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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秋月阁》》 · 宇文梓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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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阁》

作者:宇文梓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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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去扬州柳,又植京里花

这阁子在京城柳巷里算是不显眼的,和那些灯红酒绿的青楼比起来显得格外冷清。靠着护城河,绿柳荫蔽,本就不招人眼,门前也不支个灯笼,到了晚间,便难被人看见。

主儿是个扬州人,花名唤作飞歌,在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在扬州城里也是小有名气,也不因着什么年老色衰,只是应酬得腻了,想过过清净日子,盘算着十多年的积蓄,找老鸨赎身,老鸨眼见的赚不到她几年油水了,答应得也还痛快。飞歌落得个一身轻,倒是逍遥自在,琢磨着自己小时候总想往着去京城,这会儿正好去圆个念想,便收拾了盘缠上京去了。天子脚下下处甚是难寻,飞歌也不愿和那些个达官显贵挤在城里,就直往城外觅去。寻来寻去还是在这柳巷里找着了中意的地儿,就在城根上,进城也方便。这地方以前也是个花楼,后来不知怎么的被官府查封了,过后好长时候没人搭理,嫌着晦气。飞歌倒是觉得这小楼风水还好,又不显摆,虽然离着那些热闹地方近了些,她也不介怀,毕竟混了这么些年,习惯了这些莺莺燕燕,也不觉得吵。

才落下脚没多时,那日,飞歌打城里逛回来,到了屋门口正要开锁,忽听得身后细若蚊吟的声音“您给点吃的罢。”飞歌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一个衣着粗鄙的姑娘,脸上脏兮兮的,两条辫子也乱草一般,满身都是尘土,两手摊着,找她要吃食。“您给点吃的罢,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飞歌秀眉一蹙,“我们”?往旁边看去,果见窗户下面墙角里还蹲着一个,飞歌心下忖道“又是些逃难的小叫花子。这年头真不叫人活了。”想想自己年幼时,也是赶上荒年,家中养不起才送去青楼的,见到这两个姑娘,颇有些同命相连的意思,心下一软,道:“进来罢。给你们找点吃的。”说罢,开了屋门。

飞歌绕到后边打了一盆水进来,见两个姑娘还楞楞地站在堂前,手足无措的,叫道:“找椅子坐下呀。”说罢,又转进去扯了一条旧毛巾。出来看见她俩还站在哪儿,忍不住问:“你们还杵那儿做什么?”“我们身上都是土,怕污了您的凳子。”刚才乞食的那个姑娘答道。飞歌微微笑了,招手让她们过来,递了毛巾给那姑娘。两个姑娘就着水抹了抹脸上的尘土,刚才蹲在墙根下的那个,端着盆准备倒了水去,正赶上飞歌从厨下拿了几个馒头出来,硬生生地拦了回去“就搁那儿罢。”那小姑娘依从地把盆子放了回去。

飞歌一人递了两个馒头,两个姑娘弯腰接过了,拿着馒头,盯着飞歌,也不吃。“都看着我干嘛?吃啊。”飞歌道。两个姑娘像是得了许可,立时大嚼起来。飞歌看她俩吃得嘴边都是馒头屑,暗暗摇头:“真是饿极了,苦命啊。”

“你们打哪儿来?”飞歌问道。

先前乞食的姑娘着了忙地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抹了一下嘴,赶紧答道:“我是从蜀中来的。”又指指身旁的那个,接着道:“她是辽城人。”

飞歌奇道:“你们不是一家人?”

那姑娘摇摇头,道:“不是,我们是几天前刚在京城认识的。”

不是一家人,你俩长得还挺像。飞歌心下琢磨着。继而问道:“你们是逃难来京城的?”

“是,这两年天灾不断,不是旱就是涝,土里什么都不长,家里养活不起,想把我卖了人,我就跑了。”

“你呢?”飞歌转而问另一个。

那姑娘怕是担心像先前那么狼狈,都是小口小口地吃,这会儿飞歌突然发问,也没有措手不及。当即答道:“我是随家里人一起逃难的,在道上失散了。一路乞讨到京城,碰上秋姐姐,就跟她一起了。”

飞歌转过了身子,也不继续发问,只觉得眼里酸溜溜的,甚是难过。两姑娘见她不再问了,三口两口地把馒头都咽了下去。

“你们以后打算上哪里去?”飞歌见她们吃完,问道。

“不知道,先在京城里讨着日子,反正京城里有钱的人也不少。”那个秋姐姐不假思索地答道。

飞歌皱起了眉头:“你是准备一辈子乞讨度日了?”

那秋姐姐见飞歌脸色不好看,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浑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小心地道:“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去处了。”说罢,低下了头。

飞歌抬眼审视着这两个姑娘,刚见的时候满脸的泥,看不出相貌,这会儿洗了脸,看上去还多少有些秀丽,那秋姐姐一双大眼睛,这会儿垂了头掩在长长的睫毛里;旁边的小姑娘更是显得白嫩,羊脂玉似的。飞歌点了点头,忽然来了个主意。她飞歌十几年就那么些积蓄,赎了身,买了住处,已经花去了大半,这日子正不知何以为继,又不想又卖给人,这会儿见了这两个姑娘,正好可以栽培栽培,即使成不了摇钱树,也能维持生计。想到此处,端了个善脸,问道:“你们可愿意随我一起过?”

那小姑娘听了,愣了愣,仿佛还没明白过来,那秋姐姐已经拉着她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谢大娘活命之恩。我们愿意跟大娘过,给大娘干活。我们什么活都能干。谢谢大娘,谢谢大娘。”

飞歌笑了笑,又突然气道:“什么大娘大娘的。从今儿起就叫我妈妈罢。”

“是,妈妈。”

随名定秋月,席间明本意

这一日,磬木坊把飞歌要的招牌给送了来。飞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那几个字写得不够雅致,但急着也寻不出个王右军,也就作罢了,拿几串钱打发了来人回去。

“秋月阁......”飞歌嚅喏着。她是个有品位的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以前因为名气大,往来的都是些有品阶的人,自然也就浸染了一些风雅气,对这些事也挑剔了起来。不过这回飞歌也没在阁子的名上花什么心思。闻得收的两个姑娘其中一个叫什么秋姐姐,心下也就有了计较。春江花朝秋月夜,诗句是平常了些,可谙着风情,比那什么百花楼,牡丹坊更是雅了不少。又问另一个姑娘的名儿,那小姑娘涩涩地答道:“巧玉。”飞歌暗想:料得也脱不了这个俗,好个良家姑娘的名儿。继而言道:“妈妈送你个名儿罢。叫月儿,你看如何?”那小姑娘虽是羞涩,也是个伶俐人,立时跪下道:“月儿见过妈妈。”这秋月阁的名字就是那日子定下了。飞歌虽是当起了家,心里也不想落了跟那些平常风月场似的俗,整日价除了让两个姑娘干点轻省活,就是教她们弹琴作画,写词填赋。一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观照得清楚,那些个男人不是喜欢妖艳风骚的大家闺秀,就是喜欢娴静端庄的花柳中人。二来两个姑娘都跟自家一般苦命,现在都在一家过,怎么忍心让她们应酬着那些流油的俗人,做皮肉的生意。要想攀点文人墨客,没几点风雅的本事可不够那些高眼的人挑的。两个姑娘也是温顺,又出奇地聪慧,学那些东西也是奇快,一年多下来,造诣已非平常。就是飞歌的用意还没跟两个姑娘提起过,她自己也不知怎么开口。这会儿飞歌直直地看着那几个字,出了神。

“妈妈,您怎么了?”飞歌猛回了神,见秋儿正盯着自己,眼睛里有那么一丝不解和担心。

“没事。什么事?”

“午饭备下了,妈妈是在自己屋里吃,还是在外间吃?”秋儿见她说没事,也没有多问,只是瞅了一眼那招牌。

“跟你们一块吃,又不是早先生病的时候,还讲究在屋里吃。”前几日,飞歌莫名其妙地头疼,整天地躺在床上,寻郎中开了方子,两个姑娘整日不离床榻,服侍得尽心尽力,每日的饭食也都端到屋里,这几日才大好了。这会儿听到秋儿问,想起那几日两个姑娘没日没夜地服侍,熬得眼圈都黑了,心里有一股暖意。嘴上嗔着,却拉了秋儿的手,往里间去了。

月儿早已摆下了碗筷,看到飞歌携着秋儿进来,赶紧迎了上去,笑道:“妈妈总算是到外间吃了,这屋里的老鼠可是饿得紧了。”飞歌在她胳膊上捏了一把,佯怒道:“你倒是心善,不把你自己个儿拿去喂了它?”月儿卖乖地拭了拭眼角,哽咽着道:“那月儿就听妈妈的。妈妈,以后月儿可,可不能再伺候您了。”“得了吧,你肯喂,人家还不一定稀得吃。别贫了,吃饭。”说罢,放开秋儿,入了座,俩姑娘也随着坐了。

这饭吃得倒也蹊跷,谁也没说个话,闷闷的,让人饭都咽不下去。几次里,月儿想开口说上一句,看见飞歌脸色阴沉沉的,也就没敢开口。你道飞歌为何不说话?她定了招牌就是打算着开张,可这话又寻不出个由头,自然沉闷了。秋儿也觉着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妈妈,您怎么了?可是菜做得不合口味?”飞歌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暗暗下了决心:早说晚说,总是要说的。

“你们可知道,妈妈为何要你们学琴棋书画,诗词曲赋?”飞歌问道,眼睛却并没有看向她俩。

半晌,两个姑娘谁也没有答话。飞歌转过脸来,直盯着她俩。月儿被她看得不知所措,低下了头。“妈妈,”还是秋儿接了话,“我们懂得的。我们也不是半大的孩子,妈妈活了我们的命,我们的命就是妈妈的。孝顺伺候妈妈也是应该。妈妈有什么吩咐我们也都会遵从。我们来妈妈这里一年多了,周围的情景也都看在眼里,知道妈妈养我们不容易,我们也不能总靠着妈妈的老本,不孝敬妈妈。”

飞歌有些惊讶,这两个姑娘倒是懂事得紧,心里这么明白,也省了她不少的心思。看她两个垂了头,蓦然觉得心疼,眼眶里也潮湿了,落不下忍,可自己也没有别的本事能养活这几口人,只得转过头幽幽地道:“妈妈委屈你们了。”两个姑娘一听,忙不迭跪在地上,月儿眼泪盈盈地道:“我们听妈妈的吩咐,一点不委屈。”一滴眼泪从飞歌的眼眶里滑了出来,莹莹地牵了一线,飞歌赶紧拿衣袖拭了,强笑道:“吃饭吃饭。”两个姑娘才站起来。飞歌心里放下了这个疙瘩,这顿饭吃得也不那么噎着去,见月儿盛了碗汤来,笑着接过,忽转头对秋儿道:“明儿你去天香楼那边寻两个人把招牌挂起来罢。”“是,妈妈。”秋儿牵了牵嘴角,低下头继续吃饭。

晚间,飞歌早早就睡下了,月儿端了盆,从飞歌房里出来,走到厨下,见屋檐下一团黑黑的人影。趋身一看,见是秋儿,也不理她,直走去倒了水,回来见她还坐在台阶上,便走过去,问道:“这么晚了还不回房睡,指着半夜里院子里掉金子啊。”秋儿抬起脸,望向她,月儿一见忙过去握住她肩膀,“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哭了?”秋儿别过了头,叹了一口气,道:“月儿,我以前就是怕家里把我卖了青楼,才逃出来,终究还是逃不了,都是命。”“姐姐,不能这么说,当初妈妈教我们书画时你不就料到有今天了吗?你不早就看开了,这会儿怎么又难过起来了。再说要不是遇见妈妈,我们讨饭能讨出甚么前程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饿死鬼投胎了。”月儿劝道。秋儿闻言,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强作出笑容:“是啊,早料到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回房睡罢。”

月儿同秋儿上了楼,各自掩了房门,两人辗转良久,竟是一夜未眠。

醒迟缓梳妆,妆成祸已至

两个伙计把招牌挂了起来,秋儿昨儿一夜没合眼,迷迷糊糊的,看挂的招牌怎麽都觉着歪。来来回回正了好几次,两个伙计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个道:“姑娘,您还是别看着了,我们保给您挂正咯。”秋儿自己也觉得眼乏,摆摆手道:“那你们自个儿挂吧,我就在堂屋里,挂好了再喊我罢。”说罢,走了进去,倚在一张雕花椅上,闭了眼,想趁着这会儿功夫养养神,眼皮却越来越重,再也支持不住,竟睡了去。刚循着点梦影,只听得耳边一声一声唤:“姑娘,姑娘。”秋儿睁开眼来,见是那两个伙计站在堂前,问道:“甚么事?”“姑娘,招牌挂好了。”一个伙计答道。“嗯,知道了。多谢了。你们先回去罢。”秋儿有些懒懒地答道。那两个伙计却不动。秋儿瞪着他俩,正奇怪。先前答话的伙计低声道:“姑娘您看......”秋儿霎时明白了过来,歉然地笑了笑,从袖里取了一吊钱递了去,两个伙计弯腰接过,谢了出去。

两个伙计刚走到门口,正遇着月儿打外面进来,两人打了个躬去了。月儿胳膊里夹着两匹绸缎,眼里有一丝兴奋,看到秋儿坐在堂前,凑过去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秋儿拦开她手,嗔道:“就你精神头好,我可是一夜没合眼,没心气儿跟你耗。”“姐姐,你可冤枉我了,我也是一宿没睡哩,你看,我眼还肿着。”月儿笑答,把个脸凑近了些。秋儿推开她,转过了话:“妈妈呢?怎么没见着回来?”“妈妈在那厢跟福妈妈说话。叫我先回来了。”月儿答道,把那绸缎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秋儿抬眼看了看那两匹布,皱了皱眉:“弄那么些鲜艳的料子做甚么?这做的衣服还能穿出去?”

“谁说穿不出去?”月儿正要反驳,听得后面飞歌的声音,闭了口,也不用说话了。秋儿赶紧站起来给飞歌让了座,心里忐忑不安,料想着绸缎八成是飞歌自己挑的,那话分明是瞧低了她,正愁着找不到话圆场,飞歌却笑了:“妈妈知道你喜欢素净,这缎子也不会逼着你穿,还不许妈妈我自己置几件衣裳?”秋儿一时语塞。月儿忙着圆过话:“妈妈平时也是喜欢素净料子的,今儿换过口味了?”“那也是为了你们。总得有人穿个俗衣裳,才显得你们的雅呐。”说罢,拍拍站那儿发愣的秋儿,把个缎子塞到她胳膊弯儿里,道:“别瞎揣摩我心思。回头拿去裁云纱叫胡老板给做件衣裳。”便径自回屋去了。”“姐姐,还想什么呢?不饿吗?早点做了饭,午睡去,我可是困得难受。”月儿推了推她,往厨下去了。

一觉醒来,已近黄昏,月儿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开了屋门出去,路过秋儿门口,见门只关了一扇,探头去看,见飞歌正在给秋儿梳头。秋儿着了件新裙,裙摆染了天水碧,衣襟和袖口用深绿的缎子滚了边,还是那般素净。飞歌拿个珠钗把秋儿的头发挽了起来,从镜子里瞥见月儿,唤道:“在门口站着做什么?没看见我搁你桌上的衣服麽?快去换了,过来我给你梳头。”月儿起得匆忙,还真没看见什么衣服。听飞歌一说,赶紧转回房去。桌上果然整齐地叠了一件裙子,和秋儿的样式倒是有七分像,颜色却是淡兰,还是合着自己心意的。怕飞歌催得紧,赶忙换好,往秋儿房中来。

秋儿已经梳好了头,正坐在镜前发呆。月儿走到背后,她也不觉。月儿突然喊了一声:“姐姐!”秋儿一惊,回过神来。“姐姐真好看。”月儿看着她赞道。“你才好看呢。”秋儿板起了脸。“哎呦呦,我可是夸你呢,姐姐,难不成说你好看,还是骂你了?”月儿贫着嘴。秋儿恨了她一眼,不理她。月儿也不计较,问:“妈妈呢?”“福妈妈来找她,兴许在厅里说话罢。”秋儿的答话里有些忿忿,就因着刚才那不请自来的福妈妈,见了她就一阵打量,继而啧啧赞叹,对飞歌道:“飞歌啊,你这姑娘可真是不错,过不了几天,这京城里的公子哥儿还不把她捧上天?”说完了,还自作亲热地摸了摸她脸。秋儿本就瞧不起那福妈妈,当着飞歌也不好发作,只得忍了,这会儿听着月儿赞她好看,自也是没好气儿。月儿见她神情忿然,也摸不着原由,就不去招惹她,转身道:“那我回房等着妈妈罢。”“别了,我给你梳罢。”秋儿叫住她,赔了个笑脸,自己也觉得没来由地把气撒在月儿身上很是没理,就站起来把月儿按到凳子上,拿把乌木梳子慢慢地给她梳头。

“姐姐。”

“嗯?”

“你怕吗?”

“不怕。”

月儿猛地转过头,正扯着一缕青丝。秋儿忙把梳子抽回来,在月儿背上打了一下,骂道:“乱动什么?不怕把你皮扯下来?”月儿抓住她胳膊,道:“真的?你一点不怕?”

“我是不敢怕呀,我要是怕了,你还靠谁去。”这话本是秋儿说着打趣,月儿听来却说不出的安心,转过身去,让秋儿继续梳。夕阳从窗格子里透过来,屋子里蒙着一层暖色,人心里也觉得满是宁和,月儿就盼着这日头永远这般温暖的罩着。等最后一缕金色从镜子上退了去,秋儿把梳子放进妆盒里,道:“我们下去罢。”

刚走下楼,就听得前堂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你这儿倒是有没有人做生意啊?”

词文拒纨绔,语怒为犬欺

两个姑娘霎时往后退了去。秋儿退了两步,正撞着梯子,脚脖子一阵疼,忍不住低呼出声。月儿忙扶住了,轻声问道:“怎样?”秋儿苦笑道:“死不了。”月儿撇了撇嘴,这秋儿平日里就总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上,说了她好多次也是无用,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会儿又听她提起,却觉得格外的不自在。

那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人招呼没有?贵客临门,还不快出来迎着。”

飞歌快步穿过后堂,正要掀帘子出去,瞥见秋儿和月儿站在梯口,把手中的团扇冲着她俩摇了两摇。两个姑娘会过意,等飞歌径直出去了,便走到帘子后面等着。

飞歌转出前堂来,见个年轻的公子哥懒洋洋地坐在雕花椅上,旁边伫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见飞歌出来,便道:“你们是怎么做的生意?这地界上哪个开着花楼的见了我家少爷不恭恭敬敬地迎进去。你们倒是有本事怠慢。这得罪了我家少爷,你们也别想在京城这块地方待了。”正是刚才喊话的那个。飞歌一听,柳眉倒竖,心中有气:主子还没说话,你这做狗的倒是先咬起人来了。正欲发作,回念一寻思,在京城也没待得多久,有头面的人物还认不大齐全,万一得罪了哪尊神,也是难混下去,说不准还能弄出个牢狱灾,还是谨慎些才是。便不去搭理那小厮,直走到那少爷跟前福了福,赔笑道:“我们也是初来乍到,不识得公子爷尊面,礼数不周,望您海涵才是。”那少爷闻言,抬起头来,打量了飞歌好一阵,忽又转过头,抖开折扇,作势摇了两下,道:“谅你们是新开张,不懂规矩,本少爷也不跟你们计较。快去把你们妈妈找来。”飞歌闻见,愣了片刻,已是忍俊不禁。她十二岁被卖到青楼,在花街柳巷里赚了十三年的营生,这会儿虽做了主儿,却不比那些妈子一脸黄婆像,依旧是娇花照水的模样,只是在风尘里呆得久了,稚气已经尽脱了去;又兼爱着那些风雅的事物,更是没沾着什么俗气。这会儿那少爷许是把她当了姑娘。

那少爷见飞歌掩口而笑,板了脸,气道:“叫你去叫妈妈来,你笑什麽?”飞歌心道:好大的脾气。赶忙答道:“公子爷,您要找我,我就站您跟前,您叫我又寻谁去?”那少爷一愣,直直地盯着飞歌,眼里充满了诧异,竟不自禁地道:“你,那么年轻,怎么会是......”蓦地打住了,觉得说错了话,脸上有些窘,正了正颜色,转过身摇了摇折扇,道:“既如此,就把你这儿最好的姑娘找来罢,寻常的货色就罢了罢。”飞歌看在眼里,觉得好笑,又不敢再笑惹恼了他,便道:“公子爷,我这阁子里就只两个姑娘。”那少爷一听,看着飞歌笑了起来:“两个姑娘?你这里也够寒碜的。”飞歌等他笑过了,正色道:“我这两个姑娘,可是千里万里也挑不出来的。”“哦?莫非你这阁子里还藏了倾城国色?”那少爷直起身来,复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叫她们出来罢。”

秋儿和月儿在帘后听见,都暗暗叹气。秋儿攥住月儿的手,狠狠地道:“总是躲不过的。”正欲掀帘子出去,飞歌闻得身后帘响,忙背过手把那扇儿又摇了两摇。两个姑娘又退了回去。

那公子哥也没在意帘后的动静,见飞歌还不唤人出来,又动了气:“愣着做什么?叫姑娘出来啊,难道还要本少爷亲自去请?”飞歌忙道:“不敢。只是我这阁里的姑娘接客人有个规矩。”“什么规矩?”

秋儿和月儿在帘后也心下犯嘀咕:我们什么时候立过甚么规矩?

飞歌缓缓地道:“我这两个姑娘,平日里爱写诗填词,也最青眼有才之士。这白丁我家姑娘可是不肯见的。早先出了个对子,要是客人能对上,就出来相见。看公子爷您必定是学富五车,何不对上这对子,然后我再请姑娘们出来,也好让她们见识见识公子爷的才学。”说罢,从袖里取出一张桃红小笺摆在案上。

那少爷取过看了看,皱起了眉,把笺儿放下,正欲说话,一个小厮从外面跑进来,喊道:“少爷,少爷!”那少爷转过头,没好气地问道:“什么事?”那小厮看看飞歌,凑近前去在那少爷耳边嘀咕了几声。那少爷脸上显出诧色,转而又骂道:“你们这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小厮忙跪下了,道:“小的们无能。”那少爷还待多骂上两句,看见飞歌正瞅着他,只得忍住了,问道:“现在他人在哪儿?”“还在府上。”小厮答道。那少爷恨恨地道:“别以为什么人都能管我。本少爷现下没工夫见他。你回去,告诉他,他乐意等多久等多久。”那小厮见他动了怒,怕惹恼了他自己受苦,也不多劝,径自退下了。

“公子爷可是家中有客?”飞歌见他犹自忿忿,问了一声。“什么客?尽是些爱管闲事的。”那少爷恨道。飞歌闭了口,多问又怕惹急了他。半晌,那少爷转过身来,把锭金子重重压在桌上,道:“本少爷不去对你那劳什子的对子。叫那两姑娘出来。”飞歌瞟了那金子一眼,淡淡地道:“公子爷,凡事得讲个诚意,我家姑娘出了题,您要是真心,也该一试才是。把金子来打发姑娘们,可不把她们也当了那俗粉。”那少爷一听,立时怒道:“怎么着?你也和着欺负本少爷。叫你叫人,你就去叫,这青楼里还能有钱买不来的姑娘?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不把人给我叫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飞歌闻言,也动了怒,冷冷地道:“公子爷是想砸了我的阁子,把我们撵出京城吗?您要往我这儿撒气也成,不过这要是出了事,惊动了衙门,公子爷自个儿也讨不去什么便宜罢?”那少爷听了,腾地站起,把桌子掀了个个儿,带着个花瓶下来,碎了一地,怒道:“衙门?本少爷能怕衙门?告诉你,就算我把他京兆尹的官衙砸了,那柳永忠还得到我府上来谢赏!”又转过头去,命那两个小厮:“给我全砸了!”两个小厮犹豫了片刻,不敢违拗,便要把那几把雕花椅子砸了。飞歌怒斥道:“慢着!这天下还是皇土,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那少爷怒不可遏,吼道:“王法?我就是王法!给我砸!”

