紧紧的攥住,让他那个巴掌僵持在空中,怎么也打不下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张放!
我不知道张放是什么时候来到重庆的,又是什么时候找到刘若萍的,但我一下子就明白刘若萍为什么先前要对那个小混混百般容忍,最后却又出其不意的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她忍,一定是因了我;她不忍,一定是因了张放。
原来我在刘若萍眼里,根本就和在那个小混混眼里没有什么两样,我不但不能给她安全反而需要她的保护!
张放,是既能给她安全又能给她保护的男子。
只是我不明白,刘若萍为什么反而对我如此亲近,对张放却那么生疏,甚至百般厌恶,甚至避而远之。难道她也是从《聊斋》里出来的妖精,难道她也喜欢弱者?
刘若萍拉起我的手就说:“走!”
竟然不对张放表示丝毫感激,竟然对张放像柔娜在公司里对我那么冷弱冰霜。
可是我看到舞池里那几个小伙子,正气势汹汹的向张放冲了过来,他们一定是被张放紧攥着手的那个小混混的同伙。
我说:“若萍,你怎么可以这样?张放都是为了你,他现在很危险,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
我一直以为天底下只有柔娜最狠心,最能让爱她的人心痛,没想到刘若萍竟比柔娜还要铁石心肠。她竟没有因我的话有丝毫迟疑,拉着我就往外跑,嘴里还恨恨的道:“关我屁事,都是他自找的,谁叫他来了?!”
一跑出酒巴,刘若萍就拦下一辆出租车。她不容我有半步停留,带着我钻了进去。
我没听清楚刘若萍对司机说了什么,我对重庆不太熟悉,我不知道刘若萍这是要去哪里。只是当车绕了很多路,最后停下时,我看到前面不远处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人!
48
那人低头徘徊着,像是在焦急的等待谁,听见身后的刹车声,不禁转过身来。
我这才看清,他竟然是刘一浪。
刘若萍先下车,刘一浪并没看见还在车上的我。他竟然冲刘若萍笑了笑,那笑颇能让我想起一笑泯恩仇这个成语来。这很有些让我心生疑窦,难道他和刘若萍认识,刘若萍正是他要等的那个人?
刘若萍却并不领情,只是怨恨的望着他,等我下车。这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刘一浪,刘若萍绝对不是一对毫无关系的人?只是他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一个脸现殷情落花有意,另一个却双眼含恨流水无情。
当我出现在刘若萍身后,并且刘若萍手捧玫瑰,近近的靠着我时,刘一浪脸上那种努力做出的深感欠意的笑再也没有了。他眼里忽然就满是愤恨,她望望刘若萍,最后把那些愤恨射在了我的脸上。
武侠小说上说,有时眼神可以杀人,我此时就感到刘一浪的眼神像一把刀,一把带着深仇大恨的锋利的刀。但他的仇恨一定不仅仅是因了刘若萍,更多的是因了柔娜。因了我睡过柔娜,却又似乎和刘若萍相缠。尽管事实不是这样,但那晚听了雪儿的话,此时他绝对会这样想。他以为我是滥情的登徒子,一边骗取柔娜的艳体,又一边抓住刘若萍不放。不然他不会那么恨,恨得咬牙切齿,他是恨我得到了柔娜又背叛了柔娜,毕竟他爱柔娜爱得那么辛苦,毕竟他一直以为柔娜只有他才能占有。
就在刘一浪对我深仇大恨的眼神里,刘若萍忽然吻了我,那只握着玫瑰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勾住我的脖子。
这吻暴发得突然而又激烈,仿佛是盛夏里瞬息而至的闪电和雷雨。但这绝不是上天对大地的痛爱,是一种长期压抑终于忍受不住的发泄。刘若萍吻着一个人,发泄却冲着另一个人。
我被刘若萍的突然举动弄懵了,作不出任何反应。被一个少女吻着,该是多么幸福多么让人心跳的事啊,而我却仿佛变成了块石头,僵硬而没有思维。我不知道刘若萍吻着我的唇她是什么感觉,是不是感到远不及她眼里渐渐涌出的泪水?她的泪水尚且有温度,而我的唇却是冰凉冰凉的。
望着我们,刘一浪眼里有某种东西卷起千层浪,一层高过一层,一层更比一层猛烈,扭曲了他高傲自负的脸,连最后一根能够自主的神经也被瞬间震断。他终于出离愤怒,冲了上来,一把拉过还在狂吻我的刘若萍,狠狠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我从没听过如此响亮的耳光,这么愤怒的耳光。怡情酒楼里刘若萍给那个小混混的耳光比不上,2046楼下柔娜给刘一浪的那个耳光更比不上。这个耳光一打下去,就仿佛有什么无限珍贵的东西被彻底粉碎,哪怕用上一生的心血也再无法缝补。
刘若萍傻了,刘一浪傻了,就是我自己也无法清醒。他们两个就这样望着,爱没了,恨也没了。一时间仿佛我先前所有的理解都是一个错误,仿佛他们原本根本就谁也不曾认识谁,没有谁等过谁,也没有谁为谁而来。
好久好久,刘若萍才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那上面有血红的指印,我想那里一定很痛,比我心还痛。奇怪的是,刘若萍眼里反而再没了一颗泪水。
刘若萍转身跑了。
我不懂刘若萍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的放过刘一浪,连愤怒的喝骂也没有一声。难道她做错过什么?难道她认了命?她是不是觉得今晚她的脸本来就难逃一劫?在怡情酒楼躲过了那个小混混的一击,在这里便要由刘一浪来报应?
刘一浪真他妈的混蛋,打了人还觉得不解恨,还在愤怒的瞪着刘若萍远去的背影,还在愤怒的冲着刘若萍的背影发疯的吼:"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刘若萍没有回头,刘一浪也背转了身。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我隐隐看到最后成了一条鸿沟,再也无法逾越。
但刘一浪最后那句话,却让我分明感了深深的恨,因爱生恨的恨。他们到底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因刘若萍如此痛心?
我忽然觉得,不是所有事,我都能苛责刘一浪,至少这一刻我不能。我调过头就跑,再不去看刘一浪孤独痛苦的背影,我去追刘若萍。这不是一个该兴师问罪的时候,这个时候更适合去安慰。
我边追赶边急呼着刘若萍的名字,刘若萍却丝毫不为我停留。但我深知她越是跑得快越是想我追上去。没有我的追赶,她的奔跑将失去意义;没有我的追赶,她的内心将比刘一浪还更加痛苦孤独。
我就要追上刘若萍了,她却撞上了一个提着行礼的女子。那女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我才看清,竟然是忆兰!
49
如果不是刘若萍撞上了忆兰,我还真不知道刘一浪打刘若萍耳光的那个地方就在火车站附近,我还真不会注意到这就是火车站,我还真把接忆兰的事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没有想到忆兰会这么信任我,仅仅只是一个电话,一个打给柔娜要她转告我的电话,她就认定我一定要来,而且会不见不散。她一定是怕我到了找不到她,她才一直这么傻傻的站在车站门口。
时间早已过了火车到站的时间,她却在这里坚守着,她是在坚守一个信念。如果刘若萍跑的方向与火车站背道而驰,那么我将离忆兰越来越远,我不敢去想象,是不是为了一个信念,她会就这么站到明天?
