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秋月阁》》 · 宇文梓盈 · 2026-07-25
“姐姐,将军是不是......”
“不要瞎想。”
“姐姐怎么知道我瞎想了?我只是想说将军是不是待姐姐很好,是姐姐想多了罢。”
秋儿明知她是临时改了口,也没法儿去辩驳。
“姐姐。”
“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呢。”
“答什么?”
“将军是不是待姐姐很好啊?”
“嗯。”
“那姐姐你......”
秋儿打断她道:“那月儿你准备什么时候作滕夫人呢?”
“姐姐!”月儿脸上一红。秋儿道:“我本来没打算说你的,你自己逼的。”看月儿不答,又追问道:“姐姐答了你那么久的问,月儿怎么一问都不答啊?”“姐姐,这事儿不能乱揣摸的。”月儿道。“怎么叫乱揣摸?不是老太君亲口跟你说的么?”秋儿道。月儿扭捏了好一阵,道:“可滕公子他没......”后面的话已几不可闻。秋儿也不想太欺负她,转过话道:“你在老太君那儿见到那尹公子了? ”月儿见秋儿不再逼问自己,接过话道:“是见过一次。自他父亲过世后,憔悴了好多,脾气也收敛了不少。见到我也还算客气。”“人遭了大难,脾性儿总是会大转的。”“也是,那尹公子仿佛跟蕊小姐有婚约。”“蕊小姐?”月儿微笑道:“就是滕公子的表妹,我最近在教她弹琴来着。”“月儿你可别误人子弟啊。”秋儿玩笑道。“姐姐,你就不能夸我两句么?”“我说你琴技精湛,教个小姐那是不在话下,你信么?”月儿瞪了她一眼,接着道:“昨日滕公子去将军府了。我还拜托他看看你来着,哪知道你已经回阁子了。”“病好了总不能老赖在别人家里,自是要回来的。”月儿狡黠地笑了笑,道:“大将军可舍得姐姐你回来?”秋儿嗔道:“你有完没完?”“姐姐你脸红了呢。”秋儿伸手要打月儿,月儿已笑着跑出门去了。
秋儿想起将军原是绝不允自己回秋月阁,眞是舍不得么?你又在瞎想些什么?你又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么?秋儿硬是把思绪转到别处,开了门下楼去,见月儿正在和飞歌说话,也去凑了一份热闹。
月儿用过了晚饭才登车回别院去了。进了大门,见滕公子正在栀子花的小径上踱步,便走上前去,唤道:“滕公子。”“月儿回来了。”滕公子微微一笑,“月儿和知秋姑娘这旧可叙得真久。”月儿道:“让滕公子久候了。”“等月儿,就是一会儿也长的跟一年一般。”月儿低下头,不说话。“月儿,明日随我去一趟七王府罢。”“王府?”月儿自进了这别院,就再没见过王爷,在阁子里时,毕竟是说好只听王爷的吩咐,来了这别院,滕公子说是王爷不介意,但月儿心里还是有些虚;再加上秋儿总是因为王爷伤心,月儿心里对王爷更是存着疙瘩。滕公子见月儿似乎很为难的样子,便道:“月儿不愿意去就罢了,翊轩也不去了,在园子里陪着月儿。”月儿心道:公子这般说,我还有得选么?便道:“月儿愿随公子去。”滕公子盯着月儿看了好大半天,见月儿只是微笑,没有半点勉强地神色,才放了心,道:“那我们明早就过去罢。只是让金蕊好好地偷了两天懒,月儿你新教她的那首曲子,怕是都要还回来了。”“老太君会叮嘱蕊小姐练琴的。”“月儿怎么也叫她小姐?你可是要......”滕公子觉得下面的话说出来不合适,便没往下说,转而道:“月儿早些休息罢。”
次日,月儿却没能早起,前夜因为要去秋月阁晚间就没休息好,在阁子里说了一天的话也乏了,等到她睡醒,已是日上三竿。月儿忙不迭地穿了衣服,洗了脸,坐到镜前,想三把两把的把头发给梳好,可那头发却总是梳不好,正着急处,有人从她手中拿过了梳子。月儿从镜中看去,见是滕公子,有些窘,只见滕公子拿着梳子慢慢地梳去,道:“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月儿那么着急做甚么?”月儿脸上又泛起红霞。滕公子把她头发梳起来,盘了个髻,留了两股垂在身前,又取了根珠钗插在月儿头上,看着镜子道:“许久没有盘过头了,最后一次给娘梳头,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月儿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娘亲,但见他神情有些黯然,也不敢多问。
月儿二进王府,总算是走了正门。月儿心道:姐姐上回还因为走偏门的事不自在呢。也不知道她那场病是怎么回事。仆人领他俩进到二堂,王爷坐在正中面南的位子上,下首坐了一个衣着甚是华贵的公子,年纪看上去比滕公子大了好些,却显得甚是儒雅,满身都带着书卷气。滕公子对王爷深深一揖,道:“翊轩拜见七王爷。”他和王爷是拜把子的兄弟,平时一切礼数都免了去,张口闭口称兄道弟的,这会儿因为有个外人,才客气了些。月儿本是要跪,见滕公子只是一揖,便也福了福,道:“问月见过七王爷。”王爷笑道:“三哥,早知道你领了问月姑娘来,我这一班歌妓都不用请了。”月儿闻见,心里很是不快,她和滕公子相识那么久,滕公子一直没把自己当成青楼女子看待,王爷这话,却仍当她是个风尘中人。却听得滕公子道:“说起听曲儿,这还有谁的琴音能赛过问月姑娘呢?”月儿的心顿时寒了:原来他也是这般看待我。他怎么能这般看我呢?过去那些款款柔情都是逢场作戏么?他一直在骗我么?他......月儿心乱如麻,一动不动地站在当地。
“问月姑娘,问月姑娘。”王爷唤道。月儿回过神来,听得王爷道:“问月姑娘坐罢。”月儿才见滕公子已经坐下了。月儿走去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滕公子却没有理她,对王爷道:“一弟,这位是......”王爷还未答话,那公子便站起来拱手道:“在下于释。”滕公子笑道:“原来是于兄。翊轩久仰于兄大名,今日有幸能得一晤。”“三哥,你也别客套了。你二人是什么关系,我可是知根知底,”王爷道,“一弟我今日是想当回和事佬。”
凄凄叹凉薄,清清荷风过
“一弟,我与于兄虽未曾谋面,但两家在生意场上已打了不少交道,我与于兄也算得是神交了。今日得见,应成良友,不知有什么事还要一弟说和呢?”滕公子笑道。王爷道:“三哥,于公子一来这京城的地面儿就和三哥你抢生意,谁不知你滕家正变着法儿的赶他出京啊?”“一弟不知是偏信了谁的误传,”滕公子笑道,“滕家在京城虽是有些脉络,但也没有独霸着行市,不让别人做生意的理。”又转向于释道:“这往后在生意上还望于兄多多扶持。”于释忙道:“滕公子过谦了,我于家初来京城,还仰仗滕公子的提携。”“既然三哥和于公子并未存什么芥蒂,”王爷站起身来道,“也是真心相交,我与于公子也是相见恨晚,不如于公子和我兄弟三人结拜,将来共患难,同富贵。于公子以为如何?”滕公子脸上闪过了一丝诧异的神色,但很快便隐去了。只听于释道:“王爷高抬在下,于释实是有愧,但若能与王爷,滕公子相交,也属三生有幸。”“于公子这是应下了,”王爷又看着滕公子道,“三哥意下如何?”滕公子笑道:“翊轩自是乐意至极。”转又道:“不知二哥可知晓此事?”王爷道:“二哥定不会反对,改天知会他一声就是了。”又道:“内堂已设了香案,我三人这就去......”“一弟不叫二哥么?”滕公子打断道。王爷道:“一时难以齐聚,我们就连着二哥一同拜了罢。”滕公子不再言语,与于释一道随王爷去了后堂。
月儿仍是坐在那里想着自己的心事,全没在意他们在说什么,她心中此时一片冰凉。待得他三人又回到二堂来,月儿仍是楞坐在那里,也不起身。王爷也没在意,径直去面南的位子上坐了,于释坐在下首,滕公子仍坐在月儿身旁的位子上。王爷道:“四哥,我已在后园设下宴饮,今日我兄弟三人不醉不归。”于释只是微笑点头。又说了一会儿话,仆人来禀道筵席已然齐备,王爷便站起身来去后园,于释随了王爷出门。月儿犹自心不在焉,滕公子走在后面,见月儿总是不动,便走到她身前,唤道:“月儿,月儿。”月儿回过神来,望着滕公子,眼里却满是凄楚。滕公子有些奇怪,却又不方便问,自往前走去。
三人饮了一阵酒,王爷蓦地想起一事,道:“尽顾着喝酒说话了,当此之时,应是歌舞助兴才是。”王爷随即吩咐下人去叫那班歌妓。没过多时,仆人领上来一群衣着鲜亮的女子,立时一片莺歌燕舞。月儿只看得彩衣锦带在眼前飘飞,不觉越来越朦胧,赶紧拿袖子拭了拭眼角。
一曲歌舞演罢,王爷道:“四哥,这都只能算是些下里巴人,那问月姑娘的琴才属天籁。”转对月儿道:“不知问月姑娘可否弹奏一曲,以助雅兴?”月儿恍若不闻,竟不答话。滕公子唤道:“问月姑娘,问月姑娘。”月儿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到琴边坐了,随手弹起了一个曲子。她的心思已经全不在琴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弹了些什么。滕公子也没仔细听她弹,只是一味跟王爷和于释说话,及至月儿一曲终了,也没人开口一评。月儿看着滕公子和王爷三人谈笑风生,全没在意自己,心里凄凉到了极处,默默地走回去坐了。
说话的间隙,于释看着月儿道:“于释不懂琴,可觉得问月姑娘的琴音里满是凄楚自艾,姑娘可是有什么苦楚?”月儿转头看滕公子仍旧和王爷说着话,心里又是一阵凉意:以前你能听出姐姐琴音里的悲凉,如今这个不懂琴的于公子都听出来的苦楚,你却无动于衷。月儿强笑了笑,没有答话,于释也没再问,自和王爷说话去了。
从王爷府回去,月儿和滕公子都没有说话,各自揣着自己的事,月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只见他轻轻皱着眉头,想着旁的事,也不看她。月儿低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却硬生生忍住了。车至半途,滕公子忽然叫道:“停车。”马车停了下来,滕公子对月儿道:“月儿你先回去罢,我去办点事。”说罢,掀开车帘出去了,月儿只听得一阵马蹄声,渐渐远去。一个仆从跨在车辕上,马鞭一响,车又向前驶去。泪水顺着月儿的脸颊滑了下来。
月儿回到园里,也不回房,走到湖边的小亭里坐了,看着湖里的荷叶和那已然盛放的荷花,楞楞地流下泪来。“问月姑娘把心境都揉到琴音里了,自是动人许多。”“好琴也要遇着知音,问月姑娘和它许是有缘罢。”“那月儿可愿意搬来住?”“月儿喜欢就好。”“月儿,翊轩为你做甚么都不用月儿言谢。”“等月儿,就是一会儿也长得跟一年一般。”月儿记起那晚他替她将青丝挽到耳后,他温暖的手抚在自己的脸颊上......都是梦么?
“月儿,你怎么了?”月儿闭上眼睛,一串儿泪珠又落了下来,没有答话。滕公子走来坐在她身旁,问道:“月儿,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在王府的时候,你的琴音里就满是悲伤。”你听出来了,你说呢?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我这么伤心呢?月儿心里冷冷地道。
“滕公子,多谢您这么些日子来对问月的照顾,问月想明日就搬回秋月阁。”月儿站起来,对滕公子行下礼去,淡淡地道,心已被揉碎了。滕公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道:“月儿果真在这园子里待得腻了。看来这园子里已是没有什么能留住月儿了。”你以为是这秀美的景致留住了我么?我留下来,是因为心被你留住了,可现下,你已无意留住它了。月儿答道:“问月系青楼女子,风尘中人,担不得滕公子挽留。问月在这里也玷污了公子的声誉......”滕公子站起来,看着月儿的眼睛,道:“月儿以为翊轩一直把你当成风尘女子么?”月儿别过头,本待不答,心里却是有气,便道:“滕公子过去许是有意没把问月当做风尘女子,可如今却是不同了,风尘本就是月儿的出身。”滕公子似是明白了什么,看着月儿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道:“月儿是因为今日的事么?”月儿不答话。滕公子轻轻将月儿搂进怀里,月儿欲待挣脱,只听他温柔的声音道:“傻月儿。”
滕公子轻轻抚过月儿的头发,道:“无论月儿是不是风尘中人,翊轩都愿与月儿一生相守。”月儿心中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滕公子松开了她,靠着亭柱坐了下来,伸手握了月儿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月儿低着头,不去看他。“今日之事有些出乎意料,翊轩也是多留了心,怕给一弟惹麻烦,委屈了月儿了。”月儿抬起头来,虽是不解他的用意,但确是相信他。滕公子温柔地拭去月儿脸上的泪痕,道:“月儿,有些事,现下还不是时候让你知道。”月儿轻轻点了点头。静寂。
“月儿,嫁给我,好么?”月儿迎上他那双藏着无限柔情,又透着万分坚定的眼睛,脸上蓦地漾开一片红晕,“嗯。”声音却是细若蚊吟。滕公子笑了笑,将月儿揽进臂弯里,轻柔的吻着她的前额。
湖心里,微风过处,清荷并蒂。
无心觅柳迹,有意藏音末
飞歌用过早饭正要出门,秋儿从楼上下来,道:“妈妈是要进城去么?”“嗯,去钱庄兑些银子。”飞歌道。秋儿走到飞歌跟前,道:“妈妈,带秋儿一块儿去,可好?”飞歌道:“你没事儿的往城里跑作甚么?你就是跟着我,这兑了银子也不能分你一半儿,好好呆着罢。”“妈妈,在阁子里呆久了,动也不动,路都不大会走了。您就带我去转转罢。”秋儿求道。飞歌道:“你要转,自己转去罢,又没人把你关起来。”秋儿心知飞歌不会带她同往,也不再强求,免得她生气,便道:“妈妈允了,那秋儿可出门了。”“谁管你。”飞歌转身走出了门。秋儿寻了个凳子坐下,心下盘算着,想跟了去,却又怕自己笨手笨脚被飞歌察觉,一时没个主意,转念想想,妈妈的事,不说自是不欲我知道,去探听它作甚,管了闲事还不一定能捞着什么好处。飞歌既是答应让她出门,秋儿也想出去走走,便步出门去。
秋儿还确实许久没有自己走过这片儿地方呢。往常都是车来车去,也没那个心情看周围是个什么景致。现下优哉游哉地一路走去,只见垂柳荫然,花楼里也是清静得很,全没了夜里的喧笑。不一会儿走到城门,秋儿远远见到守门的兵士在盘查过往的路人,便转了开去,沿着护城河慢慢走着。
“姑娘,姑娘。”秋儿听得身后轻唤,回过头来,见是个小尼姑,模样生得好生俊俏,看秋儿转过身来,便合掌行礼。秋儿问道:“小师太有事么?”“师父想请姑娘过那边一叙。”秋儿往小尼姑指的那地方看去,果见一棵大树下盘腿坐着一个师太,心里有些琢磨不透,左右也是无事,便应道:“好。”
那小尼姑领着秋儿走到树下,那师太仍是闭着眼,似已入定。小尼姑走上前唤道:“师父,师父。”那师太睁开眼,看了看秋儿,站起身来。秋儿见师太慈眉善目,似是得道比丘,便上前去福了福。那师太还礼道:“贫尼贸然相邀,惊扰施主了。”秋儿道:“师太说哪里话。不知师太有何赐教。”“贫尼云游四方,现下在城外净慈庵挂单,今日与小徒出外化缘,不知施主可否......”秋儿一听那师太的话,便知其意,从袖里取出些散钱,道:“出门匆忙,未多带得,师太见谅。”秋儿虽是不烧香,不求签,但一向礼敬出家人,这会儿把身上带的钱都拿了出来。那师太谢过,叫小尼姑接了。秋儿待要离去,听得那师太道:“无常云聚处,空待雁归期。”秋儿愣了愣,转过头来,正欲相询,师太却道:“贫尼告辞。”秋儿看着那师太携着小尼姑远去,心中甚是疑惑,细想了想,仍是不得其解,心道:罢了,若是谬辞,也不值得想,若是真言,必为天机,想也是无用。便将这事儿放在了一边儿,信步走回阁子去。
刚进到内堂,见月儿坐在桌边,便道:“月儿不会是又想姐姐了罢?”“姐姐连想都不让月儿想么?”月儿笑问。“你心里的事儿,我能管得住么?”秋儿道,继而又问道:“你闲着没事儿,又来找人给你烦了?”“姐姐,要是以后没有月儿烦了,姐姐会闷死的。”月儿道。“我怕是等不到那天就早被你烦死了。”秋儿白了她一眼。月儿佯作委屈道:“姐姐,我真有这么烦么?”秋儿道:“已臻化境。”姊妹俩都笑了起来。
月儿正色道:“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听着呢。”月儿附到秋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真的?”秋儿的脸上满是惊异。月儿脸一红,点了点头。秋儿笑问:“日子可定下了?”月儿低声答道:“初五。”“怪不得你回来了呢。”秋儿笑道,“我正纳闷儿你怎麽这么快就想我了。”又问道:“妈妈可知道了?”“妈妈不是出门了么?等她回来再告诉她。当然得让姐姐你最先知晓啊。”月儿道。“你少卖乖,若不是姐姐先回来,会最先知道么?”秋儿道。月儿不跟她辩驳,转过话问道:“姐姐上哪儿去了?”“就靠着河走了走。”秋儿又想起那师太的话,心中又起犹疑。“姐姐,”秋儿回过神来,“小词呢?”月儿问道。“不知道,许是趁着我出去,和福妈妈她们聊天去了罢。”月儿点点头,道:“姐姐,我晚上和你睡好么?”秋儿笑道:“原来可没见你这么粘我呀,这要嫁人了,怎麽突然粘上我了?”月儿也不回答她,只道:“就这么定了。”“定了?我答应了么?”“定死了。”秋儿拿她没法,面做苦笑,心道:月儿就要嫁人了,滕公子似是很疼月儿呢。这丫头可是好福气。
小词午后方才回来,看见月儿,道:“月姑娘回来了,小词可想姑娘呢。”“想我还在外面混那么久,午饭也不回来,赵妈连个洗碗的帮手也没有。”月儿嗔道,脸上却是笑意。“小词哪知道姑娘今儿回来啊。”小词委屈道。秋儿道:“小词你就总去福妈妈那儿蹭饭罢,福妈妈还以为我们不给你饭吃呢。”小词道:“那我下回说清楚了再吃。”“贫嘴。”秋儿道,又转向月儿,“都是跟你学的。”“姐姐,你可别瞎冤枉好人,我在阁子里的时候,小词可不是这样,也不知道是谁回来教了几天,就成这样了。”月儿笑道。“好,你们就合起来欺负我罢,姐姐我可懒得跟你们一般见识。”秋儿佯怒道,径自转到厨下,吩咐赵妈晚上多备几个菜。
飞歌一进内堂,吃了一惊,道:“怎么我不在,这阁子里就跟赶集似的。”秋儿和月儿忙站起身来。月儿道:“平时被妈妈约束得久了,趁着妈妈不在,闹腾闹腾,免得闷出病来。妈妈就当没看见。”飞歌道:“你个丫头,整天说瞎话,你倒是说说我几时约束过你了?”秋儿在一旁打趣儿道:“妈妈,月儿要做滕夫人了,妈妈怕是想约束也没法了。”月儿瞪了她一眼,脸上一红。飞歌看着月儿,问道:“定下了?”月儿点点头。秋儿道:“妈妈初五就能喝上喜酒了。”月儿伸手在秋儿胳膊上掐了一把。“我就说你今儿怎么跑回来了。”飞歌道,看见月儿脸红的样儿,也不再说,对一旁正乐的小词道:“吃饭罢。忙活那么大半天,饿得紧了。”小词脸上显出讶异的颜色,低了头,转到后面去端饭菜。秋儿倒没注意小词,只对飞歌道:“妈妈这一天天的早出晚归,可不累坏了?”飞歌瞅了秋儿一眼,见她给月儿办了个鬼脸,两姊妹又笑成一片,便不再接话。
用过晚饭,月儿溜进秋儿房里,见秋儿正在擦琴弦,便粗着声儿道:“知秋姑娘,弹个曲儿来听听罢。”秋儿的手顿了顿,她知月儿是在仿着王爷,可她听到这话,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人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秋儿瞟了一眼月儿,也跟她开起了玩笑,道:“爷想听甚么曲子?”月儿想了想,道:“只要听起来不想哭就成。”“那可难了,”秋儿道,“爷若叫知秋弹,定会落泪的。不如,知秋去请阁里的花魁问月姑娘,她的琴音堪称天籁,爷您定然喜欢。”月儿走过来道:“问月姑娘不在,就是在,爷也不想叫她,爷我就喜欢知秋姑娘你。快弹罢,若是被爷我听出有一丝哀伤,立刻拉出去杖责二十。”秋儿心里又牵出一丝挂念,嘴上却道:“有你这样的爷么?这可不知要出多少人命。”月儿坐到她身旁,道:“姐姐,甚么人才能让姐姐改了这性情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没听过么?”秋儿笑道。月儿脸色一暗,继而佯怒道:“你弹是不弹?爷我可没这耐性。”秋儿忙道:“是,爷。”
黄昏已尽,月儿看着夕阳留下的一缕缕晚霞,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秋儿的琴声还是那般如泣如诉,可月儿没有觉察到她琴弦里新揉进的牵挂。
林间忧易解,帐中子难落
月儿成了阁子里最忙的人,滕家的仆人每日都来为些琐碎小事询问月儿的心意,看得飞歌和秋儿只是笑,小词却还跟着月儿帮着拿主意。月儿偶尔来问秋儿,秋儿便道:“月儿你可别再找姐姐了,按常例,我的主意你定是不会听的。这几样姐姐都喜欢,那月儿你是不是全都要退回去重新置办啊?”月儿知她准是为了那日选衣衫的事,也不跟她多扯,自己斟酌去了。
飞歌仍是每日出门,不过自从月儿回来,在外面待的时候就少了些。秋儿在阁子里也是无聊,又不想去月儿那儿掺和,便到外边散步。这日,滕家仆人领了个裁衣的来,秋儿见月儿又有一顿好忙,便悄悄出了门,沿着护城河走去。
走过城门,秋儿看见不远处的大树,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师太,踱了过去,树下有两个行路人正在纳凉,见秋儿走来,神情有些诧异,却见她只是走近了看看,没有坐下来乘凉的意思,也就不再搭理她。秋儿也觉得自己有些冒昧了,便走了开去,那树后是一片林子,甚是幽静,秋儿也不想老在河边晒着,便转入林中。林间一条踩出的小道,蜿蜿蜒蜒地绕了几个弯儿,秋儿沿着那小道走去,原指望着通到一个怎样的僻静地方,走了不一会儿,那小道就尽了,眼前却是官道。秋儿甚是失望,好在官道两旁绿荫掩蔽,还算清凉,便顺着官道走去。她自己悠闲自在,看着来往行色匆匆的路人,心中暗暗摇头:这些人可曾瞥一眼道旁葱郁的树木,可曾细想过道上的阴凉从何而来。感慨了一阵,复又笑了笑,秋儿啊秋儿,等你也为生计所迫的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为他人惋惜么?细想来自跟了飞歌,便再没为生计发过愁,这衣食无忧的日子过得多了,有了闲工夫就自己去寻苦恼了,整日的折磨自个儿,不是自作自受是甚么?秋儿蓦地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原来诸多烦恼都是自寻的。
