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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胭脂扫娥眉》》 · 小逍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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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来不及思索他想要做什么,他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那样深的吻着,他的唇,她的唇,交叠在一起,辗转反侧。一刹那,辛衣的身体完全僵硬了,只觉得陡然间天旋地转,仿佛炽热的风暴将她席卷,那陌生的感觉,如潮似海,决堤而来,一波波,退挡着她的身心,直将整个胸腔都灌满了流火,炜烫炙烤着,以燎原之势向全身蔓延。那流火窜到唇间,冰冷的唇也火热起来。他有力的臂膀,紧紧箍着她的身体,仿佛想将她揉碎在自己的掌心,那样反复地纠缠着,直到他的气息盈满了她的唇齿,那样的恨,那样的爱……

“啪!”

一声清亮的耳光声,在夜空中响起。

辛衣的身体颤抖着,呼吸凌乱,眼中的怒火好似绝堤的洪流般涌出。

他的脸上顿时红肿了一大片,甚至渗出了暗红的血丝。

“我杀了你!”辛衣抽出马鞍上的佩剑,怒喝一声,一剑刺向高子岑。

剑尖直指他而去,快如闪电,凌厉而迅猛。他却没有动弹分毫,反而闭上了眼睛。月光,洒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还是那般的桀骜而倔强,并没有半点悔意。

剑锋,刺进了他的肩。鲜血慢慢地自剑尖下涌出,渗透了他的衣襟。

她握着剑柄的手忽然颤抖起来。

“为什么不躲?”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想要就拿去吧。”

“你……”

忽然,她狠狠地剑扔在了地上,一揽缰绳,飞骑而去。

他睁开眼,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动也不动,就好似化成了一座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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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混蛋!混蛋!”

辛衣满腔的怒火无从发泄,举起手中的马鞭,朝着河堤的柳树狠狠抽去,没多时,柳树的树皮已是四绽开来,树身上布满了长长短短的鞭痕。

直到手上的酸涩与疼痛一阵阵传来,她才停下来,身体靠着柳树,无力地坐倒在了地上,轻轻地喘息。

天上的弦月,被一片乌云遮住,她的身体,也被阴影所笼罩。

一阵阵的寒风吹来,她的面颊却还是臊热的厉害。她伸起几根手指,探过那微微有些肿起的唇,心中那陌生的潮汐又袭了过来,说不清是耻辱、愤怒、震惊还是……

她恼怒地用力擦拭着自己的唇,仿佛那上面还残留有他的气息。

他竟然敢这样对她。

他好大的胆子。

而且,她还是个“男人”。

他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

她俯下身去,从河水中掬起一股清泉胡乱地扑在自己的脸上,任那冰冷刺骨的水洗刷着滚烫如火的肌肤。

水滴,顺着她飞扬的眉锋,挺直俊秀的鼻翼,嫣红的唇滑落。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呼气,这才感觉到了片刻的舒爽。

再睁开眼时,她听见了一阵马儿的嘶叫声。

辛衣转过头,朝后往去,却见一人一马自小巷口而出,那得得的马蹄声,在深夜中显得格外清脆。他身后,有一张面孔,自黑暗中探了探,很快地,又缩了回去,仿佛在惧怕着什么。

辛衣顿生警觉。大隋的律令,夜间要实行宵禁,过了三更天,寻常百姓一律禁止出行,这人却胆敢深夜穿行于街巷,与人私会。

马上之人,全身黑衣,头上戴着帷帽,长长的网帏将他的脸密密遮住,看不清是男是女。辛衣一打量,心里却有了主意,自地上摸起几粒小石子,伸手一扬。

只听几声细响,空中似有疾风刮过,那人的帷帽顿时掀翻在地,面容清晰地裸露在了月光下。

那人大惊失色,赶忙下马,捡起帷帽,惊慌地朝四周张望,辛衣早已经隐身在了柳树的阴影之后。

她俯下身,秉住呼吸,直到听见马蹄声再次响起,才抬起头来,却见那人已经仓皇地纵马奔走。

“王世充。”

她冷冷地注视着那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嘲讽地一笑。

这个宵小之徒,却不知他又在进行何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等闲变却故人心

是夜,下了一场冬雨,雨水轻轻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点点滴滴,就仿佛滴在人的心上。

辛衣裹着毛裘,听了一夜的雨声,根本就无法入睡,仿佛只要一合上眼睛,昨日之事便会如乱影般浮现于脑海,挥之不去。天刚微微发白,她便已经合衣而出,懒懒穿过回廊,斜倚在横椅上,抬头望着院外那方苍穹。此时雨声已息,清晨的微风吹落廊外的梅树,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细碎红蕊,空气中满是雨后清新潮湿的气息。她将冰冷的手拢进袍中,深深吸进一口气,心头却仍满是烦乱与焦躁。

忽听院门轻轻一响,宇文化及自门外走进,他抬眼看见辛衣,清癯而阴沉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些惊讶之色。

“父亲。”辛衣立起身来,打量着父亲,却见他暗青色的大氅上落满了水迹,鞋履上满是泥泞,显然是刚自外归来,却不知这一夜都去了哪里。

宇文化及点点头,显然看出了辛衣心中所想,道:“我刚自你二叔处而来。”

辛衣微微一怔,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近日朝中屡屡有大臣以高颍之事为由上书圣上,妄图弹劾我宇文家”,宇文化及冷冷一笑:“真是不自量力。”

“此等类宵小之徒,无异于蚍蜉撼大树,父亲又何必动气。”

宇文化及唇角露出一缕讥诮之色,道:“就凭他们,还不配让我宇文化及动气,如今,那些奏折已然全部被压在了我手中,就忒他有登天的本领,也进不了天子的眼前。”他眉宇间迸出令人胆寒的戾色,隐隐竟有虎视龙蟠之态。

宇文家如今权势遮天,炙焰日甚,此等荣华与富贵,就如同烈焰烹油、锦绣琉璃,何其耀眼,也何其脆弱,稍有不甚便会瓦解崩塌,繁华成影。宇文述的滑,宇文化及的狠就如同枝繁叶茂的两棵大树,倾力支撑着这所有,或许,将来某日,这重担将会落到她身上。而她,真能撑起这千斤的重任么?

辛衣还在暗自思踱,忽然觉得父亲锐如鹰隼的目光朝自己扫来。

“我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到了东都。”

“是。”辛衣没料到父亲会突然说起杨昭。

“你可已经见过他?”

辛衣点点头,却不明白父亲问这话的缘由。

宇文化及注视她良久,道:“辛衣,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永远都只能是宇文家的三郎。”犹重的尾音落在最后两个字上,似有无尽意味。

辛衣猛地一惊,刚要说话,宇文化及却已经转身离去,清晨寒冽的风将他的衣袍长长吹起,衣上沉蕴的水珠,弹落入地,瞬时湮没不见。

五鼓初起,宫城楼上朝鼓响起,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依次进入。在参朝的人群中,太子杨昭格外显目,头戴金冠身授紫绶玉带,一袭明黄色锦袍,风仪秀整,清俊儒雅,举手投足间却又彰显出皇家的贵气。清晨的薄曙铺盖下来,落在他俊秀的侧脸上,宛如透明一般。辛衣远远望着他,只觉得他的脸色是那样的苍白,竟不见一丝血色,也不知他是否旧疾复发,不禁暗自担心起来。

杨昭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侧过头,望这方看了一眼。落落寒风中,他轻轻一笑,竟宛如初冬的明雪,映亮了黯黑的苍穹。

朝堂上,众臣按呈一一奏明事项,果然不闻对高颍之事发难之言,就连四方的祸乱都甚少提及,所奏之事,无非是些兴修水渠,发放粮资等无关痛痒的事宜,就仿佛时下天下太平,人物殷阜,得天之佑。辛衣一边听闻着朝上的议事,唇角边却渐渐现出了嘲讽的笑来。

待众人议事皆毕,太子杨昭忽然走出位列,恭手禀道:“父皇,儿臣有兵部呈文递上。”

宇文述与宇文化及见状脸上都闪过了一丝异色,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后,面色却又迅速恢复了正常,平静如昔。

杨广抬手示意,侍者刘安上前接过杨昭递上的呈文,清清喉咙念道:“山东长白山王薄匪乱未平,孙安祖又在漳南聚众为乱,张金称在休县也公然反叛。而河北俞县窦建德更为猖狂,聚众万余,已侵占县城,并开国仓放粮,饥民从者云集,大有燎原之势,当尽快发兵征剿……”

“够了”。

只见杨广满脸尽是厌烦之色,挥了挥衣袖,道:“这些只是癣疥之疾,何足为虑。”

杨昭闻言,紧抿的薄唇顿时毫无血色。朝上的宇文党系却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连月来,各地祸乱起事的折子都被宇文化及蓄意扣下,杨广所闻,不过是已经化小十倍的折报。

“父皇……”杨昭还待争辩。

“此事稍后再议。”杨广不待杨昭说完,便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位高傲而自负的天子,揽视群臣,道:“朕拟定于明年春再征高丽,不知众爱卿意何如?”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震得百官全愣在当场,久久没人回话,诺大的金銮殿上,突然一片死寂。百官神色各异,却并无一人敢言。

良久,只见一人走出朝列,大声奏道:“陛下,老臣以为万不可再征高丽!”

杨广举目望去,乃是右骁卫大将军、郕公李浑,不由冷冷一笑,道:“缘何不可?”

李浑道:“陛下两征高丽,国内疲惫,乱贼四起,少则数千,多则十余万,往往跨州连郡,声势日壮,实为国家之心腹大患,今宜当先安定国内,与民休息,然后再议出征不迟。”

杨广勃然变色,喝道:“如今杨玄感已死,余者不过流寇草贼,只需命州郡缉拿即可,像你所说,全天下的人都成了盗贼,朕还能坐在这里议事?所谓妖言惑众、混淆视听,搅乱天下的,正是你这样的佞臣。朝堂之上,岂能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几句话,说得李浑顿然变色,再也不敢开口。杨昭却一步上前,跪倒在地,惨声说道:“父皇,这些年您一直兴建土木,不断巡游,役使严急。如今百姓已经精疲力竭,更已有人开始逃离家乡,自穷乡僻壤开荒种地,以逃避劳役。甚至有人自残手脚,以避征发,谓之‘福手’、‘福脚’,儿臣一路而来,目睹百姓之苦,何其痛心,恨不得身代其受。恳请父皇,修养生息,平复四方叛乱,还一方百姓之安乐。出征高句丽之事,劳师伤民,是为国家动乱之根本,儿臣死罪,恳请父皇收回议命。”

杨昭每说一句话,杨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扶着龙椅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戾气慢慢自他满是寒冰的眼中散开,眼看便要龙颜大怒。可杨昭仍直直跪在中央,毫不畏惧地进谏直言。

朝堂上一片寂静,并无一人出来为杨昭声援。许多人在观望,更多的人却在暗自冷笑。辛衣注视着杨昭的背影,只觉得那拢在宽大袍服中的单薄身躯显出一种异样的坚韧来。方今她才明白,原来萧然温润如他,也有如此的坚持。

只见杨广腾地站起身来,目中寒光凛冽,张口便要发话。忽然下首走出一人,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高声说道:“皇上,臣愿主动请缨,率领大军,开赴辽东。”

杨广惊讶地望着面前的人,脸上的暴戾之色慢慢褪去,“宇文辛衣?”

辛衣仰起头来,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傲然一笑。她没有理会四方或讶异或不屑的目光,但她却无法忽视身旁同样跪着那人的注视,那视线里满是不解与悲伤,就仿佛针芒一般扎在她的心头,生生将她刺痛。她没有回头,只是高昂着头颅,挺直了背脊,定定地看着宝殿上方的杨广。

“你愿意出征高句丽?你可有完全的把握?”

辛衣答道:“高丽小虏,侮慢上国;今拔海移山,犹望克果,况此虏乎!”

“好!哈哈!好!有气魄,不愧是朕御封的天宝将军。”杨广哈哈大笑起来,重重一掌拍在龙床扶手上,道:“朕就命你为征辽先锋大将军,负责调度全国兵马,只待明年开春,便开赴高句丽。”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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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衣,你这孩子,怎可如此鲁莽?”下朝之后,宇文述面有忧色的望着辛衣,说道,“眼下天下大乱,兵力削弱,此时出征高句丽,绝非良机,稍有不慎,便会重蹈第一次惨败的覆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爷爷,我心中有谋划,此番定然不胜不归。”辛衣不卑不亢地说道,眉宇间那抹倔强,却愈发见浓。

宇文述苦笑着摇摇头,宇文化及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不要以为爹看不出,你存的是什么心思。”

辛衣轻咬着下唇,却并没有反驳。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狠得下心?”

她立在当儿,望着爷爷与父亲远去的背影,十指紧扣住掌心,那样用力,以至指节隐隐透白,生生发痛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转过身,刚想往宫门走,却忽见那个立在柏数阴影下的人,刚刚迈出的步子,又生生收了回来。

沉阴了半日的天空,忽有阳光破云而出,落在两人的身上,明明是那样温暖,却仍觉得阵阵寒意自外袭来。

辛衣挺直后背,仰首屏息,静静望着他走近,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

“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的眼睛,温雅如春水,并没有责备之意,只有一阵阵无声流过的哀伤,虽还是那般温煦而柔静,却足以让她的心刺痛起来。

“外不强,内无所安。若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强敌铲除,乱无所乱,安得以安。”辛衣避开他的视线,有些生硬地说道。

他闻言,良久不语,只是定定看着她。

“高句丽一日不平,皇上绝不会停止用兵,百姓的苦也就永远无法解除。与其长年累月,噬骨侵蚀,不如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她的语调冷淡而平静,目光却只是死死盯着那高高的宫墙,再不愿看他的眼睛。

“原来,这么多年,我竟是看错了你。”

杨昭淡无血色的唇微微翕张,似欲微笑,唇角却勾起一丝苦涩,他退后几步,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掩住唇,从胸腔中逸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辛衣一惊,待要上前帮他抚背,却被他抬手轻轻一挡,推了开来。

“昭哥哥,你……”

“我没事。”他勉强支起身,面色苍白的吓人,宽大的袍服广袖被风吹起高高扬起,修长身形越发单薄削瘦,似难胜衣。

辛衣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他却已经转过身,慢慢踱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望她。

那个转身,仿佛将她所有的知觉都抽空了般。那一瞬,辛衣只记住了他眼中的哀痛,却忘记了自己心里的伤。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的宫门,怎样上的马鞍,怎样过的街巷。她只知道,当回过神来时,自己人已经立在了扶风别院的红墙之下。

她有些懊恼地皱着眉,靠着那墙根,坐了下来,忽然间没有了力气。

别院外,原本植满了柳树,满地流荫,此时却已经叶黄枝枯,只剩下满树的冬意。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玄衣男子慢步走出,质若冰雪孤洁,神若寒潭清寂,眉宇间那抹鲜红却如火焰般跳跃,夺去了世间的光华。

她抬头望他,他却微微一笑,俯下身来审视着她,玄色的衣服扫到地面的青苔,沾上了细碎的绿。

“师父,我做错了吗?”她轻声说道。她还是伤了他吗?抑或者是他那一句“我竟是看错了你”,早已经将她深深刺伤。

“这世间,根本无所谓对与错,难的是量心而为,不留憾事。我只问你一句,你可后悔自己的决定?”

“我不后悔。”她抬起眸子,定定望着他,重复道:“我宇文辛衣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绝不后悔。”

他缓缓点头,说道:

“如此,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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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高句丽的圣旨一下,辛衣顿时忙碌起来,每日里除了操练军队,巡查都城,还要督令各地征兵的事宜,常常是晨曦刚露便出门,月明夜深时方才得归府,心中原本惦念着进宫看杨昭的事,也被耽搁了下来。

而另一个人,却更加让她头痛。

高子岑,她到现在还没有原谅他的无礼,那样的一个夜晚,一个瞬间,搅乱了她的整个心神,令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如何去遗忘,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那之后,他什么也不再说,只是默默跟随在她的身后,无论何时,只要她一回首,便能看见他的身影。四目相对时,他的眼神,炽热而桀鸷,就如同平静湖面下藏匿着的一把火,随时都会迸发。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害怕,害怕那样的注视,害怕那样的他。

她完全不明白这小子的心,更加不懂得他到底想做什么。

与其说她迟钝,倒不如说,她在某方面的意识,甚至还不如一个孩子。

小寒刚过,天气一日寒过一日,今冬第一场雪,也应约而至。

辛衣夜巡而归,朦胧月光下,马蹄踏雪,发出吱吱的轻响。她挥动鞭儿,一路急行,只见那满空飞琼不断扑面而来,碎玉乱絮一般飘洒,不多时,道路便已经落满了积雪,处处素白一片,马蹄印很快便被湮盖了起来,消失不见。眼见得已经靠近府邸,她干脆下得马来,踏雪而行,悠然间,忽闻得阵阵幽香传来,抬首才发觉墙角开有几株老梅,虬枝繁花,傲雪绽放。

她循着香迹,缓缓前行。

雪花纷纷洒洒,如剪玉飞绵,须臾积粉,顷刻成盐,随风而起,迭迭层层铺满路。

透过满天的飞雪,她望见了那停在前方的銮车,几疑是幻影,身躯一颤,停下了脚步。

只见侍者将銮车的门帘儿掀起,杨昭侧身走下车来,步入风雪之中,向她而来。

辛衣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脚上却如有大石拖曳,动弹不了分毫。

沉沉暗夜,风动銮铃,落雪无声。她抬头望着他,他俯身凝视着她。

“我就要回大兴了。”

一瓣落梅沾着碎雪,随风拂上他鬓角,他的声音,随着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四下飞散。

辛衣一惊,喃喃道:“这样快……”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要多保重。”他唇畔渐渐浮现一抹苍凉的笑。

“你也是……你的身子,一向都不好。”

辛衣的眼帘被飞雪覆上,冰冰凉凉的,她刚想伸手擦去,却已经化做水滴,淌了下来。

“你……还怪我吗?”

他静静望着她,目光幽远,宛如穿过了似水流年,凝定在此刻。

“我怎会怪你,辛衣。错的是我,我总以为,你还是从前的你。却不知,那已经过去的,又怎能算做永远。”

辛衣身一震,转眸看他。他的注视,温暖如昔,眼里却多了淡淡的哀悯。

雪,渐渐大了起来,落在他们的身上,一层层,象是裹了寒霜白纱。

一名青衣侍者走过来,低低地劝道:“殿下,夜已深了,雪又大,还请殿下早些回宫。”

杨昭点点头,叹道:“是该走了。”

那声轻轻的叹息,象是落在辛衣的心里。他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朝落雪深处走去,辛衣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闷闷地,一阵阵的痛。

青衣侍者落在了后面,顿然间,他回首望向辛衣,停下了脚步。

雪光映在他转过的脸上,辛衣正好看清了他的脸。

“你……”

就在她开口的刹那,眼角寒光一闪,青衣侍者骤然动手,身形快如鬼魅,挟一抹刀光扑了过来。辛衣迅速地变换身形,耳边寒气掠过,躲过刀光,转身去拿马鞍上的剑,刹那间,剑动神走,与来人过了数招。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数次行刺于我?”

辛衣厉声喝道。

青衣侍者冷冷一笑,忽然长袖一动,一股轻烟自他袖拢中发出,辛衣身形一滞,被逼俯下了身,电光火石间,只闻四下忽忽风响,来势凶猛。

“小心!”

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将辛衣牢牢护住,扑倒在了雪地里。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停了下来,辛衣的脑海中象被抽空了一切,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她颤抖着抚上他的身躯,再抬起手,却见那满手的鲜血,红的那样惊心。

“昭……”

“不————”

只缘未到断肠处

“什么?暗器上有毒?”

辛衣浑身颤抖了起来,直直注视着面前的人,面色苍白。

只听那宫中来的侍者哽咽着答道:“说是新伤触动了旧疾,再加上毒物侵身,眼下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汤药无用,太子殿下,眼看就要……”

“你说什么?再敢胡说,我要你的命!”辛衣一把扯过那侍者的衣襟,掐住他的咽喉,一点点收紧,眼睛红的吓人。

侍者吓得直哆嗦,又叫不出声,吐不出气,一时间差点昏死过去。

一旁的宇文述连忙拦下辛衣,高声道:“辛衣,你冷静点。你就算杀了他,也不会使太子好起来的。”

“爷爷,他们胡说,昭哥哥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辛衣喃喃说道。

宇文述脸上闪过怜惜之色,轻声道:“辛衣,你去见见殿下吧。”

辛衣抬起头,眼睛里雾蒙蒙的,竟有莹然水光闪动。

昭阳殿外,跪了一地的人,隐隐有压抑的抽泣声自内室传来,辛衣随着那青衣的侍者步上白玉的香阶,一阵风而过,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自天空坠下,盈然飞旋,眼前缤纷飞掠,化作流光明彩,依稀韶年如梦。

“宇文将军,请。”侍者一边低声而禀,一边抬手掀起那银平脱花鸟的屏帐,让辛衣走了进去。

落寂的帝王就坐在外室的软塌上,他的面前,跪满了一地的太医,个个战战兢兢,面无人色。地上,瓷器古玩的碎片,散了一地,琉璃般的光泽,碎成片片。

一夜之间,杨广竟似突然苍老,那些原本的踌躇满志、雄心万丈,忽然间都消逝怠尽,除去光鲜的外表,帝王的骄傲,他,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是你……”杨广抬起头,望了她一眼,似有深深的倦怠,喟然长叹道:“去罢,昭儿他,想见你……”

低头转眸间,她分明看见他的脸上有大颗的泪珠滚落,落在那明黄色的锦袍上,瞬间便渗了进去。

内室中,南阳仆在杨昭的身侧,早已经泣不成声。她望见辛衣,浑身一震,蓦地站了起来。

“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太子哥哥怎么会这样,都怪你!”她一拳拳打在辛衣身上,最后却哭着扑倒在她肩上,“怎么办,辛衣,现在该怎么办啊?”