我心里很难受,我太对不起忆兰,我让她等到了她预想不到的结局,我没有手捧鲜花兴高采烈的走向她,而是紧张的追着另一个手捧玫瑰的女孩。
也许我该为忆兰驻足,我该走过去,满怀愧疚的向她解释,但我没有。因为我根本来不及,来不及有丝毫犹豫。刘若萍没有停留,她一个阳光快乐的女孩,一定脆弱得经不起刘一浪那样的伤害,我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我追向刘若萍,把诧异,失望,怨恨,伤心的忆兰远远的丢在了身后。
我不知道又追了多远,刘若萍才终于停了下来,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爬在一颗树上,伸脖张嘴,弓腰低头,十分难受的样子。
我冲了上去,扶住她,我担心的问:“若萍,怎么了?”
刘若萍没有说话,却“哇哇”的吐了起来。
浓烈的酒味夹杂着别的剌鼻的味道迎面而来,刘若萍在怡情酒楼喝多了,经过这么一折腾,终于忍不住吐了。
我说:“吐吧,吐了就好受了。”
刘若萍却再不吐了,一定是腹内空无一物,再没了可吐的东西。我多么希望她的那些怨恨和痛苦也在刚才那“哇哇”声中一吐而光。
我说:“若萍,好了,你也累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这句话说得好唐突,尽管我和刘若萍自从那次在玉屏公园萍水相逢就彼此有了好感,我们也似乎真“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可我到底对她知之甚少,至今还不知道她的家在那里。
如果她的家在南充,相隔那么远,在这么晚的夜里我又如何送她回去。不但如此,我的话还勾起了她的思乡之情,岂不是让她更加为在异乡的遭遇而悲痛?如果她的就在重庆,那么又在重庆哪里?刘一浪那句“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似乎语出有因。莫非刘一浪的家就是刘若萍的家,他们根本就是一家人?如果真是这样,我此时要把刘若萍送回那个狠狠的给过她耳光的人身边,岂不更加让她觉得残忍?
刘若萍望着我,她后退了一步,也许我真让她失望了,让她觉得残忍了,她愤怒的吼道:“不!我不要回去!我永远也不要回去!他叫我滚得远远的我就滚得远远的,他叫我永远不要回来,我就永远不要回来!”
如此看来,刘若萍的家果然就在重庆,刘一浪的家果然就是刘若萍的家了。
我轻轻的向前靠近,我拉住刘若萍的手,我说:“若萍,别那样,咱们不回去就是。”
刘若萍稍稍有些安静。
我想起了刘一浪当时眼中的那种恨,因爱生恨的恨,我轻轻的问:“若萍,刘一浪是你什么人?我怎么忽然觉得他像你哥?”
“不!他不是我哥,他什么人也不是!如果他是我哥,他就不会把他的想法都强加于我。他就不会硬要我和张放在一起!”
刘若萍激动得再也说不下去,靠着我泣不成声。
我轻轻的拍着她的肩,但我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我深知,这个时候,越是安慰她会越是伤心。
即使刘若萍再不承认再不说一句有关她和刘一浪的话,我也明白了她和刘一浪之间的关系,明白了她和我的相识绝不是偶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今晚要把我带到刘一浪身边,并且当着他对我狂吻。
这是一种叛逆,青春的叛逆,刘一浪越是喜欢的她就越是反对,越是反对的她就越是喜欢。
只是我不明白,张放到底那里不好,刘若萍要那么反感;张放又到底是那里好,刘一浪偏要让刘若萍和他在一起?
我不恨刘若萍,虽然我在她对刘一浪的叛逆中充当了一颗棋子,但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她的本意是不要我做一颗棋子的,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我。
这个晚上我没有回2046去,我和刘若萍在一起,她特别需要疼和爱,刘一浪也疼爱她的,但刘一浪用错了方式。刘一浪不能给她的我希望我能给她。
我们去开了个房间。我坐在床上,背靠着床沿,像一个哥哥一样,心无杂念,让刘若萍睡在我身边。她太需要休息。
也许是酒精的麻醉,也许是经过了太多的折腾,刘若萍很快就沉沉的睡去。窗外投进一片朦胧的月光,我在月光中守护着刘若萍,满是怜惜。如此安静的夜里,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一直到天亮,没想到后来还是睡着了。
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刘若萍还甜甜的睡着,阳光从窗外爬进来,像妈妈一样亲吻着她微笑着的脸。
在刘若萍心里,我一定比刘一浪可亲千百倍,要不她怎么会在我身边睡得如此幸福如此放心?
我不忍挠醒她,我起床时是那么小心翼翼,但她还是醒了。她在睡梦中一直握着我的一只手,我的离开让她的手忽然空荡荡了,她感觉不到了我那只手的存在,她醒来时有些慌乱。
我说:“若萍,我要走了。”
刘若萍看看房间,看看床铺,看看我,她和昨晚判若两人,又回到了从前的调皮和阳光里,只是脸上莫名其妙的有些羞涩的红晕。
这让我的脸跟着她红了起来,她可千万别以为昨晚我们发生了什么,我急急的说:“若萍,你记不得昨晚了吗?昨晚你喝醉了,我一直守在你身边,像哥哥一样。”
刘若萍却噗嗤一口笑得好开心,她说:“去吧,我不会有事的,那么紧张干啥,你不像哥哥更好呢。”
人能活得像刘若萍这样该多好,管他天大的事,睡一觉起来便如过眼云烟。只是她叫我不要紧张,我却更加紧张起来,比昨晚接到她的电话,以为她出事了时心还要跳得快。
我匆匆离开了房间,我没有直接去公司,我回到了2046,我身上有股很大的酒味,刘若萍身上的那种酒味,我得换身衣服。
我开门进去时正好被柔娜撞见,她仍不和我说一句话,脸色却比昨天还要冰冷。她一定误会了我和忆兰,毕竟我昨晚是为了忆兰捧着玫瑰离开的,我还彻夜未归。
我心里酸酸的有点痛,却痛得幸福。就让她误会吧,她越是误会我就越是能感觉到我在她心里的存在。
两个相爱的人,因了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无法彼此说明,无法真正靠近,剩下的除了彼此误会和伤害还能有什么?
雪儿这时从卧室里出来,跑向我,一定是因了我的原因,要不然她不会这么早起来。我忽然觉得好不应该,我的一次彻夜未归,竟然影响了两个人。
雪儿跑到我身边,抬头问:“寻欢叔叔,昨晚是在那个阿姨那吗?妈妈昨晚好晚才睡。”
我好恨自己,我望望柔娜,她昨晚一定是在等我,我一定让她伤透了心!
柔娜却把眼睛看向雪儿,怒声道:“雪儿!”