飞歌心下气苦,又拦不住,正难为间,只听得堂外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怎么?天下要改姓了?尹公子可是谋划着造反啊?”那两个小厮回过头见了,忙把椅子丢在一边,跪下了。那少爷转过身去,看着来人,道:“翊哥哥,你不要管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来人悠悠地进到堂里来,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下,跪在一边的小厮,赶忙移到旁处去了。飞歌上下打量那人:好个佳公子。这会儿那张俊朗的脸上凝着一层银霜,也不看那尹公子,依旧冷冷的道:“你道我愿意管你闲事?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尹公子上前两步,问道:“翊哥哥,你是说......”来人微微点了点头。尹公子脸上一阵泛白,又堵着气道:“他也管不着我。”“他是管不着你,”来人平静的道“也不该管你。要不是因着你姐姐......”“那是他自作自受!”那少爷说罢一甩袖子径直走出去了,地上跪着的两个小厮也匆匆跟了去。

那坐在椅上的公子,望着尹公子出去,出了会儿神,继而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正看见飞歌,道了声:“搅扰。”飞歌福了福。那公子看到地上花瓶的碎片,从袖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飞歌,飞歌也不推辞,接了谢过。那公子正往外走,忽瞥见地上的桃红小笺,走过去拾了,看了看,微微一笑,便折了放在袖中。

黄婆嚼长舌,雪笺引秘客

飞歌看那行人去得远了,掩上大门,把堂上的灯也灭了,进到后堂来,迎着两个姑娘,只淡淡地吩咐道:“你俩回房睡去罢。”声音里有些疲惫。两个姑娘可被刚才那阵势吓得不轻,脸上惊恐的神色还没散去,可这会儿飞歌脑子里乱得慌,也没工夫劝慰她俩,径自上楼,掩上了房门。两个姑娘一来受了惊吓,二来站得久了,也都疲了,虽然满心的疑问,但是飞歌不说,也不能问,好在今日到底没有出去应酬那尹公子,也就揣了问,回房歇下了。

飞歌进了屋,也不收拾了睡下,直走到妆台前坐了,以手支颐,秀眉紧蹙,思忖起来。你道她想甚么?她可不是怕得罪了那尹公子,她飞歌穿花插柳地过了那么些年,识人相面是起码的本事。微微跟尹公子搭上几句话,就知道他是个惯着了的公子哥儿,也定不是常来寻花问柳的主,只是谱摆得开,架子拿得大,到底也不是真神,才敢由着那金子得罪他,闹腾起来,也不过是毁损些东西。后面来的那公子可就莫测高深了。看样貌打扮,也是豪门出身,碎个花瓶儿就随手扔下一百两银子的票据,家境阔绰自不必说,可这显贵到底显贵到什么样的地步?那尹公子说砸了京兆尹衙门,柳大人还得去谢赏,自是没把衙门放在眼里,他叫那人作翊哥哥,应是一家,可那公子又说懒得管他,又是生分了;后来又说什么受人之托,那尹公子一听,脸都白了,那又是什么人?飞歌心里一团乱麻,总也理不出个头绪,开张第一天就撞着这样的事,也摸不清是福是祸。飞歌苦笑了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吹灭了烛。她是个豁达人,既然不得而知也就不多去费那心思,若真是命里注定的事,多盘算也是无益,该知道的时候事情总会有个分晓。

一大早,飞歌刚绾好头,月儿便进来道:“妈妈,福妈妈来了,在堂里等着呢。”飞歌一皱眉,心道:又是那爱乱嚼舌头的,定是昨天的事闹的。嘴上却只吩咐道:“知道了,你下去陪着她罢。我就过去。”“是。”月儿闻言,下楼去了。

飞歌下得楼来,见月儿正给福妈妈沏茶,看见她来,便退下了。那福妈妈看见飞歌,一把拉了过去,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听说昨儿你这儿给官府的人砸了?”飞歌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没去理她。福妈妈见她不答话,指指地上翻倒的桌子,又道:“你也不用瞒着,你这儿可都摆着。这房子以前开花楼就被抄过,不吉利得紧。你还是找个道士来驱驱邪才好。”飞歌牵了牵嘴角,道:“劳福妈妈挂念了,昨儿我这里有个客人喝多了,犯了酒疯,打翻了东西,后来给人带走了。倒没出什么大事,也不知道是谁在福妈妈跟前乱嚼舌头,惹得福妈妈您担心。”那福妈妈听了,尤是不信,还待驳上两句,见飞歌脸上已不大好看,便缩了口,道:“既然没出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飞歌你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飞歌见她不再纠缠也换了一张笑脸:“那是自然,我初来京城,不是全仰仗着福妈妈帮衬扶持吗。”福妈妈听了这话,心中也还受用,便告辞道:“那我就先回了。”“福妈妈您走好。”

飞歌送走了福妈妈,回身见秋儿正掀帘子出来,便道:“你们俩把这堂前收拾了,下次人就该说我这里鬼乱撞了。”秋儿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一愣,进去唤月儿去了。

午饭时候,飞歌见秋儿手上缠了白布,问是怎么回事儿,秋儿笑了笑,答道:“自个儿不小心,被那碎花瓶茬了手。”“那要少碰些水才是。”飞歌道。月儿插口道:“晓得的,妈妈,今儿碗我洗就是了。”“你倒是会疼你姐姐。”飞歌笑道,在月儿手背上打了一下。

吃罢午饭,月儿收拾去了。飞歌转到堂前来,想就着那椅子靠一会儿,忽听得门响,过去开了,见来人作仆从打扮,衣着却甚是干净整齐,看见飞歌便问:“姑娘可是这里管事的?”飞歌答道:“是。”便把他让了进来。那仆人给飞歌见了礼,开门见山地道:“我们家爷晚间欲过来坐坐,见见您这儿两个姑娘。我们家爷喜欢清静,您这儿就莫接其他客人了。”飞歌心道:敢情儿是来宣圣旨的。便淡淡地道:“你们家爷贵姓?”“在下在杨府当差。”“杨爷既是贵客,我们理当好好伺候。只是我这阁里的姑娘见客有个规矩......”那仆人也不等她说完,从怀里取出叁锭金子,连着一张雪白的笺儿递与飞歌,道:“我们家爷说了,不能破了您这儿的规矩,也望您明白这风月场的规矩。在下先告退了。”说罢,步出门去了,把个飞歌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容易回过神,把那雪花笺展开一看,心道:罢了罢了,还真是轮不着我挑。

何人成巧对,薄言险成离

“妈妈这是......”飞歌推门进去,月儿正把秋儿的髻子顺下来,见她把个雪花笺拍在桌上,便问道。飞歌不答话,接过月儿手中的梳子,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秋儿瞥了那笺儿一眼,从铜镜里看着飞歌道:“多久前的东西了,写着打趣儿的,妈妈从何处得了来?”月儿过去看了(奇*书*网.整*理*提*供),竟是以前和秋儿写着玩的对子,从诗里化出来的,“小遁于野,书画琴棋,沽酒观花;大隐于市,油盐柴米,打醋烹茶。”笑道:“都没敢拿给妈妈看,还是给您捉住了。”“这笺儿可不是我寻出来的,”飞歌道,“是个杨爷送来的。”秋儿全身一颤,道:“妈妈昨夜出的,莫不是......”飞歌没应她,秋儿心下了然,这回是在劫难逃。“这挑人,妈妈只得做到这步,杨爷晚间就过来。”飞歌说罢,看着她俩,秋儿垂下眼道:“晓得了,妈妈。”月儿在旁一直楞楞地没有说话,这会儿回过神来,忙应着:“晓得了。”飞歌立了半晌,转身下楼去了。

“有什么好看?催命符似的。”秋儿回过头见月儿仍盯着那笺儿看,一把夺了过来。月儿蹲下身来,拉着秋儿的手,道:“姐姐,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竟是一字不差。”秋儿闻言,把那笺儿又看了看。上联是她自己出的,那笺儿里下联写的跟月儿那会儿对的,确是一般。秋儿把笺儿丢在妆台上,冷冷地道:“这有什么奇的?都是诗里化出来的,识得那诗的,自然会那么对。你也想得忒多了。”月儿仍是想着自己心里的事,不应她,秋儿也就由着她去。“姐姐,你觉着那杨爷是个什么样人?”月儿突然问道。“不知道,这面儿还没见,怎么说的准?反正你今儿就能见着了,到时候自己琢磨去。”秋儿答道。

飞歌进到福妈妈楼里,迎上的姑娘把她让到了里间,飞歌不禁打了个喷嚏,心下怨道:这福妈妈没得想把屋子都浸在脂粉水里?那么大味儿,也亏得她受得住。福妈妈正喂着窗梁上挂着的雀儿,看见飞歌进来,赶紧迎了上来,道:“哎呀,才半天功夫,你就过来了。”顿了顿,又问道:“可是有甚么事?”飞歌摆了个笑脸道:“才半天可不就想着妈妈您了。倒是瞒不过您慧眼,正有件为难的事,想请妈妈......”“说罢。”那福妈妈倒也干脆。“今儿我那儿有个客,您也知道,我阁子里可是寒碜得紧,平时带着那两姊妹,随便做点啥也就过了,今儿要待客,就不能这么简慢,想借福妈妈这里一个厨子......”“飞歌开口了,我哪有不借的理儿?只是,我这里客人......你也知道,厨下每天已是顾不过来......”“真是让妈妈为难了,”飞歌说着从袖里取出一锭银子,“福妈妈急我的难,我也不能不顾着妈妈的生意。我也不借多长时候,只过去做几个点心就回来。”“瞧你,跟我还客气甚么,真是拿我当外人了。”福妈妈嘴上那么说,仍把那银子收了起来。飞歌道:“福妈妈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这恩情可是重呐,这点银子算得什么。”福妈妈满脸堆笑地过来,拉着飞歌,道:“走,你同我去厨下吩咐去。”

飞歌领着那厨子回来,到厨下安排妥当了,径直上楼来,见月儿已经换了衣裙,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柳树发呆。她着了件淡紫的罗裙,雪白的胳膊掩在紫纱袖里,只露出纤纤素手,轻轻地把一缕青丝挽到耳后。飞歌心中轻叹:好一个丽人儿,也不知那杨爷是怎样人,可别是......也不进去,转到秋儿房中,顿时心中有气。那秋儿披散着头发,拿着块绢帕擦琴弦,见了飞歌进来,也不搭理。“你是准备这副打扮见客不成?”飞歌压了火,冷冷的问道。秋儿也不顾她语中的怒气,仍旧擦拭着琴弦,淡淡的答道:“这打扮也没什么不好。头发梳了,终还是要散的,还不如给客人省点事......”啪的一声脆响,飞歌已给了她一巴掌。秋儿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却仍是慢条斯理地擦着琴弦,道:“妈妈不怕这一巴掌下来,真就见不了客了。”飞歌蓦地冲上来,把那琴猛推到一边,怒道:“原来你心里尽是些这样的念头,跟那些个贱妓有什么分别!枉我教了你那么些时候,竟是这样的下流坯子!”飞歌顿了一顿,语气又变得冷冷的,道:“你也别在我这儿待了,爱上哪儿上哪儿,饿死也罢,卖给别人也罢,我这儿留不住你!”秋儿听得这话,眼泪骨碌碌地落下来,仍是咬着牙,给飞歌跪下了,道:“谢妈妈活命之恩,只得来生再报了。”说罢,站起身往外就跑,在廊上正撞着月儿。月儿刚听见飞歌骂她,过来寻个究竟,看见她跑出来,忙拦住了,道:“姐姐这是要到哪里去?”“让开!”秋儿一把推开她,“你不要管我。”月儿还待拦时,飞歌从房里出来,怒道:“你不要拦她,让她去。她再不是你姐姐了。”月儿迟疑间,秋儿已跑下了楼。

秋儿拿袖子拭了脸上的泪,径直向外跑,满心里都是委屈:大不了还去要饭,饿死还求个早超生。她这厢正堵着一肚子气,蓦地里迎面来了个人,秋儿躲闪不及,一头撞进那人怀里......

溜杯杨柳握,因琴终解谜

来人扶住了秋儿,秋儿定了定神,眼前却是锦缎暗纹的衣襟,心中一凛,猛地退后了几步。抬眼看那人,却是浓眉凤目,此时正看着自己,眼睛里尽是柔和的笑意,一如初春里一缕阳光,秋儿看着他,竟似痴了。那人也不避她,过了半晌,回身笑道:“这里待客之道可与昔时曹孟德相较了。”秋儿这才发觉那人身后还站着一人,定睛一看,似是昨夜后来的那位公子,着一身白衣,悠悠地摇着折扇,飘逸俊秀得如画一般,此时只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话。那锦袍公子的话,分明是打趣她,秋儿低下头看自己一头青丝全都散着,脸微微红了。

秋儿正窘得没区处,飞歌掀开帘子,看见来人,向那白衣公子笑道:“公子您来了,飞歌正要谢您昨夜给解了围呢。”那公子只微微颔首,笑而不答。飞歌又向那锦袍公子道:“这可是杨爷?”锦袍公子笑答道:“飞歌你是怕得了金子应错了主罢。”飞歌道:“也是按着杨爷您的吩咐,不敢接别的客呀。”随即转过头,对秋儿道:“知秋,看茶去。”秋儿一愣,迟疑了会儿,转到后堂去了。

飞歌正招呼来人坐,那杨爷看了一圈,指着木屏风后面的矮几道:“坐那儿去罢。”说罢径自走去,飞歌只得跟了。杨爷在席上盘膝坐下,那白衣公子也随他坐了,飞歌不敢坐,只是侍立在旁。杨爷向飞歌道:“飞歌你这儿的规矩可是奇得很呐,还没见过花楼这么挑客的。”飞歌答道:“杨爷您见责了?飞歌从扬州来,这詞文择客的事,可是不鲜见。我这里两个姑娘都爱玩弄些诗词,”又转向那白衣公子,“倒是得罪了贵府小公子。”那白衣公子还没答话,杨爷便道:“飞歌你若再见着他,轰了出去便是。”

飞歌正不知如何作答,秋儿托着茶盘,和月儿一道出来,见到来人,屈身行了礼。秋儿跪在杨爷身侧,把茶盘放在矮几上,现下她已经洗尽了脸上的泪痕,头发仍没有梳髻,只拿根丝带系起来,松松的绾了个环,低着头,拇指和中指夹着那紫砂壶的壶柄,食指按在壶盖上,往两个杯里斟茶。杨爷也不看她,指着月儿问飞歌道:“这可是秋月的月了?”飞歌点头道:“问月。”“果然是月儿一般的人物,”又向月儿道:“可问过嫦娥每夜可都念着谁?”月儿听他出言调笑,脸上一红,不答话,杨爷也没有逼问。飞歌自知再杵这儿已不是个事儿,吩咐秋儿和月儿好生伺候,福了一福,退下了。

“问月姑娘,弹个曲儿来听听罢。”杨爷吩咐道。月儿应了一声,转去取琴。

“三哥,昨日文韬可是得罪你了。那小子太惯着了,现如今都成了京城一害。”杨爷对白衣公子道。

白衣公子笑道:“一弟你想管他,还得先正己身才是。”

秋儿听了心下纳闷:这可是个什么排行。

那杨爷听了,道:“我不多在这章台柳巷待着,他东......能放心么?还指不定去编排我些什么是非。这样也好,我也乐得......”说着便往身旁秋儿腰间搂去,秋儿正端着个杯儿,吓得手一抖,一杯茶水可可洒在杨爷锦袍上。秋儿着了慌,罪也忘了谢,忙掏出块绢帕去拭,手儿却被杨爷一把攥住。秋儿挣了挣,手却被攥得更紧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羞得脸上一片红晕。那杨爷笑着盯着她,接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秋儿被他盯得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正好月儿抱了琴来,杨爷微微一笑,放脱了秋儿的手。仍是对那白衣公子道:“听曲儿,听曲儿。”那白衣公子笑笑,也不再说什么,自从茶盘里取了一杯茶,啜了一口,看着月儿。

月儿侧坐在席上,把琴在腿上枕了,微微拨弄了几根弦,指尖轻摇,似流水叮咚作响,又如清风拂过,让人心里说不出地平静,清宁。

“那对子是你俩谁出的?”杨爷突然问道。秋儿兀自出神,听得问话,愣了一愣,抬眼看他正看着自己,眼里还是那温柔的颜色,知他是在问自己,便答道:“上联是知秋出的,原本月......问月也对了,竟是和杨爷您对的一字不差。”那杨爷笑道:“竟这等凑巧?那真是注定了该见着你们。不过那对子可不是我对的,”指指那白衣公子道,“我肚子里的墨水可不及他万一。”

琴声微颤了颤,月儿抬眼看那白衣公子,却撞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嘴角上还带着笑,月儿脸上一热,垂下了眼帘。

“三哥,你可听见了?三哥?”杨爷见那白衣公子不答话,唤了好几声。那白衣公子回过神,仍是一笑,答道:“是巧得紧。”

一曲终了,月儿推开琴,站起身来谢过了。杨爷赞道:“有些造诣了,三哥,能赶上你了。”那白衣公子笑答:“远过之。”月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公子謬赞了,问月琴艺不精,杨爷和公子见笑了。”那白衣公子道:“问月姑娘可是当得起的。”

危危秋梦谶,涩涩月心仪

秋儿扯了块白布,欲把手上的伤口包起来,刚才被那杨爷攥着,伤口又流了血,只是那时只顾着羞怯,竟忘了疼,这会儿却碰也碰不得了。忽一人把那布条抢了去,秋儿抬头,却是飞歌。飞歌也不说话,只拉过她手,小心的把伤口裹上。虽是疼,秋儿硬是咬了牙,一声也不吭。飞歌打完结,放开她手,仍是不说话。两人就那么僵着,秋儿仿佛听到一声叹息。飞歌看了她许久,转身走向门外。“妈妈,”飞歌回过头来,秋儿已然跪下了,“妈妈,我......”秋儿一时说不出话来。飞歌只觉得眼里潮潮的,却转而笑道:“你个倔丫头。”“妈妈还赶我去么?”秋儿眼里泪珠直打转。飞歌轻叹了一声,道:“你可觉得委屈?你也没有卖身给我,我本也管不着你的去留。只是这日子久了,似是离不开了。”飞歌勉力笑了笑,秋儿那泪水再也忍不住,骨碌碌滚过脸颊,一阵哽咽,答不上话。飞歌走过去扶起她,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道:“别想了,早些休息罢。”说罢,走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秋儿立了良久,却真觉得累了,走去坐在床沿上,心中百味杂陈,脑子里却困倦得紧,实在支持不住,倒在床上睡了去。只觉得自己被吊在个大火盆上,身子里仿佛也有炭火在烧,汗水涔涔地流下来,把那火盆里的火浇的嘶嘶作响,却是一丝也动惮不得。人也迷迷糊糊,眼见那火苗里浮出一张又一张人脸,“你个倔丫头”“姐姐,你这是到哪里去?”“那长安城的公子哥儿不把她捧上天。”“去去去,上别处要去。”“死丫头,你敢跑?”“站住。”“秋啊,我也是没办法。”“你命好得很,那算命先生说了,你能遇上贵人。”甚至那双温柔的眼睛,那轻薄的笑意......所有的脸,仿佛都向她扑过来,又在逼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一早月儿推门进来,想找秋儿说说话,她有好多事,要告诉姐姐,要问问姐姐。昨晚见飞歌进了她屋子,没敢再去搅扰,此时正留着一肚子的话。月儿走到秋儿榻旁,见她和衣蜷在一角,也没盖被子,凑近了想叫她,却见她锁着眉头,紧闭着眼睛,脸上一片潮红,汗水浸湿了额上的发丝。月儿着了慌,赶忙唤道:“姐姐,姐姐!你怎麽了?姐姐你醒来呀。”边唤边去摇她。秋儿被她一阵摇,睁开了眼睛。月儿见她醒来,微微松了口气,道:“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么?可是着凉了?要不要找郎中看看?昨晚怎么不盖被就睡了?”秋儿见她一连串儿地问了这许多话,觉得好笑,可心里又觉得暖暖的,便道:“你问了这许多,要我先答哪个?”月儿见她笑着反问自己,放了心,道:“姐姐,你可吓死我了。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应,我还以为......”“以为什么?以为永远叫不醒我了?”秋儿笑着拍拍她脸颊,下床来。刚站起身,窗户里蓦地吹来一阵风,秋儿只觉得额上凉凉的,伸手摸去,全是汗水。月儿赶紧出了去,不多时,端上来一盆热水,把毛巾浸了,拧干,递去给秋儿。秋儿把脸上颈上的汗水都拭了去,又去取了件裙子换上。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有事儿说?”秋儿收拾妥当了,看窗外天还没有亮透,回身问月儿。月儿点点头,却不说话。“你不说,我也猜得着。”秋儿瞅着她狡黠地一笑,“要说那个穿白衣的公子罢?”月儿脸上掠过一抹红,正要开口说话。秋儿便抢道:“你可别问我他是个怎样的人。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相貌却是俊得很,跟画的似的。”秋儿太知道她了,总是问些谁也给不准信儿的话,便先堵了她的口,免得又跟她一道没根没据地瞎想。“姐姐,你总是打趣人家。”月儿被她一顿抢白,不好意思起来。“难道我猜得不对?那你本是要跟我说什么话?”秋儿笑问。月儿不说话,似是认了,过一会儿道:“姐姐,我想去趟金竹寺。”秋儿听了,更是笑出了声:“去那儿作甚麽?是求平安,还是问姻缘啊?”“姐姐!”秋儿敛了笑,正色道:“月儿,姐姐不去求那些。天注定的缘分,老天爷还能让你知道?不是说天机不可泄露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早知道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月儿听了这话,觉得有些道理,也就把去寺里的事搁在了一边,心里却仍觉得不踏实,便问秋儿道:“姐姐,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向着月儿,护着月儿么?”秋儿心下暗暗摇头:怎么好好的,来了这么一句问,她莫不是要做什么傻事罢。看她眼里的神色,却是满怀着期待,便道:“那是自然,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向着你向着谁去?”月儿听了,安下了心,拉着秋儿的手道:“亲姐姐,我们下去罢。”

“见过秋姑娘,月姑娘。”秋儿和月儿才下到后堂来,蓦地一个小姑娘迎上来,行了一礼。两个姑娘吓了一跳,月儿看着她,不解地问道:“你是?”“杨爷叫我来服侍姑娘。”“杨爷?”月儿更是疑惑,转头看着秋儿,秋儿也只是摇摇头,没个头绪。此时,飞歌正从外面进来,月儿忙迎上去问道:“妈妈,这是......”“杨爷送了个丫鬟。”飞歌倒是平静得很。那小姑娘上前道:“两位姑娘就叫婢子小词罢。”秋儿皱着眉,还欲向飞歌问个究竟,飞歌对她道:“秋儿,来了个郎中,在前堂,你去让他给看看罢。”秋儿心里纳闷儿,嘴上却也不再问,掀了帘子去了前堂。果见一个郎中打扮的人,垂手站在堂上,看见她来,行了个礼,便问:“可是知秋姑娘?”秋儿点点头。那人接着道:“杨爷叫我来看看姑娘手上的伤。”杨爷怎知道我手上有伤?秋儿煞是奇怪,转念一想,便即了然,昨儿伤口挣出了血,自己虽没有觉察,但定是沾在那杨爷手上了,是以知道。一想起昨日的事,秋儿就忍不住脸红,打翻了茶水,弄脏了他的外袍,还沾了血在他手上,他可真是一点没在意,昨儿走时,给他谢罪,他只是摆摆手,笑道:“不怪不怪。”眼里仍是那么柔和......