“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有事的。”

辛衣走过南阳,一步步朝着病榻走去,每迈一步,却如有万钧,那般沉重,那般缓慢。明明只有短短的几步,却如同走过了长长的一生。

檀香床上,那明净如玉的男子,吃力地睁开眸子,抬眼望向她,唇角轻轻钩起,笑容如三月的细雨,绵绵而落。

“你没事,我便放心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再一次地冲上来,为什么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为什么你要这样以这样的方式让我永远记住你,为什么……

南阳不知道何时候已经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殿外,鹅毛的大雪纷飞漫天,呼呼的北风拍打着窗弦,声声如泣。

“傻丫头,哭什么呢?”杨昭手腕轻轻抬起,似乎想抚上她的发,却怎样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辛衣一震,转眸看他,展颜笑,“我怎会哭……”话音未落,陡觉脸上一片温热的湿,急忙伸手去擦拭,谁知道越是掩盖,那流下的泪便越发汹涌,她捂住脸,那滴滴泪珠便从指缝间流出,落进了她的嘴唇。

原来,这便是眼泪吗?

那样的陌生,那样的痛楚,一滴滴,一点点,自心底无声流出,落进嘴里,却是那样的咸,仿佛,那滋味,就该是悲伤的味道。

曾经,她是个不会哭泣的孩子,哪怕经历怎样的悲撼,她也不会流下一滴泪。

可是,她还是错了。

原来,她不是不会哭泣。

只缘未到伤心时,何来双泪如珠涌。

“辛衣,你看那窗外的白雪,今年消融,明年还会飘落。生老病死,亦如此,似落叶繁花,周而复始。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他轻声说道,目光还是如往日那般温润明净,看不见一丝尘埃。

她抬眼怔怔看他,只觉他笑容倦淡,深凉彻骨,胸口却是跟着一痛。

他抬起眸子,温柔地望着她,轻轻笑道:“辛衣,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辛衣说不出话,泪水悄然涌上。

她怎么能忘记,那个绚烂的夏日,那个立在蔷薇架下的少年朝她微微一笑,清晨阳光柔柔地撒在他脸上,说不尽的翩翩风姿、神采如玉。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还是个孩子呢,却偏生得天不怕地不怕,连一向刁蛮任性的南阳,在你面前也服了输。”他凝视着她,脸上的笑容,宛如潺潺溪水,轻轻流淌:“你可知道,我有多喜欢看你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吗?就好象整个天地都在你的脚下,就好象整个苍穹也盖不过你的羽翼。那般的……熠熠生辉……”

辛衣听着听着,泪水无声滑落,湿了鬓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眼里便开始有了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夺帅,看着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看着你一步步离开我身边……”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那般温柔,却又那般无奈。

“明明自己什么不如你,却总想着去保护你,我,是不是很傻呢?”

她拼命地摇着头,连珠的泪,不断地从脸颊滑落,怎么也停不住。

“可是,我不后悔。我只是,对不起她,我的妻,还有她腹中的孩子。”他的眼睛,深黑如墨,看不见一丝光亮,“今生今世,我已注定负她,只求来世,还她一片情。”

“昭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只要有我宇文辛衣在,他们就绝不会受人欺负。”

他轻轻叹了一声:“多谢你。”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还记得吗,我们还要去看遍那天下的美景,踏遍这青山座座,望尽这繁花流云。”

“看遍天下美景,踏遍青山座座……”他唇角的笑愈发柔和起来,“听起来,真美啊……”

他眼睛合上片刻,又缓缓张开,道:“我忽然觉得好累,想睡一会,你,会离开吗?”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那也不去。”辛衣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

杨昭微微一笑,慢慢合上了眼睛。

那最后的笑,仿佛夺尽了世间的所有光华。就象烟花般蓦然绽放,又匆匆消逝,再也寻不见,那最初的模样。

长长的丧钟,在宫殿中响起,回荡着,盘旋着,一声声,一下下,如泣如诉,寄托着亲人们的哀思。

辛衣从昭阳殿走出,举目望去,只见大雪渐收,积雪在地,犹如荒野。她的心,却已经感觉不到悲喜,只是迈开脚步,无意识地朝前走着,慢慢地,空旷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蜿蜒着,不断朝前延伸。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的耳边再也听不到哭声,脸上也没有了眼泪,蓦然抬首间,只见那经冬的落木纷纷而来,披落肩头,刹那间,铺天盖地的辛酸孤独将她湮没。她脚一软,跪坐在了雪地中。

往事纷纭,如幻似梦,处处都似有他微笑着的样子。

“你一定是辛衣吧,我曾听父亲提起过你。”

“南阳都没有朋友,你能来陪她玩,那再好不过了。”

“辛衣,这是父皇赐给你的竹叶清,饮下此酒,愿你此番出猎能夺得头功。”

“好端断的怎么会打起来的?你……真的没有伤到吗?”

“你以后也不要这样了,不要冲到前面。有危险时,要记得先保护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能替我助父皇守护这天下吗?”

“这天空这样辽阔,天地这样宽广,正是你展开羽翼,尽情翱翔之时。我的辛衣,还是长大了。”

来如流水兮逝如风, 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

你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辛衣将头深深埋在身体里,蜷缩着,贴着那冰冷的雪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耳畔边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将她抱了起来,紧紧拥在了臂弯中,那样用力,那样怜惜。

她躺在他的怀抱中,耳听着他的心跳声,僵硬的身子渐渐温暖了起来。

“笨蛋!为什么就这样躺在雪地里。为什么,你就不能爱惜自己。”

她微微地睁了睁眼睛,想看清他的脸,却只看见满天氤氲的水气。

他大声地责骂着她,一边用力地收紧了臂弯,将那呼呼寒风挡在了外面,大步往前走去。辛衣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又合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无息从紧合的眼敛中淌出,滴在她的心中。

辛衣再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塌上,身上盖上了厚厚的被裘。床头坐着的人,却是扶风。

“师父……”她轻轻地喊了一声,却被自己沙哑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你醒了。”扶风伸出手试探着她的额,眉微微一皱,道:“还有些发烫,待会再服一剂药便可好了。”

“我……怎么了……”她有些迷惘地问道。

“你在雪地里昏倒了。”扶风轻轻拨开她额上的乱发,凝眸望她,眼中有说不出的怜惜与疼痛。

辛衣陡然一颤,刺客,刀光,鲜血,杨昭唇角淡淡的笑……一幕幕掠回脑中,激灵灵惊醒,又记起了最后清醒的意念。

“昭!”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蓦地坐起身来,“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辛衣,他已经死了。杨昭,已经不在了。”扶风双手按住她的肩,在她耳畔一字一句说道。

她的身体瞬时僵硬了,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透明人。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她眼中浮出了薄薄的水雾,身体轻轻地颤动起来,慢慢地,投进他宽厚而温暖的怀中。

他紧紧地拥着她,眼眸中的寒冰缓缓散开,露出点点光芒,温暖而动人。

“师父,我要报仇!”

“好。”他只淡淡回答道。

“害死了昭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我要他们,十倍还之。”

——————————————————————————————

宇文化及刚刚在椅上坐定,拿起茶杯,便听见门吱呀一响,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少年,慢慢逼近。

她的身上裹着玄色的披风,宛如与夜色融为一体,霜雪般孤清的面容,苍白而冷酷,眼底却似有两簇幽幽火焰,跳跃着,闪耀着,混合着仇恨与倔强,直直叫人心寒。

“辛衣?”宇文化及一怔,“你……”

“父亲,我要使用夜影的力量。”

“夜影?”宇文化及眼底闪过一道异色。

夜影,乃是宇文家暗中训练的一批死士,专门用来铲除各种与宇文家敌对的势力,行事毒辣而决绝,凡落在他们手中的人,皆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辛衣素来厌恶他们的手段,而今日却一反常态,主动求之。

“我需要夜影,替我追查刺客的真相。”

宇文化及唇边现出冷冷的笑,自怀中掏出一块碧绿的令牌,交到辛衣手中,道:“找到真相,你又当如何?”

辛衣手中紧紧握着那令牌,面如寒霜,决声道:“一个不留,杀。”

宇文化及站起身来,逼视着她,慢慢地点头,道:“辛衣,你终于不再心软。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三日后,洛阳城内接连出现数起灭门惨案,死者家中无论妇孺孩童,全数不留活口,手段之残忍,另人发指,可是无论官府如何追查,都找不出丝毫凶手的痕迹。仿佛那杀人者,是自地狱中走出的恶魔,而非人类。一时间,街坊间议论纷纷,到处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此后不久,朝中有数十位官员突然辞官而去,却都被发现在还乡途中离奇死亡。于是,市井中的传闻愈演愈烈,说此乃是天亡大隋,先降凶兆以世间。各地的盗贼因此气焰更胜,更有各股新兴势力应运而生,其中,有一路反军逐渐强大,接连吞并了周围的几支反隋势力,接揽四方豪杰,声焰日炽,挂旗号曰——瓦岗寨。

“主上。”

王世充跪倒在地,对着面前的人,低声叫道。

月光,慢慢从窗外照进,落到那人身上。风乍起,玄衣翻飞,他不羁的黑发覆满衣襟,风仪好似秋月,容颜有如冰雪,眸子里却满是冷漠与孤寂。

“我按照主上的吩咐,助那些从宇文家的杀戮下逃脱的人,刺杀宇文辛衣,现今一切都已经办妥,不知主上现下可否兑现对我的承诺。”

“你做得很好”,他轻负双手,唇角勾勒出一丝淡淡笑容,道:“你自然该得到你所想要的。”

只见他长袖一挥,空气中有暗香涌动,王世充刚刚抬起头来,脸上一惊,还没开口,便已经软软倒在了地上。

“从此后,你再不记得我,你所做过的一切,也将随之消去。”

他冰冽的声音,冷冷在空中回荡,有如魔咒般,钻入人的四肢百肺,噬骨剜身,无法抗拒。

屋里的油灯,复又明了起来。

冷风轻轻拍打着窗弦,那玄色的身影却早已经消散不见。

宇文府,西厢阁。

扶风静静地立在辛衣的床前,凝着她熟睡的面容,轻轻长叹一声:

“辛衣,如果你知道真相,可会怪我……”

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她的眼,她的脸,她的唇,她的发……轻柔而怜惜,“可是,我唯有如此,方能助你……你,可明白,我的苦心……”

梦中的辛衣,仿佛有所感觉,眼敛一动,醒了过来,刚与对面的人一对上,迅速自枕下抽出匕首,只见那黑暗中寒光一现,利刃已经搭上了他的颈。

“谁?”

他的身影全在黑暗中,眉目逆了光影,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有那一阵阵熟悉的气息自他身上传出,包围着她,无声地化解着她的敌意与戒备。

“师父?”她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怔怔地望着他。

他不做声,却将她紧紧进了怀中,那样用力,仿佛想将她整个人融在自己的怀抱中。

茫茫的夜空中,似有歌声隐隐而来:

“最好不相见,免我常相恋。

最好不相知,免我常相思。

……

悠长的歌声,和着那数不尽的郁郁流年,过往云烟,流淌而来。

那逝去的,有人已经遗忘,有人却难以忘记。

就象是有人还固执地逗留于原地,有人却已经走过千山万水,再不回头。

故事,也许总有结局。

命运,却才刚刚开启。

(第二卷完)

小高又被欺负了

话说,那日小高偷看辛衣洗澡,从几丈高的墙上摔下来,又被一群野狗追杀,弄得是伤痕累累,好生凄惨,接连躺在床上休息了半个月,身体也不能动弹,一肚子的怨气无从发泄,跟着,脑子自然也就运转得格外卖力。

“那家伙,一定是个女人,否则,怎么会三更半夜让一个姑娘家进她的房间。”

“没错,她一定是个女人,那身子,我一抱就知道了,那样柔软,那样玲珑有致……”

某人想着想着,头脑中渐渐开始浮现出一些不纯洁的画面。

“可是,他说自己就要跟公主联姻,那启不是要娶一个女人?女人能娶女人么?”

“而且,她如果是女人,怎么可能接连打败我几次,想我一个堂堂男子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女人,不可能,她不可能是女的,一定不是……”

“但她要不是女人,那我怎么办?”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憨小子罗士信前来探病,一见面,就欢欢喜喜上前高声问候:

“高大哥!病好点没有!我来看你了。”

这死小子,嗓门还真大。高子岑揉揉耳膜,一边狠狠瞪了他几眼,只是点点头,并不搭腔。

罗士信那里知道他心里正不高兴,自顾自地嚷道:“真可惜啊,要不是你生病了,今天就可以跟我们一切去喝酒了!”

高子岑懒懒瞥他一眼:“有酒喝就这样高兴?”

“那当然,今天可是将军请客啊,他从醉仙坊里买了几十坛好酒,说要和兄弟门不醉不归。哈哈。你说说,有这样的好事,谁不想去啊。”

“什么?”高子岑忽地一下子坐了起来,却把罗士信给吓了一跳。

“她……要和你们喝酒?”高子岑眼睛里腾地升起了一把火。

“是啊。”罗士信傻傻点头。

“我也要去!”高子岑一掀被子,就要往地下跳。

开玩笑,这个家伙要是真的喝醉了给人家占去了便宜可怎么办,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反正自己就是不放心就对了。

“可是,你的病……”

话还没说完,只见高子岑捂着臀部,僵在了当儿,脸上表情好生难看,两道眉毛已经扭成了蚯蚓状。

岂有此理,都躺了这么多天了,这个伤怎么还没有痊愈,这叫他如何去见人,真是丢脸到家了。高子岑郁闷地想道。

“高大哥,我看你还是好生歇着吧,你想喝酒,我下次给你带来。”

面黑如锅底的高子岑又被罗士信给弄回了床上。

“放心,我一个人就能把将军给喝倒了,哈哈,我一直想看看将军喝醉酒是什么样子!”

罗士信正在大笑中,忽然身体高高飘起,“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墙上。

昏了。

高子岑收回拳头,冷冷笑道:“你——敢——,她喝醉酒的样子,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醉仙楼里,已经酒过三巡。

众将士以辛衣为主,你一碗,我一碗,喝得好不痛快,只听那满室的笑嚷声,划拳声,打闹声,不绝于耳。

辛衣酒品非常之好,敬酒必喝,而且都是一碗到底,绝不偷功减料。众人见她越喝越精神,都暗暗称奇,上前敬酒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来来来!将军!我老钱和你喝一杯!”钱士豪大笑着伸过碗去,辛衣扬眉一笑,正要接过,忽然面前伸出一只手臂,硬生生将那酒碗夺了过去。

“我来!”

辛衣和钱士豪同时一楞,眼看着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小子,将那碗酒一口喝干。

“高子岑!谁让你多事了?”辛衣一拍桌子,“人家敬我的酒,你抢什么?”

高子岑阴着脸瞪她一眼,道:“少爷我就是喜欢喝敬别人的酒,怎样?”

“你!”辛衣被他气得差点想轮拳头,却被一边的钱士豪拉住,道:“哈哈,算了算了,大家都是兄弟,那杯就让小高喝了,我就再敬你一杯好了,来来来!”

谁知满慢的一碗酒刚伸过来,却又让高子岑给抢来喝掉了。

辛衣双拳握在了一起,身上寒气顿重,钱士豪忽然打了个冷战,赶紧后撤。

“将军!该到我们敬你啦!”

“你可都要喝完啊!”

只见几个小兵围了上来,嬉笑着举起碗来,还没等辛衣开口,高子岑已经出手,只见他几个仰头,面前的几碗酒顿时见了底。

那几个小兵目瞪口呆地望着空碗。

高子岑轻哼一声,潇洒地一甩头。

辛衣脸黑如墨,一言未发,却开始慢慢卷衣袖。

令人胆寒的杀气,渐渐在酒楼内弥漫开来。

可是某人却仍毫无自觉,自顾高声道:

“还有么?谁还要敬宇文辛衣的,小爷我都一并解决了!”

“高—子—岑——”辛衣忍无可忍,终于出手:“你给我去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高子岑倒在了桌上。

辛衣楞楞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她可还没有出手啊。

众人楞楞地看着他们。

“高子岑!你给我起来!居然给我装醉!”辛衣大怒,想她一拳还没有打下去,对方居然就醉倒了,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

她提起高子岑的衣领,左右摇晃,谁知那小子就象死猪一样,是一动也不动。

“起来,起来!听到没有!”

又是一阵蹂躏。

高子岑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辛衣刚松了一口气,可是下一秒钟她的身体忽然被人紧紧抱住,整个人顿时僵硬,动弹不得。

“高子岑,你给我放手!”她面红耳赤地吼道。

“不许醉,给我起来啊!”

高子岑用力抱住辛衣的身体,动也不动。

“你们,给我过来把他给我弄走!”

辛衣又是一声大吼,周围看热闹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上前去拉高子岑,可是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都不能将他拖离辛衣的身体。这小子,原来喝醉酒会这样奇怪,只是,他抱谁不好,为何专挑这个快要气炸肺的大将军抱呢?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啊。

辛衣忍无可忍,轮起拳头,狠狠一拳砸过去,这一次倒是把高子岑给砸醒了,只见他醉眼朦胧地看了辛衣半天,忽然往前一扑,抱住辛衣的脖子,叫道:“美人,给大爷我香一个!”接着,又闭眼不动了。

辛衣再次石化。

片刻之后,只听醉仙楼传来一声惊天惨叫,一个人影直直从二楼飞出,重重落在地上。

“高子岑,我杀了你!”

众人默哀中。

于是乎,可怜的小高又在床上多躺了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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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春暖花开,小高盼啊盼啊,终于盼到伤口痊愈了。

于是他又开始思考辛衣到底是男是女这个问题。

“你说,有什么事是男人能做,女人不能做的?”某日,小高虚心向人求教,求教的对象正是上一回被他无辜PIA飞的罗士信。

罗士信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很多啊。”

“比如说呢?”

“男人可以长胡须,女人不可以。”

“还有呢?”小高皱眉。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不可以。”

“还有呢?”小高黑脸。

小罗冥思苦想中。

“男人可以当爹,女人不可以。”

于是乎,小罗再次被小高残忍地PIA飞。

最后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罗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男人可以喝花酒,女人不可以。”

高子岑眼睛一亮,大喜过望,用力按住罗士信的肩膀,笑道:“有道理!”

可怜的小罗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决定了!”

罗士信有点怕怕地望着他道:“你决定什么?”

“我决定要约她去逛青楼。”

罗士信还在拼命想这个“她”到底是何人时,高子岑已经奸笑着走开。

“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里?”

辛衣咬牙切齿地望着面前金光闪闪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倚红楼,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我可没有骗你啊。这里绝对是洛阳城里最好的温柔乡,里面的姑娘,个个都是国色天香,才貌双绝,万里挑一。你说,还能找得出比这更好的地方吗?(奇*书*网.整*理*提*供)”高子岑斜眼瞥她一眼,说道。

“这么好的地方,你自己去享受吧,恕不奉陪!”

辛衣转身便要走,却听得后面一声大喊:“等等!”

她悻悻地转头望他,“你还想做什么?”

“莫非,你是怕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怕?”辛衣眉一皱,声音顿时高了起来。

“哦,我几乎忘记了,我们的宇文大将军好象很不喜欢青楼楚馆,真是奇怪啊,明明是正常男人都会喜欢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有人会害怕成这样。”高子岑大笑起来。

辛衣狠狠瞪他,忽然大步往前走去,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去就去,谁怕谁!”

大话说早了。

辛衣刚刚走进楼里,还没张口说话,便已经被涌上来的女子给包围。

“你、你们……”

“这位少爷,是第一次来我们楼里吧。”

“公子,就让小玉伺候你吧,包您满意。”

“嘻嘻,公子怎么脸红了?”

“公子真是长得俊俏啊……”

辛衣只听得满耳的娇娆燕语,满鼻的香粉胭脂气,身上象是被数条水蛇缠住,怎样也挣脱不出,一时大窘起来。

却听那边高子岑高声道:“你们好好帮我招呼这位公子,伺候的好的,本少爷今天重重有赏。”

话音未落,辛衣已经被淹没在一片红红绿绿之中,远远的,传来一声大叫:“高子岑——你、你……”

高子岑阴阴一笑:“我看你今天还能忍多久。”

一转眼的功夫,可怜的辛衣已经坐在雅室的一张大桌前,面前围满了女子,只见她们有的拿酒杯不停劝酒,有的剥了葡萄用樱桃小口含着往她嘴里送,有的干脆钻进她怀里,用手钩住她的脖子,媚眼如丝。

“你们都给我走开!我乃堂堂的大隋将军,启容你们如此……”

话未说完,已经被众美人的一阵娇呼声给淹没:

“哗,公子原来你是大将军啊,怪不得生得这样俊朗非凡。”

“奴家最爱的就是神勇的将军了。”

“我也是,将军……”

辛衣满脸黑线,完全被这些激动的女人打败。

高子岑坐在桌子的另外一头,一手揽了一个美人,悠然地喝酒看热闹。

辛衣先是拼命使眼色瞪他,见他没反应,又拼命在胭脂阵中挣扎了片刻,无果,只好又看向高子岑,眼中的光芒凶狠地几乎可以杀人,可是高子岑根本就完全无视。

“好啊!你胆敢这样看我的笑话,高子岑,你别以为我是好欺负的。”辛衣狠狠想道,忽然正起身来,抱住面前一个女子,用力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大家不要挤,慢慢来,给本将军我香一个。”

眼家得美少年忽然“赏吻”,众美人一边尖叫,一边争先往前凑。

高子岑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望着辛衣左一口,右一口亲在美人脸上,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眼睛里却象是点燃了一把火,熊熊燃烧,烈焰汹涌。

忽然,只听一声大喊传来,将室内所有的喧哗压下:

“都给我住手!“

众人惊讶地转头望去,却见高子岑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拨开一群群的女子,一把抓过辛衣,拖到面前,大声道:“谁让你亲她们的?”