忽闻得背后马蹄声响,秋儿向道旁让了让,那马蹄声越来越近,秋儿微微侧脸瞟了一眼,只见马鬃黝黑,正待多看一眼,只觉身子一轻,腰上一股力道将自己托了起来,秋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身子已经落在了马鞍上,被紧紧环住了。秋儿看到那执缰人腕上的护甲,心中一惊,挣扎起来。“别动。”好生熟悉的声音,秋儿回过头,正迎着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秋儿赶紧转过脸来,不再看他。那黑马感到背上新添了人,不安地甩了甩头,又继续向前驰去。
“青瑛说得不错,这马似是认得你,我还以为要连我也一块儿颠下去。”秋儿听见,却不接话。半晌,秋儿才问道:“将军这是要带知秋去哪儿?”“知秋你生气了?”秋儿一头雾水,道:“公子何出此言?”司马公子笑道:“看来是没生气。”秋儿更是糊涂了,转回头看着他,很是迷茫。“知秋高兴的时候就称我公子,一生气就呼将军,刚才知秋......”却没往下说。知秋脸上一热,转过话道:“公子要带知秋去哪儿?”“我告诉你,你就认识么?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墨骓在一处营寨大门外停了下来。秋儿见里面屋舍帐篷俨然整肃,几队执枪兵士正来回巡逻,心里有些怵,道:“公子怎么带知秋上军营呢?这怎么......”秋儿话还没说完,大门已然开启,司马公子策马进去,两旁的兵士齐声道:“将军。”更没人多看秋儿一眼。
司马公子在一个大帐篷前下了马,把秋儿也扶了下来,一个小兵上前欲牵过墨骓,见墨骓前腿一蹬,忙退了几步。司马公子道:“你下去罢,还是得我自己去拴。”秋儿跟在他后面,见他把马拴在桩上,拍了拍马颈,道:“你小子倒是霸道,欺负马也就罢了,连人也一块儿欺负。”回头对秋儿道:“知秋,你来摸摸它。”秋儿很是害怕,反倒退了两步,司马公子一把抓住她手,按在墨骓浓密黑亮的马鬃上。墨骓也不避,只是打了个响鼻。司马公子放开她手,秋儿轻轻地摸了摸马脖子,墨骓微微转头看了她一眼。“真是马通人性。”将军笑道,又拍了拍墨骓:“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秋儿脸上一红,忙缩了手。
秋儿跟着他走进帐篷,问道:“将军带知秋来军营似乎不太合适。”秋儿想起他背上的伤,怕又给他惹上麻烦,但见他脸色一暗,忙又接道:“难道公子是想要知秋当马奴,专管墨骓么?”“合不合适我心里有数。”司马公子脸上又显出笑容,道:“知秋要当马奴也无不可。”秋儿也只是说笑,怕他真的异想天开让自己去照管墨骓,转过话问道:“公子背上的伤可大好了?”“这无人照管,伤势更加重了。”司马公子笑答。秋儿知他是故意,料想他应无大碍,也就放了心,道:“是公子自己不肯让人管,可怨不得别人去。”“那要看是谁,若是......”秋儿料到后面定不是什么好话,忙打断道:“公子带知秋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找个人说话罢?”“当然不只是说话,知秋可会下棋?下回让人把琴带来,听知秋弹曲儿。”知秋听他竟是说这等无边际的话,居然还说到“下回”,道:“将军兵务冗繁,知秋不敢打扰将军。”司马公子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道:“早知你回了秋月阁就翻脸不认人,便不该放你回去。”秋儿听他话语里藏着怒气,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道:“一切听凭公子吩咐就是了。公子不是要下棋么?知秋虽是技浅,也勉力一试。”司马公子笑道:“知秋,你变脸可真是快,哪天我也得被你带得喜怒无常了。”秋儿心道:公子你说反了罢。嘴上却没答话。
两人对坐着,秋儿把两钵棋子掉了个个儿,换过黑子来,道:“知秋棋艺不精,公子让知秋先着罢。”司马公子笑道:“莫说先着,让子悔棋都随知秋。”知秋知道他是自恃艺高,目中无人,笑了笑,落下一子。司马公子也不再说话,专注在棋局上了。
“将军,末将孙崇义有......”秋儿抬起头来,见进来一个偏将,正抱拳行礼,看见秋儿,一脸惊讶,愣在当地。司马公子头也不抬,道:“没看见本将不得闲么?”秋儿很是尴尬,手足无措的。司马公子抬头看着她道:“知秋,该你了。”秋儿不敢违拗,匆忙地落了子。司马公子看了看,道:“知秋,你这是一招棋错满盘皆输。”“知秋技艺不精,让将......公子见笑了。”秋儿局促不安地答道。司马公子看了她一眼,转向那孙崇义,道:“什么事?”“将军,”孙崇义看着秋儿,很是为难,秋儿待要站起,却被司马公子止住了,对孙崇义道:“但说无妨。”孙崇义犹豫了半天,道:“将军,军中这月分派的粮草多了五万石。末将认为此事......”“粮食多了是好事,那是圣上体恤我军士卒,不知孙副将对圣上的隆恩有何异议啊?”孙崇义见将军把此事归了圣恩,还敢有什么异议,只得道:“末将不敢。末将告退。”便退出了帐篷。
“知秋,知秋。”“啊?”知秋回过神来,司马公子道:“再下一局。”说罢把棋盘上的子都拣了回去。“好。”知秋答道。“你别心不在焉的,刚才多好的棋,被你错走一着。”司马公子道。秋儿应了一声,继续下棋。
墨荷息宁事,缘由待细说
用过午饭,司马公子意犹未尽,秋儿没法,只得接着和他下棋。三局过后,秋儿真是厌了。从上午到这会儿,她竟是一盘棋也没有赢过,本就没什么心思下棋,这样一来更是没了兴致。秋儿故意错走一步,想快些把这盘棋结束了。司马公子看了看秋儿,知她不想下了,便道:“我们出去走走罢。”走走?在军营里?秋儿才不愿在军营里招摇过市,便道:“公子,时候不早了,知秋该回去了。”她本以为司马公子会反对,所以准备好了些诸如出门未曾知会,飞歌还有吩咐之类的理由,哪知道司马公子爽快地道:“好罢,我送知秋回去罢。这巡营的时候也够长了。”秋儿想说些不敢劳动公子的话,转念一想,他不送我,我怎知道回去的路?便道:“有劳公子。”跟了他走出帐篷。
司马公子走去解下墨骓的缰绳,扳鞍上马,弯下身子,向秋儿伸出手来。秋儿犹豫不决,司马公子笑道:“知秋会骑马吗?”秋儿知道他意思,只得握了他手。司马公子在她腰上一揽,便把她带上了马背。墨骓原地踏了几步,司马公子带转马头,驰到营门,那守门的兵士打开营门,司马公子在马肚上一夹,墨骓撒开四蹄奔了出去。
近军营的一段路因是禁地,没有路人,司马公子便放开了让墨骓跑。秋儿只听得耳畔风响,眼睛也迷得睁不开。司马公子总是时不时松开一只手臂,秋儿也总觉得怕得慌。秋儿回过头去,睁开迷离的眼睛,想弄清楚他为什么总是松开一只手,却见他正拂去脸上的发丝。秋儿有些不好意思,她披头散发得惯了,这会儿风一吹,发丝便总贴在他脸上。秋儿忙把头发全都捋到身前,用手握住了。
快至官道,司马公子勒了勒缰绳,墨骓听话地慢了下来。司马公子把秋儿握住头发的手拿了下来,又把她的头发弄到背后,放辔徐行。墨骓似是当做休整,不紧不慢地小跑着。秋儿只想快些回秋月阁,但又不好催促,只能是心里干着急,回头看司马公子却是意定神闲。司马公子见秋儿看他,悠然一笑,秋儿转过头,脸上一片晕红。
二人驰至秋月阁,小词听到马蹄声,跑出来看,却见司马公子把秋儿放下来,俯身道:“我明早来接你。”秋儿欲待说话,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司马公子已经拨转马头疾驰而去。
“秋姑娘,那是大将军么?”小词迎上来。“你看见了还问。”秋儿心里有些烦。小词见她言语不善,便不再问了。秋儿走到里堂,月儿从楼上下来,看到秋儿道:“姐姐,我刚才看见将军送姐姐回来。姐姐这大半天是去将军府了么?”“嗯。”月儿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原来姐姐想将军了。”“胡说什么。”秋儿嗔道。“那不然姐姐跑去将军府作甚?”秋儿没好气地道:“赶巧了,碰上的。”径自上楼去了。
秋儿锁上房门,坐到窗边,日头已经西斜了。秋儿看着那几株大柳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事。“姐姐,你开开门。”月儿敲门道,“姐姐,姐姐,你听见了么?”秋儿知道自己若是不开门,月儿一定会继续敲下去,叹了口气,走去开了门。月儿一进门就赶紧把门掩上了,看着秋儿道:“姐姐你跟我说,倒是怎么回事啊?”
“没事。”秋儿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哄谁呢?没事儿才奇了。”
“你想听什么事儿?”
“你说呢?”
“真的就是干巧儿了,碰上了将军,然后就到他那儿坐了会儿。”秋儿草草地道。
“坐了会儿?坐了会儿你能那么不开心么?谁惹姐姐生气了?是将军么?”
“没有,谁生气了。”
“姐姐你现在正气着。”
“我......”秋儿一时语塞。月儿坐下来道:“姐姐,你在将军府的时候,王爷知道么?”“不知道。”“是王爷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月儿问道。“我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那姐姐还是别......”“我知道了。”秋儿打断道。其实她挺感激月儿这一提醒,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月儿说话老被秋儿顶回去,很是难受,便闭了口。
秋儿见月儿委屈的样子,也知是自己不对,转过话道:“你那身霞帔可什么时候能做好啊?”月儿心里有气,道:“不知道。”转身便出了门。
晚饭时候,秋儿和月儿谁也没有下去吃,都各自闷在房里。小词要上去叫,飞歌叫住她道:“你别去了,她俩八成是闹别扭,让她们饿着去。”小词努了努嘴,退回来坐了。
用过晚饭,小词正帮着赵妈洗碗,秋儿走进来道:“还有什么吃的么?”赵妈赶紧去灶上端了一盘点心道:“给姑娘留着呢。”秋儿接过径直上楼,走到月儿房门口,轻轻叩门,却没有人答应,伸手推了推,门没有锁。秋儿走进去,见月儿正伏在案上绘荷花。月儿抬头,见秋儿端了点心来,便道:“我不饿,姐姐你自己吃罢。”“月儿还在生姐姐气么?”秋儿把盘子放在案上,问道。月儿道:“姐姐你不生气,月儿就阿弥陀佛了。”秋儿知道月儿没往心里去,便道:“姐姐不生气了,月儿你赶紧念佛去罢。”月儿瞟了她一眼,取了块点心,咬了一口,道:“没空理你。”秋儿道:“那你接着忙。”便推开门出去了。
晚上,月儿蹭到秋儿房里来,秋儿刚要灭了灯,被月儿阻住了。月儿把手中的宣纸递过去,道:“涂鸦之作,不知秋姑娘瞧不瞧得上。”秋儿接过展开一看,正是那幅墨荷,笑了笑,道:“月儿的墨宝我可得好好珍藏了。”秋儿从来就喜欢荷花,月儿搬进那别院,见到一池的荷花,便想邀她来看,可惜她人在将军府,等到秋儿回秋月阁,月儿又为着这样那样的事羁绊了,这事儿便耽搁了下来。今儿赠秋儿一幅画,也当是弥补了。秋儿把画儿收起来,看月儿还站在那里,便道:“你不睡么?”月儿笑道:“不是等着姐姐你么?”“我这儿地方小,那么热,谁愿意和你挤?”秋儿道。月儿道:“这可由不得姐姐。”便一头倒在床上装睡。秋儿笑了笑,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感伤:月儿要嫁人了,还能和她在一起多少时候呢?
天还没亮全,秋儿便起床换好衣服,坐在镜前梳头。月儿从床上探起身来道:“姐姐,你起这么早作甚么?”“去见将军。”秋儿平静地答道。“姐姐,”月儿很是惊讶,“不是说......”“我知道的。你再好好睡一会儿。”“妈妈知道么?”“昨儿跟她说了。”月儿复又躺下,道:“姐姐,你自己在意些。”“晓得的。”秋儿梳好头,开了门出去。
刚下楼就撞上小词。“姑娘这么早就出去么?”“嗯,你快打盆水。”小词也不再问,便去打了水来。秋儿洗了脸,急匆匆的出了门。她不愿将军到这烟花柳巷里接她,便径直走到城门口,在护城河边徘徊着。清晨的雾气浮在水面上,浸到人身上,还是有些寒。城门倒是已经开了,来往的路人却还不多。
等了没一会儿,便看见司马公子骑着墨骓驰出城来,秋儿迎上去,想说昨晚准备好的那番话,哪知还没开口,司马公子便一把揽了她到马背上。“知秋起得这般早,我这将军倒显得惰怠了。”司马公子道。秋儿正盘算着跟他说那番言论,便没答话。
青丝白玉簪,玈云箭羽寒
秋儿看墨骓转瞬便奔出去好远,担心再不说一会儿自己一个人走不回来,便道:“公子,知秋不能陪公子去军营。”“知秋今日又找着理由了,说来听听。”司马公子应道,仍是马不停蹄。秋儿有些着急,道:“知秋只能听从七王爷吩咐。”司马公子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话,使劲儿夹了一下马肚子,墨骓跑得更是快,转眼便下了官道。司马公子勒住了马,先把秋儿放了下去,自己也从马上下来。秋儿心下暗叹:这么长的官道,不知要走到几时才能回去。
司马公子站在秋儿面前,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秋儿很是不解,抬起头来看着他。只听司马公子道:“知秋不知道我与王爷是什么交情么?”“可是......”“一弟要是阻拦,你早先还能在我府上待那么些天?”“知秋真是......”“好了,知秋就不许我也学他讨个护身符么。”秋儿听到这话,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司马公子只是笑笑,没有要替她解惑的意思。司马公子转到秋儿背后,秋儿想转过身去,却被他阻住了,道:“别动。”秋儿只得依从地站着。司马公子把秋儿的长发挽起来,取出根白玉簪子给簪牢。秋儿伸手摸了摸,道:“多谢公子。”“这簪子就给知秋了。”司马公子道,秋儿正要说推辞的话,却听得他接着道:“不许摘下来。”秋儿一听他这般蛮横地说话就不大舒服,道:“那知秋连梳头也不能够了。”司马公子笑道:“那就等着平疆来给你梳罢。”秋儿脸上一红,司马公子已翻身上马,伸手接了秋儿,放开缰绳,墨骓一路狂奔而去。
下得两盘棋,一个兵士抱着一把琴进到帐中,把琴放在案上,赶紧退下了,都不敢往他们这边看上一眼。司马公子道:“知秋,去弹一曲罢。反正这局你也输了,不下也罢。”秋儿看了一眼棋局,正觉势态大有利于己,怎么会输定?但也不敢违拗,便走到案边坐了,随手弹了起来。刚拨得几根弦,司马公子便冲过来摁住了琴弦,道:“你在我军营里弹得这么期期艾艾的,是想灭我军斗志么?”秋儿听他一张口就安了这么大的一个罪名在自己头上,忙道:“知秋学琴时就是如此,年深日久已成积习,难改掉了。公子还是别让知秋弹了。”“改不掉也得改掉。”司马公子一脸严肃,道,“你就练罢,什么时候练得不悲惨了,什么时候停。要是日落之前你还练不好,就按军规处置。”秋儿心里一阵气苦:恁般蛮不讲理,我又不是兵士,弹琴又要遵什么军规。看司马公子阴沉沉的脸色,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秋儿有些害怕,只得寻了个欢快些的曲子,弹了起来。弹过一段,琴弦又被他按住了,秋儿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弹了一曲。好歹让秋儿把一曲弹完,司马公子道:“稍微好些了。接着练罢。”秋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以前就偏爱那些哀伤的调子,这会儿已经把识得的欢快曲子全弹了,若要继续,只能是重复了。秋儿硬着头皮站起来道:“将军还是罚知秋罢,知秋已经弹不出不凄惨的曲子了。”司马公子看了秋儿好一阵,笑了笑,凑到她耳旁,道:“不遵将令,理当杖责,这营里怕是没有人敢打知秋,只有本将亲自行刑了。就请知秋你脱下外袍罢。”秋儿脸上一阵发烫,心中气恼,往外就走。司马公子也不拦她,任她走出帐去。
秋儿直愣愣地往营门跑去,却被守门的兵士拦了下来,“无将令,不得出营。”秋儿心中一急,说话也没了分寸,道:“让开。那是原来的命令了,少来糊弄我。”那些兵士哪里肯让?正争持间,只见营外一骑奔至,秋儿一看来人,却是李成峻。李成峻看见秋儿很是惊讶,道:“姑娘怎在这里?”又吩咐那守门的兵士道:“开门。”那些兵士怕秋儿趁势逃脱,两个人拦了秋儿,两个人给李成峻开了营门,又赶紧关上了。秋儿心道:着什么急?你两个人拦着我,我还能走得掉么?
李成峻从马上下来,对秋儿抱拳行礼,道:“姑娘这是要出营么?”秋儿瞪了那帮兵士一眼,冷冷的道:“我出得去么?”李成峻闻言,有些尴尬,不知道将军的意思,也不敢贸然让她出去,便道:“姑娘还是知会将军一声的好。”秋儿哪里还会回帐中去,也不好跟李成峻说什么,只得道:“将军正在帐中,知秋不耽误成峻的正事了。”说罢,便走了开去。李成峻也弄不懂是怎么回事,行了一礼,往大帐走去。秋儿见他走远了,又踱了回来,那守门的兵士一见她,赶紧举枪拦住了门。秋儿苦笑,便在营门口走来走去,时不时转身往门口看一眼,弄得那些兵士也紧张兮兮的,一见她转身,就拦住了门。秋儿觉得甚是滑稽,不禁笑出了声。
不一会儿,两匹马驰至营门,秋儿转头去看,正是司马公子和李成峻。秋儿看见司马公子,心头怒起,别过脸不去理他。司马公子看了看秋儿,一探身,又把她抱到马上。秋儿挣扎着要下去,道:“不敢劳将军远送,知秋自己走回去就是了。”司马公子也不理她,只是拿胳膊把她身子箍紧。李成峻见司马公子携了秋儿上马,万分惊讶:“将军,这......”司马公子只是摆了摆手,李成峻便不再说话。守门的兵士忙开了营门,两乘马飞驰而去。
那墨骓一快跑,秋儿便老实了许多,生怕跌下去,司马公子也松了松胳膊。秋儿看那路径,竟不是上官道,却是往相反的方向驰去。秋儿欲待问要上何处去,心里却有气,不想跟司马公子说话,索性任他带着走。
行了好一阵,秋儿仿佛觉得绕了不少弯路,两匹马驰进一片山里。进了山,道路便十分曲折难行,墨骓也放慢了步子,走得也还稳当。那山中岔路甚多,秋儿看了一会儿,就彻底迷糊了,心道:可不能被他困在这里,就算没人拦着,也是走不出去。马儿越行越高,走了好长时间,前方绿树掩映里隐约能看见些房屋檐角,似是个山寨。又行了一会儿,走到山门前,秋儿抬头,见那上面霍然写着:玈云寨。吃了一惊,这不是山贼的营寨么?他怎么会跟山贼有交道?秋儿回过头去,见司马公子神情严肃,像结了霜。
“什么人?”山门里走出两个人,头上都缠着头巾,手里提着钢刀,秋儿心中一凛:真是山贼。“是我。”那两人见是司马公子,垂刀抱拳道:“大将军。”秋儿心里奇道:怎么这帮山贼都不怕朝廷的。复又冷笑,原来官匪是一家。那两人推开了寨门,司马公子和李成峻策马进去,到得一块空地,迎出来两排弓箭手,都裹着头巾,当中又走来一个中年男子,看见司马公子身前坐了个女子,煞是惊讶,仍是抱拳道:“大将军。”司马公子翻身下马,伸出手把秋儿也扶下来,对那中年男子道:“胡将军辛苦。人在何处?”胡将军答道:“末将已派人监视,未得大将军吩咐,不敢打草惊蛇。”司马公子点点头,招手让他过来,却听见半空中一阵羽翎轻响。司马公子厉声喝道:“弓箭。”一个弓箭手忙递了弓箭,司马公子张满了弓,秋儿只听见箭镝破空之声,空中似乎落下一个白点。李成峻转身快步朝山门走去。司马公子放下弓箭,冷冷的道:“带尸体来见罢。”胡将军立刻退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领了两人回来,那两人都带着刀,中间拖着一个人,行至司马公子面前,那两人将拖着的人撂在地上。秋儿不禁惊呼出声,忙捂住了嘴。她以前逃难时,饿殍倒是见了不少,但见到眼前这人狰狞地瞠着双目,胸前鲜血淋漓,又见地上留下的一路血痕,已是吓得不轻。
司马公子只是瞟了那尸体一眼,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李成峻走了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物事。待他走近,秋儿细看,却是只白鸽,一支羽翎贯穿胸膛,红色的血迹沾在白羽上。李成峻把那鸽子捧到司马公子面前,司马公子取过,翻转鸽身,从鸽子脚上的小竹筒里取出一个卷起的纸条,也不打开看,只是捏在手里,把鸽子扔给李成峻。胡将军忽然跪下道:“末将知罪,请大将军责罚。”司马公子看了他一眼,道:“那儿所有人,一人领二十军棍,你多领十棍罢。”“是。”胡将军答道。
司马公子回过头来,看见秋儿兀自发愣,笑了笑,道:“夫人,我们回府罢。”秋儿回过神,脸上又烫了起来,却急于想离开这里,只得应了一声。司马公子把秋儿扶上马,翻身坐到她后面,拨转马头,李成峻也上了马,跟着司马公子向山门驰去。秋儿听得后面的人齐声道:“恭送将军,恭送夫人。”墨骓去得急,后面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
一路无话,到得官道上,司马公子放慢了马,道:“知秋受惊了。”秋儿确实受惊了,便来个默认。司马公子笑了笑,道:“算是平疆欠着你的,改天带你去个好地方。”秋儿不答话,司马公子也不多言,把秋儿送回了秋月阁。
秋儿进门,飞歌和月儿正在用晚饭。秋儿只是叫了飞歌一声,便要上楼。月儿道:“姐姐,你不吃饭么?”“不吃了。”秋儿往上走了两步。月儿还待说话,飞歌拦住她,道:“随她去罢。”秋儿听了,心道:秋儿你就接着傻罢,妈妈是何等精明的人,让你出去,她心里可是清楚着呢,还用你去搬出王爷么?