我知道她怒的不是雪儿,她怒的是我,她是不要雪儿再说下去。
雪儿忽然好奇的望着我的衣袖,好一会儿,从上面扯下一根长发,边跑向柔娜边道:“妈妈,那个阿姨一定好漂亮,她的头发跟妈妈的一样。”
50
柔娜没有理会雪儿的话,甚至看也没看她手中的头发。她弯腰抱起雪儿就往外走,就连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也没瞟过我一眼。那么匆匆忙忙的走进电梯下了楼,似乎再耽搁,雪儿上幼儿园就会迟到了。
可时间还早得出奇,也许她和雪儿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吃早饭。
不过我明白,她之所以要这么急急的抱着雪儿离开,其实是她不想再看到我,不想正视雪儿在我身上发现了另一个女人的头发的事实。
她一定以为那头发是忆兰的了,她怎么可能会想到半路杀出了个刘若萍?
我一直以为细心才好,没想到这次粗心却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收获。我若是不粗心大意带回刘若萍的头发,我怎么知道柔娜心里有多么在乎我和另一个女人。
当初在公园里她不是把我推给忆兰吗?怎么现在反倒因为误以为我和忆兰过夜而生气难受了?难道是经历这么多以后她终于发现她其实爱上了我,爱得再也容不下我和另一个人关系暧昧?
上班的时候我没有扭头去看财务部那边的柔娜,她正生着我的气,不用去看我也知道她坐在电脑前是一副多么冷艳多么认真的模样。
我一直在关注着两个人,刘一浪和忆兰。
我想看到刘一浪,毕竟他对我深恶痛绝,昨晚刘若萍却那么暧昧的和我出现在他眼前。虽然我明知刘一浪善于隐藏,但我还是想看到他,哪怕什么出看不出。只要看见,我就觉得安全,毕竟正面的敌人不像背后的敌人那么防不胜防。更何况经过《伊人桃花图》事件后,我对刘一浪有了些新的认识,只要与刘若萍有关的事,他就再不能像平时那么城府平静。也许从此,对我有什么进一步的阴谋,他多少有那么一点流露言表。
我还想看到忆兰,她一定为昨晚的事耿耿于怀,我得给她解释,也是该解释的时候了。
可是我关注的这两个人,整整一上午都没出现在我眼前过。这让我心里很不踏实。
好不容易挨到午饭时间,我终于在公司那个大餐厅里见到了忆兰,她边吃饭边和一个女职员谈着什么。
我端了饭菜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那个女职员似乎明白了什么,知趣的离开了。
我小心的说:“总经理……”
忆兰却用手势打断了我的话,根本不听我说下去。这让我比先前还要紧张,她明明知道我是为了昨晚的事来向她解释的,她却不让我说下去。她是恨我了,恨得连我的解释也不屑听了。
一直以来,忆兰就是公司里可以让我扬眉吐气站稳脚根的唯一依靠。我原以为她一回来,刘一浪就不敢再对我那么嚣张那么刁难了,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我不敢想象,在忆兰和刘一浪的新恨旧仇里,我还能在这个公司呆多久。
近段时间经过些剌激,柔娜表面对我越来越冷内心却分明向我更加靠近了,她和我之间的赌气已经越来越近似一对夫妻了,眼看我梦寐以求的事就要成为现实,没想到却因了在关键的时候伤害了忆兰,不久我就将不得不离开这个公司,就将再没机会和柔娜朝夕相处,而事败垂成。
我痛苦的低下了头。
忆兰在对面奇怪的问:“寻欢,我知道了,你做成了南娱公司的业务,成了公司里和子郁一样创造了业务神话的精英。可我不明白,你怎么反倒没有我离开之前高兴了?”
我有些生气,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生她的气,我说:“是吗?我和子郁一样吗?是一样的忧郁吧?”
她却笑了,笑得那么开心,眼神那么清澈干净,完全没有昨晚那些不愉快残留下来的任何阴影。这么说来,她刚才打断我的话,并非是生气得不屑听我的解释,而是她觉得那些解释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我为什么不开心了?
她说:“不,你和子郁一样的是才华,不是忧郁。你和子郁的忧郁是不同的。子郁忧郁却努力显示出淡定,尽量做得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也许他是想放弃一个永远没有结果的追求却欲罢不能,所以他再怎么想淡泊一切也无法真正开心起来。”
“而你,”她笑盈盈的脸忽然有些悲伤有些期待,“你的眼神忧郁漂渺……”她沉默了,半响才说出句让我都惊讶的话来:“你适合做个艺术家。”
她对子郁的忧郁分析得那么头头是道,还侃侃而谈。为什么一说到我语言就如此单薄,刚开了个头就煞了尾,甚至中间还有那么长时间的沉默?就算她忽然记起了听来的《伊人桃花图》的事,可眼神漂渺跟做艺术家有什么关系了?
莫非她对我竟跟我对柔娜是一样的?觉得自己对倾慕已久的人知心知肺,可话到嘴边才发觉要说出那个人的千般好处竟找不到语言?
我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我眼神忧郁漂渺了,我知道她为什么悲伤为什么期待了。
我忽然就同病相怜起来,忽然就情不自禁的把身子向她挪近了些。但我没有对她提起刘若萍,尽管她也许不知道刘若萍其实是刘一浪的妹妹,我也没向她提起。此时我肯定,她一点也没计较昨晚的事了。
在这一点上我真的很像子郁。公司里那么多人不知道柔娜是一个寡妇,不知道柔娜的老公死得不明不白,不知道我和柔娜有着某种纠缠,子郁不是照样也没给他们提起过吗?
我真诚的对忆兰道:“你不是回成都办什么事吗?都顺利吧?”
忆兰叹口气摇摇头,说:“第一件事不怎么顺利,现在还没有结果。不过,第二件……”
她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有点害羞却不惮于拿眼睛看我。
也许我是想起了我从前对她的虚伪,我忽然就怕了她那双眼睛,好像那双眼睛一看就能把我从前的种种看穿。
我把眼睛扭向别处,我心突突的跳,其实我是感觉到什么了,其实我是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了。
我看到柔娜独自在角落里低头吃饭。
我看到刘一浪向她走了过去。
我看到不只是我在看,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毕竟自从我进入公司,好几个月之久,刘一浪这是第一次在大厅广众之下走向柔娜。餐厅里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大家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却没听到他们说一句话。我只看到柔娜冷艳的双眼,第一次在同事们面前闪出了亮晶晶的东西。然后是刘一浪的猛地一个转身!
也许是他们的声音太轻,比一颗针掉在地上还轻;也许是他们根本就没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便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心里好酸,全是醋的味道。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多么渴望能够明白,哪怕他们彼此只是给了伤害,他们也不可以如此默契?!
整个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和其他人一样看了他们一眼,刘一浪却怒气冲冲的冲过来,对着我的脸就是狠狠一拳!
我被打了一个趔趄,我看到所有惊讶的望着我们的人都在晃动,渐至模糊不清。唯有柔娜却异常分明,分明得我能看清她逃也似的离开时,眼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再也忍不住滚了出来。
我是那么心痛那么茫然无辜。
却听刘一浪对我怒吼道:“从此,我决不允许你对若萍有半点辜负和背叛!”