“姑娘?”秋儿回过神来:“嗯?”“姑娘把手给我看看吧。”“嗯。”那郎中看了她手上的伤,道:“没有大碍,只是别碰着水,我给姑娘留个膏药,抹上两天伤口也就愈了。”秋儿应了一声。“姑娘脸色不好看,是有点着凉罢?我给姑娘看看。”秋儿点点头。郎中搭上她脉,过了一会儿,道:“有些凉着了,也没什么打紧,吃两副药就能大好。”那郎中从箱里取出纸笔砚墨,开了方子,递了给秋儿。那小词正转出来,见了道:“秋姑娘把方子给我罢,我给姑娘抓药去。”秋儿还没来得及答应,小词已取了药方,出门了。秋儿楞了半晌,那郎中告辞出去,秋儿才忙道:“多谢,见了杨爷,还替我谢过他挂念。”那郎中应了便离了去。

秋儿回到后堂,见飞歌和月儿正坐在八仙桌旁。飞歌招手让她过来,秋儿便走去靠着她坐了。飞歌开口道:“你俩也是聪明人,也不用我细细给你们说明白。昨儿杨爷走的时候......嗯,你们以后只用听着杨爷吩咐就是了。”两个姑娘心下会意,也不再多问。那杨爷昨晚跟飞歌说的话,飞歌不欲都讲出来,杨爷特意地吩咐了:“你拣着话说明白就行,别的吓着两个姑娘。”

问缘缘已起,缄口口自宣

“姑娘起了。”秋儿刚从床上爬起来,小词正端了水进来,把帕子拧了递到她手里。秋儿很是不自在,忽的多了人,什么事都不习惯,那杨爷还送了个厨娘来,跟着菜也变了样,弄得她很是不舒服;那小词可是个勤快人,昨儿去买了药,过不多时就煎好了给端到她面前,还带了块冰糖。秋儿本就不怕喝药,见了道:“我不怕苦,用不着糖了。”小词那眼睛顿时就黯了,秋儿怕伤着她心,喝了口药道:“还真是有些苦,那糖还给我留着罢。”小词眼里又闪着了光,道:“就是呢,那李郎中开的药从来都苦着呢。”“你识得那郎中?”秋儿问道。“识得啊,他在府里待了好些年了,我去之前他就在了。”小词答道。秋儿也没再多问。

这会儿秋儿换了件月白的长裙,罩了件轻纱的外衣,刚过夏至,天已热了起来,重一些的料子,已经穿不住了。小词见她换好了衣服,硬是拉着她,要给她梳头,秋儿待不答应,又怕那小姑娘多想,便道:“月儿起了么?”“月姑娘早起了,前晌刚梳洗完,被妈妈叫下去了。”小词答道。秋儿心道:还只得随着你了。便坐到镜前,小词拿了那黑木梳,细细地把她头发梳顺。“秋姑娘头发真好,缎子似的。”秋儿笑笑没说话。“姑娘想梳个什么头?刚给月姑娘挽了个扇儿,不过我觉得姑娘还是留些头发披着......”也不等秋儿答话,细细的盯着她琢磨了一会儿,梳了起来。过不多时便成了,秋儿看了看,发髻梳得虽然简单,却很是别致,心下喜欢,便赞道:“小词可真会梳头。”小词听了,道:“我还会梳好多种花样呢,以后一天给姑娘换一个。”看秋儿意欲起身,赶紧拦道,“姑娘别动,还得簪上簪子呢。”说着打开妆台上的匣子,抽出根紫色的步摇,端上一朵精致的菊花,底下缀着三串透明的珠子,道:“这根好看。”正要给她插上,被秋儿一把拦住:“不要这根,太花哨了,我从不戴的。换那个木簪好了。”“姑娘,这簪子那么好看,不戴可惜了。”秋儿笑了笑,道:“小词你若是喜欢,就送你好了。”小词眼里涌上兴奋的神采,却把那步摇放了回去,道:“不能要姑娘的东西的。”“这有什么,”秋儿把那步摇塞在她手里,“你喜欢就是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事。”“那小词就谢过姑娘了。”小词把那步摇收了,拿那木簪插在她头上。月儿正走了进来,看见秋儿在梳头,便走到她身旁看着。小词把簪子插好,看着镜里,道:“秋姑娘眞好看。”又转头向月儿道:“月姑娘也眞好看。”月儿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笑道:“你这丫头,两头拍马,不怕我不高兴么?”“月姑娘,我可是都赞了呀,姑娘做什么要不高兴?”小词贫道。月儿举手作势要打她,秋儿把她手拉下来,道:“大清早的,就在这儿闹。”月儿不再去打她,对秋儿正色道:“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转过头看着小词,小词问道:“什么事啊?”月儿双眉一竖:“你是我姐姐么?”小词忙赔罪道:“月姑娘别生气,我这就下去了。”小词把那盆水端了,关上门下楼去了。

“你倒是挺会摆主子架子的。”秋儿见小词走了,对月儿道。“我逗她玩呢,这丫头挺伶俐的,我蛮喜欢她的。”月儿笑答。

“什么事啊?还见不得人。”秋儿把话儿转到正题上,问道。

“姐姐你看。”月儿从袖里取出一张帖儿,秋儿接过看了,是要月儿出去应局的,末了写着:归心宁。

秋儿合了帖子,道:“不是只听杨爷吩咐么?怎么......”

“姐姐还记得我弹的那曲儿么?”

秋儿细想了想,随即恍然,笑道:“我说你用不着去寺里求签,这不是缘分来了。”

“姐姐,你又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哪句话不是有凭有据的?”秋儿仍是笑道。

月儿撇了嘴,似是生气了。秋儿也怕打趣她过了,便正色道:“妈妈让你去了?”

“嗯。”

“那就去呗。我只是觉得纳闷,那杨爷倒是吩咐了妈妈些什么?”秋儿说着,蹙了眉,细细寻思着,总也是不知道个中端倪。抬起头来,见月儿仍站在那儿,眼睛里似流动着泉水,愣愣出神,便道:“你甚么时候过去?”

“车子在底下呢。”月儿答道。

秋儿走到窗边,果看见一辆精致马车,檐上还缀着流苏,两匹马儿也是一水儿的雪白,回过头对月儿道:“是个有钱的主儿呢。”

“姐姐,你知道我的。”月儿急道。

“知道知道,我不知道,还能有谁知道?”秋儿忙道。

月儿仍觉得她在取笑自己,不理她。秋儿走过来盯着她,道:“想什么呢?快去罢。”月儿看着她还待说话,秋儿抢道:“姐姐晓得的。你自己小心在意。”转念一想,也不知有什么要小心在意的,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姐姐,那,我去了。”

“去罢。”月儿推门出去了。一会儿,楼底下一阵马蹄车轮响,倏悠已去得远了。

“秋姑娘吃早饭罢。”秋儿正发着呆,小词推门进来,端了一盘糕点和一碗璎珞粥。秋儿看她把盘儿放下,问道:“怎么端上来了,往日都在楼下吃的。”“妈妈见姑娘老不下去,怕姑娘又不吃,就叫我端了送来。”小词答道,把调羹放在粥碗里,把碗儿放在桌边上。秋儿过来坐了,把那勺儿提起来又放下,道:“我还真是没什么胃口。”“姑娘还是得吃一点的,到午饭还有好些时候呢。”小词劝道,把一块桂花酥递给她。秋儿接了,指着盘子道:“我哪吃得了这许多,你和我一块吃吧。”说着就拉她坐在身旁,小词拗不过她,坐了,拿了块酥咬了一口,见秋儿仍是一口没动,道:“姑娘不爱吃么?我叫赵妈再给姑娘做去。”“别了,我就是不习惯赵妈做的菜,没什么胃口。没事儿,等会儿我饿极了,也就不挑了。”秋儿答道。小词眼里满是惊讶:“姑娘不喜欢赵妈做的点心?”秋儿看着她,心道:难道我非得喜欢才对么?“赵妈的点心在府里可是一绝,连王爷都赞她呢。”“王爷?”秋儿瞪大了眼睛。小词赶忙捂住了嘴。“什么王爷?”秋儿把她手扳下来追问着。小词急道:“秋姑娘你别问了。王爷要罚我的。”“你不说也行,我也不罚你,我就不吃东西了,你什么时候说,我什么时候吃。”秋儿冷冷的威胁道。小词着了慌,忙道:“别呀,姑娘。就是,就是七王爷......”秋儿放开了她。小词跪下道:“求姑娘别告诉王爷。求姑娘......”秋儿把她扶起来,安慰她道:“我谁也不会告诉。”继而又问,“妈妈是不是早知道了?”小词点点头。“你下去罢。”秋儿道,见小词仍是看着自己,便道:“放心,我要是告诉王爷,王爷把你撵走了,谁来给我梳头呀?”小词轻舒了口气,退了出去。

赠琴香栀里,取簪云鬓间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月儿在车里闷得已是十分难受。卷开帘子,正见着车过城门,守城的兵士也不问,径直放行了。原来那车竟是穿城而过,月儿心里思量着:那公子家不住城里么?道是越走越颠簸,月儿向外望去,林子是越走越密,路人是越来越少,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不安。正自担心着,车子倏然停了,听得车夫道:“问月姑娘,到地儿了。”月儿掀起帘子下来,眼前竟是一座庭院,大门上写着:清心芜远。门首站着个仆人,见到月儿下来,迎了上来,道:“姑娘来了,公子等了好一会儿了。姑娘请随我来。”月儿应了一声,跟着他进了门。

迎面只有两进屋子,那仆人也不带她进屋,只是绕了开,径直往后面走去,月儿也不问。走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地闯进了一个园子,青石板路也变了石子铺的小径,两旁栀子花正开着,风过了,一阵清香扑鼻。那小径七拐八弯,月儿随着仆人绕了好一阵,走到一个月洞门前。那仆人停下来,侧身站在一旁,道:“姑娘进去罢,公子就在里面。”说罢,快步回去了。

月儿看着那仆人的背影渐渐掩在了花丛里,却没敢就进去。正在那儿徘徊,忽听得几声琴音,仔细辨时,正是那首归心宁。月儿往月洞门里瞧了瞧,见里面仍是一条小径,便轻轻走了进去,越行,那琴音越是近了。不多时,倏然开朗,一个白衣公子正在树下抚着琴,那树的枝干弯下来,撑起一片阴凉,一片叶子落了下来,打了几个转儿,无声地落在地上。月儿只觉得自己如置身画中,一时伫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白衣公子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道:“问月姑娘来了。”琴音却没有断。月儿向他福了一福。那公子向一旁点了点头,月儿会意,走过去,坐在他身旁。那公子看她坐下了,仍自抚琴。月儿也不说话,在一旁听着。那琴音眞眞清幽旷远,隐隐的却有一丝凉意。月儿心道:他真是謬赞我了,我那点琴技在他眼中真是不算什么。“问月姑娘想着什么心事?”月儿正自想着,一曲已经终了,那公子看她出神,问道。月儿脸上一红,低头道:“没有。”又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接着道:“公子的琴技,问月不及万一,公子那天真是拿问月说笑了。”那公子听了,笑道:“怎会是取笑姑娘?这本没有什么琴技可比,问月姑娘弹这曲子,把心境都揉在里面了,更是动人许多。”月儿听他称赞自己,心中甜甜的,脸上却抹了霞,道:“公子见笑了。”那公子也不再跟她说些客套话,转到身侧的小几上,斟了一杯茶,递了给月儿。月儿伸手去接,指尖儿轻轻滑过他手背,立时脸上更红了,忙低下头喝茶。喝了大半杯茶,抬起头,见那公子仍是笑着看着自己,道:“是我疏忽了,姑娘这一路过来,定是渴得紧了。”看月儿把茶杯递回来,又问道,“还要么?”月儿摇了摇头,那公子便把杯子搁了回去。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开口。月儿咬了咬唇,问那公子道:“问月还不知道公子尊姓呢。”那公子正拨了一根弦,听她一问,便转过头来道:“在下滕翊轩。”月儿叫了声“滕公子”,便寂了声。半晌,又起了个话头:“滕公子这园子可真是别致。”“这里安静,城里太热闹了,还是在这里听风观水自在些。”滕公子答道,转而问月儿道,“姑娘可喜欢这园子?”“喜欢,清幽典雅,尽脱了俗气,世外桃源一般。”月儿真是喜欢这地方,竟是脱口而出。滕公子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复又转过身,续着刚才那个音,抚起了琴,却是一首云水。月儿静静凝视着他俊秀的脸庞, 心里软软的,一层一层荡开了涟漪。滕公子转过头,见月儿望着自己,只是一笑。月儿赶忙移开了视线,盯着那古琴。

最后一声琴音悠悠地散了去,月儿道:“滕公子的琴可是珍品呢。”“也谈不上什么珍品,前后也不过百年。问月姑娘要是喜欢,就赠与姑娘罢。”月儿忙道:“这怎么使得?问月不敢收公子那么贵重的礼。”滕公子道:“好琴也要遇着知音,问月姑娘和它许是有缘罢。”月儿听这话,似乎有层揭不开的意味,也不敢细想。

秋儿此时正坐在窗前,心里一团乱麻:七王爷,七王爷,他原来是个王爷,可王爷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那般待我,怎么连看我这种身份的人,眼里尽是温暖和柔和。怎么会......秋儿啊秋儿,你可真是太傻了,竟然醉在那温柔的目光里。你也不想想自己有那资格去沉醉么?

小词推了门进来,道:“秋姑娘,该用午饭了。”“我不饿。”秋儿答道。小词看看桌上,点心粥一点没动,道:“姑娘早饭就没吃,怎么能还饿着?会生病的。姑娘要是不想下去,小词还给端到房里来吃,可好?”“那你端上来罢。”秋儿不想跟她多说,便道。过不多时,小词端了饭菜进来,摆了碗筷。“你下去罢,我自己会吃的。”秋儿仍是不动。小词还待劝几句,看秋儿闭了眼睛,料她不想再说话,便要退下。刚到门口,秋儿叫住她道:“妈妈要是问起,就说我前日晚上有些着凉,吃了药有些懒,就不下去了。”小词道:“晓得了,姑娘。妈妈不在楼下,早上月姑娘一走就出门了,要到晚饭才回来呢。”秋儿点了点头,小词掩上门,下楼去了。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窗外不时传来一阵的蝉鸣。秋儿靠在榻上,拿把团扇轻轻摇着,她胡思乱想了一早上,这会儿倦了,便合了眼睡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手中扇儿被抽了出去,轻轻地给她扇着风,秋儿也不睁眼,只是懒懒地道:“小词,你下去罢。我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半晌,见她还不走,心里有气,道:“不是叫你......”

秋儿这一睁眼,可是吃惊不小,忙从榻上下来,起的急了,往地上一站,身子竟是不稳,摇了两摇,却立时被扶住了。秋儿站稳了些,挣脱了去,退了两步,道:“杨爷恕罪。”杨爷一双凤目正看着她,慢慢地道:“我可是打扰了知秋姑娘的清静了。”秋儿忙道:“知秋无状,冒犯了杨爷。”说着便要行下礼去,却被杨爷阻住了,道:“你怎么也学得跟那帮丫鬟似的,动不动就谢罪。”秋儿一时不知如何答他。杨爷也不再说,往榻上靠了,仍看着她,好一阵,才开口问道:“问月呢?”秋儿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见他发问,忙答道:“出去了,似是那天穿白衣的公子找她。”杨爷一皱眉,佯怒道:“他滕家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还总来抢别人的东西。昨儿才从我这儿顺去一幅字,今儿又把人顺走了,这天下的便宜都让他姓滕的占尽了。”秋儿不是太听得明白,但也知道是玩笑话,便道:“杨爷藏的可都是些无价宝呢。”杨爷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一丝黠笑,蓦地拉住她手,秋儿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正倒在他怀里,待要挣起,已被他紧紧环住了,动弹不得。杨爷低头看着她,道:“你这话可连着问月一起夸了呢。”复又低声笑问道:“他要是叫你,你去么?”秋儿被他搂着,已是面红过耳,听他这么一问,脸上更是红了。

杨爷见她不答,也没有再问,伸手把她头上的木簪摘了下来,拿到她眼前晃了一晃,便收了去。秋儿硬着头皮道:“杨爷还要知秋的破东西么?”杨爷笑了笑,凑到她耳边,秋儿只觉得他的鼻息喷在脸颊上,顿时半边脸烫了起来,听得他言道:“知秋头上戴过的,就是无价之宝了。”

应罢即失言,语尽又话闲

秋儿闻言,脸上更是火烧一般,却气儿也不敢透一口。杨爷蓦地放开了她,秋儿赶紧站起来,退了好几步远,低头立着。杨爷也站起来,往她这儿走了来,秋儿还待往后退,杨爷却只走到桌旁坐了,道:“你站那么远做甚么?”秋儿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杨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秋儿不敢看他,低着头。杨爷捋了她一缕青丝,嗅了嗅,突然问道:“你知道了?”“甚么?”秋儿有些诧异。杨爷哂笑一声,又坐到桌边,道:“小词刚才跟我谢罪来着。”秋儿忙跪下了,道:“王爷不要怪罪小词,是我逼她的。”“她没说漏嘴,你能平白无故地逼她么?”杨爷轻哼了一声,扶起她道,“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我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就是见不得你跟下人似的整天畏手畏脚,拘那些个礼数。”秋儿站起来道:“多谢王爷体谅。”王爷皱眉道:“我才说什么来?就是不该让你知道。”转身道:“我走了,明儿你跟问月过我府里一趟罢。”“是,王爷。”秋儿应道,继而又跪下道:“知秋恭送王爷。”王爷一听,猛俯下身来抓住她肩膀,眼里全是怒气,狠狠地道:“你再敢这样......”秋儿肩膀被他捏得生疼,怕他真是动怒,望着他一笑,道:“王爷要秋儿命么?”王爷霎时敛了怒容,放开了她肩膀,笑道:“我可舍不得哩。”见秋儿脸又红了,笑了起来,转身去了。

秋儿站起身来,寻了个凳子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想起刚才的情景,脸上还是有些烫。“秋姑娘......”秋儿抬头,见是小词,问道:“甚么事?”小词低了头,嚅喏了一阵,道:“姑娘,我......刚看见王爷出去了,姑娘没跟王爷说罢?”秋儿心中一惊:秋儿啊秋儿,你可真是傻得透了。秋儿歉然地看着小词,道:“我对不住你,王爷他......拿话诓我。不过,王爷定不会罚你的,他本是不想瞒我的。”小词刚听得说王爷知道了,惊恐得瞪大了眼,听了后半句,微微放了心,道:“若是王爷要罚小词,姑娘一定要救小词啊。”“不能的,我一定不会让小词受罚的。”秋儿忙答应道。小词道:“多谢秋姑娘。”秋儿挺不好意思,本是自己说漏了去,虽是无意,但看她还谢自己,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小词谢过了她,告退出去了。

秋儿心里有些气,毕竟自己受了骗,怎么着也觉得堵得慌。可气了会儿,便想起刚才他气得冲过来抓住自己,他那么笑着看着自己,他温暖的气息,轻薄的言语......秋儿猛地摇了摇头,咬着下唇,心道:秋儿你还想这些做什么,你在他眼中算得什么,他不过是凭着心情拿你寻开心罢了。不许再想了!不许再想了!

“姐姐。”月儿从门口进来。秋儿看着她,勉强笑道:“小美人儿回来了。”见她抱着琴,便道:“你还把琴抱去了?”月儿走过来,把琴放在桌上,坐到她身畔,道:“是滕公子送的。”说着脸上微红了红。原来是那滕公子,秋儿心道,面上仍装作不知:“哪个滕公子?”“姐姐,就是那个白衣公子呢。他家姓滕。”月儿道。秋儿把那琴拿过来,摘了琴套,细细地看了看,道:“好琴呢。他可真舍得。”心里却想着王爷说他滕家的钱几辈子也花不完。月儿也不答话。“把琴收起来罢,”秋儿望望窗外,已近黄昏,道,“我们下去吃饭罢。我一整天没下楼了,觉得轻飘飘的。”“嗯。”月儿应了,和她一块儿下了楼。

“你们下来了?”飞歌坐在那张八仙桌旁,看见她俩便道,“我还以为你们不下来了,正要叫小词送上去。”秋儿和月儿一左一右地在飞歌身旁坐了,小词忙摆上了碗筷,飞歌道:“小词你也坐下吃罢,叫赵妈也一块儿来吃,我阁子里没那么多规矩。”小词应了,到厨下叫赵妈,过了一阵,赵妈随着小词进来坐了。飞歌夹了一块肉,放到秋儿碗里,道:“怎么脸色那么不好?还是那日着凉闹的?”秋儿道:“没事,妈妈不用担心。今儿一天没下楼,有点怠了。”“你没事还是不要老窝在屋里。”飞歌顿了顿,道,“今儿杨爷来过了?”秋儿点头道:“下午来的,说了会儿话就走了。”飞歌盯了她看了好一阵,秋儿只是低头吃饭。

“妈妈,姐姐,你们猜猜,我回来那会儿看见什么了?”月儿看飞歌转了头,半天不说话,便转了题儿。“你这丫头,我们又没跟着你,还能知道你看见什么了?”飞歌笑嗔道。月儿接着道:“我看见好多兵呢。”“许是有犯了案的,抓人吧。”秋儿淡淡的道,没什么兴趣。“姑娘可猜错了呢,”小词插口道,“那是镇北大将军得胜还朝了。”“你怎知道?”秋儿问道。“京城早就传遍了。听说太子亲自迎到北城门,”小词说得兴起,接着道,“还执着大将军手同登一辇呢。”“说得跟你亲眼见了似的。”月儿听了打趣道。小词忙道:“我虽没见,可大家都是那么说的。”月儿看她急着辩解,笑了,接着道:“你倒是说说,大家都说那大将军是个什么样儿?”“我......我没见过,可王......”小词蓦地缩了口。飞歌柳眉一竖,瞪了她一眼,小词便不再说话了。

用过晚饭,月儿拉着秋儿到自己屋里,掩了房门,问道:“姐姐,杨爷今儿来过了?你都不告诉我。”秋儿心道:我没事儿地找你说杨爷来过了作甚麽?却笑道:“你今儿去滕公子那里的事儿也还没告诉我呢。”月儿脸上又红了,低低的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弹弹琴,喝喝茶。”“弹琴喝茶,你脸红什么?”秋儿笑问。“姐姐!”月儿嗔道,又正色问道:“姐姐,那杨爷是个什么人呢?”“你怎么突然来问这个?你管他是什么人,给钱让我们能吃饭就成。”心里却道:秋儿,你真是那么想的么?月儿却不信,道:“我是问他的身份呢。”她记得在别院里问滕公子杨爷知不知道她过来,滕公子笑道:“不知道,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骂我呢。”看她脸上窘色,又道:“他是不会计较的,不然我也不敢呢,他要是气了,能把我家抄了。”说罢,又笑了起来。月儿奇道:“那杨爷是什么人啊?当官的吗?”“问月姑娘那么好奇吗?许是他觉得现下还不是时候罢,总会让你们知道的。说不准知秋姑娘已经知道了。”这会儿月儿认定了秋儿知道,定是要问个水落石出。见秋儿不答,心知她瞒了自己,追问道:“姐姐,你知道的,告诉我好不好。”秋儿看了她一眼,有些惊讶:她怎么认定我知道了?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定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明天到了他府上也就知道了,也怕她老缠着,便淡淡地道:“他是七王爷。”“七王爷?”这回该月儿惊讶了。“你知道就行了。”秋儿道。月儿讶异了一瞬,听她说话,便答道:“知道了,姐姐。我也没得人可说。”秋儿点点头,接着道:“王爷明天叫我们过他府去。”“嗯。”月儿应了一声。“那我回房歇了,你今天也累了,早些休息罢。”秋儿开门出去,又掩上了门。

