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秋月阁》》 · 宇文梓盈 · 2026-07-25
“夫人,夫人。”秋儿看着他脸上狡黠的笑,脸红了红。“夫人可想出什么眉目了?”司马公子笑问。“朝廷要剿你了,亏你笑得出。”秋儿瞟了他一眼,她心里虽已把司马公子和山贼放到了一起,但也知道那玈云寨里的山贼跟平时拦路劫道的强盗不同。“那夫人你不着急么?”“我急什么?”秋儿道,“我是被山贼掳来的,巴不得官军来救我。”秋儿见他大笑,正色道:“平疆,那山寨里的人不是山贼罢。”司马公子看着她,道:“那些都是军中的健者,千里挑一,知秋你委屈他们当了那么久山贼......”“他们扮成那样,谁见了不道是山贼,是我委屈的么?”秋儿道,想了一想,又问:“既是官军,为什么要扮作山贼,怎么朝廷里还有人要剿杀他们呢?”“他们可不是官军。”司马公子道。秋儿心头一震:“平疆,你真要造反么?”司马公子把她拉到身旁,道:“知秋,平疆若是造反,你会怎样?”秋儿被他这么一问,顿时答不出话来。造反,是多大的罪名,是她一个女子能担待得起的么?秋儿心里七上八下,顿了好大半天,才答道:“知秋不会去告密就是了。”司马公子看她那样子,知是被自己刚才那一问惊住了,笑道:“夫人不用担心,平疆现下还不是反贼,也无意造反。”现下,那以后是不是就做不准了?秋儿故作平静,问道:“那你们可有对策?”司马公子站起身来道:“看一弟的意思罢。”仍旧握着秋儿的手道:“我们去走走罢。”秋儿依言,跟了他往外走去。
走了一会儿,两人始终沉默着。秋儿觉得有些闷,便开口道:“今儿早上文韬来轩里了。”“是么?”司马公子转过头,笑了笑,道,“这孩子倒是懂事起来了,不枉在屋里思了那么些日子的过。”“是王爷关他的么?”秋儿问道。司马公子点点头,道:“我原也管不着他。”秋儿自那日听月儿说了王爷和尹昭容的事之后,便大概知晓了个中情由,也不接话。
“知秋,你也被关了许久了罢?”秋儿听他那么说,笑道:“怎么?大将军准备放知秋回去了?”“我虽不愿意,但怕知秋对我生了怨气。”司马公子答道。“知秋怎敢对将军生怨气,”秋儿道,“保不齐就领一顿军棍。”“知秋本就欠了一顿了。”司马公子笑道,“我不是准备放知秋回去,只是准备放知秋回去看看。”秋儿咯咯笑了。平疆,你就是让我走,我也不会离开。秋儿窜到他身前敛衽为礼:“知秋谢过大将军。”
月儿看着窗外的红叶,却总也静不下心去欣赏。忽听得门外丫鬟的声音唤道:“少爷。”月儿赶紧站起身来,迎了上去。“翊轩,出了什么事?”滕公子嘴角牵起笑容,道:“没事。”月儿脸色一暗,道:“翊轩,你总说没事,若是没事,将军会叫你去么?若是没事,你会是这副神情么?”又道:“翊轩,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发愁,可我......”月儿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滕公子握着她的肩膀道:“月儿,翊轩让你担心了。”又让她坐下,道:“都是朝上的事,朝廷可能会进西夌山剿匪。”月儿觉得奇怪,朝廷要剿匪,将军急匆匆地把他找去干甚么?想了想,心下叹道:许还不是时候告诉我罢。倒了一杯茶,递给滕公子。滕公子接过喝了一口,见月儿不问了,也不再接下去。半晌,滕公子道:“月儿,我明日得往王府去一趟,你先去柜坊,我晚些再去。”月儿点点头,道:“既是看账,我就不等你一道儿了。”又笑道:“等你来了犒劳我就是了。”滕公子笑答:“就惦记着这桩。”
月儿进了柜坊,吴掌柜忙不迭地迎出来,深深一揖,道:“少夫人。”引着月儿到竹帘后的小间里,着伙计沏上茶来。月儿道:“吴掌柜,少爷晚些过来,你先拿给我看罢。”“是,是。”吴掌柜赶紧应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吴掌柜抱着一大摞账本放在桌上,月儿一见:这么多。摇了摇头,对吴掌柜道:“吴掌柜,你去忙罢,不用在这里了。”吴掌柜应了一声,快步退下了。月儿喝着茶,一页一页翻去。
滕公子进来的时候,月儿已看到最后一本了。吴掌柜见月儿连个算盘也没用,这么快便看完了这许多账,很是吃惊。滕公子笑道:“看来月儿一点儿活都没留下,我就是来喝喝茶了。”说罢,自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问道:“这账目可都对上了?”月儿道:“回少爷的话,没有错。”滕公子笑了起来,吴掌柜在一旁也忍不住微笑。滕公子道:“月儿辛苦了,这就犒劳月儿去。”又对吴掌柜道:“吴掌柜为柜上的事劳心劳力,老太君也常念着吴掌柜的功劳。”“开金也是尽责而已,何谈功劳?劳老太君和少爷记挂。”吴掌柜忙道。滕公子笑了笑携着月儿出去了。
“翊轩,粮号那边常进粮食么?”月儿舀了一勺银耳,漫不经心地问道。“赶上丰年,市面上粮多,粮价落得低,自是要进些粮食。”滕公子答道。月儿把那勺银耳咽了下去,道:“可那账面上记着,粮号可是每月都支钱,支的钱差不多都是定数。”滕公子看了看月儿,笑道:“这里不好说。”月儿微笑了笑,习惯了他这般神神秘秘的,兀自吃饭,也不再问。
娇责错会意,贪念期无尽
飞歌走到夆韫钱庄,见于释正站在门前。飞歌走上前唤道:“师哥。”于释转过身来,脸上显出笑意,道:“阿源来了。”“师哥是要出门,还是刚回来?”飞歌问道。“刚回来。”于释答道,“正要去阁子里找你。阿源,我们进去说罢。”飞歌应了一声,随着于释进去。
“公子回来了。”迎面来了个伙计,见到于释忙礼道,又好奇地看了看飞歌。“让曲掌柜到书房来一趟。”于释吩咐道。那伙计答了声“是”转到堂后去了。
于释领着飞歌进到书房,让她坐下,道:“阿源你来也不先说一声。”飞歌笑道:“也省得师哥你瞎忙活。”往四周看了看,道:“师哥这里可是汗牛充栋啊。”于释道:“十多年读的,都留下了,这回来京城,光这些书就占了五辆车。”一个小厮端了茶上来,于释自斟了一杯递与飞歌,问道:“阿源有什么事么?”飞歌一下子答不上话,她就是过来看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但这话总是说不出口。于释却是没料到飞歌会自己跑来,以为她有事,便有此一问。飞歌隔了好半天,嗔道:“若没事,师哥就不见我了么?”于释忙道:“怎会?阿源什么时候来找师哥,师哥都是求之不得。”飞歌笑了笑,见一个穿着锦缎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于释抬头见飞歌看着门外,转过头,看见来人,道:“曲掌柜,进来罢。”曲掌柜走上前来,礼道:“公子。”又看看飞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释也不引见,只是吩咐道:“从这月起不要往那头收粮了。”“公子,今年恐是要大荒,收的粮食也少,那头的粮食能占......”“朝廷严令不许囤积居奇,”于释打断他话,又接着笑道:“粮食放在那里不是最可靠么?”曲掌柜摸不清他用意,愣了愣,应了一声去了。
飞歌道:“师哥真是变了。”“变了?”于释看着飞歌,“可能是罢,奸商奸商,哪像读书人虽是两袖清风,却也是志趣高洁。”“师哥,阿源不是这个意思。”飞歌道,“我是说......师哥你又错会我意思。”于释忙道:“阿源,是师哥会错了意,师哥给你赔不是。”飞歌不禁莞尔,于释待她确跟十多年前一般。
月儿回到山庄也不去逼问进粮的事,和滕公子在红叶林里慢慢走着。滕公子见她半天什么也没问,便先开口道:“蒲掌柜每月去各个军营里收粮。”“嗯。”月儿知他要说,也不着急着追问。滕公子倒是奇怪,道:“月儿,你不想听了么?”月儿委屈道:“我问,你说我急;我不问,你又说我不想听。”滕公子赔笑道:“翊轩失言,望少夫人原宥。”又道:“月儿还是问罢。月儿不问,我还真不知从何说起。”月儿忍不住笑了,继而问道:“军营还卖粮食?是军粮么?”“是罢。”月儿奇道:“军粮是能卖的么?卖了那些兵士吃什么?”“吃我们滕家的捐粮啊。”滕公子笑道。月儿想起了那日他说军营里十斗米能有六斗是滕家的,道:“朝廷有钱粮,他们干么管我们要粮食?”“朝廷拨的粮食只刚够敷出,又都是次米,我们送了好米去,他们为何不要?”月儿想了想,恍然道:“你是以好换次么?”滕公子笑着点了点头。月儿嗔道:“吃了那么大的亏,你还那么高兴?”滕公子笑道:“吃亏是福。”月儿细想来,滕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四处打点,帮衬着的人也多,这般贿赂,想来也定有些好处,滕家商号的车进出城门可不从未被盘查过么?
“平疆,监国怎么派你去?”秋儿望着司马公子,很是不解。司马公子笑道:“我是自请挂帅。”秋儿笑了起来:“监国忒也糊涂,让山贼头去剿山贼,能剿出甚么?”“不见得,”司马公子凑到秋儿耳畔小声道,“这西夌山的山贼可不止我一家。”说罢,又是大笑。秋儿却忽正色道:“平疆,你身上有伤,怎么能去接这样的差使,要是......”秋儿生怕他有什么意外,但又不想把不吉利的话说出来。“知秋,”司马公子低头看着她,眼里都是柔情,半晌笑道,“夫人不必担心,平疆只在营中坐镇,又不进山,不会有事。”秋儿微微放了心。
半夜里,秋儿翻了个身,却碰到一个人,秋儿大吃一惊,正要呼喊,却被那人一手捂住了嘴,一手箍住了她胳膊。秋儿心中一急,使劲儿挣脱,却听得那人道:“别动。”秋儿顿时放下心来,把他捂在嘴上的手扳开,压低了声音嗔道:“平疆,你干什么?大半夜的,能吓死人。”司马公子环住她的腰,轻声道:“要好几日见不到夫人,想与夫人......”秋儿觉得他又要说那些不正经的话,忙道:“平疆,你该去好好休息。”司马公子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秋儿感到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呼出的气灼在脸上,也越是热了。秋儿浑身都僵了,脸上一阵发烫,张口想说话,司马公子温暖的唇已贴在她面上。秋儿一动也不敢动,司马公子环在她腰上的胳膊也紧了。秋儿颤了颤,低声道:“平疆,你......”半晌,司马公子松了松胳膊,轻轻吐出一口气,道:“睡罢。”便真真睡去了。秋儿听着他沉沉的呼吸,脸上仍是烫着,觉得姿势太难受,便转了转,司马公子仍是下意识地把她环住了。秋儿睁着眼睛,盯着幔帐看了好一阵,才支持不住睡了去。
秋儿早上醒来的时候,司马公子仍是抱着她,看见她睁眼,便道:“夫人醒了。”秋儿脸上一红,挣开他胳膊,起身下地。秋儿转身想从柜中取衣裙换上,见司马公子仍是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便道:“你先出去。”司马公子笑了笑,走到外间穿上了外袍。
“平疆,你要去几日?”秋儿回过头问道。司马公子勒了勒墨骓,道:“不知,剿尽了山贼就回。”那得多长时候啊。秋儿心道,却没说出口,往后看了一眼,问道:“尹公子也和你一道儿去么?”司马公子皱起了眉头,道:“营里事多,我也怕顾不上他,可这是一弟的意思。我不在聚云浦,青瑛也看不住他,若是闹起事来,反倒鞭长莫及。”过了一会儿,又笑道:“那孩子一听说要杀盗贼眼睛都红了。”秋儿心里暗暗叹气,他装着这么深的仇恨,怎能让人放心?墨骓不紧不慢地走着,秋儿只愿它能再走得慢些。
林子尽头已在眼前,原本让秋儿觉得甚是漫长的道路,现下却变得很是短暂。路上停着一辆马车,似乎就是第一次送秋儿来的那辆。车夫看见他们来,赶紧跳下车行礼,却仍是唤秋儿“姑娘”。司马公子把秋儿放下来,道:“知秋你委屈几日,我定早回。”“平疆,你自己小心些。”司马公子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飞奔而去。尹公子的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便要追去,尹公子勒住缰绳,在马上对秋儿一礼,秋儿看着他,有些担心,嘱咐道:“凡事听将军的安排。”“是,夫人。”尹公子应了一声,催马追去。
“姑娘,上车罢。”车夫走上前来道。秋儿回过神来,应道:“好。”掀起帘子,进到车里。一声鞭响,马车缓缓往官道上驶去。
恰逢惊不语,曲罢浅言兵
飞歌看见秋儿和月儿携着手进来,心道不妙,这还不炸开了锅?秋儿一眼看见于释,煞是讶异,看看飞歌,又看看月儿,见月儿低着头抿着嘴笑,更是不解了。于释笑了笑,站起身来,一揖,道:“两位弟妹。”飞歌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惊讶:这秋儿什么时候嫁人了?秋儿忙跟着月儿礼道:“四哥。”又唤飞歌道:“妈妈。”飞歌道:“你俩今儿是说好了么?”月儿走去她身旁坐了,道:“是赶了巧儿,在门口撞见的。”于释知秋儿已是许久未见飞歌,自己在这里,她们也不好说话,便对飞歌道:“阿源,我先回钱庄,用过午饭,再来接你。”飞歌答应了一声。秋儿正揣摩着飞歌怎会认识于释,只见于释告辞道:“两位弟妹,四哥先回了。”忙还礼道:“四哥慢走。”
于释刚迈出门,秋儿便问道:“妈妈,你几时认识......”她不知道于释的名字,又不好叫“四哥”,一时不知怎么接下去。月儿接话道:“于公子是妈妈的师哥。”原来他姓于,还是妈妈的师哥,妈妈怎么从来没提过?刚才他管妈妈叫“阿源”,这是妈妈过去的名字么?秋儿心下思忖着,觉得很是奇怪。飞歌道:“秋儿,你别在那儿瞎揣摩,知道就得了。倒是说说你,大将军怎么舍得放你回来了?”秋儿脸上一红,道:“将军进西夌山剿贼去了。”月儿想起那日司马公子传书让滕公子去,便是为这事,不想今日司马公子已领兵去了,笑道:“将军为何不带姐姐同去?”秋儿嗔道:“月儿,胡说什么!”“她是胡说么?”飞歌道,“弟妹不都有人叫了?”秋儿道:“妈妈,你别跟着月儿打趣我。”月儿笑了起来,只听飞歌问道:“你是要回来住咯?”秋儿点了点头,见月儿要说话,抢道:“妈妈不会不让秋儿回来罢?”月儿被她抢了先,笑了笑,不说话了。“你都在这儿了,难不成我还把你赶出去?”飞歌笑道,看了一眼月儿,道:“又是什么风把月儿吹回来了?”“我呀,感应到姐姐要来,就急急地赶来了。”月儿笑答。“谁信你胡诌?”秋儿瞟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用过午饭没一会儿,便听得外面车轮声响,飞歌不想于释进来又扯出她们许多歪念头,便自出去了。秋儿和月儿上楼掩了房门,秋儿满肚子的疑问,拉着月儿道:“妈妈什么时候认识于公子了?”“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可不知道。”月儿答道,“听于公子说是十多年前就认识,妈妈唤他师哥,想是一起从师学艺过罢。”“怎么从来不曾听妈妈说起?”“他们也是好些年没见了,”月儿眨了眨眼,道:“姐姐你没看出来么?妈妈和于公子可能......妈妈许是不好意思罢。”“你就胡说罢。”秋儿道。月儿撅嘴道:“你当我小词么?我什么时候乱说过?你不信还问我作甚。”你没有么?秋儿心中笑道,又怕她真不说了,赶紧赔笑道:“姐姐怎会不信月儿。”便走去拉住她手。月儿忽想起一事,对秋儿道:“姐姐,小词许是王爷的眼线。”秋儿倒是有些吃惊:“是么?你怎知道?”月儿答道:“妈妈早也知道,小词跟了她好些天了。”秋儿见她没直接回话,猜是滕公子告诉,也不再问。飞歌以前常出门,也不知是去作甚麽,秋儿觉得蹊跷,也生过尾随的念头,但怕自己笨手笨脚,反而坏事,哪知道小词已经跟去了。想起小词曾说漏嘴透露了王爷的身份,又觉得好笑,既是眼线,怎么会选着小词,她去跟着,能不被飞歌觉察么?秋儿转过话问道:“妈妈既和于公子早就相识,为何现在才......”秋儿心下琢磨着飞歌有这么有钱的一个师哥,依月儿所说,他二人之间还有情意,怎会沦落风尘这许多年?转念一想,十几年前的事,怎会与今日相同,那时于公子想还没有这等家境。只见月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笑道:“这于公子能找着妈妈,还是我撞着的缘呢。”“这又是怎么回事?”秋儿问道。月儿笑了笑,把在夆韫钱庄门首发生的事细细说与秋儿知道。
秋儿这才恍然,飞歌几日里早出晚归,原是去了钱庄。月儿笑道:“我那日回阁子里来,看见于公子,比姐姐还吃惊呢。”秋儿道:“谁能料到于公子与妈妈相识呢。”
月儿回去了没多久,飞歌便转来了。秋儿迎着她,道:“妈妈是去钱庄了么?”飞歌点了点头,没有答话,自上楼去了。秋儿在身后问道:“妈妈可用过晚饭?”飞歌摆摆手道:“吃过了。”便回了房。
飞歌坐在窗边,锁起了眉。
“阿源,你不喜欢这里么?”于释看着她,道,“若是阿源不喜欢,我再去找别的地方。”“师哥,这里已经很好了。”飞歌道。“既然阿源喜欢,就是这里了。”于释很是高兴,“阿源,过两天宅子里归置好了,我就派人去接你。”“师哥,”飞歌道,“我......还是就住阁子里罢。”“阿源,”于释看着她,问道:“你还是不相信师哥么?”飞歌忙道:“我当然相信师哥,只是......”“阿源,师哥的心意,你知道么?”于释柔声问道。飞歌脸上有些热,低声应道:“我知道。”“你知道?”于释听得飞歌明白自己的心意,脸上都是惊喜。飞歌见于释这般问,转过身道:“别人告诉我知晓的。”于释却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问道:“阿源,你既然知道,为甚麽执意要......”“师哥,”飞歌打断道,“你怎不问问我的心意。”不等他答话,便道:“我的心意就是不能遂师哥的心意。”“阿源。”飞歌眼里又潮湿了,道:“我已身在风尘十三年,师哥,我不值得你......”“阿源,师哥不会在乎这些,是师哥回来得迟了,才让阿源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于释低头看着他,眼中都是坚定的神情,“阿源,答应我,好么?”两滴眼泪滑过飞歌的脸庞,“好。”师哥,无论是什么我都答应。
“妈妈。”飞歌回过神来,秋儿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什么事?”飞歌问道。秋儿答道:“没甚麽,赵妈刚熬了粥,我端了碗上来,妈妈你尝尝。”飞歌接过,舀了一勺,问道:“怎么不叫小词送来?”秋儿笑了笑,道:“免得她又盯着妈妈呀。”飞歌料想月儿必是把小词的事告知了她,便道:“你倒是心眼多。”又正色道:“你知道就行了,别为了这事疏远了小词,那丫头是个实心眼,别的委屈了她。”秋儿应道:“好,依着妈妈吩咐便是。我还纳闷,王爷怎会派小词来盯梢,不露馅才怪呢。”“王爷也没多心,只是谨慎些罢了。小词一个老实丫头,也难为她了。”飞歌道。秋儿点点头,问道:“妈妈,这粥味道可好?”“还成。”飞歌答道。秋儿低下头,道:“就只是还成?”飞歌看了她一眼,已明白了过来,道:“还成就不错了,你还指望赶上赵妈么?”“妈妈怎知......”“我若是不知,不是白比你多吃几年咸盐。”飞歌笑道,“好久没吃你做的东西了,这回你回来,正好给赵妈打个杂罢。”秋儿笑答:“遵命。”
琴声悠悠地随着飘落的红叶止在泥土里,月儿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击掌,“月儿的琴是越发飘逸悠远了。”月儿笑道:“近朱者赤,还是拜你所赐呢。”“月儿这话像是在夸我。”滕公子走上前来。月儿站起身来,道:“我不是夸你,难道是在损你么?”滕公子笑了笑,没有说话,携了琴,和月儿往屋中走去。
“翊轩,朝廷已派兵进西夌山剿贼了。”“月儿的消息可是灵通得很。”滕公子笑道。月儿道:“我今儿回阁子了,可巧的撞见姐姐,听她说起的。”又道:“我们家花那么多钱粮养着那些兵士,也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滕公子道:“是不是好事还不好说。”月儿想想,动兵的事却是难料,说是为民除害,既动干戈又怎能不扰民,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一日复十日,一离众皆离
朝廷对进剿西夌山盗匪的事,倒是没有太过声张,但过得一两天街头巷尾的,也很快传出了消息,就是说书的说完一段也会带着讲一讲,连带众人便吵嚷着讲起了镇北大将军在北疆大败胡虏的段子。小词也常去听上一听,回来讲给飞歌和秋儿。秋儿一来记着飞歌的话,对小词格外亲近,二来自己虽在聚云浦许多日子,却从没听司马公子讲过,现下整日无事,便也乐得小词讲这些听。
那日小词正兴致勃勃地跟秋儿说着,飞歌走进屋来。秋儿忙站起身来道:“妈妈。”让她坐下,小词把桌上的茶水倒了一杯,递给飞歌。飞歌看了看她们,道:“都坐下罢。”秋儿坐到她身旁,小词犹豫了一会儿挨着秋儿坐了。