辛衣莫名其妙,道:“我为何亲不得?”

“我说亲不得就亲不得!”高子岑冲她一阵大吼。

辛衣脸又黑了,拳头握了起来。这小子,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只见高子岑又回过头对着那一群吓呆了的美人嚷道:“你们,都给我回去洗脸!听见没有!好好洗干净,谁要是敢留下一点她的味道,本少爷就灭了谁!”

众人“哇”的一声尖叫,赶紧四下逃开。

高子岑这才满意地回头,对辛衣道:“我们走吧。”

辛衣不动,冷冷看他,说道:“好玩吗?”

“咦?”

高子岑刚想点头,忽然脑子里“轰”的一响,身子直直穿过窗户飞了出去。

“你给我去死————”

于是乎,可怜的小高又继续过上了养伤的日子。

辛衣女装一夜游

某日,南阳闲极无聊,来到宇文家闲逛。

是时,辛衣正在后院练习骑射,只见她纵着俊马在场上不停地绕着圈儿,挺身凝眸,扬手拉弓,箭箭直入靶心,形容潇洒,英姿飒爽,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南阳在一旁看得两眼直冒桃花,心内忽然冒出了一个无比邪恶的念头。

“辛衣,辛衣。”

好不容易待辛衣跳下马来,南阳赶紧凑上前去,笑咪咪地朝她连连招手。

辛衣背脊一凉,打了个寒战,赶紧退后几步,警惕地望着她道:“做什么?”

“你怕什么嘛,我又不是妖怪。”南阳翘着娇唇,不满地往前走几步。

“看你这样子,一定没有什好事。”辛衣斜瞥她一眼,就要闪人。

南阳见她要走,赶紧一手扯住她的袖子,笑道:“好辛衣,今日是洛阳花灯节,入夜后我们一起结伴去西市观灯看热闹,好不好?”

“不好。”辛衣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谁知道这丫头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我们去游湖好不好?”

“不好。”

“那去醉月楼看戏?”

“不好。”

“去西市看杂耍?”

“不好!”

“那就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不好!”辛衣刚答完这句,当即感觉到不对劲,要改口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南阳哈哈大笑道:“好吧,那我们就只好哪里都去啦,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许赖帐啊。”

“你——”辛衣用手指着她额头,狠狠一戳,怒道:“胆敢对我耍花招,少爷我就是不去,你奈我何?”

南阳捂着红红的额头,呜呼一声,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鼻子一酸,哽咽道:“人家只是想你陪我去看看热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平日在宫里没有人陪,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多么可怜,多么寂寞,多么孤单,多么悲惨……”

“停、停、停!”辛衣满脸黑线,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那你答应我了?”南阳眼巴巴地望着她,露出象小狗一样无比渴望的神色。

“由你了,由你了!”辛衣看着那可怕的眼神,身上又打了个寒战,赶紧点头。

南阳一蹦三尺,变脸如闪电,那里还看得见半分可怜的模样,大喜道:“好啊!好啊!”说着却又朝屋外跑去,嘴里一边叫道:“你等等我啊,我马上回来。”

辛衣纳闷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还是上当了。”

一柱香的功夫,只见南阳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一个大包,往辛衣怀里一塞,笑得灿烂无比。

“这是什么?”

“哈哈,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辛衣拿起包刚要打开,却被南阳连包带人一起拽进了房间。

“这可是本公主送给你的新衣服,换好了和我一起去看花灯。”

片刻,只听屋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这……这是什么……”

“哈哈,不要那么激动嘛,不过是一套女装而已。”

“我不穿!”

“别那么小气嘛……”

“我、不、穿!”

“就穿一个晚上,一个晚上而已啦……”

“我~~不~~穿!”听声音某人已经处在抓狂的边缘了。

“宇文辛衣,本公主命令你……”

话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南阳直接被PIA出了房间。

“宇文辛衣,你别后悔……”

继续PIA飞。

某只摇摇晃晃爬回来,“不要逼我使绝招。”

我PIA!

= =(老大,你PIA够了没有?)

“哼哼!好罢,你不想穿也可以,那我就只好一个人走啦!”

屋内沉默了片刻,“慢走,不送。”

“我反正无聊,干脆就去军营逛逛去,找你的哪些个什么兄弟们聊聊天,谈谈心。”

“……”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的,我嘴巴一向都很严,当然,如果有什么意外,那一定是不小心,哈哈,不小心。我一定不会不小心告诉他们你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不小心知道他们伟大威严神勇英武的大将军其实是个女子,一定不会的,你放心。”

南阳贼兮兮的笑着,抬脚便要往外走,只听屋内传出一声爆吼:“你给我滚回来。”

“哈哈,成功。”南阳眼中亮光一闪,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

一柱香烧完、两柱香燃尽,三柱香上炉……

“我说,你到底穿好没有啊?”南阳等得几乎要上前砸门了。

只听房门一响,辛衣黑着脸走了出来。

望着面前的人,南阳脑中“轰”的一响,直接从台阶上重重摔在地上。

“你这是什么反应!”辛衣咬牙切齿。

“你……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你给我的衣服吗?”

“天啦!”南阳仰天发出一声哀号,“好好的一套女装被你穿成什么样子了?谁告诉你亵衣是穿在半袖的外面的,还有罗裙,前后内外你也不懂分吗?还有襦衣……宇文辛衣你给我重穿!”说罢一脚把辛衣原封踢回房内。

又是一柱香的时间。

“这次呢?”

“重穿!”

“现在呢?”

“重!穿!”

“这回呢!”

“再重穿!”

又过了N个时辰,辛衣“碰”的一脚踢开门,黑着脸气势汹汹地走出来,怒吼道:“你要是再敢说一句重穿我就直接把你踢回皇宫去!”

只听下面久久没有回音,辛衣有些惊讶地举头望去,却见南阳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目光呆滞,神色恍惚,一副中邪的样子。

“喂,你……”话未说完,忽然见南阳“腾”的一下跳了起来,往前一个猛扑,抱住她的身体,大喊一声:“神仙姐姐啊!”

“啊——”

辛衣慢慢收回拳头,看着那个被她PIA到半空的人影,唇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来,一边拍拍衣服,便要迈步走开,谁知刚一抬脚,已踩中裙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耳边传来一声巨响,人已经重重摔倒在地上。

“混蛋!这是人穿的衣服吗!”

——————————————————————————————

衣服穿好,罗嗦发完,已是月上柳梢头,夜色满城都。

于是乎,两位水灵灵的大美人开始出门逛花灯去也。

话说美人出门是非多,这绝对是真理。

要是有人长成某人那样,还完全没有自觉,而且出门祸害众生的,那绝对就是男人的灾难。宇文辛衣嘛,正好就是某人,嘿嘿。

只见两人娉娉婷婷,以姗姗莲步,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还未走到西街,却已经酿成了数起人间惨剧。

“好标志的美人啊!”

西首来了一人。华服、玉冠、折扇、猪头长相、猥亵神态,人还没近,口水先流了一地,完全标准纨绔子弟形象。

“美人,跟大爷我回府吧,包你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

一语未尽,只见辛衣眼皮也不抬,酷酷的一拳挥出,纨绔子弟顿时从朱雀大街飞到了火星,成为穿越大气层之中国第一人。

“哼!竟敢当街调戏本将军,给我去死!去死!”辛衣拉起衣角擦擦拳头,狠狠吐出一句话。

“啊,想不到人间竟有如此绝色,美人,敢问芳名、婚否、三围……”

辛衣脸上一阵抽搐,抬起脚,看也不看,听声辨位,用力一踹,好一招“洛阳无影脚”,眼看某色狼成功转型为嫦娥二号,直直冲上云霄,不复归兮。

“小娘子!请暂时停下你那婀娜的步伐,让少爷我……”

辛衣头上火光一闪,举起路旁一快大石用力砸过去,只听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过后,某公子已当场人间蒸发。

南阳捂着胸,两眼冒光:“哇!辛衣,想不到你穿女装也能做这么帅的动作。”

“哼!”

辛衣酷酷的一挥袖,刚要往前走,脚下一个踉跄,又光荣的踩中裙摆,“碰”的一声,漂亮地以 “大”字型趴倒在了路中央。

“姑娘,你没事吧?”

旁边伸过一只手臂要扶她起来,辛衣忍无可忍,运起十成功力,一掌劈去,如排山倒海,汹涌而去。

“我有事没事要你这只色狼管,给我去死!”

“咦?”

电光火石间,那一掌竟然落空了,再接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却不是李世民是谁。

辛衣只看了一眼,脑子里“轰”的一响,接着又一头栽倒了在地,专心地以面贴地,再不动弹。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辛衣的背脊微微的颤抖起来,仿佛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这位姑娘好象病得不轻,需不需要去请大夫?”

辛衣脸完全黑了。

南阳在一旁几乎已经笑地直不起腰,好不容易才憋住笑,上前扶起辛衣,用袖子遮这她的脸,朝李世民笑道:“没事没事,她这是老毛病,一天必定要摔上几跤,多摔几次什么病也都好了,哈哈。”

李世民剑眉一皱,又将视线投向辛衣。

辛衣大半的脸已经被袖子遮住了,露在外面的只剩下两只眼睛,南阳完全无视那双眼睛里不断地吐出怒火和凶光,笑嘻嘻地冲她做着鬼脸。

“真的没事吗?”

“都说没事了!你少罗嗦!”辛衣一声咆哮,几乎想一脚将这个反复纠缠的臭小子踢到天边去。

“等等!姑娘!我……”李世民还待说话,辛衣却已经臭着脸,一手扯了南阳,大步朝前走去。

过了片刻,南阳捅捅她,悄声道:“辛衣,那个帅哥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呢。”

“不许回头看他!”辛衣没好气地答道,自己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不紧不慢地尾随在她们身后,见她转头,当即对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辛衣脸一黑,刷一下又把头扭了回去。

“你认识他啊?”南阳好奇地问道。

“……”

“可他好象认识你啊。”

“……”

“莫非,他喜欢你啊?”

某人拳头一握,杀气顿现,南阳浑身一哆嗦,赶紧住口。

如此,两方人马一前一后行了数条街后,辛衣终于忍不住了。

只见她转过身,直直走到李世民面前,(当然,脸还是用袖子遮着的),头一昂,道:“喂,小子,你一路跟着我们想做什么?”

李世民一楞,既而展眉一笑:“姑娘,你误会了……”

“哼!登徒子!”完全鄙视,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这样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是……姑娘,你听我说……”

“下流!”果然天下乌鸦一般黑,竟然尾随良家女子,意图不轨。回去就和他绝交,老死不往来!

“姑~~娘~~”

小李完全黑线。

“无耻!”

小李忍无可忍,忽然大步往前一跨,朝她俯下身去。

“你、你想做什么……你、别过来!”

只见他低身从辛衣衣裙上扯下一个东西,在她面前一晃,道:“姑娘,我想你搞错了,我之所以跟着你,是因为刚才你摔倒在地的时候把我身上的玉佩也给扯下去了。”

“玉……佩……”

“这可是我家传的玉佩,丢不得。要不然,我才懒得跟在一个黄毛丫头后面这么久!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嘛!”

李世民收起玉佩,英眉一挑,似笑非笑看她一眼,然后骄傲地转身走开。这家伙,果然是只孔雀。而且是一只超级魔鬼的孔雀!

“我……杀了你——”

辛衣恼羞成怒,南阳赶紧死命拖住她,劝道:“冷静啊,辛衣,冷静!”

对方好歹是个大帅哥,她可不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辛衣当场分尸。

“你瞧,那边好热闹啊!我们去看看,哈哈,走走走!”

南阳好说歹说,终于暂时转移了辛衣的怨念。

两人钻进人群,这才发现里面正在进行擂台比试。

只见台上一个青衣男子掌风呼呼有力,不多时便将对手打下擂台。南阳两眼冒光:“哇,好厉害啊。”

“哼!雕虫小技。”辛衣不屑地一偏头。

只见那男子趾高气昂地望着台下,傲声道:“还有人敢上来么?”

当即又有几人爬上台去,接受挑战,却不到几个回合招便败下阵来,于是青衣男子的气焰更加嚣张起来,仰天大笑道:“看来这洛阳城内再无能人,今晚我这个擂台王是当定了!”

“就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想称王,哼!垃圾。”冷不防台下传来一声冷冷的讥诮。

青衣人脸一子下绿了,大声道:“是谁?有种给我上来!”

忽然他眼前一花,一个人已经负手立在他面前,斜睨着他,骄傲得紧。周围的喧嚣声,顿时静了下来。

“美……人……啊!”良久,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感慨,如一颗小石子引发了层层波澜,最后引发成惊天巨浪,人们争先恐后地朝擂台涌去,抢着看擂台上的绝世美人。

“你到底打还是不打?”辛衣对着面前那个狂喷鼻血的青衣男子,一声狂吼。

“美人,我怎会舍得打你——”

辛衣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踩在脚底。

“哇!神仙姐姐好厉害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还有人吗?”

“我!我来……”

辛衣话音未落,却见一群人争着涌上擂台。

“不是吧,你们……哇——”

“高大哥,高大哥,快点看啊!”擂台附近的一家酒楼临窗的桌子上,坐了两个少年,却正是罗士信和高子岑。

“看什么?”高子岑懒懒地瞪他一眼,却并不转头。

“美人啊,大美人!”罗士信死命拽他,要他往窗外看。小高无法,只得朝外胡乱瞥了一眼,“哪里有什么美人,胡说八道。”

“不是啊,真的有,你看,擂台上。”罗士信的眼睛已经直了,呆呆的看着远处。

高子岑嗤笑一声,心想:“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家伙,在街上随便见一个女子也叫美人。不过,说到美人,还有谁能美过那家伙的?当然,前提是他肯穿上华丽的女装。没错,那家伙要是变成女人一定会迷死人。”想到这里,小高唇角钩出一个邪恶的弧型,脑子里又开始浮现一些不纯洁的画面。

“不如下一回,把她灌醉换上女装看看,嘿嘿。”

“高大哥,高大哥!”

“你这小子吵什么!”真是的,他正想得入神,偏偏被罗士信这楞头小子给搅了。

“高大哥,我怎么觉得那个美人,越看越象将军啊,当然我们将军是个男子,可是,说不定是他妹妹啊、堂妹啊、表妹啊,远房亲戚……”

正说着,旁边的高子岑忽然腾的一下子跳了起来。

“高大哥,你做什么啊?”小罗惊吓过度,手中满满的一杯酒飞了出去。

只见高子岑身体几乎全部探到窗外,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只见那远处的擂台上,一个红装女子一脚将一个人踢下擂台,骄傲地负手而立,冷冷的月光和着绚烂的灯火落在她的脸上,清晰地显现出了那绝世的容颜。

高子岑目光一顿,身体如受雷击,表情当即凝滞了。

“高大哥,高大哥你怎么了?”罗士信战战兢兢地连喊他数声,却不闻回音。

忽然高子岑身体晃了晃,往下一栽,罗士信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只听楼下传来一声惊天巨响。高子岑,竟直直从二楼掉了下去。

“哇!高大哥!”

可怜的小高,天天幻想着辛衣穿了女装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可一旦梦想成为现实,这小子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刺激过度,一头载倒,不醒人事啊……

那一边,辛衣已经打得不耐烦,划起一掌,将擂台上的人全数扫了下去,冷笑一声:“全是鼠辈,好没意思。”

当下潇洒地一整衣襟,便要施展绝妙的轻功,飞下台去,忽然她脚下一滞,第N次踩上了裙角,身体直直从台上滑了出去。

台下的一群色狼急忙伸手去接,却见美人飘过他们,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形,稳稳地落进场外一个人的怀中。

“是你!”辛衣刚看他一眼,赶紧抬起衣袖捂住了脸。

李世民惊讶地抱着这个天外来物,好看的眉又是一挑,道:“原来又是姑娘啊,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啊。”

“你——”

“不过绝对是孽缘。”辛衣刚想开口,却被他的下一句话几乎给活活气死。

“你、给我去死!”

辛衣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他脑门上,毫无防备的小李同志当场光荣牺牲。

我已经忍了你一个晚上了。

混蛋!

辛衣冷酷地从他“尸体”上踏过,还好心地补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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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闹市回来,辛衣哭丧着脸来找扶风诉苦。

“可恶啊!师父!我这辈子再不要穿女装了!”

扶风含笑上下打量她,道:“为何不穿?”

辛衣气鼓鼓地扯着身上的那套女装,道:“这个什么玩意,谁穿谁倒霉。”

“很美。”

“什么?”

辛衣抬起头,却正好对上扶风琥珀色眸子,心中一跳。他说很美?师父说自己穿女装很美?

“真的吗?真的吗?”辛衣一把抱住扶风的手臂。

扶风缓缓点头,修长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云鬓。

辛衣心里顿时象灌进了蜜一样,美滋滋的。

“恩,衣服很美,不过,不适合你,以后,再不要穿了。”扶风袖袍一挥,露出一个如冰雪般迷人而冷酷的笑容,转身离去。

“啊?”

辛衣如遭雷击,欲泪奔而去,刚一抬步。

“砰!”

又是一跤趴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万恶的女装,我恨你——————”

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凄凉的哀号声。

睥睨谁人不识吾

大业九年,七月。

太原。

太原古称“晋阳”,杨广少年时曾被封为“晋王”,视太原为“根本之地”,并在此地大行土木,建有晋阳宫。而今,光阴苒荏,昔日的翩翩少年已是九五至尊,而太原的留守也换成了唐公李渊。

太原府东、西、北三面环山,远远的就能看见太原的城墙,高高的矗立在地平线上,巍峨蔓延的群山宛如守护神般屹立于周遭,蜿蜒奔腾的汾河水自北向南横贯太原全城,城周四郊,绿野平畴河渠交错,远远望去,却是林在山中,城在林中,水在城中,楼在绿中。

有诗云:“一条碧带穿城过,十里青山半入城”,赞的正是太原的美景。

有道是:“冷在三九,热在三伏”,时下正值三伏天,描金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铺洒下来,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满城低低的细柳俯了腰身,随风轻轻飘动着。太原的风,是不大一样的,那扑面而来的感觉,既温柔又有力度,仿佛集中了北方汉子的粗犷和水乡女子的柔美。

出了西正门往北走,就是繁华的太原集市。这里虽不是洛阳京都,但其光景豪不逊色。只见那街巷纵横,闾檐相望,商旅辐凑,酒楼林立,满街熙来攘往的商旅与行人,操着不同的口音的小贩此起彼伏地叫卖着,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远远的,只听见鸾铃声声,清脆而响亮,转眼间,两匹马儿已自坊间拐入了集市,马到近时,已是渐渐放慢了速度,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缓缓而行。马上坐的,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个着白衣,一个着锦衣。一个颦笑顾盼风神俊逸,眉宇间带着咄咄英气;一个目若灿星,形容潇洒。

这样的人物,一出现,当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二公子,今日里这样早啊。”

不少人见到这二人,展开笑颜,争着上前打招呼,不过,寒暄的对象多是冲着那当首的白衣少年,语气恭敬而亲切。白衣少年颔首而笑,时不时答上几句话,他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好看,就仿佛有万千阳光溶入其中,耀眼而张扬,几乎让人移不开视线。那上来招呼的人中,有市井小贩,也是走卒健仆,更有草莽豪者,竟是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二郎,你还真是什么人物都结交啊。”一旁的锦衣少年见状,带着点嘲笑的眼神投到那白衣少年身上,道:“这太原城内的黑白两道中,可还有你不熟识的?”

“交朋友难道还要分什么高低贵贱么?”转过了热闹的集市,白衣少年的神色似乎就带上了些慵懒,但眸子里那傲人的光芒却不减分毫,笑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锦衣少年挑挑眉,仿佛有些不以为然。

二人正说话,忽然听见路旁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一群人抡着拳头,叫骂着追赶着一个少年,正好将两人的去路给挡住了。

“别跑,该死的小贼,我看你下次还敢偷东西!”

“捉住他,还敢跑,捉住给我往死里打,这个贱骨头!”

白衣少年刚刚勒住马,便见那少年一个踉跄倒在了他的马蹄前,后面追赶上来的众人围着他一阵拳打脚踢,几个白面的馒头自那少年身上滚落入泥土中,被无数双脚履无情地碾踩过去,很快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面糊。

只一会的功夫,少年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可他却只是咬紧牙关,蜷缩着身子,一声不吭,任人们打骂,脸庞上血污一片,掩盖了原本的面貌,只有那双晶莹透亮的眸子,从污垢中透出,带着些野性的狠劲。

白衣少年坐在马上,俯下头去,视线正好与他对上,心中却是微微一惊,只因为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瞳仁,不是黑,也不是蓝,而是罕见的绿色。那绿眸中透出来的光芒,桀骜而不羁,竟让他想起草原的凶狠的野狼,似乎随时会反扑过来,给对手以致命一击。

“住手!”