回到房里,天已经很暗了,秋儿拿火折点了烛,想了想,又给吹熄了。走到窗边,看远远地,花楼上的灯笼映在水里一片摇曳的红光,似乎还能听到莺莺燕燕的声音,秋儿摇了摇头:你要永远记着自己的身份。

夜闻苦丝弦,朝择彩衣缣

月儿坐在桌旁,细想了起来:那杨爷是七王爷,那滕公子又是什么人呢?王爷叫他三哥,可以他姓氏定不是皇族,那他们是结拜的兄弟么?什么人又能跟王爷攀上这样的交情?又想起明天去王府的事,心里只企盼着:他若是也去才好。幽幽地传来一阵琴声,月儿心道:姐姐今儿这是怎么了?秋儿自跟着飞歌学会了琴,便很少碰,月儿就听到过两次,每次好奇的钻到她房中,不是见她愣愣地望着窗外,就是眼泪盈盈的。今日她弹的本就是个伤心的曲子,偏偏被她把每一声都拖得长长的,似是每拨一根弦,都要费好大的劲儿,听得人心都碎了。月儿正被琴声弄得难过,那琴声却忽的停了。月儿正奇怪,飞歌却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个木盘,里面一个瓷碗,月儿凑近一看,黑乎乎的似是药,便对飞歌道:“妈妈,这是什么药啊?月儿没生病呢。”飞歌正要答她,忽听得隔壁瓷碗碎裂的声音,接着听见秋儿满是怒火地斥道:“不是跟她说了么?王爷没碰我,还端这个来作甚麽。”飞歌愣了一愣,倒不是因为秋儿发火,只是因她知道了杨爷身份。

飞歌走到廊上,看见小词站在秋儿屋门口,脸上都是惧怕的神色,给秋儿吓得不轻,便迈步进去,看秋儿坐在桌旁,仍是怒气未消,那碗儿摔得粉碎,药汤也洒在地上。飞歌往地上瞟了一眼,看着秋儿问道:“谁告诉你的?”秋儿冷笑了一笑,道:“王爷自个儿说的。”飞歌将信将疑,也不跟她计较,见小词正准备收了那碎碗去,便道:“小词,你下去罢,让她自己收拾。”小词顿了顿,看飞歌脸上很是平静,也不像是说气话的样子,便退了出去。飞歌仍是盯着秋儿,秋儿看了她一眼,也不想跟她闹下去,这事儿也没谁得理,亦没谁理亏,既然脾气也发了,总不能一直僵着的,便站起身来收拾那碎碗。飞歌见她收拾上了,便道:“你小心些,别又茬着手。”说罢走了出去。过不多时,小词就进来拉了秋儿起来,道:“秋姑娘歇着吧,我来收拾。”

等小词收拾了出去,月儿便进屋来,问道:“姐姐,你没事罢?”“没事,就是又得罪了妈妈。”秋儿苦笑了笑。月儿道:“妈妈什么时候跟我们认过眞?不会记着的。”“但愿罢。”月儿看她又不说话,便玩笑道:“亏得姐姐发火呢,不然我就得冤枉去喝那药了。”秋儿看了看她,道:“那算在账上罢,把这次功劳折成银子,赶明儿还我。”本是句玩笑话,月儿看秋儿那样子,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觉得没趣儿,便道:“那我回屋了,姐姐别记着了,早歇着罢。”“嗯。”月儿刚掩上门,秋儿的泪水已滑了出来。

一大早秋儿便醒了,穿戴妥当,正准备梳头,忽想想小词定不会高兴她自己梳,又把那梳子放了下来。这会儿小词还没起来,秋儿便轻轻踱到月儿房里,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怕吵醒了她,刚把门一声不响地合上,一回头却见月儿正站在身后。秋儿过去打了她一下,嗔道:“你个死丫头,也不说一声,早知道你醒了,我用得着做贼似的么?”月儿笑道:“我是想看姐姐摸到我房里来想偷什么呀。”“你还说。”秋儿又作势要打,月儿忙拉住她手,道:“好姐姐,我说错了还不成。你来得正好,我还正要过去叫你,想让你帮我出个主意。”“出甚么主意?”秋儿问道。月儿答道:“姐姐你给我看看,我穿什么的好。”“就这事儿?”秋儿盯着她,像盯着个做傻事的小孩儿,道,“你爱穿甚么穿甚么。”“姐姐,你给我看看罢。亲姐姐。”秋儿拗不过她,便道:“穿那件青色的罢,看着素净,也不热。”月儿走去把那裙子拿出来,看了看,道:“太素了,有些显旧。”“那就穿那件紫的罢。”“上次王爷来时,就穿的这个。”“那你就别换了,还穿那淡蓝的罢。”“这怎么行?”秋儿早就没了耐性,转身就要走,被月儿一把拉住,秋儿转头道:“我可是帮不上你忙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自己琢磨着办罢。”“姐姐,姐姐最疼月儿了,给拿个主意罢。”秋儿被她弄得没法,只好回来坐下,却再也不发一言,只是看着她在柜子前皱眉细想。好一阵儿,捡了件粉裙换上,秋儿道:“你这是要姐姐出主意么?是姐姐的主意你都不听。”月儿从镜前转过身来,笑道:“姐姐冤枉我了呢,下回姐姐吩咐穿甚么,月儿就穿甚么。”“这辈子是等不到那下回了。”秋儿假装叹道。月儿还要说话,小词端了水推门进来道:“秋姑娘原来在这里,我正纳闷姑娘上哪儿去了呢。”

秋儿和月儿洗了脸,被小词按到妆台前,一个一个给梳头。小词道:“今儿梳髻子罢。”“还是别那么繁复了,绾个环就好。”秋儿道。月儿道:“我听小词的。小词你别理她,让她自己梳去。”秋儿瞪了她一眼,wωw奇Qisuu書com网也不再说话,终是让小词给梳了髻,见小词正把一朵绢花插在她头上,拦了道:“别戴花了,还换那根木簪罢。”忽想起簪子已被王爷取了去,又转口道:“依你罢,戴花罢。”小词听了,很是高兴,道:“姑娘戴花好看呢,这花本也素得紧。”月儿在一旁道:“这可真奇了,小词,你转了姐姐的性儿了。”秋儿白了她一眼,道:“懒得跟你斗嘴皮子。”

两姑娘从楼上下来,飞歌坐在后堂,等她们走近了道:“王爷叫你们今儿过府去一趟。”“晓得了,妈妈。”月儿答道,在她身旁坐了。“你们可是比我知道的早罢?”飞歌问道,眼却看着秋儿。秋儿道:“昨儿王爷来时说了。”飞歌也不再问,道:“车子在门口了,你们吃了就过去罢。”说罢,站起身来。“妈妈不吃么?”秋儿问道。“你们自己吃罢。”飞歌答道径自上楼去了。“妈妈生气了。”秋儿看着月儿道。“姐姐你就爱多想。”“你就接着骗我罢。”“怎会是骗姐姐?”秋儿自顾吃饭,不再理她。

“姐姐。”“嗯?”“这王府的车不比滕公子家车好呢。”月儿坐在车里,闲的无聊,寻了个话,凑到秋儿耳边道。“滕公子家可是比王爷有钱呢。”秋儿笑道。“姐姐你就诓我罢。哪有人比皇帝家的人有钱?”秋儿不答,掀了帘子往车外看去。月儿转念想想:王爷是国戚,一举手一投足都被好些人盯着,总不能用王爷的车接两个青楼女子罢。又想起当日滕公子道:“城里太热闹,还是在这里听风观水自在些。”不禁脸红了红,抬眼看秋儿,见她正望着窗外,并没看自己。

琴珍园不易,琴伤起惊疑

车子转了几条街,在一个朱漆门前停下,秋儿和月儿下得车来,看那光景,竟是个极大的府第,墙里屋檐重重叠叠,车停处是个侧门。秋儿心下叹了口气:终究是有别的。

仆人领着她俩在一进进屋子间穿梭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小厅前停下,叫她俩先等着,自己进去通报。一会儿,那仆人出来道:“王爷请二位姑娘。”

秋儿和月儿进去,见王爷正靠在面南的椅子上喝茶。月儿向旁看去,一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坐在下首正轻轻摇着折扇,不是滕公子是谁?月儿看见她,脸上一阵泛红,滕公子望着她,只是微笑。秋儿正要行下礼去,却犯了难:他说了不准拘礼,若是违拗,他定会生气;但月儿并不知晓,定要跪的,自己若站着,岂不是无礼了?眼见月儿要跪了下去,正手足无措,只听得王爷道:“这里没有旁的人,不用拘礼了。”秋儿舒了口气,和月儿一道福了福,侍在堂前。王爷啜了一口茶,忽道:“过来坐罢。”秋儿和月儿都愣了愣,他自坐了张椅子,隔着桌子就只一张空椅,但面南,是主座,那滕公子还坐在下首,怎可僭越呢?两个姑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王爷看着她俩那样儿,笑了起来,道:“还给两个美人儿出难题了呢。”说着站起身来,对滕公子道:“三哥,这儿太不自在,挪亭里去罢。”滕公子点头一笑,站起身来,也不答他。

秋儿和月儿跟着他俩出来,径向后园走去。月儿心道:这王府虽是大,却是规整,不似他那别院,跟迷魂阵一般,没人领着怕是找不出去。走了一阵儿,便到了一个小湖边儿上,那湖心里落着个别致的小亭,一座汉白玉栏杆的长桥连到岸上。两个姑娘随着过了桥,进了亭子,见王爷和滕公子坐了,便也跟着坐在滕公子下首。王爷看着她俩,笑道:“你俩都守着滕公子么?”秋儿和月儿的脸齐齐地红了。月儿是因着被他道破了心事,秋儿却分明知道他是在说自己,站起身来道:“知秋问月不敢逾礼僭越。”抬头见王爷一双凤目里尽是怒意,心知自己又触怒了他,也不再说话,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了。过不多时,上来几个丫鬟,摆上张桌子,又把十几样点心连着茶壶茶杯一起端了来归置好。一个丫鬟取过茶壶,正要斟茶,王爷道:“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下去罢。”那丫鬟把茶壶放下,王爷又叫住了道:“去本王书房把那琴取来。”丫鬟应了,同其他人一道退了下去。

秋儿看一行人都退下了,觉得自在了些,转过头,王爷正盯着自己,一时不解,忙拿了茶壶斟茶。王爷也不再看她,转头对滕公子道:“三哥,我这儿也就这里雅致些,不像你,想弄成怎样都行。筑这池子的时候那内坊局丈量了好些日子,居然还说什么动土不宜。终是我到宫里去请了旨才修成了。”滕公子笑而不答。秋儿把一杯茶奉了给王爷,想起那日的事有些怵,手也有些抖,王爷也没在意,接过了又道:“赶明儿你把东城郊的那园子送我罢。”“我可舍不得,”滕公子笑道,“那园子我常去住的,你若要了,还能不把我赶出去?才把净泉山庄给了你,这会儿你要清净地儿可别再打我主意。”“真是越有钱越吝啬。”王爷假装叹道。滕公子听了也不辩解。正可着刚才那丫鬟抱了琴进来,王爷道:“搁那儿罢。”丫鬟依言把琴放在桌上,退下了。滕公子看了一眼道:“一弟,你又拿出来显摆什么?既舍不得给,就别让我看见。”王爷听了,狡黠地一笑,凑过去道:“用我这琴换你的园子可好?”月儿坐得最近,仔细看那琴,漆色已有些斑驳,枕上被弦勒了很深的痕迹,竟比滕公子送她的年岁还要远,已是稀世之珍。“不换。”滕公子淡淡地道。月儿心中奇怪:这琴不知能换多少园子,况且滕公子似乎已心仪了良久,怎会一口回绝呢?蓦地心里隐隐的又有了个念想:难道他是因为......又忙灭了那心思:可别的胡思乱想了。王爷也煞是奇怪,他初是盘算着滕公子定会答应,没想到竟拒绝得那么干脆,便道:“三哥,我可不是在诓你呢。”“琴,我是一直念着的,可不能拿那园子换。”滕公子答道。王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道:“滕家精明了几代人,到三哥这里愣是放着大好的买卖不做了。”滕公子见他打趣自己,也不计较,道:“这买卖划不划算可不是一弟你说得准的。”王爷听了,也不再提,过了半晌,忽道:“知秋姑娘,去弹个曲儿罢。”秋儿没料到他会叫自己,吃了一惊,忙道:“知秋琴技疏浅,不敢在王爷和滕公子面前献丑,还是让问月弹罢。”王爷一皱眉,道:“我也不是懂琴的,”又指滕公子道,“他懂也不会笑你,问月自是已经听过了,你还推甚么。”秋儿没法,只得顺了他意,取了那琴,坐到亭子里近桥的柱子旁,低头想了想,弹了起来,却是山居吟。间或抬头,见王爷正盯着自己,眼神煞是奇怪,如剑一般,似要把她穿透了,心中一凛,手颤了颤,竟拨错了弦,忙住了琴音,站起身来,道:“知秋技浅,还望王爷和公子赎罪。”那滕公子道:“知秋姑娘过谦了。只是姑娘的琴音里总是溶了一股哀愁,让人听来有些心伤,姑娘还是放宽心才好。”知秋应了一声,看王爷还看着自己,有些窘。滕公子见了,向王爷道:“一弟,你觉得如何?”王爷回过神来,眼睛里剑一样的光迅即隐去,道:“本是不该让她去弹,期期艾艾的。”又对秋儿道:“过来坐着罢。”

秋儿依言回去坐在他身旁。王爷也不看她,对滕公子道:“昨日二哥上你那儿去了?”“派人来请你,你自己推了不来,二哥还有些怪罪你呢,这会儿又问甚么?”滕公子答道。王爷道:“我那是身不由己。”“二哥也知道你难,所以才往我那儿去了,再来叫你去聚。谁知你还是不来。”滕公子道。王爷苦笑,道:“你道我故意摆架子么?我上哪儿干什么他东边不派人盯着。才跟你们结拜,就被他参了一本,说什么藩王私结大将,致兵权旁落,无安于国家,父皇还把我叫去训了一通。二哥这次回来,左卫大将军正好出缺,他是有功之臣,已经做到这份儿上,也只有这个位子给他升了,他要得了那位子,不就能留在京城了,这种时候,我可不敢去添乱。”“一弟你想得远,但你知道二哥脾性,他看中的可不是官职......”王爷打断他道:“我知道,我给他谋职,也只是想留他在京城。不过这事儿,还得东边儿的不拦才行,我又不敢去走动,怕又落个结党的罪名,自己倒没事儿,二哥可就牵连得深了。”滕公子道:“这回监国可是亲自迎出了城,要是不升有功的将领,兵士们定然寒心,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秋儿和月儿一直听着,本也隐隐地知道那二哥是谁,听了滕公子的话,更是确信了。王爷轻叹了一声道:“东边儿的做事,说不准的。”

迷心绘栀子,伤情弈晚棋

一路上秋儿都想着心事,月儿几次找她说话,她都爱搭不理的。月儿知她心思在别处,也不再缠她,转头琢磨自己的事。其实姐妹俩为的都是同一桩。上午王爷和滕公子说完话,盯着她俩看了好半天,眼神怪怪的,看得她俩心里都七上八下,又转而对滕公子别有深意地一笑。滕公子会意,笑道:“你知道二哥性子,他可是从不......”“他?自己定个规矩,关了别人不说把自己也套进去了,”王爷笑道,“可骨子里最怕缚手缚脚,父皇把翌阳指给他,他可是六百里加急递了奏疏辞婚,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其实还不是怕自己受管束。”接着又凑近了对滕公子道:“物以类聚,我们说到底都是一丘之貉。”说罢,大笑起来。滕公子微笑道:“你带着我一块儿说,我是不计较,若是被二哥听见,你可好看了。”“他还能赏我一顿军棍么?”王爷说罢又看着她俩,两个姑娘还是摸不着究竟,一脸疑惑。现下她俩心里都疑着这事儿,摸不透王爷的心思,王爷也是什么也没有让她俩知晓。

回了阁里,秋儿便上楼掩了房门,她心里还有别的事儿。弹琴那会儿王爷看她的眼神是那么锐利,往日里的柔和与轻薄竟是一丝也寻不见,真真只是因为琴音太过悲凉,惹得他不高兴么?秋儿苦思良久,也没个头绪,转头看向窗外,柳梢微颤,秋儿心道:你又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秋姑娘,”小词端了盘子上来,对她道:“妈妈叫我送酸梅汤来了。”秋儿接过喝了一口,问道:“妈妈回来了?”刚才她上楼时没见着飞歌,知她出门去了,现在听得小词说便问道。“嗯,刚回来一会儿。”小词答道。妈妈这几日怎么老出门?秋儿心下奇怪,也不多问。把碗儿递了小词道:“你下去罢。晚饭我不下去了,端到我房里来罢。”小词应了出去。

一连过了十几日,王爷再没来过,亦没叫人来传,那滕公子也没派人来接月儿。早先几天,秋儿心里还难过,硬生生地把自己骂了个透:人家是王爷,还能整天耽在你这儿么?你算得什么?他王爷府要怎样的佳丽没有,寻你也不过是个新鲜,还巴望他一直守着你么?真真个痴心妄想。后来也就淡了,整日价做些闲事。有一日突然想下棋,一时却找不到人。月儿这几日尽窝在房里画栀子花,找她闲聊也总说没空。她初时画的还生涩,几日里苦练下来,精进不少。秋儿料想找她也不得闲,便硬是拉了小词来。小词见是要陪她下棋,忙摇头道:“小词是一点不懂,姑娘别为难小词了。”秋儿道:“我教你就是了。不难学的。”小词拗不过她,只得坐下来陪她下,秋儿倒也教的耐心,无奈小词对下棋没什么兴致,也不上心,教了两日,还是糊里糊涂。那日,两人正下着棋,秋儿忽道:“小词,怎么落子在那里呢?这我可先吃你的子了。”“姑娘,”小词看了看棋局,道,“你还是别教小词了,小词愚钝得很,总也是学不会的。”秋儿还待说话,正看见飞歌进来。秋儿自上次回来,便很少下去吃饭,飞歌也总是出门,几天下来,两人见的面一只手也数得过来。秋儿起身道:“妈妈。”小词也站起身来。飞歌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棋局问小词道:“你在和姑娘下么?”小词点点头答道:“姑娘硬是要教小词,小词不会下棋,也总学不会。”飞歌微笑了笑,对秋儿道:“我跟你下一局罢。”秋儿一愣,忙笑道:“那敢情儿好,好久都没跟妈妈下棋了呢。”“是有好一阵子了,最后一次还是跟你下的,一转眼都好些日子没碰过了。”秋儿听了这话,心里有些酸,最后跟飞歌下棋,还是在两月之前,前几日出了那么多事,自己还总是和飞歌抬着杠,见了面也是冷言冷语的,飞歌却是一点没计较,自己倒是得寸进尺了起来,想想却是不该和飞歌生嫌隙的。两人对坐了,秋儿执黑为敬落了子。小词便到楼下沏了壶茶上来,站在一旁看。两人开始落子还挺快,越往后越是慢了,尤是秋儿,总是想上半天才落下子,飞歌却显得游刃有余。过了约半个时辰,飞歌捏了颗子,抬头看见小词,便道:“小词你下去罢,茶水留下就是了。”小词正站着难受,听了忙搁下茶壶,退下了。飞歌落了子,秋儿看了看道:“妈妈我这局可是大势去矣,您占尽了上风,秋儿还是认输罢。”飞歌笑了笑,撤了子,道:“再下一局罢。”秋儿也正是兴起,便道:“好。”

“妈妈,秋姑娘,晚饭备好了。”小词上来道。“知道了。”秋儿答道,却没起身,还是盯着棋盘,飞歌向窗外看去,已是黄昏。过了一阵,秋儿把棋子丢在棋眼里,道:“还是没能赢过妈妈。”飞歌笑道:“到底是比你多几年咸盐呢。”又接着道:“下去吃饭罢。”“嗯。”

“妈妈——”小词又道。“还有什么事?”飞歌问道。“王府来人了,在前堂里候着呢。”秋儿脸色一暗。飞歌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待飞歌转进后堂,秋儿月儿她们正等她吃饭,看见她进来,都站起身来,飞歌过去坐了,刚举起筷子,见秋儿月儿正看着自己,便道:“王爷明儿晚间过来。”月儿应了一声,低了头。秋儿却没答话,只是闷闷地吃饭,那么久了,心好容易有些静了,为着什么又来搅扰那平静呢。

晚间,月儿正端详着那幅才画的栀子,隔壁又传来凄怨哀婉的琴声,月儿叹了口气。她也把秋儿的心思揣摩了个八九成,看她伤心也想去劝,但秋儿既然没告诉她,就是不欲她知道,若是凭着自己的揣摩去跟她说,她定会生气,只有盼老天爷保佑了。

相逢未成曲,莽汉惹僵局

“姐姐还没睡么?”月儿刚躺下,见有人推门进来,坐起身来一看,正是秋儿。“睡不着,想找你说会儿话。”秋儿答道,走来坐在床上,又接着道:“我怕你还在琢磨你的画儿,等灯灭了才敢进来。”月儿打趣儿道:“用得着么?姐姐找月儿,就是天大的事也得搁下啊。”“你就贫罢,前些日子我少找你了?你哪次不是埋着头画画?”月儿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忙转过题儿道:“姐姐想说什么话?”秋儿正要开口,忽又打住了,沉默了半晌,道:“没事儿,你歇着罢,我回去了。”“姐姐......”月儿叫了她一声。秋儿转过身道:“什么事?”“姐姐要好好的才是。”月儿道。秋儿没有答话,出屋去了。

第二日午后,秋儿被月儿推醒,“姐姐,你怎么睡到这时候?”秋儿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她今儿早上就没起来,小词送了早饭来,她也不理,犹自睡去。飞歌上楼来看了看,她只说昨晚没睡好,困得紧,飞歌也不强她,让她去睡。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才下来,仍是睡眼惺忪的,吃了饭回到房里,还是觉得困,倒在榻上,就睡到这时候。许是睡得太过,秋儿脑子里反倒昏昏沉沉的,慢腾腾地走到妆台前梳头。月儿见她只是拿根发带把头发系了,便道:“姐姐忘了今儿王爷要来么?”秋儿顿了顿,转过身来。月儿梳了个新髻,很是雅致,发上插了根簪子,头儿上一颗珍珠,这会儿光照在珠子上,映得她半边脸颊朦朦胧胧的,煞是好看。秋儿看了一会儿,转过去冷冷的道:“王爷来又怎样?我这打扮他也不是没见过。”月儿知她一提王爷就动气,也不再劝。

“秋姑娘,月姑娘,王爷来了,妈妈叫下去呢。”秋儿刚梳好头,小词就上来道。小词见秋儿散着头发,很是惊讶,待要给她梳好已是不及,愣了愣,没有说话,跟在她俩身后下楼了。

刚走到屏风后面就听得王爷的声音道:“二哥,我这里比三哥那儿何如啊?”两姑娘转出来,见矮几旁坐了三人,王爷和滕公子自是在内,另一人便是那二哥——镇北大将军了。秋儿和月儿齐齐行下礼去,王爷道:“见过司马公子罢。”秋儿和月儿又向那公子福了福,月儿抬头打量那司马公子,却是剑眉入鬓,目如朗星,眼光里聚着慑人的神采,虽未着铠甲,仍是英气逼人。月儿暗暗叹道:真是大将军呢。只是没料到他那么大官儿,人却是还年轻。秋儿倒没去细看,只望向王爷,王爷这会儿却没看她,只盯着司马公子。那司马公子见她俩行礼,只是微颔了颔首,便转对王爷道:“一弟,我是个粗人,对你这些讲究可没什么见地。”王爷哈哈大笑道:“二哥你是粗人?你那聚云浦可不比三哥的别院欠到哪里去。前些日子,我用那古琴跟三哥换园子,他不肯,今儿正好跟你换罢。”司马公子也不答他,转对滕公子道:“三弟你什么时候对那别院那么看重了?他那会儿管你要净泉山庄,我还道你不愿意,结果你眼都不眨就答应了。现下用凤吟跟你换城东那园子,你倒不愿意了。”“那园子最清静,我也喜欢那地方。”滕公子笑答。月儿听到那个“也”字,心里微微一颤,见滕公子正看着自己,忙低了头。王爷转了话头,道:“先别尽说园子了,我要时,自会赶你们出去。”滕公子听了,只是微笑,司马公子却道:“那要看你来的人可挪得动我。”只听王爷接着道:“今儿是来庆祝二哥高升的,我也不费力不讨好地摆什么席了,就请二哥来听曲儿罢。”司马公子笑道:“你怎知请我听曲儿就不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了。”王爷指着月儿道:“她的琴三哥可都甘拜下风了。”司马公子看着月儿,有些惊讶,正要说话,只听得门口有人大声道:“有姑娘接客没有?”