“妈妈,是什么事,你这样子让秋儿心里没底。”飞歌笑了笑,也不再皱着眉头了,她也不是有什么极坏的消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说才好。隔了一会儿,飞歌道:“我要搬出阁子去了。”小词不禁“啊”了一声,秋儿却没觉着奇怪。上回听月儿说起,自己也就留了心,飞歌和于释的情形也是看在眼里,此时听飞歌说要搬出去,也没觉得诧异。小词却是不同,飞歌是阁子的主儿,现下月儿嫁了滕公子,秋儿也八成会成将军夫人,王爷把她送到飞歌处,飞歌这要是搬出去,这阁子便没了人,自己却往哪里投身去。小词道:“妈妈要搬出去,那小词可......”“小词你和赵妈跟着我就是了。”飞歌淡淡地道。小词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秋儿听了这话,心里蓦地觉得酸,自己是逢在绝处进了这阁子,一待便是这许多年,与这阁子和阁子里的人都已难割舍,虽然月儿嫁入滕家,自己也在聚云浦待了好些日子,但终是有个根,心里也觉得踏实,想来月儿也是一般心思罢。飞歌这一走,真真地落了个人去楼空,秋儿想到此处,心中涌出一股冰凉的孤寂,强笑道:“妈妈是留我一个人看着屋子么?”飞歌反问:“你是能留下的人么?”是啊,自己又怎么舍得下司马公子呢?秋儿笑了笑,道:“那妈妈是打算把阁子卖掉么?”飞歌听她这么一问,一时没有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落尽了叶的柳条,半晌摇了摇头,道:“留着罢,心里踏实。”秋儿一块石头落了地,妈妈对这阁子也是有情意的。秋儿喝了一口茶,笑问:“妈妈什么时候搬去于公子府上呢?”飞歌瞪了她一眼,道:“这不你还没走么?真想我留你看屋子?”秋儿道:“还是我碍着妈妈了。”“你以为我舍不得留你一人么?”飞歌道,“小词,收拾收拾,我们明儿就走,留秋姑娘一个人清静。”秋儿上前拉住道:“妈妈,你舍得秋儿,秋儿还舍不得妈妈呢。”飞歌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你是怕我带走这个说书的罢。”小词不禁笑了。
秋儿整日里和飞歌下下棋,听小词说说事儿,间或地月儿也来看看,日子混得也快。那日下了一阵凉雨,秋儿觉得寒气透顶,赶紧拿了厚些的衣服穿上,天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冷了。西夌山的事也快了结了,每隔几天说书先生便会换了词儿,捉的杀的山贼也一天天多起来。
“小词,那先生可说了何时收兵?”秋儿问道。小词道:“说不几日,将军就还朝复命了。”“每日都说不几日,不几日是几日?”小词摇头道:“那先生没说。”秋儿很是失望。多少天了,总说几日几日,从听到几日到今日都过了二十几日了,秋儿的心总是悬着,生怕会出什么变故。小词见她蹙起了眉,劝道:“姑娘,您别担心,说不准明日将军就回来了呢。”秋儿勉强笑了笑,道:“小词说得是。”
秋儿这一等又是五日。这日午后,小词打外边回来,便径直往她屋里来。秋儿看到她,懒懒地道:“第二十七个不几日了罢?”小词走到她身前,道:“姑娘这回可猜错了。”“哦?那多擒了几百山贼啊?”小词答道:“是大将军今早还朝复命了。”“真的?”秋儿一把扯住她道。小词道:“我刚打福妈妈那里来,听她说的,她可是听守城门的兵士说的。”秋儿往窗外看看,日头已经斜了,他不是早上去复命的么?为何......“姑娘就要去将军那里了罢?”小词笑问。秋儿看了她一眼,道:“你那么想去于公子府上么?”“姑娘,小词不是......”“好了好了,你还较真了。”秋儿摆手道,“小词,赵妈怕是在整治晚饭了,你去厨下帮把手罢,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小词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秋儿眼见着那日头一点一点落了下去,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赶紧转过念头,他今日刚回来,事务纷杂,还没有处置妥当,还没得闲......突然听得楼下一阵车轮声响,秋儿赶忙站起身来,探出窗外。只见车夫从车辕上下来,快步走到屋内。秋儿退回来坐下,心跳得很快,赶紧倒了一杯凉茶灌了进去。
飞歌推门进来,秋儿忙迎上去道:“妈妈,什么事?”飞歌看了她一眼,低头笑了笑,走到桌旁坐了,道:“我没事,只是上来看看你。”秋儿听她那么说,心中虽知她打趣自己,却反倒不好说话了,跟着站到桌旁,看着她。飞歌顿了好一会儿,道:“你看着我作甚麽?”“妈妈,我......”秋儿扭捏道。“你不是愿意装么?”飞歌一笑,秋儿脸上顿时红了。飞歌见秋儿立在当地,半天不说话,笑问:“你是舍不得去么?”秋儿低下头,本想说些舍不得妈妈的话,又怕飞歌顺着话拿她玩笑,便道:“妈妈,那,秋儿去了。”飞歌笑着挥挥手道:“去罢。”
秋儿走到堂上,看见那车夫,吃了一惊:“尹......尹公子。”尹公子上前抱拳道:“夫人。”秋儿看了看他,人黑了不少,也显得干练了,脸上有些擦伤,想来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问道:“你怎么扮成这样?”尹公子道:“文韬刚从营中出来,卸了甲还没来得及换衣。夫人,上车罢。”秋儿听他说话的声音也亮了,笑了笑,出门上了车。
秋儿见他一个贵公子屈尊纡贵地为自己驾车,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倚到帘边,道:“辛苦尹公子。尹公子刚回来还不及休息,便劳你亲自驾车,我这心里很是不安。”尹公子道:“夫人无须道劳,前日里文韬冒犯夫人,夫人却不加责罚,文韬心下难安,夫人权当文韬赔罪便是。”秋儿听他那么说,又想起他初来秋月阁时的情形,时隔多日,诸多事端,纷至沓来,这尹公子确不是当年那个纨绔公子哥了。想想他虽知道自己的出身,却未曾看低自己,言语中也很是尊敬,心下一阵感动,又念及他去世的父亲,又是一阵怜悯,道:“文韬你别记着这事了,过了那么久,也该放下了才是。”记起那日司马公子说他一听要杀盗贼眼都红了,又道:“担子不要背得太重,该舍下的事,便早些忘却,活得才不会那么辛苦。”尹公子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看了秋儿一眼,半晌才低声道:“文韬明白,只是父亲......”却没有往下接。秋儿知道父仇不是这般轻易便能放下的,叹了口气。若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尹大人的死与太子爷有关,那尹公子的仇便不知几时才得报了。秋儿看着尹公子,想着眼前的这个半大孩子,曾经派刺客刺杀过太子,心里又是一阵担心。
车至树林,尹公子扶秋儿下车来。秋儿左右看看,眼前是被余霞染透的草木,并不见司马公子,问道:“文韬,将军呢?”尹公子也看了看,道:“许是我们赶在将军前头了。”“将军还没回聚云浦么?”秋儿问道。尹公子点点头:“下午监国请将军去东宫了,还没来得及回去。”两人在林中站了一会儿,秋儿寻了话,道:“文韬,你这回跟着将军去剿贼,真是变了不少,苦也吃了不少罢?”尹公子答道:“文韬只是跟着将军留在营中,做些杂事,只进了一次山,也没遇到几个山贼,谈不上吃苦。”按你的意思,还当多派你上阵了?你要是出了事,莫说别的,王爷那头可怎么好说?秋儿心道,嘴上却说:“文韬,你毕竟不像那些兵士整日里都练着,这真刀真枪的,你又没有经验......还是要假以时日才行。”尹公子道:“夫人,我知道将军是怕我有差池,只是......”忽道:“夫人,文韬想求您一件事。”秋儿有些讶异,他有什么事要求我?问道:“文韬,什么事啊?”“请夫人跟将军说说,让将军教文韬武功罢。”秋儿没料到他会求这事,秋儿很少见司马公子动武,只有两回,一回是在将军府,一回便是尹公子刺伤他时还击他的那一掌,司马公子会武的事从未让秋儿上过心,因为理所当然,所以没有格外记挂,现下尹公子一提,还着实反应了一阵,想是司马公子不曾答应他,就来求自己,便道:“文韬,将军有他自己的想法......”见尹公子的脸色顿时暗了,转而道:“好罢,我替你问一问,不过将军可不一定会同意。”尹公子见她应下了,忙道:“多谢夫人。”
没过多久,只听路那头传来马蹄声......
天心明玉悬,湖心云雨意
秋儿想迎上去,却顾忌尹公子在这里,只得立在当下等着。不一会儿便见司马公子领着一个兵士驰马而来。司马公子下了马,走到秋儿面前,秋儿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确信他毫发无损,才放了心,屈身礼道:“知秋恭迎大将军凯旋。”司马公子笑了起来,扶起她道:“夫人不必多礼。”那兵士走上前来与秋儿见礼过,司马公子吩咐道:“你把车带回去罢。”那人应了一声,跨上车辕驾车而去。
还要找个人把车接回去,不是多此一举么?秋儿心道,却没说出口。司马公子看着她不解的样子,笑了笑,翻身上马,向秋儿伸出手来。秋儿握住他手,踩着他的靴尖,轻轻一跃,便落到了马背上。司马公子道:“知秋,你那么多日没骑马怎么反倒精进了?”秋儿微微一笑,不答话。尹公子骑上那兵士的马,跟在墨骓后面。
“平疆,你怎么让尹公子来接我呢?岂不是太委屈他了,直截找个车夫不就得了。”秋儿见墨骓转瞬间就把后面的马甩出老远,才问道。“他来接将军夫人有什么委屈的?”司马公子答道,顿了一会儿,又道:“是他自己要来的。”秋儿心下有些感动,道:“平疆,wωw奇Qisuu書com网文韬变了不少,比先前沉稳干练得多了。”“不一定是好事。”司马公子答道。他揣着这么深的仇恨,这样的变化真不一定是好事。秋儿微微叹了口气,本是想提一提尹公子要跟他学武的事,又实在觉得不合适,便闭了口。司马公子也很是沉默,连玩笑话也没有说一句。
袁九老早就站在渡头上等着了,见了司马公子赶忙礼过。三人在渡头上等了一会儿尹公子,才一道儿上船往岛上驶去。袁九很是高兴,在船尾边摇着浆,边唱起了一支欢快的曲子,舱里的人却没什么话说,都静静地听着他唱。这一条水路仿佛走了很长的时间,秋儿走去站在船头上,只见深沉的天幕上渐渐露出了圆圆的月。
用罢晚饭,青瑛领着人收拾了去,她见司马公子回来,也是极高兴,眉间都藏不住笑意。吃饭的时候她不住地问了好些剿贼的事,司马公子都一一讲给她听。秋儿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话也很少,只是偶尔跟着大家一起笑笑。这会儿秋儿见众人都退下了,便问道:“平疆,有什么事么?”司马公子转过身来看了看她,道:“出去走走罢。”果是有事,秋儿隐隐地感到不安。
银霜满地,秋儿抬起头,月圆如璧,独挂在天幕上。一路,司马公子都没有说话,秋儿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跟着他穿过海棠花的青石板路,顺着石级走到湖边。袁九听见脚步声,从船舱里钻出来,看见是他俩,有些惊讶,抱拳道:“将军,夫人......是要过湖去么?”司马公子道:“袁九,你上去休息罢,船留给我。”袁九很是不解,但也依命上岸去了。司马公子跨到船上,看了看仍站在石级上的秋儿,秋儿不知其意,愣了一会儿,走上船去。司马公子船桨轻点,小船已离岸甚远了。
船至湖心,秋儿扶上桨柄,道:“我来罢,要接墨骓我一人去就好,那头还有袁七,你跟去还得......”司马公子的手已覆在她手背上。秋儿松开握住桨柄的手,司马公子也没再拉她。秋儿低着头,望着湖水里静静躺着的月,低声问道:“平疆,是什么事?”半晌无人答话。秋儿抬起头来,司马公子正望着天上的圆月,隔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她,道:“监国命我巡察北地,我后日便要赶去幽州。”秋儿没有答话,垂下眼睑淡淡地问道:“平疆你刚回来,又要走么?”“北边近日常有敌军刺探挑衅,恐生大变......”“你去罢。”秋儿别过脸,打断他的话,这是我能拦得住的么?司马公子握住她肩膀,道:“知秋,等北边安定,我马上就回来。”等,等剿尽山贼,等北边安定......我只能等下去。秋儿极力止住眼泪,笑着答道:“好。”司马公子见她答应,换上一脸坏笑,道:“等我回来,便迎娶夫人。”秋儿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好。”
司马公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圆圆的物事,秋儿定睛去看,却是一只陶埙。原来他还会吹埙。秋儿唇边牵起了浅笑。司马公子走到船头坐了,秋儿也走去坐到他身旁。“知秋你想听什么?”司马公子问道。秋儿对埙一窍不通,便道:“吹你最喜欢的曲子罢。”司马公子笑了笑,吹起了一支边歌。埙声苍凉,仿佛月色也冷了,秋儿眼前浮现出广袤的沙漠,和静静埋在里面的累累白骨,心里一阵寒,伸手掩住了陶埙。“怎么了?”司马公子放下埙问道。“我不许你吹这样的曲子,你说我的琴音灭人斗志,你就不是扰乱军心么?”秋儿心中的不安渐渐深了,说话的声音也颤了。司马公子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声道:“就依夫人。”
秋儿靠在他肩膀上,被他有力的胳膊环着,只觉得暖暖的,可心里还挥不去适才的埙声,那苍凉的声音里藏满了不定,一个曾经决胜千里的将军怎么能对前方即将发生的事那样地不确定?不安换成了恐惧,秋儿赶忙止住思绪,往他怀里偎了偎。秋儿闭上眼睛,手缓缓地顺着他的衣领滑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解开他的衣结,手指卷进他的衣襟。司马公子蓦地按住她手,低下头来看着她。秋儿望着那寒潭里凝着的星子,醉入它此刻奇异的光彩里。“知秋,你......”秋儿挣开被他按住的手,掩在他的唇上,嘴角微微勾了勾。司马公子吸了一口气,抱起她身子,带着她滑到舱里。
秋儿拂开他的衣衫,手指贴在他胸膛上,抚过所有的伤疤。都是昔时战场上留下的罢,秋儿寻到最新的那一道,“你......叫我......什么?”“我想再让文韬刺一刀。”“这样知秋就会唤我的名字。”秋儿将双唇覆在那道伤疤上,仿佛觉得这样那道伤疤就会在一瞬间消逝。她的脸颊紧贴在司马公子的胸膛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司马公子撑起她的肩膀,翻身压住她。秋儿迎着他那双渐渐逼近的眼睛,再已无法直视,只得合上了眼睑,感觉他温暖的唇落在自己的唇上,舌尖细细地履过,带出一抹温软的暖意。司马公子拂去了她的外衫,吻在她的脖颈上,肩膀上。秋儿的呼吸渐渐紧了,觉得身上被他吻过的地方都灼烧起来。司马公子解开她的心衣,唇落在她胸脯上,秋儿不禁一颤。司马公子紧紧扣住她的手,灼热的唇熨过她每一寸肌肤,秋儿整个身子都燃烧了起来,一点一点熔化......一阵隐隐的疼痛,秋儿不禁出声,睁眼见司马公子正看着自己,秋儿凝视着那两斛星子,牵了牵唇角,紧紧地抱住他,烈焰再一次将她吞没......我只想熔进你的心里,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能跟随,秋儿低泣着,只有你的气息才能维系我的生命。
寒凉的秋风透过船篷把秋儿从梦中激醒,秋儿下意识地往司马公子怀里缩了缩,司马公子紧了紧胳膊,又牵过外袍来裹紧了她。秋儿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又偎在他颈下。“平疆,你带我一起去好么?”秋儿轻声问道,话一出口,心中便是一凉,这是痴人说梦么?司马公子吻着她的额头,没有答话。秋儿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不再说话。平疆,我还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三杯贺连理,三问皆无应
秋儿上到石级上,司马公子走来揽了她腰,秋儿也由他搂着,往海棠□里走去。青瑛从上面的石级上下来,看见他俩忙礼道:“将军,夫人。”“青瑛,去打盆水到清音轩。”青瑛应了一声,抿着嘴儿笑了笑,转身去了。秋儿见青瑛笑,脸上有些红,转头见司马公子脸上也挂着笑,嗔道:“你笑什麽?”司马公子不答话,却仍是笑着,秋儿脸上更红了,低了头不说话。
司马公子从秋儿手中接过巾帕,道:“三弟该来了。”秋儿愣了一愣,想想他明日就要赴任,滕公子得到消息,定是会来送行,便转而问道:“王爷不来么?”司马公子摇了摇头,道:“他这被禁了足的,哪敢来找我?”又笑道:“费了那么多心机想把我留在京城,还是没能留住。”秋儿听到这话后头续着的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平疆,你有事瞒着我。”秋儿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只是一直觉得不安,想从他那里套出因由。司马公子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顿了顿,笑道:“我有什么事会瞒着夫人。”秋儿知他明知故问,拐着弯不欲告诉自己真情,又想起曾经问过他尹公子的事,他只道这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秋儿见他这次仍是不说,心下有些着恼,正想说些埋怨的话,只听青瑛进来禀道:“将军,夫人,滕公子来了,在志玉堂里。”司马公子笑道:“来了。”秋儿没答话,跟着他转到志玉堂里。
滕公子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一揖:“二哥,二嫂。”司马公子道:“这一弟的消息也真是灵通。”滕公子上前道:“二哥,监国派你去幽州,怎么也不知会一声,亏得一弟得了消息。”“一弟和东边可真算得上是礼尚往来。”司马公子仍是笑着,“这次只是去巡查,又不是大军出征,”又看了一眼秋儿接着道,“不日便回来了。”滕公子道:“二哥,若是无事还好,若是有事,那便......”“三弟,我身为大将军,领着朝廷的俸禄,宁定边河是分内之事,不能总是托病留在京城。”司马公子道,“再者,是去幽州又不是谅州,我镇守北边那么久,还留了些威名。”滕公子听他义正词严地搬出了分内之事,也不好再说,只得道:“二哥既是要离京,也应让三弟置办践行酒。难不成二哥想一声不吭地赴任去么?”司马公子笑道:“这践行酒就不用三弟准备了,今日在我这里喝几杯便是。”滕公子笑道:“能喝上二哥一杯甚是不易啊。”司马公子答道:“我也是借花献佛,上回跟你要的葡萄酒正好用上。”滕公子摇摇头,笑叹道:“看来还是没讨着二哥便宜。”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奇@滕公子端详着手里的酒爵,道:“二哥什么时候用起了酒爵,往常可是恨不得抱着坛子喝,如今怎么斯文了?”他知道定是秋儿限了他喝酒,说这话原也是打趣司马公子。司马公子道:“酒不可多饮,贪杯无益,止酒无伤。”说罢对秋儿笑了笑,秋儿瞟了他一眼,端了酒壶,给他俩斟上。滕公子站起身来举杯道:“二哥此去幽州,扬我天朝军威,犯边胡虏定然闻风丧胆,只期边河宁定,二哥早日还朝,你我兄弟再得聚首。请二哥满饮此杯。”司马公子却不接过,道:“三弟,今日是二哥请你喝酒,喝的这酒也不是为了给我践行。”滕公子奇道:“那是为何?”司马公子笑道:“这酒是二哥我的喜酒。”秋儿闻言,顿时满面飞霞,手足无措。司马公子突然唱起这出,滕公子也很是惊讶,继而皱起了眉头。司马公子见他皱眉,问道:“三弟觉得有何不妥?”滕公子赶忙笑道:“二哥这喜酒办得忒迟了,我们可等了好一阵了。”又转道,“只是二哥未曾事先知会,三弟我也好想办法邀上一弟同来道贺。”司马公子摆摆手道:“一弟就不要相强了,你他不也只是遣人送了礼,我这里他送礼都是不便了,知会他一声便是了。”滕公子点点头,笑道:“那三弟我先自罚一杯,再敬二哥二嫂。”便先饮一杯,又斟酒擎杯道:“翊轩贺二哥二嫂喜结连理,英雄佳人蓝田得玉,宝剑红妆良缘天作。弟先干为敬。”说罢,悬杯而尽。司马公子也举杯站起来,见秋儿仍自红着脸不动,笑道:“夫人,三弟已经饮尽了。”秋儿有些窘迫,只得自斟了一杯酒,与司马公子一道,喝了个罄尽。滕公子见秋儿一饮而尽,微微笑了,平日里月儿是滴酒不沾,哪知秋儿一杯入喉却不改色,料想是跟着司马公子练得酒量,便又奉了一杯,道:“翊轩代一弟敬二哥二嫂。”司马公子笑道:“他来不了是当罚酒的,你哪天去他那里,让他补上十杯八杯的。”滕公子笑着应下了,秋儿又随着他俩喝了一杯。滕公子又斟了一杯,秋儿也赶紧满上酒爵,滕公子举杯道:“翊轩代内子再敬二哥二嫂。”饮尽了杯中酒,见秋儿又随着司马公子干了杯,笑赞道:“嫂嫂好酒量。”秋儿笑了笑,放下酒爵坐下,本以为他还要代于释,滕公子却不再敬酒,秋儿心下知道于释虽是四哥,但终究欠着亲近,也不以为怪。
@书@饭后,司马公子邀滕公子到应兰亭里,滕公子走去看了看那涧水,此时水已经有些枯了,雾气也没有夏时浓了。司马公子道:“三弟你来得不是时候了,要说秋景还是要数你净泉山庄。”滕公子没有答话,似是有什么事要问却下不定决心问,犹豫了好一会儿,终道:“二哥,东边将你调往幽州,怕是要对一弟不利。”秋儿心下一凛,凝神去听。司马公子道:“一弟平日里小心谨慎,东边也没抓到什么把柄,想动他也寻不到由头。皇上还在,东边也不会选在此时动手。”滕公子道:“若是东边无意,朝廷放着那么多将领,为何偏偏让二哥去巡查北地?”司马公子摇摇头道:“是以至此还琢磨这些作甚?只是我不在的时候,要一切小心,万一有不测,立即告知李成峻。”滕公子点头道:“二哥你也要多加小心,幽州是二哥的老地盘,但云州刺史彭万铣可是监国一手提拔,二哥巡到他那里可不能掉以轻心。”“三弟不用挂怀,我心中有数。”司马公子答道,顿了一会儿,又笑道:“我在这京城总也待不住,一弟他这回也费了不少心思,这会儿听闻我要去北地,指不定要喝多少闷酒。”滕公子笑得甚是勉强:“那便不用我劝,正好罚了他酒。”司马公子笑了起来。秋儿听得这番话,心更是悬了,总觉得他此行甚是不妥,却又道不出原委。她有太多的事不知道,听他和滕公子说话,便像是打哑谜,似是明白又不是真明白,只有自己闷着着急。扯了一会儿闲话,三人似乎都没有说笑的兴致,越说越闷,滕公子便起身告辞。司马公子送他到石级下,滕公子刚要举步,司马公子叫住道:“三弟,你转告一弟,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起廷变。”滕公子点头上船去了。