秋儿回到房里,坐在妆台前,看见头上的簪子,心里又想起了那个把她的木簪收走的人,却没有再觉得满心哀伤。
红烛姽婳人,金线玲珑钏
次日,秋儿仍是早早起来徘徊在城门边上,直等到艳阳高照,也不见司马公子的影子。秋儿有些失落,回到阁子里一声不吭。想想司马公子若是要她去,自会来阁里接她,于是也不再起早,整天地呆在阁子里,看着月儿忙活。一连数日,秋儿始终没有等到司马公子,失望得几乎生了怨气。“姐姐,你心情不好么?”月儿问道。秋儿心中一阵哂笑:你又是为何要心情不好呢?仅仅是因为他再也没有带你去山贼的窝看杀人?他之于你和王爷一般虚幻。秋儿强笑道:“是不好啊,月儿要出嫁了,姐姐该寂寞死了。”“姐姐又不是再也见不到月儿了,月儿还是会常来看姐姐的。”月儿道,“我就说姐姐没有月儿烦是过不下去日子的。”秋儿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秋儿又是天没亮就起了,却不是因为要去等谁,只因今日是初五。小词也早早就起了,端了水和秋儿一起进到月儿房里。月儿刚起来,看见秋儿进来,唤道:“姐姐。”秋儿应了一声,跟小词一起给月儿梳妆打扮。小词拿了梳子要给月儿梳头,秋儿夺了过来道:“我来罢。”小词知道这次与平日里不同,也没跟秋儿犟。秋儿把月儿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顺,往镜中看去,月儿的脸上漾着浅浅的笑,秋儿心道:姐姐真是羡慕你,月儿你命真好。按常例滕公子娶的是柳巷里的人,应是天擦黑了才能迎亲,滕家才不理那些个俗套,老太君道:“那是烟花女子么?那是我滕家的少夫人。”把陈姨娘搬出的规矩全堵了回去。滕公子本是想把喜堂设在别院,但不便劳动老太君,便跟月儿商量改在滕府里。
“等姐姐出嫁的时候,月儿也给姐姐梳头。”秋儿顿了顿,微笑道:“好啊。”有谁会来娶我呢?月儿,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般被上天眷顾着。秋儿心里有些难过。
秋儿盘头花了好些时候,总是盘好了觉得不满意,又拆了重盘,来回折腾了三四道,才总算满了意。月儿道:“还没见姐姐梳头花过那么些工夫呢。”“依着我,散着就成,那就快,你干么?”秋儿道。月儿道:“月儿可是感激姐姐呢。”秋儿道:“上回你感激我的还没给我呢。”“姐姐,我们俩说起银子就俗气了。”月儿笑道。“姐姐我不计较。”秋儿道。“那姐姐就等着罢。”月儿站起身来,对秋儿眨眨眼道,“至于等到什么时候......”“谁指望你?”秋儿打断道。
小词端上来几盘点心,秋儿对月儿道:“你多吃点儿罢,过了这顿,今天你怕是吃不上了。”月儿瞪了她一眼,还是乖乖地坐到了桌旁。两姊妹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话,但今儿两个人心思都没在说话上,拌嘴都拌不起来,说着说着,wωw奇Qisuu書com网就没人接下句了,便是好一阵沉默。
门外锣鼓喧天,越行越近,停在了门口,秋儿被震得心神不定,脑子也不怎么听使唤,直到月儿上了车,秋儿才奔到窗前向下看去,却见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在庞大迎亲队伍的簇拥下,带着那喧嚣的喜乐渐渐远去。许多日子以前,秋儿也曾在这扇窗户前,看着载着月儿的车,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
月儿坐在床沿上,不知道喜娘出去了没有,动也不敢动,脸上蒙了盖头,什么也瞧不见。月儿心里犹有余悸,刚才那一幕幕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只是由那个丫鬟摆布着,耳畔人声喧杂,也辨不出到底有些什么人,仿佛听到老太君慈爱的声音道:“起来,起来。”那司仪说话甚是响亮,但月儿反倒一句没听清。如今这房里甚是寂静,那喧闹的声音好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月儿想起秋儿,上车的时候瞥见她在窗口,那情景似曾相识。又想到滕公子,自从回了秋月阁,已是好些天没有看见他了,月儿脸上突然烫了起来,现下自己蓦然变成了他的妻子,那个始终带着温柔笑意的画里人突然成了自己的夫君,耳畔似乎还回绕着他的话语,“月儿,嫁给我,好么?”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却像是昨天刚发生过。
“翊少爷。”月儿听得喜娘的声音,身子一颤。滕公子对喜娘点点头,走去坐到月儿身旁,轻轻揭开月儿的盖头,烛光掩映之下,真真人美如玉。月儿脸上一片晕红,低下了头。喜娘请了安,退出去,掩上了房门。
滕公子捧起月儿的脸,道:“月儿,今世能与你结为夫妇,是上天对翊轩的厚待。翊轩愿香灯翠屏,常伴妆侧,与月儿白首偕老。”月儿心下感动,脸上更是红霞钰满,低声道:“月儿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得与公子相识相知。”滕公子微笑着看着月儿道:“月儿还叫我公子么?”“我......”月儿也不知该叫他什么好,低下了头不说话。滕公子在月儿耳旁轻声道:“月儿唤我的名字罢。”说罢,看着月儿,等她开口。月儿脸上烫得厉害,低低地唤了一声“翊轩。”滕公子笑了笑,在月儿的脸颊上轻轻一吻,月儿脸儿似要烧起来,滕公子笑道:“月儿脸上的红晕浓得都化不开了。”月儿把头垂得更低了。
月儿睁开眼睛,滕公子正坐在床边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暖的笑,道:“月儿醒了。”月儿想起一夜的缱绻,脸上又是飞红,看看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忙坐起身来,又赶紧扯过薄被把自己裹了起来,她身上却是□。滕公子笑了笑,揽过月儿,唇落在月儿的唇上。月儿颤了颤,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闭上眼睛,体味他温柔的亲吻。好一会儿,滕公子才放开月儿,见她仍是裹了被子坐在那里,便取了心衣,把被子掀到一旁,给月儿穿上。月儿脸上发烫,却一动也不敢动。滕公子笑道:“月儿头一天当少夫人,这架子就拿足了。”月儿听了,很是不好意思,赶紧起身穿衣,滕公子从后面环住她,帮她系上裙带,又在月儿的眉尖上印上一个吻,抱着她,竟不动了。半晌,月儿道:“公子......翊轩,不是还要给老太君......嗯,奶奶问安么?”滕公子微微一笑,放开了月儿,道:“那快些罢,让翊轩给少夫人梳头罢。”月儿回过头,对他笑笑,道:“梳不好可要挨板子。”滕公子把她按到镜前的凳子上,道:“任凭少夫人处置。”
“少爷,少夫人。”月儿听到那丫鬟那么叫,有些别扭,虽说第一声是滕公子叫的,但一出房门,跟齐了每个人都这般叫,甚是不习惯。月儿跟着滕公子走到小厅里,老太君正微笑着看着他俩。月儿和滕公子齐齐跪下道:“奶奶。”老太君满脸喜色,道:“快起来,快起来。月丫头,你过来。”月儿走到老太君跟前,老太君拉了她手,对旁边的丫鬟道:“玉灵,把我给少夫人的礼拿来。”玉灵转到后面,取了个锦盒来。老太君接过来打开,却是个玲珑的宝钏。老太君把那宝钏系在月儿的腕上,月儿忙道:“月儿谢过奶奶。”老太君道:“好东西自是要给月丫头,我个老太婆留着这些有什么用?”又道:“奶奶就向着月丫头你,要是翊儿他欺负你,你尽管告诉奶奶,奶奶给你出气。”月儿回过头,见滕公子只是微笑。
“翊哥哥。”蕊小姐从外面跑进来,看到月儿,扭捏了好一阵,才小声道:“嫂嫂。”“今儿蕊儿还算懂事。”老太君道。蕊小姐走到老太君身旁坐了,凑到老太君耳边说了几句话,只听老太君笑道:“你不是不想让嫂嫂教你么?”蕊小姐见老太君那么快就把自己的悄悄话说了出去,脸上一红,跑出去了。老太君转对月儿道:“月丫头你以后还是多管着些蕊儿罢。”月儿点头答应。老太君又对滕公子道:“翊儿,你也寻些时候带月丫头去柜坊铺子里看看,学些东西。”“是,奶奶。”滕公子应道。
月儿坐到车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滕公子看着她笑道:“月儿在府里拘束得很,好容易出来透口气。”月儿道:“别院里安静,城里太热闹了,还是在那里听风观水自在些。”滕公子伸手揽月儿入怀,在她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道:“亏你还记着。”月儿靠在他的肩膀上,道:“翊轩说过的话月儿都记得。”滕公子笑笑,抚着她的头发,突然把她扳起来,道:“上回在一弟府上说的话,可不准记得。”月儿心里一甜,复又倚在他肩上,道:“哪回啊?月儿不记得了。”
来时车行远,前途多转还
滕家以极大的排场迎娶花柳琴妓的事传遍了整个京城,阁子里每天来的妈妈大婶赶都赶不出去,好像滕家的万贯家财都移到了秋月阁里,飞歌很是心烦,便总是一早就出门去了。小词这回再也不用“听说”了,那伙妈妈大婶全都围了她,听她讲,小词把滕家和月儿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听得那些妇人们又是羡慕又是红眼。秋儿在楼上难受不过,也想出门“避祸”,却怕下了楼又被哪个拦住,气恼不过,把个茶杯重重砸在地上,楼下的人听见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小词急匆匆地跑上楼,道:“姑娘,出什么事了?”秋儿怒道:“你们要么小声些,要么上别处说去,别在楼下吵吵。”小词见她发火,应了一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退了下去。没一会儿,楼下又是小声的叽叽喳喳,渐渐地又响了起来。秋儿只是苦笑。
本以为这事儿要传好些日子,谁知出了件更大的事儿,盖过了去。“什么?行刺太......”秋儿惊道。“姑娘噤声。”小词把食指搁在唇上,小声道。秋儿压低了声音,道:“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小词摇摇头道:“不知道,逮着的时候就死了,说是事先服毒了。”“那太子爷......”“太子爷动了怒,要查捕主使呢。”秋儿心道:原来太子爷躲过了这劫。
飞歌进到内堂,秋儿迎上去道:“妈妈这么早就回来了。”飞歌道:“那些兵丁捕快到处抓人,我不回来,还等着被抓么?”秋儿拉着她坐下,道:“小词正跟我说这事儿呢。”飞歌对小词道:“这事儿不关咱们,还是少打听的好,免得惹祸。”小词应了。
“少爷呢?”月儿问道。“少爷出门去了。”丫鬟答道,把菜肴摆在桌上。月儿盘算着趁着这会儿回阁子里看看,匆匆用了饭,便吩咐备车。丫鬟却道:“少夫人,少爷吩咐过现下外面不太平,少夫人一个人还是别出门。”“出什么事了么?”“听说有人行刺太子爷,城里乱得紧,到处都在抓人。”月儿惊讶了一瞬,也就不再问了。她极少听得太子爷的事,虽然知道事态严重,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谨慎些就是了。秋儿却曾被冤枉成太子爷的探子,听到有关太子的事,自是要上心一些。月儿心道:只有缓上几天了,老太君那儿也是不能去了,也不知蕊儿她可会自己练琴。
过了两天,这日一早,秋儿正闲在房里弹琴,忽闻得一阵车轮声响,停在楼下。秋儿正纳闷,飞歌推门进来道:“将军叫你过府一趟。”秋儿愣了愣,这么久了,想起我了。应了一声刚要出门,又突然折回来,从妆盒里取出个白玉簪子,把头发挽了起来。秋儿抬眼看了看飞歌,见她有些不解,便对她笑笑,出门去了。
秋儿掀起车帘看了看,车子却不是往城里去的,径直上了官道。秋儿道是往军营里去,岂知到了那岔路,车子却不转弯,仍是向前驶去。秋儿不禁撩开车帘问道:“这是上哪儿去?”车夫道:“一会儿就到了。”秋儿见他不答问,心中忐忑了起来。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扶秋儿下车,秋儿一看,眼前是一片树林,一个人也没有。秋儿更是害怕,回头见车夫已经跨上了车辕,忙问道:“这是哪里?将军呢?”“姑娘少待,将军应是就到了。”说罢,驾车沿来路驰去,须臾不见了踪影。
秋儿呆呆立了半晌,四周一片寂静,一丝风也没有,秋儿却不禁打了个寒战。忽听得背后草响,秋儿回转身,循着那响声寻去,进到林子里。一株大树后,站着一匹黑马,正拿前蹄刨着地上的草。秋儿快步走过去,又在离马儿两步之外的地方忌惮地停下了,虽然司马公子说墨骓识得她,但秋儿见过它发脾气的阵势,想想还是害怕。秋儿往四周瞧了瞧,却没看见司马公子,但看见墨骓她心里也安定了不少。墨骓看她离得那么远,便向前两步,在她肩头上蹭了蹭,秋儿本是要躲,见墨骓很是亲昵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知秋不怕被它踢了?”秋儿吓了一跳,回过头,见司马公子就站在跟前,微微笑着。怎么他到了身后,我却什么声响也没听见?秋儿心下奇怪,嘴上却道:“知秋还以为自己被人拐了呢。”司马公子笑道:“除非那人不想活命了。”司马公子看了看他头上的簪子,满意的笑了笑,翻身上马,伸出手来接了秋儿。墨骓在林子里转了转,寻着一条小道,小跑了起来。
“公子要带知秋去哪儿?”秋儿问道。“你去了就知道了。”“不会又去看死人罢?”秋儿心有余悸地问道。司马公子看着她笑道:“那可说不准了。”又道:“你别瞎猜了,不是个坏地方就是了。”秋儿便不再问了。驰了一会儿,秋儿又问道:“公子为何不让车夫送知秋去呢?”司马公子道:“知秋不愿我来接么?”秋儿低下头,不知该怎么答话。司马公子看见秋儿脸上显出红晕,笑了笑,道:“车夫不识得路径,马车也过不了林子,还是得自己来接你。”
“月儿无聊了好些天了罢。”月儿正倚在栏杆上看荷花,听到滕公子的声音,回过头来,道:“有什么办法?少爷吩咐了不让出门,谁敢不听啊。”滕公子走来坐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脸颊道:“调皮。”月儿笑了笑,正色问道:“城里还在抓人么?”“这两天看似消停了。但事情还没过,月儿再委屈些日子罢。”“可知道是谁要刺杀太子爷了?”月儿问道。滕公子摇摇头,道:“没听说有什么眉目。”月儿点点头,随口问道:“柜坊铺子的生意怎样?”滕公子看着她,笑道:“刚给奶奶回过了,回来又要回月儿的话,两头都有管事的。”月儿道:“奶奶不是叫你多教教我么?你总是不说,只好我问了。”滕公子道:“我还忘了,月儿还有奶奶撑腰呢。翊轩可得罪不起。这两日城里查得厉害,柜坊铺子都歇了,没赚到银子孝敬少夫人。”月儿道:“那就等着挨板子罢。”又问道:“那于公子......嗯你四哥的生意呢?”她曾听老太君说要提防于家,虽然滕公子和他结拜过,但月儿也不清楚他是不是被迫,是以一问。滕公子听她提及于释,有些惊讶,但只一瞬,便平静地答道:“他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近日也没有开张。”“翊轩。”“嗯?”“我觉得你挺不待见于公子的。”“是么?于公子是个有才华的人,我也是真心结交他,只是有些事,我还没弄明白。”“什么事?”滕公子看看月儿,笑道:“等我弄明白了再回少夫人罢。”月儿知道他不告诉自己,自有他的想法,也不再问了。滕公子揽了月儿的腰,道:“等过些日子,我们去净泉山庄住罢。”月儿道:“你不是早把山庄送给王爷了么?”滕公子道:“可他现下用不着了。”月儿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应兰涧水淩,清音荷瓣软
墨骓跑了半个多时辰,秋儿被颠得有些难受,蹙紧了眉。又过了好一会儿,司马公子勒紧了缰绳,墨骓停了下来。司马公子下得马来,伸手接秋儿,见秋儿脸色白得跟纸一般,忙问:“怎样?是颠得厉害么?”秋儿扶着他的肩膀从马上下来,看着他一脸关切地盯着自己,心下一阵感动,道:“没事。”“什么没事?”司马公子道,“你这样子像没事么?真不该放墨骓跑得那么快。”秋儿道:“公子莫要自责,知秋走走就好了。”司马公子看了看她,见秋儿只是微笑,便领着她往前走去。
小路两旁都是高高的野草,都能长得和人比肩,有的甚至比人还高,长长的叶片边儿上似是生着倒刺,刮在手上便是一道细小的口子。秋儿手上被割了好几道,忙把手掩在袖子里。墨骓想是觉得秋儿走得太慢,便低头在秋儿的后背上顶了一下,秋儿未及防备,向前栽了几步。司马公子一手扶住秋儿,喝道:“作甚么?想吃鞭子么?”墨骓停了下来,低垂了头,又凑到秋儿颈边蹭了蹭,秋儿心道:这马儿都快成精了。伸手摸了摸它脸,对司马公子道:“墨骓不过是......开玩笑,公子就别较真了。”司马公子笑道:“没见过为马求情的。”转对墨骓道:“今儿这顿鞭子记下了。”
走出那片长草,地上渐渐湿了,秋儿同司马公子走到一个渡头上,见近岸处生着很大一片极深的芦苇,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中间留出了一条水道,蜿蜒伸到苇丛里。一条乌篷船等在那里,里面钻出个精干的汉子,穿着白褂,露出结实的胳膊,见到司马公子,抱拳行礼道:“将军。”秋儿心里一阵发苦:这回不见山贼,改见水匪了。那汉子看到秋儿,打量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意,抱拳一礼,道:“袁九见过夫人。”秋儿脸上一阵红,转头见司马公子只是笑了笑,心头有些气,自从那郎中第一回叫了,后面就总有得她受。秋儿瞥了司马公子一眼,不说话。司马公子走到船上,那船儿晃了两晃,袁九伸手要去扶秋儿,秋儿已上了船,还故意重重地踏了两步,船晃得更厉害了。秋儿是蜀中人,从小在长江边长大,最惯的就是坐船,被马儿颠了这一路,刚才又被气着了,正好报复回来。果然司马公子伸手扶住了船篷,稳住身子,转过头来,见秋儿兀自一左一右地走到船篷里来,脸上还甚有得色。司马公子也不管她,在舱里坐下了,等秋儿走到他身旁,便一把拉住她胳膊,把她拽到怀里。秋儿惊呼出声:“你......”想起船上还有一个人,便压低了声音嗔道:“你干什么?”司马公子轻声道:“你老实待着罢。”仍是不放她。秋儿脸上飞红,朝船尾看去,见袁九仿佛笑了笑,船桨一撑,船儿已离了岸。
那条水道曲曲折折,船儿行了好一阵,仍是在苇丛里。秋儿只听得船篷和芦苇摩擦的声音,周围却是宁静异常,那莎莎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秋儿本就喜欢那些自然清净的地方,这会儿那悉莎的摩擦声,船桨剪水声,让她觉得格外地宁和,只是伏在司马公子怀里,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总也静不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司马公子拍拍秋儿的肩,示意她朝外看,秋儿往船舱外望去,只见船已离了芦苇荡,眼前是宽阔的水面。秋儿挣开他怀抱,司马公子也就由着她走出舱去。秋儿站在船头上,见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日头减了暴烈,安静地躺在水里,随着波纹轻轻地摇晃着,一会儿被打散,一会又合拢了来。秋儿抬眼望去,远处却是个小岛,上面郁郁葱葱的,船儿正朝着那岛划去。秋儿又想起了水匪,刚才那安宁的心境一下子变成了担心。
秋儿回到舱里,小心地坐到司马公子对面,看到他悠然的样子,脸色也不似上回进山寨时那般阴沉沉的,秋儿便微微放了心,至少不会比看死人更糟了。
船出了苇荡,便行得快了,不一会儿,就靠了岸。司马公子怕秋儿再捣乱,便先上了岸,秋儿心里只盘算着见到水匪的场景,哪有闲情逸致去开玩笑,下了船,也只是跟在司马公子身后,惴惴不安地走着。
上了几步石级,便接着一条青石板的小径,两旁种着海棠,每几步便有一个青花瓷的大花盆,里面植着红的,白的荷花。秋儿正感慨着水匪的雅致,迎面来了两个丫鬟,见到他俩,齐齐行下礼去,道:“将军,夫人。”两双眼睛又都好奇地盯着秋儿看,秋儿听到那两个字就有气,被她们看得更是不自在,张口便道:“我不......”“都设下了么?”司马公子拽住她手,打断道。“回将军,都备好了,在应兰亭里。”其中一个丫鬟答道。“你们下去罢,不用伺候了。”两个丫鬟又看了秋儿两眼,退下了。
秋儿没好气地道:“将军真是威风八面,无论是山贼还是水匪都对将军礼敬有加。”司马公子很是惊讶地看着她,继而大笑了起来。秋儿见他笑,有些奇怪,只听得司马公子道:“按知秋的意思,平疆就是水匪头了。”又轻声道:“知秋不就成了压寨......”秋儿不等他说完,转身就走。司马公子一把拉住她道:“别乱跑。”接着问道:“知秋你不饿么?”秋儿的确是饿了,毕竟是大半天没吃东西,却赌气道:“不饿。”司马公子笑道:“知秋你还是吃点罢,这里的厨房可不大好找。”秋儿知他所言非虚,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司马公子也不赶她,只是在后面远远跟着。
秋儿走到一个岔路,不敢擅作决断迷了路径,只得停下来等他。身旁正好有一盆荷花,刚才一路过来,也没好好看看,现下正好仔细玩赏。秋儿最是喜欢荷花,见那荷花却与别种不同,花瓣儿只有一层,却是轻纱薄翼的,透着光,煞是可爱。秋儿正看着,司马公子已经走了来,踏上左边向上的石级,对秋儿道:“上边还有许多。”秋儿也不搭理,只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便见一亭,正在那山石边上,亭角翼然,旁边山涧里清泉泠泠作响,涧边着生着十数丛幽兰,轻盈的水雾在兰叶间飘散,凝在叶尖上,又滴溜溜地坠到泥土里。秋儿正看得出神,两个丫鬟迎了出来,秋儿心弦都绷紧了,她现下看见人就紧张,果然,那两个丫鬟齐声道:“将军,夫人。”秋儿无奈苦笑,气都懒得生了,走进亭里坐在桌旁。桌上已摆上了菜肴碗筷,秋儿也不说话,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两个丫鬟都好奇地看着她,秋儿也就任她们看,嘴里却是不停。司马公子看着秋儿笑了笑,对两个丫鬟道:“你们都下去罢。”“是。”两个丫鬟掩口笑着退下了。
司马公子走来坐到秋儿身旁,看着她在那儿狼吞虎咽。“你不吃么?”秋儿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道,称呼上也不尊重了,也不等司马公子回答,便道:“原来你看别人吃就能饱。”司马公子拿起筷子也吃了起来,道:“知秋你的秀色还是管不了饱。”秋儿也不理他,三口两口吃完了,搁下碗筷,坐到栏边,看那清凌凌的涧水激起阵阵雾气,脸上也觉得沁凉。
司马公子看她出神,便问道:“这水匪窝可还不错?”秋儿总是弄明白了这里定然不是什么水匪的寨子,想来应是司马公子的别院,便道:“水匪窝都长这样,人人都要去当水匪了。”“那知秋可愿来当水匪?”司马公子狡黠地笑着,“知秋在船上玩得这么开,水性想也是不错的,必能成大有为之水匪。”秋儿知他打趣自己,也不接话,免得他越说越离谱,忽想起了一事,便问道:“墨骓还在那边么?”司马公子点头道:“它太重,船载了人就不能载它,单独的,谁也不敢去渡它,就让它去玩儿罢。”秋儿看司马公子这般放心,也就不再担心了。
两人用过饭,从亭子里走出来。司马公子带着她七拐八弯地走着,脚下的道路都被浓浓的绿荫遮住,树枝层层叠叠,支起了翠绿的穹庐。走到一个小轩里,秋儿见里面放着棋秤,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到哪儿都是下棋?输了那么些回,亏得你还提得起兴致跟我下。司马公子见秋儿蹙着眉,笑道:“知秋你看着棋就害怕了。”秋儿不说话,当是认了。司马公子道:“平疆可不是带知秋来下棋的。”秋儿听到这话,倒是有些惊讶。“知秋你把眼睛闭上。”秋儿狐疑地看着他,弄不懂他的用意。“不会让你见死人就是了。”司马公子催促道。秋儿依言闭上眼睛。
司马公子走去,把紧闭的轩窗全都推开。秋儿只觉得眼前突然亮了,一股水汽夹着那熟悉的清香扑面而至。司马公子走到秋儿身前,也不让她睁眼,只问道:“知秋你不妨猜猜。”秋儿微微一笑,道:“荷。”
秋儿睁开眼睛,见司马公子站在轩窗边,脸上带着笑意。又往窗外看去,虽然自己猜得一点不错,还是为眼前的景色动容。轩窗外一个小池塘,开满了荷花,都和那盆里栽的一般,花瓣薄如蝉翼,映着洒落下的阳光,幽幽地闪着光。密密的荷叶下,偶尔冒出一两朵睡莲,现在天光还亮,花朵还闭着。秋儿看得醉了,也没注意此时司马公子正看着自己。
半晌,秋儿回过神来,转过脸,唇将将碰到司马公子的手背上,赶紧低下了头,心里一阵打鼓:他伸手是要作甚么?怎么迟不迟的被我撞上了。司马公子的手停了一瞬,轻轻抚过秋儿的脸庞,秋儿只觉得脸上一阵烧,低声道:“公子你......”司马公子吐出一口气,道:“我们上别处看看罢。”秋儿脸上犹自烫着,应了一声,跟了他出去。
一路沉默,秋儿觉得甚是尴尬,便开口道:“公子这里的荷花和别处的很是不同呢。”“是水不同罢,”司马公子道,“这荷花都是从三弟别院里匀来的,到了这里便换了模样,三弟又挖了几棵回去,却没开出这样的花。”秋儿听他提到滕公子,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便问道:“公子,你和王爷还有滕公子这排行可有些奇呢。”司马公子笑道:“也没什么,只是论排行的时候,三弟说什么士农工商,虽在年岁上比王爷大,但排行上不能占先,王爷是皇亲,自然排在首位,三弟家是经商的,便排在了末位。”秋儿点点头,笑了笑。
刚走上一条林荫小道,迎面来了个丫鬟,秋儿瞅着有些眼熟,走近一看确是青瑛。秋儿迎了上去,唤道:“青瑛。”青瑛行下礼去,道:“将军,夫人。”秋儿整个人都僵住了,道:“青瑛,你怎么也......”她还道青瑛最是知根知底,总算能见着个正经说话的人,哪知她也随着乱喊。秋儿见青瑛脸上泛起微笑,知道她是故意,想想定是得了司马公子授意,说她也是无用,便不再接下去。只听司马公子道:“青瑛你来得正好,叫她们收拾一下,晚间夫人就住在清音轩里。”秋儿心里发火:你还不让我回去了。刚要抬出飞歌来,便听得司马公子道:“你去趟秋月阁知会那飞歌一声罢。”青瑛应了,退了下去。司马公子转过头,见秋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绿,笑道:“让满池的荷花伴着知秋,不好么?”