自从秋月阁被王爷包下,飞歌就放了话出去,那些个花楼离着城门近,门前又有人张罗,客人到了便被拦下,偶有一两个走到阁里,飞歌也说明了原由,劝了回去。秋儿和月儿也没遇着,今儿听得门口有人喊,都吃了一惊。

又听另一人道:“古大哥,你这么大声喊,还有哪个姑娘敢出来?”那古大哥道:“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客人来了也没人迎着。”又待喊人,飞歌已迎了来,道:“两位爷,真是对不住,这阁子已被包下了。”“包下了?”那古大哥道。另一人道:“古大哥,她这儿既是不便,我们上别处去罢。”那古大哥却不走,对飞歌大声道:“你看清楚爷是谁,爷可是刚从北边打了胜仗回来,怎么着?你这儿还有比爷杀的胡人还多的吗?”说着拍了颗硕大的珍珠在桌上,道:“我也包了这里了。叫姑娘出来罢。”飞歌冷冷的道:“这位爷,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我这里已有了客,不能招待爷了。”那古大哥怒道:“什么人还敢跟爷我抢地方?”看见屏风后面透出灯光,便要冲去,另一人拦住道:“古大哥,我们还是走罢。别惹事,若是被将军知道,可就了不得了。”“怕什么?将军还能来这儿抓我么?”那古大哥挣开他,往屏风那儿就走,那人赶紧跟上要去拉他。

“爷我倒是要看看谁敢......”那古大哥转过屏风,看到里面的人,顿时呆住了,两腿一软直直跪下了。后跟来的那人见了,也跟着跪下了,颤着声道:“将......将军。”那司马公子瞪着他俩,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脸上却是一阵黑一阵白,表情甚是奇怪。那古大哥吓得全身发抖,说不出话,另一人却不住地磕头:“将军饶......”“滚!”司马公子把拳头重重砸在矮几上,那桌子顿时塌了一半儿,一个茶杯滚到地上,摔得粉碎。那人赶紧拉起那古大哥往外就跑。

过了半晌,只听得王爷道:“二哥,你不要动怒......”那司马公子不等他说完,怒气冲冲地往外便走。滕公子忙叫道:“二哥!”司马公子也不理他,径直出去了。滕公子对王爷道:“一弟你这回可是真欠周全了。”王爷倒是不急,道:“可惜他去得急了,没听着曲儿。”滕公子闻言,待要说他两句,又闭了口,叹了口气,快步追了出去。

王爷站起身来,走到秋儿和月儿面前,见她俩脸上惊惧的神情犹在,笑了笑,又凑到秋儿耳边,悄声道:“明儿我来瞧你。”

竹里问情由,洒泪成新虑

月儿第二次踏入了这园子,这回滕公子亲自到门口迎她,月儿倒有些惊讶,说了些不敢烦劳公子之类的话,滕公子只是淡淡地道:“上回下人领着你尽走路了,定是错过了园中好些景致,这回给你补上。”月儿听了心里甜甜的,又见他笑看着自己,目光里满是温柔的神色,觉得心里软软的,赶紧低了头。滕公子领着她穿过栀子花的小径,过了这么些日子,花大都已经谢了,只零零散散地留了些,但叶子却越发显得绿了。不多时,走过一片假山,月儿看着眼生,和上次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径,也不问,只是跟了,那滕公子不时停下来,指着哪座假山,道出名字,都是些雅致应景的好名儿,月儿一路不住口的称赞,滕公子却总是微笑不答。

两人走到一个九折回廊里,两旁芭蕉的叶子打下来,远处是一片竹子,甚是清凉。这几日天气正热,月儿待在屋里不停地摇着扇,仍是觉得热,也没了胃口,整天喝几碗酸梅汤也就过了。这会儿,一阵细微的凉风卷着竹林里的清气拂过,让人心里也宁静了许多。“在这儿坐会儿罢。”滕公子见月儿甚是留恋,便道。月儿闻言,自是高兴,道了声好,便随了他坐了。

滕公子靠在回廊的柱上,微笑着看着月儿,月儿被他看得脸上飞霞,觉得很是尴尬,起了个话儿道:“昨日大将军很生气么?”滕公子像是料到她定会问这事一般,道:“是有些罢。”语气很是平静。月儿听他那么答,自己也就接不下去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又沉默了。半晌,滕公子问道:“问月姑娘很关心这事吗?”“嗯?”月儿被她一问,有些语塞,说是罢,又显得多事;说不是罢,自己当真地好奇,也挺想知道。滕公子见她不说话,也不再问,竟接了下去道:“大将军治军极严,在北边的时候,怕兵士扰民,就定了个规矩,不准将领兵士私自出营,更不能......出入风月场,违者二十军棍。这回定了北疆,当是将还于朝,兵散于野,大将军进了左卫军,再过一天兵士们也会遣散了还乡。若是过得这日子,谁也就管不着谁,可偏偏......”滕公子似乎不知道下面的话该如何措辞,顿了顿道:“今儿清早王爷便赶去了。”“王爷?”月儿奇道,“王爷赶去大将军那里了么?”“问月姑娘可真是心急呢。”滕公子笑道。月儿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滕公子接着道:“王爷今早听闻大将军要明军纪,就赶过去了。”“大将军也要罚自己么?”月儿问道。“定然的,所以王爷过去拦他。”月儿皱眉道:“王爷怕是拦不住。”“哦?”滕公子听她这么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问月姑娘怎么觉着王爷拦不住呢?”月儿不假思索的道:“大将军治军严厉,定是要以身作则的,这回无论是谁拦着,他也是要罚自己的,不罚自己,而单去罚人家,难以服众;本来是可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那两个人回去,不见将军惩罚,兴许会到处炫耀,军纪就会涣散,大将军的英名也是难保全。王爷此去,非但拦不下来,反倒会让大将军铁了心。”滕公子听着月儿不歇气地讲了这许多,露出赞许的目光,微笑道:“问月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不过这些王爷也知道。”“王爷知道?知道为甚麽还去拦呢?”月儿有些不解。“他就是去火上浇油的。”滕公子见月儿一脸迷茫,笑道:“姑娘渴么?说了这么久,去前面小厅里喝口茶罢。”月儿跟着他站起身来,她还真是觉得有些渴了,虽然弄不懂王爷为甚麽要去火上浇油,但看滕公子并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不好再问,跟了他穿过回廊,进到一个小院。

院子里就只一间屋子,两旁都是花圃,月儿随着他进了那小厅,滕公子拍了拍手,后面转出一个丫鬟,滕公子吩咐道:“去沏壶茶来,就泡菊花好了。”丫鬟转了进去,滕公子对月儿道:“我们去窗下坐罢。”

窗下却是一张精致的小桌,摆了一小盆罗汉松,两人过去坐了,丫鬟奉上茶来,滕公子道:“你下去罢。”丫鬟把茶壶和杯子放下,退下了。滕公子拿起壶来,斟了一杯茶,递了给月儿,月儿双手接过,谢了,啜了一口,抬起头来,见滕公子正望着自己,那眼神似曾相识,仿佛什么时候他也那么意味深长的看过自己。“月儿喜欢这园子么?”月儿心里一颤,月儿,他唤我月儿。月儿兀自想着,竟忘了答话。“月儿?”滕公子见她不答,唤道。月儿猛回过神来,道:“喜欢,滕公子的园子清新雅致,月儿很是羡慕呢。”“那月儿可愿意搬来住?”月儿手一颤,茶杯落在桌上,晃了两晃,忙扶住了。

这会儿月儿心里一片空白,他这句问,可是含着怎样的意思啊。看滕公子微笑着看着自己,眼里似乎含着期待,一点不像是开玩笑。月儿真是不知如何作答,甚至不敢相信他这么问过。

“月儿的顾忌似乎很多呢。”滕公子看她楞楞出神,笑道。月儿脸上飞红,半晌答道:“月儿能住在那么好的园子里真是福气呢,只是......”“月儿愿意就好了,”滕公子打断了她的话,道,“明儿我派人过去接你。”月儿难以想象那么快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滕公子看着她,笑道:“吓着月儿了。”月儿轻轻摇了摇头,抬眼见他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竟看得醉了,心里尽是柔情:永远这样醉了才好呢。

小词推门进去,见秋儿坐在桌旁,两行清泪挂在脸颊上,莹莹地闪着光。“姑娘怎么了?怎么哭了?”赶忙拿了个绢儿给她拭泪。秋儿把脸上的泪水抹了去,道:“没事,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些伤心。”又问道:“什么事?”“妈妈叫姑娘下去吃饭呢。”小词答道。秋儿往窗外看去,满天都是晚霞,映得窗棂也是金的,一阵难过,眼泪又止不住夺眶而出,忙拿绢帕擦了去,对小词道:“你下去罢,不用等我了,我不饿。”“姑娘这怎么行?还是下去吃点罢。”小词劝道。“我真的不饿,就想一个人待着。你自去吃罢。”小词见秋儿的语调有些烦了,不敢多劝,便下楼去了。

蓦地里门又开了,秋儿不耐烦地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我......”转头一看,便住了口,来人却是飞歌。

临窗送月离,错得暖意绪

飞歌走来坐在她身旁,看着她脸上被抹得七零八碎的泪痕,却不说话。

“妈妈有事跟秋儿说么?”秋儿别过脸去,问道。

“是秋儿有事跟我说罢。”飞歌道。

秋儿转过脸来看见飞歌关切的神色,几日里压在心里的委屈,再也止不住,扑到飞歌怀里,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飞歌只是任她哭,并没再问她。过了好些时候,秋儿直起身来,飞歌掏出手帕,把她脸上的泪水拭去。半晌,飞歌拉过秋儿的手,道:“秋儿,你是聪明人。身份之别,怎能置之不顾?再者,除去身份之别,你跟王爷之间真是如你想的那般么?”秋儿楞楞地看着飞歌,是啊,除去身份之别的悲哀,那虚无缥缈的依赖又能算做什么呢。

飞歌轻轻拍了拍她手,站起身来,走出屋去,掩上了门。

“姐姐,”月儿端了一盘芝麻糕推门进来。秋儿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强笑道:“甚么事让我们的小美人那么高兴?”月儿听了,脸上有些热,道:“姐姐你又打趣儿月儿。”“我有么?你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还怕人知道呢。”秋儿笑道。月儿走来,靠着她坐了,拉着她的手,道:“姐姐,滕公子叫我搬去他园子里住呢。”“是么?”秋儿倒是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却只讶异了一瞬,便转而问道:“妈妈知道了么?”月儿点点头,道:“妈妈说按滕公子的吩咐就是了。”月儿想起回来找飞歌说那会儿,心里还忐忑不安,没料到飞歌竟是这样答她,顿时舒了一口气。秋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月儿什么时候去呢?”“明天。”月儿小声答道。“那么快?”秋儿转过头,幽幽地道,“那你快去收拾罢。”“姐姐,我可舍不得你呢。”月儿道。“得了得了,你还是别舍不得我了。没你吵吵,我还乐得清静呢。只不过......”秋儿轻叹了口气,“以后若想见你可有些难了。”“那哪儿会?姐姐你......”月儿本来想说“姐姐你什么时候想我,过来看我就是。”转念一想,自己是住在别人家里,不经过主人同意,怎么能随随便便邀人去呢。秋儿知道她犯难,便道:“不提了,往后的日子那么长,还怕没机会被你烦了?”月儿笑道:“我就是要烦死姐姐。”说着把个芝麻糕塞到秋儿嘴里。

小词和赵妈都到月儿房里帮忙收拾去了,秋儿听着隔壁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蓦地觉得冰凉。

次日一早,滕家来了三四个家仆,七手八脚地把箱子都搬到车上。月儿又到秋儿房里一顿依依不舍,被秋儿推了出去,道:“你个死妮子,走也不让我清静清静。”

秋儿见月儿下了楼,跑到窗边,看着月儿被扶上马车。月儿往窗户这儿望来,秋儿忙闪身避开。只听得一声鞭响,车轮滚滚向前驶去,秋儿再看时,马车已转过弯看不见了。

秋儿下得楼来,飞歌正在用早饭,看到她,笑道:“今儿奇了,秋儿那么早就起了。”秋儿知她打趣儿,笑了笑,坐到她身旁。小词忙摆上碗筷。秋儿夹了块糯米糕,吃了一口,赞道:“这个好吃,赵妈手艺真好。”赵妈忙答道:“姑娘喜欢就好,以后常做给姑娘吃。”

忽听得一阵车轮响,在门口停下了,秋儿心道:月儿这丫头,又不知落了什么。小词赶紧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小词转进来,道:“王爷请秋姑娘过去。”飞歌脸上一暗,转头看秋儿却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淡淡地道:“知道了。”又低头喝了两口粥,搁了碗筷,对飞歌道:“妈妈,我去了。”“嗯。”飞歌有些担心,道,“你自己在意些。”秋儿应了,转身出门。

“知秋见过王爷。”秋儿抬眼看他,见王爷皱眉道:“你是故意气本王么?”秋儿心里凉了半截:他还是第一次对我自称本王呢。便道:“知秋不敢冒犯王爷。”王爷懒懒地往榻上靠了,道:“过来。”秋儿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坐在榻上。王爷拉过她手,秋儿也没挣脱,任他握着|Qī|shu|ωang|。王爷盯着她看了好一阵,道:“你怎么了?苦着个脸儿。”继而又坐起来笑道:“你是在怪我爽约么?”他又自称我了,秋儿脸色柔和了些道:“知秋不敢。”王爷放开她手道:“你有什么不敢的,都挂在脸上了。”复又靠了回去,指着榻旁矮几上的琴道:“去弹个曲儿听罢。”上回王爷说她弹琴期期艾艾的,秋儿本觉得王爷不会再叫她弹了,这会儿听他吩咐,愣了一愣,依言过去坐了,问道:“王爷想听什么曲子?”“就弹你上次弹的罢。”

秋儿轻轻拨了几根弦,奏起了那首山居吟。她心里难过,弹出的琴音比上次更加凄凉了。抬眼看王爷又以那剑一样的目光看着她,便低了头,不去看他,继续弹。王爷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秋儿仰头看他,见王爷直直地盯着她,眼里充满了柔情,秋儿却觉得那眼神煞是陌生,赶紧垂下眼帘,扫了几根弦。王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秋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挣脱,身子却已被他拉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秋儿只觉他宽大的袍袖把她整个身子裹住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王爷温柔地抚着她的长发,秋儿觉得身子软软的,只是安心的倚在他怀里,任他捋过自己一缕一缕的青丝。

王爷的下颌贴着她的额头,秋儿似乎感觉到他冰凉的唇,半晌只听得他轻轻地唤道:“文婧,文婧。”

秋儿浑身一震,竟似僵住了,一滴眼泪滑过脸庞。

复见朱门首,荷叶池亭绿

秋儿的心一寸一寸地结了冰。那原本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怀抱,此刻却像冰窖一般,透骨奇寒;那原本升起的最后一丝希望,也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秋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王爷还是那般抱着她,但秋儿的身子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王爷,左卫大将军求见。”一个家仆进来通报道,抬头看见屋里这般光景,愣了一愣,待要出去,王爷已一把放开了秋儿。秋儿的身子晃了两晃,咬了牙,站住了。秋儿抬眼,刚才王爷眼中的柔情已消失殆尽,剑一般的光冷冷地刺在她脸上,秋儿却不再避他,直直地迎上他犀利的目光。只听得王爷怒道:“不见。”

那仆人吓了一跳,赶忙退了出去。王爷转过脸,不再看她,径直走到榻前坐下,又懒懒地靠了。半晌,淡淡地道:“你回去罢。”秋儿费力地挪了挪步子,行下礼去,道:“知秋告退。”王爷点点头,再没说话。

秋儿出得门来,一个仆人迎了上来,引她出去。秋儿跟着那仆人,只觉得脚底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一团乱麻,许多思绪交缠在一起,一根一根打了结,像网一般越结越紧,勒得她透不过起来,眼里也是一片恍惚,不知道走的是什么路径。

也不知走了多久,秋儿望见前面一片朱红,似是侧门,门旁一株大树下立着一个人,看见他们,竟走了过来。仆人行下礼去,那人也不理,径直走到秋儿面前。秋儿见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眼里有一点疑惑,又费力地看去,觉得有些像司马公子。秋儿勉力笑了笑,行下礼去,“知秋见过......”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月姑娘还有什么吩咐么?”“没有了,辛苦你们了,都先下去休息罢。”月儿忙道。忙活了大半天,总算安置了下来,月儿倒没怎么忙,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丫鬟仆人们忙依着她的意思改了。月儿本想着东西不多,自己归置就可以了。滕公子硬是叫了这许多人来帮她,月儿反倒成了闲人,只能坐在旁边看。

等下人们都退了出去,月儿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几株芭蕉正绿得深沉,隐了几瓣儿暗红在里面。窗底下几盆海棠,还留着几朵花儿。“这里的景致不如琴榭好看。”月儿回过头,见是滕公子,笑了笑。滕公子接着道:“琴榭里一眼望出去就是湖了,就是水汽太重,住久了,对身子不好。”月儿忙道:“月儿谢过滕公子关心,这里已是极好了。”滕公子笑道:“月儿还是这般客气。”月儿一听,脸顿时红了,也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只听滕公子道:“我吩咐他们把晚饭摆在琴榭里了,我们过去吃罢。”“好。”月儿应了,随着他出去。

琴榭里真是好景致,月儿心道。这湖也不甚大,却是植满了荷花。现在还未到盛开的时节,偶尔见到几朵菡萏立在碧玉盘上。每过得一会儿,便会有凉风,把一股淡淡的清香送进水榭里来。滕公子见月儿看得沉醉,笑道:“月儿真是喜欢这地方呢。还好没让月儿自己挑地方住,不然就算磨破了嘴皮子跟你说甚么水汽重,你也是舍不得换地方的。”月儿听了,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了。

那桌上的菜肴也是精致得紧,摆得也煞是好看,月儿竟下不去箸。“月儿不喜欢吃么?”滕公子见她半天不夹菜,问道。月儿答道:“这些菜都恁般好看,夹了就坏了。”滕公子笑道:“厨子做成这么个样子,本是想让人多吃些,月儿你却反倒舍不得吃了。那下回吩咐厨下别弄这么花哨,饿着月儿就不好了。”月儿听了,脸上顿时热了,忙低头吃饭。滕公子还真是怕她舍不得夹菜,一样一样都夹了放在她碗里,月儿不好推却,只得谢了。滕公子见她一口一声“多谢滕公子。”笑道:“月儿说了这许多谢,不累么?”月儿听了,脸上一红,也不再不住口地谢了。

用过晚饭,两个丫鬟上来收拾桌子。月儿便随着滕公子步出水榭来,沿着湖畔慢慢走着。“等这湖里的荷花开了,就更好看了。”滕公子道。月儿应道:“滕公子这里处处都是好景致,月儿真是有些应接不暇呢。”“是么?怕月儿看久了就腻味了。”滕公子道。“哪儿会?”月儿忙道,“滕公子这里四季都有雅致的风景,怎么会觉得腻呢?”“那多看得几个四季呢?”滕公子问道。月儿听了这话,脸上又烫了起来,他真是要留我长住么?他又是为着什么要留我长住呢?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垂青呢?几天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刹那间全涌了出来。滕公子见她想着事儿,也不再问。

“少爷。”一个小厮跑过来,给滕公子行了礼。“甚么事?”滕公子问道。那小厮看了月儿一眼,有些犯难,月儿忙道:“滕公子,月儿先去那边儿亭里看看。”“好,”滕公子答道,“我一会儿就过去。”月儿自往那亭子里走去。

那亭子真是比王爷府的精致许多,柱子之间还卷着竹帘。月儿走去靠着栏杆坐了,往水里看去,见荷叶把水面全掩了去,层层叠叠的,看得久了,仿佛人也飘在了荷叶上。

月儿正看得出神,闻得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转过脸来,微微一笑,正是滕公子。“让月儿等了好些时候了罢。”滕公子道,月儿摇了摇头。滕公子走来坐在她身旁,也看着那荷叶,半晌,幽幽的道:“月儿,我一会儿要回府去。”又转过脸看着月儿,道:“留你一个人在别院,你......”“滕公子有事就去忙罢,不用顾忌月儿的。”月儿忙道。滕公子笑了笑,道:“月儿真是通情达理。”月儿低了头,不答话。一阵清风吹来,正撩起月儿鬓边的头发,贴在她脸颊上。月儿正要去捋,滕公子已伸手把那几缕青丝挽到她耳后,他的手指拂过月儿脸庞,竟停住了。月儿感到他的手心贴在脸颊上,只觉得暖暖的,也分不清是因为自己的脸烫了还是他手心里的温度。

月儿回到房里,心中犹自难以平复,好容易等到丫鬟端着水出去了,便灭了灯,坐在窗下,细细地回味着,耳畔似乎还听得他温柔的声音道:“月儿好好休息,我一早就回来。”

焚火生梦魇,望星满霜天

秋儿又看到了那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的火焰,浑身被那灼热的气息烤得几欲裂开。脑子里那张网却越来越紧,箍得她快要窒息了去。耳边似乎有千万个人在说话,声音杂缠在一起,分辨不出到底是谁再说什么。