@网@秋儿盯着司马公子,平疆,你们真是要谋反么?司马公子转过头来,见秋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便问道:“知秋,你怎么了?”秋儿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事,刚才喝得过了,有些不舒服。”她心里很想知道真情,但贸然问他谋反的事,他定不会告诉自己,便搪塞了去。司马公子笑道:“酒量浅就不要逞能。”随即揽了她腰,还至清音轩里。
两人刚坐下,尹公子便走了进来。司马公子道:“文韬,你来得正好。我明日要启程去幽州,你留在这里,要听夫人的吩咐,不可任性妄为。”尹公子突然单膝跪地道:“将军,请将军带文韬同去,文韬只作普通士卒,绝不......”“不行!”司马公子回答得斩钉截铁。尹公子愣了愣,脸上有些委屈。司马公子叹了口气,扶起他道:“文韬,我这次是去巡查,不是去打仗。这京里的局势才是变幻莫测,我家眷在此,成峻常在军中,青瑛又是女子,你留在聚云浦,我才能放心。”尹公子看了看秋儿,想了想,答应道:“那文韬就留下来照顾夫人。”司马公子点了点头,又问道:“谁跟你说的?”尹公子低了头不答话。司马公子斥道:“说!”尹公子大声答道:“文韬在志玉堂外偷听得。”司马公子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道:“好小子,长本事了。”尹公子也笑了起来。隔了一会儿,司马公子道:“文韬,你先去罢。”尹公子抱拳退下了。
“知秋,这孩子真是变了不少。”司马公子道。秋儿道:“还不都是拜你所赐。我只担心他心里的仇恨太深,会去做傻事。”忽又想起一事,便问道:“文韬是想跟你学武么?”司马公子道:“他找你了?倒是会找门路。那知秋你说,我是教还是不教?”秋儿见他猜中,便道:“这我管不着,反正都要等到你从北边回来了,你自己斟酌罢。”司马公子笑道:“你不是要防着他做傻事么?”“他不会武便收买刺客,会了武便自己当刺客,也没什么区别。”秋儿淡淡地道。司马公子愣了愣,道:“这事以后再说罢。”秋儿有些恼,她说这话就是要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尹公子行刺太子的事,想让他和盘托出,哪知道他仍是不言,正欲发作,只见青瑛进来道:“将军,李成峻现在志玉堂。”司马公子转头对秋儿道:“知秋,你先休息一会儿。”又对青瑛道:“给夫人沏一壶浓茶来。”便迈出门去了。
青瑛端上茶来,秋儿心下着恼,道:“青瑛,你每次都来得那么是时候。”青瑛不解其意,愣愣地看着她。秋儿也不想跟她解释,便道:“青瑛,你下去罢。”等青瑛退出门去,秋儿气愤愤地把一杯浓茶全灌了下去。
但送郎君去,新乔松柏居
“喜酒?”月儿一脸惊讶地盯着滕公子,“是将军和我姐姐么?”滕公子点点头。月儿看着他,道:“翊轩,既是喜酒,你怎么一点喜色都没有?”滕公子笑了笑,道:“月儿的酒被我吃了,怕月儿怪我。”“你代我也是一般,”月儿道,“只是将军爲甚麽这般匆忙,事先也不知会一声,有些草率了。”“二哥明日便要去幽州赴任了。”滕公子答道。“那爲甚麽不等到他回来呢?”月儿问道。滕公子脸色暗了暗,又笑道:“二哥许是着急罢,我二嫂都叫了那么些时候了。”月儿也笑了起来,忽又问道:“将军去了幽州,姐姐怎么办?”飞歌过两天就要搬到于释府上去了,秋儿是回不了秋月阁了,转念一想,秋儿现下已经是将军夫人,是住在聚云浦还是回将军府,都由她了,哪还用得着回秋月阁。只听滕公子道:“二嫂许是留在聚云浦罢。”又笑问:“月儿是想让她跟着二哥去幽州,还是想接她到山庄来?”“都行。”月儿答道,她心里打定了注意,过两天就去看秋儿,好好跟她理论理论她不请自己喝喜酒的事儿。
秋儿闷闷地坐了好几个时辰,轩窗外夕阳已经洒满了池塘。“青瑛,青瑛。”秋儿唤道。青瑛从外面进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将军呢?”秋儿问道。青瑛回道:“下午和李成峻出去了,想是去营中了。”营中?怕是去反贼窝了罢。秋儿心中除了气愤,更是忧虑。独自一人用了晚饭,更是难受,见青瑛来收拾,便吩咐道:“青瑛去给我拿一坛酒来。”“一坛?”青瑛煞是惊讶。秋儿很是不耐烦,道:“你没听错。”青瑛从未见她这样,也不敢违拗,只得去抱了一坛酒来。“再拿只碗来。”青瑛又依言去取了碗,秋儿看也没看她一眼,只道:“青瑛你下去罢。”青瑛不敢多问,只得退下了。秋儿把酒坛起了封,抱起酒坛满满的倒了一碗,酒水溅了起来,洒在桌上。秋儿放下酒坛,两眼直盯着那酒碗,坐在桌边等着。
司马公子一进门,见到这样情景,有些讶异,道:“知秋,你这是要......”“平疆,你有事瞒着我。”秋儿把早上说的话硬生生地重复了一遍。司马公子在她对面坐下,道:“知秋,那些事都和你没什么关系,知道了对你也没有好处。”秋儿也不说话,拿起桌上的酒碗,把满碗的酒灌了下去,这可不比那葡萄酒,入喉就烧得跟刀割一般,秋儿不禁皱起了眉。司马公子看着她饮尽,笑道:“知秋怎么自己喝上了,这酒可是要交杯的。”秋儿仍不理他,又倒了一碗酒,依旧自顾自地问道:“平疆,到底是什么事?”司马公子道:“以后时机到了,再告诉知秋罢。”秋儿牵了牵嘴角,端起碗来,又要饮尽,司马公子上前拦住,脸上有些怒气,道:“知秋你想知道什么?”秋儿挣开他手,道:“我想知道你和王爷他们到底谋的什么事,我想知道你此去幽州到底有什么隐情,我想知道尹大人明明是因公殉职,为何尹公子报仇却要去刺杀太子?”司马公子等她说完,脸上更是阴沉沉的,问道:“知秋你为甚麽硬要知道?”秋儿望着他,眼里盈满了泪水:“因为我是你的妻子。”秋儿垂下眼睑,往外便走,平疆,与你有关的事,怎能与我无关呢?
秋儿刚走出门,司马公子追上来拉住她,秋儿挣扎道:“平疆,我不会再问了,反正也和我没有关系。”司马公子箍住她胳膊,一把将她抱起来,秋儿仍是挣着,司马公子也不理她,径直把她抱到屋里,按在榻上,扯开她的衣衫,俯下身来,压住她身子。秋儿的手被他死死地抓住,动惮不得。秋儿紧闭着眼睛,只觉身上很痛,心里也很痛,全身颤抖着,不住地抽泣,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过,浸在鬓边的青丝里......又是火辣辣的疼,秋儿咬紧了牙,硬是不出声。须臾,秋儿身上一轻,睁开眼睛,见司马公子望着自己,脸上满是歉然和怜惜,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秋儿动了动手指,司马公子一声叹息,放开了她手。
秋儿伸手抚上他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手指细细地触摸着,仿佛要拓下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秋儿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危险在渐渐逼近,这危险就隐藏在那些他至今不愿告诉自己的事里。秋儿一阵恐惧,搂住司马公子的脖子,缩进他怀里:“平疆,你不要走,不要去幽州,不要去。”司马公子抱着她,摩挲着她的脊背,柔声道:“知秋,没事的,我早日回来就是了。”说罢,含住她的唇。秋儿紧紧搂着他,指甲嵌进他的颈项,像依附着大树的藤蔓,死死交缠着,一声一声唤道:“平疆,平疆......”
朝阳仍是无情地升起,秋儿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又滑过两滴泪。秋儿赶紧拭了去,望着司马公子笑了笑,随着他坐起身来,既然已经无法改变,又何苦要哭哭啼啼的呢?跟生离死别似的,反倒不吉利。秋儿振作精神,给他穿上铠甲。司马公子见她系个结子使了老大的劲,拴得紧紧的,笑道:“知秋你想勒死我么?”秋儿蹙了眉,刚起来便说这样不吉利的话。秋儿瞟了他一眼,嗔道:“说什么呢?”司马公子笑了笑,他是带兵的出身,从没在乎过这些言语上的吉凶,但见秋儿在意,也不再说了。
袁九把船儿系在渡头上,抱拳道:“将军保重。”司马公子点了点头,步入了长草,秋儿跟在他身后,放眼望去,那草已是一片枯黄。墨骓迎面踱了过来,看见秋儿,亲昵地在她肩头蹭了蹭。秋儿摸着它的脖颈,伏在马耳旁又是一阵嘱咐,她没有旁的人相托,只能指望着墨骓。司马公子笑了笑,走来环住她身子。秋儿被这温暖围绕着,说不出的安心。司马公子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句话,秋儿转过脸去看了看他,有些迷茫。司马公子又凑去几声耳语,秋儿微微一笑,道:“既是这般,你可不能贪在北边大碗喝酒了。”司马公子笑了起来,忽又正色道:“知秋,要是我......”知秋怕他又口没遮拦地说出些不吉利的话,赶紧打断道:“大将军请上马罢。前程锦绣,勿耽离情。”“遵命,夫人。”司马公子笑道,扳鞍上马,又俯下身来道:“知秋,我是想说,要是我们有了......”“快走快走。”秋儿催促道,已是满脸红晕。司马公子大笑着,拨转马头,绝尘而去。
秋儿等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回船上。袁九便要去解缆,秋儿止住道:“我想在这边坐会儿。”袁九依言,退到船头坐了。秋儿道:“袁九,你唱支歌来听,好么?”袁九看了看秋儿,见她嘴角扬起了笑容,便也咧开嘴笑了笑,唱了起来。秋儿倚着船篷,静静地听着。
飞歌四下里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于释怕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她屋里,只是清楚她的喜好,虽然样样都是珍品,却是清新淡雅,不媚不俗。丫鬟端了茶,刚走到门口,便被小词拦了下来。飞歌见小词满脸兴奋,捡了金子似的,嗔道:“你这丫头,不就是换了个大些的屋子,至于你这么开心么?”小词把茶盘放下,边倒茶边道:“这可不止大一些呢。我刚才去转了转,差点儿找不着路回来。”飞歌正欲说些不可贪恋富贵的话,于释已迈进屋来。小词见状,赶紧退了出去。
“阿源,你觉得这里如何,若是有不妥的地方,你让下人们改过来便是。若是不喜欢这院子,便换一个,都由着你挑。”飞歌闻言,笑道:“师哥已经把最好的地儿让我住了,还有好挑的么?我也乐得客随主便。”于释笑了笑,又正色道:“阿源,你可不是客。”飞歌看着他,心下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笑道:“那便听师哥的,师妹我便自称阁主罢。”“阁主?”于释细想了想,笑道:“也好,就依阿源。”飞歌转过话问道:“师哥你刚回来?”于释点点头道:“和三弟送二弟去了。”飞歌奇道:“将军要往哪里去?”于释答道:“幽州,监国命他巡查北地。”“北边又不太平么?”于释道:“也许罢。可能还有些麻烦,看三弟今日的神情,二弟此去……”于释想起司马公子豁达的样子,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飞歌也没在意,她心里有些担心秋儿,又不好问于释,再说于释也不一定知道,只得哪天寻月儿来问。
兴师伐卮酒,疏计未成行
用过午饭,于释便往钱庄去了,飞歌靠在榻上小憩,刚醒来,便有个丫鬟进来禀道:“阁主,门外来了个月姑娘要见您。”飞歌愣了愣,暗暗好笑:他那么快就吩咐下去了,阁主,还真有些不习惯。月儿也是个禁不得念叨的,刚想她人就来了。对丫鬟道:“请她进来罢。”丫鬟应了,退出门去。
月儿等了好一阵,那丫鬟才出来道:“月姑娘,请随我来。”月儿跟着丫鬟进了门,一路看去,见园中奇石崚嶒,多植松柏,虽时近冬日,仍是葱茏青郁,月儿心道:也是个雅致的去处。正玩赏间,只见一株柏树后头转出来一个人,见到月儿欣喜地迎了上来:“月姑娘。”月儿定睛看去,笑道:“小词。”小词走上前来,道:“月姑娘来得真快,我和妈妈早上才搬来,姑娘这会儿就来了。”月儿道:“这不着急着见小词么?”小词撅嘴道:“姑娘才不是来看小词的呢。”“来看妈妈,也看看园里的景致,”月儿看着小词,笑道,“再顺带着看看小词。”小词低下头道:“姑娘如此外我,小词心都伤透了。”月儿拍拍她的肩,道:“别装了,快领我去见妈妈罢。”
“妈妈,月姑娘来了。”小词进来道。飞歌抬起头来,道:“小词,从今后别叫我妈妈了。”“那叫什么?”小词诧异地问道。飞歌呷了一口茶,淡淡地道:“叫阁主。”
“阁主?”小词和月儿齐声惊道。飞歌淡淡地道:“怎么?叫不得么?”月儿走进来坐下,笑道:“当然叫得,我还以为该叫妈妈于夫......”飞歌作势要打,斥道:“你个死妮子,到这来就是让我听你胡说的么?”月儿忙道:“月儿不敢了。”飞歌收回手去,道:“你也真是跟得紧了,我前晌才安顿下来,你这就跑来了。”月儿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道:“妈妈,嗯,阁主。”月儿觉得甚是别扭,飞歌看了她一眼,道:“你习惯怎样就怎样罢,我听你叫着也别扭。”月儿笑了笑,接着道:“我上午去阁子里寻你,哪知去时阁子已经锁了门,知道妈妈定是搬来于公子这里了,只得先回去问明了路径,这不拖到这会儿才来。”飞歌道:“我还道你来得早,你倒觉得迟了。”停了一会儿,又问道:“月儿你是有什么事么?”月儿凑到飞歌身边,道:“妈妈,我是来请您去兴师问罪的。”飞歌奇道:“问罪?问谁的罪?”“姐姐。”月儿笑了笑,答道。飞歌道:“你姐姐又怎么招你了?”“姐姐欠了妈妈和我一杯酒。”月儿答道。“酒?”飞歌瞟了一眼月儿,以为是她俩姊妹闹着玩儿,便道:“一杯酒值得你这么劳师动众么?”月儿意味深长地道:“妈妈,这杯酒可不是寻常的酒呢。”“哦?”飞歌倒是有些奇怪,道,“你这丫头,还卖起关子了,快说。”月儿笑道:“妈妈,姐姐嫁人了。”飞歌笑了起来:“前些日子她回来,师哥不就已经管她叫弟妹了么?”飞歌嘴上开着玩笑,心中纳闷:将军这事怎么办得如此仓促?月儿道:“前日子的可做不得真,翊轩昨日才去喝了喜酒。”“是么?”飞歌笑问,“怎么月儿没去?”月儿委屈道:“姐姐事先又没说,翊轩去也只当是给将军送行。”飞歌笑道:“难怪你要去问罪。不过迟了些,今晨将军已经去幽州了。”“妈妈也知道了。”月儿道,“我倒不是真想去问罪,只是有些担心姐姐,将军刚回来就走,我怕姐姐……”飞歌点点头,道:“是得去看看她。”月儿道:“那说好了,我们明日便去罢。”“好。”飞歌答道。
月儿早早便回到山庄,滕公子笑道:“我还道月儿要用过晚饭才回来,怎回来得这般早?”月儿道:“毕竟是不速之客,怎好多留。”滕公子微笑着,倒了一杯茶,递给月儿。月儿接过道:“翊轩,我明日想去看看姐姐。”滕公子悠然地往椅背上一靠,问道:“月儿会骑马么?”“骑马?”月儿放下茶杯,疑惑地看着滕公子,“我不会。翊轩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滕公子笑道:“那月儿便去不了聚云浦了。”月儿问道:“去聚云浦非得骑马么?”滕公子点点头道:“林子里道路太窄,走不了车。”“可姐姐也不会......”月儿忽然想起赏秋那日秋儿随司马公子回去时的情景,他二人是同乘一马。当时还笑他两人亲近,原也有这样的因由。月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们去不了,姐姐也出不来。这将军可是把姐姐关起来了。”滕公子笑道:“月儿想去也不是不行。”月儿知道他意思,只是她邀了飞歌,这样一来非得请上于释,飞歌不一定愿意,弄不好还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捉弄她,便道:“那改天你再带我去罢。”月儿怏怏地走出门去,吩咐下人去飞歌那里消了明日的约,她怕飞歌多想,便只说自己不大舒服。
秋儿在船上呆呆地坐着,袁九老早便劝她回去,她只是不理,袁九也只得暗自叹息,直挨到黄昏将近才返回岛上。船还没靠岸,便见尹公子正与袁七争执着,似要上船过湖去。秋儿没等船停稳便跃到岸上,走去对尹公子道:“文韬,你这是要去作甚么?将军不是吩咐过你不能离岛么?将军刚走,你便待不住了?”秋儿一时着急,加之心里难受,语气也重了。尹公子看了看她,别过脸,转身便朝石级上走去。秋儿见他生气,知道自己刚才言语失和,追上两步,道:“文韬,你告诉我,你要出去作甚么。”“夫人回来了,文韬也不用跑了。”尹公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秋儿愣在当地,半晌,回转身走到石级下问袁七道:“尹公子为何硬要过湖去?”袁七答道:“尹公子说是夫人良久未回,怕夫人有事,想过湖去看看。只是将军曾有吩咐,绝不能放尹公子出去,属下便拦下了。”冤枉这孩子了,秋儿心里很是歉疚,又很是感动,琢磨着怎么跟他赔个不是。
尹公子见秋儿进来,倒是意料之外,忙站起身来。秋儿道:“文韬,适才是我一时着急,话说得过了,你别往心里去。”尹公子听她是来赔不是的,更是讶异,忙道:“夫人也是记挂文韬,文韬怎会生夫人的气。”秋儿见他笑了笑,微微舒了一口气,笑道:“你这里可真难找,七拐八弯的,难怪平日总也不见你人,若不是青瑛领着,我还找不着呢。”尹公子也笑道:“面壁思过的地方自是要僻静些。”见秋儿仍是站着,忙道:“夫人请坐。”秋儿摆摆手:“不坐了,在船上坐了大半天了。我先回去了,文韬你忙自己的事罢。”秋儿言罢,心下暗叹:他又有什么事好忙呢?除了,报仇......秋儿刚走出门,忽转身问道:“文韬你会骑马罢?”尹公子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茫然,不知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只听秋儿道:“你来教我骑马罢。”看尹公子仍是愣着,又道:“文韬有什么为难的么?”尹公子回过神来,道:“文韬愿为夫人效劳。”秋儿道:“那就从明日起罢。”“是。”尹公子答应道。秋儿要学骑马,找青瑛便是了,之所以让他来教,是想给他找个事做,免得他整天尽想着报仇的事,自己也能瞅着机会劝劝他。只是要骑马必须到湖对岸去,尹公子随时都能脱逃,但秋儿情愿冒这个险,总比让尹公子整日闷在岛上好些。
云静风似止,澜起波难平
秋儿靠在船头,微微笑着。袁九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尹公子,很是不放心。刚才他见秋儿领着尹公子要过湖去,便把将军的吩咐拿出来说了一通,秋儿只是淡淡地笑道:“无妨。”袁九也不敢再多言阻止,只得让尹公子上了船。船里这般看着尹公子的可不止袁九一人,青瑛更是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尹公子,好像自己只要一眨眼,尹公子便会立刻跑掉。
秋儿看看青瑛,觉得好笑。她昨晚告诉青瑛要让尹公子教她骑马,青瑛煞是吃惊:“这怎么行?”秋儿反问道:“这怎么不行?”青瑛被她那么一问,倒答不上话来,想了想,正要说起将军的吩咐,只听秋儿道:“将军只说了让尹公子不要出聚云浦,现下也不过就是去湖对面骑骑马,有什么不行的?你们这么放不下心,还不如把他锁在屋子里好了。”青瑛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又知道她固执的脾气,顿了一会儿,道:“夫人带青瑛一块儿去罢。”秋儿想了想,也觉得让青瑛去比较妥当,便应了下来。
这会儿袁九和青瑛大睁着双目,心下纳闷,怎么也想不通这夫人为何突然想到学骑马,又为何偏偏让尹公子来教。尹公子被袁九和青瑛看得很不自在,便笑了笑,对秋儿道:“夫人,您让文韬过湖来,有些违拗将军的意思,还是让文韬留在岛上罢。”秋儿知道他用意,笑道:“文韬,叫你来,只因我们都是岛上的闲人,闲人找些闲事做,叫闲人来帮忙,也是不想去搅扰忙的人。”秋儿这话可是说给三个人听的,文韬我叫你来,是想给你找点事做,我相信你,你也就不要再惹出麻烦;青瑛你们整日里都有旁的事好忙,便也不要老不放心地盯着梢了。尹公子似是会意,答应了一声。袁九想是被秋儿闲人闲人地说得有些糊涂,一脸迷茫地看着秋儿;青瑛低下头,也不再盯着尹公子了。
青瑛专门选了匹温顺的马给秋儿。秋儿毕竟见识过墨骓,开始坐在马上尚有些害怕,尹公子便执着辔头,让马儿慢慢走着,后来等她自己能握缰挥鞭的时候,秋儿便觉得这马儿比起墨骓欠了不少神骏。学了三日,秋儿已能让马小跑一段了,只是不敢放开了飞奔,说她是胆小,还不如说她是不想学会。她学骑马一来是不想困在岛上,二来是想给尹公子找个事做,但心里放不下那依赖,总不是很努力。尹公子教得也算尽心尽力,也从来没有要驾马而去的意思,只是一心一意地看着秋儿,青瑛盯了两日,也就不再跟来了。