51
刘一浪扬长而去,然而我却无法对他动怒。
在这个世上,我可以蔑视一切,但我不能蔑视爱。爱,是那么伟大,伟大得我在她面前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对她,我除了顶礼膜拜,再没其它办法。
刘一浪那一拳打得那么重那么狠,但他是为了爱,对刘若萍的爱。他刚才向柔娜走过去,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了,他只是想在柔娜那里寻找一个答案,一个我昨晚是否回家的答案。结果,他和柔娜都误会我了。
刘一浪怎么可能不误会我呢,在他眼里,我一个可以进红灯区的男人,一可以和柔娜同床共枕,背后又对刘若萍心怀不轨的男人,昨晚刘若萍那么伤心无助,我除了乘人之危决不可能做出别的什么来。更何况他还亲眼看到刘若萍疯狂的吻过我,看到刘若萍跑开后我穷追不舍,我一整夜都没有回家,那么我不是和刘若萍在一起能是什么?既然在一起了,孤男寡女的我岂有不引诱刘若萍和我干柴烈火的燃烧的道理?
刘一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他是为了刘若萍,我心中纵有再大的怒火,只要一想到他疼爱刘若萍,也瞬间就自动熄灭了。
只是我确实什么也没和刘若萍发生过,我对她更没有任何一句承诺,何来辜负和背叛?刘一浪在大厅广众之下吼出这样一句话,岂不让所有人都误会我了?虽然他们并不认识刘若萍,但刘一浪的过激表现一定让他们猜得出些什么,更加对刘一浪话中的含义深信不疑了。
我不是在乎他们误会我,我是在乎柔娜,刘一浪的拳头和怒吼让柔娜本来只是猜疑的心不再猜疑。我们之间的那些误会再不只是一种让人伤心但却有些幸福的剌激了,它们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伤害,痛苦绝望的伤害。如果不是痛苦绝望,柔娜决不可能在那么多同事面前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可是柔娜越是痛苦绝望,我就越是心如刀绞,越是感到我和柔娜的距离越来越远。一直以来我自以为我和柔娜是相爱的,没想到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如果真正相爱了,我们之间岂会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没有?如果真正相爱了,她岂会因为昨晚的事,因为刘一浪的举动,而流着泪跑开?
等我把这一切想清的时候,等我彻底伤心失望的时候,我才看清同事们早已离开餐厅,偌大的地方只剩下我和忆兰了。一切都那么静静的,仿佛所有人都不曾来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望着忆兰,我说:“昨晚什么也没发生,真的……”
忆兰伸过一只手,轻抚着我火辣辣的脸,眼里闪着泪光,那么怜惜,“不要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相信你……”
我一直苦苦的恋着柔娜,可我最痛苦无助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不是她,是我曾经欺骗利用过的忆兰!
我一下子把忆兰搂在怀里,我的泪终于像绝堤的海,泛滥成灾。
如果说无毒不丈夫是千真万确的真理,那么我承认,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从这一天起,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我照样和柔娜出入公司和2046,但我们之间貌是真正成了房客和房东,抑或是同事和同事之间的关系。谁在谁的脸上也找不到任何一点有关爱的纠缠了。
刘一浪出现在2046的次数更多更频繁,柔娜跟他一起出去的次数也更多更频繁,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相处愉快;我和忆兰也越来越亲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一点也不比刘一浪和柔娜在一起的时间短。
忆兰和我都喜欢雪儿,我们常一起去幼儿园接雪儿回家,我们把那些时间让给柔娜和刘一浪去约会。
雪儿起初很高兴的,她喜欢忆兰,很久以前在公园里那次我就知道她喜欢忆兰。只是后来她渐渐对忆兰有些不高兴了,她偷偷撅着小嘴问我:“寻欢叔叔,妈妈为什么很少和你在一起了,是不是因了兰姨?那天你衣袖上的头发是不是就是兰姨的?”
我微笑,但我不回答,我能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说些什么?
我只是把她抱在怀里,将自己的脸紧紧的贴着她的小脸颊。我要她感受到,我对她的深深疼爱,一如从前,永远不变。
这段时间我牵挂着刘若萍,我牵挂她并不是因了刘一浪不容许我辜负背叛她,刘一浪似乎早已明白了我和她没有那种事。不然,他不会那么平淡的面对几乎有点如影相随的我和忆兰。
但是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打电话她也不接,我一直弄不懂是什么原因。
有人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我却要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知道刘若萍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一处,却无法和她见面。
只是有一次我在大街上远远的看见一个人,他的背影有点像张放,唯一不同的是他走路一瘸一瘸的,远不及张放那么潇洒。我急急的走过去想看个究竟时,那个人忽然就不见了。
我怀疑那天刘一浪那一拳,让我的大脑受到了损伤,让我这么年青就开始出现了幻觉。
我对忆兰说起这些时,忆兰笑我傻,傻得老是怀疑自己。
但她哪里知道,有一件事我却从不怀疑,她特别喜欢傻子,我这样的傻子。
不过,我对她从没有任何对柔娜那样的幻想。不然,这天我和她刚把雪儿接出幼儿园时,面对那场突然而至的大雨,我不会把商场外人群里那唯一能避雨的地方让给她和雪儿。
是的,如果换了是柔娜,我希望雨水像上次一样湿透她的衣服,越湿越透明越好,我要更加彻底的看看她衣服下的身体。最好雨更大一些,把她的身体也淋得像衣服一样透明,我还想进一步看看她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可是事实上雨水湿透的不是柔娜而是我,我的衣服也没有因雨水而透明起来。忆兰当然看不到我衣服下的身子更看不到我的心。她哪里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哪里知道我还是会时不时的想起柔娜。
但是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就算知道了,她也会让旁边那位青年帮忙抱着雪儿,然后自己用尽全力把我从雨里拉了上去。
就这样,在拥挤的人群里,我和忆兰紧紧的靠在了一起。我们能彼此感觉对方激烈的心跳。
一阵风吹来,那么湿润,竟然有了些凉意,秋天已悄然而至了。
但是,忆兰那被风拂到我脸上的柔发,却把我带进了春天里,那淡淡的发香,是故乡小河边春草的气息。
一想到故乡的小河,我就想到了故乡的山坡,想到了躺在山坡上荒冢里的我的妈妈,想到了我的父亲。我要找到他把他带到我妈妈的坟边。
我叫了声:“忆兰。”
我早不叫她总经理了,她说她不喜欢我叫她总经理,那样一点也不亲密。
忆兰柔柔的应了我一声,我却忽然失去了勇气,问不出我想问的话来。其实我不只一次想向忆兰问起那个她见过的和我酷似的人了,可是每次我都还没开口就退却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那个人不是我的父亲,我因此失去了找到父亲的希望?害怕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我因此更加确定他绝情的抛弃了我们母子?
