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胭脂扫娥眉》》 · 小逍主 · 2026-07-25
大营里黑压压的排成队列的士兵叫苦不迭。白天拼命赶路疲惫不堪,晚上又被敌人反复骚扰,闹腾得比白天更累。许多士兵见迟迟没有动静,已经开始站着睡觉了。
过了许长时间,对面都没有动静。只是死一般的黑暗。
左孝友终于不耐烦了,下令侦察探子往东面黑暗的地方查找敌骑的踪迹。
敌人大概用草或者牛皮包住了马蹄。他们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同样无声无息。
左孝友接到探子的平安报告后,立即下令部队轮流休息,防止敌人再次来袭。
过了半个时辰,奔腾的马蹄声果然又从大营南面传来。待看见左孝友的士兵在大营内精神抖擞的列队相候,他们立即转头又回去了。
如此反复,每过半个时辰,总有一队骑兵在不同的方向出现。时间久了,是白痴都看的出来,这是敌人的扰敌之计。
但左孝友非常慎重,每次都如临大敌一般命令部队做好迎敌准备。士兵们私下小声嘀咕,觉得他也太胆小了。到了后来,士兵们都躺在地上睡觉了,一听到号角声,条件反射似地站起来,可眼睛大都还是闭的。军官们也麻痹了,睁一眼闭一眼权当没看见。
好不容易熬到下半夜看到接班的来了。随着军官一声令下,转眼间这些人就消失了。左孝友把副将叫到自己身边,嘱咐了几句。他也实在扛不过睡意,回大帐歇着去了。
这些看守下半夜的士兵睡得迷迷糊糊地给叫起来,哪里支撑的住。不大一会儿,营地空场上已经睡倒一大片了。
这个时候报警的牛角号吹响了。由于敌人总是远远地骚扰一番就立即消失,这些巡逻的士兵差一点连号角都懒得吹了。还没等士兵站起来排好阵形,敌骑已经象旋风一般离去了。
等到守下半夜的士兵吹完第三次报警号后,骚扰的敌骑突然不出现了。也许他们忙碌了一夜,也累了。大营中该睡的士兵都睡着了,不该睡的也都睡着了。大营四周,除了尽忠职守的巡逻兵,已经没有一个清醒的人了。
现已是子夜时分。
子夜,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
辛衣的红色披风,在夜幕中异常显眼,她注视着前方的营帐,唇角露出一丝笑容,抬手道:“传我命令,大军准备袭击!”
高子岑与钱士豪各率一队轻骑,分成东西二部,分别从二个方向袭击左孝友的大营,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冲进敌营,给予沉睡中的敌人以毁灭性的打击。二千铁骑在外围游戈,遇上逃跑者杀无赦。
当隋军如鬼魅一样突然从黑暗显现,对方巡逻的士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象前几次一样是来骚扰的,所以拿牛角号的动作都显得懒洋洋的有气无力。跟着他们就被插入自己身体的长箭惊醒了。但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没有被射中的巡逻兵知道敌人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们一边飞快的往大营中奔跑,一边使尽全身的力气吹响了被敌人突袭的报警号角声。
这一次,才是真的袭击。
而他们,却已经知道得太迟了。
正羡英雄逢乱世
黎明前,星辰渐陨,天空如墨,低低地压着地平线。
比起漫长的夜,破晓前的这份深入骨髓的黑暗,更加叫人窒息。
辛衣整个身体都伏在草丛里,凝神观察着前方的情况,现在已经是第三次的突袭了,狼来了的游戏即将结束,就连敌人,也该不耐烦起来了吧。
春天的早晨总是特别的潮湿寒冷,因为匍匐的时间过长,辛衣的身上早已经沾满了露水,湿湿嗒嗒地,不停地从她光滑黑亮的铠甲上滑落。她已经不记得了,自从自己踏上这战场之后,有多少时候是沉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战机的到来,等待着黎明的来临,等待着,她自己也看不清楚的未来……
可是,她却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如同那窥视着猎物的豹子,她喜欢那种得胜的喜悦、挑战的冒险,这使得她全身的血液都随之沸腾起来。或许,他们鲜卑人,生来都是属于战场的,那驰骋纵横疆场一刹那的绚烂,于他们而言,是永恒的诱惑。
辛衣的身旁,是第一次随军出战的离昊。此刻他正紧紧握着手中的刀刃,注视着前方,那双碧绿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那样明亮,而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节已经隐隐透白,辛衣能感受到,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正源源不断地自他那年轻的身体中涌出。她侧首望望他,却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只在草原上自由驰骋、连她的弓箭也不放在眼中的小雪狼。记忆中的这个少年,属于广袤无边的草原,仿佛总是如此生气勃勃的模样。辛衣唇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探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松些,等下可有你表现的时候。”
离昊用力朝她点点头,微微闪动的眸子如夜空中璀璨的绿色宝石。
夜更加深了,铠甲上积淀的露水慢慢随着寒气渗进了衣襟内,湿湿的深衣贴着温热的身躯,就如一座披上了冰雪的火山,那般滋味,别提多难受了。一阵冷风吹来,辛衣禁不住微微地打了个冷战。
“你……冷么?”