辗转还入眠,仃伶又回暖
秋儿辗转反侧了良久,虽然荷花的清香让人很是舒泰,她自己也是困得紧,但一想到司马公子就睡在外面的榻上,就不敢入睡。适才秋儿要睡的时候,看见他进来,惊讶道:“公子有什么事么?”“没事,准备睡了。”司马公子说罢便往床上一躺。秋儿一阵发窘:你睡这里,我往哪里睡去?心中一阵气恼,转到窗边坐了,望着月下的清荷。司马公子见她不说话,站起身来,走到秋儿身旁,道:“夫人还不休息么?”秋儿不去理他,只瞪了他一眼。司马公子笑了起来,复又柔声道:“知秋你好好休息罢。”便步出门去,在外间的榻上躺了,没过一会儿,便听得他匀净的呼吸。
秋儿撑了好些时候,眼皮越来越重,一阵困意袭来,秋儿合上眼,沉沉睡去。
月儿一早便醒了,见滕公子仍闭着眼,也不叫他,坐起身来,想下床去,手却被捉住了,月儿回过头嗔道:“醒了还装睡,尽捉弄我。”滕公子把月儿拉倒在怀,吻在她眉心里,道:“月儿那么早起来做什么?”月儿道:“醒了自然就起了,谁跟你似的赖着。”滕公子拍拍她的脸颊,笑道:“月儿教训起人来了。”又问道:“月儿,今儿带你去柜坊,可好?”月儿道:“你不是说事情还没过,还要关我几天么?”滕公子道:“我再不让月儿出去,月儿心里不知怎么怨我呢。”又道,“自家柜上,又有我陪着,不打紧。”月儿总算是可以出门了,很是喜欢,推开滕公子道:“还不赶紧起来。”滕公子笑道:“月儿真是勤恳,以后月儿就替我去柜上罢,我乐得多睡一会儿。”说着已经起身了。
滕公子取过梳子,要给月儿梳头,月儿道:“翊轩,让丫鬟来梳罢。哪能天天让少爷伺候。”滕公子把她手推开,道:“我可容不得别人给你梳,你自己也不行。”月儿心里甜甜的,也不再说话,任他把自己的头发挽起来。
月儿已经好久没有进城了,坐在车上不住地向外张望,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的缘故,商铺还没有全开张,街上的行人也不多。滕公子也不拦阻,只是微笑着看着她。马车打一家钱庄经过,那钱庄铺面甚大,门楣上写着“夆韫钱庄”四个镀金大字,月儿回过头来看着滕公子,滕公子微笑道:“那是于公子的地方。”月儿点点头:于公子家原也是大户,难怪老太君叮嘱......正要放下帘子,忽见街上掠过一人,进了对面的茶楼,月儿瞧那背影甚是熟悉,心下奇道:那不是妈妈么?怎么那么早就出来喝茶?月儿正寻思间,车子已经过了夆韫钱庄。滕公子见月儿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月儿,想什么呢?”“没事。”月儿对他笑笑,滕公子也不再问。
又行了一阵,马车停了下来,滕公子唤道:“月儿,到了。”滕公子下了车,伸手把月儿扶下来。月儿抬头一看,却是一惊,眼前一幢三层高的楼,占地也是极阔,瓦滚琉璃,檐下描画,极尽奢华气派,门首匾额上霍然写着“鸿均”。滕公子看月儿发愣,牵过她手,道:“进去罢。”月儿应了一声,随着他进去。大门里迎出个满身珠宝气的中年人,嘴上生着八字胡须,面色甚是和善,上前来揖道:“少爷,少夫人。”滕公子指着那人对月儿道:“月儿,这是吴掌柜。”吴掌柜忙对月儿一揖:“在下吴开金见过少夫人。”月儿点了点头。
吴掌柜在前面领路,两旁经过的伙计见到他们都礼道:“少爷,少夫人。”滕公子耐心地给月儿说些柜坊生意上的事,月儿一一记下了,吴掌柜也把哪个地方作甚么指给月儿知道。正说着,一个家仆跑来禀道:“少爷,李副将求见。”滕公子对月儿道:“我去一会儿就来。”月儿道:“你去罢。”滕公子转身去了。吴掌柜道:“在下陪少夫人去钱库看看罢。”便走在前面引路。
那钱库却是在地底,里面点着许多盏长明灯,也不见得怎么黑。月儿只见一只只大木箱,堆满了地,中间只留出一条狭窄的路径。吴掌柜打开一个木箱,月儿见里面整齐地码着锭锭白银,只是瞟了一眼,也不多说话。又走了一会儿,吴掌柜又要开箱,月儿料那里面定是满箱的金子,也没什么兴趣,便伸手阻拦道:“不必了。”吴掌柜见到月儿腕上的宝钏,脸上闪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微微笑道:“少夫人和少爷一般,都是看俗了钱的人。”月儿笑了笑,不接话。钱庄的钱又不一定都是自家的,有什么好显摆的。“还有个地方,可是少爷都不能去的,在下领少夫人去看看罢。”月儿闻言,奇道:“既然少爷都不能去,掌柜的何以领我去?”吴掌柜笑道:“少夫人有老太君的凭信。”说罢,指指月儿腕上的宝钏。月儿低头看了看,道:“那就劳烦吴掌柜了。”
吴掌柜领着月儿走到一面砖墙前,寻着几块砖敲了敲,按了按,一块砖凸了出来,吴掌柜把那块砖取下来,伸手进去转了转,砖墙裂开了一条缝,原是一扇暗门。吴掌柜让到一旁道:“少夫人请。”月儿走进去,里面的灯光甚是昏暗,借着这灯光,勉强能见到许多雕花陈木的柜子,上面搁满了各种物事,似都是些古董珍玩,墙角里两颗鸽蛋大的夜明珠,流光溢彩。月儿问道:“吴掌柜,这是......”吴掌柜笑道:“这都是老太君的积蓄,老太君吩咐了不能随便示人。老太君把这宝钏做了凭信,现下给了少夫人,想是老太君想把这些珍玩珠宝都留给少夫人罢。”月儿心里一阵温暖,对老太君甚是感激。她自和家人失散,还是头一回有长辈这般疼她,老太君从未看低她的出身,对她百般疼爱,如对滕公子一般,这会儿又把一辈子的积蓄留给了她。月儿心下感动,半晌说不出话。“少夫人,少夫人。”吴掌柜唤道。“嗯?”“地底下不通气,待久了不好,在下领少夫人上去罢。”月儿应了一声,跟着吴掌柜上来,滕公子正坐在竹帘后的小间里喝茶,看到月儿,笑道:“月儿见到钱就挪不动步子了么?这么久才上来。”月儿在他身旁坐下,道:“就是,以后我就搬到钱库里去住,当个守财奴。”滕公子斟了一杯茶,递给月儿道:“那好,有了月儿,我这钱库也不用派人看守了。”月儿道:“若这钱库里少了钱,你可别来问我。”滕公子笑道:“不问不问,月儿要想把钱花光,非愁白了头不可。”月儿还是头一回听他这么说,笑道:“翊轩你什么时候显摆起来了?”滕公子道:“是显摆么?我是怕月儿你伤脑筋。”月儿笑了笑,也不答话,呷了一口茶。
“月儿还去绸庄么?”滕公子上了车,问月儿道。月儿想想若是一次都看完了,以后岂不是没有理由出来了,便道:“不去了,有些累了,回去罢。”滕公子笑着揽过月儿的肩,道:“不会有人拦着你出来的。”月儿被她猜透了心思,脸上一红,道:“我就是累了,回家。”滕公子微微一笑,握了月儿的手,吩咐车夫道:“回别院罢。”
欲去去路难,芦苇渔歌晚
秋儿昨晚睡得太迟,天近晌午方才醒来。秋儿坐起身来,看着窗外荷瓣上闪着的耀眼阳光,心道:怎么就睡着了呢?还没知没觉地睡了那么些时候。蓦地想起司马公子昨晚睡在外面的榻上,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帘边,微微掀了个缝,朝外看去,只见青瑛坐在窗边,榻上已是无人。青瑛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秋儿像做贼被逮住了似的,忙缩了回去。
没一会儿,青瑛端了水进来道:“夫人起了。”秋儿皱起了眉头,道:“青瑛,你怎么也跟着乱叫。”青瑛笑道:“这可不是乱叫呢。将军起这别院时,就说是专为......反正您就是夫人了。”秋儿听了,实在不知从何辩驳,也不再说她。秋儿洗了脸,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将军呢?”“夫人不知道么?”青瑛觉得煞是奇怪,道,“将军一早就去营中了,吩咐说夫人想多睡一会儿,叫丫鬟们莫要打扰。”秋儿脸上一红,心道:我从哪儿知道去?
秋儿用过早饭,本想让青瑛叫人送她回去,又一想青瑛定会大睁着双眼问道:“回去?夫人要回哪儿去?”便赶紧打住了。又想问司马公子何时回来,聊想青瑛定又要问:“夫人不知道么?”也没有问出口。秋儿心里憋屈,继而打定了主意,便道:“我出去走走。”青瑛道:“青瑛陪夫人去罢,这岛上岔路甚多......”秋儿打断道:“我记得路的,青瑛你忙去罢。”青瑛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跟了去,只得任她去转。
秋儿步出清音轩,直往小径上走去,一步三回头,生怕青瑛跟着她,走了一会儿,见身后无甚动静,便放了心,寻着路径,径直朝湖边奔去。路过应兰亭,撞上两个丫鬟。两丫鬟见她行色匆匆,都好奇地盯着她。秋儿怕她们起疑,跑去告知青瑛,便若无其事地走进亭子里,倚着栏杆,望着涧水,不动了。两丫鬟以为她是来看风景的,也不搅她,退了下去。秋儿斜眼见她们转过弯看不见了,赶紧又朝渡口跑去。
刚下了石级,隐隐地能看见水面了,秋儿猛地停了下来,心下盘算道:还要过水去,也不知道这里有几条船,若是撞上袁九又怎生说的好。秋儿想了想,寻着一个借口,虽然自己觉得甚是牵强,也总要试试。
“夫人,”袁九见来了人,便钻出船舱,看见秋儿,抱拳礼道。秋儿点了点头,问道:“这里摆渡的就只一条船么?”袁九答道:“平常日子就我和家兄两条船。”秋儿左右看了看,道:“怎么不见尊兄?”袁九笑道:“家兄一早送将军过去,便留在那边,等他送将军回来,我再换过去。”“袁九,”秋儿顿了一会儿,道,“我想过那边去,看一下......”“夫人上船罢。”秋儿倒是觉得很惊讶,这理儿还没说清楚呢,就让过了。她哪里知道,袁九是真把她当夫人,夫人要过去,自然便得渡她过去。
秋儿登上船去,袁九知她不畏船,也没扶她。船儿飞也似的向芦苇荡行去,很快到了苇丛边,秋儿才发现这苇荡里水道纵横,有许多入口,袁九慢慢划了一会儿,找到了入口。秋儿心道:若是没有袁九,自己划船出来,怕是要迷在这里了。 船缓缓地行了好些时候,终于到了渡口,岸边已然泊了一只小船。袁九把船划得近了,那边船里走出个大汉,比袁九壮实许多,也穿着白布褂,看见袁九道:“九弟,你这是送谁呢?”袁九正要回话,秋儿从船舱里走了出来,那人见了,赶紧抱拳礼道:“原是夫人,在下袁七,见过夫人。”秋儿见他急匆匆地行礼,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道:“不用拘礼了。”
秋儿脚一踏到岸上,便快步朝长草中走去,她生怕袁九哥俩要问自己去干什么,可直至她走入长草,两人谁也没有叫她。秋儿回头看看,渡口已经不见了,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掩在袖子里,沿着小道,急急奔去。奔出了那片长草,秋儿却是茫然了,不远处便是来时的树林,可若说走回去,墨骓跑了半个多时辰的路,自己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啊。若自己不走,又到哪里去寻脚力呢。秋儿走到那林子边上,看到地上蛛网一样的路径,心都凉透了。
秋儿正叹着气,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回头,林子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秋儿心道不妙,要是被司马公子撞见,可就难以走脱了。赶紧找到一棵大树躲在后面。一会儿,两乘马在秋儿刚站着的地方停了下来,只听一个人道:“公子,穿过长草便能见到渡口,成峻只能送公子至此。公子保重。”秋儿听闻,知是李成峻。又听另一人道:“多谢李将军。”秋儿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秋儿想转过身看看是谁,谁知刚一挪动步子,一把寒森森的长剑就架到了脖子上。
秋儿吓得呆在当地,动也不敢动。那执剑的人见是秋儿,赶紧放下长剑,跪地抱拳道:“成峻不知夫人在此,冲撞夫人,请夫人责罚。”秋儿惊魂未定,良久才道:“成峻你起来罢,本也是我不对。”李成峻站起身来,道:“夫人,您怎么在这林子里?”“我......”秋儿一时语塞,又听他称自己夫人,脸上飞红,道:“我来等将军回来。”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也说不过去,赶紧拿话匀去道:“不想无意间碰到成峻和......”秋儿侧过头,看那公子,觉得模样也甚是熟悉,在记忆里不停地翻找着,正寻不着,李成峻道:“夫人,这位是尹公子。”秋儿恍然大悟。
尹公子打量了秋儿好一阵,问李成峻道:“李将军,这是哪位夫人?”李成峻道:“是大将军夫人。”尹公子更是奇了,道:“将军什么时候娶亲了?”李成峻见他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很是犯难,也不知如何作答,秋儿见问也是一阵窘迫。尹公子却没有再问,只道:“劳李将军远送,李将军公务缠身,就请回罢。”说罢一礼。李成峻转过身来对秋儿道:“夫人,将军一时还不能回来,夫人还是回岛上等罢。”秋儿应了一声,李成峻扳鞍上马,对秋儿和尹公子一抱拳,调转马头,只听蹄声嘚嘚,瞬时不见了踪影。
秋儿转身见尹公子正盯着自己,满脸的好奇,秋儿被他看得难受,便道:“尹公子有什么话要说么?”尹公子道:“夫人同文韬一块儿过去么?”秋儿点点头,听李成峻刚才的话,那尹公子是第一次来,秋儿便索性做了向导,在前面引路。
“夫人回来了。”袁九看见秋儿,礼道,又看见秋儿身后带了人,有些诧异,问道:“这位公子是......”秋儿正要张口说话,只听袁七问道:“可是尹公子?”尹公子点点头。袁七道:“在下袁七,那是舍弟袁九。尹公子请上船罢。”尹公子走上船去,进舱里坐了。袁九看看秋儿,秋儿知道他意思,是想让她同尹公子先过去,自己留下来等将军。秋儿实不愿和尹公子同船,便道:“我留着等将军一块儿回罢。”袁七闻言,便驾船离开了。
“夫人喝茶。”秋儿抬起头,冲袁九笑了笑,接过茶碗来,喝了一口。袁九道:“将军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夫人何不先回岛上呢?”“我不放心,”秋儿脱口答道,又立马觉得不对,忙接着道,“在岛上也没什么事做,就过来看看。”袁九道:“夫人真是有心。”秋儿闻言,见袁九憨厚地笑着,很是不好意思,低了头,不说话了。
袁九走到船尾坐了,唱起了一支渔歌,略显粗犷的歌声和着轻风在芦苇上飘荡着,旷远悠长。“袁九你是南方人罢?”秋儿等他唱完,问道。袁九笑道:“袁九原籍湖州。”秋儿点头道:“湖州山灵水秀,是好地方呢。(奇*书*网.整*理*提*供)”袁九道:“夫人去过湖州?”秋儿笑着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在书上读到过,也听别人说起过。”又问道:“为何上京城来了?”袁九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道:“家父遭人陷害,我兄弟杀死了仇人,被官府捉拿,本要判死,后来遇上赦令,改判充边,在幽州做了军中的杂役,后来碰上将军,就来了京城。”秋儿也是黯然,自己总叫命苦,这天下比自己命苦的人,还多得很,人真是该知足啊。
“将军。”袁九走出船舱抱拳道。司马公子走上船来,看见秋儿,笑道:“夫人怎么迎到这里来了?”秋儿本已被袁九叫得有些习惯了,但这会儿司马公子一提那两个字,秋儿心中就有气。袁九道:“夫人刚过晌午就出来迎将军了。”秋儿心道:若不是想跑,谁会来迎他。司马公子料秋儿也不会那么上心,嘴上道:“有劳夫人了。”走进舱里,凑到秋儿耳边,轻声道:“想跑不容易罢。”秋儿瞪了他一眼,径直走到船头坐了。司马公子坐在舱边,笑着看她。
秋儿被她盯得脸发烫,寻了个话,道:“刚才尹公子来了。”“嗯。”司马公子应道。“公子。”“嗯?”“知秋叨扰了公子那么久,现下尹公子......”“不行。”秋儿闭了口,再说也是无用了。
船到岸上,袁七从另一条船里钻出来,道:“将军,尹公子已到了。”司马公子点点头,拉过秋儿手,走上岸去,秋儿想要挣脱,但见两双眼睛看着自己,便由着他牵了,往上走去。走进海棠花的青石小径,秋儿甩开司马公子的手,径直向前走去。迎面两个丫鬟走来道:“夫人。”等司马公子走上来,又礼道:“将军。”司马公子问道:“尹公子在哪里?”一个丫鬟答道:“回将军,在志玉堂。”“知道了,你们退下罢。”两个丫鬟走后,秋儿道:“公子有事就去忙罢。秋儿先回清音轩了。”说完就要走。司马公子拉住她道:“知秋,我晚上再来看你。”秋儿脸上一红,挣开他手,快步走去。
刜刲血光灾,恚怒又疑猜
秋儿等到夜深,仍是不敢睡,司马公子始终没来,秋儿生怕自己睡着了,他又跑来,只能强撑着眼皮。
过了好一会儿,秋儿怕自己困紧了睡去,便推开门走了出去。晚间凉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冷,秋儿抱着胳膊,循着那小径向前走去,还好明月当空,还能辨得清道路。走了一会儿,到了岔路,秋儿想着去应兰亭坐坐,便要往石级下走去,刚迈出几步,便听得身后林子里一声怒喝:“文韬!”秋儿吓了一跳,心道:司马公子干么发那么大火。想去探个究竟,但今日才在林子里吃了亏,知道自己一去就会被逮住,便伫在当地静静听着,却再没听见声音。
秋儿又站了一会儿,确实没再听到动静,正要往应兰亭去,却听得司马公子的声音:“知秋。”秋儿回过头,司马公子正站在她来时的小径上。秋儿走了过去,站在他身前。司马公子低头看着她道:“知秋那么晚还没睡么?”秋儿心道:我敢么?嘴上却不答话。“知秋若是睡不着,就和平疆走走罢,有些话......”司马公子眼里突然满是怒气,大喝一声:“站住!”秋儿浑身一颤,正不知就里,听得身后尹公子的声音道:“大将军不愿帮忙,也不要拦着文韬报仇!”司马公子冷冷地道:“报仇?你报得了什么仇?又去寻个刺客么?”“不劳大将军操心。”“不准去!”司马公子喝道,“你爹一代忠良,你想让他身后背上谋逆的罪名么?”“司马大将军,”尹公子阴森森地道,“我尹文韬为父报仇,即使落个逆贼的名声,爹在九泉之下也定能畅怀。只是他若知道自己一手提拔的栋梁之才,竟然临阵退缩,置身事外,不知怎生心寒。文韬就是事败身死,也强过那些忘恩负义的小人。”秋儿听到一阵骨节迸响,司马公子紧紧捏着拳头,极力克制着怒火,道:“你再说一遍。”尹公子也是怒极,道:“不是么?若不是我爹自请去谅州,现下死在瘴气里的人恐怕就是你司马大将军罢。”司马公子的手松了下来,脸色一阵惨白,却只淡淡地道:“文韬你回房休息罢。报仇的事再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尹公子冷笑道,“不过就是商量着想阻拦我报仇。我告诉你,你们谁也别想拦阻我!”尹公子往下就走,司马公子身形一晃,拦在他去路上,道:“回去!”