我的欲言又止让忆兰误会我了,我分明感到她的心跳比先前还要激烈了,她好久都没这样在我面前羞怯过了,她低下了头。
一低头,她的头就温柔的靠在我的肩上了。
我听到她在我耳边幸福的轻轻的问:“寻欢,你想说什么,说吧。”
然后是一片沉默,我和她的沉默,心跳却一样的激烈。
她沉默,是因为期待;我沉默,是因为犹豫。
雪儿忽然就不要那个青年抱了,她嚷着要到我怀里来。我知道,她是不喜欢我和忆兰这样静静的靠着。
我刚准备伸手从那个青年手里接过雪儿,我就接到了子郁打给我的电话。我很少接到过子郁打给我的电话。
他说:“去悦来宾馆,越快越好。”
他的话像外面的秋雨,有些冷有些急。
忽然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炸雷在我们头顶炸开。
忆兰和我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悦来宾馆,一点都不陌生,那晚我和刘若萍开房的那个地方就叫悦来宾馆。
52
好久以来我都没有刘若萍的消息,打电话她也不接,在这之前只是有些奇怪,却并没放在心上。子郁的一个电话,却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这些,并且心里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我没再伸手去那个青年手里接过雪儿,也没来得及告诉忆兰一声,我冲进雨里,拦下一辆迎面而来的出租车,急急的赶往悦来宾馆。
我这个人疑心太重,事实证明我的很多猜测都是胡思乱想,一路上我都在祈祷,但愿这次也如从前一样,事实并非我所想象,在悦来宾馆等待我的并不是让我心惊胆颤的一幕。
子郁在电话里只说了悦来宾馆,并没有具体指明方向,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下车,我就直冲那晚我曾和刘若萍住过的房间。
我急急的用力推门,没想到门却并没有锁,一下子就打开了,我扑了进去,差点跌倒。
房间里根本没有刘若萍,映入我眼帘的却是比什么还要让我痛不欲生的一幕。我看到了柔娜,在床上蛇一样的缠着刘一浪的柔娜!她那么无耻下流的暴露着自己,那么主动那么欲罢不能的撕扯着刘一浪的衣服,狂吻着刘一浪衣服下的身体!我还听到了她嘴里发出的那种呻吟,难于自禁和A片里一模一样的呻吟。只是这呻吟它不能撩起我的情欲,它让我憎恨得无比心痛!
刘一浪却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她的激情,反而扭过头来看着突然闯进屋里的我,眼里一点也不恼怒,脸上还露出了得意的笑。
我一秒钟也无法再呆下去了,我的心都要炸了,刘一浪越是无所谓她越是饥渴我越是受不了!我转身冲出了房间,我想就是刘一浪看到刘若萍疯狂的吻着我的时候,他也没这么难受过!
冲出房间之前我撞翻了一张桌子,桌子上的东西“哗啦啦”的滚落在地,像我的心一样破碎了,我看到了丰富的酒菜和饮料。我想起了《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和潘金莲,他们总要在颠鸾倒凤之前酒足饭饱。
我肯定就是那些东西破碎的声音,也没有让柔娜从情欲中醒来,也没有扭过头来看我一眼。从前,我不只一次想象过她和刘一浪激情时是怎样一个情景,每每想起我就难受。但我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看到的,比想象中还要让我撕心裂肺。
我在雨里发疯的奔跑,我比刘若萍还痛苦,那晚她向前冲的时候身后还有我追她。而我,连一个追赶的人也没有。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跑了多远,我看不到前面有一丝光明,只有雨水,眼泪一样的雨水,永无尽头。我要就这样跑下去,直到我精疲力尽,直到我跌倒了再也爬不起来。
我终于跌倒了,但我还能勉强支撑我的身体,我摇摇晃晃的站在雨中,可我却无法迈腿了,身后忽然有个人扑了上来,紧紧的抱住了我湿淋淋的身子。
是忆兰,她哭着问我:“寻欢,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没有回答,我喘不过气来,但我还是轻轻的问她:“雪……,雪儿……呢?”
她哽咽着说:“放心吧,我把她送回去了,我是打出租车送她回去的,刚到2046楼下就碰到了柔娜。”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忆兰没有错,她只是在我面前提起了柔娜的名字。我却是那么怒不可竭,我对她吼道:“不!你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忆兰像是被吓着了,再不说一句话,只是不顾一切的,把我抱得好紧好紧。
好一会儿,我才伸手拂了拂她觜角边几缕被雨水湿透的秀发,我伤心的问:“忆兰,这是哪里?”
忆兰说:“不知道是哪里没关系,我带你回家。”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我自己都要把自己弄丢的时候,是忆兰找到了我,是忆兰把我带到了一个让我不再受伤的地方。可是躺在她的闺房的床上,身上盖着她那有着淡淡女儿香的被子,我闭上的眼睛却老是看到悦来宾馆那让我揪心的一幕。
忆兰一直守在我身边,她什么也没再问,我也永远不会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的可以失忆,我愿意把我和柔娜的点点滴滴全都忘记,我愿意一切有关柔娜的日子都成为一片空白。
我愿刚才那场湿透我全身的雨水,使我大病一场,卧床不起。我愿像林黛玉那样恹恹的躺在病床上,一天天消耗生命。等到刘一浪和柔娜真正洞房花烛时,我就忿然的离开人世。
我真的疑心我上辈子是女儿身,所以这辈子也不能彻底的做个男人。明明我是那么恨柔娜,那么不想见到柔娜,第二天我却还是去了公司。我总觉得有什么,让我好不甘心。
我看到了子郁,似乎一下子消沉了许多的子郁,我本有那么多恨要向他发泄,可看到他突然变得比女人还让人怜爱,我就什么也发泄不出来了。
是的,子郁不该,不该在昨晚把他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他太残忍了,如果他不告诉我那一切该多好,我还可以一如从前一样面对柔娜,面对生活。
可我知道他也爱柔娜。昨晚,他一定也如我一样痛苦,他一定是痛苦得受不了了,才告诉我的。他是要我和他一起分担,分担那种生命不能承受之痛。
也许他知道我明白,所以他一直没有向我解释,一整天他只和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明天就要去上海。”然后忧郁的望着自己一个一个吐出的烟圈。
一同去上海的还有如花。这一天来得太不容易了,暗恋了子郁那么久,终于有一个和他单独出差的机会了。我看得出如花有多幸福,她一直在脉脉含情的偷偷看子郁。
秋痕也为如花高兴着。我听到她窃窃的嘱咐如花,到了上海要好好的依着子郁,要好好的把握所有机会。
我好想对子郁提个要求,要他从此好好对待如花,如花是个好女孩,别再伤害她。但我犹豫了,我不知道,如果他也对我说,忆兰是个好女孩,错过了就不再,我能怎么回答他。
我只有默默的为如花祝福,祝福她这次和子郁去上海能够爱情事业双丰收。
就在我呆呆的为如花祝福的时候,柔娜打来了电话。我一整天都没向财务部看过一眼,但是,此时我看向了她。
她依然那么冷艳,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她甚至连眼睛也没看向我这边。如果不是手机上那串她的号码,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在等我接听电话。
一个多么虚伪可耻的女人,我忽然好厌恶她,我狠狠的挂断了她的电话,脑海里全是昨晚她在刘一浪面前那**下贱的身影。
她终于不再那么冷艳了,她终于拿眼睛看我了。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如果我用心去读,也许我能读懂。但是,我忽然就觉得一切都再没有必要了。
我终于知道子郁为什么明天要去上海了。
我自己也终于拿定了决心。
我站起身,在柔娜的注视里,踩着响亮的脚步,走向忆兰的办公室,敲开了那扇门。
53
进得总经理办公室,没等忆兰问我,我便冲她说:“忆兰,要么给我准假,要么给我派点什么业务,我想明天就离开公司去成都呆段时间。”
忆兰抬头望望我,有些吃惊和不解。她迟疑了一下,把眼睛看向别处,像是在思考什么。但很快她就转过眼睛来正视着我,那么坚决的对我说:“好吧,反正也是时候了。”
忆兰什么也没问我她就答应了我,这让我好生感动。只是我却没弄懂她那句话的后半句,到底什么反正也是时候了?