这日里,月儿正在柜坊查着账目,吴掌柜是个办事妥当的人,问一答十,账本上也记得工工整整,月儿心中赞许:难怪老太君那么看重他,我来也不过是走走过场。正看着,滕公子掀开竹帘走了进来,唤道:“月儿。”月儿指了指桌上的茶壶道:“你自己倒茶喝罢。”滕公子走来笑道:“原来月儿正忙着,翊轩打扰了。”月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这忙可是你帮我找的。”又问道:“少爷有什么事么?”滕公子拱手道:“回少夫人,老太君有请。”月儿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问道:“奶奶有什么急事?”“月儿怎知奶奶是有急事?”月儿答道:“平日里奶奶派人来唤,不是过去用午饭,便是过去用晚饭,这会儿该午睡了,突然唤我们去,定是有急事。”滕公子笑道:“月儿不怕这话被奶奶听见,说你就知道蹭饭么?”月儿瞟了他一眼:“你想去告密么?”滕公子忙道:“不敢。”顿了顿又接着道:“真真着急的事,奶奶已经不过问了,想来......”滕公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皱起了眉头。“翊轩,你怎么了?”月儿问道。滕公子摇摇头,道:“没事。”月儿一听,心里很是不舒服,明明不是没事,却偏偏要做出太平的样子,那些还不是时候告诉她的事情又涌了出来。翊轩,是时候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有什么事让我们一起承担不好么?滕公子笑了笑,道:“少夫人,车马已备好了。”月儿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往外走去。
“玉灵,奶奶有客么?”滕公子见丫鬟们在亭子里收拾桌案,问道。玉灵答道:“早先明公公来了,老太君留他用了饭,刚走不久。”滕公子轻叹了一声:“果不出所料。”月儿本想问什么事不出所料,但又一想,反正等会儿就能听到,又何苦先问,便不做声,跟着他进到厅里。
老太君靠在榻上,闭着眼养神。玉灵刚要说话,便被滕公子止住了。滕公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了挥袖子,让玉灵退下了。滕公子给月儿使了个眼色,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招招手要月儿过来,月儿刚举步,只听得老太君道:“来了又不支声,猫似的,要做贼么?”老太君说罢,坐起身来。滕公子坐到榻边,笑道:“奶奶怎知我们来了?我们也是怕吵着奶奶休息。”老太君瞟了他一眼道:“翊儿,你这人可做得绝了。这别人口中传的滕家少爷和你怎么就不是一个人呢?”滕公子微笑着没有答话。老太君看见月儿,忙招手道:“月丫头你过来坐,我老太婆不愿挨着那做贼的。”月儿走上前去,滕公子往旁边让了让,让月儿坐在老太君身边。老太君拉着她的手,道:“月丫头,你将来养了孩儿,可不能跟他似的,整日价没个正经。”月儿红了脸,答不上话。滕公子见月儿脸红,怕她尴尬,忙转过话问道:“奶奶,听玉灵说,明公公刚来过?”老太君点点头道:“尹娘娘还记着我这老婆子,送了只玉如意。”顿了顿,又道:“翊儿,我这儿正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奶奶吩咐便是。”老太君道:“蕊儿和韬儿的婚事,要早操办了。”原来是这事。月儿心道,却见滕公子又皱起了眉,道:“奶奶,尹大人刚去世,文韬还在……再说,蕊儿和韬儿年纪还小,他俩的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什么年纪还小?你娘像蕊儿那么大的时候,都已嫁给你爹了。这门亲事定下那么久了,尹大人这一去,定还放不下心,早些把他俩的事办了,韬儿也不至那么孤零零的一个人,尹大人泉下有知也得瞑目啊。”滕公子道:“奶奶,这事还得先问问王爷的意思。”“问王爷作什么?”老太君问道,“这是我滕家和尹家的事,他王爷也要过问么?翊儿,我知道你和王爷是拜把子的兄弟,但韬儿又不归他管,难不成他不同意,我们还要退了亲么?”“奶奶,翊儿不是......”滕公子很是为难。老太君打断道:“实话跟你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先前明公公来就是为这事。皇上龙体一日不如一日,若是哪天有个山陵崩,这娘娘可就要被送到庵里去,那时,她想给亲弟弟送个礼都不能了。他尹家就这一根独苗,娶亲的大事,没有当爹的操办,姐姐也不能看见,你真忍心要把韬儿弄得如此可怜么?”老太君说到此处,眼泪已落了下来,“翊儿,就算你不念着娘娘,不念着韬儿,也念着我这老太婆,我等不了这许多时候了,我还想睁着眼看见蕊儿嫁出去,去了那边,也好跟瑾儿交待啊。”月儿慌了手脚,忙拿了绢帕给老太君拭泪,滕公子已跪在地上,道:“奶奶,翊儿按奶奶吩咐便是。奶奶千万保重身体,翊儿明日便去找文韬。”老太君听他应下了,放了心,问道:“韬儿现下仍在将军那里?”滕公子点点头。老太君道:“叫他先回府去罢,总待在将军那里成什么话。”滕公子忙应下了。老太君道:“这事儿便由你操办罢。排场大些,你可就只这么一个妹妹。”滕公子点头答应。老太君又对月儿道:“月丫头,你也辛苦些,多帮衬着。”“嗯。”月儿应道。
“我想歇会儿,你们忙去罢。”老太君摆摆手道。“奶奶,”月儿道,“我去看看蕊儿。”老太君点点头,月儿便和滕公子退了出来。月儿心里存了疑,但知道现下不是时候问,便对滕公子道:“翊轩,我去看看蕊儿,你先回柜坊罢。”滕公子道:“去罢,出来便回山庄罢,不用到柜坊来找我了。”“好。”月儿别了滕公子,径往蕊小姐房里来。月儿这几日总也得不出空,也没有来教蕊小姐琴,今日得闲,便过来看看她,一来,适才闻得蕊小姐婚事在即,想私下里给道个喜;二来看她是不是荒废了琴,也好补上功课。
当喜却忧思,错愕夸英姿
蕊小姐坐在案旁,看着琴弦,发着愣。月儿见这光景,料想她已知道此事,便走过去弯下腰,看着蕊小姐道:“蕊儿想心事么?”蕊小姐抬起头,月儿见她眼眶儿红红的,忙道:“怎么了蕊儿,谁惹蕊儿伤心了?”蕊小姐扑到月儿怀里,哭了起来。月儿着了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知该说什么。只听蕊小姐哭道:“嫂嫂,你跟外婆说说,别把我嫁人。求求你了嫂嫂。”月儿心中纳闷,一件喜事却惹得许多人眼泪,蓦地想起尹昭容,又是一阵寒凉。月儿柔声道:“蕊儿,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难道你想做尼姑么?”蕊儿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道:“嫂嫂,你怎么跟外婆说一样话?那尹文韬是出了名的恶少,你们忍心把蕊儿嫁了这京城一害么?”月儿心知尹公子自从尹大人去世后已转了性儿,想在蕊小姐面前为他说些好话,但怕蕊小姐反认为自己合着伙来骗她,便问道:“蕊儿怎知他是京城一害?”“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便是那些小丫鬟都知道。”“那蕊儿可知他近来如何?”“他能怎样?听外婆说他在将军那里住着,我看他定是犯了事,被将军关起来了。”月儿听了蕊小姐如此武断的言语,觉得有些好笑,又不好驳她,转而问道:“蕊儿可信嫂嫂?”蕊小姐点点头,道:“嫂嫂,你帮我去说说罢。”月儿道:“我与尹公子又不熟识,空口白话去跟奶奶说,奶奶也不会信我。这样罢,嫂嫂去把那尹公子好好考校一番,若真如那些丫鬟说的是个恶少,嫂嫂便找奶奶说去。”蕊小姐想了想,点了头。月儿掏出手绢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笑道:“那蕊儿放宽心,别再闹委屈了,瞧你哭得,眼都肿了。”蕊小姐揉了揉眼睛,勉强笑了笑。
月儿回到山庄,见庄外树下拴着一匹马,便问丫鬟道:“是谁来了?”丫鬟回道:“是李副将,现下和少爷在花厅里说话。”月儿点了点头,走到花厅门首,李成峻正告辞出来,看见月儿忙礼道:“滕夫人。”月儿点点头,留道:“李将军何不用过晚饭再走?”李成峻推辞道:“承夫人美意,成峻还有军务在身,不多搅扰了。”“李将军既然有事,那便改日罢。”月儿见到李成峻就不大舒服,她确定李成峻知道那些她现下还不知道的事情,不然怎么总是神神秘秘的,来去都这般匆忙?李成峻见月儿没有强留,便告辞而去了。
月儿走进花厅里,滕公子笑道:“月儿回来了。”月儿也不接他递过来的茶,问道:“翊轩,李将军来有什么事么?”滕公子正要答话,月儿抢道:“不要说没事。”滕公子愣了愣,答道:“这回收的粮食被劫了,李将军来说一声。”“大将军不刚去剿了匪么?怎么又有人劫道?”滕公子道:“这强盗山贼哪有剿得完的。”“不报官么?”月儿问出这话来便觉多余,军营里把军粮拿来倒卖,是什么风光事,藏还来不及,哪里会去报官?月儿不等滕公子回答,便道:“不能找官来管,还不能自己管么?那些运粮的都不会功夫的么?”滕公子笑道:“山贼怕是要厉害些罢。不过,听说出了个大侠,一出手就制住了四五个山贼,还多亏了他,我赔得还不是太多。”“被劫的粮食,翊轩你也要付账么?”月儿问道。滕公子把茶杯塞到她手里,道:“对半开。”月儿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就懒得费力气守财了,喝了一口茶,转过题道:“翊轩,蕊儿和尹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门亲事不是早定下了么?我怎么看你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滕公子脸色暗了暗,道:“文韬现下是自顾不暇,蕊儿怎能......”话还没说完,便叹了口气。“自顾不暇?”月儿煞是惊讶,若说是因为尹公子公子哥儿的德性,又何来自顾不暇?滕公子不答她,接着道:“这下尹娘娘发了话,奶奶又搬出了姑妈,我想拖一阵都不行了。”月儿没有接话,想了好一会儿,问道:“翊轩,尹公子怎么了?”滕公子看着她道:“没什么,只是担心有些人会对他不利。”见月儿脸上迷惑的神情,又道:“他毕竟是尹大人的公子,尹大人为官中正耿直,难免会得罪人。现下尹大人西去,文韬一个人,不得不多留心些。”月儿将信将疑,她隐约地觉得这后面仍有隐因,顿了一会儿,道:“那这事儿可就难了,我见蕊儿也不大乐意呢。”“是么?”滕公子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她是怕嫁给个恶少受委屈,都不乐意了好些时候了。”月儿见他知情,便道:“我是答应了帮他考校考校尹公子,我明日随你一块儿去聚云浦罢。”“好。”滕公子应道,“还得把这事说与一弟知晓。”月儿想起今日老太君的话,老太君不知道尹昭容和王爷的事,听见滕公子说要问王爷意思,便着了恼。想来王爷定与滕公子想得一般,只是老太君做了主,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月儿。”滕公子见月儿蹙着眉凝思,唤道。月儿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滕公子握住她的手,道:“月儿,别为这事费心思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月儿看着他脸上浅浅的笑容,翊轩,你就骗我罢,再大的雨点都被你挡了去,生怕我沾着一点。月儿心中感动,侧过头靠在他肩上。“翊轩,你刚说有个大侠打跑了山贼,我们是不是该去谢谢他?”月儿心内不安,便寻了个闲话。滕公子答道:“那大侠未留下姓名,又蒙了面,怎生寻他。”又意味深长地道:“我比月儿还想去谢他哩。”月儿听他话语里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笑道:“人家帮了忙,你还不领情呢。”滕公子笑答:“他让我少吃了一点亏,也少得了一点福。扯平了。”这是能平的么?月儿不以为然,瞟了他一眼,仍是靠着他,不说话了。
次日一早,月儿便随滕公子往聚云浦去了。马在树林里跑了好一阵,月儿见道路曲折狭窄,两旁多生带刺儿的草木,暗暗叹道:难怪马车进不来,还那么多岔路,这聚云浦可是够隐蔽的了。又走了许久,眼前便开朗了,不远处生着一大片枯黄的长草,一条小路没在其中。月儿正看着,忽见一骑奔来,定睛看处,却是尹公子。尹公子看见他俩,住了马,抱拳礼道:“翊哥哥,嫂嫂。”滕公子脸色一暗,道:“文韬,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叫你待在岛上么?”尹公子很是委屈,正待辩解,只听一阵马蹄声响,又是一骑驰至,月儿看见马上之人,大吃一惊:“姐姐。”秋儿笑了笑,唤道:“三弟,月儿。”滕公子笑道:“二嫂英姿胜昔日木兰多矣。”秋儿道:“三弟你莫再取笑,我也是怕被关着,便叫文韬来教教我。”滕公子看了一眼尹公子,知道冤枉了他。尹公子见秋儿出言解释,也就不再把滕公子刚才申斥的话放在心上。“姐姐,你怎么想起学骑马了?”月儿问道。“我若不学,怎么来看你呢?”秋儿笑问。四人说了一会儿话,滕公子正色道:“嫂嫂,我今日来,是为了文韬的事,也请嫂嫂拿个主意。”秋儿心下奇怪,什么事还要我拿主意,便道:“我们去岛上喝杯茶再说罢。”说罢,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尹公子,领着众人沿着小路往长草中走去。
船儿破水前行,月儿拉着秋儿道:“姐姐你这里真是好景致,姐夫也是风雅之人,选在此处,真是独具匠心。”秋儿听她喊姐夫,脸上有些红。月儿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道:“姐姐嫁人了,都不请妹妹,等着哪天我同妈妈一道来问罪。”秋儿捏了她一把,也不跟她解释。秋儿正想说些打趣月儿的话,见滕公子和尹公子都煞是沉默,便住了口,看了一眼月儿,月儿努努嘴,秋儿会意,要说的定不是什么好事。
言者慢无忌,听者作凌欺
“翊哥哥,文韬万万不能娶蕊小姐。”尹公子这话一出口,堂里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半天没人开口。秋儿本来摸不着头脑,听了滕公子的话,稍微明白了些,自己好像也曾在阁子里听说过一点尹公子和蕊小姐的事,正觉得纳闷,明明是喜事,怎么月儿还那副神情,这会儿听尹公子断然拒婚,吃了一惊。月儿忧烦的是尹公子处境不佳,怕蕊小姐也受累,想商量出个主意,让蕊小姐嫁过去也安心,她想也没想过尹公子会这般回答。本来她答应蕊小姐来考校尹公子,现下见尹公子全然不是过去那个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刚有些放心,一听尹公子的话,平白无故地又多了一个难题,真不知如何是好。滕公子听见尹公子的话,虽是有些吃惊,但过不多时便平静下来,问道:“文韬你是有什么难言处么?”尹公子答道:“家父刚过世,文韬守孝之期未满。再者,文韬已立下死誓定要为家父报仇,不能累及蕊小姐,望翊哥哥体谅。”月儿闻言,煞是不解,报仇?累及蕊儿?这都是哪儿的事?秋儿却暗暗叹气,尹公子始终未能走出那浓重的阴影。滕公子冷冷地道:“你是要悔婚么?”“翊哥哥,文韬实在是不能......”“文韬!”滕公子打断他,语气很重,月儿吓了一跳,再看他时,滕公子脸上又恢复了平静,道:“是尹娘娘想你早日与金蕊完婚。文韬,做事不要这般尚气,好好权衡权衡罢。”尹公子低下了头,没有答话,秋儿和月儿看在眼里,知道姐姐在尹公子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老太君的意思是让你先回府去,等你和金蕊完婚后,便在腾府里住。”滕公子道,言语里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好像只是来知会他一声。“翊哥哥!”尹公子抬眼见滕公子满脸寒霜,不敢再言。滕公子接着道:“不过,你也知道你现下的处境,让你回府去,谁也不会放心。依我看,你再在聚云浦待一段日子,等日子定下了,你前一天回去便是了。”滕公子说完,看着尹公子等他回答。尹公子犹豫了好一阵,不情愿地答道:“但凭翊哥哥安排。”滕公子转过头来,对秋儿道:“嫂嫂,文韬暂时便还住这儿罢。搅扰嫂嫂了。”你这是在让我拿主意么?秋儿心道,嘴上却道:“三弟说哪里话。文韬正教我骑马,他能多留几天,我也是求之不得。”秋儿见尹公子一脸惨淡,无奈地摇了摇头。
滕公子记挂着要往王爷那里去,说完了话,便要告辞,月儿只得跟了他回去。秋儿也不多留他们,送到石级下,滕公子见尹公子离得远,对秋儿道:“嫂嫂还是少让文韬过湖去罢,文韬的处境不佳,须多留意。”秋儿应下了,看着他们上船离开,便转了回来。尹公子跟在秋儿身后,一声不吭。
“文韬,”秋儿道,“报仇之于你真真如此要紧么?”尹公子捏着拳头,没有出声。秋儿知他是默认,叹了口气,道:“文韬,我的话也不是什么金玉良言,只是想告诉你,你这样下去,即使你报了仇,也会害到很多人。尹大人想也不愿看见......”“夫人,”尹公子道,“文韬明白。文韬先回房了。”秋儿见他不愿谈及此事,也就不再相逼,点了点头,让他去了。
月儿随着滕公子进了城门,径直往王府驰去。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了王府侧门首,才听滕公子笑道:“这是月儿的伤心地,本不该再带你来了。”月儿想起了上次进王府时的情景,过了这许多日子,那日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她仍然记得真真切切。月儿笑了笑,道:“那翊轩带我来,是想让我再伤一次心么?”“永远不会了。”滕公子牵过她的手,走去叫开了门。
仆人领着他俩来到后院,远远地便听见丝竹之声。月儿蹙了眉,心道:王爷也忒不正经了,整日价莺歌燕舞的,也不怕人参他。滕公子领着月儿穿过长桥,走到亭里。两个舞姬忙住了舞,丝竹声也停了。只见王爷靠在栏杆上,端了个金酒杯,道:“你们停下来作甚么?接着跳。”又对滕公子和月儿道:“三哥,三嫂,你们过来坐罢。三哥,这班人可比上回的跳得好。”滕公子和月儿靠着旁边的石栏坐了,滕公子也不说事,似是专心去看跳舞,月儿无奈,只得盯着那两个舞姬。王爷倒是看得沉醉,还拍掌击节,连连叫好,等到一曲舞罢,王爷仍是意犹未尽,道:“再舞一曲。”丝竹又起,两个舞姬又跳了起来。月儿见滕公子跟着王爷看舞,老不说正题,很是着急,却又不能替他说,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看。
过了好一会儿,滕公子才道:“一弟,为兄真是佩服你,顶着那么多参奏你的本章,你还是这般逍遥。”王爷直起身来,倒了一杯酒,递了给滕公子,道:“别人是想逍遥,我是被逼着逍遥。若是哪天没有奏章说我逍遥了,我逍遥的日子便要到头了。”滕公子笑道:“被这一班丽人围着,一弟你被逼也逼得值了。”王爷道:“三哥你得多谢她们,不然你八成就得吃闭门羹。”两人说笑了一阵,王爷道:“三哥,那位大侠可是高深莫测,现下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三哥要想答谢,恐怕还不能。”滕公子伸出四根手指,道:“这么大的恩,定是要好好答谢的。”又转过话道:“一弟,我到你这儿来不是为了报恩这事。”“哦?”王爷奇道,“那是何事?”滕公子顿了顿,道:“尹娘娘,和我祖母要文韬和金蕊速速完婚,拖也拖不过这月了。”王爷一听“尹娘娘”脸色便暗了下来,半晌才道:“既是文婧的意思,还有什么可说的。三哥你去找李成峻要两队人,守着尹府,告诉文韬不要胡来。他现在人在哪里?”滕公子答道:“我让他暂住在聚云浦,到了婚期再回府去。二嫂找了事情与他做,面上看是消停了,只是他心里仍记着报仇的事,让人放不了心啊。”王爷听完,喃喃地念道:“二嫂,二嫂......”忽然想了起来,笑道:“三哥你还当起真了。”“喜酒都喝了,还不是二嫂么?”滕公子笑道,看了一眼月儿,心里埋怨王爷不该这么说。月儿听了王爷这话很是不高兴,又不好表露出来,便别过脸去。只听王爷道:“这是他说了便能算的么?他辞了翌阳的婚,难道想不请旨就娶别的女子么?”月儿心里有气,辞了公主的婚,便不能娶我姐姐了么?这事理月儿可都明白着,但听着王爷的话,总觉得带着轻蔑,又想起上一回进王府的事,更是不痛快。滕公子道:“一弟,你知道二哥的脾性,他一向我行我素,就算没有旨意,也是拦不住他的。”王爷道:“他这般行事,怎么不招人排挤?”见滕公子要出言辩解,又道:“罢了罢了,随他去,二嫂便二嫂罢。”
月儿从王府出来,一路上没有说话,刚回到庄里便满是火气地道:“王爷他什么意思?将军和姐姐的事用得着皇上管么?他行事倒是小心,还不是整日地被人参?”滕公子见她发火,也不接话,只等她说完,才平静地道:“一弟的话是不大好听,却还是在理。他这次没留住二哥,心里也正不痛快,月儿就别生他气了。”月儿不答话,闷坐着,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想定在哪天?”滕公子道:“这月二十八。拖得久了,奶奶会怪罪。”月儿点了点头,问道:“今早尹公子悔婚,为甚麽不叫他跟老太君说去,正好也顺了你的意思。”滕公子知道月儿是拐了弯要问自己尹公子的事,便道:“奶奶不知道真情,文韬要是去说,奶奶还道是我编排着教他呢。”叹了一口气,道:“若是让他去报仇,还指不定出什么事。”“他要寻谁报仇去?”月儿问道,生怕他又说还不是时候告诉自己。滕公子却直言道:“文韬是怀疑尹大人的死另有缘故。”“另有缘故?”月儿知他开了头,就是打算告诉自己,便耐心地听他道来。
轻纱雾松雪,沉音芳魂绝