秋儿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尹公子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指着司马公子。秋儿惊呼:“尹公子......”却发不出声来。司马公子直直地站在他面前,也不闪躲,眼里尽是慑人的光。尹公子的手微微颤抖着,半晌,司马公子道:“等你杀人的时候不再发抖,再去想报仇罢。”“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的命是我爹换来的,你死在我手里也是应该。”尹公子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司马公子道:“你要我性命,随时来取,我确是欠尹大人一命。但你也别想跨出聚云浦一步!”
“啊!”尹公子一声痛呼,倒在石级上。秋儿奔过去,见司马公子拔出胸前的匕首,捂住伤口,血兀自汩汩流出,吓得呆住了。司马公子勉强对秋儿笑了笑,支持不住,身子向后倒去。秋儿慌忙拉住他胳膊,却被带得倒在地上,赶紧支起身子,抱住他。秋儿的手上衣上顿时浸满了鲜血。秋儿急声唤道:“平疆!平疆!”司马公子睁开眼睛,吃力地道:“你......叫我......什么?”秋儿一愣,正难答对,突觉胳膊一沉,顿时天崩地裂,声嘶力竭地喊道:“平疆!平疆!来人!快来人!平疆!平疆!”
秋儿脑中一片混沌,各种声响在耳边交杂着,仿佛听见青瑛的声音“将军,将军!快去找百成。”“快扶夫人下去!”接着便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秋儿眼前又是那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的火焰,秋儿看到司马公子的脸,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知秋,有些话要告诉你。”秋儿也顾不得那灼人的火焰,迎了上去:“我听着呢,平疆,我听着。”“你叫我什么?”“平疆,平疆。”司马公子微微一笑,伸手抚上秋儿的脸,火焰蓦然升起,卷起的火舌把眼前的一切吞没了。“平疆!平疆!”
“夫人,夫人。”秋儿睁开眼睛,青瑛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轻声唤道。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走近看了看秋儿,道:“醒了,把药喝了,便无大碍了。”温热的药水灌进秋儿嘴里,秋儿一把抓住青瑛的手,药从她手中的瓷碗里溅了出来,秋儿也不管,急急问道:“将军呢?”青瑛把药碗放下,拉住秋儿的手道:“夫人放宽心,将军虽还没醒来......”“他在哪里?”“将军在誉棠苑,百郎中说......”秋儿不等她说完起身往外奔去。荷风穿窗而过,秋儿身上一阵寒凉。“夫人。”青瑛追了出来,把件外衣披在秋儿身上,秋儿拉着她道:“青瑛,誉棠苑在哪里?”青瑛道:“青瑛这就带夫人去。”
青瑛推开门,浓重的药气扑面而来。秋儿径直奔至榻前,司马公子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秋儿唤道:“平疆,平疆。”司马公子却没有醒来。秋儿的心里一阵恐惧,青瑛过来扶起她,道:“百郎中说,将军明日才会醒来。”又接着道:“真是险呢,若是刺得再深一些,将军恐怕就......”秋儿听了,才微微放了心,问道:“百郎中?是刚才那个老......老先生么?”青瑛点头道:“也亏得百郎中妙手。”待了一会儿,青瑛道:“夫人,我们出去罢。”“青瑛,我要在这儿守着。”“夫人,您刚醒......”“不打紧。”秋儿道。青瑛知道秋儿甚是固执,便不再相强,道:“青瑛给夫人端点吃的罢。”“嗯。”
秋儿待青瑛出去,便走到榻前,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平疆,你早些醒来罢。你不是有话要说么?”
门被推开了,秋儿也不抬头,道:“就搁在桌上罢,青瑛,我一会儿就吃。”却没有人答应。秋儿转头看那来人,顿时怒火中烧,冲到那人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尹公子也不避,只道:“夫人,文韬是来......”“滚!”青瑛正从外面进来,见秋儿发怒,赶紧道:“尹公子,将军现下需要静养,尹公子先回罢。”尹公子顿了顿,怅然离开了。
青瑛道:“夫人,吃点东西罢。”秋儿心里难受,她不知道为什么青瑛面对这个险些置司马公子于死地的人能保持那么平静,便问道:“青瑛,尹公子是将军什么人啊?”青瑛把碗筷摆在桌上,道:“尹公子是尹昭容的弟弟。”秋儿心中哂笑:原来是因着有个当娘娘的姐姐撑腰。这事儿原也从小词那儿听说过一点,但见青瑛并未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知道有一层隐因,也不再问。
平明露中待,情绝泪落哀
“什么事?”滕公子和月儿从湖畔散步回来,见一个仆人领着个随从站在院口。那随从上前礼道:“滕公子。”又看了看月儿,道:“夫人。”滕公子一看那人,道:“易诚。”又对那仆人道:“你下去罢。”等仆人走了,易诚凑到滕公子耳边说了几句话,月儿站得近,听得有什么“将军”“尹公子”。只听滕公子道:“易诚,你先去罢,我随后就到。”易诚又是一礼,快步出去了。
“去罢。”月儿还没等滕公子开口便道。滕公子有些讶异,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环住了月儿,道:“月儿舍得么?”月儿道:“我舍不得,你能留下么?”又正色道:“是将军找你么?”滕公子道:“将军出了点事,我和王爷去看看。”月儿知现下不是详谈的时候,便道:“快去罢,早些回来。”滕公子在月儿颊上轻轻一吻,道:“好。”
秋儿在誉棠苑守了一天,有些累了,天擦黑就靠在榻沿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听得有人推门进来,秋儿睁开眼,见是青瑛,问道:“青瑛,什么事?”青瑛道:“夫人,滕公子来了。”秋儿诧异了一瞬,又一想,他们是结拜兄弟,理当来看看的,便道:“快请滕公子进来罢。”
滕公子进得屋来,后面跟着一个随从。秋儿走上前,福了福,道:“滕公子。”抬眼看看那随从,心头一震,行下礼道:“王爷。”“知秋姑娘起来罢。”王爷淡淡地道。秋儿心里一片寒凉,起身时晃了两晃,才站定了。王爷走到榻前,看了看司马公子,问秋儿道:“将军怎样了?”秋儿有些心不在焉,没有答话。 王爷见秋儿不答,直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甚是复杂。滕公子忙唤道:“知秋姑娘,将军何时能醒来?”秋儿回了神,答道:“百郎中说是要到明日了。”脸上冷冷的。停了一会儿,只听王爷问道:“他人呢?”秋儿不甚解他意,问道:“谁?”“尹文韬!”王爷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怒气。秋儿心下恼火:你冲我发什么火?依旧冷冷地道:“不知道。”王爷一双凤目快要喷出火来,秋儿知道若非滕公子在,他一定会冲上来把自己捏碎。王爷压着怒火,大声问道:“他在哪儿?”秋儿苦笑: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确实不知道。仍道:“知秋不知。”秋儿闭上眼睛,等着那即将到来的狂怒。王爷脸上的怒气却消退了,换上了一脸冷笑,道:“知秋姑娘,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秋儿心里一阵凄苦:身份?自我与你相识,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莫要忘了身份。王爷的那一声“知秋姑娘”早已经把秋儿从“夫人”的梦幻中拽了出来。秋儿嘴边牵起了冷笑,道:“知秋从没一刻忘记过。”王爷盯着她的眼睛,秋儿只觉寒气沁骨。
“一弟,知秋姑娘想是真不知情,不如唤青瑛来问罢。”滕公子道。王爷收敛了眼里的寒光,转过脸去,对滕公子道:“我们出去罢。”秋儿只觉压着自己的千斤巨石蓦地消失了,向着王爷的背影行下礼去。
秋儿走回榻边,司马公子依旧双目紧闭,秋儿望着他,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她怨恨,不是怨恨王爷,更不是怨恨司马公子,只是怨恨自己为什么屡次陷入这样温柔暧昧的陷阱里,从来不顾结局注定带来的悲哀。
天光微现,晨雾湿湿地飘荡在栀子花的小径上,月儿抱着胳膊,来回走着,时不时朝大门那边望上一眼。门外车轮声响,仆人赶紧去开门,月儿也快步迎了上去。“翊轩。”滕公子看到月儿,上前紧紧拥住她道:“傻月儿,不是叫你早点休息么?怎么又来守着。夜里凉,你穿这么少......”滕公子紧了紧手臂。月儿道:“反正我也睡不着,等在这儿还安心些,再说......”“回屋再说。”滕公子揽着月儿,快步朝里院走去。
滕公子生怕月儿着凉,就要叫丫鬟去端姜汁,月儿拦住他道:“夏日里哪儿那么容易便着凉,我也没觉得不舒服,别去叫了。”滕公子低头看着月儿熬得微肿的眼睛,煞是心疼,微微叹了口气,抱起月儿,轻轻放在榻上。滕公子躺倒月儿身边,拉过薄被给她盖上,伸手环在她腰上,温柔地看着她。月儿唇边牵起淡淡的笑,忽又问道:“将军没事罢?”滕公子道:“将军受了点伤,没有大碍。”月儿便没再多问,只听得滕公子道:“月儿,以后不许熬夜等我了。”月儿调皮道:“那翊轩以后不许大半夜的出门。”“月儿离不得我呢。”滕公子笑道。“谁离不得你了?以后你爱......”滕公子吻上她的唇,温柔地在她唇齿之间辗转着,继而轻轻吻在她脖颈里。月儿感到他灼热的气息熨在颈项里,轻颤了颤,低声道:“翊轩,你熬了一宿......”下面的话已被他热切的吻堵了回去。滕公子解开她的衣衫,指尖缓缓抚过她雪嫩的肌肤。月儿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软,一寸一寸溶在温暖的清泉里。
“百郎中,将军为何还不醒来?”秋儿抓着百成,焦急地问道。百成只是捻了捻自己的白胡子,道:“我说的是今日醒来,这才刚到晌午,急什么?”“你......”“夫人,百郎中医术高明,他说了将军今日会醒,将军就定会醒来。夫人放宽心才好。”青瑛走上前劝道。秋儿听得青瑛仍唤她夫人,心中哂笑:夫人?他们嘴上这么叫你,你就真以为自己是夫人了?最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就是你,你还自以为是地指手划脚,你算得什么?秋儿想到此处,顿觉黯然,退了几步,走出门去了。
秋儿脑子里思绪纷繁,也不循道路,就凭双脚带着她四处乱走。好一会儿,看见前面仿佛是应兰亭,秋儿快步走过去,跌坐在亭里。旁边山涧里的水汽一阵一阵腾上亭来,凝在秋儿的脸颊上,和着从眼中滑落的泪水,挂在腮边。如果我没有在石级上停下,司马公子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不该那么好奇,不该忘乎所以......如果当初执意选择乞讨,现下是不是会好过得多。秋儿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得耳旁青瑛的声音道:“夫人,将军醒了。”秋儿转过脸,青瑛看到她腮边的泪珠,一脸的笑意化作了惊异,道:“夫人,您怎么了?不用担心了,夫人,将军已经醒了。”秋儿拭去泪水,强笑道:“是,将军醒了,不用担心了。”是啊,他醒了,你还在这里作甚麽?等着继续沦陷在虚幻的梦境里么?秋儿站起身来,朝石级下走去。
青瑛见她不是要去誉棠苑,奔上几步,拦住道:“夫人这是要上哪里去?将军醒来就唤夫人呢,夫人快过去罢。”“青瑛,我......”秋儿一阵窘迫,凭那一句“将军醒来就唤夫人”,已是难以举步了,可若是回去,自己便再也无法摆脱这梦境的纠缠。秋儿咬了咬牙,道:“青瑛,我不是夫人,你们也不要再试图把我当成夫人,我要回去了。你好好照顾将军去罢。”青瑛听了,睁大了眼,仿佛还没有明白过来。秋儿绕过她向下跑去。
“知秋......”秋儿猛地停了下来,两行清泪滑过脸庞,她又一次坠落了,无可挽回地。那熟悉而略显虚弱的声音让秋儿霎时明白,自己非但走不了,也再也无法承受离开。秋儿回转身,抬头看石级上那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微微一笑,道:“公子刚醒,怎么就出来了?”
飞歌进到内堂来,小词忙站起身来,道:“妈妈可算回来了,可用过饭了?”飞歌摆摆手道:“吃过了。”径直走上楼梯,回头对小词道:“小词你也没比我回来得早多少,自己弄点吃罢。”说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上楼去了。小词愣在当地,过了好一阵才转进厨下了。
飞歌回到房里,锁上了门,坐到桌边细细想着:他来京城到底是为了作甚麽?他变了,从当年的那个满身书香味的潦倒书生,变成了如今这般阔绰的模样。到底是他变了,还是当初本就看错了人,不识得真玉。父亲果真教出了一个能人么?那么多天了,飞歌不知喝了多少壶凉茶,看见的仍只是一个精明奢华的生意人,许多次,飞歌甚至认为自己认错了人。
窗外柳梢轻摇,牵出一抹一抹尘封的往事。
柳牵前尘事,当宥昨日失
草长莺飞的时候,女孩拿着风筝蹦跳着进屋来。“爹,你看。”“阿源,这是你师哥。”阿源板起了脸,撅着嘴道:“凭什么是我师哥?爹,你教我的时候比他长,他应该叫我师姐。”“阿源,”卿先生把阿源拉到身旁,微笑道,“你知道的可没有你师哥多呢。你以后还得好好跟师哥请教。”阿源走到男孩身前,细细打量了起来,男孩作揖道:“源小姐。”阿源摆起架子,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阿源,别那么没大没小的,叫师哥。”卿先生瞪着阿源。阿源一脸不乐意,道:“请教师哥尊姓大名。”“源小姐,在下于释。”那男孩说罢,又是一揖。阿源看他那老实样儿,咯咯笑道:“你才多大个人就在上在下的。”又转过头道:“爹,你不是最瞧不起死读书的人么?他就是个呆子的样儿,爹你干么要收他?”于释听见阿源那么说,有些不知所措。卿先生斥道:“阿源,小孩子家不要乱说话。”阿源煞是委屈,哼了一声,跑出门去了。
“于释,给我把这篇帖抄上二十遍,等会儿我回来取。别再让我爹看出破绽了,上回差点就被爹知道了。”阿源倚着门框,吩咐了一大堆,跑出去了。于释愣了愣,走到案前一笔一划抄了起来。将将抄完二十遍,阿源一脸怒气地走进来,一把把案上的宣纸连着笔架拂到地上,道:“你竟敢去给爹告密!”“师妹......源小姐,我没有。”于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改掉了叫她源小姐的习惯,这会儿见她发火,慌得又改了回来。“你骗人,不是你去告的密,爹怎么知道我在碧绦林里?”“源小......师妹,我真没有。”“你骗人,你骗人!”阿源跺着脚,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虎六他们......都看见了,他们定在背后笑话我......”于释见她哭了,急得手足无措,道:“没有,他们定不敢笑话你的。”“你骗人,你是个骗子,我永远永远不睬你了。”阿源擦着眼泪跑了出去。于释望着她的背影,也不敢去追,每一次阿源这么对他说的时候,他心里总是千万重的担心:阿源,你别不睬我。
“师哥!”“阿源,你怎么跟来了?”于释转过身,道,“快回去,先生知道了又要责罚你了。”阿源弯着腰缓了缓气,道:“师哥,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到哪里去?阿源好去找你。”于释道:“我也不知道,先生只叫我多走,多看,多听,多学,我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阿源一脸失望,道:“那我怎么找你啊。”又问道:“那师哥什么时候回来?”于释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先生说......”阿源顿时生了气,道:“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走罢,永远永远不要回来了。”转头就要走。“阿源,”于释牵住她衣袖,道,“我一定回来,一早回来。”阿源回过头,眸子里浸满了期望:“真的么?”于释使劲儿点了点头。“师哥你一定早回来,回来给阿源糊风筝。”“好,到时候给阿源糊一百个风筝。”
阿源惊恐万状地看着来人,只听那人道:“卿先生,这可就定下了,人我今日就领走了。”说罢,把一包很重的东西扔在桌上,过来拉阿源。“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我不去!爹!这是要带我去哪儿?爹!”阿源使劲挣脱那人的手,却仍旧被拽得往门外而去,卿先生枯槁的脸上泪水纵横,|Qī|shu|ωang|伸出了瘦弱的胳膊,却没有拦阻。“爹!爹......”阿源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香炉里阵阵云雾,慢慢探出窗外,消失在天际里。屋那头传来赞赏的掌声,只听那人道:“飞歌姑娘名冠扬州,的确名不虚传。”飞歌起身谢过,正要过去给客人斟酒,只听得楼下一阵喧闹,有老鸨的声音道:“你个穷书呆子,身上没有半个子儿,也敢来我这里闹腾。还想见飞歌?也不先照照你自己那副穷酸样儿。”飞歌向窗外看去,一个书生被丢到了大街上。飞歌看着那书生的背影,呆住了。“飞歌姑娘艳名远播,就连那些整天叫嚣着礼义的书生,也想一睹芳容啊。”飞歌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爷您说笑了。”
香炉里的烟雾,蜿蜒地漫出窗外,柳梢剪着斜阳,飞歌眼里渐渐朦胧了起来。“妈妈,”小词推开门,道,“晚饭备下了。”“知道了。”飞歌瞥了一眼窗外的金色的晚霞,转身走下楼去。
“公子,你怎么又起来了?”秋儿忙走去,要把司马公子按回榻上。司马公子道:“我们出去走走罢。”“这怎么行?公子身上伤还没好......”“这点伤算得什么?我在鬼门关打了多少个来回,连阎王都记不清楚了。”司马公子笑道,“再说,活动着伤才好得快,老躺着人就没精神了。”秋儿细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便道:“那就依公子说的罢。”走去拿了件外袍给他披上。司马公子轻轻握住了她手,秋儿想抽回,但又怕用力牵着他伤口,只得由他握着,道:“公子不是要出去走走么?”“知秋,”秋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温柔的神采,脸上晕开一片胭脂色。“我想再让文韬刺一刀。”秋儿一愣,他怎么说起胡话来了。秋儿眼里立时蒙上了一层担心,盯着司马公子的脸,想看出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司马公子看着秋儿,很是想笑,但又怕大笑起来引痛伤口,便极力克制着,低声道:“这样知秋就会唤我的名字。”秋儿低下了头,她已经在心里把他的名字唤了一千一万遍,但却只有那般情急,才会叫出口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秋儿道:“公子还出去么?天晚了寒气重,就不能出去了。”司马公子不理她,只把她的手越攥越紧。秋儿觉得有些疼了,脸上的红晕却一层深似一层,低声道:“平疆,要出去就早些罢。”司马公子松了松手,仍是牵着她,唇边漾着笑意,道:“是,夫人。”
两人一直在林子里来回走着,秋儿不敢往高处走,怕山风大,也不敢往湖边走,怕水汽重,一走到石级旁,便下意识地转回去。司马公子知道她心思,也不戳破,由着她带着。
“青瑛说你一夜没睡,今晚早些去休息罢。”
“没事,早晨的时候睡了一会儿,昨晚王爷来前也睡了好一阵。”
“辛苦夫人了。”
秋儿晕生双颊,又突然阴了起来。“公......平疆。”
“嗯?”
“你别再这般叫我,青瑛他们跟着你叫,白白生出许多误会。”
“误会?知秋你就是将军夫人,他们唤你夫人,有什么误会的?”