不过她既然什么也没问我,我又怎么好问她,我退出了她的办公室。
我这才发现同事们早已下班走了,连柔娜也没了踪影。她不是刚才还给我打电话么,她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怎么现在就离我而去了,就因了我挂断了她的电话?可是她自己对我的伤害,是我挂断电话给她的伤害所能比拟的吗?!
我回到2046早早的就睡了觉,柔娜也带着雪儿早早的睡了。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她以为我连让她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可是她哪里知道,我的心已经彻底的碎了,我对她已经万念俱灰了。
早上我起来得很早,柔娜和雪儿都还没醒来。我悄悄的离开了。我忽然想起了徐志摩的几句诗,虽然此情此景并不合得上那几句诗,远没有那几句诗优美,却更胜那几句诗悲切: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万万想不到的,在火车站里我会遇到忆兰,她会拿着两张火车票对我笑着走来,说:“嗨,寻欢,我等你好久了。咱们一起去吧。”
忆兰怎么就要跟我一起去成都了,她不是才从成都回来不久吗?她又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要坐火车而不是汽车,特意的买了两张票在这里傻傻的等我?难道与她说的什么反正也是时候了有关?难道她还记得她曾对我说过她最喜欢坐火车的感觉?
是的,我之所以选择坐火车去成都是我想起了她的那句话。她说过坐火车的感觉真好,近段时间我心情一直坏得很,我好想体会一下感觉真好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是在火车上我却没找到忆兰口中那种真好的感觉,除了火车碾过铁轨时发出的那种尤如碾过心脏的“咔嚓咔嚓”声,就是让我心烦意乱的不同口音的人们的喧闹。
等到渐渐云开雾散,我能看清外面的世界时,我才发现春天我进城时那满山遍野的新绿已经变成了枯黄。唯有那不时闪过眼帘的稻草堆告诉我,在这段由新绿到枯黄的时间里,父老乡亲们曾辛苦耕耘过也曾幸福收获过。可我呢?我收获什么了?
忆兰望着外面飞旋的河流山川,田野村落,眼里不时闪烁着喜悦的光茫。也许对于她来说,外面的一切就是流动的山水画,是唐时王维留下的大手笔。
一想到画,我就又想起了好久以来我就想向忆兰打听的事,此时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我问:“忆兰,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成都吗?”
我不知道忆兰是并没把我这句话放在心上,还是她对外面的风景正沉迷得太深,她没回过头来,依然看着窗外,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听听。”
她明明是并不怎么想听的,我却不知为什么就偏偏愿意告诉她了,非常非常的愿意。我说:“因为我想看看我到底适不适合做个艺术家。听说成都最休闲,我想也应该是最适合搞艺术的人呆的地方。”
忆兰一下子就不再看窗外的风景了,她转过身来,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她问,有些幸福有些害羞:“是因了那天我说的那句你适合做个艺术家吗?”
看到忆兰幸福我忽然也就跟着幸福起来了,我忽然就不理解我先前怎么会认为自己没有收获了?
对着忆兰幸福羞涩的脸,我笑而不答。我只是问:“忆兰,你为什么觉得我适合做艺术家了,你见过艺术家吗?是不是艺术家就我这样?”
其实忆兰不明白的,天底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是想问什么。我是想问忆兰曾经见过的那个和我酷似的男人是不是我爸,如果是,他应该是个艺术家的。能为我妈妈画那么好的画像,能为他自己画那么好的画像的人,他如果还在,他不可能在成都的艺术界毫无影响。池艳的妈妈说过,我爸爸寄给她的那封信的邮戳上有成都两个字。
忆兰却摇摇头,微笑着说:"我没有见过艺术家,但我觉得艺术家一定就你这样的。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见到你飘渺的眼神我就有这感觉。"
我一下子就失望了,这么说来忆兰见到的那个和我酷似的人并非我爸爸了,如果是,他不可能不是艺术家,忆兰不可能说她没见过艺术家。
此次因了柔娜的最后让我痛苦绝望,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到成都来寻找我的爸爸,帮妈妈完成她一生的心愿。没想到还没到成都,我就已经觉得希望渺茫了。
火车却就在这时到了站。但我却在成都站上找不到休闲的感觉,到处是忙碌的人群。只有当忆兰打出租车和我一起去她家时,我才看到这是一座多么干净清爽的城市,到处是宽敞平坦的街道,果然和重庆完全不是一个样子。这里虽没有重庆那么多高楼,却果然是城市森林里的市外桃源。难怪那么多人说成都最适合休身养性。
忆兰的家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忆兰没有钥匙,当她按响门铃,那个开门的人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惊呆了。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我反感让我厌恶的刀疤脸来福!
来福喜出望外的望着忆兰,对里面大声道:"是忆兰回来了!"
他只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便把眼睛转向了忆兰,像死了的鱼一样,目不转睛了。
来福的表姐从里屋兴冲冲的出了来,望着我和忆兰怔了怔,道:"兰妹,你有你哥的消息了?"
忆兰没有理会来福的眼神,她快步走向来福表姐,说:"嫂子,对不起,我没有哥哥的消息。但是,我相信哥哥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来......"
怪不得很久很久以前,在公司外面的街道上,我看到了忆兰,来福,来福表姐他们三个在一起,原来那个冷傲高贵的戴着墨镜的女人是忆兰的嫂子!
忆兰的家是楼中楼的那种,这时楼上有说话声和脚步声离我们越来越近,虽然还没有看到人,但听那声音我就知道是一男一女两位老人。
我知道,一定是忆兰的爸妈听说女儿回来了,正高兴的从楼上走下来。
马上就要见到忆兰的爸妈了!我却这时才记起我竟两手空空,除了随身带上的那三幅珍贵的画什么也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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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大老远从重庆跑到成都来,我怎么可以两手空空的就到了忆兰家呢?我怎么去面对两位老人,我再是乡下人,也不至于如此不懂礼节呀。好歹我也该为两位老人家买点什么的,就是不能买上脑白金,水果也该提几个吧?