白衣少年剑眉一皱,跳下马来。

他身后的锦衣少年暗暗叹口气,他就知道这小子忍耐不住,又要管闲事了。

白衣少年的声音虽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且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

一时间,众人都停下手来,望着这头。

“原来是二公子。”当首一个布衣中年人认出李世民,忙笑着迎上。

“王大福?”白衣少年只看了他一眼,便叫出了他的名字。

“正是小人,难为二公子还记得小人的名字。”

白衣少年笑道:“我自然记得,王掌柜做的糕点,那可是太原一绝。吃过一次,哪里会忘记。”

王大福听得少年夸奖,面带喜色,忙道:“若二公子喜欢吃,我便差人每月都送些上府上去。”

“这倒不必,我若想吃,便直接来你这里便是。”

王大福诺诺点头。

“这人犯了何事,你们要如此对他?”白衣少年目光投向下方。

“二公子,您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外乡来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沦落成乞丐,回不了家乡,我们以前见他可怜,还施舍过几顿馒头,可现在倒好,这小子干脆就将我们这里当成了他家的厨房,每天一来就自己伸手拿,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跑,好不恼人!”

蜷缩在地上的少年微微抬头,探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污,目光却如刀锋一般冷冷划过,看不清一丝情绪的波动。白衣少年迎上他的视线,唇边的笑却更浓了。

“这小贼,不打不行,银子也不给,就想吃白食,那有这样便宜的事。”

“对!对!打死他!”

围观的人群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白衣少年懒懒的一挑眉,道:“不过是几个馒头,我当是什么大事。犯得着将人打成这样么?”

“可是,二公子,我们也是小本生意,那里经得起有人天天来吃白食?”

话音未落,一锭亮闪闪的元宝便自空中落进了他的手中。

“这……这……”王大福眼睛顿时瞪大,惊疑不定地看看手中的元宝又看看那个疏狂贵气的白衣少年。

“以后他再来,就让他吃个饱。”

“这是哪里话,我怎么能收二公子你的钱?”

“你就拿着吧!”一旁的锦衣少年一边叹着气,一边斜睨那白衣少年,“你若不要,这家伙不定还要做出什么事来。”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一勒缰绳,飞身上马。

“小子!算你有福气,二公子肯为你出头,不然,今日非揍死你不可。”

地上的那少年,慢慢站起了身,定定看着他,眸子里却是冷冷的,并无半分感激之情。

“我可以吃馒头了吗?”

“咦?”王大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少年却已经径直走到馒头摊前,拿起几个馒头,大口咬下去。

“这、这……这小子……”王大福竟被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世上还有如此不识抬举之人么?

白衣少年却不以为然,笑道:“你若走投无路,可来李府找我。”

说罢,马鞭一扬,与那锦衣少年绝尘而去。

马儿行过几个街口,在一酒楼前停下。两个少年撂下马,直接往二楼雅座而去。

“二郎,你终于来了。”只见一位姿貌瑰伟的中年男子迎上前来,亲切地拍拍白衣少年的肩。

“文静兄,叫你久等了。”白衣少年嘻嘻一笑,一旁的锦衣少年却微微蹙起了眉头,眼前这两人,明明在年龄上可等父子,却偏偏以兄弟相称,完全乱了辈分。不过,这一向都是这家伙的作风:特例独行,我行我素。

“来来来,我来向大家引进引进。”中年男子忙将两人迎进去,向满室的人说道:“这位就是太原留守李渊李大人的二公子,李世民。这位是武卫大将军长孙晟将军的小公子,长孙无忌。”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这两人身上,那一声声“久仰”却是句句出自肺腑。

白衣少年李世民、锦衣少年长孙无忌、晋阳县令刘文静。

这三人,可谓为太原城内的风云人物。

其中,李世民最为年轻,却是一干人的首。这个俊朗疏狂的少年郎,在当地一向有好人缘。人人都知道,李家二公子好交朋结友,不管是三教九流,高低贵贱,皆可为兄弟。这样的豪情与爽朗,直可与当年的“孟尝君”相媲美。

今日,却正是刘文静的一群各地的旧友来到,邀约于此地,引进给李世民。

一时间,酒过三巡,众人谈论天下,行酒过拳,好不热闹。

正喝得高兴,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乱,还夹杂有“哎呀”的叫唤声,又听楼梯有脚步声杂乱而上,众人皆诧异的回头望去。

只见那楼梯口,慢慢走上来一个人。他走的每一步都不快,但很稳。他的脸上和身上尽是血污与泥垢,却掩不住那冷俊清晰的轮廓,他立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众人,绿色的瞳仁中看不见喜怒。

“是你?”李世民看见他,却只是微微一笑。

“你说我可以来找你。”少年开口说话的时候,似乎有点吃力,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从口中吐出,不紧不慢的,却有一种叫人窒息的压力。

“来皆是客,你请坐吧。”李世民一抬手,示意让跟在少年身后惊慌而狼狈的伙计退下。

少年也不客气,直直走过来,找了张椅子坐下,伸手拿了盘里的肉,张口便吃,也不用木筷。众人瞧得目瞪口呆。

长孙无忌歪头看他良久,问道:“小兄弟,你是哪里人氏,姓什名谁啊?”

少年却并不理会,只是埋头吃着手中的肉。长孙无忌碰了一鼻子灰,汕汕转过头,却是狠狠瞪了那边偷笑的李世民一眼。

一时,众人都不再理会那古怪少年,自顾开饮畅谈起来。

“杨路兄弟,你刚刚从怀远回来,可听到战事的最新消息?”刘文静对左首一人问道。

那名叫杨路的人笑道:“若非家中有急事,我还真不愿这么早就从前方回来,如今正是战事激烈之时,四处皆是战报,诸位是要听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

众人一怔,李世民握着酒杯的手却忽然抖了一下,大半杯酒泼出了出去,溅在衣服上。刘文静奇怪地看他一眼,又对杨路道:“自然是想先听好消息。”

只听杨路道:“这个好消息嘛,就是东路军捷报频传。”

“东路军?”

“就是天宝将军宇文辛衣率领的那一路大军。”

“宇文辛衣”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中竟多了一份怪异的窒息。李世民停下了杯,原本疏朗的眉宇间竟多了一丝紧张,而那个一直埋头苦吃的古怪少年,也抬起了头,楞楞地看着杨路。

“却说那宇文辛衣小小年纪,确是个难得的将才,听说他率领的大军已经一鼓作气攻到高句丽的达毕奢城,与敌军展开激战,连连取胜,想来那破城之日,是指日可待啊。依我看,这平壤城,早晚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李世民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唇角慢慢浮现出笑意。他就知道,那家伙,一定不会叫他失望。

“那坏消息呢?”

杨路眉头一紧,道:“除了东路大军外,其他各路军队都未占先机,与敌军陷入苦战,这三征高句丽,终局是胜是败,如今还真难说啊。”

一时间,室内又沉默了。

半响,才有人说道:“这宇文辛衣算其年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娃娃,就算他从出娘胎开始修习历练,到如今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人人都将他传得如此厉害,我却怀疑的紧,那些能令征战疆场多年的老将都落败的敌人,他凭什么就能击败,想来定然是传言多有夸大之词。”

“自古英雄出少年,这样的人才,也是有的。”有人随即反驳。

“哼,什么英雄出少年,依我看他也不过是一个仗着自己家的威名,得了这个将军之位,什么战功啊,将才啊,不过都是些宇文家编出来哄人的鬼话,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李世民听到这里,面色顿时难看起来,眸子一沉,待要说话,却见对面那古怪少年忽然“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绿色的眼眸闪过一抹厉色,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少年已经死死掐住那说话之人的脖子,将他轻轻一提,竟是把整个人悬空提了起来。

“哼!你敢说她的坏话!”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众人先前只是觉得那少年举止怪,却都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施出这一手,要知道,那个被他提在手上之人,是关中有名的神拳太保——刘鹤亮,如今,却被这样一个无名少年轻而易举制服,毫无还手之力,真乃匪夷所思到极顶。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刚才是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欺负而不还手,却根本没料到此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只见那少年慢慢收紧手力,刘鹤亮当即两眼翻白,便要昏死过去,忽然只听一声大喝,两道急风朝少年身后刮来。少年躲也不躲,反手劈出一拳,左右来袭的两人顿觉得有巨力袭来,避闪不及,双双倒在地上。少年冷冷一笑,待要继续出招,忽然身体被什么东西一碰,电光火石间,手臂竟已经被一人牢牢扣住。

“放开他!”李世民沉声喝道。

少年见他出手,目光里的凶狠却是稍稍减退,趁他迟疑之际,李世民已将刘鹤亮救了下来。

刘鹤亮扑倒在地上,握住咽喉,大声的喘气,一会又死命的咳嗽,好不狼狈。

“你……你……好你个小娃娃……”

他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当即怒目瞪着那少年,便要动手。

“住手!”李世民抢在他们出手之前,横身插进。

“可是,这小子如此无礼,我……”

“你走吧。”

“什么?”

刘鹤亮惊讶地将视线转到李世民身上。

“就凭你也配说他的不是。”李世民注视着他,温和的笑容中却似藏有隐隐寒霜,冷冷迫人,叫人看了不寒而栗,“你走吧,你这个朋友,我结交不起。”

刘鹤亮被他那眼神惊得退了好几步,闻得此言,顿时面上一红,头也不回的走下楼去。

刘文静皱眉望着李世民,道:“二郎,你为何如此生气?就算刘兄说错了什么,你也不应该如此令他难堪。”

李世民淡淡一笑,却并不答话。长孙无忌用手轻轻抚着瓷杯的边沿,若有所思的望他一眼,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古怪。

那肇事少年走过来,脸上神色如故,似乎刚才那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只见他停在李世民面前,点点头,道:“你很好。”

“恩?”李世民没头没脑听他这句话,一时楞住。

“不让别人欺负她,说她坏话。你很好。”少年话说的很慢,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先想想,语调虽生硬,却有一种让人喜欢的单纯。

李世民看着这少年,琐着的眉头却慢慢舒展开来。

“你也认识他吗?”

少年点点头,道:“你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

“味道?”

李世民又楞住了,一旁的长孙无忌却是笑出了声:“味道?哈哈,味道……”

李世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又转头对少年道:“你既是他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不如,你就跟我回去吧。”

少年却摇摇头,道:“我要去找她。”说完这句话,少年寒冰样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春风刮过,一瞬间,所有的戾气都消失不见。

李世民道:“找她?”

少年点点头,用手指着自己的身体,道:“我,离昊。”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的名字,于是笑道:“我,李世民。”

“李世民?”离昊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你说,你叫李世民?”

“对啊。”李世民觉出他的目光有些不对。

“可……我听他们都喊你二郎。”离昊迟疑着说道。

“这是因为我在家中排行第二,是以大家都如此唤我,以示亲近。”

“李世民……”离昊口中缓缓读出这个名字,慢慢抬起头来,绿色的瞳仁中却慢慢冷凝。当众人还在疑惑时,他却已经蓦然出手。

没有人看清楚他的招式,只觉得满室寒风顿生,身影晃动,再看时,他已经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经搭在李世民的颈上。

“我必须杀了你!”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众人大惊,待要上去救,却已经来不急。

“二郎!”

“住手!”

“你别乱来!”

李世民看着那面前的匕首,英挺的眉峰微微一挑,脸上的神色却依然如故,并无半点惊慌失措,“你想杀我,为何?”

离昊道:“他说,你必须死。”

“他?”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奇色,“你说的他,是谁?”

“他说,你会伤害到她。”离昊并不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喃喃自语着,桀骜的目光中竟慢慢添了些迷惘之色。

“我会伤害到他?”李世民重复着他的话,“他?你的朋友?所以,你要杀我?”

“可是,你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我、我……下不了手……”离昊望着他,眼眸中的迷惘更加浓烈起来,手上的匕首在一寸寸后缩,“你是她的朋友,又怎么会伤害她?他一定是弄错了……”

匕首从少年的手上滑落,“镗”的一声掉落在地。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世民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抿紧唇角,定定的望着那少年。

“你……”

“你帮了我,我不会忘记。但我绝不会让你伤害她,绝不会!”离昊转过身,再也不看众人一眼,大步迈了出去。李世民往前走了一步,却又生生停下脚来,满是疑惑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一旁的长孙无忌和刘文静更是面面相觑,满脸惊色。

这古怪的少年,究竟是何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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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战场,达毕奢城下。

夜,已经很深了,子夜已过,繁星渐退,东方的天际渐渐有些发白起来。

大隋的几万将士借着黑夜的掩饰,无声无息朝达毕奢城墙潜进,那一个个黑色的身影如同暗夜中走出的魔鬼般,抑制的杀气,掩藏的血腥。

“传令攻城!”红袍黑甲的年轻将军抬头看看天空,轻轻说出了这句话,虽只有四个字,却力若千钧。

围拢在她身边的传令兵瞬间散开,“传令攻城、传令攻城!”高亢的叫声此起彼伏。鼓声再一次响起,空洞的鼓声成为了充斥在天地之内的唯一声音,可以逃走的生灵,都全部没命地奔跑,要离开这片弥漫着的无边恐惧。

“登……登……登!”一片低沉的弓弦震动声,几千枝箭,顷刻之间从蹶张弩里激射而出,遮天蔽日,短暂的飞行之后,狠狠地钉上了达毕奢城墙头,虽然守城兵用巨大的木排来防卫,但箭的冲击力委实太强,在不住的惨叫声中,不少中箭的士兵从城头坠下。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个燃烧的火球,拖弋着浓重的黑烟,狠狠地向城头砸去,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很快地装填好弩箭,一波波的箭雨如同一次次猛烈扑向岸的怒涛,冲击着摇摇摇欲坠的城头……

“隋军来了!”

“隋军来攻城了!”

一声声撕声的呐喊声传遍四野。

此时,满天的万丈红霞慢慢从地平线上跃出,罩在了汹涌澎湃的怒潮上。

“这是最后一次。”辛衣坐在马上,凝视着前方的阵阵箭雨,唇角慢慢升起冷酷的笑,那笑容,将她俊美的脸,衬得犹如死神般叫人胆寒:“这是你们最后一次,看见东升的太阳。”

将军破城笑烽火

破晓的天空,显出一种异样的血红,映得苍茫的大地一片萧飒之色。嘹亮而悠长的角号声,一声高过一声,响彻了整个战场,世间万物都在这号角声中猝不及防地清醒过来。

一片密集的箭雨之后,达毕奢城墙上防御的木排被击得粉碎,士兵的血肉之躯变成一滩滩面目全非的浓血碎肉。最大的那枚击中了城楼的一边支柱,一阵轰隆的巨响声后,城楼的左边完全倒塌,碎砖烂木狠狠地砸落在城头上。一时间烟尘乱舞、鬼哭狼嚎。

是时候了!辛衣右手马鞭向前一指,果断的发出命令:“第一队,投入攻城!”

“诺——”

在箭雨的掩饰下,大隋的步兵们手扶撞城车上六丈长、六尺粗的巨大撞槌,随着声震云霄的角号声,开始推动撞城车向城门而去。两侧数百名盾牌兵,高举五尺长盾,掩护在推车前进的士兵们周围,前锋部队的士兵们如潮水一样涌向达毕奢城的南城门。

满天的长箭冲上天空,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啸叫声,如狂风暴雨一般落下,射在一切可接触面上。撞城车在近百名士兵的推动下,高速飞驰,随着惯性力越来越大,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声势惊人,迅速到达城墙边。士兵们立即沿着城墙架起了数百驾云梯,几百支突击小队随即开始了进攻。

只见城墙上人影翻飞,城墙下隋军旌旗招展。激烈的厮杀声,嘹亮的角号声,急促猛烈的战鼓声,嘈杂喧嚣的叫喊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轰鸣声,就如同恶魔张开了血盆大嘴在咆哮。

眼见隋军架起云梯往上攻来,高句丽士兵当即搬起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和巨大的擂木自城墙上砸了下来。

眼见那箭矢、石块和巨木越过天空,发出呼啸之声,重重砸在隋军之中。攀登云梯的隋军将士有的被石头、滚木砸中,身体飞滚着从云梯上坠落,最后不是撞击在地上,撞的血肉横飞,就是砸在云梯下面同伴身上,两人都筋骨断裂,血浆四溢;有的被滚烫的火油浇上,浑身被烫的焦糊,捂着身子嚎叫着滚落下去;有的被箭弩击中飞落下去,被城头高句丽兵将用长长的钩镰搭上推离城头,倒翻过去,还在攀登的将士,自然跟随着云梯翻转栽向地面。

辛衣高踞在马背上,眸子熠熠生辉,心神却平静如井中水月,注视着战场上的一幕幕惨状,不动声色。

她的身后,跟随的是长史崔君肃、副将钱士豪,此刻都神情焦急地望着前方。

“将军!现下城门楼上防守的人多,只要我军靠接近,长箭,石块,热水沸油就会倾盆而下。在如此狭小的范围内,我们很难逃过敌人的击杀,损失太严重了。”钱士豪有些急了,大步上前,高声对辛衣说道。

辛衣见他情急,却只是微微扬眉,抬手指着远处的城门,道:“敌人向城下泼洒了大量的沸油,你看到了吗?”

钱士豪有些纳闷,却只能点点头。

“只要我们靠近城门洞,用强弓将火箭射进去,肯定能引燃大火。”

钱士豪一楞之下,既而大喜,连连点头。没错,点燃大火,如此烧它一两个时辰,不管这城门是用木头做的,还是外面包着铁钉的,都叫它烧个干干净净。

辛衣微微一笑,转首叫了声:“高子岑。”

身后的阵列中,那个目光桀骜而坚毅的少年迎声出列,炯炯目光,落在她如玉的面容。

“带领第二队攻城队队出发!务必用箭弩点燃城门的大火,乱其方阵,抢占墙头。”

“得令!”

高子岑表情一敛,接令而去。

一旁的长史崔君肃却在暗暗惊叹,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看着这个年轻的将军用兵布阵,往往不拘于惯例,大胆而突进,自己常常是被惊出一身冷汗,但观其结果又总是好的叫人不得不服气,自出兵以来,这位年青人率领的大军一路挺进,绝无败绩。与其说她是骄狂冒失,不如说她有着惊人的自信。每一步,看似随意,其实都经过深思熟虑,运筹帷幄,出奇不意。这样的谋略,这样的胆识,已经完全超出了此人尚嫌稚嫩的年纪。

刚刚才近韶华的少年郎,哪里来的如此才艳?

此时,主城墙方向的攻城大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城前的战场之上,密布着隋军攻城用的尖头驴车,黑压压的一大片,那景象恢宏壮观。而空中呼啸而去的巨箭、落石,亦是铺天盖地,轰响声不停响起,令人闻而惊心。

高句丽人使用各种防御武器疯狂地犁扫着攻城的将士,隋军瞬间死伤惨重,城下血肉横堆,惨叫不断,而城上的各种攻击武器依然不断,密集如雨的倾斜下来,越过护城壕的步兵将士们开始后退,一边举着盾牌阻挡城上落下的箭雨,一边踏着搭在护城壕上的木排向后退。可是想逃也不容易,很多木排被火箭击中燃烧起来,有的则被石头砸中拦腰而断。即使没有被损坏的木排,将士们由于拥挤,或者因忙于撤退,还要注意防范头顶射来的火箭,忙中出错,很多人踩空跌落到护城壕里。只要掉下去就没有能活的成的,尖尖的木刺把人穿成大大小小的窟窿,很快尸体和血肉布满了护城壕沟内。

正在焦灼之际,忽听一阵响亮的号角声破空响起,只一转眼的功夫,又是一批隋军纵骑而至。人马还未近,便见千万箭弩铺天盖地朝着城门处涌去,箭上带着火焰,射在撞城车上,就着火油,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烧着了城门。

这一下,顿时把高句丽将士的注意力引了过去,待发现是城门着火时,他们顿时大惊失色起来,待要往下泼水救火,却被隋军那一阵阵密集的箭雨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攻城一方见后援来帮,当即士气大振,喊喝震天而起,把厮杀声和兵器交击的声音完全掩盖,又纷纷往城墙上涌去。

隋军的投石机、井阑、火引的掩护持续不断。密鸦鸦的箭羽、石头从攻城兵的头顶高高的掠过,翱翔着轰击着城头,雷鸣般的炸响和炸后的烟尘依然弥漫着城头,受到制约的高句丽人一时间不敢爬上城头阻挡接近城墙的唐军。

战场上的形势,顿时向着有利于隋军的方向发展。

“兄弟们,跟我向前冲啊!”

一名黑甲小将高声呼喊着,第一个攀住了冲梯竿,往上爬去。

在这名将领的指挥下,上百个冲梯竿又重新飞架到城头,有兵丁用大石依住梯脚,避免冲梯竿被推翻,一名名将士蹬上冲梯竿飞快地向城上攀登。

只见那黑甲的小将,一口气爬到冲梯顶端,手起刀落,顿时砍倒了城墙上的十余名高丽士兵。楼下的士兵一阵欢呼,楼上的高丽士兵却一轰而上,竞相攻击这黑甲小将,黑甲小将一个不稳,从冲梯上掉下来,人还没掉到地上,却是一个鸽子翻身,伸手抓住了冲梯竿上垂下的绳索,一使劲,又继续向上爬去。

“这家伙!”辛衣远远的看得分明,一直不动神色的脸上忽然升起了怒色,双拳握在了一起,“不要命了么?”