“朝廷在谅州剿了四年的匪,合着尹大人,前后折损了三员良将,却收效甚微。”滕公子道。“有什么蹊跷么?”月儿问道。滕公子接着道:“前两位周大人和吕将军都是在密林里遭到伏击阵亡的,尹大人却是死于瘴气。”月儿想那谅州本就瘴气横行,总不能因为尹大人的死和另两位大人不同便断言另有缘故罢?只听滕公子接着道:“而这三位大人都曾助王爷争夺储位。”这才是蹊跷所在,月儿随即恍然。“翊轩,你是说太......利用谅州贼众来清除异己?”滕公子道:“这也仅是猜测。”“尹大人不是自请去谅州的么?”月儿问道。滕公子道:“若不是他自请去谅州,便该二哥去了。”月儿已明白了,轻声问道:“翊轩,上回那个刺客难道是......”滕公子点点头。这样一来,月儿更觉为难了,太子耳目众多,虽然刺客服毒自杀,但他总是有办法知道真情,再者,太子根本不用知道真情,他怀疑是谁,便可下手除去。尹公子的处境却是险得紧,他还想报仇?真是蚍蜉撼树。蕊小姐若是嫁了他,真不知要受多少牵连。“翊轩,太子不会对尹公子......”“他许是还没想到文韬罢,倒是把一弟盯上了。”滕公子笑了笑,见月儿却是一脸担忧,道:“月儿,你就是爱操心,这不还好好的,你就愁上了。真该学学一弟,他整天在锋刃上坐着,还逍遥自在得很。”
“翊轩。”“嗯?”“王爷很喜欢被参奏么?”滕公子笑答:“是。”“为甚麽?那不是授人以柄么?”滕公子道:“王爷毕竟是王爷,他再怎么花天酒地,也是皇上的儿子,那些大臣嚷嚷几句,皇上最多下诏申斥一番也就罢了。但他要是关心起正事,便有些人要跳出来说他居心叵测了。”是啊,到时候就不是下诏申斥能打发的了,月儿想到此处,心里有些不安,怕滕公子又说她瞎操心,便笑了笑道:“王爷真是不容易,被逼着花天酒地,可委屈了他了。”“只可惜没人这般逼我。”滕公子玩笑道。月儿道:“我可没管着你。”滕公子笑了起来,月儿瞪了他一眼,出屋去了。
后来这几天,滕府上上下下都为尹公子和蕊小姐的婚事张罗着,滕公子和月儿不得不暂时搬到府里住,两人每日只去店铺柜坊看上一眼便回来打理,忙得不可开交。蕊小姐自从府里忙乎开来,便异常安静,月儿知她心里不好过,也不去搅她。蕊小姐说是信她,可听见月儿替尹公子说好话,总觉得月儿和老太君他们都是在骗自己,心里一阵酸楚,悲戚起来,常常一个人坐着流眼泪,偶尔被月儿撞上,便拿话搪塞了去,不让她管。老太君自是高兴,一来是因为蕊小姐大喜,二来是因滕公子他们住进来,府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滕公子把婚期传书给了秋儿,秋儿知会了尹公子,见他一脸黯淡的神色,刚想劝几句,尹公子便托了词回屋了,撂下秋儿连连叹气。
眼瞅着快到日子了,横竖里又出了大变故,这喜事终没有办成。
“妈妈,月儿。”秋儿走进屋里,脱下了披风,却是一身胡服。“姐姐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了?”月儿细细地看了看,见秋儿头上还梳着男人的发髻,笑道:“还真有些俊呢。”秋儿嗔道:“一边去,谁听你胡说。”飞歌看月儿又要说话,怕她两姊妹又拌嘴,便道:“秋儿,快过来坐罢。冷么?”秋儿走来坐在火炉边上,道:“能不冷么?骑着马风又大,刮在脸上生疼。”“等着罢,还有几场大雪好下呢。”飞歌道,“过一会儿就用饭了,你先暖暖。”“妈妈,”秋儿刚开口,月儿便打断道:“姐姐,以后要称阁主了。”“阁主?”秋儿煞是奇怪,随即笑道,“不错是不错,只是我叫起来,怕有些别扭。”飞歌瞟了一眼月儿,对秋儿道:“你别听她乱说,我搬来这里,总不能让所有的丫鬟仆从都叫我妈妈罢。”可以叫夫人嘛。秋儿心道,给月儿眨了眨眼,月儿知她所想,抿着嘴儿笑了。三人说了一会儿玩笑话,丫鬟摆上饭来,秋儿问道:“妈妈,不等四哥么?”飞歌真是头疼,月儿一进门便问:“妈妈,四哥不在么?”这会儿秋儿又问起,飞歌不耐烦地答道:“你四哥去钱庄了,我们不必等他。”秋儿和月儿听她说“你四哥”都觉得好笑。月儿叹道:“这可真是难了。姐姐,你说我是该叫将军二哥还是姐夫呢?”秋儿知道她是暗射了飞歌,笑答:“随你,只是......便有些麻烦了。”两姊妹又笑作一团。飞歌斥道:“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尽知道胡说八道。”她俩赶紧住了口。
月儿夹起一片白菜,笑道:“妈妈可真小气,就拿些素菜敷衍我们,我还罢了,姐姐可是第一回上你这儿来。”飞歌道:“你不知道现下国丧么?想被扣个罪名下狱么?”秋儿知道月儿说笑,便道:“妈妈为了秋儿不如豁出去一把,也......”“为你们俩哪个都不值。闭上你们的嘴,子曰:食不言,寝不语。就听你们在这儿说个没完。”两姊妹装作受教的样子,老老实实吃着饭。好一会儿,飞歌道:“也是赶了趟,这尹少爷的婚事怕是要拖上些日子了。”正合了他心意呢。秋儿心道。只听月儿道:“最难受的怕是尹娘娘,她终是见不着弟弟娶亲了。”飞歌叹了口气,时也命也,赶得这么急,却仍是没有如愿。三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只见于释从外面进来,揖道:“二弟妹,三弟妹,四哥回来得迟了些,莫要见怪。”秋儿和月儿忙站起身来还礼。飞歌问道:“师哥可用过饭了?”于释点了点头道:“你们吃罢,我到那边院子里去。”飞歌道:“她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一块儿过去看看罢。”
一行人跟着于释来到一处院落,院中植着数株松柏,刚过一场雪,青郁的松针上顶着一点白,煞是可人。进到屋里,内中已生了炉子,窗户上蒙了一层透明的纱,将将能看清外面的景色,那层轻纱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竟不透风。窗外的松柏被衬得朦朦胧胧的,如云缭雾绕,人观此景,似入仙境。月儿道:“翊轩说夏景取聚云清荷,秋景数净泉红叶,今日看来这冬景当推此处的松雪了。”“弟妹谬赞了。”于释笑道。众人分坐下,都望着窗外。秋儿听月儿说到聚云浦的荷花,又甚为触动。那个带她欣赏荷花的人已是一走多日,半字也无,秋儿整日里担着心,连个问询的人都没有。冬风凛冽,北地更是苦寒,也不知他巡视得如何了。青瑛每次见到她呆坐着,便来安慰几句,秋儿却一句也没听进去。飞歌像是窥破了秋儿的心事,问道:“将军可有书信?”秋儿摇了摇头,垂下了眼睑。“弟妹你不用担心,”于释安慰道,“二弟在北地征战多年,威震一方,又熟知北地的情形,不会有事的。”秋儿勉强笑了笑,应了一声。于释又道:“弟妹,我这里要运些货去幽州,明日就出发,弟妹不妨写一封书信,我叫人带去。”秋儿道:“四哥美意,弟妹心领了。将军这回是巡查北地,也不定在幽州,书信的事就罢了罢。”秋儿心里是有些怨气,既然他不记着,自己也不去打听。于释听她如此说,也不再提。月儿坐在秋儿身旁,轻轻拍拍她的手,手指触处,一片冰凉。
月儿回到府里,刚走到屋门口,听得屋里传来几声琴音。月儿凝神听去,原是那曲山居吟,弹得凄凉哀婉,一声声全是叹息。月儿不禁蹙眉,翊轩这是怎么了,这琴弹得跟姐姐似的。推门进去,滕公子住了琴音,抬头笑道:“月儿回来了。”月儿走上前去,仔细地看他,却闻到一股酒味。“翊轩,你喝酒了?”滕公子道:“刚从一弟那里来,陪他喝了几杯。”“出什么事了?”月儿很是着急。滕公子笑了笑,道:“没......”“翊轩!到底出了什么事?”
语嘱千叮咛,夜话畔烛明
滕公子看着月儿,她脸上除了担心,还带了怒气。滕公子握住她手,道:“月儿,我没事。是一弟听说了尹昭容的事,太过难受,我便赶去劝了劝。”月儿平静下来,道:“是挺让人难过的,尹娘娘还没见着尹公子完婚呢。这以后整日里伴着青灯古佛,好不寂寞。”滕公子没有答话,月儿见他一脸黯然,心下奇怪,尹昭容会被送去庵里,不是早在意料之中么?翊轩心性沉静,这事应该早看开了,怎会......便问道:“翊轩,还有什么事么?”半晌,滕公子才答道:“监国生殉了尹昭容。”月儿顿时呆住了,她与尹昭容虽素昧平生,但自从那日听了她与王爷的事,便甚是可怜她,知道她要被送去出家,也常常叹惋。现下这命苦之人一下子归了黄泉,真真是天理不公,红颜薄命啊。“监国凭什么......”“先皇留了遗诏。”滕公子淡淡地道。遗诏怎能违逆呢?谁也救不了她。月儿不再说话,想想王爷定然心如刀绞、痛苦万分,就算灌下千杯烈酒也冲不淡。也难怪翊轩......月儿忽想起一人,急道:“翊轩,我们快去聚云浦。”滕公子拉住她道:“文韬还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诉他。”是啊,父亲和姐姐,两个人的仇,他怎么承受得了?月儿道:“翊轩,文韬不可能永远留在聚云浦,时间一长,他总会知道的。”“瞒得一时是一时罢。”滕公子无奈地道。月儿没有接话。只听滕公子道:“只期一弟他莫要胡来啊。”
聚云浦消息闭塞,过了好些天,秋儿才从飞歌那里知道这事,心里一阵难过,前两天,尹公子还小心翼翼地跟她商量,请她向滕公子打听打听尹昭容的近况,秋儿应下了,这才约月儿到飞歌这里问询。月儿人还没到,便听飞歌说起尹昭容殉葬的事,这回到聚云浦,可怎么跟尹公子说?他要知道了,怕是立时便要去报仇,不知弄出怎样事来。好容易等来了月儿,月儿拉住秋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尹公子知道他姐姐的事,否则定会出事。秋儿记下了,犹豫了一会儿,问月儿道:“王爷怎样了?”月儿道:“伤心难过自不必说,翊轩去看,就见他一个人喝闷酒,也不睬人。”秋儿有此一问,是想着那日里司马公子说“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起廷变。”怕真的出什么大事,听见王爷只是借酒浇愁,反而放了心,道:“王爷和尹昭容也是缘浅啊。”三人哀叹了好一会儿,秋儿和月儿才告辞回去了。
夜深了,飞歌仍是睡不着。她和着两个姑娘说了半日尹昭容的事,心里不好受,怎有人命这般苦?想来自己委屈了十多年,也总算是苦尽甘来,尹昭容却是含恨九泉,相去何止千万里?飞歌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拿了件披风裹着。窗外寂静无声,飞歌仿佛听到一片片雪落地的声音。飞歌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窄缝,寒风立时灌了进来。但见白羽纷飞,飘洒而落,真是下雪了。飞歌往侧面屋里瞧了瞧,师哥想是早就歇下了罢。这园子空着许多屋子,于释偏偏要住这偏房,他是放心不下飞歌,总要守着她。飞歌想到此处,只觉一阵暖意,唇边不禁牵起了笑。
飞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冻了,正要掩上门,忽的一条白影闪过,推门进了于释房中。飞歌大惊失色,她担心于释,也顾不得衣衫单薄,径直奔到侧房,碰得推开门,叫道:“师哥!”那白衣人就在房中,见有人推门进来,煞是惊讶,转过身来,却是白巾蒙面。飞歌很是害怕,又没听见于释答话,又惊又急,颤声问道:“你,是谁?”白衣人摘下面巾,轻声答道:“阿源,是我。”飞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师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又问道:“师哥,你大半夜的出门作甚么?”于释晃着了火折,点上烛,道:“送钱去了。”见飞歌只披了一件披风站在门口,赶紧过去把门关上,又翻箱倒柜地想找件厚衣服。飞歌笑了笑,走去坐在榻上,卷过被子来裹住自己,道:“师哥,我还以为那些到了年关接济困苦的大侠只是说书的编的,现下却亲眼见到了。”于释见她裹了被子,也就不再忙活了,坐到她身旁道:“阿源,你高看师哥了。师哥是心内歉疚,想做些事稍作弥补。”飞歌很是诧异:“师哥,你做了什么事,怎么歉疚了?”于释叹了一口气,道:“救人不成啊,虽然歹人已偿命,但还是......”“师哥,你别太往心里去了。你已为那人报了仇,也没甚么好歉疚的。”于释似是想到了旁的事,没有答话。飞歌转过话,笑道:“我还道师哥整日都在钱庄里,哪知道师哥还行侠仗义去了。”“这可算不上行侠仗义,”于释道,“本来就是黑吃黑,我也只是为了我那见不得人的生意。”“师哥,”飞歌的语气里有些埋怨的意思,于释一会儿说自己是奸商,一会儿又说做的是见不得人的生意,她实在听不下去,道,“商人怎么了?大家活路不同,也没有什么谁高谁低的,师哥怎么总这般妄自菲薄。”于释笑了笑,道:“阿源,你会错我意思,师哥不是妄自菲薄,这些也是实言。”飞歌道:“那你倒是说说,你做的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开个钱庄粮号,难道就犯法么?只要是飞歌问起的事,于释一向是不会瞒她的,这会儿便答道:“倒卖军粮。”确实不是干净生意,飞歌心道,却也不怎么吃惊,她见多了市面,官商勾结的事多了去了,只要藏得深,谁也抓不住把柄。飞歌淡淡地道:“那师哥你多小心。”于释见飞歌平静地样子,倒是有些诧异,点头应了一声。飞歌问道:“这么说师哥你救的是自己人了?”于释笑道:“算是罢,是运粮的兵士,遇上了山贼劫道。”飞歌点点头,不再问了。好一会儿,两人谁也没说话,飞歌又听见了飘雪的声音。
“阿源,你这么晚了还没睡么?”终还是于释找了话。“睡不着。”飞歌答道,“师哥,你说这尹昭容命也真是苦了。和王爷有缘无分,最后还......皇上怎么忍心。”飞歌听秋儿略略提过王爷和尹昭容的事,于释却并不知情,听飞歌说尹昭容与王爷有缘无分,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多问,只叹了口气,道:“天违人愿。阿源,你也别想着这些难过的事情了。”又是一阵沉默。
“师哥,你陪我说会儿话罢。”飞歌道。许多年前,阿源难过的时候,也拉着于释道:“师哥,你和我说会儿话罢。”于释仿佛也想起了过去的事,应道:“好,阿源想说什么?”“说说以前的事罢。”于释想了想,道:“以前,阿源你喜欢放风筝,整天......”“师哥,”飞歌打断道,“你还欠我好多风筝呢。”于释笑道:“师哥不会忘的,往后的日子那么长,慢慢给阿源做。”飞歌心里暖暖的,没有答话。“阿源,”“嗯?”于释温柔的看着她,似是有话要说,却是欲言又止,敷衍道:“以前阿源你总缠着我给你做风筝,那时虎六他们......”“师哥你刚才想说什么?”飞歌问道,她心里怎不知于释要说什么。“阿源你知道。”于释答道。飞歌脸上有些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于释望着她的眼睛,问道:“阿源你答应么?”“嗯,”飞歌轻轻应了一声,马上又接道,“那时虎六他们可欺负人了。有一回你去告密,害我被爹抓回来,他们就在后面追着笑我。”于释听到那声应,已掩不住笑意,见飞歌接到旁的话上去了,便也顺着她的话讲了起来:“阿源,你可是冤枉我的,我真没有去告密,你当时也是不信......”
于释见飞歌睡熟,轻轻走去吹灭了烛,靠着榻沿,睡了去。
烽火误归期,孤城陷囹圄
秋儿自从知道了尹昭容的事,便生怕见着尹公子,跟他说话也是小心在意,每说一句话,便要先想想会不会说漏。尹公子问她可曾打听得了,秋儿便说尹昭容已送到庵里,尹公子脸色倏地暗了,道了谢便回房去了。秋儿见他听闻姐姐出家就这般难过,要是知道了实情,那还了得,便找月儿对了一整篇说辞,把尹昭容在庵里的情形编得真真的,尹公子也没有起疑。秋儿心里挂念着两个人,整日提心吊胆的,人也疲惫了,总也打不起精神,也不往城里去了。
老太君听闻尹昭容殉葬的事,顿时老泪纵横,怨天怨地地哭了好一阵,谁也劝不住。后来几天时不时地想起这事,便落下泪来。老太君打算着立刻把尹公子接来,滕公子劝道:“奶奶,尹昭容的事还是先瞒着文韬罢,他一个孩子,我怕他会出事。将军那里消息闭塞,瞒得一时再作区处罢。”老太君也念及尹公子一年之内家中顿无亲人,担心他想不开,生出事来,便点了点头,道:“那就依着你罢。” 月儿和滕公子又在府里多住了好些日子,等老太君平复了,才搬出来。滕公子念着山上冬冷,便带着月儿回别院住了,离城里也近些,老太君和王爷那头都能顾得上。王爷自从尹昭容去后便甚是沉沦,滕公子每每从王府里回来,脸上都是担心的神色,连带着月儿也唉声叹气的。
这事儿还没缓过劲儿,又添了新忧。
那日,秋儿正靠在圈椅上小憩,她一夜没睡好,噩梦连连,醒来就觉得脑子像灌了铅似的重,勉强支持了半天,现下刚睡了不一会儿,只听青瑛在耳旁唤道:“夫人,夫人。”秋儿不情愿地睁开眼,“青瑛啊,什么事?”“李大哥在外面,要见夫人。”青瑛答道。秋儿闻言,立时清醒了过来,道:“是成峻来了么?快让他进来。”司马公子走了那么多日子,半点消息也无,秋儿听见李成峻来,定是有了他的消息,忙站起身来迎到门首。
“夫人。”李成峻抱拳礼道。“是有将军的消息么?”秋儿半刻也等不得。李成峻见秋儿如此着急,面上倒显出了难色,秋儿看见,知定不是好消息,转过脸去,道:“成峻,你先坐。”李成峻谢过坐了,想了一会儿道:“夫人,将军还要在北边多待些时候。”秋儿已经想到了。“成峻,北边不太平么?”若是无事,早就当回来了,既然留下,那八成要——打仗了。秋儿想也不敢想,前些年北边战事不断,秋儿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打仗,只是以前听说书先生说说也就罢了,但现下心里牵挂的那个人就在边关,万一......没有万一,他一定会平安。只听李成峻答道:“突厥围了朔州城,想趁先皇驾崩,国中未稳......”“将军现在哪里?”秋儿才不理会他们是不是趁人之危。李成峻低下头,答道:“就在朔州城内。”秋儿一阵眩晕,忙扶住了椅子。李成峻忙道:“夫人不用担心,突厥人只是围了城,还未攻城,朔州城池坚固,粮备充足,又有将军在,定能守住。等援军一到,便能......”秋儿立起手掌,示意他不要再说,停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成峻,你先回去罢。一有将军的消息马上告知我。”李成峻见秋儿脸色惨白,有些无措,应道:“是。夫人千万保重。成峻先回营了。”
秋儿瘫坐在椅子上,她本以为先皇驾崩,司马公子会即刻回来,可等了好几日,等来的却是他被围在城中。秋儿又恼又急,又担心,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头疼欲裂,支撑着走到榻前,一头倒下。
月儿在粮号里坐着,有些无趣,她也不过就是来看看,见到蒲掌柜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独自一人喝了一会儿茶,便寻出些无关痛痒的话问了起来。“蒲掌柜,近几日粮号的生意如何?”蒲掌柜在一旁站了半天,突然见她发问,忙道:“还好,还好。”月儿皱起了眉,什么还好还好,捐了那么多粮食出去,怎么能好?蒲掌柜看见月儿脸色,又接道:“今年年成不好,扬州那头收的粮食原就不多,又......”蒲掌柜看了看铺里来来往往的人,住了口。他虽不说,月儿也能明白,又问道:“于公子那头呢?”蒲掌柜道:“于公子是初做粮食的生意,他家的粮食五成是次米,不比咱们,卖的都是好米。”月儿招招手,蒲掌柜走近了些,月儿轻声问道:“收的粮食不卖么?”蒲掌柜吃了一惊,他没料到月儿知道此事,犹豫了一会儿,道:“少爷吩咐过,收的粮食都不能卖。”“为......”月儿没再往下问,要知道缘由,问滕公子也就是了,这蒲掌柜也不一定知情。想来粮号里一向只卖好米,定也不会拿收的次米充数。只听蒲掌柜道:“少夫人,今年粮号怕是关不了多少钱,这马上又要征粮,仓中存粮已是不敷了。”月儿算了算日子,道:“怎么又要捐粮?这才过半月......”“不是捐粮,”蒲掌柜道,“少夫人不知么?朝廷又要打大仗了。”月儿很是惊讶,怎的又要打仗了。问道:“哪里来的消息?”蒲掌柜道:“却是真事。突厥大军围了朔州城,想来朝廷马上就要派援兵去了。这一打上,又不知会拖到什么时候。”月儿转过许多心思,猛地想起司马公子,赶忙的就要走。只见蒲掌柜打躬道:“还请少夫人......”月儿知道他意思,道:“这是少爷的安排,即使生意上有什么损失,也不会为难蒲掌柜。蒲掌柜经营粮号,尽心尽力,少爷和我都记在心里。真是辛苦蒲掌柜了。”蒲掌柜忙道:“分内之事,少夫人如此说真是折杀在下了。”蒲掌柜毕恭毕敬地把月儿送出门,月儿摆摆手让他止步,径自上车回别院去了。
“翊轩,翊轩。”月儿一进屋就唤道。叫了几声却无人答应,一个小丫鬟听见她唤,进来道:“少夫人,少爷还没回来。”月儿没法,只得坐下来等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滕公子才回来。月儿赶忙迎了上去,道:“翊轩,走,我们去聚云浦。”滕公子拉住她问道:“月儿,出了什么事?”月儿道:“朝廷要打仗了,姐姐若是知道,一定担心,我要去看看。”滕公子把她拦回去,道:“天色这么晚了,外面雪也越下越大,明日再去罢。”月儿看了看门外飘着的雪花,只得坐下了。滕公子走去关上了门,转身问月儿道:“月儿你今日去粮号了?”月儿点点头,自己的行踪总是瞒不过他。“翊轩,听说突厥大军围了朔州城,那将军他是不是也要去打仗了?”滕公子道:“二哥就在朔州城内。”“什么?那他岂不是......”月儿本来想说危在旦夕,但想想觉得太不吉利,赶紧闭了口,心里更是担心秋儿。滕公子道:“朔州城兵多粮多,又有二哥坐镇,突厥想破城还是不易的。”月儿听他这么说,微微放了一点心,要是见了秋儿也能拿这话安慰安慰她。月儿又看了看滕公子,却见他满脸阴郁,似乎刚才的那番话仅仅是编出来哄她的。
“月儿,要是我们离开中原,你愿意么?”滕公子突然问道。月儿很是奇怪:“离开中原,去哪里?”滕公子没有答话。月儿握住他的手,道:“无论是哪里,我都跟你去。”滕公子望着月儿,笑了笑,将她揽到怀里。
次日,月儿从甜梦中醒来,却不见了滕公子。月儿很是奇怪,唤丫鬟来问道:“少爷什么时候出去的?”丫鬟答道:“少爷一早就走了。”“是去柜上了么?”丫鬟摇头道:“婢子不知。”月儿很是纳闷,说好了今日去聚云浦,是什么事大早的就赶去了?