火焰里慢慢浮出一张陌生的脸,秋儿定睛去看,却仍是模糊,似乎是个女人。秋儿紧紧闭了闭眼睛,想看得清楚些,再一睁眼那女人的脸正抵着她的鼻尖,只看见她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你是谁?”秋儿颤声问道。“你不认识我么?我就是你啊。”那女人阴森森地道,继而又哈哈大笑,“他都分不清呢。我们真的那么像么?”那女人在秋儿的脸上打量了个遍,哂笑道:“你像我么?你哪点像我?你比我可是丑得多了。哼,他居然能把你看成我,他瞎了眼了。你算个什么东西。”那女人伸出手,秋儿感到她滚烫的手指抓到脸上,火辣辣的痛,不禁叫出声来,想闪躲,手脚却被死死绑住了,无法动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折磨我?”秋儿喊得嗓子都哑了,恐惧的眼泪滚滚落下,“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求求你......”“求我?你为甚麽要求我呢?”那女人冷冷地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呢。”那女人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凑到她耳边道:“我呀,我是文婧啊,你不是冒充我吗?”“我没有,我没有,我不认得你,”秋儿慌道,“我求你,我真的不认得你,你饶了我罢,我刚刚才听说你的名字,我从没冒充过你。”“你撒谎!你不是一直盘算着取代我么?你这个狐媚子,到底还是没有得手罢。”那女人冷笑道。秋儿觉得自己的身子正往下坠,离那火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火焰几乎舔到了她,只听得那女人狠狠地道:“你这狐狸精,就该被烧掉,烧得你皮焦肉烂,尸骨无存。”秋儿身上的绑缚猛地一松,直直落入了烈焰之中。

秋儿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却是高高的房顶,房梁上似乎还雕着花。秋儿动了动手指,再看时,自己正躺在榻上,榻旁靠着一个小丫鬟,正打盹儿。秋儿想坐起来,胳膊却是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撑起一点,复又倒了下去。那小丫鬟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看见秋儿,一脸的喜色:“姑娘可算醒了。”说罢,站起来跑了出去,喊道:“将军将军,姑娘醒了,姑娘醒了。”

秋儿躺在床上,只觉得脑袋里空荡荡的,记得前晌是从王爷府出来,然后呢?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丫鬟领着一人进来,秋儿细看下,认出是司马公子,着了忙的又要起来行礼,却被他按住了,只得笑了笑,道:“知秋给......司马......将军添乱了。”她脑子里不清醒,看着他不知应该怎么称呼,本来要称司马公子,刚才又听得丫鬟叫他将军,便连着一块儿叫了。司马公子只是盯着她看,听到她说话,只微微颔了颔首,不答话。秋儿被他那双眼睛看得难受,垂下眼睑,别过脸去。

过不多时,又进来一个丫鬟,手里端了一碗药,刚守着她的那个小丫鬟接过了。那端药的丫鬟走上前来要扶秋儿起来,却被司马公子拦了下来,那丫鬟便退到一旁。秋儿只觉一只有力的胳膊托住了自己的背,撑住了她半个身子。秋儿刚坐起来,只觉得一阵眩晕,又要倒下,却稳稳地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司马公子一手扶着她,一手接过那小丫鬟手中的药碗,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两个丫鬟依言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秋儿不敢劳他亲自服侍,想抬手去接药碗,身子却被他环住了。司马公子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唇边,秋儿只得张口喝了,觉得那药分外的苦,简直难以下咽,却仍旧强吞了进去。秋儿的眼里都苦出了泪花,勉强笑道:“谢司马公子。”司马公子也不应她,又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见秋儿喝了,便淡淡地问道:“你是东宫的什么人?”秋儿一口药还没咽下去,全咳了出来,依旧呛得伏在榻沿上不住咳嗽。司马公子也不去管她,等她咳完了,才把她扶起来,一双犀利的眼睛仍是盯着她,等着她答话。秋儿一阵一阵心寒,半晌冷冷的道:“将军认为我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罢。知秋出身贫贱,又是青楼女子,蒙将军看得起,竟说知秋是太子爷的人,知秋真是受宠若惊。”司马公子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听她那么说,也不生气,半晌,敛去了那让人不敢直视的目光,舀了一勺药,送到秋儿唇边。秋儿心下气苦,别过脸,不去喝药。司马公子也不强她,把药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放开了她身子。秋儿顿觉支持不住,两手抵着床板,勉力撑着。

司马公子站起身来,秋儿见他往门外走,咬了咬牙,叫住了道:“还烦请将军遣人送知秋回秋月阁。”司马公子转过身来,问道:“姑娘这就要回去么?”秋儿使劲儿点点头。“那好。”司马公子应道,便径直走过来。秋儿身子一轻,已被他抱了起来,忍不住一声惊呼,挣了挣,没挣脱,却见司马公子皱紧了眉头,倒抽了一口气。

司马公子抱了她往外就走,刚迈出门,秋儿仰头看见满天繁星,此时正是夜半。秋儿垂下眼睑,觉得刚才有些莽撞。司马公子抱着她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正过了一阵凉风,秋儿不禁颤了颤。司马公子低头看着她,道:“姑娘还执意要走么?”秋儿低了头,不说话。司马公子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抱回屋里,小心地放在榻上,又瞥了一眼矮桌上的药,端起来喂秋儿喝,秋儿也不再跟他扭着,把药喝了。司马公子放她躺下,拉过薄被给她盖上,径自走出屋去,关上了房门。秋儿仿佛听到他跟下人们吩咐了些什么,有丫鬟的声儿齐齐答道:“是。”

一阵倦意袭来,秋儿再也撑不住,睡了去,却没再梦见那大火盆,只是耳边还隐隐地响起那令她心碎的低唤:“文婧,文婧。”

晨游不期遇,欲辞却迁延

清晨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穿过,隔着青纱帐柔和地照在月儿的脸上,月儿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她昨晚睡得不太踏实,心里总是隐隐地觉得寒,不知道是不是刚换了地方住,不太习惯。月儿打起纱帐下地来,见桌上整齐地叠着一套罗裙,紫色的裙摆上细细地描着白色花纹,腰带上还缀了流苏,月儿心下喜欢:他可真是费心呢。月儿穿戴好,坐到镜前,拣了把角梳,把头发拢到前面,一缕一缕梳去。

房门上几声轻响,一个小丫鬟端了水进来,看见月儿,欠了身道:“月姑娘起了。”月儿应了一声,走去洗了脸,复又坐回去继续梳头,那丫鬟看了看她,道:“婢子给姑娘梳头罢。”“不用了,我自己梳就好。”月儿答道。丫鬟端了水,正要出门,月儿问道:“滕公子回来了么?”“少爷一早就回来了,这会儿跟尹少爷说话呢。”丫鬟答道。“尹少爷?”月儿觉得这姓儿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丫鬟见问,便答道:“尹公子就是尹昭容的弟弟。”月儿还是一脸惊讶,尹昭容又是谁?是宫里的娘娘罢。尹公子,月儿闪过一念,想起了那晚见到的蛮横公子哥。原来他有个当娘娘的姐姐呢,难怪那么大的谱儿。丫鬟见她不再问,端了水退了出去。

月儿把头发挽好,步出门去。她住的小院离着那回廊很近,月儿上次来时就喜欢那儿,这会儿没事,便走去看看,心中暗想:兴许能碰上他。月儿沿着回廊,走到上回跟滕公子说话的地儿,靠着柱子坐了,看着远处的竹林发愣。忽听见一阵脚步声,往她坐的地方来,月儿以为是滕公子,忙站起身来。等来人走到近前,却不是滕公子,那人甚是年轻,脸上满是骄横的神色,月儿猜便是那尹公子。那日里隔着帘子,看得不真切,这会儿见他眼眶有些肿,似乎是没休息好,或是刚哭过,脸色也有些疲惫,看见月儿有些惊讶。月儿福了福道:“尹公子。”那尹公子打量了她好一会儿,道:“你是谁?”月儿被他唐突地一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又不想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只得默不作声。尹公子见她不答,又追问道:“你是谁?在翊哥哥府上做什么?”月儿更加窘了,眞是后悔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文韬,这是问月姑娘。”月儿松了口气,对滕公子笑了笑。尹公子看了看月儿,揖道:“问月姑娘。”月儿回了一礼。尹公子顿了一会儿道:“翊哥哥,那我回去了。”滕公子点点头,尹公子便快步走远了。

“多谢滕公子解围。”月儿谢道。滕公子微笑颔首,问道:“月儿刚起么?饿么?过去吃点东西罢。”月儿点点头,跟了他走出回廊。滕公子回过头,看了看月儿,道:“这身衣服穿在月儿身上真是好看。”月儿忙道:“谢过滕公子。滕公子费心了。”滕公子道:“月儿喜欢就好。”

穿过两座假山,走入一条石子小径,月儿小心地问道:“尹公子是滕公子的亲戚么?”滕公子转过身来,看了月儿一眼,嘴角露出浅浅的笑,道:“算是吧。他外婆和我奶奶是表姊妹。”月儿心道:这么远的亲戚。滕公子又道:“上回文韬闹那一场,吓着月儿了罢。”月儿忙摇了摇头。滕公子道:“月儿你别放在心上。文韬还是个小孩子,家里宠得过了,行事也莽撞得很。”月儿不知该怎么答他,只得点点头,心里有些好奇,又问:“听说尹公子是尹昭容的弟弟。”滕公子点头道:“是。”“也难怪他这么......”月儿住了口,底下用什么詞都不大合适。滕公子眼神有些迷茫,似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轻声叹道:“他也是命不好。”月儿心里纳闷儿:有个做昭容的姐姐罩着,命还有不好的么?也没敢多问。

滕公子领着她走到琴榭,在轩窗下坐了。不多时,几个丫鬟捧了糕点粥羹摆在桌上。滕公子见月儿低头不语,想着事儿,便道:“月儿真是热心,前几日关心将军的事,今儿又为着文韬的事,饭都顾不上吃了。”月儿很是不好意思,道:“月儿多事了。”滕公子道:“月儿说哪里话,月儿心思纯善,是在下失言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儿想起了件事儿,便道:“滕公子,月儿能搬到别院里来,本是应当知足。只是有些舍不得妈妈和姐姐。不知滕公子可否应允月儿偶尔回去看看。”滕公子笑道:“月儿什么时候想回去吩咐车夫送就是了。或是请知秋姑娘她们到园子里来,也无不可。”月儿听了,心下甚喜,道:“多谢滕公子。”滕公子微笑着叹了声:“月儿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客气呢?”月儿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秋儿也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少时辰,反正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秋儿站起来,仍觉得有些乏力。往周遭看了看,除了床榻,就只一张圆桌,几张凳子,再没有别的物事。秋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披散着,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这屋里却连个镜子梳子也没有,秋儿只得解开头上的发带,用手指把头发理顺。秋儿正在那儿捋着头发,只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司马公子走了进来。

秋儿把头发放到后面,给他行了礼,忽想起昨晚被他看见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脸有些红。“姑娘起了,怎么不唤下人进来伺候?”秋儿听他开口竟是这么一问,心里憋屈:到你的地界儿,我能随便就叫“来人”么?便不答话。司马公子见她不答,也不再问,转身走出门,唤道:“来人。”昨晚的两个丫鬟应了来。“服侍姑娘梳洗罢。”司马公子说罢,走了出去。

一个丫鬟转身走开了,另一个进了来,向秋儿福了福,道:“青瑛给姑娘梳头罢。”秋儿本是不喜别人给梳头的,以前拗不过小词,只得由着她梳。这会儿待要自己动手,却连个梳子也没有,只得应了,坐在凳子上。那丫鬟走过来,从袖里取出把小木梳,给她梳头。秋儿正要吩咐她不要梳个大高髻,见那丫鬟只是取过她手里的发带,像她昨日那样挽了个环,便放了心,不再说话。那先去的丫鬟端了水进来给秋儿洗了脸。秋儿见她俩退到门口,忙叫住道:“将军在哪里?”两个丫鬟摇摇头,秋儿很是失望,只得任他们去了。

秋儿干坐在屋里等,心里只想着早些见到将军请辞。过了一阵儿,那青瑛端了一碗粥来,秋儿拉住她问道:“将军在哪里?能领我去见他么?”“将军去营中了。”青瑛答道。秋儿放开了她,青瑛便告退了去。

秋儿心下寻思:将军去了营里,也不知几时才能回。还是跟那些个丫鬟说一声,自己走罢。想想自己一夜未归,飞歌定会担心,便站起身来,走出门去。刚走了没几步,听得后面有人唤道:“姑娘要上哪里去?”秋儿回头,见是青瑛,便道:“青瑛,我要回去了。来不及向将军请辞,还烦请青瑛帮我谢过将军。”“姑娘要回哪儿去?”青瑛瞪大了眼睛,又道,“将军吩咐了,姑娘身子弱,不能出门的。姑娘要出去,还是等将军回来罢。”秋儿心里有气,又不想为难青瑛,无奈地问道:“那将军几时回来?”“青瑛不知,若早,不到两个时辰就回了,若迟,要到天擦黑了。”秋儿听了,心道:那要等多少时候。妈妈她......道:“青瑛,你......”秋儿本想让她找人给飞歌带个信儿,可转念一想青瑛听是个烟花地,还不知作何想,便住了口,道:“那我就等着将军罢。”青瑛听她不走了,放了心,道:“姑娘要是觉得无趣,青瑛陪姑娘在府里转转罢。”秋儿心知她是得了司马公子授意,反正自己也是无聊,便道:“有劳青瑛了。”

试艺悸有余,踏雪千里驹

青瑛领着秋儿在府里乱转,这府邸也不甚大,却是屋舍俨然,一路走去,尽是厅堂和院落,也无甚景致。到得后园,秋儿一见,更是失望,目之所及,只七八棵大树,树底下的空地都被夯实了,连个花盆也没有,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园子。秋儿心道:到底是个行军打仗的,一点也不讲究,这园子怕是他练武的地儿。忽想起第一次见到司马公子时,王爷曾夸过他什么聚云浦,说是可与滕公子的别院齐平,那别院秋儿听月儿说起过,月儿可是赞不绝口,想月儿喜欢的应是不会差,那聚云浦也该是个雅致的去处,可这府里的园子也太马虎了。秋儿不禁摇了摇头。青瑛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姑娘,这后园是将军练武用的。将军平时领兵在外,即使回来也不常住这里,所以不曾好好规整过。”秋儿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忽听得远处一声马嘶,似是从西边传来。秋儿寻着那方向走了几步,又闻见一声。青瑛跟在她身后道:“姑娘喜欢马吗?那是墨骓,是将军从北边带回来的。要不青瑛领姑娘过去看看?”“嗯。”秋儿应道,跟了青瑛往西边走去。

两人沿着一条青石板的小路正走着,蓦地,从一棵大树后面伸出一根漆棍,直直地往青瑛这边扫来,秋儿惊呼一声,见青瑛已然高高跃起,那漆棍直从她鞋底扫过,待得青瑛落下,正正踩在那棍头上,硬生生地把那棍子压住了。“青瑛,多日不见,精进不少哩。”从树后转出一个精壮的汉子,对青瑛笑道。青瑛笑答:“李大哥这偷袭的本事也是长了不少。”那李大哥看到秋儿,问青瑛道:“这是......”青瑛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李大哥对秋儿抱拳道:“在下李成峻见过姑娘。”秋儿惊魂甫定,忙回了一礼,那李成峻只是盯着秋儿不住打量,青瑛走去在他肩上一拍,道:“李大哥,姑娘想去看看墨骓。”李成峻忙道:“姑娘这边请。”便自在前面引路。青瑛在后面向他吐了吐舌头,又朝秋儿笑了笑。秋儿心道: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

三人走不多时,便到了马厩,厩旁的空地上用栅栏围了一圈,内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躁动不安地循着场子一圈一圈跑。秋儿不会相马,但见那黑马四蹄踏雪,应是良驹。只听李成峻道:“姑娘莫走得太近,这马性子烈得紧。”秋儿忙向后退了两步。青瑛道:“这马现下只有将军能骑,别人是丝毫靠近不得的,前几日马奴来换料,给它踢断了两根肋骨,连着槽也给踢翻了去。”秋儿皱了皱眉,正待转身,那马儿却在她身侧停了下来,前蹄儿在地上轻蹬了蹬,隔着栅栏看着她。秋儿看它那眼睛真是又黑又亮,像凝着星,不由得也盯着它瞧。青瑛笑道:“这可奇了,这马儿似是认得姑娘哩。”李成峻道:“它敢不认得么?服了将军,还能不服......”秋儿转过脸去盯着李成峻,甚是迷惑,青瑛瞪了他一眼,李成峻忙闭了口。秋儿欲待问他,只见李成峻抱拳道:“将军。”青瑛也行下礼去。秋儿转过身,迎上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敛衽为礼,叫了声“司马公子”。

司马公子也不答话,直走到栅栏旁边,伸出手去,摸了摸那马儿,见那马儿仍是看着秋儿,便回过头瞥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道:“你们都留这儿罢。”青瑛和李成峻齐道:“是。”司马公子转身走了去,走了几步,回头见秋儿也立在当地,便道:“你也要留这儿么?”秋儿心道:你又没叫我跟着。想想此时正是机会告辞,也不多说话,跟了他走去。

秋儿跟着他沿着刚来的路倒回去,听得他道:“姑娘你......”“知秋。”秋儿没好气地道。司马公子的脚步停了停,也不回身,又接着道:“知秋姑娘你还习惯么?”秋儿听他那么一问,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想去琢磨他的意思,便道:“知秋蒙司马公子照顾,甚是感激,不敢再在公子府上叨扰,还请公子允知秋回去。”“不行!”知秋愣了一愣,见他眸子里似是含着怒气,答得斩钉截铁。秋儿甚是不解:“爲甚麽?”忽的又明白了过来,冷冷地道:“将军认定了知秋是东宫的人了?既如此,您还不如杀了知秋灭口,省的有人给太子告密说您这儿有一匹北疆的好马。”司马公子听了,竟大笑起来,半晌才道:“知秋姑娘就安心住在这儿罢。”说罢快步向前走去,秋儿喊了两声,司马公子回过头来,道:“我已派人给飞歌送了信去,知秋姑娘勿要挂怀了。”秋儿还待说上两句,司马公子已转过弯儿,不见了。

秋儿兀自气了半天,也没个区处,只得顺了来时的路径回去,这府里房子太多,秋儿也没记得怎么真切,转了好大半天才找回到昨晚住的院子。刚进屋坐下,青瑛就推门进来道:“姑娘,将军请您去前堂用午饭。”“我不饿,不去吃了。”秋儿心下忿忿。青瑛竟也不劝,径直退了出去。秋儿干坐在桌旁,心里来来回回把司马公子怨了个遍。等怨够了,秋儿站起身来,觉得腹中真是饿了,想要叫人拿点吃的,可又咽不下那口气,便往榻上一躺,睡了过去。

“哟,月儿这是回门么?”飞歌见到月儿进来,笑道。月儿脸上一红,道:“妈妈又拿月儿寻开心。”月儿早上才得了滕公子允许,便想马上回来看看,可巧的下午滕公子有事出去了,月儿便叫了马车回阁子里来。月儿走过去,拉住飞歌的手,道:“月儿可想妈妈了。”飞歌道:“你在滕公子那里好吃好喝的,哪还有空想我?”月儿也不跟她贫嘴,左右看了看,不见秋儿,便问道:“姐姐没下来?”飞歌道:“你姐姐还没回来。”“回来?”月儿奇道,“姐姐上哪儿去了?是王爷叫去了么?”“这会儿你姐姐在大将军府上。”飞歌答道。“将军?是司马公子么?姐姐去......”月儿本是想问“姐姐去那儿干吗?”想想又觉得不妥,便住了口。飞歌也没在意,只是点点头,转过话道:“你这身裙子可是刚置下的?”月儿脸又红了红,应了一声。飞歌笑道:“这有钱的主儿是不一样。妈妈我可是不能给你置办那么好的料子。”月儿低头道:“滕公子对月儿是挺费心的。”飞歌道:“那是有心才会费心呢。”月儿把头垂得更低了。

灵符隐善果,嗔言换心屈

月儿早早的便登车回别院了,她趁着滕公子不在出的门,心里总觉得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也不便在外面待得太久,飞歌也不多留她,只送她出门,道:“真是留不住了,这秋月阁是要关门咯。”又道:“月儿,你自己在意些。”月儿觉得这话有些耳熟,细想想自己第一回去别院,秋儿也曾这么吩咐过,心里有点儿酸,忙别了飞歌上车去。

月儿从车上下来,只见门前站着个小尼姑,正和一个下人说话,似是要化缘。那仆人见了月儿忙行了一礼,道:“月姑娘回来了。”又指着那小尼姑道:“这小师太是来化缘的。”月儿看了看那小尼姑,见她长得眉清目秀,心道:这么个丽人,怎么做了尼姑?转对那仆人道:“那就相烦你弄些素斋给她罢。”仆人应声去了。月儿又对那小尼姑道:“师太是哪个庵里的?”“贫尼随师父在净慈庵挂单。”月儿心道:原是个云游的。待要再问她原籍,却见那小尼姑一双妙目盯着自己不住打量。月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师太为何这般看着我?”那小尼姑忙低下头去,道:“贫尼无状,施主见谅。”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符来,递了给月儿道:“来时师父吩咐把这个交给结缘的女施主,保得平安。”月儿接过了,道:“那就多谢师太了。”仆人拿了一碗米饭,上面覆了面筋,豆腐,青菜一类素食,给那小尼姑。月儿想想,从袖里取出几两碎银子给那小尼姑,小尼姑却不受,只是拿了那饭食走了。

月儿望着那小尼姑的背影渐行渐远,竟出了神。

“月儿刚结了善缘呢。”月儿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滕公子回来了。”滕公子走过来,瞥了一眼月儿回来时乘的马车,也不问,只道:“进去罢,门口站着不累么?”月儿跟了他进来,觉得应该知会他一声,便道:“月儿刚去看妈妈了。”滕公子应了一声,没往下问,月儿也不再说。

月儿回到房里,把那符展开看,只见笔走龙蛇,却是一点也看不懂,便寻了个锦袋儿盛了,压在柜子里。

秋儿一觉醒来,黄昏都已尽了,站起身来,只觉得腹中更是饿了,看那光景,晚饭已经过了,竟也没有人来唤过她。秋儿心下有气,但再气也熬不过再饿一顿,于是开开门,唤道:“青瑛,青瑛。”却是无人应她。秋儿更是觉得那司马公子故意整她,憋了一肚子气,径自出了院门,自己琢磨着道路,去寻厨房。青瑛今儿带她在府里瞎逛时曾路过,就是路径记不大清楚,转了好几个弯儿,似又回到了原地。秋儿心下怨道:这算个什么事儿,找不到路径也就罢了,连个下人也没遇见。但着急也没别的办法,只得又去找寻。

费了许多工夫,好歹寻着了。厨下还亮着灯,几个下人正在洗碗刷锅,见秋儿走进去,都吃了一惊。秋儿被他们盯得发窘,道:“我来找点吃的。”那些下人更是惊讶,秋儿心想:他们不认得我的,怕以为我是个要饭的。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也觉得惊心,她起来时饿得紧了,竟忘了梳头,头发披散着,身上的衣服穿得太久,天气也热,被汗浸得有些馊了。我见着这么打扮的人也是当要饭的呢。秋儿心想,又一转念:管不了这许多了,要饭的就要饭的罢。