这时,钱士豪才看清楚,那冲梯竿上不怕死的黑甲小将,正是高子岑。

在高子岑的带领下,第一批攀云梯的隋军将踩着城垛,涌上了城头。他们立脚未稳,高句丽兵将挥舞着各种武器如潮水般地涌杀上来,城头陷入了混战。

第一批跃上城头的将士虽然左右挥砍,但高句丽的人太多了,每人都要面对十几种武器向自己的挥砍,很快很多人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几名刚跃上城垛头的将士还没来得及挥舞刀枪,就被如林刺向他们的长枪穿透身体,接着被守军合力戳下城来。

辛衣眉宇间划过一道厉色,又发出了第三道命令:“神机营,上前掩护。”钱士豪当即领命而去。

密密麻麻的箭雨再次扑向城头,来不及躲避的高句丽兵将被飞临的火引成片成片地轰倒,血流肉泥堆满了城头。侥幸没有被扫中的兵丁,仓皇地向藏兵壕内跑去躲藏。

火引未停,弥漫着的血雾还没有消散,又一批隋军将士跃上了城头,高句丽人不得不又再次蜂涌而出,依靠人多又把隋军压挤在城垛口无法深入。

城头上刀光剑影,血流飞溅,虽然将士不断攀上城头,但高句丽人似乎把全部力量压了上来。几千人攻击跃上城头的数百名隋军,人头簇拥,前面倒了,后面接着往前冲,很快攻上城头的将士们又都被压迫到几个城垛口。

高句丽那十几个类似井阑的高木架也出现在内城头,从上面射出的纷飞箭雨一支支准确地射向城垛口还在鏖战的一名名隋军将士的胸膛。

“投石机集中砸敌人的高架。”辛衣继续果断地下令道。

二十几块巨石夹带着呜呜的风声击向那些木架。高句丽人发现了危险,开始推动木架向后退。但还是有些晚了,飞旋的石头已经扑了过来,有的木架上的人被砸中,身体在石头轰击下血肉迸流、飞崩而起;有的木架被砸塌,轰然碎裂散架,上面的人四散向地面扎去。一些石头偏离了方向轰击在城头人堆里,砸击出一片鬼哭狼嚎、血肉飞扬。

“投石机轰击高架,井阑推进到城下一百步远,瞄准敌兵聚集群射击。”辛衣大声的命令着。

隋军的大石和火引再次漫天飞舞砸落在城头上,随着石块的崩飞和火引的燃烧爆炸,夹杂着血条的烟尘和杂物在城头飞扬起,向城下飘落。

冲涌上前的隋军中,忽有一小将手持弓箭,突骑而出,在城下来回疾驰,手上箭如连珠而出,例无虚发,一支支羽箭准确无误地飞向墙头,一具具敌军的尸体随之倒下。滚滚尘烟中,只见那小将抽出一支长箭,轻轻用嘴角一抿,瞄准那城楼上飘扬的高句丽大旗,一箭射去,大旗系索尽掉,默然无声地飘落地上,很快就被攻城士兵的双脚踩入泥土中。

“好哇!射得好!”

辛衣微琐的眉头轻轻展开,眼睛里现出点点亮光。可那小将的面容,却是完全陌生的,此人并不是高级将领。

辛衣倒是微微吃了一惊。如此人物,在我军中,她竟然不识得。

崔君肃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着辛衣,却发现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并不急着发动最后的攻击。只是,她等待的又是什么呢?

他正在转念间,却忽然见前方的城内崩出一支响箭,呼啸着冲上天际,吡叭的一声在空中爆开来,现出一团亮色,闪耀在空中。

“这……这是……”

他面色大惊。这不是隋军的信号吗?怎么会出现在高句丽的城内?莫非……隋军已经近入城内?

“他们终于得手了!”辛衣凝视着那天际的亮光,唇角升起一缕冷冷的笑。崔君肃惊愕着回头,这才注意到达毕奢城的西面城门处传来阵阵呐喊声,wωw奇Qisuu書com网一个又一个的响箭呼啸着冲向天际,隋军们发出一声声震天的欢呼。

“他……是什么时候在西门布下的暗线?”崔君肃看着马上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身上却冒起了一阵寒意。原来,宇文辛衣使的竟是声东击西之策,明是攻击南门,实际上已经暗暗布兵力于西面,在敌人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之际,便是致命的一击。原来,他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西面的信号。

崔君肃不得不又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少年将军,所用之兵法,叫人不得不服。

辛衣手一勒缰绳,马儿长嘶着立起前蹄,刹时间战刀出鞘,杀气四溢:

“传我命令,崔君肃代替指挥全军,亲从营随我上。”

说罢,双腿夹动坐骑冲锋向前,火红的大麾迎风飘荡。众将士发出震天的呐喊声,随着这风神俊逸的年轻主帅,卷起滚滚尘烟,朝着前方的城池冲去。

一时间,战鼓震天动地鸣响,将士们大喊:

“大帅出击,杀!杀!杀!”

后面的兵士全都动了起来,防御列阵变成了冲锋队形,滚滚铁骑,扬起漫天沙土,向城墙下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过去。

“轰!轰!轰!”

战鼓轰鸣,一浪高过一浪。檑木撞车一下接一下的冲击城门,似在代表高句丽军的力量正一分一分的被削减。城要破了,高句丽人拼死阻挡。

城外被敌人箭火烧着的木驴、楼车,部分已成灰烬,一些仍在熊熊燃烧,送出团团浓烟,遮天蔽空。

“轰隆”!

在烈火与撞木的连番攻击下,坚固的南城门终不堪冲击,颓然往门道内倾倒,扬起满门尘屑木碎。

数万隋军再无势可挡,如决堤的洪水般,肆虐着,咆哮着,踏着敌人的躯体,饮着敌人的鲜血,气势汹汹地涌入城门。

“杀啊……”

隋军士兵们高呼着,凶狠地挥舞着战刀。他们身下的战马在奔腾咆哮,肆意撞击着所有阻挡自己前进的敌人。城内的高句丽的士兵们就象惊涛骇浪中的的小船,又象狂风中的落叶,无助而软弱,他们被这股巨大力量残忍地蹂躏着,践踏着,撞击着,砍杀着,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的力量。

达毕奢城,就此被攻破。

熊熊的火光中,辛衣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屠城。”

只两个字,没有多,没有少,却有一种无上的威严与冷酷。

屠城。

血债血还。

那曾经受到的耻辱,那曾经许下的誓言,言犹在耳。

风中,少年冷冷的笑。高句丽,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我要你们,血债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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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尧君素?”

辛衣打量着面前的那员小将,轻轻点头。

“正是。”尧君素抱拳俯首,脸上却闪过一丝难以叫人察觉的黯然。

“你的箭术很不错,今日更是射下敌人军旗,大大鼓舞我方士气,立下一功。”辛衣笑道。

“比起将军的神箭来,我这点雕虫小技,微不足道,又怎敢班门弄斧?”尧君素只抬头匆匆看了辛衣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

“既有天分,班门弄斧又何妨?”辛衣眉一挑,“做我的属下,难道连这点自信也没有么?”

尧君素一怔,却又听辛衣问道:

“你的箭术是跟谁学的?”

尧君素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头来,迎着那神采熠熠的双眸,说道:“是同将军。”

“我?”辛衣大大吃了一惊。

“将军可还记得,在洛阳的校场点兵之时,曾经指点过一名小兵箭术?”尧君素身躯有些微微的颤抖,可说话的声音却是响亮而有力。

辛衣一时有些迷茫,却怎样也想不起来有这么回事。

“也许,这对于将军来说只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可是于我,却是受益非浅。当日将军曾告戒我说:‘箭者,心也,以力御箭者为下,以心御箭者方为上乘’,君素一直将此言铭记于心,苦练箭术,不敢懈怠。”尧君素眉宇间现出一种异样的坚毅来,辛衣接触到他的眼神,心中却是一动,站起身来,拍拍那小将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以心御箭,自当如此。”

尧君素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意致死追随将军,以效犬马之劳。”

“好!尧君素,以后,你就是我神机营的先锋。但愿,你会是第二个罗士信。不要叫我失望。”

“遵命!”尧君素高声答道,年轻的脸上满是激动与喜悦。

在这战场上,能让辛衣真正相信的人并不多,但是一旦是她认定的人,她都会无条件的相信,甚至,在某些时候会有些偏心。高子岑,对于她而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辛衣刚从牙帐中出来,便看见高子岑捂着肩膀,往营帐内走去。她迟疑了一下,却跟了上去。

刚一掀起营帐的幕布,辛衣便看见他正坐在毡毯上,卸了半边衣裳,皱着眉,拿着手上的药膏胡乱往上面抹着。那裸露在外面的臂膀,布满了刀痕和箭迹,深深浅浅,叫人触目惊心。

辛衣皱皱眉,大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药瓶,帮他上起药来。

高子岑见是她,身体忽然僵了一下,呼吸也随着急促了起来。

“不必了,我自己……”他有些笨拙的想躲过辛衣的动作,却被她一下子拦下。

“笨蛋!”辛衣张口就是一句。

高子岑一怔,呆呆地望着她。

“这么多次了,你总是那样冲动冒失,以后,还指望我如何倚重你?”辛衣低着头,小心地将药膏涂在他的手臂,脸上的怒气却是越来越重。这小子,每打一战,都非得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不可,她不知道为此责备了他多少次,却都被他当成耳边风,当真可恼。

“我……”

“上阵杀敌,仅靠匹夫之勇,能成什么大气,给我好好留着你的命,本将军还有用!”辛衣怒气冲冲的说着,无意间一抬头,却看见他闪亮的眼睛已是近在咫尺,动也不动,那样深地凝视着她,那目光迷离间,竟有种抑制不住的喜悦传出来。

“你……是在意我吗?”或许,自己在她的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的分量?

辛衣手一颤,面色顿沉:“你胡说什么?还想挨我一剑吗?”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么?上次的债还没同他算清,竟然这么快就忘记了教训。

高子岑见她变色,唇边逸出一丝苦笑。

“是啊,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又怎么会在意我一个小小的兵士呢?”他拿过她手中的药瓶,嘲笑着说道,“这点伤不敢劳烦将军的尊驾,卑职自己来便可。”

“高子岑,你!”辛衣又气又恼,忽然手下一重,按在他伤口上。

“啊——”

高子岑痛叫一声,却见这位骄傲的少年将军重重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营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木兰是女郎

“你说什么?”

那张印着血红色泥印的军情急报在空中翻飞了几下,如断线的纸鸢般落在了他的脚边。高句丽王——高元脚下一个踉跄,无力地坐倒在檀椅上,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人,沮丧、不甘、震惊……种种情绪一一浮现在他的脸上,而在以往,这张脸上,除了威严与自信,再无他样。

“禀王,达毕奢城已被攻破,城中数万守军全部被屠杀,无一生还,眼看……隋军就要攻到平壤了。”报信的将领跪在地上,几度哽咽,语气中满是悲愤。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高元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那死死扣握着不放的手心里,已是满满的汗渍。

旁边的几名近臣也是面面相觑,表情愕然。

高句丽与大隋交战三年,其中虽各有胜负,却从未经受过如此大败,更未有城池被攻破,现如今,这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他们面前,不由得不去相信。现下已是危急存亡之秋,再无退路了。

良久,只见一名大臣步出列来,拱手道:

“大王,隋与我国交战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来,战事一场接着一场,我国上下早就已经困顿疲惫,不堪重负,国力空虚,百姓堪怨。如今,隋军趁胜追击,我国……恐怕再抵挡不了多久,不若……”

他话未说完,却听“哐铛”一声大响,只见岸桌上那贡窑冰纹白玉盏被掷到地上,跌个粉碎,当下吓得脚一软,连忙跪倒在地。震怒的君王,注视着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臣子,没多久,他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颓然坐了下去。尽管他不愿承认,却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错,高句丽再撑不了多久了。国破,只是时间问题。

高元慢慢环视着下首,长叹道:

“莫非,高句丽真要亡在本王的手中么?”

那声叹息长长盘旋在大殿中,触痛了每一个人的心。

“大王,臣有一计。”忽然,有大臣站了出来,大声说道。

“哦?你有何良策?快说!快说!”高元如同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底又亮起了光芒。一时间,众人都将视线汇集到了那说话之人身上。

“臣听闻,这一次隋军之所以取得大胜,全靠了一个人。若能将此人除去,定然会使隋军军心大乱,士气受损,到那时候,我们便有了反击的机会。”

高元道:“什么人?”

“宇文辛衣。”

“宇文辛衣?”高元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神色冷凝了起来。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无数份军情折报上,都提到了这个名字,每一次,跟随着这名字到来的,都是死亡与噩耗,失败与鲜血。

“我们只需要挑选最好的刺客,混入隋营,伺机行刺于他,定当可以扭转局势。”

高元还在沉吟未答之时,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笑声。

“我原以为,你们能拿出些良策妙计,却原来,全都无用至此。”

众人闻声齐齐回过头去,却都呆住了。

那个站在殿门口的男子,就如同自天界步入凡间的仙人。秋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给他冷峻如削的侧颜笼上淡淡光晕,玄黑的长袍迎风而扬,而那眉间那点火红的印记,却有种妖异的魅惑,张牙舞爪的跳动,好似活过来一般。

“你们想让隋退军吗?这并不难。”

他唇角钩出一缕冰冷的笑,双手轻负身后,质若冰雪孤洁,神若寒潭清寂,只淡淡一抬眼,却已经让人窒息。

“你……是何人?殿外的护兵呢?来人啊——”

死寂了良久的大殿,终于响起一个声音。高原占起身来,直视着面前的玄衣男子。可不管他如何呼唤,殿外仍是一片宁静,没有见到一兵一卒。

“我是谁,并不重要。”玄衣男子唇际勾勒出一个嘲讽的笑,冷冽而醇厚的嗓音,却宛如那凝结的冰泉,有种异样的魔力,使听者慢慢被牵引其中:“我只问你一句,你可还想要保住这个国家?”

“本王自然想要。”

“好。那我,就帮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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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七月,癸丑。

隋朝大军乘胜挺进,经由水路,很快便抵达了平壤。

辛衣下令大军在水草丰茂处扎营,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形成雄踞之势,将那平壤城围拢于臂间。

当日,天色已经黑尽,浓云密布,隐隐有风雨将至,夜风吹的旌旗烈烈生风。高子岑刚刚指挥部下将营帐扎好,便看见辛衣一身轻装,负了弓弩,翻身上马,领了一队人马,却是要往营外去。

“你去哪里?”他往前快走几步,来到辛衣马下。

辛衣还没说什么,她身后的尧君素却暗暗皱了一下眉,心中有些不悦,他心中早将辛衣当作神人一般景仰,偏生这个高子岑总是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平时没事还爱摆脸色。要知道宇文将军可是这军中最高主帅,要去哪里,莫非还要向一名别将请示不成?

“我去近城巡查一圈,很快便回来。”辛衣举头望望天空,一阵急风吹来,将她暗色的大麾高高卷起,如一团落在马背上的黑色云朵。

“天就要下雨了,你不能换个时辰再去么?”高子岑对着她的倔强,从来都有些无可奈何,语气里明明是担心的要命,脸上却不愿意表露半分。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隐藏与暗探。”

“你是堂堂的将军,为何要亲自出营勘察。”他有些怒了。

“这一战非同小可,我必须亲自去探勘城况。”辛衣回瞪他一眼,她不明白这小子到底又在发什么神经。

“那……我也一同去。”

“不必,你好好待在这里,看紧了大营,出了什么事,本将军回来唯你是问。”

辛衣一揽缰绳,轻轻一笑,抬手做个手势,双腿一夹马腹,冲出了大营,尧君素冷冷瞥高子岑一眼,也领着其余几名士兵纵马赶了上去。

风,一阵猛过一阵。天上有大片的黑云滚滚而来,遮天蔽日,凝聚成墨。没多久,滴滴的雨水便劈头砸了下来。

先是细微的雨线点滴地落在地上,然后就变成了连绵的小雨,小雨渐渐变大,变大,变成了倾盆的大雨,不断地倾洒。雨水打在厚厚的营帐上,发出噼里叭拉的响声,急促而又密集。此时,夜息的号角早已经吹过,各营中除了巡逻守夜的士兵都已经回到帐篷内休息,寂静下来的军营里,只剩下呼号的风雨声。

“高别将,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出来了?”

驻守营门的小兵,猛然抬头,望见那个从风雨深处走来的人,吓了一跳。

高子岑只随便披了件毡衣用来避雨,面颊上早已经满是雨水,水珠顺着他挺拔的五官流淌而下,湿了内裳。

“将军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有呢。”小兵有些不安地往外张望了一下,可除了滂湃的大雨的漆黑的夜幕,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当下又说道:“高别将你就别担心了,一定不会有事的,象将军那般神勇,就算遇到什么,也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现在几更天了?”

“二更鼓已经敲了有一阵子了。”

“二更?这家伙,黄昏时就走了……”

高子岑不再言语,只定定地看着前方,脸色异样的苍白,不知道是被雨水给冻的,还是夜风吹的。

小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都被高子岑那骇人的脸色给生生吓了回去。一时间,两人默然不语,只静静站在雨中,望着前方。

过了片刻,高子岑忽然转身离去,小兵还以为他已经回去了,可谁知刚转过身,便看见一人一马自营内冲出,马蹄溅起地上的积水,打了他一身的泥。

“高别将,你这是要去哪里?”小兵这回是真的急了,赶紧死命将那快马拦下。这一下动静极大,将营外的守兵们全惊动了。

“让开!我要出营。”

“将军有令,任何人若无令牌在手,绝不能擅自出营,违令者斩!”

高子岑握着马鞭的手暴出了青筋,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再说一次,都给我让开!”他厉声说道。

“高别将,你休要让我们难做,恕难从命,请回吧!”士兵们大声说道,手中的长矛也已经高高举起,脸上满是戒备之色。高子岑只冷冷睥睨着他们,并无有半分退缩之意。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便要一触即发。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渐渐变大,盖过了大雨的淅沥,奔腾着,往这个方向而来。

营外的守兵们早已经高高举起了夜灯,大声询问道:“前方来的什么人?”

“是我们!神机营尧君素。”

回答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众兵士还待验明敌友,高子岑却已经冲了出去。

只见马刚停下,尧君素便抱住一个人跳下马来,还没站稳,便有人冲上,硬生生将手中的人夺了去。

“辛衣……你、怎么了?

当下尧君素也顾不得气愤,大声叫道:“快!快送军医处,将军他受了箭伤!”

高子岑早已经看清插在辛衣胸口上方的那支羽箭,还有那张苍白的脸,那紧闭的双眼……胸腔中一股莫名的情绪顺着他的血液慢慢在全身散开来,身躯也随着颤抖了起来,心口象是被人狠狠的割下一刀,痛得他几乎想狠狠叫喊。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害怕。

这辈子,他还没有尝过这般样的痛楚、慌乱与恐惧。

他一把搂紧了怀中的人,什么也没说,便飞也似的往医帐奔去。此时,军中许多高级将领都已经被惊动了,纷纷出了营帐,涌上前来,原本寂静的军营,瞬间已是人声影摇。

“笨蛋,你抱太紧了,很痛!”

怀中的人微微动弹了一下,原本合着的眼敛顿时慢慢张开来。高子岑有些僵硬地松了一下手臂,低头望着那熟悉的双眸,欢喜的不知该怎么做。

“你……你没事吧?”

“一箭而已,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将那身体往怀中拥了拥,却放松了力度,再不敢乱碰,生怕触动了她的伤。

医帐早已经燃了起高烛,几名随军大夫迅速准备着伤药与拔箭的工具,地上已经铺好了厚厚的毛毯,高子岑将辛衣的身体小心地放在毛毯上。

“你们,都下去。”辛衣望四下一看,却是皱了皱眉。

军医们面面相觑,却都没有退下,“将军,您身上的箭必须要马上拔出,否则会……”

“还需要我说第二次吗?你们把药留下,都出去。”灯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苍白的叫人怜惜,却仍有着惊人的气势。

在军中,主帅的命令便是圣旨,军医们又怎么敢忤逆。他们迟疑了又迟疑,却终于还是走出了营帐。

“你也出去。”

辛衣将视线转到高子岑身上。

“我不走!”高子岑望着她,动也不动。

“你不走,难道要在这样看我的笑话吗?”她身体轻轻的颤抖了起来,怒气冲冲的瞪着他,叫道:“出去!”

他只皱了皱眉,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却见辛衣一把抽出悬在帐身上的宝剑,一剑挥来,冷冷的剑锋指着他。

“出去!”这一下,用力太大,撕扯到了身上的伤口,鲜血顿时渗出了她的衣襟。

高子岑一惊,连忙往后退:“好好,我出去,你……好好躺着。”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此刻,风雨渐渐的小了。营外聚了一大堆人,面带惊色的望着他。

“将军他怎么了?伤势可严重?为什么把军医都赶了出来?”钱士豪一把拉过高子岑急声问道。

“箭拔出来了么?”

高子岑沉着脸,任人们怎么问,却也不搭理。忽然望见人群中的尧君素,眼中怒火一闪,一把将他拽了出来。

“说!是谁伤了他?”