现在我只能忐忑不安的等待两位老人的出现了,我怕他们根本就不像忆兰那样喜欢我,我怕看到他们跟其他城里人一样,在乡下人面前有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事实上当两位老人渐行渐近,最后在楼梯中间我们完全能彼此相见时,我再也记不得去担心那些了。我是呆了,被眼前的两位老人弄呆了。
是的,没有见到他们之前,凭忆兰的长相,我就能想象忆兰的母亲年青时有多美。我也能想象到,就是眼前五十上下年纪的她,也一定还依稀能见当年风韵。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想象不到,忆兰的爸爸会如此丑陋!
忆兰的母亲和那样的男人站在一起,是最名副其实的鲜花牛粪。我从没见过这么一张畸形的脸,还有那么多怕人的疤痕在上面阡陌纵横。相貌已经足够丑陋得吓人了,更何况他还佝偻着背。
我不知道这样奇丑的男人,他当初到底是凭什么获得了忆兰母亲的芳心。难道我猜错了,忆兰的母亲那时并非貌美如花,只是后来成了人造美人?
看着他们那相依相偎的样子,我禁不住对各朝各代那些才子杜撰的爱情提出疑问,如果他们也面对眼前的两位老人,是不是会羞愧得再也无颜让自己的文字传颂千古?
我被两位老人完全不同世俗的爱折服了。我也被忆兰对那个丑陋的父亲的爱折服了。如果是我,我真不敢想象在朋友面前,我会因这样的父亲多么无地自容。我决没勇气,像她那么开心的迎上去,那么亲热的和他说话。
说实话,我之所以一直深爱我的妈妈,那是因为我的妈妈太美了,美得无人可以比拟。如果我的妈妈也跟忆兰的父亲一样,也许从前的一切都变了。我就不会有那唯一的自豪了,我就不会成天的为她画画了,我就更不会当着同学的面去摸池艳的胸部了……
今天,面对忆兰的一家人,我第一次感到从没有过的羞愧。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真正能爱的人,原来我什么都不是。就是我对柔娜的爱,我也开始产生了怀疑,那是真爱吗?如果柔娜不是美得像个妖精,我会醒时梦时都牵挂她吗?
忆兰有些撒娇的叫了声“爸爸”,又叫了声“妈妈”,然后对两位老人说:“你们不是答应我把他带回来吗?现在他就在你们眼前了。怎么样?相信女儿的眼光了吧?他是不是真的很不错?”
在自己的父母面前,忆兰也会那么害羞,声音低得我只能隐隐听见。我不由得想起忆兰所说的上次回成都做的那两件事来。莫非,这就是其中之一?莫非她把对我的爱告诉了她的父母,并且征求了他们的意见?怪不得她昨天说“是时候了”,原来她是指是时候带我回家了。
两位老人却没有回答她,他们呆呆的望着我,望得忆兰都有些心慌了,走过来拉着我就往外走。她说:“爸,妈,寻欢这是第一次来成都,我带他出去走走。”
他们还是没有理会忆兰。只是在我们离开之前,我看到她妈妈转过头去望了望她爸,嘴里轻轻的反复道:“太像了,太像了……”
忆兰的爸却到最终也没说一句话,双眼像是深深的河,装着数不完的回忆。
忆兰妈妈那句“太像了”,让我想起了我和忆兰初相见的情景,莫非她也是觉得我似曾相识了,莫非这世上真有个和我酷似的男人?
我好想问问她,却被忆兰拉着手匆匆的离开了她。离开了让我牵挂的一个迷,离开了来福那恶狠狠的眼神。
忆兰带我去了好几个地方,可每个地方都没有停留太久。她说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么好的心情,我们就来个一日看遍成都花。
这一天真的很开心,但也很忙碌,忙碌得我再没时间去想其他任何事情,眼前的一切已足够让我应接不暇。我们去了春熙路,去了青羊宫,去了杜甫草堂,还去了武候祠……最后我们累了,天也晚了,便在如梦如幻的灯光中走进了锦里。
这条有着远古历史的街道,它的古色古香的建筑,一下子就把我带进了另一个时代,远离了城市的嚣喧。
我们坐在一个小店前,品尝成都的风味小吃,忆兰忽然提起了她的嫂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她的嫂子来。也许是在这一刻她才能真正静下心来,用感情去为她嫂子思考。
她说得很慢,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眼神中有着无限的忧伤,她说:“嫂子看上去那么高贵,可事实上她一点也不开心。如果不是结婚这么多年她竟没怀上孩子,而哥又特别想要个孩子,她和哥的婚姻不会产生这么深的裂痕。哥最初只是和她吵吵架,偶尔不回家,不想后来竟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你还记得你才来公司不久,在公司门外那条大街上看到过我和嫂子还有来福在一起吗?那次他们就是因了哥哥来重庆的。这与来福有关,不知他从哪来的消息,说哥在重庆有了新欢。”
是的,我想起了,我还想起了遇到柔娜那晚,来福说的来重庆就是为了抓什么现形。原来他们竟是冲忆兰她哥来的,原来他们所谓的抓什么现形就是要捉奸在床。
这其中竟有来福的挑拨,我本来对来福就有气,现在就更加气了,我说:“谁知道来福到底安的什么心呢,也许他并非是要帮你嫂子,也许他不过是借了帮你嫂子的名想来找你呢,我看他对你好像不怀好意……”
忆兰打断了我的话,竟很是生气,她说:“寻欢,你再这要说,我就不理你了!”
我不知为什么我就真的不再说了,不再提起来福了。难道我就那么在乎忆兰,在乎她不理我?从前我可不是这样的啊,难道是柔娜最终让我绝望了之后,我终于发现忆兰才是唯一不忍让我心灵孤单的人?
我们坐车回去的时候天很晚了,但这座号称中国最休闲的城市却还没完全安睡。成都的天气远比重庆凉爽,更能让人感到秋意的存在。晚风从车窗吹了进来,竟有些冷了,忆兰把身子向我怀里靠了靠,一瞬间,一股暖流便温暖了我们两个人。
我们走进忆兰家门的时候,我莫名其妙的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忆兰家里人都还没睡,那样子又不像是在高高兴兴的等待我们。我听到来福对忆兰的父母说了句什么,不甚分明,只隐隐感到好像有“老婆”,“孩子”几个字。我之所以能辨别出那几个字来,也许是他把它们当作了重点,并且加以了特别强调。
这时,忆兰的嫂子主动迎上来,对我说:“寻欢,你跟我来一下。”
也没征求忆兰的同意,也没等我回答,她就独自上了楼。
这让我更加感到哪里不对了起来。
55
忆兰的嫂子身上竟好似有股无形的力量,让我不可抗拒,跟着她的背影上了楼。
忆兰似乎有些不解,或者是不放心,竟也跟了来。不想刚到楼梯口就被她爸爸叫住了。
整个过程我都没回头,我不知道忆兰被她爸爸叫住时的表情是不是极不情愿。我只听到她爸爸不怒而威的喊声脱口而出后,她匆匆的脚步便在楼梯上嘎然而止。
但是我确实很放心不下她,一走进楼上她嫂子的房间我就后悔起来。我不该丢下她不管。虽然叫住她的是她的爸爸,她不会有什么危险,最多不过是受些委屈。可到底那是在来福那些让我感到不祥的话之后,而且当时我分明感到房间里有一种极其压抑的气氛。
忆兰的嫂子侧身让我进了她的房间,然后轻轻的把门关上。她没等我在沙发上坐下,便把一双眼睛盯在了我的脸上。
我一下子就感到一股冷意迎面而来,我差点被这冷意逼得抬不起头。
同样是冷冰冰的人,可忆兰的嫂子却和柔娜多么不同。柔娜,越是冷越是让人莫名的感到她像《聊斋》里的妖精,有着可怜的身世,让人心生同情;而忆兰的嫂子,却冷得那么高高在上,那么让人不可靠近,分明有着冰山雪莲的高贵气质!