那些下人看了她老大半天,其中一个大婶站了起来,给她端了一碗粥,秋儿也不管那粥是什么样,三口两口就喝干净了。那大婶看着她,道:“还要么?”秋儿点点头,大婶又去给她盛了一碗,问道:“姑娘是......”她心里很是纳闷:要饭的怎能进到将军府,若不是要饭的,这姑娘又是什么身份呢。秋儿也不知该怎生作答,随口便道:“我是逃难的,将军可怜我,便带我进来,赏我一口饭吃。”听得那大婶将信将疑。那大婶正欲再问,忽见门口进来一人,忙站起来垂了手。秋儿见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猜也知道是谁进来了,心里有气,头也不回,只是喝粥。听得后面司马公子问道:“知秋姑娘怎么上这里来了?”秋儿没好气地答道:“将军还不准知秋自己找东西吃么?”仍旧喝粥。司马公子也不说话,等她把那碗粥喝完了,一把拉起她,拽着就往外走。秋儿挣不过,在后面歪歪斜斜地跟着。

司马公子把她拽到一进院落,进了东侧的屋子,放开了她手。秋儿抚着自己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忿忿地道:“将军这里的待客之道可真是与众不同呢,多少人都能给饿死了。”“你自己说不饿。”司马公子冷冷答道。“我......”秋儿被噎得说不出话。“晚上青瑛也来叫你,见你在睡觉,没敢搅了姑娘美梦。”秋儿听他那么挖苦自己,更是生气,虽是自己理亏,但司马公子也真真欺人太甚,秋儿一时也找不到话跟他辩驳,转身就走。“站住!”秋儿顿了一顿,仍是往门外走去。司马公子三步两步赶上来,把秋儿拦腰一环,携了进来,秋儿身在半空,想要挣脱,又怕他突然松开,急道:“你干甚麽?”司马公子也不答话,径直把她携到一个描花屏风后面,猛地松开了胳膊。秋儿呼喊出声,却已跌入了水中,溅起一片水花。秋儿呛了几口水,见自己置身在一个大木盆里,司马公子已转身出去了,门口听见青瑛的声音应道:“是。”

水暖得正好,秋儿却是一肚子的怒气,拍了好几个水花,算是出了气。青瑛提了一桶水进来,秋儿看见她,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青瑛笑道:“姑娘快把湿衣服脱下来罢。”秋儿有些不好意思,但总不能穿着衣服洗罢,便依言脱了。青瑛把她脱下的衣服放在一旁,端了个矮凳坐在她身后,提过那桶水来,解开她头上的发带,把头发浸在水里,拿个瓢舀了水给她洗头。青瑛边洗边跟秋儿搭话儿:“姑娘饿么?大半天一点也没吃,等会儿青瑛给姑娘端些点心来。”秋儿提到这事就有气,但也不愿意迁怒青瑛,只道:“不用了,我刚在厨房喝了两碗粥。”“姑娘去厨房了?”青瑛很是惊讶,“姑娘要吃什么吩咐青瑛就是了,怎么自个儿跑到厨房去了。”秋儿心道:我倒是叫了你,也没见你人影儿。又想想兴许是青瑛恰巧有事,没有听见,便道:“没事儿,青瑛你事情也多,我也就是随便去找点吃的。”“伺候姑娘就是青瑛的事情呀,”青瑛道,“将军让我专门伺候姑娘。”伺候?怕是监视罢。秋儿心里冷笑道,嘴上却没说什么。“原来姑娘自己去厨房了,”青瑛接着道,“将军可找了姑娘好些时候呢。”秋儿听了,也不答话,只是嗯了一声。

青瑛捧进来一件干净的罗裙给秋儿换了,拿了帕子把她头发擦干,又取出梳子,给她梳头。“姑娘头发真好。”秋儿听青瑛这么说,蓦地想起了小词,心里又是一阵委屈。平白无故地给关在将军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也不知要熬多少日子才能出头。

剑风斩怒重,初谒贵门中

青瑛找来两个下人把那大木盆抬了出去,又给秋儿道了安,正要掩了房门,秋儿把她叫住了,问道:“将军在哪里?你领我去见他罢。”青瑛道:“姑娘,将军就在这院儿里歇,不过这会儿已经很迟了,姑娘你......”“不用了,我明儿再找他罢。”秋儿一听司马公子就在旁边屋里,这大半夜的,自己一个姑娘家偏要去见他,成何体统。青瑛也不多言,应了一声,掩上了房门。

秋儿在桌旁坐下,四下里看了看,这屋子倒是齐全了些,妆台镜奁也都备下了,床上也挂了幔帐,是比原来的屋子像样了不少。秋儿走去坐在床上,把纱帐放下,躺了下来。许是那温水澡的缘故,两日里疲惫的身子觉得异常轻松,虽然心里的怒气还未消解,秋儿还是很快便睡了去。

半夜里,秋儿被热醒了过来,一摸颈上,尽是密密的汗。秋儿起身去走到窗边,想开开窗户,忽听得庭院里传来长剑削风的声音,秋儿伸到窗沿的手又缩了回来。这么晚了,他还没睡么?秋儿心下忖道,便轻轻把窗户开了一条窄缝,望将出去,果是司马公子在院中练剑。秋儿没见过多少会武功的人,只是今儿见到青瑛和李成峻斗了两招,已是把她吓得够呛。这会儿见司马公子出招更是凌厉,似乎每一劈每一刺都带着令人胆寒的怒气,若是此时有人站在他面前,他长剑上带出的劲风就能让人灰飞烟灭。秋儿隐隐听到他愠怒的声音,不甚清楚,只听得“烟瘴”“忠骨”甚么的。秋儿有些害怕,不禁向后退了两步,这时只见寒光一闪,扑面而来,秋儿吓得呼喊都忘了,楞楞的站在那里,只听得兵锋入木的闷响,长剑正扎在窗棂上,剑身还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响声。秋儿半晌回过神来,隔着那窗缝,见司马公子正面对着这窗户站着,知他发现自己偷看,便壮了胆子,走去开了门。

秋儿走到庭院里,一阵风吹来,霎时觉得凉快了许多,走到司马公子面前站了,也不行礼。司马公子看着她,道:“知秋姑娘这么晚了还没歇着?”秋儿冷冷地答道:“知秋是要勤快些,好把将军夜里练剑的招式记下,禀报太子爷。”司马公子也不生气,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道:“姑娘不是东宫的人,平疆莽撞,冤枉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说罢一揖。秋儿本是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话,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回答,那些不好听的话一下子没了着落处,竟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姑娘早些休息罢。”司马公子转身要去取剑,秋儿抬眼见他长衫背上黑了一片,隐隐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

秋儿跟上几步,走到他背后,司马公子把那长剑拔了下来。秋儿伸手触到他背上的衣衫上,指尖一捻,却是黏黏的,闻了闻,一股腥味儿涌进了鼻子。“公子你......”司马公子转过身来,看秋儿站在他身后,手指轻颤着,声音也有些颤,“......流血了。”司马公子顿了一顿,果觉背上有些痛,知是伤口又迸开了,微微一笑,对秋儿道:“不打紧,一点小伤。”“我去叫青瑛来,找个郎中看看罢。”秋儿转身就要去。司马公子拦住她道:“这大半夜的找什么郎中,也不是第一回了,自己裹一下就好。”“可是,公子......”“知秋姑娘回房休息罢。”秋儿不敢再跟他辩驳,只得回房躺下,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他背上有伤,他怎么受的伤?是战场上留下的么?他明知背上有伤为什么还要去练剑?是因为生气么?是什么事让他那么愤怒?秋儿蓦地想起前夜她硬是要回秋月阁,司马公子抱着她出去,自己挣扎不脱,却见他皱紧眉头,倒抽一口气,那一回他的伤口怕是也迸开了。秋儿抱着这一大堆的事情沉沉睡去,“平疆莽撞......”平疆,司马平疆。

月儿刚用过早饭,正想去琴榭那里走走,看看第一朵荷花是不是已经开了。一个小丫鬟走进来,禀道:“月姑娘,老太君请您今儿过府里一趟。”老太君?月儿煞是诧异,是什么人?怎么从没听滕公子说起过?是滕公子的奶奶么?找我作甚麽?丫鬟见她半天不答,以为她没听见,又道:“月姑娘,老太君请您今儿过府里一趟。”月儿不知所措,问道:“公子呢?”“少爷一早就上柜坊了。”丫鬟答道。月儿没了拿主意的人,心里更是不宁,又总不能回了老太君的请,只得答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丫鬟应了声下去。

月儿在房里踱来踱去,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欲待等滕公子回来,却又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得回来,又害怕让老太君久候,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去闯一闯罢。月儿坐在车上,把能想到的所有坏事全都想了一遍,自己是什么出身,老太君怕是已经明了了,此次叫她去,八成是听说滕公子豢养了烟花女子在别院,想赶她去,跟滕公子商量,滕公子没同意,就趁着他不在,寻了自己去。月儿料定他府上必不会善待自己,必要摆出豪门的架子数落她不知廉耻什么的。心一横,大不了回秋月阁去,免得受气,只是滕公子......月儿寻思着,车已到滕府。

月儿下车来,两个仆人忙迎了上来,道:“月姑娘来了。”行了礼,把月儿领进了门,月儿见那下人们满脸堆笑的样儿,倒是大出意料。那两个仆人把月儿带到一个月洞门前,一个俏丫鬟迎了上来,道:“月姑娘可来了,刚儿老太君还念叨姑娘呢。”月儿有些发愣,跟着那丫鬟走到一个小亭儿里。

那小亭上首坐了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却是极好,神情极是和善。旁边坐了个中年妇人,打扮得甚是浓艳,远远地就能闻见她身上的脂粉香。月儿在阁子里都是素妆,秋儿也是极少碰脂粉,这会儿闻见那么重的味儿,很是难受。那老妇人柔和地打量着月儿,月儿行下礼去,道:“问月见过老太君。”老太君忙道:“快起来,快起来,来,坐到我跟前儿来。”月儿依言坐到老太君跟前儿,老太君指着旁边的妇人道:“这是陈姨娘。”月儿忙站起来福了福。那陈姨娘只是点点头,很是倨傲。老太君拉过月儿的手,道:“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水灵灵的。”又问:“家是哪儿的?”月儿答道:“问月是从辽城来。”“你爹娘可都在那儿?”月儿一听,眼眶儿顿时红了,答道:“逃难的时候和爹娘失散了。”老太君轻轻拍着月儿的手道:“天可怜见的,这么小就没了爹娘照顾,跟翊儿一般命苦。”旁边陈姨娘听了,忙劝道:“少爷不是还有老太君您照顾着吗。”老太君又问月儿道:“这会儿在别院里住得可习惯?”月儿道:“很好,滕公子很是费心。”老太君笑道:“他想娶你,能不费心么?”月儿听见,霎时满脸飞红,羞得低下了头。只听得陈姨娘道:“老太君,这如何使得?月姑娘可是青......”“那又怎么了?翊儿她曾祖母就是秦淮河畔的名姬,嫁了他曾祖父不照样把滕家的担子挑得稳稳的。这丫头是命苦的孩子,没办法才入了烟花地,可不似那些个浪荡女子。”老太君硬是把陈姨娘的话给堵了回去。月儿听了老太君的话,安下心来,脸上还带着红晕。老太君又道:“我本是想让你搬过来住,你一个人在那别院里也怪闷的,我也缺个伴儿,正好你来陪陪我老太婆,翊儿硬是不干,说别院里清净,人也不杂。唉,就由着他罢。丫头你没事儿可常过府里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儿。”月儿点头答应。却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还好翊哥哥没让她搬来住,我可不敢跟个青楼女子住一个地方。”

月儿回过头去,见是个俏丽的小姐,眼睛大大的,年纪还很轻。那小姐走过来,瞟了月儿一眼,便坐到老太君身边。“蕊儿,怎么这么说话?”老太君嗔道。“她本来就是......”“你还说。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老太君责道。月儿低了头,不说话。只听蕊小姐道:“翊哥哥怎么能娶她呢?她有哪点好?还是个......”她怕再受老太君斥责,忙闭了口。老太君却不理她,对月儿道:“丫头,你别理她,她是从小惯着了,说话没个分寸。”那蕊小姐噘起了嘴,对月儿怒目而视。月儿也不去跟她计较。

“老太君,尹少爷来了。”刚才领月儿进来的那个丫鬟来禀道。“快让他进来。”老太君道。那蕊小姐一听尹公子来了,脸上立时红了,又有些委屈的样子,道:“外婆,我先走了。”老太君也不强留她,点了点头。蕊小姐打月儿身旁走过,轻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月儿见那尹公子进来,细看了看,比上次见时更显得憔悴了。尹公子走到老太君跟前,行下礼去,道:“文韬问老太君安。”“快起来,自家人那么讲究做什么。”老太君道。尹公子站起身来,向陈姨娘道:“姨娘好。”转身看到了月儿,揖道:“问月姑娘也在。”月儿还了一礼,坐下了。老太君拉着尹公子道:“韬儿,我老太婆就是放心不下你。你爹的事,办得怎样了?”尹公子答道:“劳老太君挂念,我爹的灵柩近两日就回京了。太子爷说要亲自操办爹的后事。”老太君点点头,道:“你有什么事办不妥的就找翊儿去。”尹公子道:“翊哥哥费了不少心了。”老太君又道:“你姐姐那头可知道了?”“应是不知,都一直瞒着姐姐,宫里来人都说姐姐还好,皇上兴许也没告诉她。”“你姐姐早晚总是要知道的,她心眼实,可得看紧了才是。”老太君道。“嗯,翊哥哥已经拜托过明公公了。”尹公子答道。

急伤耐语薄,烟瘴埋骨空

秋儿把青瑛找来,掩了门,叫她到桌边坐了。青瑛看着秋儿,表情有些迷惑,不知她要问什么。秋儿道:“青瑛,将军背上有伤么?”青瑛的脸上滑过一丝诧异,答道:“是,前几日在军营里正军规时留下的。”她见秋儿听得一脸茫然,又道:“姑娘不知道么?将军是在姑娘的阁子里撞见了古魁的,次日就和古魁一起领了军棍。”秋儿越听越是糊涂了,就一点明白,就是青瑛知道自己的来历。秋儿小心地问道:“为甚麽?”青瑛盯着秋儿看了好半天,确信她是真的什么也不知,便细细地给她道来:“将军在北边打仗的时候立过规矩,将领兵士不能私自出营,也不能......违者二十军棍。本来那天将军已升了左卫大将军,左卫军都是豪门大族的子弟,本就要随便些,但远征的兵士还没散,还由将军暂领着,那古魁私自出营,触犯军规,理当受罚,将军虽是不知情,也是百口莫辩,只得跟他一道儿受罚,还自己加了二十棍。将军怕骑不得马,棍子都落在脊背上了,伤得要重些。”“将军不知情?”秋儿很是不解。青瑛答道:“应是王爷诓了将军罢。”秋儿一听到王爷,脸色一暗,又问道:“王爷诓将军甚么?又是为什么要诓将军?”“详尽的青瑛也不知道了。姑娘何不自己去问将军呢?”秋儿点点头,道:“没事了,青瑛,你找郎中给将军看看罢。昨日,唔......将军的伤又迸开了。”“是么?”青瑛有些惊讶,“前日就迸开了,郎中说要好好将养,怎么又......”秋儿脸上烧得厉害,转过话问道:“青瑛,将军又去营中了?”青瑛点点头。秋儿轻轻叹了口气。

青瑛走后,秋儿寻思了好一阵,始终也想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害自己拜把子的兄弟挨军棍。

司马公子看到秋儿站在大门里面迎他有些惊讶,下了马,笑道:“知秋姑娘是在探查平疆回府的时辰么?”秋儿经过昨晚,知他已不再怀疑自己,见他开玩笑,便道:“将军天亮出门,午后方归,巡营哪用得这么多时候?定是图谋不轨。”秋儿哪知道巡营到底要多少时候,只是信口胡说罢了。司马公子笑了笑,问道:“姑娘来迎平疆,有什么事么?”又突然敛了笑容道:“若是要回秋月阁,就不用开口了。”秋儿自从他上次拒绝得那么干脆后,从没想过回秋月阁的事,这会儿听他自己说,方才又想起来,也想不通他为什么执意不让自己回去,怕惹他发火,便道:“知秋是想请公子见个人。”司马公子听她这么说,脸上也舒展了,便道:“是什么人?”“公子进去便知。”司马公子见秋儿卖关子,也不再问,跟她走到院子里。

青瑛领了一个郎中立在院里,那郎中看见司马公子,忙上前行礼道:“将军。”司马公子转过身来,问秋儿道:“这就是你要我见的人?”秋儿道:“现下日头正好。”昨晚司马公子拦着她,就是说大半夜的不去搅人,这会儿听秋儿这么说,心下会意,笑了笑,对那郎中道:“你起来罢。既然来了,就看看罢。”

司马公子走入内堂,秋儿和郎中跟了进去。秋儿见他一举手就开始脱外袍,有些窘,想退出去,却见他外袍底下,血都已经浸了一大片,秋儿吓得呆在当地,看着那片血迹,不禁打了个寒战。那郎中请他伏在榻上,司马公子依言趴在榻上,招手叫秋儿过来。秋儿走去站在他面前,看他背上一道一道的伤痕,肿了一大片,迸裂的伤口里不断地渗出血来。司马公子看着秋儿,微笑道:“他下手肯定不轻,你跟我说会儿话罢。”青瑛打了一盆水来,那郎中拿了帕子给他擦拭,触到他裂开的伤口上,司马公子倒抽了一口气,对秋儿笑道:“你不说话,是想借刀杀人么?”秋儿心里有些难过,勉强笑了笑,却仍是不知说什么好,司马公子也不去强她。那郎中给他背上重新上了药包扎好,走去桌边取纸笔开了个方子,递了给秋儿。秋儿看了看,也不甚懂,问道:“将军这伤几时才得好?”“将军的伤只是需要将养,不能动武,不能骑马,只要伤口不再迸裂,不出一月便能痊愈,夫人不用过于担心。”秋儿起初仔细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面红过耳,道:“我不......”想想跟个郎中解释什么,便闭了口。

那郎中退了下去,秋儿把药方交给青瑛去抓药,回头看司马公子坐在榻沿上,笑着望着她,想起刚才那郎中的话,脸上又是火烧一般。司马公子站起身来,问秋儿道:“知秋姑娘用过午饭了么?”秋儿摇了摇头。“那姑娘是准备去厨房混粥喝么?”秋儿听他打趣儿自己,便道:“是,总得等将军用过了,才有剩的给知秋啊。”司马公子笑道:“平疆可不敢拿残汤剩饭招待知秋姑娘,也不定被奚落成什么样。”

秋儿不再跟他斗嘴皮子,跟了他到厅里用午饭。“这是知秋在府里吃的第一顿正经饭罢。”秋儿听他蓦地省去了“姑娘”,吃了一惊,筷子脱了手,落到桌上,忙捡了起来,答道:“蒙将军厚赐,赏了知秋一顿正经饭。”司马公子装作漫不经心地答道:“举手之劳,知秋不必多礼了。”

正吃着,门口进来一个家仆禀道:“将军,太子爷请将军明日去东苑畋猎。”司马公子听了,皱起了眉头。秋儿心里记挂着他的伤势,一时情急道:“不许去!”司马公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盯着秋儿。秋儿知道失言,低下头,低声道:“公子身上有伤,不能骑马。”司马公子看着她笑了,转头对那仆人道:“听见夫人说话了么?去回了罢。”那仆人愣了一愣,看了看秋儿,退下了。秋儿听到他那么说,又羞又怒,却不知道该如何理论,把碗儿一推,道:“知秋告退。”转身跑出门去了。司马公子也没叫她。

月儿好容易别了老太君出来,老太君本是要留她吃晚饭,月儿觉得自己出来太久,也不知道滕公子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这里,那陈姨娘脸色也是不善,又怕逢着蕊小姐,便极力推脱。老太君道:“你这丫头,就想去守着翊儿,多陪我老太婆一会儿也是不肯。罢了罢了,去罢。”月儿脸上一红,有些不知所措,只听得老太君又道:“月丫头,记得有空过府来陪我老太婆坐坐。”月儿应了,丫鬟把她送出了门。

月儿回了别院,刚走进那栀子花的小径,正撞着滕公子,月儿想起今儿老太君说的话,脸有些烫。滕公子看着她道:“月儿又出门去了?”月儿心道:他果是不知道。便答道:“今儿老太君叫月儿去府里了。”滕公子忙问道:“月儿可受了什么委屈没?我本是想等些日子,没想到奶奶这么快就把你叫去了。”月儿见他关切地看着自己,心里一阵感动,道:“没有,老太君对月儿很是和善的。”“那金蕊呢?可曾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没有。”滕公子放了心,道:“饿了么?我叫他们把晚饭摆在琴榭里了。今儿池子里开了两朵荷花。”

月儿跟了他到琴榭里坐了,丫鬟们摆上碗筷,月儿等她们退下了,道:“滕公子,我今儿在老太君那儿看见尹公子了。”“嗯。”滕公子只是应了一声。月儿又问道:“尹公子的父亲......”滕公子抬起头来,看着月儿,微微一笑,道:“月儿什么时候都操着心呢。”又道:“尹大人的灵柩一两天就回京了。”“尹大人?”月儿对这些个名儿一向陌生,也就是那次尹公子去阁子里闹时,知道了京兆尹是柳大人。滕公子见她不识,接着道:“就是尹荣徽大人,宫里尹昭容的父亲,两年前自请去谅州平乱,前月里突然染上了怪病,不久就......真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月儿黯然道:“那地方瘴气横行,去的人少有能回来的。”“谅州盗贼聚众为乱,朝廷剿了那么些年,折了多少良将,却是除之不尽。”滕公子叹了口气。两人都不再说话。

丫鬟上来收拾桌子,滕公子见月儿脸色仍是黯淡,便道:“月儿还是不要放太多事在心上才好。今儿是来看荷花的,可别为了昔日伤悲,负了今日雅兴。”月儿点点头,强笑了笑,随了他沿着湖畔走去。

那两朵荷花开得正好,亭亭玉立的,更显得清逸脱俗。他二人却各自怀了心事,谁也提不起兴致赏那花儿

闻琴终使归,归来问旧闻

一连过了半月有余,京城里发生的最大的事就是尹荣徽大人的丧葬,太子亲自操办,那阵势自是不同,几乎所有的朝臣都去尹府悼唁了。皇上还下旨追封他为忠义伯。

月儿和飞歌说起这事儿,小词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滕公子去那天,正好赶上尹娘娘请了旨回府,”月儿道,“尹娘娘看见尹大人的灵柩一头便要撞上去,好容易被拉住了,赶紧请回宫去了。”小词道:“听说尹娘娘在宫里三日三夜粒米未进,宫女太监们怎么劝也没用,皇上动了怒,说尹娘娘不吃,下人们也就别想吃了。”“你又知道了。”月儿道。小词道:“街上都是那么传的。”月儿转而叹道:“那尹公子却真是憔悴了不少,身上那公子哥儿的习气儿也收敛了。上回在老太君那儿看见他,那样子让人心里怪难受的。”飞歌道:“也是,老天爷弄人啊。前晌还好好的,突然就遭逢这样的变故。”月儿想起那晚和滕公子说起尹大人的事,又是黯然。

司马公子挑了个日子去尹府悼唁,有意和王爷还有滕公子错开了去,欲待要骑马,秋儿已让人备好了车子等在门口。司马公子皱眉道:“知秋见过领兵打仗的人跟那些个舞文弄墨的人似的坐车么?”“大将军现在可是打不了仗,”秋儿道,“若将军硬是要骑马,怕今后就永骑不得马了。”司马公子道:“知秋你不监视,改管事了。”秋儿脸上一红,本来想说“将军若是不惯,就早些遣知秋回去罢。”怕又激怒了他,便不作声。司马公子看她脸红了,也不再多言,上车去了。