“将军!”秋儿见他还是那么不正经,急道。司马公子转过身来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知秋就是将军夫人。”语气坚定得不容任何反驳。秋儿看着他的眼睛,深邃璀璨犹如寒潭里凝着天星。秋儿什么都不愿想,只是低低地唤了声:“平疆。”
秋儿把空药碗递给青瑛,对司马公子道:“平......平疆,你早些休息罢。”青瑛听得秋儿霎时改了称呼,低头笑了笑,先退下了。司马公子拉住她,让她坐在榻上,道:“你再和我说会儿话罢。夜凉不能待在外面,总可以在屋里说话罢。”秋儿怕他着凉,刚吹着一点晚风,就急急地回屋了。这会儿秋儿低着头坐在榻沿上,一句话也不说。
“知秋心里对文韬可是存着芥蒂?”秋儿没料到他会问这话,一时答不上来。“文韬原也是骄纵惯了,爱意气用事,他伤我也绝非有意,毕竟是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秋儿顺着这话可接不下来,但她心里一直存着疑,乘着司马公子提起这事儿,正好问问,便道:“尹公子是平疆的亲戚么?”秋儿料想尹公子跟他也不会是什么亲戚,只是随口一问。司马公子摇头道:“倒不是亲戚,尹大人做兵部侍郎时曾经教过我兵法。尹公子和三弟却是远亲。”秋儿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尹大人是因公殉职,为何尹公子却要去报仇呢?他找谁报仇去?谅州的贼众么?”司马公子笑着看着秋儿,道:“你说呢?”秋儿这话没套出来,反而被他猜透了用意,脸上一红,不说话了。司马公子收敛了笑容,道:“知秋,这事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秋儿应了一声,不再问了。
“听说你昨日扇了他一巴掌?”司马公子笑问,“是为了我么?”秋儿知他又要说没边际的话了,赶紧道:“平疆,你先歇着罢。我回清音轩了。”“再待一会儿。”秋儿把他握着自己的手拿下来,道:“刚才不还让我早些休息的么?”“那夫人就在这儿歇罢。”秋儿瞪了他一眼,脸上发烫,起身就要走。“知秋。”司马公子唤住她,秋儿听他不再是那轻薄的语气,只得又坐了回来。司马公子看着她,半晌才道:“好好歇息罢。”秋儿笑了笑,起身出去,掩上了门。
听琴谢深恩,持羽忆往时
玉灵看见月儿,赶紧迎了上来,道:“少夫人,老太君都念叨你好几日了,快进屋去罢。”月儿跟着玉灵进到堂屋里,老太君正在听蕊小姐弹琴。月儿近前去礼道:“奶奶安好。”老太君招手道:“快来,坐到榻上来。”月儿赶紧过去坐在榻上。蕊小姐站起身来,跑去拉住月儿道:“嫂嫂,你可来了。蕊儿可想嫂嫂了。”月儿很是惊讶:本来还对我冷言冷语的,怎么突然间想起我来了。小姑娘的心意真是变得快。“你是想你嫂嫂么?”老太君道,“你是不想每日都练那么久的琴罢?”月儿心下了然,自己不在的时候,老太君定是盯得严,蕊小姐的日子比自己来教她时还难过,是以想她。蕊小姐拉住月儿的手,晃了两晃,委屈道:“我是真想嫂嫂,外婆冤枉我。”月儿笑着轻轻拍了拍她手,道:“我也想蕊儿呢。”“蕊儿,”老太君道,“去把那首清夜吟弹给嫂嫂听听。”蕊小姐应了一声,放开月儿的手,走去案旁坐了,弹了起来。
“我早就叫翊儿让你过来,”老太君对月儿道,“他始终不肯。这把你关在家里,他倒是不闷,也不多替你想想。”月儿道:“前几日城里不太平,翊轩不放心,所以才......”“你倒是总替他说话。”老太君笑道,拉了月儿手,道:“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弄出这样的事。”隔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去柜上了?”月儿点点头,道:“前些日子翊轩领我去的。”忽又想起一事,赶紧站起身来,要给老太君行礼,老太君拉住道:“蕊儿在呢,你自己心里知道有这些东西就行了,还谢甚么。奶奶我就只那点值钱的东西,不给你给谁?”月儿心下感动,眼睛都模糊了,赶紧拿袖子拭了拭。
蕊小姐弹罢,走过来挨着月儿坐了,看着老太君,等她发话。老太君道:“你看着我作甚么?弹得怎样,该问你嫂子。”蕊小姐又看着月儿,月儿忙道:“蕊儿没有荒废这琴,比昔时好多了。”蕊小姐听了心下甚是欢喜,感激地看着月儿。老太君笑道:“月丫头,你就惯罢,他兄妹俩迟早得翻上天去。”月儿笑笑,没有接话。只听蕊小姐道:“外婆,嫂嫂以后还教蕊儿么?”“你嫂嫂既要顾着你哥哥,还要管柜上铺里的事,哪有那闲工夫看着你?”月儿忙道:“奶奶,以后还是我教蕊儿罢,蕊儿也习惯我教了,再说这铺里的事,我也插不上什么手,教教蕊儿,心里有个事儿念着,不至于整日地闲闷在别院里。”老太君点头道:“那你就多费点心罢,这些天看着她,可煞折磨人。”说完瞥了蕊小姐一眼,蕊小姐办了个鬼脸,嘻嘻笑了。“午饭就在这儿吃罢。”老太君道,“我派人去叫翊儿了。”月儿应了一声,脸上有些热。
午饭时分,滕公子来给老太君请了安,和月儿随了老太君去厅里用午饭。滕公子拉住月儿悄声道:“你又背着我来看奶奶,奶奶等会儿又要说道了。”月儿掩口而笑,不去理他。果然,刚坐下,老太君便道:“翊儿,平时叫你来,你总是推说有事,一说月丫头在,你二话不说就来了。你心里可还想着奶奶没想。”滕公子笑道:“以前奶奶叫我,又没说吃饭,今日说了有饭吃,翊儿才......”“瞧瞧,说得跟我不给你饭吃似的。我哪顿短少你的了?”老太君嗔道,“贫嘴。”
正用着饭,老太君问道:“最近怎没见韬儿?”月儿顿了顿,她知道尹文韬在将军处,也不知道话该不该说,便看着滕公子。“奶奶,文韬在大将军那里。”滕公子答道。“怎么跑到将军那里去了,不是上回说王爷照管着么?”老太君又问。“奶奶,您就别担心文韬了,正是王爷把他送至将军处的。”老太君点点头,道:“送去也好,在大将军那里也能收敛一些。”转过话道:“这秋粮要下来了,你叫扬州那边多准备着些,这边儿的粮仓也要抓紧修一修。”“我晓得的,奶奶。”滕公子应道。“听说于家也在修仓房,你小心着人家囤积居奇。”“朝廷的法度在那里,于家想也不会越轨行事。”
用过饭,坐了一会儿,滕公子携着月儿向老太君辞别,老太君对滕公子道:“月丫头以后还教蕊儿琴,你别关着她了。你要乐意就过来用午饭,别的又说我饿着你。”滕公子忙揖道:“翊儿不敢了。”朝月儿笑了笑,牵着她出来。
“翊轩,”月儿问道,“尹公子跟王爷和将军是什么关系呢?”滕公子看看月儿,微笑着拉过她手,放在掌心里,道:“回家再说罢。”月儿便不再问,掀开帘子,看向车外。车子正打夆韫钱庄经过,月儿只见一个侧影从车旁掠过,心道:可不是妈妈么?待要叫她,飞歌已掩在人群里了。“怎么了?”滕公子问道。“翊轩,我又看见妈妈了。”“又?”滕公子有些奇怪。“上回你带我去柜上,我就在这儿看见过她一回。”滕公子笑道:“月儿还管着不让她上街么?”月儿瞪了他一眼,低下了头,心里存下了疑惑。
“翊轩。”月儿见丫鬟退了下去,唤道。
“嗯?” “说罢。”
“说什么?”
“你忘了?你在车上答应回家跟我说的。”
“什么呀,忘了。”滕公子装作一脸茫然。 “你骗人,你才没忘呢。”月儿嗔怪道,从桌上瓶里抽出根孔雀羽去扫他鼻子。
滕公子把孔雀羽拂到一边,拉了月儿坐在膝上,笑道:“你可真烦人。”月儿听了这玩笑话,蓦地想起秋儿:姐姐在将军那里也不知道怎样了?已是许久没有人这么说过自己了。月儿心里有些感伤,伸手搂了滕公子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上。
“文韬要说起来只跟我家有远亲。不过快要成近亲了。”半晌,滕公子才道。月儿道:“这我知道,尹公子和蕊儿的事想是早就定下了。”“奶奶告诉你的?”滕公子笑问。月儿摇头道:“没,听你们说话猜的。”滕公子轻轻拍拍她脸颊。月儿忽然想起尹公子到阁子里闹时滕公子说的话,道:“王爷照顾尹公子是和尹昭容有关么?”滕公子有些惊讶,笑道:“真不能小看你猜的功夫呢。”月儿脸上一红,道:“快说。”
滕公子想了想,徐道:“王爷是在净泉山庄见到尹昭容的。”月儿一听便知道了七成,正等着他往下说,哪知滕公子转过话道:“月儿,我们过两天就搬去山庄里住罢。”“嗯,好。”月儿现下可不在意搬不搬去住的事儿,催问道:“然后呢?”滕公子接着道:“那时尹昭容还没有被册封,和文韬一道去山庄赏秋,正好王爷突然造访。”月儿道:“我知道了,然后王爷管你要净泉山庄,你就给了。”滕公子点点头道:“尹大人也知道此事,但始终有所顾虑,没有同意。”“这可算是门当户对呢,还有什么顾虑?”月儿奇道,“是皇上反对么?”“那倒不是,只是当时太子刚做监国,对王爷十分忌惮,处处......”滕公子顿了顿,觉得下面的话实在没必要说,便打住了,接着道:“尹大人也是初升兵部尚书,怕这门亲事会授人以柄,说王爷私结重臣,对王爷不利。”“那后来呢?”月儿问道。“至于尹昭容怎么成的尹昭容,我也不太清楚个中情由。也是上天弄人罢。尹大人自请去谅州平乱,皇上把他家眷接到宫里,交由皇后娘娘照管,不几日就下旨去谅州,知会尹大人已封其女为昭容。”月儿心中哀叹,虽然滕公子没有说,但那一道圣旨赚了多少人的心碎眼泪已是可想而知。尹昭容心中苦极,却还得欢天喜地地谢恩,尹大人也是有苦说不出。王爷,这是王爷放纵自己留醉烟花的原因么?月儿又想到了秋儿:姐姐对王爷可是......哪知王爷心里已经盛不下旁的人了。
月儿很是难过,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一片落叶斜斜地落了下来,安静地躺在地上。滕公子走来环住她,握着她的手,轻声唤道:“月儿。”
残荷落清池,回眸不及避
秋儿一早起来,推开轩窗,已是好些日子没有看看池子里的荷花了,真是辜负了花神。秋儿往窗外望去,眼前的景象,着实吓了她一跳。池子里的荷花已经谢尽,水上还漂浮着萎蔫的花瓣,昔日满目的绫罗,现下已是让人不忍目睹。轻轻一阵寒风穿过池塘,扑在秋儿面上,秋儿心中一凛:已是秋日了。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秋儿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她也不知道当初飞歌那么叫她的时候,是不是这个意思。司马公子走来站在她身旁,道:“我得叫人把这池子里的残花全部清走,琴也得收走,落叶也要天天扫。”秋儿很是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司马公子见秋儿不解的样子,道:“免得有些人又要感伤了。”秋儿知晓他意思,脸上有些红,刚才心中的萧索却一扫而空。
秋儿随着司马公子走到外间,看见榻上的薄被,皱眉道:“平疆,你怎么又睡在外面?你的伤还没有好透,这轩里潮气那么重......”“我想守着你。”秋儿心里一阵感动,愣愣的说不出话来。司马公子看着她,良久笑道:“吃饭罢,我可不能陪着你饿。”“平疆。”“嗯?”“以后你不准睡在外间了。”秋儿道。司马公子一笑,轻声道:“那夫人是让我睡里间了?”秋儿不理会他调笑,只道:“还是在誉棠苑歇罢。”司马公子笑问:“那夫人可来陪着我?”“好。”秋儿淡淡地答道。司马公子本是开玩笑,以为秋儿只会瞪眼,哪知她竟答应了。秋儿看着司马公子脸上惊异的神色,忍俊不禁。司马公子抢道:“君子一言......”又怕秋儿不认,改口道:“这可是你答应的。”秋儿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牵了牵嘴角。
月儿坐在车里,心中忐忑不安,拉着滕公子小心地问道:“翊轩,我见到他,是该随着你叫四哥,还是叫他于公子?”滕公子看看她,笑道:“都行罢。不过他八成是会叫你弟妹。”月儿低头想了想,又道:“为什么不在他府里,而要在钱庄里见?”“于公子就住在钱庄里。”滕公子答道。“那他的家眷也跟着他住钱庄?”月儿煞是奇怪。“于公子只身一人。”“啊?于公子年纪可不轻呢,怎会......”滕公子拍拍她肩膀,道:“这我可不知道了。要不月儿一会儿去问他罢。”月儿道:“这事我怎么好问。”“月儿是弟妹啊,张罗他的亲事,也属分内。”滕公子笑道。月儿白了他一眼,正色道:“翊轩,我心里有疙瘩。你虽然和他结拜了,但和王爷将军比起来,总是生分。我都不知道怎么待他才好。”滕公子轻轻抚着月儿耳边的发丝,幽幽的道:“于公子应是好人。”月儿听到那个“应”字,更是拿不准了,知道滕公子自己也没琢磨清楚,也就不再提。
车至夆韫钱庄,滕公子扶月儿下来,于释早已等在大门口,迎上来拱手道:“三弟,弟妹。”滕公子和月儿也还了礼,月儿寻思了半天,最后还是叫道:“四哥。”于释领着他俩进到钱庄里,大堂里生意甚是红火,就见得伙计客人来来往往,于释忙带他们上了楼,歉然道:“三弟和弟妹都是不落俗尘的人,本是不该在这样地方招待,只是四哥我刚来京城,还没来得及置办宅院,只得委屈三弟弟妹了。”月儿往四周看了看,四壁都是书架,层层叠叠摞满了书,中间桌案上也放了不少,壁上挂了一支通体碧玉的洞箫。滕公子笑道:“四哥这里书香已尽掩了铜臭,可是别有一番清雅。”于释道:“三弟见笑了。我就是读了几年之乎者也,可不及三弟你满腹经世之学啊。”两人互捧了一阵,月儿越是觉得拘束,举手投足都小心翼翼的。
“四哥,你这里可是生意兴隆啊。”滕公子接过于释手中的茶杯笑道。于释笑道:“若不是三弟让出半壁江山,怎能有现在这般景象。四哥我恐怕早就要回扬州了。”“四哥是扬州人?”月儿不禁问道。于释笑答:“正是,弟妹莫非也是扬州人?”月儿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有个熟识的人和四哥是同乡。”于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月儿。滕公子看了看墙上的洞箫,道:“四哥原也是个风雅之士。”于释回头看了一眼,笑道:“多年不碰了,放在那里当摆设罢了。”“四哥过谦了。三弟不知何时才得聆四哥雅奏。”于释摇头笑道:“三弟给我出了难题啊,我得闭门苦练一月了。”三人都笑了起来。
隔了一会儿,滕公子道:“四哥,我在城西有一片地,不如赠与四哥作起宅之用。”于释推辞道:“三弟,我确是用不着。四哥我也没有家眷,独自一人哪里用得着住在大宅里。便是住在这钱庄里,已是足够了。”滕公子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
用过午饭,于释把滕公子和月儿送了出来,月儿刚要上车,忽瞥见前面不远处那熟悉的身影,看到她,却赶紧转了过去,往人群里走。月儿也顾不得这许多,快步走上去拉住道:“妈妈。”飞歌回过头来,眼光却越过月儿向后看去,于释正站在台阶上和滕公子说话。于释不经意抬头,正撞着飞歌的目光,顿时愣住了。飞歌却甩开了月儿的手,转身奔去,霎时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月儿有些迷惑,站在当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走回来想上车去。
“弟妹。”“嗯?”月儿回过头,道,“四哥有什么事么?”“刚才那位姑娘与弟妹熟识么?”于释问道。月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难不成说“那是我妈妈么?”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她也是扬州人呢。”于释应了一声,开口还想问什么,却蓦地住了口。滕公子走来问道:“四哥可是识得飞歌?”于释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却马上平静地道:“弟妹说,她也是扬州人,难怪有些面熟。”滕公子点了点头,携着月儿告辞而去。
“翊轩,于公子仿佛识得妈妈呢。”月儿道。滕公子应道:“兴许罢。乡里乡亲的,总是熟识的。”滕公子知飞歌原也是名妓,于公子认识她也不怎么稀奇。月儿心道,扬州城那么大,人人都那么熟识么?却没说出口。“月儿,明日柜上铺子里会把账目都送来,我可能要忙一天,后日我们就搬去山庄罢。”月儿应了一声,想想净泉山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秋儿把药给司马公子喝了,扶着他躺下,司马公子笑道:“知秋你是当我动也不能动么?这伤已是好得差不多了,我看已经骑得马了。”秋儿道:“你怕是得被墨骓跌下来罢。”“它敢么?”司马公子道。“怎么不敢?”秋儿道,“你现在又使不得力,它吃不了你鞭子还能听话?”司马公子道:“墨骓可是通得人性的,也不是几顿鞭子教训出来的。你就没打它,它干么那么听你话。”秋儿想起初见墨骓时,李成峻说的话,脸上一红,不答话了。司马公子道:“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道墨骓回府没有,都没顾及到它。”秋儿道:“将军放心,谁还敢惹它。”顿了一会儿,司马公子道:“辛苦你了。”秋儿有些诧异,道:“谁跟你说的?”“你拿了袁七的船,让袁九带路,还能瞒过谁去?”司马公子笑道。秋儿低头嗔道:“知道了你还问。”
秋儿端起药碗准备出去,司马公子叫住道:“知秋你早上可是答应留这儿陪我。”秋儿回过头,看着他一脸坏笑,脸顿时烫了起来,赶紧开门出去,一个小丫鬟走来接过了碗去。秋儿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自己早上那一声淡淡的“好”不知道都应下了些什么事。秋儿摇了摇头,走进屋去,掩上了门。
“我还道你回去了呢。”司马公子看着她,微笑道。“让你在背后骂我食言而肥么?”秋儿道,走过去坐在地上,胳膊靠在榻沿上。司马公子侧过头来看着她,半晌言道:“若不是因为翌阳的事,也犯不着向皇上请旨。”秋儿想起那天在王府里听到的话,知道司马公子辞了皇上赐婚。他提这事儿是真的要.....秋儿一点也不敢往下想。“知秋,你会怨我么?”秋儿浑身一震,手在他的掌心里轻颤着。怨,有你这一问,我还有什么可怨的?秋儿心中满是暖意,轻轻地摇了摇头。
“夫人是准备在地上睡么?”秋儿抬起头来,迎上他狡黠地目光,刚才那温婉柔情立时换了味道。“是,将军不用担心,以前知秋要饭的时候总是在地上睡的。”秋儿平静地答道。司马公子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听秋儿提到以前的事,继而笑道:“让夫人睡地上,平疆怎能睡得着。夫人若是执意如此,平疆就陪着夫人睡地上就是了。”看见秋儿脸上的红晕,又道:“夫人不用担心,以前平疆在北边打仗的时候总是在地上睡的。”说罢,就要起身。秋儿一急,忙站起来要拦他,却被他伸手一带,身子已倒在榻上。秋儿知他故意,着忙要起来,司马公子一条胳膊已箍在她腰间。秋儿反倒不敢动了,生怕自己一挣扎就迸坏他伤口。司马公子在她耳边轻声道:“知秋你好好休息罢。”
秋儿低声唤道:“平疆,你放开......平疆。”司马公子却不理她,没过多久,秋儿只觉身后传来匀净的呼吸。秋儿微微动了动,司马公子的胳膊却没有松动的迹象,秋儿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灵机连称奇,心忧问仙医
秋儿睁开眼睛,司马公子正看着自己,脸上挂着微笑。秋儿挣起身来,夜里司马公子箍在他腰间的胳膊已经拿开了,秋儿轻舒了一口气,弯腰去扶他起来。司马公子笑道:“知秋,等我八十岁的时候,你再这么服侍我罢。”说罢,坐起身来。秋儿知道自己是照顾得过了头,也没跟他争,取出外袍给他披上。
司马公子正洗着脸,只听外间李成峻的声音问道:“青瑛,将军起了么?”秋儿梳着头,听见李成峻的声音,着了忙,三下两下把头发挽了起来。司马公子看她着忙的样子,笑了笑,对外间道:“是成峻么?”李成峻答道:“正是末将。”“进来罢。”青瑛推开门让李成峻进来,李成峻抱拳礼道:“将军。”看见秋儿站在一旁,忙道:“夫人。”秋儿点了点头,见李成峻面带忧色,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心也悬了起来。
“什么事?”司马公子问道。李成峻道:“将军,监国召见。”司马公子和秋儿都是一惊,秋儿道:“成峻,将军身上有伤,不能颠簸,你跟监国说说......”“成峻,是什么事?”将军打断秋儿道。李成峻摇摇头,道:“来人只说是询问军务。”司马公子皱起了眉头,道:“走罢。”秋儿吃了一惊,拦道:“平疆,你......”看见他脸上严肃的神情,知道这事非同寻常,低下头,道:“我去牵墨骓。”说罢,转身出去了。
秋儿搂着墨骓的脖颈,摩挲着它光滑的皮毛,在马耳边轻声道:“墨骓,他身上有伤,你可别颠着他,尽量慢些。”她也不管墨骓听不听得懂,兀自嘱咐了许多话。秋儿牵着墨骓到了石级下,袁七从小船上下来,秋儿把墨骓牵到船头,自己站在船尾,船桨一撑,小船便离了岸去。秋儿仿佛跟谁憋着一肚子气似的,使劲摇着桨,在袁九的船后跟得紧紧的。袁九有些吃惊,但也只得向前划去。不一时,船过了苇荡,停在渡口。袁九走来把秋儿的船拴在桩上,秋儿放开船桨,只觉两手热辣辣的,低头一看,手掌都是通红,已经磨出了泡,还於了血。秋儿也不管,径直走去牵了墨骓上岸。
司马公子从秋儿手中接过缰绳,道:“知秋,你回去罢。”秋儿有些委屈,却淡淡地道:“平疆,你骑马小心些。”司马公子应了一声,扳鞍上马,扬长而去。李成峻对秋儿一礼,也上马离开了。秋儿站在那里,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回来。袁九道:“夫人,您不用担心。”秋儿看着袁九,见他脸上满是担心的颜色,还来安慰自己,只得笑了笑,走上船去,道:“回去罢。”
滕公子在书房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厅里坐满了柜上铺子的掌柜,月儿陪着这些人等着,很是不耐,便端了杯茶,退到书房里来。滕公子看见月儿,笑道:“你来了,在外面待着很是无趣罢。明日我们就搬到山庄去,你叫他们去收拾着罢。”月儿走去坐到他身旁,把茶水递给他。滕公子接过一口饮尽,继续翻着账本。月儿知他没空,又不想去张罗搬去山庄的事,便去拣了一本账,看了起来。滕公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由着她去看。
“月儿,别闹,这我还没看过。”滕公子见月儿把那本账放到他右手边,忙拿了起来道。月儿笑道:“没有错,你省得多看一本。”说罢,又要放回去。滕公子看看月儿,神情很是惊讶。月儿抿嘴道:“不信,你自己再查查罢。”滕公子笑了笑,把账本放了回去,道:“月儿你不早说,害我独自忙了这许多时候。”说罢站起身来,把月儿拉过来坐下,笑道:“月儿替我看一会儿罢。”“你不怕我弄错?”月儿抬起头来看着他。“月儿可不会错,翊轩给少夫人端茶去。”滕公子笑着迈出门去了。
月儿微笑着摇摇头:你倒放心,就欺负我。拿过账本看了起来。等滕公子端了茶水进来,月儿已看了三四本了。滕公子拣了一本翻了翻,道:“这得赶紧禀报奶奶,让你替了我去。”月儿道:“翊轩你想躲懒,可别找着我。”“我也是怕埋没了月儿这般人才。”滕公子笑道。月儿装作冷冷地道:“多谢少爷提拔,问月才疏学浅,难当此任。”月儿说完,抢过滕公子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滕公子也不想让月儿太过劳神,坐在她身畔,和她一道儿看,不时回答月儿的问。“翊轩,你家的粮食不都拿来卖么?”月儿指着一笔名为“捐”的账目,笑问。滕公子反问道:“那你家收的粮食呢?”月儿知刚才失言,低头道:“我是说我们家。”滕公子笑着拍了拍她脸颊,答道:“这是捐的军粮。”“是税目么?”滕公子摇头道:“不是,滕家不用粮食上税。”“那干么......”“孝敬孝敬那些当兵的,也多个照应啊。”滕公子笑答。月儿道:“每年这里里外外的也不知要拿多少东西来孝敬呢。”滕公子道:“孝敬得多才赚,要是不孝敬了,就该赔了。”月儿听了咯咯笑了起来。
青瑛逼着秋儿喝了一小碗粥,劝道:“夫人,您不要太担心了。饭还是要吃些的,不然将军回来,还责问青瑛呢。”“青瑛,你快叫人把百郎中找来,等会儿将军回来赶紧给看看。”秋儿急着吩咐道。青瑛道:“夫人,百郎中就住在岛上。”秋儿放下心来,问道:“是么?怎么平日里都不见他?”青瑛答道:“百郎中在西面的山洞里炼丹,不让人去打扰,他自己也很少出来。”秋儿点点头,道:“他可真是个怪人。”“百郎中可是个好人,他年轻的时候云游四方,救了不少人呢。现下人老了,脾气古怪,但还是心善的。”青瑛道。秋儿心道:他年轻时候云游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是道听途说。却忽的想起了小词,自己已是好多日子没回阁子了。“青瑛怎么知道的?”秋儿笑着问道,像当初打趣小词那样。青瑛不假思索地道:“听别人说起的。”果不出所料,秋儿转了话问道:“是将军把他领到这里的么?”“不是,是他自己找来的。”青瑛摇摇头,道,“他是算到这岛西面洞里宜炼仙丹,就来了。我们供他吃喝,让他炼丹;他给人治病。将军也是见他医术高明,便留下他了。”秋儿心想:平疆,你怎么不怕他是奸细。嘴上却道:“那这百郎中倒是个半仙。”青瑛道:“说他就是神仙也不为过呢。”