拟把宽言慰,势危怎无虞
月儿在屋里等着,对着镜子慢慢地梳着头发,想起以前在阁子里,秋儿给她梳头的时候,自从嫁了滕公子,姊妹俩越来越少见面,话也说不了几句了,虽然见面还跟以前似的斗嘴,知心话却难得有机会讲了,只是心里始终记挂着。以前是因王爷,现下又是为将军,月儿一直为秋儿担着心。见司马公子真心待秋儿,刚刚放心了些,又出了这样的事。月儿想到此处,叹了口气,低头见木梳上已绞了几茎青丝。
月儿忆着以前的事,没在意滕公子已进屋来。滕公子悄悄走到月儿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好一阵,月儿回过神来,看见镜中多了一人,笑道:“翊轩,你回来了。”“月儿想心事呢?”滕公子从她手中拿过梳子,轻轻地给她梳头。(奇*书*网.整*理*提*供)月儿道:“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翊轩,我们一会儿就去姐姐那儿罢。”“好。”滕公子把她的头发绾了起来,又取过披风给她披上。
“月儿不问我刚才去哪儿了么?”滕公子问道。月儿看着灰色的水面,道:“翊轩是去王爷府上了。”“月儿猜到了。”滕公子微笑道。那水面甚是凝滞,仿佛船儿只要一停下来,便会被冻在湖面上,月儿收回视线,转头看着滕公子:“这有什么难猜的?只有王爷的事会排在我前面。”“月儿是在怨我么?”月儿故意答道:“是,是在怨你,怨你偏心。”滕公子知道她是玩笑,笑道:“翊轩的心总是偏在月儿这边。”说罢拉她靠在自己肩上。月儿看了看舱外,袁九并没有看他们,便由他搂着,嗔道:“油嘴滑舌的。”
船至岸边,滕公子接月儿上到石级上,两人径往海棠□里走去。两个丫鬟迎面走来,见了她俩,忙施礼道:“滕公子,滕夫人。”领了他们往石级上走去。刚至应兰亭,见青瑛快步走上前来,福道:“滕公子,滕夫人,快里面请。”青瑛把他二人让到志玉堂,奉上热茶,月儿左右不见秋儿,问道:“青瑛,姐姐呢?”青瑛愣了愣,答道:“夫人这就过来了。”正说时,秋儿走了进来,进到门里便是一阵咳嗽。月儿赶紧上前扶住,道:“姐姐你怎么了?可是病了?找郎中看过么?”秋儿笑了笑,道:“受了点寒,郎中已经开过方子了,不几日便好了。”谁信你啊,姐姐,你是着凉么?急出来的病罢。月儿最担心地便是她急得过了,伤了自己身子,才赶忙了来宽慰她,怎知却已经病了。月儿怨道:“姐姐,你要爱惜自己些,别太忧心了。”“姐姐没有。”秋儿草草否认,又对滕公子笑笑,道:“三弟也来了。”滕公子站起身来道:“嫂嫂,月儿说得是,你要多保重才是。”秋儿走到桌边坐了,道:“让你们俩记挂了,这么冷的天还跑来看我。”“姐姐你是能让人放心的么?”月儿道,“我不来,是由着你去生病么?”秋儿想驳上几句,却觉得累得很,不欲开口,只是笑了笑,转过话道:“昨日成峻已把将军被围朔州的事告诉我了。”她知道月儿他们的来意,自己又疲惫得紧,不想兜圈子,便问滕公子道:“这朝廷准备什么时候出兵?”“这......”滕公子顿了顿,道,“这事翊轩也不甚明了,想就在这一两日罢。”秋儿看了他一眼,知道定是有事瞒着,这朝廷有甚么事是王爷不知道的,王爷知道了你还能不甚明了么?往日,秋儿见人不说,定不会勉强,此时却是不同,她系着司马公子的安危,急于知道所有的消息。秋儿正欲开口相询,只见尹公子从外面进来,揖道:“夫人,翊哥哥,嫂嫂。”秋儿道:“是文韬啊,来,坐。”尹公子走来坐定,问滕公子道:“翊哥哥,近来可有我姐姐的消息?”秋儿猜他来便是要问尹昭容,果不出所料。滕公子平静地道:“最近没有什么关于尹昭容的消息,想来应该还好。”尹公子有些失望,但想想哪能时时都有消息呢?只要没有传出坏消息便行了。尹公子应了一声,道:“有劳翊哥哥了。”滕公子笑道:“文韬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彬彬有礼?真是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尹公子牵了牵嘴角,秋儿和月儿谁也没笑。
堂上一阵沉默,秋儿本想接着追问,但想想又改了主意。滕公子若是不想细说便怎么也不会说,还是得问月儿,再者出兵的事可以问李成峻,也就不再相询。尹公子见众人神色沉重,甚是不解,问道:“翊哥哥,出了什么事么?”又忽然急道:“是我姐姐有事么?”滕公子怕他想下去,答道:“是将军有事。”“将军?难道是北边又起战事了?”尹公子听得不是尹昭容的事,松了一口气。滕公子看了秋儿一眼,答道:“突厥大军围了朔州城,将军正在城里。”“将军被困城中?几日了?”“三日了,但突厥并没有攻城。”尹公子皱起了眉,问道:“那朝廷的援军走了几日了?”秋儿也凝神听滕公子回答。滕公子道:“监国和诸位大臣还在商议,想来就在这一两日罢。”尹公子听见“监国”二字,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半晌,滕公子对秋儿道:“嫂嫂,文韬便还在聚云浦多住些日子,等过些时候,和金蕊完婚再搬去我那儿。”秋儿心不在焉地应了,也不说什么客套话。滕公子见秋儿一脸疲惫的样子,便道:“嫂嫂休息罢,我们先回去了。”月儿也站起身来,她来本来是想拿些话劝劝秋儿,见秋儿这般模样,最好还是别提,道:“姐姐,你多注意身子。”秋儿点点头,对滕公子道:“三弟,嫂嫂今日怠慢了。”“嫂嫂莫要挂怀,多多保重。”滕公子答道,领着月儿去了。
滕公子和月儿一走,秋儿便颓坐在椅上,尹公子见她脸色苍白,问道:“夫人,你怎样了?文韬去请百郎中。”秋儿止住道:“别去了,文韬,我就是累了,坐一会儿就好。”尹公子依言止了步,见秋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不想打搅她,正要开口告辞,却听秋儿道:“文韬,你刚才哼哼什么?”“嗯?”尹公子被她那么突然一问,有些发愣。秋儿睁开眼看着他,笑了笑,道:“你一提监国就那般神情,不怕别人问你大不敬之罪么?”尹公子捏起拳头,道:“我不怕,他害死我父亲,现下我不能去报仇,难道还要我对他毕恭毕敬么?”秋儿摇了摇头,道:“文韬,你坐下。”尹公子依言坐了。秋儿问道:“文韬,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找监国报仇,你父亲不是因公殉职么?”秋儿这些问已经存了很久了,以前问司马公子,他总是不肯说,秋儿也想过问尹公子,却怕触着他的伤处,也一直没有机会,这会儿司马公子被围朔州,危急万分,秋儿再也容不得别人向自己隐瞒任何秘密。尹公子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秋儿,他以为司马公子早已告诉她了,哪知她今日倒问起了此事。尹公子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瞒她的,便答道:“监国派去谅州剿匪的周大人、吕将军还有家父都是死于非命,他们当年都曾助王爷争储,监国是假公济私,剪除异己。”秋儿煞是震惊,问道:“你怎知道?”“周大人和吕将军是落了单遭到盗贼伏击,我父亲却是......”尹公子说到此处,顿时黯然,顿了一会儿,接着道,“而前去剿匪的大军从未正面迎击过盗匪,也从未找到过盗贼的聚集之处。夫人,朝廷已经剿了四年的匪,那片沼泽林早就被搜了个遍,怎会找不到盗贼的住所?抓到的盗贼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难道不蹊跷么?”秋儿看着尹公子等她说下去,尹公子越说越是激动:“夫人,谅州根本就没有盗贼!周、吕二位大人和我父亲定是被监国派去的人设计暗算,才......所谓的因公殉职,只是监国用以掩人耳目。”秋儿虽不知他的这番推论是不是有据,但三位大人命丧谅州却是事实,而他们又正好是监国的政敌,天下怎会有如此的巧合?如果真是有人设计,那这布局之人舍监国其谁?秋儿心里信他,嘴上却道:“文韬,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不能乱下定论。”“我......”尹公子没有说下去,王爷、司马公子、滕公子都曾告诉他“这只是猜测。”其实他们心里却是疑云重重,只是不敢说。别说没有根据,便是有,也不能凭此扳倒太子,还会反受其累。秋儿沉思了一会儿,把尹公子刺伤司马公子当晚的事回想了一遍,道:“尹大人是代将军去的么?”尹公子道:“父亲是自请去谅州的。父亲说将军是国之栋梁,是年轻一辈将军中最有为者,不能身涉险地。再者,自吕将军死后,父亲便觉内有蹊跷,定是要去谅州查访真相。谁知父亲却......”尹公子把拳头捏得迸响,咬牙切齿地道:“我定要为父亲报仇。”秋儿见他这般愤怒,心里觉得对他不住,劝道:“文韬,现下事情还不明了,不要草草便把监国当做罪魁祸首,还是要待查出真相。”她说这话,也不过就是想拖住他,找监国报仇是那么容易的么?到时候仇没报成,自己倒赔了性命。尹公子急道:“夫人,这还要什么真相,我们还没有弄明白真相,监国已经把所有曾助王爷的大臣都除掉了。夫人,将军现下被围朔州,朝廷却迟迟不肯出兵,却是为何?监国是要对将军下手了呀!”秋儿心头一惊,呆坐在椅上。
邀客红锦帖,请兵玈云寨
秋儿听了半天,只是很同情尹公子,知道尹大人真是代司马公子去的谅州,心中又甚是感激。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监国布下了局,本来是想要谁的命。监国既已起了除掉司马公子的心思,怎会因为尹大人顶了这差事,就放弃呢。秋儿心中充满了恐惧,她想起了那晚司马公子的埙声,他是知道的么?他故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平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真的打算去......不能,平疆,不能。秋儿眼眶里泪珠来回地滚着,强自忍住了,对尹公子道:“文韬,你先回去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夫人......”尹公子还待再说,秋儿挥了挥手,尹公子没法,只得回房去了。
“青瑛,青瑛!”秋儿等尹公子去了,大声唤道。青瑛急急忙忙地赶了进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快把李成峻给我找来。”“夫人......”“快去!”“是。”青瑛不明就里,但见秋儿根本没有要向她说明的意思,不敢多问,赶紧去找李成峻了。
“月儿还在担心二嫂么?”滕公子见月儿蹙着眉坐着,问道。月儿道:“姐姐她总是这样,她把自己折腾病了,能办成什么事?”滕公子道:“二嫂也是着急二哥。”月儿抬头见滕公子也是一脸担忧,问道:“翊轩,将军的情况是不是不好?你是不是瞒了姐姐什么事?”滕公子答道:“我只是担心监国想把朔州变成谅州。”月儿想起了那日滕公子说起的有关谅州的事,道:“那将军不是更加危险?可,翊轩,那是胡人啊,难道监国想借胡人的手......”“用一座城池清除一员大将,真是划算得很啊。”滕公子冷笑道。“翊轩,若真是这样,怎么救将军啊?”滕公子道:“等着朝廷出兵援救罢。”“可......”“月儿,现下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静观其变罢。”月儿住了口,心里更是担心秋儿,不知道秋儿是不是想到了这一层。想到了能怎么样?没想到又如何?姐姐一个女子还能做什么?月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少爷,少夫人,于公子求见。”丫鬟进来禀道,门开处,寒风乘隙而入,月儿不禁打了个寒战。“请于公子到前厅。”滕公子道。“是。”丫鬟应声去了。滕公子也牵着月儿往前厅里来。
“四哥。”滕公子一迈进前厅,便道。于释转过身来,揖道:“三弟,弟妹。”月儿还了一礼,三人分宾主坐了。滕公子正要吩咐丫鬟看茶,于释道:“三弟,不用麻烦了,我来是想邀贤弟喝愚兄的喜酒。”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红帖,递了给滕公子。月儿闻言脸上惊讶了一瞬,继而露出了喜色。滕公子展开看了看,笑道:“四哥万千之喜,小弟届时定携内子同往道贺。”“愚兄静候贤弟、弟妹光临。”于释拱了拱手,顿了顿,又道:“三弟,愚兄不识得聚云浦路径,还请贤弟代为转帖。”又取出一张红帖,交给滕公子。滕公子接过道:“四哥放心。”“那愚兄先告辞了。”于释笑了笑,起身别去。
滕公子回过头,见月儿脸上挂着笑,道:“忧心了这许多天,也总算有个喜庆的事。”月儿笑道:“他二人终是结为连理,不易啊。翊轩,我以后就得管妈妈叫四嫂了。”月儿咯咯笑了起来,“这才过多少日子,蕊儿的婚事还拖着呢,他们也是胆大,不怕被人告发了问罪。”滕公子道:“想来他们不会大肆操办,也就是去喝杯酒。”“也是。”月儿点点头,道,“姐姐还不知会怎生笑她呢。”一提起秋儿,又想起司马公子尚被围城中,高兴劲儿顿时烟消云散。
直等到天快黑了,青瑛才把李成峻找了来。李成峻进到堂里,抱拳礼道:“夫人。”“成峻你坐罢。青瑛,去沏壶茶来。”秋儿看起来煞是平静,李成峻有些奇怪,青瑛找了忙地把自己找来,秋儿却像没什么急事。青瑛奉上茶来,秋儿道:“青瑛,你下去罢。”青瑛依言退下。秋儿自倒了一杯茶,递给李成峻,李成峻忙起身接过,刚喝了一口,只听秋儿问道:“成峻,朝廷准备什么时候出兵朔州?”李成峻被她那么一问,险些噎住,放下茶杯,答道:“成峻未曾接到出兵之令,想来监国与将军们还在商议。”商议?秋儿心中冷笑,半晌没说话。李成峻见她没有再问,正松了一口气,却见秋儿慢悠悠地斟着茶,漫不经心地问道:“成峻,青瑛在哪里寻见你的呀,去了那么些时候?”李成峻微笑着,正要答话,只听秋儿接着道:“是在军营里,还是在山寨里啊?”李成峻吃了一惊,看着秋儿,他不知秋儿知道了些什么,抑或还有什么不知道,一时不知如何答话。秋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李成峻只得答道:“是在军营里。”“是么?”秋儿喝了一口茶,道,“那青瑛也走得够慢了。”“青瑛姑娘到时,成峻有事未在营中,耽搁了一阵才回营,这便同青瑛姑娘赶来了。”秋儿也不管这话是真是假,直截问道:“成峻,山寨里那些军中健者都是归你管罢?”李成峻听他说出“军中健者”,知道司马公子未曾瞒她,答道:“不是,成峻只是传令,山寨人众都听命于大将军。”“那好,成峻,你叫那个什么胡将军领兵去朔州救将军突围。”“夫人!”李成峻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这怎么不行,你不是说这些人都归将军管么?现下将军被困朔州,朝廷不肯出兵,难道你们不该前去救援么?”秋儿言语里已带着怒气。李成峻道:“夫人,朝廷不是不肯出兵,突厥大军围而不攻,若是围城打援......”“怕他围城打援,就不派援军去么?怕他围城打援,就眼睁睁地看着将军困在朔州么?”秋儿打断道。李成峻见秋儿动了真怒,不敢顶撞,便道:“夫人,成峻无权调动山寨众军。”“那还有谁有权?”秋儿反问,想了想,平静了语气,道:“是王爷么?”李成峻点点头。秋儿脸色沉了沉,道:“成峻你先回去罢。”李成峻道:“夫人,请宁耐一时,朝廷不日便会出兵的。”哼,等朝廷出兵,平疆怕是已经......秋儿心中气愤,不想多说,道:“知道了,你去罢。”李成峻无奈,只得退下了。
李成峻刚走,青瑛手执一张红帖进来,禀道:“夫人,适才滕府管家送了喜帖来。”秋儿心下纳闷,月儿又有甚么喜事了?接过一看,顿时恍然,虽然心里极是忧烦,也不禁笑了笑。青瑛好奇地问道:“夫人,是什么事啊?”秋儿道:“自然是喜事,我后日要出去,青瑛你跟袁九说一声,叫他把马拴在渡头上,免得我老叫不应它。”“是。”青瑛应道,吩咐袁九去了。
秋儿把请帖搁在一旁,又忧愁起了司马公子的事:王爷,王爷,一提起王爷,秋儿心里便抹不开的阴云。她想着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去见他,而现下却只有倚靠他去救司马公子,秋儿下定了决心。
只影践嘲讽,孤身涉险来
滕公子和月儿坐在竹帘后,大厅里客人络绎不绝,月儿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滕公子道:“翊轩,北边战事一起,朝廷是不是要伸手管我们要钱要粮了?”滕公子道:“那是没法,树大招风,不过这回有了于公子,朝廷不会只亏着我们一家的。”“你是在幸灾乐祸么?”月儿笑道,忽又叹了口气,“我们出钱出粮要能解朔州之困才好。”滕公子道:“等朝廷出兵,怕是朔州城已经破了。”月儿心中一凛,嗔道:“别乱说。”滕公子笑了笑,把账本推到她跟前,道:“那月儿你也别乱想。”月儿看了一眼账本,撅嘴道:“翊轩,我是账房先生么?还得不了工钱。”滕公子笑道:“哪次没有慰劳月儿?月儿可别跟那些人似的贪得无厌啊。”月儿知道他说的是军营的事,把我比作他们?月儿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把个账本翻得哗啦哗啦地响。滕公子倒了杯茶,赔笑道:“翊轩失言,少夫人恕罪。”月儿瞟了他一眼,也不接茶杯,兀自盯着账本。过了一会儿,月儿道:“上回去粮号的时候,蒲掌柜想让我跟你美言几句。”滕公子道:“自从跟王爷结拜,我就从没指望从他那里收上钱。”月儿想了想,问道:“这捐粮和收粮,都是王爷的主意了?”滕公子点了点头。“翊轩,你对这拜把子的兄弟可真是义气,这一年要亏多少钱,他给补上么?”滕公子笑了。“翊轩,他为何要你......”滕公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看账看账。”月儿住了口,她突然间发现,滕公子开始把那些曾经不想告诉她的事,慢慢说与她听。月儿心中打鼓,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秋儿下了马,她还是走了侧门,看见那朱漆门扇,心中五味杂陈。门房开了门,问道:“这位......”他张口便要叫公子,仔细看处,眼前却是一女子,赶紧改口道,“姑娘有何贵干?”他想来一个女子,最多也不过是王爷的新宠,又未曾有人事先知会,因而很是倨傲。秋儿也不跟他计较,道:“相烦通禀,左卫大将军夫人有事求见七王爷。”那门房吃了一惊,着了忙地把她让进来,满脸堆笑地道:“夫人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秋儿不愿去门房里坐着,就站在外面树下。秋儿把那树细细打量了一番,想起往昔旧事,自己便是在这棵树下晕倒,被司马公子救回将军府。平疆,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夫人,夫人。”秋儿回过神来。门房道:“王爷有请。”秋儿随着他走到二堂,门房道了声“夫人请。”便退下了。
王爷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屋子里香烟缭绕,还甚是暖和。时隔多日,秋儿再一次看见了他,他仍是把自己看得无足轻重,秋儿耳边又响起他在聚云浦说过的话“知秋姑娘,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秋儿敛衽道:“王爷。”王爷抬眼看了看她,笑了笑道:“知秋姑娘改扮胡妆更显风韵了。”秋儿听他出言轻薄,脸上一沉,不答话。只听王爷道:“知秋姑娘......现下是不是该称二嫂了?”王爷笑了两声,接着道:“二嫂今日来,有甚么事啊?”秋儿不理会他冷嘲热讽,正色道:“我是来请王爷出兵,救将军于朔州之围。”王爷冷冷地道:“朝廷出不出兵,是监国说了算,我是半句话也插不上,二嫂可找错了人。”“王爷可以劝说监国速速......”“我说过了,监国不会容我说话。”王爷打断道,很是不耐烦,仿佛是想让秋儿快些离开。
“朝廷出不出兵,王爷或无权过问,但玈云寨所辖之士,王爷当有权调动了罢?”秋儿冷言道。王爷听到“玈云寨”,腾地坐起,道:“是谁......”忽又笑了笑,道:“他这都跟你说了?二嫂好本事啊。”秋儿听他挖苦,心下难受,但心系着司马公子的安危,便跪了下来,道:“王爷,将军被围朔州已近四日,朝廷迟迟不肯出兵,现下只有王爷能救将军脱困,还请王爷......”“你知道你自己在说甚么么?”王爷怒气顿起,道,“这绝不可能。”秋儿听他把话说得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冷笑了笑,站了起来,道:“王爷,你与将军是结拜兄弟,将军身陷重围,你却置其生死于不顾,手足之情可还存得半分,真是令人齿寒。”王爷等她说完,已是怒不可遏:“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二哥困于崇州,难道我不想去救么?区区两千人马怎么解崇州之围?亲王私豢兵马又是什么罪名,你知道么?解围解围,还没等这些人到达崇州,就已经被朝廷剿杀殆尽了!”这些秋儿不是没有想到过,听王爷讲来,却变成了推脱之词。秋儿冷冷地道:“王爷是想留着这支人马好让自己登上宝座罢?”王爷闻言冲到秋儿面前,捏着她的胳膊,使劲摇晃着,“你以为你是谁?也敢用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污蔑本王?”王爷猛地放开了她,惨笑道:“我跟你计较什么?这黑锅我都背了十年了。父皇,长兄,文武大臣,甚至我那两个结拜兄弟!”王爷干笑了几声,“也不多你一个。”秋儿听得这番言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刚才满腔的怒气也没了踪影。王爷退后几步,坐回榻上,挥挥手道:“你走罢。”秋儿浑身一震,许多日子以前,他也是那么淡淡地道:“你走罢。”便彻底将自己驱逐了出去,不想今日......秋儿无奈地摇摇头,正要退下,猛地想起了司马公子,又站定了道:“王爷,现下只有你可以救将军,你一定......”“来人啊。”秋儿知他要下逐客令,便住了口。王爷连喊了三声,才有个仆人进到堂来。“送将军夫人出去罢。”王爷靠在榻上,闭上了眼。“夫人,夫人。”秋儿转过身来,那仆人道:“夫人请罢。”秋儿只得随着他出来。