“我们去侦察的路上,遇到了埋伏,将军本来已经突围,但是为了救我,又折了回来,反被暗箭所伤……”他话没说完,脸上就已经吃了高子岑重重一拳。

“原来是你!是你害他受伤!”

周围的人赶紧上来拉住盛怒的高子岑,尧君素吃了一拳,脸上顿时高高肿起,只见他神色黯然,苦笑道:“你打罢,是我没用,连累将军,我……该死!”

高子岑冷冷哼了一声,道:“他若有事,你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正说着,忽然帐内传出了几声低低的呻吟,那声音似在极力忍耐着巨大的痛楚,却反而让听的人更为动容。

高子岑终于忍不下去了,一把掀起门幕,大步走了进去。

“你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可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

他嘴里还在愤怒的大声嚷着,忽然之间,他定住了脚,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口中的话再也说不出半句,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好象在此时完全静止了。

只有两人沉重的喘息声在营帐内弥漫。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高子岑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黑,片刻之间,竟是生生变了几次脸。

只见他“腾”的一下,又顺着原路,飞身窜出了营帐。

辛衣缓缓将那卸了一半的衣服拉上,却听得帐外那小子无比暴躁的声音传来,“你们都给我走开!”

“可是高别将,将军他现在到底怎样了……”

“这里有我便行了,你们都回去!”

最后这一声,几乎是在吼了。

辛衣本来气得要发胀的胸口却是微微一松,最后居然笑出了声。

外面的那些人,似乎都被那小子赶了走,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可她知道,他一定没有离开。

“你,进来吧。”

既然已经被发现,她也不打算再隐瞒下去,而且,她也确实需要有人帮忙。

营外寂静了片刻。

“你给我滚进来!”辛衣等了半天还不见他的人影,不由怒向心生。

挣扎了半天,终于,那个高大的身影,迟疑着,缓步走了进来。

“闭上眼睛,往前方走!”

他依言合上眼,一步步往前走去,只听见耳朵里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心还从来没有跳得象现在这样快过,仿佛一颗心就要溢出胸口。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右手,于是他的身体,也跟着战栗了起来,那只手牵引着他,将他的手放在了冰冷的箭杆上。

“拔出来!”她低声说道。

“你……”

“替我将它拔出来!”

他的手握在箭上,开始微微颤抖。

“拔!”

他一咬牙。拔箭的瞬间,血喷涌而出,有几滴喷在他的嘴角,很快便渗了进去,那味道,温热腥甜,那是她身上的,血的味道。

耳旁传来一声低沉的呻吟,高子岑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一入眼的,便是那如月牙一般的洁白的肌肤,和那浓浓而张扬的鲜红,这两种颜色胶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副旖旎而血腥的画图。

“闭上眼睛,再看一眼我就杀了你!”

辛衣死死的咬着唇,脸色苍白的吓人。

他赶紧又闭上眼,回过头去,额上却已经冒出了层层的汗珠。

过了半日,只听得身后一阵细细的响动,而后,便不闻任何声音。

“你……好了么?”

“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没人回答。

他咬咬牙,睁眼回头,却见辛衣早已经昏倒在了一旁,渗渗的鲜血不断从那伤口中涌出。

“该死的!”

高子岑再也顾不得许多,当即拿了伤药,将她的伤口的鲜血止住,而后用包带层层扎紧,用宽厚的毡毯裹了她的身子,轻轻地放在了兽皮的软铺上。

“这家伙。”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呆呆的坐在她身边,低头凝视着她。摇曳的烛光投在她的脸上,折射出班驳。

早该发觉了,早该知道了。这样的容颜,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她。

这家伙,是个女子。

为什么,他早竟没有看出来。

她是这样的美好。

美好到,已经彻底让他忘记了性别。

他轻轻握住那柔荑,熨贴在自己的心口。

“我可不在乎,你是男是女。反正,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

半夜里,辛衣发起了热,迷迷糊糊的,却是分不清是梦是醒,半身如在云端,浮浮沉沉。

她张口想出声,喉中却仿佛被什么隔住一般,发不出音。正在恍惚之际,忽然鼻翼间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就如同雨后雨后树叶的清新气味,那样亲切,那样熟悉。她用力想睁开自己的双眼,却怎样无法如愿,仿佛只要自己一动弹,脑子里便会嗡嗡做响。

于是,她只有闭着眼,什么也不能做。

脸颊,似给什么轻轻触碰上,那样轻柔而怜惜,缓缓来去,带着他特有的温暖。

“为何你要让我这样担心……”

轻轻的叹息,句句如在耳边,那般清晰,却怎生也睁不开那眼,拨不开重重的雾霭。

嘴里,冰冰凉的,被灌进了什么东西,如琼液般顺着自己的咽喉缓缓而下。

身上那火辣辣的痛,慢慢随之消了下去,额上压着的大石也象是被人瞬间移去,晕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师父!”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大声地喊出那个名字。

帐内,空荡荡的,更无半个人影,宛如一场幻梦,再也寻不见半分旧迹。

帐门忽然开了,清晨的风和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

“你醒了?”

高子岑见她起身,黑沉沉的眸子闪过喜色,大步上前,走到她的面前。

辛衣见他手中端着热水与毛巾,道:“你……”

他俯下身来,探手试探了一下她的额,喜道:“烧已经退了,太好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退了几寸,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道:“刚才,你可见到有人离开?”

“人?这里除了我以外,再没有别人了。”他见她有些疑惑,赶紧道:“你放心,我再没让别人进来,他们……都不知道……”说着说着,神情又有些不自在起来,目光闪烁着,不大敢直视她的眼睛,连那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也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辛衣皱了皱眉,道:“昨天……”

“我昨天什么也没看见!”

“你……”

“我绝对不会泄露这个秘密的,如有泄露便叫我……”

“闭嘴!”辛衣没好气的打断他的话。他一怔,当即住了口。

她抬头望望他,心中一动。这小子,平日里都是一副精力充沛、张狂桀骜的模样,可现下眼底已是青了一片,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色也略显疲惫。他,应是照顾了自己一宿没睡罢。

“昨日的事,不要再提起。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辛衣披起外衣,便要站起身来,高子岑伸手来要扶,却被她让了开来。只见她下巴微微抬起,斜睨他一眼。那眼神,似恼非恼,转瞬流转间,竟有如星河灿烂的璀璨。高子岑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响,几乎凝滞了呼吸。

“你看什么?”她眉一扬。

“没……没什么……”他惶惶起身,退离她身旁。

这时,营外忽然传来士兵声音:

“将军!您可已经起身?”

辛衣举手制止了高子岑的行动,高声道:“有何事?”

“禀将军,圣旨到。”

似是故人踏月归

辛衣接过圣旨,定定地注视着上方那几行字,手死死地捏住那黄色缎面的一角,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是隐隐透白。

天空的云层翻滚着,遮住了刚刚露出的阳光。风,从四野吹来,将秋日的清晨点饰地有些儿清冷阴霾。

新伤未愈的少年将军长眉斜飞,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

良久,只见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四周的将领,说道:“圣旨说,要我们即刻撤兵,班师回朝。”

这一句话,如惊雷一般击在了众人心头。一时间,人们都诧异得合不上嘴,有些反应激烈的将领更是当场便嚷了出来:

“什么?要我们现在撤兵?可眼下我们连连取胜,眼看都已经攻到了平壤城,难道就我们这样回去不成?”

“是啊,只要攻下平壤,我们就可以将哪个什么高句丽王给捉了,这个时候怎么可以走?”

将领们纷纷上前,围住了辛衣。

钱士豪一个情急,抢身上去,问道,“将军,皇上到底为什么要我们撤兵?”

“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辛衣唇边逸出一丝讽刺的笑,道:“高句丽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皇上龙颜大悦,已经答应两国停战修好。”

“什么……”

原本群情激愤的众将士,在听到这番话后,却都楞在了当儿,再无言语。

斛斯政,大隋二征高句丽时的兵部侍郎,此人当时协助杨玄感叛变,暗中放走杨玄感的兄弟虎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石,自己也叛逃高句丽,将军事机密作战方案全部泄露给敌方,给隋军以致命的打击,杨广对其恨之入骨,却是无可奈何。如今,高句丽国王高元将斛斯政囚送回来,表示乞降之诚意,却是给了杨广一个天大台阶与面子。

三次出征,劳师袭远,举全国之力,逆万民之福祸,却因为一次求降,而前功尽弃,停战修好。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一次暂时的降伏,三次玩笑般的出征。”辛衣抬起头,望着那东方那渐渐亮起来的苍穹,唇边的笑却象是结了冰,冷得让人畏惧。

“自劳万乘,亲出玉关,朕要朕要亲手把高丽变成我大隋的一部分,亲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

当初那句雄心万丈的话语,仍似在耳旁回荡,可那说话之人,却已不复初时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何等雄心的开始,何等狼狈的结局。

茫茫四野,劲风压草,远远的山坡上如有浪花卷来,黄绿相间,一波叠着一波,看不到尽头。辛衣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慢慢看向众部下,脸上的神情却是那样复杂,是鄙夷,是叹息,是失望,亦或者,还有不甘。

诺大的军营里,除了偶尔马匹的嘶叫声外,却是静谧非常。众人皆秉住了呼吸,静听着这位年轻主帅的调遣。是进?是退?

“我们不走。”辛衣说道。

这语气很平淡,可说话的人身上却似有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无形中迫得人无所遁形。

众人闻言身躯皆是一震。

“大军三出,未能平贼,难道,还要等着第四次出征吗?劳而无功,是我们大隋将士一辈子的耻辱。”辛衣目光如霜刃,逼视着众人,缓缓说道:“如今,高句丽已经疲惫不堪,再也支撑不了多时,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只要我们进兵径围平壤,取高元,破城池,献捷而归,指日可待。我们,为何要在此时离开?”

清晨的风有些微微的冰凉,辛衣微微的仰起下巴,斜飞蛾眉,睥睨众人,那神态,自信而张扬。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没有人怀疑这位少年的自信与能力,但是,他们现在所面对的难题,却不只能只依靠自信与战术去解决。因为,他们的“敌人”,乃是当今天子。

终于,长史萧君肃走出了列,道:“宇文将军,现下皇上圣旨已下,若闻旨不尊,乃逆行大罪,难道将军你想抗旨不成?”

辛衣冷冷一笑,道:“我若真的抗旨,又如何?”

萧君肃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

辛衣目光突敛,扬眉傲然道:“吾在阃外,事当专决。皇上既将兵权交于我,我便有决定战事的权力。待俘获高元,灭掉高句丽,归师之日,我自会去向皇上请罪。但现下要我退兵,办不到!”

“宇文将军,抗旨可是要灭九族的大罪,难道,你要我等一齐跟着你杀头亡命?”萧君肃语声骤然尖促。

“我下的命令,任何后果,自由我一人承担!”

辛衣一字一句说道,目光冷冷从萧君肃脸上刮过,使他兀自打了一个寒战。

周围的空气,好象突然结了冰。

辛衣转过身,走进牙帐,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人的表情。

案上,摊开了一卷卷的地图书册,这是她已经研究了多日的平壤地形图。辛衣对案盘膝坐下,轻轻吁了一口气,捧起一册卷轴,细细研看起来。

门幕,忽然被人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她没有抬头,却明白来人是谁。

他走过来,立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正好遮住了她手中的书册。

“莫非,你也是来劝我遵旨撤兵的?”她苦笑一声,心中的酸涩却徒然扩散。

“我只是来给你送药。”

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了她面前,氤氲的水气,一阵阵扑到她的脸上,温温的,暖暖的。辛衣一怔,却并没有去接那药,而是抬起了头,看着他。

高子岑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的灼热,却和面前的汤药一般,有着相同的温度。

只一瞬,她又别开了头,道:“放着罢,我一会喝。”

“不,我要看着你喝完才走。”

“你!”她又恼了。

他将药伸到她面前,有点恼怒,有些儿固执,可到最后,只化做眼底那一抹淡淡的温柔,“喝罢。”

她白了他一眼,接过碗来,眉一皱,仰头大口大口喝起来。

“我才不管什么圣旨不圣旨的,只要你说不退兵,那我就不会走!”他闷声说道,那略带着些鼻音的嗓音,沙沙的,低低的。

她拿着碗的手忽然一顿,似乎想抬头,却最终没有动,只一口将药喝干,将碗朝他手中一放,道:“好苦!”

他接过碗,眸子里却闪过一抹笑意。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有人在外大声禀道:“将军,不好了。”

辛衣眉一蹙,道:“进来说话。”

只见尧君素急步走了进来,气喘吁吁,拱手禀道:

“将军,不好了,长史萧君肃煽动军中将领退兵,如今许多人已经带了士兵随他一齐往东撤退了。”

辛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眸子里好似点燃了一把火。

“尧君素、高子岑听令!”

“末将在!”

“把那些违抗军令,擅自逃离军营者全都给我抓回来!”辛衣紧紧握着的拳重重往案上一击,厉声道:“军法处置!”

“是!”

尧君素与高子岑速速领命而去。

牙帐里,又剩下了辛衣一人。

风,不时地吹动着半合的帘幕,她又顺着坐原坐了下去,背心正好对着那一阵阵吹来的冷风,胸口,已是冰凉一片。听着帐外传来的阵阵的马嘶人声,她那握着的拳,慢慢地松开,|Qī|shu|ωang|又紧紧握住,如此反复多次,却浑然不觉,掌中心,早已经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良久,辛衣轻轻咬着下唇,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有时候是不是看不见,就能少了这许多心忧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神思开始游离。

宛如梦境一般,鼻翼间忽然传来那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如雨后清新的树叶的清香,慢慢地,柔柔地,仿佛自亘古的天际而来,将她的周身萦绕包裹。

随着那气息而来的,是那双温暖的手,如过往无数次的那般,轻轻抚上她的发、她的面颊。耳边,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好似落梅飞雪,熨贴上来,沁入心脾。

“你这孩子……为何要如此倔强呢?”

她周身一惊,待要睁开眼睛,却是怎样也动弹不得。

“师父?是你么?”她颤声问道。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盘旋。他的气息,那样接近,而她却怎样也无法看见他的面容。就仿佛他们之间隔着那许多的重重的迷雾,叫人无法分辨,这是真是幻,是梦是影?

“辛衣,退兵吧。”

“可是师父,我不甘心。”

“我明白。我又怎么会不明白你呢?辛衣。”

“那……”

“但是辛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攻下了高句丽,会有怎样的后果?”

“后果?”

“杨广,他太需要这样的一场胜利了。高句丽若亡,隋朝的倾废之势将会被挽于悬崖,失去的民心,甚至也会得到暂时的安定。外乱若平,内乱自消。而宇文家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便要付之东流。这样的结果,是你所想要的吗?”

“我……”

“你所需要的,只是通过一场胜利来稳固自己雀起的声名,如今,你已经得到了。再继续下去,便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了。”

“我明白了,师父。”她黯然答道。

是的,她是真的明白了。

哪怕是在疆场之上,也无法自由驰骋。面对唾手可得的胜利,却无法得到。这样的结果,便是真实吗?她无声的苦笑。

他落在她额上的手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只一瞬间,辛衣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够动弹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握住他的手,可刚刚一接触,手中却是冰凉一片,那满满的温暖,转瞬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师父!”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四周,室内却是空空如也。

没有他的身影、没有那飘动的玄衣、琥珀色的眼睛、温暖的笑容……没有她所想要看到的一切。

什么也没有。

辛衣无力地垂下手臂,掌心恰好碰到了系在腰间的那块平安玉,那原本冰凉的玉面,落在手里,却有种隐约的灼热。

“师父……是你吗?”

她紧紧握住那玉佩,轻轻说道。

既然来了,为何,你不让我见你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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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外,车喧马啸。

尧君素和高子岑率领了各营,将逃走的众将士一一绑了押回。这些窜逃的,多数是征召的地方军队,至于辛衣自己训练的嫡系部队中,则甚少有人动摇。辽东一带多为平原地势,难以藏匿,追击起来很是便捷,不多时,逃兵便被压回了十之八九,带头煽动的萧君肃也没有辛免,很快便被高子岑等人擒回。此时,他正恼怒地挣着手中的绳索,狠狠瞪着自前方走过来的少年将军。

“宇文辛衣,你抗旨不遵,还捆绑朝廷命官,简直是目无王法!”

辛衣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众人见主帅出营,一时都静了下来,视线齐齐落在她身上。

“我们已经将大部分逃走的士兵追回,要如何处置,还请将军下令。”尧君素高声禀道。

辛衣凝视着那跪了满地的士兵,目光中不知是喜是怒,只见她轻轻一抬手,道:

“放了他们。”

众人一楞。放了?

“传令下去,大军拔营,即刻班师回朝。”

“将军,这……”尧君素大惊,待要询问,却被身边的钱士豪轻轻一扯衣角,这才收住了脚步,却是满心疑惑,不得其解。

高子岑没有言语,只是若有所思的望了她几眼。

“萧长史,你不必逃了。”辛衣嘲弄的眼神冷冷往萧君素一瞥,说道:“我们这就回去罢。”

萧君素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原本心中已经准备好的斥责之词却是一句也用不上。

悠长的号角声响遍了全营。

秋日的艳阳斜照在苍茫大地上,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阔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辛衣翻身坐上马背,仰起脸儿,望向那远处的城墙,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明丽的光华,眩目的年少风采。她握着缰绳,似欲微笑,唇角却勾起一丝怅惘。

这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从此后,她将再不会踏上这片土地。

“驾!”

一记响亮的鞭子抽下,少年双腿一夹,骏马张开四踢,风驰电掣般朝前奔去。她的身后,是大隋的数万精骑,万马奔腾,风卷云舒。

车辚辚,马啸啸,烟尘翻腾入云霄。

滚滚马蹄,渐行渐远。

那满山的初秋黄叶——是高句丽留给大隋最后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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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度过辽河,再行了几日,便踏上了大隋的土地。

辛衣吩咐放慢行军速度,一日里竟是行不过数里便安营休整。

没有了战事,没有了撕杀,也是时候让将士们稍稍地放松一下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了。

这一日,大军在洧河上游扎营。

夜里,辛衣被一声长长的啸叫声惊醒。那啸声,是那样熟悉,就仿佛那曾经在她梦中流连的过往,一遍遍地揭开她记忆的伤疤。

她猛地翻身坐起,发现自己额上已满是密密的汗珠,刚要伸手去擦,却忽然一惊,与黑暗中一双亮闪的眼睛对个正着。

“谁?”

辛衣想也没想就自枕下抽出匕首挥了过去,只见刀锋闪,快如闪电,只一瞬,匕首就已经搭在那人的颈上,只需稍稍动一下,便会见红。

“高子岑?”辛衣看清了他的脸,惊在了当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他支吾了一下,神情甚是尴尬。

“你什么?给我说清楚!”辛衣眉一拧,手中匕首一送。

“我……我梦游。”

“啊?”

辛衣有些匪夷所思地望着他,嘴角微微的抽搐。这小子,是找抽来了吗?

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忽然听得帐外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嚣声,象是有什么变故。

辛衣白他一眼,收起匕首,道:

“你是要再梦游回去还是要我把你捆着丢回去?”

高子岑腾的站起身来,道:“我有手有脚,不敢劳将军大驾,当然是自己回去!”

说罢,大步走出帐去,却是想当然的理直气壮,直把辛衣气得够呛。

这个浑小子!

辛衣一边骂一边穿起铠甲,急步走出了牙帐。刚一出帐便看见前锋营的帐篷外有几名巡营的士兵围做一处,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出了什么事?”辛衣眉一皱,大步走了过去。

众士兵回头见是她,当即停下了私语,肃然回话道:

“回将军,刚刚抓到一个奸细!”

“奸细?”

“回将军,此人长着一双绿眸,看外表显然不是我朝人氏,而且问他什么都不回答,好象……还是个哑巴。”

“绿眸?”

辛衣面上微现异色,道:“人呢?现在何处?”

见将军要亲自提审,众士兵赶紧将辛衣引至囚禁那人的帐篷。

帐篷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辛衣借着火把在帐内找了一圈,这才发现那蜷缩在营帐一角的人影。

“将军,您可千万要小心,这小子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野得很。”

辛衣微微一笑,道:“将他叫醒,我要问话。”

一名士兵连忙上前,用脚粗暴地踢踢那人的身体,喝道:“喂!小子!醒醒!”

谁知他踢了半天,地上那人却根本不做理会,小兵一时恼羞成怒,举起手中的盾牌便要砸下去,喝道:“装死么!”

盾还没有挨到那人的身体,却见那小兵哀号一声,蹲下身去,手臂上已是血红一片,盾牌哐铛一声掉在了地上。

黑暗中,那人坐了起来,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嘲讽地瞪了那小兵一眼,绿色的眸子中满是未驯的野性。

其余的士兵大惊失色,待要一齐上前围杀那人。

辛衣手一挥,制止了众人的举动。

“你……”

辛衣话还没问出口,却忽见那人站了起来,定定的望着她,喊了一声:“辛……衣……”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吐出来,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晦涩,有点儿生硬,就好似牙牙学语的孩童,透着那元初的天真与质朴。

“你说什么?”辛衣奇道,他好象是在叫自己的名字,可是,她并不认识此人。

“辛……衣……”

“辛衣……”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我……终于找到……你……了……”

此心无悔是痴狂

“你……”

辛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那绿眸少年抱在了怀中。她大惊之下,下意识要挣脱,可是手刚触到他的身体,一瞬间,脑子里竟生出一些奇异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很熟悉,却又已经远离了她很久的感觉。

是哪一年的往事了呢?她记不大清楚了。

她只记得,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的大。她被父亲罚跪在中庭,半夜里,自己从冰天雪地中苏醒来,却发现了怀里那个小小的身躯,那样紧紧地酝帖着她的身体,为她取暖。第一次,她的心里,开始有了温暖的气息。

那曾是她幼时最美好的记忆,却也是她现今最不愿意去回忆的片断。仿佛只要一触动,就会有让人窒息的痛自心底缓缓蔓延。

而那回忆现下却随着少年那有力的怀抱重新活了过来,就好象,那曾经逝去的,那曾经拥有的短暂美好都不曾远离自己。可是,这可能吗?