过了晌午,秋儿实在待不住,又叫袁九把她送过湖去,等在渡口。袁九也是担心,频频往长草深处张望,也没闲情唱渔歌了。两人干等了好一阵,听得长草摇曳,赶紧都站起身来,司马公子正牵着墨骓走来。秋儿赶忙迎了上去,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细细看着他脸,问道:“平疆,你的伤怎样了?”司马公子低头看着她,笑道:“夫人怎么又迎到这里来了。”见秋儿关切地盯着他,又道:“我这不是好好的,早跟你说已经骑得马了。”秋儿看他脸色没有什么异样,微微放了心。“把它放这儿罢。”秋儿想想眼下一条船也载不动墨骓,便松开了缰绳,司马公子在马臀上一击,墨骓便跑了开去。“知秋,”司马公子道,“你去别管它,它在这里还自在些。”秋儿低了头,自知自己先前是多此一举了,可却是一片好意,心里有些委屈。
两人走到船上,袁九礼过,看了看秋儿,没在她脸上找到焦虑的神色,知无大碍,也就不再问。司马公子往船舱里一坐就不说话了,神情很是奇怪,似喜似忧的。秋儿有些担心,便小心地问道:“平疆,监国他......”“没事,”司马公子道,神情也霎时豁达起来,“不过就是有人参了我一本,监国来询问实情。无甚大事,我这点奏章比起一弟那可是差远了。”秋儿问道:“那人为什么参你?”秋儿想不通,谁人没事了往大将军头上寻霉头。司马公子看着秋儿,笑道:“因为知秋你。”秋儿脸上一红,瞬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司马公子肆无忌惮地带着自己出入军营,怎能不被参奏?但那是自己的错么?秋儿又生委屈,语调冷冷地道:“知秋不识大体,给将军......”抬头见司马公子瞪着自己,眼睛里都是怒气,心里犯怵,没往下说了。司马公子见她打住了,也就不再板着脸,道:“这还得多谢那人成全,正好因着他,拜托给监国,以后请旨时,也有个说得起话的。”秋儿脸上飞霞,心中甚甜,见司马公子噙着笑看着自己,忙转过话问道:“王爷也常被参奏么?那些人能参王爷些什么?”“你说呢?”司马公子反问,秋儿心里清楚,王爷整日里不务正事,花街柳巷地穿梭往来,府中也常致歌舞伎,参他的奏章自是不少了。“那王爷为何不收敛些呢?”秋儿问道。司马公子笑答:“他为什么要收敛?要是哪一天没有人参他了,他八成还要去请人参他。”秋儿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想再追问下去,走去坐在船头细细地想起来,王爷初来秋月阁时曾说过他留恋章台柳巷是为了让什么人放心,那人许就是太子罢。王爷为甚么那么忌惮呢?算了,这也不是你想的事,你琢磨了半天也是琢磨不出来的。秋儿轻轻舒了一口气,往远处望去,船已经出了苇荡,宽阔的湖面上映着丝丝云彩,想想适才司马公子的话,不禁勾起了唇角。
“想甚麽呢?”司马公子见她一个人坐在那儿,脸上挂着微笑,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问道。秋儿倒抽了一口气,还没答话,司马公子已翻过她手掌,霎时脸上全是寒霜。秋儿抽回手来,道:“青瑛已经给上过一次药了。”司马公子料是今早摇桨摇的,捏住她肩膀,怒气冲冲地道:“你要再敢......”却蓦地把秋儿紧紧搂在怀里。
相聚难相守,意真世已异
飞歌在房里踌躇了半天:那天他已经看见我了罢,他还识得我么?他还记得当初应下的话么?那么多年,飞歌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春日,她也从不跟其他的姑娘一起去踏青,更不会去放风筝,甚至紧闭了窗户,害怕不经意间看到风筝的影子。风筝,是她的守望,是她风尘生活里唯一清莹的想念。只是不知那头牵系着的人是否已经遗忘了风筝的记忆。飞歌眼前闪着莹莹的光,赶紧拭了去,开门下楼去了。
步出阁子,便觉秋风寒彻,飞歌低了头,把外衣拢了拢,往城中走去。出门的时候,小词问道:“妈妈就要出门么?”飞歌看了她一眼笑道:“嗯,小词你就别劳累了,待在阁子里罢。”飞歌早知小词爱跟着她,也不知道她是何用意,一直隐忍不言,后来想想,不过就是报与王爷知晓,也无甚大事,但又不想老被人盯着,便屡次拿话提醒她。小词听了,低了头,应了一声,转到后面去了。
“姑娘,您来了。”那茶楼的伙计看见飞歌忙迎了出来,吆喝道。飞歌点了点头,那伙计又道:“楼上靠窗的座儿给您留着呢。小的一会儿就给您端茶来,您是喝......”“普洱就好。”飞歌径自走上楼去了,听着身后伙计答应道:“好咧。”
飞歌靠着窗坐下,看着不远处的钱庄。她怕被人察觉,总是躲在墙边上,偶尔看到于释,也忙往里缩,自己也觉得甚是好笑,为什么那么怕被他看见呢。伙计端上茶来,给她倒上,飞歌给了他几个钱,伙计忙谢了接过。飞歌呷着茶,看着钱庄门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想想这钱庄尊贵的主人,不禁哂笑。
“阿源。”飞歌心头一震,阿源,十几年了,她自己也只记得飞歌,那陌生的名字似乎只出现在片刻闪现的记忆里。此刻在她身后,这般唤她的人,是他么?他是世上除了自己唯一记得这个名字的人。飞歌站起身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奇][书][网]盈盈地挂在睫毛上,却没有转身,径直向楼梯口走去。“阿源,阿源。”飞歌把那一声声唤,远远抛在了后面。
飞歌快步出城去,漫无目的地沿着护城河飞跑着,扑面而来的劲风吹落了不断滴下的泪珠。你怎么会在那里?找我么?不要怪我,你我之间已经隔着太深的鸿沟,深得我没有勇气去逾越。你不再是从前傻傻的书呆子,我也不再是从前烂漫无邪的女孩。看你一眼,已是奢望。飞歌停在一株大柳树下,掩面而泣。
“阿源。”飞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过身,迎上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已印上了陌生的痕迹。飞歌看着于释澄澈的眼睛,里面的神采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飞歌心里尘封了多年的依赖渐渐苏醒,低声唤道:“师哥。”于释见他认了自己,笑了笑,道:“阿源,你......还好罢?”飞歌又不说话了,什么叫好,抑或什么叫不好,自己从扬州城里走出来,不再寄人篱下,是叫好么?不再为衣食忧愁是叫好么?飞歌苦笑,哽咽道:“好。”又勉强做出笑脸道:“师哥可好?”“我......还好。”于释有许多话要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半晌道:“阿源,你别躲着我,好么?”飞歌眼里又噙满了泪水。“阿源,你何时上京来了?你每天都在茶楼里么?都是师哥不好,阿源你别怪师哥。”于释不停地说了许多,用袖子拭去飞歌脸上的泪水,“阿源,你受委屈了。”飞歌心里打起了结,泪水又再涌出,别过脸道:“师哥,你别说了,我要回去了。”“阿源,你要回哪里去?”于释拦在她面前。飞歌淡淡地答道:“秋月阁。”于释道:“我与你同去,阿源,你再也不用待在那样的地方了。”可我已经待了十三年了,你说的“那样的地方”已经成了我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了,即使你硬生生地把我从里面拉出来,也会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师哥,”飞歌抬头看着他,道,“我愿意待在那儿。”于释愣住了,看着飞歌,没有说话。
飞歌勉强牵了牵嘴角,转身离去。走了一段,却见于释站在前面的树下,飞歌心下奇怪,加快了脚步,可每当她抬起头,于释总是站在前方的路旁。飞歌低下头,不再去看,径直向秋月阁跑去。
“妈妈,怎么了?”小词看见飞歌奔进来,很是惊讶。飞歌也不答她话,跑上了楼,碰的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扇,慢慢滑到地上,泪水在指缝里浸润着。
“阿源。”飞歌一把推开他,道:“你别再跟着我!”于释站在她身侧,道:“阿源,师哥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了。”飞歌冷冷的道:“我在这里没受委屈。”“阿源,你别这样。”“师哥,你走罢。”“阿源。”“你走啊!”飞歌喊道,知道自己再没勇气说第二遍。
茶碗碎裂的声音,飞歌朝门外看去,小词正着了忙地弯腰收拾地上的残片。小词端了茶水推门进来,正遇着飞歌怒喝,又看到于释,煞是惊讶,手一抖,茶盘便落到了地上。小词把碎片拾起来,生怕飞歌生气,声音都有些发颤:“妈妈,我......”只听得飞歌淡淡地道:“下去罢。”小词忙端了茶盘下楼去了。
飞歌别过头,不去看于释,于释却走到她面前。“阿源,师哥不会走,永远不会。”泪珠又一次从飞歌的眼眶里滚落,十多年前,她也曾那样坚决地说“我永远永远不睬你了。”却从来没有做到过。“师哥......我们和从前不......一样了。”于释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我从前答应了给阿源糊一百个风筝,阿源忘了么?师哥回来得迟了,阿源怪我、骂我都行,别再躲着我,好么?”飞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已再也狠不下心来,微微点了点头。
于释见飞歌点头,微微笑了,道:“阿源,跟我搬去钱庄罢。”飞歌一愣,师哥,你还存着原来的想念么?我已身在风尘十三年,不比月儿。师哥,眞的不一样了。飞歌摇头道:“师哥,你别费心了。阿源还是住在这里罢。”于释仿佛没有听出飞歌的意思,道:“阿源你再这儿多待几天也行,我去置办一处宅子,再接你过去。”“师哥,你别来接我了,我不会去的。”飞歌低下头。“阿源,你,爲甚麽还要待在这里?”于释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听见小词叫她妈妈,知道她是主儿,也就放心让她在这里住几天,可飞歌却是不愿意出去。“阿源,你,知道师哥的心意么?”飞歌不答话:我怎能不知你的心意呢?现下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心意,便已是很满足了,不能奢求得太多,在这十三年里,差别不停地在你我之间积攒着,那份心意永远无法兑现了。“师哥,你先回去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飞歌轻声道。于释见她疲惫的样子,总是不能强她,便道:“好,阿源,师哥先走了。你休息一会儿罢。”飞歌应了一声,只听得耳畔风声轻响,已然不见了于释的影子。他还学了一身功夫,飞歌淡淡地笑了笑。
小词小心翼翼地进来,左右看看,不见了于释,心中纳闷儿:来时也不见他上楼,去时也不见他下楼,怎么前晌还在,一会儿就不见了。“什么事?”飞歌见她进来,问道。“妈妈,午饭备下多时了,妈妈下去用饭罢。”小词忙答道。飞歌道:“你和赵妈自己吃罢。我没胃口。”小词也不劝她,正要退下去,飞歌叫住道:“小词,你来。”小词又走了进来,道:“妈妈有什么吩咐么?”“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飞歌问道,言语中一点怒气也没有,还甚是平静。小词却忙跪下道:“妈妈,小词错了,小词再也不敢了。”飞歌把她扶起来,道:“我又没责怪你。”又问道:“是王爷的意思么?”小词低了头,没有答话。飞歌猜她是默认,但闹不明白王爷监视着自己作甚麽,也不再深问,道:“你下去吃饭罢。”小词赶紧退下楼去。
飞歌坐在桌边,心里还是乱作一团,刚才的事,十多年前的事都交织在一起,怎么理也理不清,飞歌只觉得很累很累,累得连感伤都不能了,趴在桌上,陷入一片昏沉。
红叶染山林,箫梦犹依稀
飞歌醒来的时候,日已西斜,屋里也有些昏暗。飞歌站起身来,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到地上,回身一看,竟是一件外袍。飞歌俯身拾起,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是怕她着凉,总是在她睡着的时候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师哥,如果你没有变,那便是我变得太多了。
月儿倚在窗边,看着满目的红叶,簌簌地落下,竟似醉了。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山后潺潺流动的清泉声。净泉山庄却是个宝地,静谧清澄,比那别院更加地与世隔绝,所有的屋舍似乎都与漫山的红叶融为一体。月儿一踏在落叶上,听得脚下碎裂的声音,很是不忍,忙踮起了脚尖。滕公子笑道:“早应叫人清出一条路的。”
“月儿。”滕公子在她身后轻声唤道。月儿转过头笑了笑。滕公子坐到她身旁,道:“我还怕你听了王爷的事,到这里就伤心,现下看来这里的秋景挺合月儿心意。”“翊轩,你别提那事儿,我总觉着有些物是人非的意思。”月儿道。滕公子陪笑道:“是翊轩的不是,不该提,还望少夫人原宥。”说罢,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月儿抿着嘴儿笑了。
“少爷,”一个小丫鬟进来禀道,“蒲掌柜求见。”“让他进来罢。”滕公子道,看见月儿起身要出去,又道:“月儿,你别往旁处去了。”月儿走回来坐了。一会儿,蒲掌柜进来揖道:“少爷。少夫人。”滕公子看那蒲掌柜一头大汗,知道是跑了别院没找着人,又赶到山庄来,便道:“蒲掌柜辛苦了。”蒲掌柜憨憨地笑了笑,道:“不辛苦,不辛苦。”踌躇了一会儿,道:“少爷,这个月的捐粮......”“还跟上月一般。”滕公子不等他说完便答道。“少爷,今年扬州那边儿收成远不及往年,是不是能适当少捐些。”滕公子道:“这是少不得的,那些个动刀动枪的人是惹得起的么?大不了少卖些。”“可于家那头......少爷,这一捐,于家便能占去五成的行市了。”滕公子道:“占就占去罢,亏这一年,来年大熟的时候再补上罢。”蒲掌柜脸上露出难色,但也不敢驳少东家的意思,只得应了一声退下。“蒲掌柜。”滕公子叫住他,蒲掌柜回过头来:“少爷还有什么吩咐么?”“若是粮价低过咱家的底线,就吃进罢。把城东新造的粮仓装满。”“是。”蒲掌柜很是不以为然,却只得应了,转身出去。月儿道:“翊轩,你真是照顾你那四哥。”滕公子笑道:“我要照顾的可不是于公子。”见月儿不说话,有些奇怪,笑问:“往常月儿定会追问我到底在照顾谁,今日怎么这般沉默?”月儿道:“你不是照顾于公子,就是照顾大将军了。”滕公子笑了笑,不再接话。
月儿走去斟了一杯茶,刚要入口,只听得丫鬟禀道:“少爷,少夫人,李副将求见。”月儿放下茶杯,心道:原是个清静地儿,怎么一住进来就热闹了。滕公子有些惊讶,道:“快请。”李成峻三步两步走进来,匆匆抱拳礼过,附在滕公子耳边说了几句话。滕公子皱起了眉头,道:“东宫六率才几个人,要这么多粮食作甚麽?东边儿起疑了?”李成峻见月儿在,本是小声说话,现下滕公子却不避讳,也不好再耳语了,便道:“监国和将军说起此事,将军初时只当玩笑话,哪知今日监国派了人去营中询问将军是否已谈妥,现下将军也怕监国起疑,还请滕公子鼎力相助。”滕公子想了一会儿,淡淡地道:“知道了,成峻你先回罢,上复将军,粮食的事翊轩自会安排。”李成峻对滕公子一抱拳,快步回去复命了。
“出什么事了么?”月儿看滕公子紧锁着眉头,问道。滕公子对月儿笑笑,道:“没事,就是多了个敲诈钱粮的。”“是太子爷么?”“他是琢磨着让滕家把所有的兵都养了。”滕公子苦笑,复又道:“月儿,你别担心,这点事还算不得什么。”月儿看着他的眼睛,虽然藏得极深,但她还是看见了那丝忧虑,想起那晚滕公子曾说有些事还不是让她知道的时候,也不再追问,笑道:“我担心甚么?你不克扣我的饭食就足了。”滕公子笑答:“还真得让月儿节衣缩食呢。”转而叫了个丫鬟进来,吩咐道:“去叫滕晋知会蒲掌柜多置办三万石粮食,都要上好的扬州米。”丫鬟应声出去了。
月儿坐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景,赞道:“净泉山庄的秋色却是动人,难怪将军料你定不会把山庄给王爷。”“可他料错了。”滕公子笑道。“要不是因为尹昭容的事,你怕也舍不得罢?”月儿道。滕公子看着月儿道:“刚才谁叫我别提这事儿来着?怎么自己又提上了?”月儿强辩道:“我只说了不让你提,又没管着我自己。”滕公子道:“那月儿可就别再问了,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月儿瞥了他一眼,转过话道:“翊轩,于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月儿怎么又想起这桩了?”滕公子笑问。月儿正色道:“我说正经的。于公子若是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身份,王爷干么要跟他结拜?”滕公子道:“一弟他这么做自有他那么做的道理,我也是猜不透。”月儿有些失望,但既然他只是相信王爷,也就不再深究了。
沉默了半晌,滕公子道:“月儿,我想请将军来山庄赏秋,你看呢?”月儿想了想,道:“好,就是不知能不能......”“你们姊妹定是能见面的。”滕公子笑道,站起身来吩咐去了。
飞歌勉强吃了一点东西,小词在一旁侍候着,虽然心里存了许多疑问,也不敢去问飞歌,今日飞歌把话挑明了,却没有怪她的意思,小词已是阿弥陀佛了,哪还会再去惹祸。“小词,把盘子撤了罢。”飞歌说话声儿也疲惫了。小词劝道:“妈妈再吃点罢,您中午就没......”“我不觉得饿,就是困得紧,你下去歇着罢。”小词只得收拾了碗筷,退出门去。
飞歌见小词出去,便伏倒在桌上,虽然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个下午,却还是觉得很累,心里装满了事,却又不知是些什么事。悠悠地,窗外飘来箫声,像从天而降,弥漫在周遭,缓缓地透进人心里。飞歌微微笑了,他的箫声已经褪尽了昔日的幼稚酸涩,变得安稳悠然,隐隐地透出倦意。飞歌走到窗边,望着斜倚在柳树枝干上的身影,那承着他的枝干,在偶尔拂过的秋风中微微颤动着,那身影轻得如飘落的羽毛。飞歌轻声唤道:“师哥。”于释望着她,微笑道:“阿源,你休息罢,我再待一会儿就走。”说罢,吹起了一支儿时的歌谣,那时,阿源牵着长长地风筝线,喊道:“师哥——你快来帮帮我——”飞歌眼眶里又盈满了泪水,忙别过头去。
青纱帐里,飞歌闭上眼睛,箫声始终环绕在耳畔,飞歌觉得格外安宁,梦里都是那金色的温暖的记忆。
“师哥。”阿源跳到于释跟前,吓了他一跳。
“师妹,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于释见阿源来找他很是高兴。
阿源一撅嘴,道:“下次我就真不睬你了。”又眨眨眼道:“师哥,我们去放风筝罢。”
“先生叫你背的三篇文章,你可都记得了?”于释问道。
“你就知道功课,我不会背,爹又不会罚你。”“师哥,我知道你都会背,一会儿边放风筝边教我罢,走的呐。”
于释拗不过她,站起身来道:“说好了,只能玩一个时辰。”
“好,好,好。”阿源拉着他往外跑去。
阿源坐着听了一会儿,突然道:“师哥,你没有爹吹得好听。”“我当然比不上先生。”于释道。
“师哥,你别灰心,你练上十年二十年的还是能赶上我爹的。”阿源的话里带着些挖苦的意思。于释却没有在意,只是道:“但愿罢。”
“我一定回来,一早回来。”“我从前答应了给阿源糊一百个风筝,阿源忘了么?”“阿源,师哥不会走,永远不会。”“阿源,你知道师哥的心意么?”飞歌泪盈盈地答道:“师哥,我知道,可是......”“阿源,你知道师哥的心意么?”于释仍旧追问着,声音却越来越远。“阿源,你知道......”“师哥,我知道。师哥,你别离开阿源,别抛下阿源,师哥,你说过你永远不会走的。师哥。”飞歌惊醒过来,额上浸出细细的汗,窗外箫声已断。
飞歌蓦地觉得一阵寒凉,抱着胳膊,把头埋在膝盖上抽泣了起来。“阿源。”飞歌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眼睛,再也无法独自承受恐惧和哀伤,扑到他怀里,泪水断线而落。于释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抚着她的青丝,道:“阿源,师哥不会走,永远不会。”
探源寻泉影,泉隐只闻音
秋儿踯躅了好一阵,终于问道:“平疆,出什么事了?”昨日司马公子从营中回来就一脸阴沉,秋儿问他,他也只说没事,秋儿也没好意思追问。这会儿见他又锁着眉,实在按捺不住,定要问个究竟。“没事。”司马公子对秋儿笑笑,还是像昨日那般答道。“平疆是因为我发愁么?”秋儿问道。司马公子听她这么问,有些奇怪,道:“怎么会是因着你呢?知秋想得多了。”秋儿道:“既然不是因为我,那就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知秋一介女流,或许拿不出主意,但凡事说出来也有个商量的人,总胜过独自一人愁苦。”司马公子见秋儿越说语气越是硬了,走到她身前,道:“平疆却是没有什么可瞒着知秋的,只是这事知秋确实帮不上忙。我已经拜托给三弟了,他自有区处。”秋儿知他不会说,轻轻叹了一口气。“知秋。”司马公子看她往门外走,唤住道。秋儿回过头来,“知秋,有些事以后自会说与你知晓。”秋儿应了一声,又要走,却听见空中羽翎声响,一只白鸽停在侧屋瓦檐上。秋儿忽想起那日在山寨的事,转过头看司马公子,他却没有要射它的意思。白鸽在屋檐上来回踱步,咕咕叫着,司马公子走出来,一招手,鸽子便飞来停在他臂上。司马公子从鸽子脚上取下字条,唤道:“青瑛。”青瑛走上前来,司马公子把白鸽交给她,道:“好好喂,别的他又说我虐待他鸽子。”青瑛答应了下去。
秋儿总觉得飞鸽传书的都是些隐秘的事,也不好在这里碍事,便要出去。“知秋。”司马公子叫住她,“一会儿随我去三弟那里罢。”秋儿心道:你去滕公子那里,带我作甚麽?突然想起月儿,答应道:“好。”
“那是滕公子的鸽子么?”秋儿坐在船上,有些无趣,寻了个话,问道。司马公子点点头,笑道:“是,知秋是以为我见到鸽子就杀么?”秋儿顺着话道:“这可说不准。”司马公子笑了,道:“玈云寨那一回可是惊着知秋了。”秋儿想起那人瞪着双目,浑身是血的样子,兀自心有余悸,问道:“平疆,你为何和那些山贼......”那日回去时,秋儿便觉得奇怪,却没有机会问,后来又觉得不好问,现下左右无事,司马公子又提起了这事,便随着问问。“知秋认为呢?”司马公子反问。“问我么?官匪一家,自古已然。”秋儿笑答。司马公子握住秋儿的手,低声道:“知秋何必总是自贬身份,山贼水匪知秋不都许了么?”秋儿脸上飞红,嗔道:“谁许......”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只得住了口。司马公子笑了起来,一把揽过秋儿,环在臂弯里。
司马公子把秋儿从马背上抱下来,秋儿举目望去,红霞胜火,镶着金色的落叶,四周一片宁静,片叶落地的声音也听得真真切切。“净泉的秋景在京城可是首屈一指,当初三弟把山庄给一弟,我还道了大半天可惜。”司马公子道。秋儿笑道:“他这不是要回来了么?还是舍不得呢。”司马公子摇摇头,脸色有些黯然,道:“是一弟送还了。他再难见这伤心地了。”秋儿正要问何来伤心地,滕公子携着月儿已然迎在前路。
“二哥。”滕公子向司马公子一揖,转而对秋儿礼道:“二嫂。”他这一声可惊着了两个人。秋儿顿时面红过耳,连那声“滕公子”也硬生生地哽住了;月儿也煞是惊讶:姐姐什么时候成了将军夫人了?司马公子却只是微笑,抱拳道:“三弟,弟妹。”月儿敛衽还礼:“二哥。”又满脸疑惑地看着秋儿,连姐姐也忘了叫。
“二哥,我那......”“我可不敢亏待你的鸽子。”司马公子笑道,喝了一口茶,又接着道:“你那西域来的葡萄酒记得给我一坛子。”滕公子笑道:“二哥还记挂着。”“我已经好阵子没沾过了,”司马公子看了秋儿一眼,道,“甚是想念这好酒的滋味。”滕公子会意,微微一笑,秋儿又是满面飞霞。
月儿牵着秋儿出来,秋儿舒了一口气,转头见月儿盯着自己,便道:“你看着我作甚麽?”