秋儿坐在马上,近乎绝望了,过去的伤口被扯了开来,灌进新的担忧,一点一点侵蚀着带血的皮肉。平疆,你快回来罢,求求你,平疆......猛地辔头被人扯住了,马儿昂了昂头,秋儿赶忙握紧缰绳,看那扣马之人,却是于释。秋儿正自奇怪,前面一个老汉,抱起趴在地上的小儿,不住地谢于释。原来秋儿心思在别处,也不看前路,只任马儿去跑,险些踏着了那个孩童。等那老汉去了,秋儿从马上下来,对于释道:“多谢四哥。”于释道:“弟妹,以后在城中骑马要小心些。”“嗯。”秋儿应道,便要告辞。于释见她脸色苍白,心不在焉,知道有事,怕她又撞着谁,便道:“弟妹,既然来了,便到庄里坐一坐。阿源也在,弟妹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她说说。”秋儿本是要推脱,听见他说飞歌在,又道出自己有心事,便答了声“那就叨扰四哥了。”跟着于释走到钱庄里。
于释引她至楼上书房,飞歌正翻着书,见到秋儿,迎上前来,道:“你这是从哪里过来?”看见她脸色,忙问道:“怎么了这是?”秋儿闻言,顿时泪如雨下。飞歌看了看于释,于释摇摇头,飞歌知他不晓,也不追问秋儿,只把她拉到椅边坐了,由着她哭。好半天,秋儿拭净了脸上的泪水,强笑道:“妈妈别说我,我只是想到将军的事,有些担心。”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秋儿还是清楚的,她心里难受,却不能将事情对飞歌和盘托出。飞歌太了解她了,知她有事不肯说,也不相强,道:“秋儿你不要太担心了,朝廷不日便会出兵,将军定然无恙。”“嗯。”秋儿使劲点了点头,道:“妈妈,那我先回去了。”“好,你自己注意些。”飞歌并不留她。于释不放心,道:“我送弟妹罢。”秋儿道:“四哥不用担心,我不会再撞着人了。”于释笑了笑,把秋儿送至楼下,看着她上马去了。
于释回到书房,飞歌蹙着眉道:“这丫头一定有事瞒着。”于释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道:“阿源,我想去一趟朔州。”“这怎么行?”“阿源,我会尽早回来的。酒筵便往后延两日罢。”于释脸上有些歉然。飞歌道:“我不是为这事,朔州现下被大军围困,你怎么进去?”于释微笑道:“这阿源就不用担心了。”“不行,饶是你武功卓绝,我也不能让你去冒险,那城外可是千军万马啊。”于释甚是感动,走去握住飞歌的手,柔声道:“阿源,我不会有事的。”飞歌知道劝不住他,只得道:“那你千万小心。”“好。”于释答道。飞歌的手颤了颤,于释赶紧松开了。飞歌低下头,道:“师哥什么时候走?”“势态危急,我今日就走。”飞歌点了点头,道:“好。”
传书告今事,俱言明前因
滕公子和月儿刚回到别院,还没进门,便见一人骑马而来。那人在门前下了马,原是易诚。易诚快步上前礼道:“滕公子,王爷有要事相商。”滕公子转身对月儿道:“月儿你先进去罢。我去去就来。”月儿应了一声,进门去了。
月儿进到屋内,还没来得及坐下,便听得有人在门口唤道:“少夫人。”月儿抬眼见是滕晋,问道:“什么事?”滕晋答道:“适才于公子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要交予少夫人。”说罢,从怀中取出信来,递给月儿,月儿接过道:“有劳大管家。”滕晋道了声“不敢”便退下了。月儿拆开书信,却是飞歌的字迹:我道于公子有什么事要找我,原是妈妈。月儿览毕,甚感不解:于公子去朔州了?朔州已陷重围,他连城门都不能近前,怎生探听消息,还要我拿这话去宽慰姐姐。姐姐去找过妈妈么?想起昨日秋儿的神色,不禁蹙起了眉,姐姐不会做出什么傻事罢?可她又能做出什么事来?月儿觉得很乱,接二连三出的这些事,让她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山雨欲来风满楼,真的要起大变故么?
滕公子进屋来的时候,月儿兀自琢磨着,并未察觉。滕公子走近桌边,看见那封信,出声问道:“是四嫂么?”月儿回过神来,把信递给他。滕公子看完信,道:“没想到四哥去朔州了。”月儿看了他一眼,这是滕公子第一次私下里唤于释作四哥,想来是因为司马公子被围朔州,众人束手无策了多日,总算有人挺身而出。月儿不得不跟着他改过口来,道:“四哥虽是一片热忱,可朔州城已被突厥人包围,怎生进得城去?弄不好会被......”滕公子笑道:“月儿不用担心,四哥既然决定去,他心里定是有底的。”月儿见滕公子对于释之能很是信任,不以为然地道:“他难道会飞檐走壁么?”滕公子闻言,眼睛一亮。你道为何?他原是猜测于释跟突厥人有什么生意上的往来,笼络了突厥将领,可安然走过包围圈,却忽略了这最简单的一层,于释只身犯险,很可能是身怀绝技,只是他平日里没有显露罢了。滕公子被月儿这一提醒,马上想到了另一件事,道:“月儿,你道破了玄机啊。”月儿很是奇怪,道:“什么玄机?”“月儿还记得那位大侠么?”“翊轩,你是说那大侠是四哥?”滕公子点点头道:“一弟查访了这么久,没有一点眉目,原来真人就在眼前。”月儿笑了笑,道:“那等四哥回来,翊轩你可要登门致谢啊。”滕公子却道:“登门定是要登门的,是不是致谢就未可知了。”“这是何意?”月儿睁大了眼睛,见滕公子皱起了眉头,似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月儿追问道:“翊轩,到底是什么意思?”滕公子舒展了眉头,淡淡地笑道:“四哥许是帮错了忙罢。”“帮错了忙?”月儿很是不解,“人家打跑了山贼,难道不该么?”滕公子拉着月儿坐下,道:“月儿,现下我也没有依据认定那人便是四哥。”“那你说这些作甚么?”“我有九成的把握。”“那和认定又有甚么区别?”月儿反问。滕公子笑了笑,道:“好好好,那便是我认定罢。”顿了顿,道:“月儿,四哥打跑的可不是山贼。”“可你上回不是说......”“那是一弟的亲兵。”月儿顿时愣住了,好半天才道:“翊轩,这是怎么回事?四哥干么跟王爷对着干?王爷的亲兵又怎么会劫我们的粮食?”滕公子道:“月儿,你别急,这事说起来要费些功夫。”月儿望着他,过了这麽久,翊轩你终于肯告诉我了。便不再问,耐心地听他道来。
“先皇子嗣众多,尤以王爷天资秉性最类先皇,王爷之母季贵妃是时也颇为得宠。当时储位空虚,朝中众位大臣分倒两边,守旧的老臣倒向了皇长子,皇长子是嫡出,无论是立长立嫡,他都占尽了先机;但皇后却已被禁足于冷宫多年,先皇又说出择贤而立的话,前任左仆射陈大人便极力扶持王爷,他聚集了一批门生故吏效命王爷,这其中便有已故的周尹二位大人和吕将军。王爷礼贤下士,对这些大臣都执以师礼,更得拥戴,一些摇摆不定的官员也陆续倒向了王爷。后来,二哥在北疆崭露头角,二哥曾跟尹大人学过兵法,尹大人便将二哥引见给王爷。二哥回京后做了个守城门的小官儿,滕家的货进出城门常受排查,我便执了厚礼去见二哥。”将军是那么容易买通的么?不碰钉子才怪。月儿心道。滕公子说到此处,脸上显出了笑意,接着道:“被赶出来了不说,差点挨一顿军棍。”月儿也不禁笑了起来,问道:“后来呢?”“后来二哥老母病逝,二哥职责所系,不能回乡奔丧......”“定是你打通了关节,让他回去了。”月儿笑道。滕公子微笑着点头道:“买给他个闲职,让他还乡去了。”“翊轩,你也是看好了形势,”月儿道,“你若不是认定将军来日会飞黄腾达,光是个守城的小吏,你用得着费那么多心思么?”滕公子笑道:“月儿真是聪慧绝顶,我当时作的就是长远的打算。只是这话现下可休要再提起了。”月儿道:“我知道,你与将军倾心相交,情同手足,这兄弟的情谊是容不得半点玷污的。”滕公子笑了笑,接着道:“二哥丁忧回来,便立时被调去幽州了。此时朝中却出了大的变故。”月儿凝神去听,“先皇一道旨意,要左仆射陈大人回老家颐养天年。陈大人走后,季贵妃忽然染上了肺痨,不到一月便仙逝了。”滕公子停了一会儿,道:“那些左右逢源的人,一见陈大人卸任,季贵妃病逝,便又纷纷倒向了皇长子。王爷身边便只有尹大人那一班人,先皇的意思却始终不明了,王爷只得收敛锋芒,小心行事。过得几月,不知是什么缘故,先皇突然病倒,皇长子以先皇需静养为由把所有的皇子拦在宫门外,躬亲服侍,先皇病愈后,感皇长子仁孝,依照古制,立皇长子为太子。先皇经此一病,龙体日见不支,便将政事悉数交付太子,以为监国。”月儿道:“监国攻心之计可谓大获全胜。”随即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滕公子接过喝了一口,接着道:“太子为监国后,极力排挤当年扶持王爷的众位大臣,然后就有了谅州的事。”“王爷整日里花天酒地便是为了掩人耳目么?”“一弟此举是想表明自己没有争位之心。”“那事实上呢?”月儿问道。滕公子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在遇见尹昭容前应是有罢,之后,我也不知了。”月儿想想,王爷有没有夺位之心其实无关紧要,无论他怎么辩白,监国永远不会对他放心。月儿问道:“那山贼的事呢?”“自周大人死后,王爷知监国绝不会善罢甘休,先皇在时,监国还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先皇龙驭归天,监国定会动手。尹大人为防来日大变,便献策王爷,从军中选出健者,编成一支奇兵,扮作山贼模样,隐在西夌山中。倘若监国发难,王爷也可放手一搏,不至坐以待毙。”月儿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道:“翊轩,你是故意让那些粮食被劫的?”滕公子点点头,道:“藏兵是件极难的事,西夌山中豢有两千多人,日耗甚剧,却不能公然向山中运粮。”“于是翊轩便以好米换次米,又唆使他们倒卖军粮了?”月儿笑问。滕公子道:“山贼劫夺这些粮食,那些将军们也不好声张,再者,粮食也不是次次都被劫夺,比起他们赚到的,这点损耗根本不算什么。”“即使是被劫,我们不是也赔了一半么?”月儿觉得那帮将领真是贪得无厌。滕公子倒甚是想得开:“那帮人也在生意上帮了我不少忙,我亏得也没那么厉害。接着说罢,本来王爷已是朝中无人,尹大人却在此时荣升兵部尚书。”应是先皇的意思罢,月儿心下忖道,监国定也是无奈。忽想起尹大人自请去谅州的事,道:“监国放出话让将军去谅州平乱,其实意在铲除尹大人是么?”滕公子道:“不知道,无论尹大人和二哥谁去谅州,监国都是求之不得罢。”早晚总是要除去的,谁先谁后,不都一般?月儿越来越觉得司马公子被困朔州乃是监国设计,如今司马公子已是处境堪忧。滕公子也想到了一块儿,脸上忧色重重。
终是月儿转过了话:“翊轩,四哥是不是不知道西夌山的事?”滕公子道:“想来一弟并未告知,四哥也不过就是从营中买粮罢了。唉,这一误会就送掉了四条人命。”月儿听到死了人,心中一凛,继而叹道:“何必,就算真是山贼,赶跑了也就是了,为何非要……”“这可能也怪不了四哥,|Qī|shu|ωang|那四个人许是被四哥逼问,自行了断了。”月儿想起了刺杀太子的那个刺客,这些人何苦要如此呢?月儿暗暗叹息。过了好一会儿,月儿笑道:“王爷可是偏心呢,都不让四哥捐粮。”滕公子笑了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滕公子道:“月儿,二嫂今晨去找了王爷。”“姐姐?她去找王爷作甚麽?”“二嫂想让王爷去救二哥。”月儿想了想,姐姐定是已经知道了西夌山的事,可姐姐也不能……她难道不知其中利害么?“姐姐忒也糊涂,王爷要是派出了西夌山的人马去救,那就成了反贼了。监国只要抬出攘夷必先安内,朝廷的大军先不救朔州,反来除逆了。”“二嫂情急之下,也别无善法。”滕公子叹了口气。
月儿看着滕公子,她现下已全然明白了,翊轩,你为甚麽不早告诉我呢?我确实没有能耐帮上忙,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或是落下甚么罪名,我都愿和你一起承担。
“月儿,你怎么了?”滕公子见月儿一言不发,眼里泪光闪烁,忙问道。月儿抬起头来,道:“翊轩,那么久了,你终于告诉我了。”滕公子拥住她,道:“翊轩让月儿担心了。”月儿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心里隐隐感到恐惧,滕公子瞒了自己那么久,以前总是问一句答半句,现下和盘托出,定是大难将至。“月儿,如果有一天,滕家果真失去了眼下的财富,甚至一贫如洗,你会......”“月儿,要是我们离开中原,你愿意么?”月儿紧紧搂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翊轩,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去哪里,我都不会和你分开。”滕公子轻轻揉着她的青丝,吻着她的额头,一时无言。
担忧成郁疾,关心屡探勤
秋儿从王府回来,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也不知是睡是醒。青瑛来问,秋儿便说累了,想睡一会儿,不欲人打扰,青瑛只得退下。秋儿这一躺,到了次日晌午,还没起来。青瑛进来看,见秋儿额上全是汗珠,脸上一片潮红,忙出声唤她,秋儿似是听见了,却紧闭着眼,不答应。
青瑛着了忙,赶紧跑去找来百成。百成来看了看,道:“夫人可以说没病,也可以说是重病。”青瑛满是疑惑地看着他,“你们也是,不好听的事情你们说与她知道干么?”百成责怪道,“我写个方子,让她吃进东西。是病愈还是病入膏肓,就看她以后听到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了。”青瑛知秋儿此病是为将军担心,便应了一声。百成三下五除二地开了方子去了,青瑛赶紧着人去抓药。秋儿迷迷糊糊地看见两个人在床边晃悠,后来又都不见了,秋儿想都懒得去想,又昏睡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秋儿勉力睁开眼睛,清醒了些,听见门被推开了,青瑛端上药来,后面还跟着一人,一进门便道:“姐姐,我们说的话,你是半分也没听进去,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成了什么事?”秋儿疲惫地笑了笑:“我昨日出了一趟门,有些累了......”“你哄谁呢?”月儿瞟了她一眼,对青瑛道,“我来罢。”青瑛把药碗递给她,过去扶起了秋儿。月儿舀了一勺药,秋儿道:“我自己喝罢。”从月儿手中接过药碗,把药喝干净了。青瑛端了空碗下去,秋儿问道:“月儿,妈妈那边我今日怕是去不了了。”月儿没好气地道:“亏你好意思说。妈妈那边我今日也去不了了。”“月儿!别使气。”秋儿嗔怪道。“姐姐,我们俩现下是谁在使气啊。”月儿停了一会儿,道,“是四哥有事出去了。”秋儿道:“于公子也真是,还有什么事比婚事还急啊。”“还有什么事?”月儿道,“四哥去朔州打探消息去了。”“什么?”秋儿惊道,她万万没有想到于释会为司马公子的事涉险,“月儿,朔州不是被围了么?于......四哥怎么进得城去,怎么打探消息?”“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人家自有办法,用得着你操心么?”秋儿闻言,便不再问了,就算他什么也没探听到,一片拳拳之意,也足以让她感恩戴德了。
沉默了一阵,秋儿笑道:“月儿今日来,一句好听的话都没说。”月儿不跟她牵扯这些,直截问道:“姐姐,你昨日去哪里了?”“没去哪儿,就是闷了,在城里转转。”秋儿哪里会说王府的事,只道,“后来在四哥钱庄那儿,马险些踏着了一个孩童,多亏四哥把辔头扣住了。正好妈妈也在,上去说了会儿话。”月儿等她说完,问道:“那之前呢?”“什么之前?”“装罢。”秋儿心知月儿已经知晓,别过脸道:“知道了你还问什么?”“我看姐姐会不会跟我说实话。”月儿道,“看来姐姐的一句实话是很难听着啊。”“月儿!”“姐姐,”月儿拉住她手,道,“你是不是急昏了头了?怎么能逼着王爷出兵去救将军呢?救不成将军不说,还要将王爷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啊。”秋儿闻言冷冷地道:“月儿早知道了?你对我说的实话也不多罢。”“姐姐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真情,不知比你晚多少日,谁瞒着谁,你自己心里清楚。”秋儿没有接话,月儿叹了口气,道:“姐姐,我知道你着急,可你也不能......”“那我怎么办?”秋儿眼中泪水断线而落,“除了王爷谁能去救他。监国不等到将军死是不会发兵的。”月儿怎么不明白监国的用意,司马公子的处境确实险极,但必须找话安慰秋儿,便道:“姐姐,监国总不能看着崇州城被攻陷罢,朝中请战的将领还是很多,他拖不了几日,定只能下令出兵。城破不了,将军也不会有事的。”月儿哪里知道朝中是什么情形,秋儿听便知是滕公子的话。月儿也是故意,她要是自己拿话宽慰她,肯定无用,便把滕公子教她的话说了出来,秋儿说不定还能信上一信。秋儿似是听进去了又似是没有信,但泪水却是止住了,道:“我知道了,月儿。你放心,姐姐能照顾好自己。”忽又问道:“你一个人来的?”月儿有些不好意思:“翊轩在志玉堂,姐姐你不是卧病在床么?我就叫他在那儿等我。”“那就别让人家等久了,”秋儿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月儿你先回去罢,我没事的。”月儿想了想,道:“那我就先回了,你好好养着,不要再胡乱操心了。”“知道了。”秋儿道,“若是有什么消息......”“一定告诉姐姐。”月儿应道,出门去了。秋儿重又躺下,她现下谁都劝不了,只一心一意指望着于释带回消息。
月儿和滕公子回到别院,也不往屋里去歇会儿,便道:“翊轩,我上妈妈那里去一会儿,应是用过晚饭再回罢。”“去罢。”滕公子笑了笑,道:“月儿也是够忙,坐一会儿都不成。”“上了车,也是坐着,没事。”月儿说罢,便吩咐下人备车。滕公子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进屋去了。
进城的那段路积雪太深,马车走得很慢,好容易进了城,马车跑得快了些,月儿只觉寒风透过厚厚的棉帘吹进来,不禁一颤,往角落里缩了缩。车刚到,月儿便快步上前叩门,门里走出一个仆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月儿便走进门去,甩下一句“滕夫人求见你们阁主。”径自往飞歌住的院里走去。
月儿一进屋门便凑到火边,话也没说一句。小词赶紧端来一杯热茶,月儿接过暖在手里。飞歌道:“这么冷的天,你瞎跑什么?有什么事吩咐人带信不就是了。”月儿喝了一口茶,道:“我才从姐姐那里来。”“是么?”飞歌问道,“她怎样了?”“病了呗,我去的时候,都卧床不起了。”月儿道,“妈妈,我真担心姐姐。你劝她罢,她好像也听了,但根本没往心里去,就拿些话把你搪塞过去。”飞歌道:“你姐姐本来就是这样,因为将军的事,定然更着急了。”又问道:“她的病打紧么?”月儿道:“她就是愁出来的病,说打紧也打紧,说不打紧也不打紧。我把四哥去朔州的事跟她说了,她想是就巴望着四哥罢。”飞歌蹙起了眉。
“妈妈,四哥什么时候走的?”“昨儿下午就出城了。”飞歌答道,“他的马快,路上耽搁不了多少时候,就看到了朔州怎生处置了。”“四哥一身好功夫,想来难不倒他。”月儿道,有些试探的意思。飞歌只道滕公子已知,便接道:“他一个人还是不那么容易的。”月儿见飞歌丝毫没有否认的意思,于释也定然不是有意隐瞒,上回劫粮的事,于释定是不知内情。月儿索性道:“四哥可真算得上是大侠了。上回四哥打抱不平,帮了翊轩很大的忙呢。”飞歌听了这话倒是愣了愣,原来滕公子和师哥做的是一路生意,便道:“师哥只说是有山贼劫粮,还不知是月儿家的粮食呢。看来他这不平是打对了。”月儿笑道:“翊轩说等四哥回来,要登门致谢呢。”飞歌本要说几句客气话,又觉得不对,便道:“这是他们的事,你跟我说作甚么?”“妈妈,”月儿眨眨眼,道,“喜帖还在我那儿呢,能不关你事么?”见飞歌柳眉倒竖,赶紧闭了口。
词寄兰陵王,妄托少年郎
又过了两日,监国已然登基,秋儿才不管这龙椅上坐的是谁,她整日里不是躺着就是靠着,饭送来也是草草用了了事,只关心外面有没有鸽子来,久了都生了幻象,总听见有鸽子扑棱,便要青瑛出去看,青瑛没法,只得屡屡出门去看,然后回来告知她听错了。李成峻也被她叫来询问,得到的答案,就是朝廷未曾出兵,突厥未曾攻城,李成峻一走,秋儿就默默掉泪。
第三日上,秋儿靠在榻上,发着呆,青瑛推门进来。秋儿立马回了神,道:“是滕公子那边有信了么?”青瑛道:“滕公子,滕夫人,于公子和......”青瑛顿了顿,“于夫人,都在志玉堂。”秋儿一听“于公子”,赶忙下地,往外就走。青瑛拿了件披风追了出来,“夫人,外边凉......”秋儿哪里理她,径直往志玉堂奔去。
秋儿进到堂里,看见一屋子的人,很是不好意思,知道是因为自己病倒,他们才奔了远路赶到聚云浦来,甚是感动,压住了心里的急迫,一一唤去:“四哥,妈妈,三弟,月儿。”众人都还了礼,秋儿看见于释,再也等不住,问道:“四哥,可曾见到将军?他,他怎样?”于释答道:“二弟无恙,突厥大军也未攻城,弟妹不用担心。”秋儿看着于释,却见他根本没有再说的意思,心中一片冰凉,她绝不会相信这些粉饰太平的话,不是于释骗了自己,便是司马公子骗了于释。于释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秋儿,道:“二弟让我转呈此信,嘱咐弟妹千万保重。”秋儿收了信,并不拆看,对于释道:“辛苦四哥,四哥以身犯险,弟妹铭于五内......”说着说着,流下泪来。滕公子上前道:“嫂嫂,朝廷已下令援兵朔州,今晨京兆尹便派人管三弟要粮了。嫂嫂放宽心,援兵一至,二哥便可突出重围。”秋儿一听到援兵便是几声冷笑,但又不想让他们担心,便道:“但愿罢。”一行人又坐了一会儿,于释说了说朔州的情形,不外乎就是证明城池固若金汤,粮饷充足,即使突厥攻城也无大碍。秋儿心中不信,闷在那里不发一言,飞歌和月儿看见只是皱眉。
等滕公子他们告辞去了,秋儿拆开书信,却只一首兰陵王。
将行处,行处胡笳声重。又南眺,风拦雪阻,连山不见满目空。犹忆浔阳头,乌篷垂钩成梦。看不透,北疆寒苦,南雁当归胡不从?