傍晚时分,司马公子回了府。秋儿见他一脸沉重,也不敢去搅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屋里坐了,看着那描花屏风出神。“姑娘,晚饭备下了。”青瑛推门进来道。秋儿应了一声,随她走出门去,见司马公子房门紧闭,问道:“青瑛,将军不吃么?”青瑛摇了摇头,悄声对秋儿道:“将军好大的火气呢。”秋儿听了,暗暗叹气,想起那凌厉的剑风,心里又是一寒。秋儿用过晚饭,回来见司马公子房门还是紧紧闭着,摇了摇头,转身要回屋去,只听吱呀一声,司马公子开了门,站在门里看着秋儿。秋儿微微笑了笑,道:“将军也要学知秋去厨下混粥喝么?”司马公子不答话,仍旧看着她。秋儿知他有事,便走到他门首,问道:“公子有事么?”司马公子仍是不答,只是看着她。秋儿有些不自在,道:“公子饿么?知秋去给公子拿点吃的。”说罢就要去拿。司马公子一把抓住她手,把她拽了进来,关上了门。

秋儿被他抵在门边,看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心里有些怵。半晌,司马公子退了几步,道:“知秋你弹个曲儿来听,好么?”秋儿心下一凉:曾经他也那么说过,那么久也没有他的消息,他现下如何呢?秋儿你怎么还想他?难道你的噩梦还没有做够么?秋儿往四周看了看,天已经全暗了,屋里没有点灯,摆设也看不清楚,这屋子就上次郎中来给将军看病时进来过,也没在意有没有琴。“公子,你这屋里没有琴呢。”秋儿道。司马公子不答话,只是拉过她手,秋儿想挣脱,却又怕他使力牵动背上的伤,便由他牵着。司马公子小心地引着她走了几步,似是走到一案前,秋儿脚上踢到一个物事,应是一张凳子,司马公子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凳子上坐下,又把她手放在案上。秋儿手指触到的竟是琴弦。司马公子放开她手,站在她身后。秋儿在琴上摸了摸,找准了琴弦,轻轻拨弄了两下,问道:“公子想听什么?”“由着你弹罢。”秋儿触手就想弹那山居吟,细想了想,转了弦,却是雁南归。

秋儿只听得自己的琴声和司马公子略显沉重的呼吸,许是房梁太高的缘故,那琴声显得格外苍凉。一曲终了,秋儿站起身来,正对着司马公子。秋儿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和那双依旧闪着光芒的眼睛。“知秋的琴音太显得悲了[奇][书][网]。知秋有什么伤心的事么?”秋儿从没有听他那么温柔的跟自己说过话,心里有些酸,道:“没有,学琴的时候定了调子,改不了了。”他也曾经说过我的琴声悲凉,却从未问过我什么事伤心。司马公子没有说话,半晌问道:“知秋想回去么?”回去?回秋月阁么?秋儿不敢答话。司马公子见她不答,道是她默认了,便道:“我明天派人送你回去罢。”秋儿有些不敢相信,好一会儿才道:“多谢公子。”一阵沉默,秋儿仿佛听到司马公子轻轻叹了口气。

飞歌看见进来的是秋儿,大吃一惊,道:“你怎么回来了?”秋儿想起今早青瑛听说自己要走,亦是惊讶不已:“姑娘要走了?不回来了么?将军不是想......”又忽然闭了口,看着秋儿,眼里满是不舍。秋儿有些难过,对青瑛道:“这些日子都是青瑛在照顾,知秋真是感激不尽。”“姑娘这是说哪里话?青瑛眞不知......”青瑛也不知说什么好。秋儿正要走,又拉住青瑛道:“将军背上的伤,你多留意些。”“晓得的,姑娘。”秋儿看着飞歌,强笑道:“妈妈是已经把秋儿卖了么?还不让回来了。”“你的病可大好了?”飞歌问道。秋儿奇道:“什么病?秋儿不是好端端的站着么?”飞歌心下纳闷,前日子将军府来人道秋儿病了在将军府将养好了再回,怎么秋儿又说没病。秋儿见飞歌很是迷茫,细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是有些不舒服,不过早好了。”她不敢跟飞歌说起自己在王爷府晕倒的事儿,只是淡淡地提了一下。“早好了这会儿才回来。”飞歌佯嗔道,“这大将军怕是舍不得你走罢。”秋儿脸上一红,道:“妈妈就没有哪天不往秋儿身上寻开心。”飞歌奇怪的可不是大将军为什么要留她,是秋儿怎么去了王爷府,第二天就在将军府了。她知道秋儿的性子,问只能是让她编谎,只有等她自己说。

小词从后堂转出来,看到秋儿,忙拉过她道:“秋姑娘,你可回来了。听说你病了,现下好了?”秋儿点点头,笑道:“能不回来么?就是我不想小词,我的头发可是想得紧。”小词道:“姑娘就会取笑小词。前些天月姑娘回来了呢,说了好一阵子话。”“是么?她倒是自在。都跟你说什么了?滕公子待她可好?”她一进将军府就被冤枉成给东宫刺探消息的,怕月儿也是同遭此遇,因而很是关切。小词拉了秋儿到后堂,道:“我慢慢给姑娘说。”

赵妈给端了碗酸梅汤来,秋儿渴得紧了,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问小词道:“你倒是说说,月儿怎么样了?”“月姑娘可好了,每次来都穿的新衣裙,料子也是上好的。”秋儿心道:这滕公子真是颇肯在月儿身上花心思。又对小词道:“我说正经的,谁去问她衣服裙子。”小词道:“月姑娘说滕公子待她可好,还说要......”“要什么?”小词凑到她耳边悄声道:“还说要娶月姑娘呢。”“是么?”秋儿有些惊讶。“是滕家老太君跟月姑娘说的。”小词答道。秋儿暗羡道:月儿可真是命好。

“你知道尹大人的事儿么?”秋儿转过话头。“怎么不知道?全京城闹得那么沸沸扬扬的,谁不知道啊?”小词答道。是啊,全京城闹得那么沸沸扬扬的,就我不知道。秋儿心道。看着小词,笑问:“街上都是怎么传的呀?”小词脸一红,道:“姑娘自己早听说了,还问小词作甚。”秋儿拉过她,道:“我那不是病着嘛,也没人跟我说,小词就跟我说说详尽的。”她在将军府里那么些日子,谁也没提过尹大人的事儿,直到司马公子去悼唁,才知道有个尹大人殉职了,想问青瑛,却没有机会;想问司马公子,昨儿却只是给他弹了弹琴,也没顾上问。司马公子回来时脸色阴沉沉的,定是与尹大人的事有关,秋儿便上了心,这会儿听小词说知道,正好探听探听。小词也是个爱说故事的,见秋儿要听,便把月儿说的,自己听到的,都给秋儿讲了一遍。

千金纵娇横,一念解烦涔

秋儿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是这样,难怪他......”又改过口问道:“小词,近来可有人来阁子里搅闹?”秋儿问出这话,心里自嘲道:你哪是关心有没有人来搅闹啊。小词倒是没摸清楚她问这话的本意,道:“没有,可清静了。”秋儿有些失望,却笑了笑,问道:“小词你岂不是无聊得紧了?”“可不是,妈妈整天都到城里去,就小词和赵妈在阁子里,闷也快闷死了,还好姑娘你回来了。”小词答道。“你怎么不让妈妈带你进城玩儿去?”秋儿问道。小词一撅嘴道:“妈妈总是不肯,说是有正事,不是去玩的。”秋儿心下奇怪,也不多言。

滕公子总是一早就上柜坊去了,虽然每次出门前都道:“又要委屈月儿一个人在园里了。”月儿也总是答道:“没事,滕公子不用记挂月儿。”但是月儿确实在园里闷得有些难受了,过了这么些日子,园子里的每一处景致都给她看了个遍,现下每天都去湖边数开了多少荷花,开始还记得清楚,后来荷花已经开得满池,无法计数了。月儿倒不是找不着事儿做,她要找人说话了,叫车回阁子就成,只是想和滕公子多待一会儿,却是难了。

这日,月儿把滕公子送到门首,滕公子道:“委屈月儿了,翊轩一定早回。”月儿咬了咬唇,试探着问道:“公子可否带月儿一同去?”滕公子正要登车,听到月儿这么问,回过头来,甚是惊讶,又微笑道:“本是想带月儿去的,只是做生意的地方鱼龙混杂,月儿又是爱操心的人,还是不要去闻那铜臭味儿的好。”月儿知他不愿让自己去,也就不再相强。待滕公子的车去得远了,月儿突然想起应该去老太君那儿问个安。上回老太君让她多去陪她,自己答应得好好的,都过了这么些日子了,也没去看看,老太君许是要责怪了。想好了正要叫人备车,又觉得空着手去,太欠着礼数,可这老太君要什么没有啊。月儿想了想,有了个主意,找来个丫鬟道:“你去寻人把那池里的荷花菡萏拣好的摘上几朵。”丫鬟应了去了。

月儿在府门口下了车,门口的下人直截领她进去了,刚进那月洞门,正迎着上回接她那个丫鬟,那丫鬟看见她,喜上眉梢,道:“月姑娘来了。老太君想姑娘可想得紧呢。”又看见月儿手里捧着的荷花,道:“月姑娘真是有心,老太君就爱这花儿。”月儿跟着她进去,在廊前等着,那丫鬟进到亭子里禀道:“老太君,有人给您送花儿了。”“你这丫头,还让我老太婆费心思去猜么?”老太君笑道。“老太君猜她还用费心思?您不是整天念叨着吗。”老太君问道:“是月丫头来了?”“瞧瞧,老太君一提月姑娘就是喜逐颜开的。”“少贫,快去叫月丫头进来。”那丫鬟应了,走过回廊,对月儿道:“老太君请姑娘。”

月儿进到亭里,把花儿交给那丫鬟,跪下去道:“问月问老太君安。”“快起来,我最见不得人拘礼了,我活了那么大岁数,还缺人给我跪么?”老太君道,又接过那花儿,闻了闻,道:“我老太婆就喜欢这荷花,可惜这池子里不长。前些年翊儿常给我带来,现下他忙,也没那工夫了。好在你这丫头是个有心的。”月儿道:“老太君喜欢就好,这花儿也是滕公子让月儿给带的呢。”“你别为他扯谎,”老太君道,“翊儿要有这心,还等到今儿让你送来了?”月儿不敢答话。老太君也不再提,扯了些闲话跟月儿聊了起来。

正聊着,只见急匆匆进来一个小丫鬟,跪下道:“老太君,蕊小姐......”话还没说完,蕊小姐就跟着进来道:“外婆,我不要学琴了。”一眼看见月儿,鼻子里又哼哼上了。老太君道:“蕊儿,不要使性儿,你看哪家小姐不会弹琴,就你......”“那是他们教的不好。”蕊小姐道,继而又求道:“外婆,你别让蕊儿学了,好么?”老太君不答话,却是盯着月儿,月儿有些不明所以。“月丫头,你来教蕊儿罢。”老太君道。“什么?我才不要......”老太君掐了她一把,蕊小姐便没往下说。月儿道:“问月琴技不精,教不得小姐的。”老太君道:“翊儿都夸赞你,你就莫要谦虚了。蕊儿,今后就由月姐姐教你琴。”“外婆......”“这事儿就定下了。”蕊小姐一脸不乐意,却又不敢跟老太君对着干,这怒气都奔月儿身上来了。

“月丫头,蕊儿你还得多管束着。”老太君道。月儿心下明了,老太君此举一来想消除蕊小姐对自己的成见,二来也找了个由头常留自己在这里陪她,便答道:“问月一定尽心。”老太君点点头,道:“今儿就开始罢,蕊儿,领你月姐姐去听听你弹的曲儿。”蕊小姐嘴翘得老高,对月儿道:“你跟我来罢。”“叫月姐姐。”老太君斥道。“月姐姐跟我来罢。”蕊小姐不耐地重复了一遍。月儿遇着个刺儿球,也是没办法,只得告退了,跟着蕊小姐去了里院。

“你也不用听我弹了,”蕊小姐乱拂了几根琴弦,道,“我要弹就是这个样儿了。”月儿也不和她计较,走过去坐了,手指轻轻拨弄了两声,暗赞:真是好琴。随即弹起了一曲清水谣。那蕊小姐开始听她弹那么个简单的曲子,一脸鄙夷之色,听到后来,越是觉得琴声清灵,真是如清泉汩汩,叮铃清脆,不禁诧异地看着月儿,心道:外婆说翊哥哥都赞她的琴,果是非凡呢。月儿弹完这一曲,见蕊小姐盯着自己看,只是微微一笑。那蕊小姐面子上过不去,故意拉长了脸道:“就你这样儿还教我呢,比翊哥哥弹的差远了。”月儿道:“滕公子的琴,问月自是比不上的。”蕊儿道:“你知道就好。”继而又道:“你还在这里作甚么?去跟外婆回了这事儿去,我就等翊哥哥来教我。”月儿淡淡一笑道:“问月已经答应了老太君要教小姐,自是要尽心尽力。问月的琴技虽然比不上滕公子,但自忖教小姐还是有余的。”“你......”蕊小姐道,“好好好,你教罢。”月儿让蕊小姐坐下,手把手地教了起来。

秋儿泡在温热的水里,思绪慢慢地游移了开去。尹大人的事对司马公子的触动是那么大,常人只是心中惋惜,他却是义愤填膺,他和尹大人又是什么关系呢,许是袍泽罢。又为什么择了个正好和滕公子还有王爷错开的日子去悼唁呢?王爷,七王爷,他怎样了呢?想起青瑛说“许是王爷诓他罢。”为甚麽?他们是结拜的兄弟,见面却是这般难么?秋儿不禁笑了笑,自己终于没有再挂念过去的那段情丝,那想来应是孽缘的模糊情感,自己傻傻的做了别人的替代品,却换了满心的伤痕。伤痕,司马公子的背伤可大好了?他可别再去骑马才好。又想起月儿,这丫头,什么时候才想起来看看姐姐,她这日子可是甜着呢。

“姑娘,姑娘。”秋儿惊醒了过来。“姑娘怎么睡着了?这水都快凉了。”小词道。“没事,水凉些也凉快。”秋儿说罢,站起来披上了衣服。“小词,妈妈又出去了?”“嗯,说了要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小词答道。秋儿上了心,也不多问。

家筵喜乐聚,巾车软语存

月儿每日都去老太君处教蕊小姐弹琴,滕公子知道了,道:“委屈月儿了,金蕊可是不太好教的。她若是无礼,你也别总袒护着她,要么告诉奶奶,要么跟我说也是一般。”月儿心道:我还能跟个小孩子较真么?

开始那蕊小姐故意和月儿过不去,一首曲子教了她许多遍也推说不会,让她弹她就乱拂一气,蕊小姐打着主意,只要自己总学不好,老太君就能换了月儿去,哪知过了好些天,老太君除了斥责自己,丝毫没有不让月儿教的意思,自己苦恼了一阵子,也就安下心来,好好弹了,虽然言语上还是冷嘲热讽的,动不动就提月儿出身青楼的事,月儿只当她是孩子,不跟她计较。蕊小姐每每挑起话茬儿,总是得不到回应,自己一个人也吵不起来,久了也就不再老拿那些话自讨没趣儿了。

那日,月儿教完蕊小姐琴,到亭里来跟老太君告辞,老太君硬是要留她吃晚饭,月儿正推脱不过,忽听得丫鬟进来禀道:“老太君,翊少爷来了。”老太君对月儿笑道:“月丫头,你这可不必急着回去了罢。”月儿脸上一红。只见滕公子进来,给老太君行下礼去,道:“孙儿给奶奶请安。”老太君道:“你就在那儿跪着罢,那么久也不来看看我老太婆,要不是我扣下了月丫头,你怕是也不会来罢。”滕公子笑道:“奶奶还是想孙儿了呢,只要奶奶高兴,孙儿跪一会儿又何妨。”说罢,对月儿笑了笑。老太君道:“少跟我油腔滑调的。我问你,最近可去看文韬了?”“前日里去看过了,”滕公子答道,“奶奶不用担心,文韬可懂事了不少了。”“按我的意思还是让文韬搬到府里来住。他父亲就他和他姐姐两个,他父亲一去,姐姐又在宫里,总是乏人照顾。”老太君道。“奶奶,这事儿孙儿问过文韬,文韬没有答应。”滕公子道,“一来他想守着尹大人的灵位,尹大人在谅州时,他也是一人,自己能照顾自己,二来,七王爷也曾要他搬去王府,文韬已经回了,这又搬到府里,七王爷那里不好交代。再者,他和蕊儿总是要......”“罢了,那由他罢。你多留心些就是了。”老太君道。“是,奶奶。奶奶......您看,是不是先让孙儿站起来。”滕公子道,又看了一眼月儿。月儿实在是不好插话,扭捏了半天,才小声道:“老太君,您看是不是让滕公子......先起来。”老太君看着月儿,忽然笑道:“月丫头心疼他了?”月儿脸上又漾开了红晕。只听老太君道:“既然月丫头开口,你就起来罢。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久不来看奶奶。”

滕公子站起来,走到老太君身边坐了。老太君道:“柜坊的生意如何?最近总听说那于家猖狂得很,你可有什么对策?”滕公子微微笑道:“奶奶,这于家是才进京不久,虽是财大气粗,但在京城没有什么根基,只是热闹一会儿罢了。”“你还是小心些,不要以为我们滕家和官家打得热,就掉以轻心,那些个官儿能被你买,也一样能被他买。到时候是向着你还是朝着他还说不准呢。”老太君道。“奶奶,满招损。我们家在这京城已经是一手遮天,朝廷里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树大招风,这显赫了遭的算计也多。还是让些利给别人,自己也消灾。”“你就跟你父亲一样。你自己拿主意罢。奶奶也管不得那么多闲事。”老太君道。

“老太君,晚饭备下了。”丫鬟进来道。“翊儿,月丫头在这儿,你总该吃了饭再去了罢。”月儿又是满面红霞。滕公子道:“孙儿听奶奶吩咐。”

三人走到厅里,蕊小姐已经在了。蕊小姐看见滕公子忙迎了上去,道:“翊哥哥,你可来了。”拉了他坐在身旁。月儿随着老太君坐了。蕊小姐道:“翊哥哥,奶奶这些天老让我弹琴,我手都要弹出血了。”滕公子只是微笑。老太君道:“你少在你哥哥面前叫苦,你月姐姐这些天那么尽心地教你,你见她说苦了么?”蕊小姐办了个鬼脸,凑到滕公子耳边,悄声道:“翊哥哥,月......月姐姐弹的琴能赶上哥哥你呢。”滕公子笑道:“你若是好好学,定比哥哥弹得好。”蕊小姐道:“那是自然。”老太君道:“你倒是不谦虚。”转而对滕公子道:“翊儿,以后这铺子柜坊的事儿也说些给月丫头听听,又不是外人,总得知道些的。”月儿听了,脸上又红了,赶紧低了头吃饭。

月儿同滕公子乘车回别院,滕公子道:“蕊儿很是佩服月儿你呢。”“是么?”月儿心道:这小姑娘整天一个善脸也不见,怎么佩服上我了?滕公子只是微笑点头。车忽然停了下来,滕公子问道:“什么事?”“少爷,是李副将。”滕公子对月儿道:“你等我一会儿。”掀开车帘,走下车去。那李副将从马上下来,抱拳行礼道:“滕公子。”“成峻,有事么?”“将军请您明日到府中一叙。卑职正要去别院,没想到竟在路上遇见公子。”“劳烦成峻了,请上复将军,翊轩一早就去。”李成峻抱拳一礼,上马驰去。

“公子明日要去将军府么?”月儿不想装没听见,见滕公子上车,便问道。“嗯。”月儿忽的想起一事,道:“公子,你明日若是见到我姐姐,还替月儿给问个好。”“知秋姑娘在将军府上么?”滕公子问道。月儿点头道:“姐姐说是病了,在将军府里将养。”“好。”“多谢滕公子。”“月儿,翊轩为你做甚么都不用月儿言谢,何况是这样的小事。”月儿的脸又热了起来,手被滕公子握了,只觉得温暖悄然无声地从指间透到心里。

第二日,月儿刚从老太君那儿回来,进了门就问:“滕公子回来了么?”“少爷晌午就回来了。”仆人答道。月儿快步走到滕公子住的小院,却没见人,找了个丫鬟问,丫鬟答道:“少爷许是在琴榭罢。”月儿又往琴榭来,果见滕公子靠着轩窗坐着,看着外面的荷花。月儿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后面,站定了,屏住了呼吸。

半晌,只听滕公子道:“月儿你看那朵,正在荷叶下面,似是遮着阴。”月儿很是无趣,道:“公子明明看见我了,还故意不说话。”滕公子道:“月儿来了,眼前就亮堂了。往常都是月儿等我,今儿换成我等月儿,才知道月儿一个人在园子里有多难受了。”月儿听了,低了头不答话。“以后月儿跟我一道出门罢。”月儿嗯了一声,转过话儿问道:“公子今儿见着我姐姐了么?”滕公子摇摇头,道:“知秋姑娘前些天就回秋月阁了。”“回秋月阁了?”月儿转念一想:姐姐的病许是大好了,不好再在将军府上打扰。我明天就去阁子里瞧瞧她去。“看样子,月儿明天怕是不能跟我一道出门了。”滕公子微笑道。月儿被他猜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道:“老太君那儿,还......”“明天派个人去说一声就好。”滕公子道。月儿正要说“多谢滕公子。”想想又闭了口,道:“好。”

言俏询真情,言冷动怨嗔

“姐姐。”月儿推开门就进来了,小词正在给秋儿梳头。“大早上的就不让我安生,当你姐姐可真够命苦的。”秋儿佯怒道。月儿走到秋儿面前,笑问:“姐姐就不想我么?”“想你?我现在可想清静了呢。”“姐姐,月儿为了来看你,一晚上都没睡好,这大早的就过来了。姐姐你连一句好话都没有。”今儿一早月儿便起了,着了忙似的喝了两口粥,出门的时候竟比滕公子还早,滕公子笑道:“月儿想见知秋姑娘竟是一刻也等不得。”月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自上车去了。

“哎呀,原来是月儿,真是想杀姐姐了。姐姐每日里做梦都在想月儿呢。”秋儿心道:这话够好了罢? 月儿道:“姐姐你一看就不是真心的。”秋儿道:“你可是真难伺候呢。说真话你说不是好话,说好话你又说不是真心的,那你想让姐姐怎么说?”小词在一旁听着,噗嗤笑出了声。月儿道:“小词,你也跟着姐姐拿我寻开心么?”小词道:“小词哪有拿月姑娘开心,只是......”没说完,又笑了起来。月儿本是假装板着脸,这会儿也笑了起来。

三人打了会趣儿,月儿正色道:“小词,你先下去罢。我跟姐姐有话说。”待小词退下了,月儿坐到秋儿身边,道:“姐姐,听说你前晌病了,如今可大好了?”“你看呢?”秋儿心道:又是来问病的。但她心里明了,月儿不会只问到病这一层,也就没认真搭理她。果然月儿接着问道:“姐姐是在王府病的,还是在将军府病的?” 秋儿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王府病的。”“那就奇了。”“有什么奇的?”“姐姐身在王府怎么还会害相思病呢?”“你是来说正经事儿的么?”秋儿嗔道。月儿赶紧道:“姐姐别动怒,我不说了还不成?姐姐,你后来怎么又去将军府了呢?”“正好被将军撞见,所以就去了。”秋儿答道。“将军那时也在王府?”“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