她问,没有叫我的名字,也许她根本不屑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你既有了自己的孩子,还要背着老婆欺骗忆兰的感情?!”
她这话一出,我便明白了,明白了来福刚才在忆兰父母面前说什么了。她一定和来福一样误会了我。他们都以为那晚我拦下车要他们送去医院的雪儿是我的孩子,他们都以为焦急的抱着雪儿求他们的柔娜是我的老婆了。
如果是以前,有人这样误会我,我该是多么高兴。可是现在,现在我真的不想再有人这样把我和柔娜联系在一起了。柔娜这两个字,是深深扎入我心中的剌。现在,无论是谁,在我面前提起这两个字或让我想起这两个字,都无疑是伸手在那剌上拨弄,会让我感到锥心的痛。
为什么越是怕人提起的越是有人提,越是想忘记的越是忘不掉?
一明白来福在忆兰父母面前说了些什么,我就对他深恶痛绝,我知道他说那些是什么目的;可忆兰的嫂子虽让我感到锥心的痛了,我却恨她不起来。
我怎么恨得起来呢,她曾不顾来福的反对,放弃自己就要把丈夫和**捉奸在床的机会,把雪儿送进过医院;她曾像我妈妈一样,被自己的丈夫抛弃在家中,无论是等待还是寻觅也不再见他归来。
更何况她那句带着恨和怒的责问,充满对忆兰的无限关爱,她是不容许我对忆兰心怀不轨。
而我,还分明感到,那声责问像是责问我,又像是责问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是个多么可恨的人,她怀不上孩子他不懂得安慰反而无情的抛弃她,跑到重庆去另寻新欢。
而我的爸爸比他还可恨,他只把痛苦给了自己的妻子,我的爸爸不但把痛苦给了我的妈妈还给了我这个无辜的孩子。
我其实很想详详细细的给她解释,但我怕面对她。虽然她看上去那么冰冷那么高贵那么神圣不可侵犯,但我知道她内心有着多少痛苦孤独和可怜。
我更怕看到她就想起我的妈妈,想起我的妈妈,就恨,恨得刻骨铭心,再不去把我的爸爸找回……
我得忍,多恨我都得忍,不找回爸爸,我妈妈在九泉下的眼睛就永远无法闭上。
其实忆兰的嫂子没必要不等我坐下,就用这样冰冷的话问我,我本就不打算坐下。
我说:“那晚你看到的不是我的老婆和孩子,那时她们和我还只是陌生人。”
无论她相不相信我的话,我都不打算再说什么了,我转过身,我坚定的向门口走去。可不知为什么,走到门前我却停了下来。
我是不忍把她抛弃在孤独的房间里,还是在等待什么?
但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静悄悄的。好久好久,我才轻轻的推门出去,又轻轻的把门关上,我至始至终没弄懂她,到底有没有明白我?
也许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走出来我才发现楼上楼下都很静,越是静,我心里就越是不安,因为我听不到忆兰说话的声音,我找不到她在家里的哪个位置。
我想我得下楼,我刚转到楼梯口就看到来福抄着手站在那里,眼睛里满是恶毒的光芒。他像是在那里等了我很久,他指着对面一扇半掩的门,压低声音,却狠狠的对我说:“别到处闯了,今晚你就睡那个房间!”
他没再说任何一句话,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好像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好像很得意于他的对我发号施令。
但我知道这一定不是他的安排,他在这个家庭充其量算得上个亲戚,还轮不到他安排的分。我想这一定是忆兰爸爸的意思。为了不给忆兰添乱,为了不惹那个丑陋的老头生气,我乖乖的走进了那扇半掩的门。
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装修豪华的家庭里,竟有这样一个朴实的小房间。朴实得像我乡下的那个家。忆兰的父亲把我安排在这样的房间里,我可以想象得出,来福的话在他那里起了多大的作用。他一定认为我这样卑鄙的乡下人,就只能住这样的地方。
可具体要我说出哪点像我的家来,却除了那张雕花的木架子床,和昏暗得像童年时用过的煤油灯那样的灯光,竟再也打不到别的了。
也许我是太想家了,走进城市的这段日子,我已不只一次把眼前的情景和家混洧不清了。那次出差去南充,和池艳烛光晚餐时,不就有过吗?
房间虽然整洁,但我一躺上床,就分明感到这里好久不曾住过人了,至少不曾住过这个家庭的人。如果住过,我不会在床顶的木架缝里发现几片碎纸。那可是在正对我眼睛的地方,任何一个人,只要在这床上躺过,就没有理由不发现它们。而一个把房间收拾得整整洁洁的家庭中,会有谁,能置床顶上的几片废纸于不顾?更何况谁都可以看出,那几片废纸分明是很久以前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我翻起身,把那几张碎纸片取了出来,不想却是一张撕碎的照片。
我把它们慢慢的拼了起来,慢慢的,我看到一个人随着碎片的拼凑,在我眼前成了形。
一个女人,一个我熟悉的女人!
不是别人,正是忆兰的嫂子!
是谁?要这么恨她,要把她的相片撕成碎片?
又是谁?要这么爱她?要把那些碎片藏在木头缝里,不忍抛弃?
我把拼好的碎片翻了过来,我竟在相片的背面发现了反复写着的几行字“为什么,为什么?!”
如此痛苦迷茫无助的话,用了潦草却不失刚劲的字迹写在忆兰的嫂子的相片上,只有一个人可能,那就是忆兰的哥哥。
也许忆兰的哥哥,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坏。他也有他的苦衷,可又没人明白。他爱忆兰的嫂子,可忆兰的嫂子只知道他不理解她,她又何曾想过自己理解他多少?
他们之所以走到这种地步,也许并非是因了他在乎忆兰的嫂子怀不上他的孩子?也许那些为什么,永远也没人能给出答案,就是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他在离家出走之前,也许就是在这个房间独自过了最痛苦的一夜,只有在最痛苦的时候才会做出最终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