它明明,就已经在自己面前永远地消失了啊……

少年低着头,在她耳边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一遍遍,那样温柔,又那样喜悦,他的手臂在微微地颤抖着,他的神情因为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就好象一个孩子搂着他失而复得的玩具,明明如此珍惜,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欢喜。

“你……是谁……”

辛衣刚问出这句话,忽听见耳边急风一响,自己的手腕已被人重重握住,面前的绿眸少年已让人用力扯开,脸上忽然吃了重重一拳,顿时倒在了地上。

辛衣愕然回头,却正好对上高子岑那铁青的脸,不由得微微一楞,这小子平时虽然总是和她斗气,却很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辛衣正在转念间,高子岑却已经霍然上前,高大的身躯一挡,顿时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后,双目冷冷扫向那绿眸少年,眼底却似有两簇幽幽火焰在燃烧,只听他大声道:

“谁准许你碰她的!”

这句话说得霸道而又暧昧至极,听得营帐中的众人皆是一怔,周围的那几名士兵表情顿时都有些不大自在起来。

绿眸少年抬手擦擦唇边的血迹,仰起下巴,看向盛怒的高子岑,虽没有说话,脸上却露出嘲弄的神色来。

辛衣见状又气又恼,拉住高子岑的衣襟用力往后一带,怒视着他,道:“高子岑!你做什么!”

高子岑紧紧皱着眉,闷声说道:“这小子,对你不规矩。”

“我有让你动手吗?”辛衣闻言,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他望着她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倔强,仍是道:“他对你不规矩!”

辛衣恨不得当场给他一拳,这小子,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不规矩,以前的旧债她还没有跟他计较,此时他倒寻起事端来了。

“规不规矩本将军自会料理,高别将,这里还轮不到你发号施令!”她面色又沉了下来,摆出了将军的威严。

高子岑冷哼了一声,板着一张臭脸,不情不愿地往旁边靠了靠,算是暂时让了步,但满是敌意的眼神仍是不停地扫向那地上的少年。

辛衣瞪他一眼,走到那少年面前,慢慢探下身去,凝视着那张陌生的脸,英眉一挑,又将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你是谁?”

少年望着她,笑意从那绿色的瞳仁中慢慢释放出来,宛如那草原上落下的一缕阳光,绚烂而又明亮:“我是离昊。”

“离昊?”辛衣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脑子里仍是一片茫然。

“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现在,终于找到你了。”他说话的时候,很慢,很吃力,可表情却很认真。

“你一直……在找我?”辛衣奇道,“为什么?”

离昊道:“因为我想你啊,辛衣。”

他这话刚说出来,辛衣还没怎样,高子岑脸色顿时又变了,只见他大步朝前,一把扯住离昊的衣襟,怒道:“你小子说什么?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离昊冷冷看着他,重复道:“我想她,我就来了!”他语气中满是挑衅,根本就不将那近在咫尺的拳头放在眼里。

“你!”

眼看高子岑就要发作,辛衣忍无可忍,一步抢上前,将那两人分来,怒道:“住手!这里是军营,启容得你们如此放肆!”

那两个面色不佳的少年,相互对望了一眼,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又同时将头别开来,虽然没动上手,那深深的敌意却在无形蔓延着。

“来人!”辛衣大感头痛,当即一抬手。

旁边看傻了眼的几名小兵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听命。

“将高子岑给我关禁闭一晚,不得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高子岑闻言紧握的拳收紧了一下,深深看了辛衣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孑然转身,大步朝营外走去。

在他掀开帐幕的一刹那,室外的秋风徒然卷入,几片枯叶飘落在辛衣的足上。她敛了眉,端详面前的绿眸少年离昊。

眼前的那张脸,极富男子气,轮廓如斧削,浓眉飞扬,深目薄唇,粗犷中透着天真。辛衣倒并不讨厌这少年,甚至,看着他眸子中那不羁的野性还叫她有些说不出的喜欢,仿佛只要望着那双碧绿的瞳,便如同望见了茫茫草原,碧海蓝天。

只是,他到底是谁呢?

她转过身,命令道:

“先将他暂时关押在此,待明日我再仔细审讯。”

“是!”

——————————————————————————————

第二日清晨,离昊被带到了辛衣的牙帐内。

薄薄的暮光透过营帐,映在少年将军的脸上,竟是如玉般光华明净。她此时并未着铠甲,只穿了一身便装,随意地坐在羊毛毡毯上,眸子半合,看着手上的一张薄笺,眉宇间有些微微的慵懒。

少年站在帐中央,好奇地打量着四下,神情中并无拘谨与慌张,反而有一种近似于孩童的自在。忽然,他将目光定在辛衣脸上,端详了片刻,笑道:“辛衣,你长大了,比以前更好看了。”

辛衣一楞,道:“以前?”

离昊不答,只是点点头,眼睛却里有种雀跃的欣喜。

辛衣皱皱眉,抬手示意其他人退下。一时间,诺大的营帐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从昨天到现在,你都还没吃过东西吧,给你的。”她将案上那一盘子的牛肉朝他一推。

离昊望见那盘食物,眼睛一亮,当下也不客气,走过来盘腿坐在她身边,伸手抓起牛肉便往口中送。

辛衣好奇地打量着他,原本有些冷竣的唇角此时却是钩起了几缕隐隐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自她第一眼看见这少年起,心里便没有陌生的感觉,而似认识了多年的朋友。

少年吃得很快,不多时盘里的食物便已经空了大半。

辛衣慢慢又将视线转回到了手中那张薄薄的信笺上,脸上的神色微微有些黯然起来。那是宇文化及送来的急函,那信上所嘱托的竟然与扶风与她说的如此相象。退兵,班师,速速。

师父这样说,爹爹也这样说。也许在自己出征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想好了结局。这场战役,不管是输是赢,高句丽,她都决计无法征服。

她明白其中的缘故,却抛不去心中那份隐隐的刺痛。

师父……连你也这样想吗……

“辛衣,你不开心吗?”

辛衣抬起头,却见离昊凝视着她,神情似有些儿困惑。

“你怎知我不开心?”

“你从来都是这样,我知道的。你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不开心,我都知道。”

他望着她,露出了笑容。辛衣闻言,身躯微颤,说道:

“你究竟是谁?”

“我是离昊啊。”他仍是这样答道,就仿佛“离昊”这个名字一直都是她所熟悉的,根本无须再做解释。

“离昊?”她有些懊恼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道:“那么,离昊又是谁呢?”

“离昊是你的朋友,是你最好的朋友。”

离昊答道,神情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真挚。

辛衣顿住,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撕开,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渐渐浮现。

“朋友?”

她喃喃道。

他伸过手,轻轻地握住她的右腕。不知道为何,她没有制止,任由他将自己的臂上的袖裳慢慢卷起,现出手腕上那块淡淡的伤疤。

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那疤痕,低声说道:“这是我咬的,还记得吗?”

只一句话,辛衣脑子中却是“轰”的一响。她有些茫然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他在说什么?

“是我啊,辛衣,我回来了。”

————————————————————————————————

呼啸的风,吹着四野。

茫茫的暮色,青色的天空,翻滚的云层。

风中,玄衣翻飞的男子垂下冰冽的眸子,注视着脚下那只小雪狼,道:

“你为何想为人?”

“我想陪在她身边,她看起来,很孤独。”

玄衣男子唇角钩起一缕淡淡的惆怅,叹道:

“痴儿,你可知道,陪伴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方式。爱一个人,并不一定要在她身边。”

它低头想想:“是么,可是,我愿意如此。”

它希望能象他那般,在她需要温暖的时候,自己能紧紧地抱住她。在她需要慰藉的时候,自己能开口说话。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只是在一旁看着,什么也无法给予,什么也无法表达。

她的外表,傲如骄阳。而她的内心,是那样孤单。

它知道,她需要朋友。而它,亦然。

也许这世界依然冷酷,可至少,他们还能够相互依偎。

它所要的,不过是这样。

“你可知道你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它昂起头:“我什么也不怕。”

“哪怕,付出你的生命。”

“哪怕付出我的生命。”

我也不后悔。

懵懂未解情之物

天边微微发白的时候,高子岑便已经醒了。这一夜,对他来说,已经是太过漫长了。

就着穿透幕帐的薄曙,他整衣而起,谁知刚抬脚走了一步,却是碰到了脚边的什么物事,顿时发出了“哐当”一声响。

他讶异着低下头,望向脚边:只见一个越青的瓷碗里,装着几只白面的馒头,馒头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股淡淡的食物清香顿时在帐里散开来,在这清冷的秋日早晨,这样的味道竟给人一种异常的温暖。

高子岑心里一动,忽然转身掀帘走出营帐,没堤防帐幕上的露水簌簌而下,落满了他的衣袖,手腕处顿时冰了一片。

门前押守他的两名士兵早已经离开,一夜的禁闭,时限已过。

此时天色尚早,营外只有寥寥人影,远处衰草披离,秋风萧瑟,时不时传来声声马儿的嘶叫,回荡在空旷的草地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楸心。

高子岑往正前方主帅的牙帐急急走了几步,忽然又停在了半路,脸上表情甚是踌躇,不知道是该进,还是退。

“高别将,今日这样早?”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高子岑回过头,却见是尧君素牵着马儿,自西首慢步走来,笑着向他打招呼。

高子岑道:“你……今日可见到将军?”

“将军?”尧君素奇道:“我方才分明还见将军从你营帐内出来,难不成你自己竟不知道?”

高子岑一怔,缓缓侧过了头,注视着不远处那牙帐外飘扬的旌旗,原本冷峻如削的侧颜竟似笼上了一层淡淡光晕。

尧君素并没有觉察到他脸上的异样,自顾笑着说:“将军可是大早就起了,现正在帐里提审那个绿眼睛的小子。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还需得将军如此重视。”

高子岑面色微微一沉,正待要说话,却见前方牙帐帘幕闪动,已有人从内走了出来。

青白色的天际下,辛衣一身玄色的盔甲,火红的披风在风中高高飘扬,宛如明霞般绚烂,而她脸上的笑容,却比那霞光还要动人。她的身旁,正跟着那绿眸的少年。她的笑,竟是为他而绽放么?

高子岑望着那笑容,心中竟有些隐隐的刺痛。

尧君素见他们过来,忙抱拳行礼道:“属下见过将军。”

辛衣朝他点点头,目光却望向高子岑,道:“高别将,原来你在这里。来,这家伙我就交给你了。”

高子岑愕然抬头,便见辛衣将面前的少年往他这边一推。

“他是离昊,是我旧时好友,你在军中就替我照顾着。”

高子岑和离昊一碰头,四目相对之下,竟是如锋如刃,如电如芒,满是浓浓的敌意。

“辛衣,我不喜欢他!我不要和他在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离昊首先嚷了开来,一边紧紧拉住辛衣的衣襟。

“臭小子,你说什么!”高子岑顿时怒火上窜。

“我说我不喜欢你!”离昊扭头白他一眼,一边嘟噜道:“这人耳朵有问题,每次都要说两遍方才听得明白。”

旁边的尧君素闻言早已经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高子岑气得不轻,当下抡起拳头,便要动手,却忽然耳边风声一起,手腕刹时被人托住,施不出半分气力。

辛衣的眼睛里,含着淡淡的责备之色,就如同碧蓝的天际里闪过的一抹乌云。高子岑被她那样的眼光一看,心里的不快竟然淡下了许多。

“看来,你的禁闭还没有罚够啊!如果你不愿意,那么离昊以后就随我同食同住……”

“好啊!”离昊的欢声还没有落,人却已经被高子岑粗暴地拉过一边。

“属下谨遵将军令!”高子岑这话说得不情不愿,却是无可奈何。

辛衣唇边划过一丝得逞的笑,伸手拍拍离昊的肩,道:“随他去吧,他若要是为难你,你便随时可以回来我这里。”

离昊望望辛衣,又回头望望高子岑,碧绿的眼眸里微微一亮。

一天的行军下来,高子岑已经完全后悔当初的决定,为什么自己要答应照顾离昊这小子,根本就是自讨苦吃啊!

这家伙,好象对什么东西都好奇,好象什么都没见过,从士兵手中的武器、马匹上套的鸾铃、伙头军的锅皿用具到各色的军旗、杂物……每一样他都非得拿在手中看个仔细,或者围着人问个到底方才罢休,难缠得要命。

更甚者,这家伙还目无军纪。根本就不管什么队形与纪律,想前便前,想慢便慢,找他的时候不见人影,烦他的时候赶也赶不走。

经过几次折腾之后,高子岑已经是气得脸色铁青。军队里其他的弟兄见状无不暗自好笑,却也并不敢去惹他,生怕这小爷一个不高兴做出点什么来。

好不容易到了驻地,扎营休整,高子岑一头钻进营帐内,倒在毡毯上,再也不愿去搭理离昊。

半响,忽听身后传来几声轻笑。

高子岑懒懒抬起眉眼,转过头去,却见离昊正望着他笑,不由瞪眼怒道:“小子!你笑什么。”

“原来,你喜欢辛衣。”离昊摸着下巴,盯着他的眼睛,笑道。

高子岑闻言,脸颊上忽然一烫,英眉皱起,道:“你胡说什么!”

“我能闻出那味道。”离昊说道。

“闻味道?哼哼,你是狗吗?”高子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翻个身,继续装睡。

“可是,你比起他来,差远了。”

高子岑的背脊颤了颤,却忍住了没去发问。

“算起来,论武功、智谋、容貌,你没有一样及得上他。”离昊说话的速度依然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听在高子岑耳朵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气恼。

高子岑终于忍耐不住坐起身来,直盯盯瞪着眼前的少年,道:“你说的他,是谁?”

离昊却伸了个懒腰,翻身而卧,道:“我也不喜欢他,可是……”

高子岑等了半响,却没等到他那句“可是”后面的话,不由黑着脸从背后给了离昊一拳,“喂!你到底要说什么!”

离昊转过身,瞪着他,道:“可是,我更加不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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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宁静。

只有夜风吹动着满地的枯草,偶尔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可就是这样安静的夜晚,辛衣也没有睡安稳。

午夜梦回,她一睁眼,便看见了眼前的少年,那碧绿的眼睛,在黑夜中竟是如宝石般璀璨夺目。

“你?”辛衣并没有惊奇,只是微微一展眉,道:“还不回去安歇吗?”

“辛衣,我能睡在这里吗?”离昊低声说道,“我睡觉很安静的,绝对不会吵到你。”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软软的,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辛衣下意识抬手摸摸他的头,就好象,他还是“它”。那只整天依偎在她怀里的小雪狼。

“好。”

少年开心地在她身边躺下,小心翼翼地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好似惟恐惊扰了她的清梦。

良久,只听他又轻声说道:“辛衣,我能拉着你的手睡吗?象以前一样……”

辛衣侧过脸,注视着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那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仿佛只要一握紧,就再也不会放开。

月光,透过帘幕,披洒在他们的身上。离昊就如一个得到满足的孩子般,开心地抱着他的玩具,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辛衣睁开眼睛,注视着身旁那熟睡的少年,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陌生,可那熟悉的气息,却如梦境般忽远忽近。多少次了,那曾经年幼时的相互依偎,那样温暖而恬静的感觉又慢慢涌上心头。

原来,这都是真的吗?

你又回来了。

“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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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丁卯,隋朝大军终于抵达了东都洛阳。

初冬的洛阳,凋谢了满园的牡丹,褪去那满城烟柳繁华,剩下的,竟是如冰雪刺骨般的寒冷与阴霾。

十一月,丙申,杨广下令杀斛斯政于金光门外,烹其肉,使百官啖之,收其余骨,焚而扬之。这一场活生生的食人宴,光明正大地在宫城内进行着。血淋淋,刺目,而近乎于疯狂。

此后,杨广再次下令征高句丽王高元入朝,元竟不至。杨广大怒,敕将帅严装,打算再次大举进攻,但最后终未能成行。

三征高句丽,这一场耗费了大隋举国国力的征讨,终究是在此划上了一个尴尬的句号。

望着天际那一方阴沉的天空,宇文化及冷冷地笑着:“这场闹剧,也终究到头了。他,又能撑多久。”

辛衣自然明白父亲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唇角却也现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他,终究是让自己失望了。大隋高贵而不可一视的天子,这一次,败得却是那样可怜。

“辛衣,你这次做的很好。以大胜得盛名,以退兵止隋气,样样都恰到好处。”宇文化及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些微微的松动,“原本以你一贯的性子,定然不会如此爽快地答应退兵,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辛衣没有直接回答,却道:“原本这次出征,爹爹也没希望我能大胜而归吧。”

宇文化及一怔,既然微微颔首:“原来,你早已经明白了为父的想法。你,到底还是长大了。我也可渐渐放心了。”

父亲赞许的眼光,落在辛衣的心上,竟是有如针芒般刺痛。

真是自己长大了吗?还是扶风一直以来的默默提点,总是在包容着她的倔强与任性。如果这一次,没有他。大概,她还是照着自己的性子来吧。

洛阳郊外的那间别院,依旧是红墙绿柳,茶香满园。

辛衣在门边徘徊了良久,却始终没有迈进门去。

离昊不解地问道:“辛衣,你怎不进去?”

“我……”辛衣抬眼望着那青色的门扉,不知怎的,心中有些异样的慌乱。

“你陪我进去可好?”

“我?”离昊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道:“我……不想见他。”

“你还是不喜欢他么?为什么?”辛衣笑着冲他摇了摇头。

离昊摸摸头,神色似乎有些踌躇。

“辛衣,我就在这儿等你好么?你……快点回来。”

辛衣点点头,迟疑了片刻,终于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院内,秋海棠开得正盛,一瓣瓣,淡淡的紫,忧郁得让人心疼。舞起的阵阵清风,将花瓣卷起,抛下,再卷起,再抛下,漫天的花瓣似永不停歇的轻盈飞舞着。辛衣踏着那满地的落花,转到了后庭,却不响一阵低低的轻咳声闯入耳际,心里猛然一惊,再也按捺不住,快步朝前奔去。

“师父,师父,你生病了么?”

扶风迎风立在亭边,宽大的玄色袖袍被风吹起高高扬起,修长的身形如后庭芝兰,山棱秀竹。夕阳余晖,投在他质如冰雪的容颜上,宛如透明一般。他刚闻声而动,便见那个急急奔跑的少年朝他冲了过来。

她的鬓角还沾着秋海棠的花瓣,急促的呼吸,慌乱的心跳,望着他的湛蓝色的瞳,转眼便已是近在咫尺。

扶风神色如故,可眼底分明已有了掩不住的温暖笑意。

“师父,我方才听见咳嗽声,那是你吗?”

“无妨,我只是偶染风寒,再服几贴药,便可以痊愈了。”他淡淡负手,转头望她,低声道:“倒是你,怎么还是如此容易莽撞冲动。”

“我是担心师父。”

“关心则乱,这个教训,你这么快便忘记了么?”

扶风的话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冷意。辛衣愕然抬头,凝视着他那如清冷如雪的眸子,道:“师父,你是在怪我吗?”

“你可知道,这一次,你差点犯下怎样的错误?”

辛衣一怔,知他说的是退兵之事,道:“我……原本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

扶风缓缓转身,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道:“以后,再不可如此任性了。”

“徒儿明白。”

辛衣垂下了头,却不知为何,满心都是委屈与难过。

扶风忽然俯下身,低低轻咳起来。

“师父,我……我马上进宫把御医找来替你瞧瞧。”她又急又慌,转身便朝门外奔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扶风轻叹一声:“你啊,还是这般随着性子来。”

辛衣,师父不是在怪你。师父只是希望,你能真正变得强大,直到有一天,再不需要我的保护。

他靠着那软垫,坐在了亭外的竹椅上,任满天纷飞的花瓣,落满了他衣袖,那点点嫣红衬在玄色的衣上,宛如胭脂泪。

“主上,您要保重身子,不要再白白折损自己的灵力了。”那身旁随伺的小童跪倒在他脚边,低声哀求道。

扶风的唇角逸出一丝苦笑:“我总是忘记,这个身体,再不是从前那个了。不过是千里来回,便耗费至此。”

他轻轻一动衣袖,那朵朵花儿随势落下,铺在松软的泥土上,顿时落红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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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一过,宫中便传来了圣旨,赐婚南阳公主与宇文士及。

圣旨来的那日,辛衣正在含凉殿看望南阳,耳听得内侍的声声禀读,只见南阳脸上的红晕渐渐化开,整个人娇艳得就如三月里怒放的牡丹。

“看来,我现在真要改口叫你小三婶了。”辛衣笑道。

南阳轻啐她一口,脸上却有着掩不住的喜悦。

“嫁人,真有这样开心么?”辛衣望着她满脸的巧笑嫣然,有些闷闷地问道。

南阳瞥她一眼,道:“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自然欢喜。”

“你羞也不羞!”辛衣抬手一敲她额际。

圣旨刚下,便有内宫的嫔妃送来了贺礼,往来的人群中,辛衣忽然发现了宇文士及的身影,他混在送礼的侍者中,并不张扬,只远远地站在殿外,没有走近,即便如此,辛衣还是能清楚地望见他脸上的笑容,和他那望着南阳温柔的眼神。

南阳却也望见了他,当下立起身来,凝望着他的身影,脸上的笑,宛如初春的碧波,荡漾轻摇,柔情无限。四目相对处,只见他们微微的颔首,如此自然,又如此甜蜜。

辛衣看着他们,脸上明明也在笑着,可不知怎的,心中却总有些淡淡的纠缠化不开。

“南阳,你真的喜欢我家小三叔吗?”