莫问胡不从,将走城将破,荼毒岂容?轻弦笙歌膻腥浓。止一时干戈,凌烟成颂。不为搏名全忠义,堪保孤龙。
莫问胡不从,骑火念红袖,湖心影逢。依依别情与卿同。待书有千言,笔落词穷。和衣成寐,霜刀里,柳梦中。
泪水一滴一滴浸湿了信纸,一点墨迹晕了开去,淡淡地留下一层灰色的影。平疆,他们在骗我,你到底想要作甚么?平疆,朝廷不会出兵的对么?即使出兵也不会容你活下来,对么?平疆,求你,你回来罢,你可以回来的,我们走,没有人能追得上墨骓,你带我回江州老家,好么?回不了江州,去哪里都行,平疆,求你回来罢。秋儿伏在桌上,一阵哭泣,好一会儿,又咬着牙站起身来,四哥,三弟,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无恙?你们就一点也不为他担忧么?秋儿猛地想到了什么,急声唤道:“青瑛,青瑛,青瑛!”青瑛忙不迭地从外面进来,道:“夫人有何吩咐?”“你给我把李成峻找来。”青瑛见她沉着脸,知她又动了气,应了一声,赶紧去找李成峻。
“翊轩,我不放心,姐姐是聪明人,万一被她知道,定会出事。”月儿看着滕公子,满脸都是忧郁。“得去知会李成峻,让他……”滕公子没有往下说,聚云浦虽说闭塞,也总会有透风之处,就算没有李成峻去说,拖久了秋儿也会起疑,一时却想不出对策。滕公子问于释道:“四哥,你看朔州城内的情形,能支持多少时候?”于释答道:“最多五日。我曾劝他和我一道出城,他若一走,皇上定会急救朔州......”“二哥不会答应的,若是城破,突厥屠城......二哥不会背着这样的罪名隐遁。”两人同声叹了口气,滕公子道:“二哥他非但不会走,还会出城迎敌。”于释道:“那愚兄再走一趟,定不让他出城就是了。”滕公子道:“四哥,你不了解他,你若是去了,他马上就铁了心,拦都拦不住了。”“那二弟岂不是......”“除非,”滕公子道,众人都凝神去听,滕公子却没有往下说。月儿知滕公子对于释还怀着戒心,便也顺着他的意思,不去追问,于释和飞歌也没有开口。
于释二人走后,月儿掩上了门,问道:“翊轩,有什么办法能救将军么?”滕公子摇摇头,道:“那是个极冒险的办法,事若不成,许多人都是万劫不复了。”“你是说......”“廷变。”“翊轩,皇上已经登基,这可是谋逆啊。即使逼得皇上退位,甚至......弑主,也会留下千古骂名,朝中大臣和普天百姓定然戮力同心诛灭逆魁啊。”“可现下只有奋力一搏才可能救回二哥。”“奋力一搏必是同归于尽!”滕公子拉住月儿,让她安静下来,又勉强笑了笑,道:“月儿,这事不在我,全在一弟,他自会权衡的。”“王爷若是决定......你会如何?”“若王爷以结拜之情为重,我定与他同生共死。”月儿看了他一眼,翊轩,你是想劝王爷谋反篡位的是么?你是要抱着必死的信念做一场豪赌是么?好,翊轩,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和你分开,便是黄泉,我也会紧随。
李成峻进来礼毕,秋儿也不让他坐,沉着脸问道:“朝廷要出兵了?”“正是,”李成峻答道,“左威卫大军已经开拔。”“朔州城陷落了么?”李成峻愣了愣,道:“夫人,突厥大军并未......”“你们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秋儿拍案而起,“你们不会想让我相信朝廷突然决定出兵,是因为皇上的英明仁德罢?统兵作战的事我是不懂,但你们不会想让我相信,突厥人冒着严寒包围朔州,就是为了等朝廷派援兵去消灭他们罢?”“夫人!”“回答我!朔州城陷落了没有?”李成峻踌躇了半天,才答道:“城池尚未陷落......”“但也支持不了几日了是罢?”李成峻的脸色暗了下来,道:“夫人,朔州的形势已是万分危急,前军就在连山之阳,云州都督徐震以大雪封山,道路阻塞为由,拖滞大军......”秋儿眼前一黑,顿时不省人事。
黄昏时分,秋儿模模糊糊地听见百成和青瑛在说话,使劲儿睁开眼,见百成连连摇手,道:“我是没法了,我这厢抽丝似的治,你们那头几句话就说厉害了,我看你们最好还是把将军弄回来罢。什么药也没有看见他人管用。”青瑛道:“百郎中,将军尚在朔州一时回不来,您看怎么......”“你们让我想办法治,还不如想办法把将军弄回来,那才是一劳永逸。”百成说罢往外就走,“百郎中……”“我那儿还炼着两炉子丹……”百成人已去得远了。青瑛还想唤住他,却被秋儿叫住了。青瑛走上前来扶起她:“夫人醒了,觉得怎样?我去倒杯水来。”“青瑛,”秋儿拉住她,“我不想喝水,你去把尹公子找来。”青瑛听着让她找人就害怕,先前找来李成峻,秋儿霎时就晕过去了,现下又要找尹公子,还不定出什么事,劝道:“夫人刚醒,还是安心静养一阵罢。”“叫你去你就去,难道还要我......”秋儿瞥了她一眼,道,“我自去找他。”便要起身,青瑛赶紧拦住她,道:“青瑛去就是了。”秋儿这才靠了回去。
青瑛领着尹公子进屋来,端了个矮凳至秋儿榻前,让尹公子坐了。秋儿因为尹昭容之死总是害怕与他见面,这几日为了朔州那边的事,也无暇顾及他,尹公子见秋儿一脸病容,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也道:“夫人要多保重才是。”秋儿点了点头,对青瑛道:“青瑛你下去罢。”青瑛只得退下了。
门刚掩上,秋儿便爬起来,给尹公子跪了下去,尹公子手足无措,赶紧跪下扶住道:“夫人这是为何?文韬担当不起,夫人快起来罢。”秋儿泣道:“文韬,现下就只有你能救将军了。”尹公子不知就里,只听秋儿接着道:“突厥人已经攻城了,朔州城破在即,朝廷却屯军连山,不肯出兵救援,将军危在旦夕,只有你能救他了。”尹公子扶她坐下,道:“夫人,若能救将军,文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文韬单枪匹马,如何救得将军脱险?”秋儿并不答他的问,道:“文韬,你可恨皇上?”“皇上害死我父亲,我怎能不恨?”尹公子咬牙切齿地道。“你可想为你的父亲和姐姐报仇?”尹公子瞪着眼看着秋儿,问道:“夫人,我姐姐怎么了?”秋儿道:“这件事本不该瞒你,但王爷怕你太过伤心......”“夫人,我姐姐到底怎么了?”秋儿黯然道:“先皇驾崩后,皇上生殉了尹昭容。”尹公子浑身一震,便要冲出门去,秋儿一把拉住道:“文韬,你要上哪里去?”“我去杀了那个狗皇帝!”尹公子把拳头捏得格格作响。秋儿道:“文韬,现下他是皇上,宫中戒备如此森严,你进得去么?”“那我也要去!就是死我也要......”“文韬!你这是徒往送死,根本报不了仇。”见尹公子平静了些,秋儿接着道:“凭你一人之力是报不了仇的,你须去找王爷。”“王爷?”尹公子看着秋儿。秋儿低声道:“王爷私豢有一支奇兵,只要他肯相助,你大仇必报。”尹公子听闻王爷私豢兵士,煞是惊讶,他却是知道其中利害,聚众谋逆的罪名可不是他自己一条命能顶得了的,其中牵连甚巨,一时犹疑了。秋儿又跪了下来:“文韬,这些年死得不明不白的忠臣还不够多么?皇上心胸狭隘,是不会罢手的。他这次除掉了将军,也会除掉王爷,除掉你,你派人行刺的事,皇上不会永远不知道,难道你想未及报仇就先被他斩首么?”尹公子也跪下道:“夫人要文韬怎么做?”“劝说王爷,取而代之。”秋儿道,“文韬,你姐姐是王爷一生挚爱,尹昭容冤死,他不会不念旧情,容凶手逍遥于世罢?”“好,夫人,文韬定会说服王爷。”“文韬,我明日一早就送你出去,万不能让青瑛他们察觉。”“是,夫人。”“一切便拜托文韬了。”秋儿说着又要拜下去。尹公子忙扶住了,道:“夫人放心。”
一夕惊梦碎,月圆秋已凉
袁九见尹公子要过湖,这冰天雪地的,还要学骑马么?拦住道:“公子,将军......”“袁九。”袁九忙抱拳道:“夫人。”“尹公子是要回府去,不日便要迎娶滕家小姐了。”秋儿走上前来道。袁九忙赔笑道:“原是公子大喜,袁九该给公子道喜才是。”尹公子笑了笑,没有答话,走上船去。秋儿跟着他上了船,怕袁九起疑,嘱咐了很多“凡事多讨教滕公子,不要鲁莽行事”一类的话,尹公子都一一应下了。秋儿直看着他驾马离去,才转了回来。
秋儿回到清音轩里,什么事也不做,就等着尹公子的消息。这一等便是半日。
滕公子刚进门,月儿便迎了上去,“翊轩,王爷急忙地把你叫去,是要......”滕公子关上了门,道:“尹公子去王爷那里了。”“尹公子?”月儿奇道,“他不是被关在聚云浦了么?怎么......”“他是去劝说王爷为他姐姐报仇。”“尹昭容的事,他怎么得知?”姐姐啊姐姐,你怎么能......滕公子没有答话,月儿是心知肚明。月儿问道:“那王爷是什么意思?”滕公子的沉暗了下来,道:“王爷囚了尹公子。”“那王爷是不打算......”“嗯。”滕公子应了一声,冷冷地道:“他已下令遣散西夌山中的两千死士。”月儿本来听得王爷不会去涉险,正想松一口气,听得后面一句,忽又想起司马公子,司马公子岂不是只能……“翊轩,那将军……”
滕公子没有答话,脸上的神情似是愤怒又似是无奈。月儿第一次在他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兴起波澜的平静外表下,见到如此复杂的神情。“翊轩……”滕公子打断她道:“月儿,我们走罢。”“去哪儿?”月儿下意识地问道。“月儿不是说哪儿都跟我去么?”月儿笑了笑,问道:“那还回来么?”“不回来了。”月儿原本以为他有些玩笑的意思,这会儿却做了真,赶紧道:“翊轩,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走了,奶奶怎么办?姐姐怎么办?蕊儿怎么办?还有王爷......”“你休再提他!”滕公子忽然怒道,“我从未识得这等不顾手足之情,贪生怕死的鼠辈!”。月儿从没见他发那么大的火,忙住了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唤道:“翊轩......”滕公子敛去了怒容,强笑了笑,道:“月儿,我已经让滕晋接奶奶和金蕊先行一步,我们明日便动身。”“好。”月儿答应了一声,便走去开开柜子收拾东西。
滕公子走来环住月儿,轻轻吻着她的侧脸,道:“月儿,你舍得这里么?”“翊轩,我只是舍不得妈妈和姐姐。”滕公子顿了一会儿,道:“我们去一趟聚云浦罢,若是二嫂愿意和我们一起走......”“翊轩,你不了解姐姐,姐姐是不会走的。”月儿牵了牵嘴角,问道:“翊轩,你决心要走,是对他失望了么?”滕公子吸了一口气,道:“本就不是真情意,又何来失望。我走了,还有四哥在,也正好遂了他的愿。”翊轩,王爷一直是在利用你么?月儿心里想着,却没有问出口。滕公子道:“月儿,我们是因一个秘密结为兄弟,现下这个秘密不存在了,兄弟的情谊也就消失了。”月儿轻声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没再说话。翊轩,你是失望了,太失望,失望得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对王爷失望,也对你自己失望。翊轩,很多事,我们无法左右。
“滕公子要离开中原?为什么?”飞歌看着于释,于释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三弟把钱庄粮号一应生意都托付于我,想是不打算再回来了。”飞歌没有接话,是筵席散了么?是一曲终了么?飞歌心里空落落的,眼见着便要流下泪来。“阿源。”“嗯。”“我们明日去送送他们罢。”“好。”筵席终是要散的,曲声总有终了的时候。
秋儿总算听到了脚步声,赶紧起身开了门,门外却是青瑛。秋儿失望地转过脸去,“青瑛,有什么事么?”“滕公子和滕夫人现在志玉堂。”秋儿心道:定是尹公子一闹,王爷派他来劝了。秋儿赶到志玉堂,进门便道:“三弟,月儿,王爷是不是还拿不定主意?你们一定要说服他,此等暴君不除......”“姐姐。”月儿打断道,秋儿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她,“姐姐我们要走了。”“走?去哪儿?”秋儿想了想,拉住月儿道,“月儿,朔州的局势那么乱,你们不要去涉险。”月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赶紧别过脸去。只听秋儿道:“若是王爷不答应,就……就叫四哥把他带出城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桩,四哥能进城能出城,就一定能把平疆带出来。”“姐姐!”“月儿,三弟,请你们去求求四哥,不,我自己去。走,我们这就走。”秋儿说完,往外就走。月儿看了一眼滕公子,滕公子走来握住她手,两人紧跟在秋儿身后。
秋儿推开应门的仆人,径直向里奔去,小词正好端着茶盘出来,和秋儿撞了个满怀,茶杯茶壶碎了一地。小词拦住秋儿道:“秋姑娘,怎么了?什么事那么急?”“于公子在么?”“在屋里,妈妈也......”秋儿不等她说完,便往屋里跑去。小词奇怪了好一阵,正要弯腰捡碎瓷片,月儿和滕公子快步走上前来,月儿急问道:“姐姐呢?”“进屋去了罢。月姑娘,出......”月儿哪里答她,追进屋去了。
一进屋,便见秋儿跪倒在地上,只是哭泣,于释赶忙扶住她,道:“弟妹,你这是作甚么?”飞歌见月儿进来,忙过去拉住,轻声问道:“怎么回事?”月儿还不及回答,只听秋儿道:“四哥,请你再去一趟朔州,把平疆救回来罢。求求你,四哥......”秋儿说着已是泣不成声。于释赶忙答应道:“弟妹,四哥再去一趟朔州就是了。你快起来。”秋儿听他答应,一拜倒地:“四哥大恩大德,弟妹永世不忘。”飞歌忙走上前去,把她扶了起来。秋儿拭了拭脸上的泪水,道:“那弟妹先回去了。拜托四哥了。”于释只得点头应了。秋儿也不跟其他人说话,径自出门去了。滕公子道:“我去送她。”月儿点了点头,滕公子便跟了出去。
飞歌让月儿坐下,问道:“你姐姐是怎么回事?”月儿道:“可能是因为将军,有些......”月儿说不下去,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飞歌眼眶儿也红了,对于释道:“师哥,你就再跑一趟罢。”“只怕我这一去,会适得其反。”于释很是作难。“师哥,你去不去结果怕都是一样了。”月儿听到这话,想起秋儿,更是难过。于释应了下来,出去收拾。
“月儿,听师哥说你们要走了?”飞歌问道,月儿点点头。飞歌微微笑了笑,道:“平日里不觉得,你真要走了,我还有些舍不得。”月儿强笑道:“我走了,就没人吵妈妈了,妈妈乐得清静呢。”“就是。”飞歌答道,拿袖口拭了拭眼角。“那我明日就不去送你了。你们一路上小心些。”“好。”飞歌沉默了半晌,“若是可能,便常来信罢。”月儿泪落如雨,哽咽道:“好。”
鹰笛在广袤的草原上回荡着,举目望去,衰草遍野。一乘马慢悠悠地走着。滕公子环着月儿,轻声道:“月儿,你喜欢这里么?”月儿没有答话,只是将一缕青丝绕在他的指尖上。翊轩,你在哪里,我的家便在哪里。一队大雁振翅飞过,滕公子勒住了马,把月儿放了下去,从鞍前取出一个皮袋,往南边走了几步,将一袋酒洒在草地上,顿时清香四溢。月儿走上前去,站在他身畔,悠悠地道:“姐姐等了那么久,他终于回家了。”滕公子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无论他往南还是往北,都有人等着他。”月儿笑了笑,眼泪却已滑过脸庞。
“各位看官,且听我再说一段司马大将军单骑保朔州。”“好!”“话说,突厥十万大军,兵临朔州城下,那阵势黑压压,旌旗蔽日......”秋儿唇边噙起了浅笑,往窗外看去,落叶纷飞。已是秋日了,平疆,该回来了罢。秋儿站起身来,走下楼去。“司马大将军身中数十箭,你看他眼不眨,眉不皱,喝一声,地动山摇,三千胡虏,无一敢近身前......”
秋儿顺着护城河走去,秋风过处,卷起落叶几片,拂在秋儿面上。河畔的杨柳已然憔悴了。秋月阁,秋儿看着那匾额,仍是觉得歪,摇了摇头,转开锁,走了进去。陈设如旧,那木屏风后面似乎传来阵阵笑声。秋儿走近看时,却只一张矮几。我又听错了罢,秋儿转身走上楼去,推开了屋门。
秋儿走到妆台前,拂过镜上厚厚的灰尘,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陶埙,细细地把玩着。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妆台上,和尘埃揉在了一起。
长草之中,司马公子在秋儿耳畔轻声道:“自从我立志去北地从军,我母亲便给我改了个名字。”秋儿转过脸去看了看他,有些迷茫。司马公子又凑去耳语道:“母亲怕我一去忘返,便总唤我雁南。”秋儿微微一笑,道:“既是这般,你可不能贪在北边大碗喝酒了。”
斜阳静静地穿过窗棂,屋里蒙上了一层暖色,忽听得一阵雁过之声,门被推开了,秋儿转过身,迎上金色余晖中熟悉的身影,泪眼婆娑里嫣然一笑,“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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