“姐姐,你什么时候嫁给将军的?”月儿问道。
“谁嫁了?”
“可......”月儿仍是不解。
“那是......”秋儿真是不知应该如何辩解,那是玩笑么?
月儿笑道:“即使现在不嫁,也是迟早的事。”秋儿捏了她一把,道:“你是报复我么?”“我哪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秋儿嗔道。
“姐姐。”月儿唤道。
“嗯?”
“没事。”月儿本是想问问她心里是不是还记挂着王爷,但又觉得不好,便住了口。
“你叫着好玩么?”
“就是。”
“月儿,”秋儿来时心里有个疑问,现下正好问月儿,“王爷为何又把山庄送还呢?”月儿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王爷,很是讶异。秋儿见她不答,觉得自己不该绕弯子,便道:“我听平......将军说,这里是王爷的伤心地。”月儿寻思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王爷跟尹昭容的事,想了想,若是姐姐真的还存着对王爷的情谊,也早些让她断了念想,便细细地说与她听。
秋儿一直很平静,脸上波澜不兴的,直到月儿说完,才淡淡地道:“天意弄人。”秋儿心中却是恍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王爷听到那首山居吟看着自己的眼神会变得那般柔和而陌生,也终于知道他声声唤着的文婧到底是何人,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隐痛,仿佛倏然消泯。
“姐姐。”月儿见秋儿出了神,唤道。秋儿转过头来笑了笑,道:“带我去看看净泉罢,老听着水响,却不见泉影。”月儿笑道:“我刚来时,寻了大半天呢。”月儿领着秋儿在红叶林中穿梭着,蓦地停了下来,道:“到了。”秋儿四处望望,哪有泉水的影子?正疑惑处,月儿俯下身去,轻轻拨开地上的落叶,手指蘸了蘸,扬了起来,水珠四散。秋儿走近一看,那叶底汩汩流动的不是山泉是甚么?伸手探去,冰凉清冽。秋儿笑道:“原是藏在叶底,这净泉也是奇了。”
“是谁?”月儿看见前边林里飞快闪过一个人影,喊道。秋儿一惊,回头看时,却什么也没见,问道:“怎么了?”月儿望着空空的树林,道:“没事,姐姐,刚才好像看见有人过去了。”“你别疑神疑鬼的,山庄里还没个人了。”秋儿嘴上那么说,心里却也有些悬。
秋儿和月儿回到小厅里,看见三个人谈笑风生,都煞是诧异。月儿虽奇怪,还是走上前去,一礼道:“四哥。”于释忙还礼道:“弟妹。”秋儿从未见过于释,也不知道该怎么唤他。滕公子起身道:“二嫂,这是四哥。”秋儿心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四哥?忙福道:“四哥。”于释也还了一礼。秋儿满心疑惑,看看司马公子,见他只是微笑,问也没个问处,只得老实坐着。
“平疆。”司马公子应了一声,放慢了墨骓。“那四哥是甚么人啊?”司马公子答道:“是夆韫钱庄的少东家,我今日也是初识。”秋儿奇道:“初识?不都已经是结拜兄弟了么?”司马公子道:“这是一弟的安排,拜的时候我还没在。”又笑道:“他可是个有钱的主。”秋儿笑了笑,他那么放心,自己也不必枉自担心。“平疆你的葡萄酒呢?”秋儿笑问。“明日三弟自会派人送来。”司马公子答道。“平疆。”“嗯?”“答应我一件事。”“几杯?”秋儿见司马公子已经猜到她意思,伸出三根手指,道:“不过三杯。”“好。”“还有。”“什么?”“用酒爵。”“知秋,我现下觉得还是在北边时自在些。”秋儿一笑,道:“止酒无伤。”
勿将情试金,玉壶盛冰心
月儿回到房里,掩上门,轻声对滕公子道:“翊轩,我今日在林中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晃过一眼又不见了。”滕公子显出忧色,却淡淡地道:“许是跟着于公子的罢。”月儿心道:跟着于公子干甚麽?是要探听什么么?是什么人,又是要从于释那里得到什么呢?一深想便一阵担心,问道:“翊轩,也有人跟着我们么?”滕公子微微笑道:“也许有,也许没有。”“跟着我们作甚麽?我们又没做什么隐秘的事。”月儿沉着脸道,刚说完便想起滕公子那些还不是时候告诉她的事,心中一凛,望着滕公子。“那些人许是不放心罢。”滕公子答道,又悠悠地叹道:“何必......”月儿想了想,问道:“是太子么?”“月儿又猜上了?”滕公子笑道。月儿白了他一眼,道:“我乐意么?跟着你就总是提心吊胆的。”“月儿在阁子里也总是有人跟着的。”滕公子揽着她,接着道,“跟着我说不定反倒没人跟了。”月儿一惊:在阁子里也有人......月儿想起小词和赵妈,王爷送来的人可不单单是为了端茶做饭。月儿很是不舒服,言语间也刻薄了起来:“王爷对我们也不放心么?三个女子还能造反么?”滕公子轻轻拍了拍她胳膊,道:“一弟他也是谨慎惯了。本也没疑心你们些什么,若真怀疑造反,还能放小词这样的丫头来盯梢么。”又笑道:“飞歌也是聪明人,她怕是早就知晓了。”月儿听了觉得在理,倚着他,轻声道:“翊轩,我明天想去看看妈妈。”“去报信么?”滕公子笑问。月儿狠狠地道:“是!”
次日,月儿也没急着回阁子,跟着滕公子在粮仓里转了半天,月儿看着半边空空如也的仓廪,想起捐粮的事儿,扑哧笑出声来。滕公子转过头来,作出一副十分荣耀的样子,道:“月儿,这可是滕家的功勋,军营里十斗米能有六斗是滕家出的。”“那这去了的行市,朝廷里可给你补上?”月儿笑问。滕公子道:“我滕家是义商,为朝廷,为国......”“得了得了,”月儿打断道,“你那是哑巴吃黄连。”两人都笑了起来,看见后面跟着的蒲掌柜,忙掩住了口。
月儿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这是她第一次来外边酒楼,很是新奇。“怎样?”滕公子问道。“翊轩,以后我八成会每日来这里吃了。”滕公子笑道:“粮号那边的光景你也看见了,你做少夫人的如此奢华,就是没有于公子,也要山穷水尽了。”“大不了再讨饭去。”月儿煞是豁达地答道。
“月儿。”“嗯?”月儿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抬头看见滕公子的神情,觉得很是奇怪,道:“翊轩,怎么了?”“月儿,如果有一天,滕家果真失去了眼下的财富,甚至一贫如洗,你会......”“翊轩,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月儿讶异地看着他。滕公子笑道:“没事,就是顺口一问。”“翊轩,你这是什么意思?”月儿柳眉倒竖,她一片痴心,最害怕别人把她当作逐利之人,此刻听滕公子这么说,心中寒凉之余,又是忿忿:谁都可以不懂我的心意,你怎么能不懂呢?滕公子见她动了气,拉住她,抚着她的脸颊,正要说话,月儿已握住他手,道:“翊轩,不管滕家又多少钱财,是会飞黄腾达,还是会一落千丈,我都会跟着你。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月儿说着说着,眼泪便坠了下来,满心里都是委屈。滕公子拂去她的泪水,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唤道:“月儿,傻月儿。”月儿抬起头笑道:“我是傻,你是想丢下我去寻个聪慧的么?”滕公子笑答:“翊轩就赖上你这个傻丫头了,月儿你只得认命了。”月儿伏在他怀里,眼里依旧闪着泪光,翊轩,我今世能遇到你,已是上天抬爱,我不能再奢求,虽然我曾无数次地祈祷永生和你命里相牵。
两人出了酒楼,在马车前站住了。“翊轩,我要去阁子里了。”月儿说罢就要登车。滕公子笑着拦道:“月儿是想让我走回柜坊还是走回山庄?”月儿看了看他,笑道:“悉听尊便。”滕公子抢先一步登上车,月儿在他身后努了努嘴,也跟着上去了。滕公子对车夫道:“去柜坊。”不一会儿车至鸿均,滕公子道:“我兴许会晚回,你别等我。”月儿道:“还指不定谁等谁呢。”滕公子笑了笑,在月儿面颊上亲了一下,下车去了。
月儿这一进门,惊得话都说不出来。飞歌不知情,对月儿道:“月儿你回来了。这是......”“于......四哥?”月儿看着于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飞歌见月儿唤于释四哥,也煞是吃惊。于释倒是淡然,对月儿一揖道:“弟妹。”飞歌问于释道:“师哥,你和滕公子......”飞歌也就诧异了一会儿,听于释叫她弟妹,便知道和滕公子有关。月儿听飞歌叫他师哥,更是迷惑:怎么从来没听妈妈说过有个师哥?这是怎样的一个秘密?于释答道:“阿源,我和滕公子已是结拜兄弟。”阿源?妈妈叫阿源?月儿睁大了眼睛。飞歌还想再问,见月儿呆在当地的样子,又笑道:“月儿,怎么了?快过来坐。小词,月姑娘来了,看茶。”月儿稍稍回了神,走过来坐了,现下她若是能随便说话,便会发一大堆问。小词端了茶上来,向月儿道:“月姑娘回来了。”见月儿脸上惊讶的神色,低头笑了笑,也不说话,退到一旁。
飞歌问道:“师哥,你和滕公子结拜了,那大将军......”“就是二弟。”那王爷自也结拜在内,飞歌会意。月儿喝了好几口茶,总算是平静了一些,笑道:“妈妈,怎么从没听你提到有个师哥呢?”飞歌有些尴尬,不答话,于释道:“我与阿源已是十多年未曾见得一面。”月儿还从未见过飞歌这般神色,心里猜到了几分,又不敢随便拿飞歌打趣,便点点头,转过话问飞歌道:“妈妈,姐姐还没回来么?”她才见了秋儿,明知道她在将军处,只是找不到话说,故意问飞歌。于释在一旁听了,也不戳破。飞歌道:“你两个哪个有良心了?出去了哪还知道回来。”月儿委屈道:“妈妈,月儿这不是回来了么?”“你算算隔了几日了罢。”“妈妈想月儿了?”月儿笑问,心道:妈妈你怕是没空想我罢。“谁想你?你们这一走,我也乐得自在。”这话若是问秋儿,答得肯定也是一般。月儿一下子又没有话说了,她本是跑来跟飞歌说说王爷派人监视的事儿,可这会儿于释和小词都在,她能说得出口么?于释却仿佛知道月儿有话要说,站起身来对飞歌道:“阿源,我先回钱庄了。”飞歌点点头,于释又对月儿揖道:“弟妹,告辞了。”月儿忙站起身还了一礼。
等于释迈出门去,月儿对飞歌道:“妈妈,我们上楼去说话罢。”飞歌侧眼看她,弄不懂什么事那么神神秘秘的,应了一声,和她一道儿上楼去了。月儿关上门还扣了锁,走到桌边坐了。飞歌看了她好一会儿,道:“甚么事?神叨叨的。”月儿悄声道:“妈妈,小词她许是......”“我知道。”“知道?”滕公子所料果真不错。“她都跟了我好一阵子了。”飞歌笑着,又接着道:“别去管她,我又没什么不能让人知晓的事。”月儿放了心,笑道:“妈妈没有这样的事么?那于公子......”飞歌瞪了她一眼,道:“怎么?长本事了?没大没小的。”月儿心道:这还有什么大小啊。却没敢说。
月儿几乎是跑进山庄的,进到房里便关上了门,细细地回想起来。于释说和飞歌十多年未曾相见,那他俩十多年前便认识了,那又是为着什么分开呢?飞歌为何从来不提呢?那于释来京城是为了找飞歌么?兴许。自己屡次在钱庄附近看见飞歌,定也和于释有关。那日和滕公子从钱庄出来,于释看到飞歌还来询问自己,月儿原来觉得奇怪的事,现下已有了答案。想想于释和飞歌似有情愫,那她和飞歌岂不就快成妯娌了。月儿想到此处,觉得甚是好笑。
“月儿笑什么呢?”滕公子推门进来,走到月儿旁边坐了,道,“报完信儿了?”月儿点点头道:“翊轩,你还记得那日在夆韫钱庄于公子看到妈妈时的样子么?”“月儿怎么想起这事了?”滕公子问道。“翊轩,妈妈许是要成你四嫂了呢。”月儿笑道。滕公子那日便知于释识得飞歌,也只道飞歌艳名远播或曾与于释相识,听月儿这般说还是有些惊讶,继而笑道:“那这秋月阁可是要富甲天下了。”月儿笑了一会儿,正色道:“翊轩,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这于公子......”想了想又道:“翊轩,王爷究竟有什么用意?这事他应是早知道了。”滕公子闭上眼睛,似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月儿微笑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发生什么,我不在乎,只要能每天见着月儿就行了。”月儿心里软软的,走去握住他手,许久无言。
纨绔求原悯,晴短迷云阴
司马公子满脸不痛快地盯着秋儿,秋儿抿嘴笑道:“都让你一饮而尽了,这酒爵上还做止酒作甚么?”说罢,叫人把盘碟撤下去。司马公子道:“若依着知秋的规矩,人人都是千杯不醉了。”“这不是好事么?”秋儿道。司马公子没有答话,思绪已飘回昔日在北疆沙场开怀痛饮,畅快淋漓的时候。秋儿看了看他,笑问:“大将军是不是又想去打仗了?”司马公子回过神来,笑了笑,道:“知秋,我想喝酒,但不想打仗。”“做将军的还有不想打仗的么?”秋儿问道,“若是天下太平,朝廷还养着将军们作甚么?”司马公子道:“打仗是为了再也不用打仗,若真是外无敌患,内无隐忧,我就解甲归田,带知秋回江州老家去。”又是一个动人的想往,秋儿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宁静清远的生活。“大将军不是刚刚平定了北疆么?天下也算太平了。”司马公子笑道:“北边新定,变数还很多。”脸色忽又暗下来,叹道:“就算没有北边的事,仍是难寻太平啊。”秋儿想起了尹文韬,问道:“是因为谅州的盗贼么?”“谅州?”司马公子冷笑道:“这谅州到底有没有盗贼还说不准。”秋儿吃了一惊,她上回听小词说朝廷在谅州剿了四年的匪,前后折损了三员良将,这谅州若是没有盗贼,朝廷又作甚么要派人去剿杀呢?司马公子见秋儿一脸不解,笑道:“知秋别琢磨了,现下派了秦大人去谅州,怕是要多剿上几年了。”秋儿虽然还是不明白,但再想也是无用,只笑了笑。
次日,天还没亮司马公子便起身了,今日是大朝。入了秋白天也短了,袁九的船上还挂着灯。秋儿站在石级下,看着船儿去得远了,才转过身来。
刚用过早饭,青瑛着人收拾了桌子。秋儿起得太早,觉得困,正想再去靠一会儿,门口却进来一个人。秋儿有些惊讶,礼道:“尹公子。”秋儿自从那日扇了他一巴掌,就再没见他,每日里将军回来总是问上一句,丫鬟们也总是回话说他老实待在屋里,秋儿只知道他住在岛上,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从没想过去打听。尹公子揖道:“夫人。”秋儿听着他唤自己夫人,觉得甚是别扭,问道:“尹公子有什么事么?”尹公子又是一揖,道:“前日里文韬冒犯了夫人,思过数日,今特来向夫人赔罪。”秋儿越听越是糊涂了,自己扇了他一巴掌,他倒跑来赔罪。他说“思过数日”,想来自己这些日子没见到他人影,定是在房中思过了。是将军关他的么?或是,王爷。秋儿忙道:“那日知......我也是一时情急,还望尹公子莫要放在心上。”“文韬刺伤大将军,险些酿成大错,蒙将军洪量,未曾见责,心下甚是不安,特来向夫人请罚。”秋儿心里一片迷茫,她第一次见尹公子时,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第二次见他,又像个莽汉,满眼都是仇恨,这会儿看他垂着头,诚心诚意地请责,让人看来很是不忍。想起那一晚司马公子跟她说的话,他毕竟是经历了丧父之痛。转而又是冷笑:你还真会说话,先把将军未曾见责搬出来,我就是想打你,还能违拗将军的意思么?便道:“尹公子也是一片仁孝之心,幸喜将军未有大碍,尹公子不必太过自责。”“文韬谢过夫人。”尹公子深深一揖,直起身来。秋儿见他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道:还是我想得多了,他可还是个孩子。尹公子站了一会儿,见秋儿没什么话说,便道:“夫人,文韬先告退了。”秋儿点点头,由着他去了。
“平疆你回......”司马公子就像没看见她似的,直直往石级上走去。秋儿不知就里,只得跟了他上去。司马公子径直进了屋子,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个字,秋儿在一旁看得是“待”。司马公子把那字扯下来,喊道:“青瑛。”却没有人答应。“青瑛!”“我去罢。”秋儿道,“青瑛想是在别的院里。”秋儿也不等他回答,从他中拿过字条,向外走去。
秋儿找到鸽笼子,把那白鸽捉出来,在它脚上的小竹筒里塞上字条,走出屋门,把它放了去。等到鸽子的影子看不见了,秋儿才转回了誉棠苑。
司马公子正站在门首,秋儿走过去道:“已经放了。”司马公子点点头,见秋儿转身就要走,唤住道:“知秋。”秋儿回过头来。“和我一起等一会儿罢。”秋儿依言随他进到屋里。秋儿心知他有事,却也不问。
“知秋,我还等着你问。”还是司马公子先开了口,秋儿看他笑得甚是勉强,知道是件不好的事,便道:“平疆你若是想瞒着我,我问你也不会告诉我,若是想告诉我,等滕公子来了一起说就是了,也省得再说一遍。”司马公子握住她手,拉她坐到身旁,道:“平疆没有什么可瞒着你的,早晚夫人总会知道。”顿了一会儿,又愤愤地道:“一群得寸进尺的东西。”秋儿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滕公子正和月儿聊着于释和飞歌的事。月儿突然转过话问道:“翊轩,将军是要娶我姐姐么?”“这事儿月儿不问知秋姑娘,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滕公子笑道。“你那天不是唤她二嫂么?”“二哥领到聚云浦的便是夫人了。”滕公子答道。“有什么典故么?”月儿问道。滕公子拖长了声音道:“说来,话——长。”“翊轩你就卖关子罢。”“月儿,”滕公子想起一事,道,“明儿同我去柜坊一趟罢。”“算账么?”月儿问道。“差不多罢。”月儿刚要开口,滕公子笑道:“翊轩定会好好犒劳月儿的。”月儿满意地点点头,道:“快说罢。”“其实也没什么。”月儿打断道:“刚才还说来话长,现下又没什么了。”滕公子笑了笑,接着道:“二哥当初在聚云浦置别院时,便说是要赠与夫人居住。不然王爷早把那地方占去了。”王爷是块好地方就要。月儿心中笑道。“姐姐若真......”滕公子突然收了折扇,示意噤声。月儿忙住了口,细细听去,外面传来鸽子的嘀咕声,月儿转头看了滕公子一眼。滕公子走去打开窗户,一只白鸽飞到他肩上。
“是将军有事么?”月儿走来问道。滕公子折起了字条,道:“月儿,我要往聚云浦一趟。”“出什么事了?”月儿问道。滕公子摇摇头,神色很是忧虑。“早去早回。”滕公子对月儿笑笑,出门去了。
滕公子走进誉棠苑的时候,秋儿和司马公子正在下棋,秋儿本是最不愿意下棋的,只是等着无事,也想做点顺司马公子意的事,便耐着性子和他弈棋。滕公子进门看见这般悠闲自在的情景,笑道:“二哥,二嫂,三弟前来观战。”却见司马公子一张阴沉沉的脸,心道:果不是好事。“三弟,你来了。”秋儿也上前见礼:“滕......”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三弟。”司马公子道:“三弟,二哥可不是叫你来观棋的。”滕公子的脸上也显出了忧色,问道:“二哥,朝上出了什么事?”司马公子冷冷地道:“那帮老将今日请旨要进西夌山剿贼。”
谁家踞西夌,何人冒绿林
滕公子煞是惊讶,道:“这些人怎么突然想到这出。”又问:“二哥,山寨那边......”“我已叫成峻过去了。”司马公子道,“三弟,那帮老家伙都是担心你收不回粮食,请了旨给你清道。”秋儿看着司马公子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也没觉得好笑。滕公子也是冷笑:“他们是怕自己收不回钱。”“三弟,纵使粮食被劫,你也照付了一半的粮钱,他们这点小利都不肯舍,硬是要吃尽啊。”“二哥,这两年收粮的可不只我一家了。”滕公子淡淡地道。司马公子笑道:“看来还有比三弟更舍得出钱的。”滕公子道:“军营里不正是个好地方屯粮么?等到京城的粮价抬上了天,再高的本钱也能赚回来。”
沉默半晌,滕公子问道:“二哥,这会不会是监国......”“我原也担心是他授意,”司马公子道,“只是那帮老臣只说要剿西夌山中的山贼,并未提及山寨,监国也未置可否。若监国已经察觉,扣个谋反的罪名端掉山寨就是,何苦合着满西夌山那么多帮盗贼一起剿。监国要是准了他们的奏,也只是想探听虚实。”滕公子点了点头,又道:“二哥,山寨中会不会又......继上回那人怕是仍有来者。”司马公子道:“百密总有一疏,但胡晟是宿将,既有了上回,定不会再有疏虞。”
滕公子走后,秋儿仍旧苦苦思索着,她越来越确信司马公子和山贼是一伙,可又总觉得不对。回想那日在山寨所闻,“胡将军辛苦。”“胡晟是宿将。”山贼的头叫将军,这帮人到底和朝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又有将军请旨去剿杀。秋儿蹙起了眉。
“将军,夫人。”秋儿看见李成峻来,也只是点了点头,又苦想了起来。“将军,成峻已传令胡将军,胡将军命众军化整为零,撤出西夌山。”众军?山贼又成了众军了。秋儿更是迷惑。司马公子点点头,道:“成峻辛苦了。”“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当......”“成峻,又没外人在,你扯这些作甚么?”司马公子打断道。李成峻憨憨地笑了笑,道:“将军,成峻先下去了。”司马公子应了一声,李成峻抱拳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