南阳有些讶异的回望她,道:“自然是真的啦。我若不喜欢他,为何嫁他。”

“那你喜欢他什么?”

南阳托着头想了半天,道:“什么都喜欢,好的,不好的,只要是他的,我就喜欢。”

“喜欢?”辛衣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心里觉不出是何种滋味,喃喃道:“到底,什么是喜欢?我不明白。”

她不明白,什么样的感情才是喜欢。她更不明白,怎样么样的喜欢会让一个人恋恋不忘,相要与对方天长地久,致死不分。

南阳唇角清扬,笑得丽如春花,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喜欢他,就希望每时每刻都能呆在他的身旁,一刻不见,便会想念,一旦想见,便会无限欢喜。他开心了,我也跟着开心。他若不开心了,我便会想着法子让他开心。有什么好的东西,我第一个想着给他。有什么烦恼,我第一个想到要告诉他。哪怕是他的一个小小动作,我也会记在心上。”

“这,就是喜欢吗?”辛衣困惑的问道。

“对啊。”

“可是,我还是不懂得。”辛衣垂下头来,声音里有淡淡的懊恼。

南阳皱着眉,又想了想,道:“那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立即想到什么人?”

辛衣想想,既而有些迷茫地点点头。

“这就是你喜欢的人啊!”

“喜欢的人?”

“他是谁?”南阳好奇地问道,“我认识吗?”

“难道,我一直都是喜欢着他吗?”辛衣托着下颚,望着天际,眼里却满是雾霭氤氲。

南阳与小三叔成婚那天,正值西月满厢,银色的月光洒在那大红的喜绸上,红与银的交织,那样浓烈。满院子的喜字,满屋子的宾客,处处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辛衣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望着那张灯结彩,听着那鞭炮鼓锣,不知怎的,却感觉有些儿淡淡的孤寂。

“婚宴已经开始了,你怎还不下去?”

扶风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转头,呆呆地看着他。

“师父。”

“今日不用练习了,你自去吧。”

“师父,我……我……”她挣扎了几下,脸上顿时涨得通红,那话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扶风低下头,凝望着她慌乱的眼睛。

“我喜欢你!”

她忽然喊出了口,一刹那,心里的慌乱与忐忑全都停滞了,仿佛所有的胆怯都随着那句话而飞出了胸腔。

“我喜欢你。”她又重复了一句,抬起眼,直视着面前的男子。

扶风的身体似已僵住,定定地立在风中,宛如冰雪般的脸上里第一次有了不同常时的神色。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半响,他淡淡地笑,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梢,轻柔地象纷飞的羽毛。

“我早已经不是孩子了!”她眉宇间透着恼意,霍然起身,倔强地抬着脸,注视着他的瞳,嚷道:“为什么,你总是将我看成孩子。”

她靠他靠得是那样近,近得彼此能听见心跳的声音,一阵阵温热的呼吸从她唇际传入他的颈内,如细细的小虫,在身上蜿蜒爬行。

他凝望着她,心口一丝微微的疼,牵动渺渺前事,恍然已如隔世,轻轻叹道:“因为你还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喜欢。”

辛衣一震,抬眸怔怔看他,他却已经孓然转身,再没回头。

庭中月华如水如练,将碧树玉阶笼上淡淡清辉,扶风玄衣如墨,长发纷飞,冰凉的月色落在他的背影里,孤寂而冷漠。

你可知道,我有多欢喜,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现在的你,根本还不明白,何谓爱。

我,又怎能欺骗自己。

辛衣独自抱着双膝,坐在屋顶上,看着洒在窗台上的淡月光影发呆。

“原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会叹气吗?”

她的耳边风声一响,转眼间,一个人已经与她并肩而坐。

“你……”

只见他抬手一扬,一个物事自他手中向辛衣飞去。

“我请你喝酒!”他嘻嘻笑道:“上好的竹叶青。”

辛衣一手接过酒坛,抱在怀里,抬起头恨恨瞪他:

“李世民!你为何每次都是这般神出鬼没?”

胭脂扫蛾眉

作者:小逍主

瞒天过海出奇招

月上中天,清光如洗,银河泻影。

银色的月光落在少年俊朗挺拔的侧颜,更清晰地勾勒出那如骄阳般的张扬。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种懒洋洋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丽璀璨的连星星都比不过。

习习凉风自空中轻轻刮过,和着夜晚清冷的气息,有种叫人说不出的舒爽。李世民将颀长的腿随意一展,将双手枕下自己头下,半倚半躺,斜着头打量身边的人儿,笑着:“喂,你怎么还苦着一张脸,真是难看极了。”

“谁叫你看来,闭上眼睛给少爷我滚远点!”辛衣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一手揭开酒坛的泥封,仰起头,喝了一大口,任那冰凉的液体顺着自己的咽喉缓缓滑入腹内,变成一团灼热的火在身体里蹿动。

“原来,许久不见,你的酒量倒越发好了。”

“酒若真能醉人,该多好。”

风中,她淡淡的一句,却让他微微的一怔。

辛衣半眯着望着天际,脑海里,却全是扶风那双略带些悲伤的眼睛。他就那样立在风中,定定地望着自己,用清冷而动听的嗓音说出那句话,就如一把锋利的剑,生生刺进了她心里。

“你还并不懂得,什么叫做喜欢……”

不懂吗?

他说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么?

可是,她是真的喜欢他啊。

是的,她是喜欢他的。从他站在自己面前说他是她的师父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是她最亲近的所在。那般懵懂而青涩的岁月,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一路走来,喜悦时,悲伤时,身边总有他的陪伴,看管了他那质如冰雪般的举世风华,习惯了他身上那如雨后树叶般清爽的气息,习惯了向他倾诉自己的心事,习惯了……

莫非,就因为如此,她才会如傻瓜一般对他说出那句话:

“我喜欢你。”

辛衣抬起手背,用力擦试了一下唇角的酒渍,仿佛想将心中的苦涩一并试去。李世民侧着头望着她,却忍不住敛起了好看的眉。

月光下,她的眉宇依然倔强如昔,却掩不去眼底那份淡淡的落寞。这样的她,却是他所陌生的。她竟然也会沮丧至此,这,却是为了谁呢?

屋檐的下方,张灯结彩,鼓乐飘扬。天空中,星移斗转,乌云遮月。一阵凉风吹过,潇潇落叶顿时落满庭院。两位青衫少年却是各怀心事,不声不响地半靠在一起,仰头凝望着天际,这灯火阑珊处,与那喧嚣的另一个世界,几乎是格格不入的。

“你不在太原当你的大少爷又跑到东都来做什?”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你是在怪我吗?”

辛衣一怔:“怪你?”

“怪我这么久都不来看你……”

“你爱来不来,谁稀罕!”辛衣别过脸去。

他却笑得更加开心,托着腮,凑近她,道:“士及兄新婚我自然要来讨一杯喜酒喝,更何况……”

辛衣听他话音停下来,心中奇怪,待回过头去望,却冷不防被李世民伸过手臂,揽了个满怀。

“更何况,我心中挂念着你这个好兄弟啊!”

辛衣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待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地挣脱他的怀抱,狼狈之至。

“李世民!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却已经笑得直不气腰。

远远的,夜空中传来一个悠长的声音:“礼成,送入洞房——”

二人停下了打闹,齐齐望向下方。

“士及兄真是好福气啊,娶得如花美眷,金枝玉叶。”

“你很羡慕?”她皱皱眉。

他笑道:“我自然羡慕,但我李世民的妻子,只会更胜之。”

辛衣斜眼瞥他:“自大!”

李世民眉轻轻一挑,薄薄的唇角漾着笑意,却并不反驳。

辛衣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那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什么?”他没提防她突然张口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地楞住了。

“莫非,我们的宇文大将军情痘初开,看上了哪家姑娘?”

他这一句话,当即换来了辛衣狠狠的一拳,他身一侧,避过掌风,一把托住辛衣的手腕,笑道:“不对么?那便是哪家公主看上了你?要招你做驸马。”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酒坛子便劈面朝他砸过来,李世民赶紧伸手抱住,一边道:“可别浪费了我的竹叶青。”

辛衣狠狠瞪着他,冷哼道:“算你躲得快!”

李世民嘻嘻一笑,就着坛子喝了几口酒,抬起头道:“男儿大丈夫,哪能沉溺于什么儿女情长。你看看这眼前的大好山河,有的是天地任我们去驰骋,有的是功勋等着我们去建立,哪有功夫去想这些个东西?”

辛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沉沉的夜幕,无边无际,天空中云卷云舒,好似那疆场上万马奔腾时的滚滚沙尘,铺天盖地,烈烈生风。一刹那,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却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似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暗暗滋长着。

“我看,你自己根本也不晓得。”她抑制住情绪的波动,嗤笑道。

“我不懂得?”他英眉斜飞,那样的笑浮在他黝黑的眸子里,带着点儿“坏”,却别有一分不羁的风流神韵:“我可不似你,却连这般简单的事也想不明白。”

“那你便说来听听!”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泻着如水如雾的光焰:

“我若是喜欢上了什么人,便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的妻子,必然要是那个能站在我身边,最懂得我的人。”

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屋顶上,浸在溶溶月色里,微微浮动。或许是月光太明亮,耀得眼前渐化模糊,辛衣只能看见面前那双明亮的眸子,带着那样自信的笑,似漫不经心又似无比真挚。

一生一世……

不离不弃……

她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语,唇角却已慢慢浮现出笑来,原来,便是这样简单么?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夜渐渐深了,喧闹的喜宴也散了场,居高临下,可以望见府中那一盏盏明灯慢慢地熄灭,愈发显出天空中繁星的光芒。

两人抱着酒坛,听着那落叶沙沙的轻响,看着那初春的花儿,被阵阵微风掠过,纷纷扬扬,落满了二人的衣襟,馥郁袭人。

半响,李世民觉察到身旁的少年许久没有发出动静,侧头一看,却见辛衣将头搁在膝盖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却已经沉沉睡去。

“这家伙,为何每次与我拼酒,都是先醉倒的那个?”

李世民俯下身,想将她背下房去,谁知刚将她身体扶起,便被她抱住了手臂,他一怔,伸出拍拍她的头:“喂!你醒了么?”

她却并没有睁眼,蹙起了眉,手紧紧抱住他的臂,怎样也不放。

“师父……”

微风中,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

他托着下颚,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轻叹着笑:“是不是只要你做梦,都会梦见你师父呢?”

此时月上中天,将碧树玉阶笼上淡淡清辉。一个玄色的身影静静立在墙角,凝视着那两个少年,良久,终于转身而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孤寂而冷清。

————————————————————————————————

第二日早朝时,从齐郡发来急报,反军卢明月率军10余万屯祝阿,包围齐郡,齐郡通守张须陀将军向朝廷请兵支援。

辛衣主动请缨,出兵齐郡。

杨广喜其骁勇,当场赐封辛衣为征讨大将军,令其择日起程平乱。

待下了朝,宇文化及少不得责备一番辛衣的自作主张,宇文述却不以为然,道:“我鲜卑祖辈尚武,血液里流的本就是勇武善战的天性,辛衣不愧是我宇文家的儿孙,建功平叛,身先士卒,自是无可厚非。”话虽如此,心里却终是有些舍不得。

宇文述老了,而他最疼爱的孙儿却总不在他身旁。

少年人志在远方,所谓的承欢膝下,不过是寻常百姓的念想,对于宇文家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远不是这些。

这一次的出兵,非同于出征高句丽。以往征用各地的兵马早已经各自归去,驻扎京畿的部队,数目并不庞大。辛衣只点了自己的亲信部队五万人,其余各部,仍是按驻大营,护卫东都。

大军出发那天,正是晴空朗朗,骄阳似火。

辛衣听完各营点报,刚得片刻闲,却见离昊穿着一身铠甲,兴冲冲纵马过来,一边嚷道:“辛衣!辛衣!你瞧瞧我身上穿的,象不象个将军?”

眼前的少年,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弦,似蕴涵着无穷的力量。他就这样骑在马背上朝她笑着,无畏而爽朗,带着那种草原上特有的气息,叫人有种说不出的喜欢。

辛衣上下一打量他,笑道:“倒是象模象样的。”

离昊得了夸奖,开心不已,道:“如此,那从今后,我便是你的贴身侍卫啦。”

辛衣摇头轻笑道:“上阵杀敌,不比寻常,你不怕吗?”

“你不怕,我什么也不怕!”离昊一拍胸膛,大声说道。

“好!”辛衣笑道:“我营里的人,当有如此气魄!”

离昊欢喜地跟在辛衣身旁,却觉查到了她今日里的心不在焉,阅军的这片刻,总见她的眼睛不停望向远方,似在期盼什么,不由问道:

“辛衣,你在等他吗?”

辛衣知道他说的是谁,当下也并不否认,只是点点头。

“他不会来了。”离昊说道。

昨日入夜,这个冰冷的玄衣男子第一次主动来寻他,要他好好保护辛衣。离昊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如此关心辛衣,却总不愿意叫她知道。他更不明白,有时候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事情,人们却都看不分明。

辛衣闻言身躯微颤,道:“师父他,可是疾症未愈?”

“他好着呢,什么病也没有!”离昊皱皱眉。

“那……”

“辛衣!他不来没关系,还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他忍不住说道,辛衣一怔,既而展颜笑道:“是啊,还有你呢!”伸手拍拍他的肩,调转马头,往大军集结处而去。前一刻,她还在笑,可是转过身,逆了阳光,然能清晰地看出那张平日里俊朗飞扬的脸上挂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她怎么了?”

离昊一回头,却见高子岑立在马上,视线追随着那抹红影,眼中满是关切之色。

“他也是,你也是这样。有时候,我真是不懂你们人,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离昊自言自语道,高子岑隐隐听得不甚真切。

“你说什么?”

“没什么!”离昊瞪他一眼,待要走开,忽然头上一吃痛,却是被高子岑趁机重重敲了一记。

“混小子!走着瞧!”

离昊捂着头,朝高子岑一挥拳。

辛衣举目揽日,觉时辰已至,待要下令大军出发,忽见钱士豪领了一白衣小将朝这方而来,急声道:“将军,此人……”

他话未说完,白衣小将却已经抢先道:“末将太原李世民,见过宇文将军!”

只见那小将朝她一抱拳,抬起头来,笑容明朗的如同朝阳初升。

“李世民?”辛衣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少年,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投军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她沉下了脸。

“这是兵部登记的军牌,请将军过目。”他掏出军碟,递给辛衣,辛衣将那牌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次。

她将那牌子一把掷到他怀里,纵马靠近他,皱眉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表情有些无辜,道:“我是报效国家,为朝廷分忧啊。”

辛衣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半天。

“好罢,好罢!我是久仰山东张须陀将军的大名,早就想找机会结识英雄人物,一直苦无机会,如今正好……”

“行了!我懒得听你的鬼话,但是你既然入了我营下,便要事事听我的调度,如有任何偏差,军法伺候!”辛衣正色道。

“末将谨遵将军令!”李世民抱拳,高声答道。

辛衣轻哼一声,自顾去了,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直阴郁的心情忽然豁然开朗起来。

这边,离昊与高子岑正好纵马过来,正与李世民撞个满怀。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不由双双吃了一惊。离昊一手指着他,惊道:“你……你……二郎?”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李世民下颚微抬,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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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军情紧急,大军不敢有片刻耽搁,一路急行,不日便赶到了山东境内。

当日,辛衣下令大军扎营,令先锋军先行打探敌情。不久,探子回报,在齐郡外围有另一股军队正在行军,看路线分析,却正是前往齐郡支援卢明月的反军,领军的乃是齐郡人左孝友。

“若让这一股大军与卢明月的军队会合,情势将会极为凶险。张须陀已无兵可派,如若我们的支援未到,又被敌人联手围攻,腹背受夹,只怕这一战是必败无疑。”辛衣抬起头来,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决:“我们必须抢先将这一股敌军歼灭。”

“可是,将军,这齐郡外围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也无法施展什么奇计妙着,以我们五万人的部队要想对抗左孝友的十万大军,无异以卵击石。”钱士豪皱着眉说道。

辛衣点点头,道:“既然根本无险可守,那我们就不必考虑占据什么地势之利了。”

众人顿时愕然,齐齐看向这年轻的主帅。

辛衣却并不往下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少年,道:“你可有什么良策?”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将军心中早已经拿定了主意,又何必来问我。”

“你只管说说看。”

李世民走到地图前,手指向一个点,道:“今天晚上,左孝友的部队最有可能在距离齐郡五十里的章邱驻扎,这样明日他的部队才能从容赶到齐郡,与卢明月会合,对张将军的军队展开围攻。这是最稳妥的行军计划。所以……”

“所以今晚便是我们最佳且唯一的偷袭时间。”辛衣接口说道,与李世民交互了一个眼神,毫不示弱。

“偷袭?”众将领闻言都吃了一惊。

“将军,依常例推断,敌军若在章邱驻扎,离我们这样近,防范一定异常严密,我们怎会有机会偷袭?”尧君素首先提出了质疑。

“没有机会?”辛衣微微一笑,道:“那我们便创造一个机会罢。”

“创造机会?”尧君素一楞。

“敌人如果来探营,定然会知道我们人数远远不如他们,他绝不会想到我们真的有胆子去劫营。所以……”

“所以,我们便有机会施惑敌之计。”这次,却是李世民接上了她的话,两人目光交汇间隐隐有相互较量之势,只是这一来一往,只试出了对方的锋芒,却不见胜负高底。

“好!”辛衣立起身来,轻展蛾眉,傲视众人,顾盼生辉,朗朗笑道:“那就让我们先送给张须陀将军一份大大的见面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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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谧而轻柔。

习习的凉风吹动着空中的旌旗,偶尔有轻嘶的战马答答地走动。

乌云,不时地将月光笼进怀中,留给大地的光芒时明时暗。

左孝友的大军行了一天的路,到现在都已经是疲劳不堪。吃过晚饭后,除了值勤的士兵,所有的人都立即倒头入睡。

三更一过,忽然,一阵如惊滚雷般急促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正在四下巡逻的士兵吓了一跳,赶忙三五成群迅速聚集到大营外面,同时吹响了报警的号角。

大营内顿时如煮开的水一般,沸腾了起来,一群群刚刚睡熟的士兵睡眼惺忪从营帐内冲出,随着角号的声音迅速集结,战马的嘶叫,兵器的碰撞,人们的叫骂声响彻了四野。

听到号角声,左孝友连衣服都没有穿好,急急冲出营帐,身后跟着一大群衣裳不整的将领、随从、传令兵,乱哄哄的一团。

“出了什么事?”他厉声问道。

“回将军,有敌人来偷袭!”

左孝友举目朝前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四周一片漫漫红光,陈得夜幕异常鲜明夺目。红光移动的速度异常迅速,不多久,便已经变成一大片跳跃的火光,近在眼前。从火把的分布来看,奇Qisuu.сom书来袭营的敌骑至少有数万骑。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象鼓点一样敲击在每个士兵的心上,紧张的气氛立即笼罩在整个军营上空。

“各部就位,准备应战。”左孝友平静的对身后将领大声说道。大家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大约相距一里左右时,对方的十几个号手同时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低沉的呜呜声激荡在漆黑的夜空,显得分外的肃杀和恐怖。

就在此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敌人的火把突然之间全部熄灭,大地重新陷入了黑色之中。随即就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再之后就是整齐的马蹄声转头向黑夜深处跑去,渐至不可闻。

左孝友和自己的士兵们一样,不知道这是闹的什么玄虚,声势汹涌地准备劫营,却又莫名其妙地撤走了,虚惊一场。

几个骑兵飞驰出营,迅速融入黑暗之中。不久又迅速从各个方向跑回向左孝友汇报:五里之内,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左孝友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拨马回营。各部队首领吩咐士兵解散休息,士兵骂声四起,大营里闹哄哄的。

不久,大营慢慢的重新安静下来。士兵们倒头睡下,鼾声四起。

没多久,大营里十几把号角同时吹响,巨大而凄厉的短促叫声把睡熟的士兵再次惊醒了。

左孝友和其他所有士兵一样,几乎不分先后冲出了营帐。然后在一瞬间,他们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距离大营三百步外的东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敌人的骑兵。每个骑兵都高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刀出鞘,箭上弦,正准备冲锋。左孝友的大营在霎时就象炸了锅一样,士兵们狼奔豕突,惊惶失措,将官们手忙脚乱,声嘶力竭地叫喊指挥着。

左孝友望着远处的敌人,他们依旧停在那里,没有吹响冲锋号。按道理,自己大营混乱的时候,不是最好的攻击机会吗?敌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正在此时,对面敌骑的火把又开始陆续熄灭,很快,敌骑就全部陷进了黑暗里,声息全无。

左孝友和围在自己旁边的几个将领面面相觑,心里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