那个坚毅得近乎于冷酷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辛衣有些诧异地抬头,黑夜中,高子岑回转了头,望着她,英挺的眉宇不知怎的微微地拧了一下。
“我不冷……”
辛衣话才说得一半,忽觉身体上一重,一件黑色的大麾已经披落在自己肩头,却是高子岑解下了自己的披风,飞快地搭在了她的身上。
“你……”
她被他的举动惊了一跳,不知道做何反应,而他却已经飞快地回转了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这个笨蛋!”
辛衣忍不住低低骂了他一句,他这算什么,是在将她当成寻常女子来照顾吗?她宇文辛衣,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女子么?
这个早已经被她遗忘许久的身份,乍然涌上脑海中却是恍如隔世般的陌生。原来,已经这样久了。久到,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其实是个女子。她并拢了五指,收紧了身上的披风,任那属于男子的陌生气息将自己包裹,倔强的神色中却不自觉地掺进了些许懊恼之色。
“辛衣,时候到了!”
前方的营地,乍现一片红光,喊杀声隐隐传来。李世民从前方回过头,小声地提醒她。辛衣点点头,抬起手,招来旗号官,发出了进攻的命令。再回转身时,却发现李世民正望着自己,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色,似嘲弄,又似不解。
“看什么!我脸上有银子让你捡么?”
“想不到,你们将帅的感情这样好,真让我好生羡慕啊!”
李世民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这句话,她一怔,还没待说什么,他却已经飞身上马。
夜色中,英姿勃发的少年回头朝她微微一笑,满天星辰,竟似光芒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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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军营的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左孝友军队中大多数的人却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于他们已经是末日的最后声音了。
随着辛衣下达了进攻的命令,隋军两支偷袭部队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大营中间会合,防止敌人醒悟过来之后利用有效空间组织起强有力的反击。然后各部队分成几十股小分队,立即展开了穿插包抄围歼。
这就是一场屠杀。一边是如狼似虎的偷猎者,一边是沉浸在睡梦中的猎物。
熟睡的士兵被厮杀和混乱的叫喊声惊醒了。有的抓起武器慌里慌张地冲出营帐,有的还在穿衣找武器,有的三五成群向马圈跑去,现场混乱之极。士兵找不到军官。首领找不到下属,只能各自为战。还有相当多的士卒尚在睡梦中,就被敌人砍掉了头颅,割断了咽喉。左孝友的大营陷入了疯狂地厮杀中。
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在漆黑的夜里,分不清哪里是敌人,哪里是自己人。
面对方寸大乱的敌人,隋军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制敌于死的机会。骑兵们往来飞驰,大刀耍得就象割韭菜一样,只看见敌兵头颅纷飞,鲜血四射,狼奔豕突,哭爹叫娘,个个象没头苍蝇似的,任人宰割。
尧君素的神箭就象自己张了眼睛一样,在黑夜里犀利无比,又快又准,箭箭入夺命。高子岑挥舞着双锤,呼呼作响,就象黑夜中嗜血的幽灵,肆意吞噬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李世民矫健的身影在敌兵中象豹子一样灵活自如,剑剑都不落空。离昊则不离辛衣左右,左劈右刺,一路酣呼鏖战,无人可敌。
“呔!”辛衣清喝一声,纵马而过,右手战刀随之而起,只见半空中闪过一道灿烂的霞光,重重地扑击而下,刀光剑影中,对面的敌人一个个惨叫着倒下。不多时,她俊美的脸上便已经溅上了血迹点点,在那样的黑夜里看来,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小心!”
就在辛衣回身之际,一柄巨大的战戟像是地狱中的魔神一般狞笑着、咆哮着呼啸而来,带着死神的寒光罩向她。一直守在辛衣身边的离昊却是杀得兴起,早已经不知不觉离得她远了,此时要想回去解救却是万万不能。
电光火石之间,一人一马已经迅速冲到她身后,手中兵刃一迎,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辛衣回头一看,却见那马上矫健的少年,正是李世民。
只听“叮铛”几声巨响过后,李世民已经与来人过了几招。
辛衣急忙转过马身,来到李世民身边。
“如何?”
“没事!”
他骄傲地哼了一声,然后瞥了她一眼,道:“交给你了!”然后身一回退,撤马离开。辛衣手中战刀一扬,和来袭的黑戟重重地交击在一起。一阵龙吟般的尾声中,辛衣手腕一阵麻意,座下战马,竟然被震得退后了一步,而来袭的敌人则闷哼一声,战马受不住辛衣的奋力重击,嘶声长吼着连退三步。
辛衣首次在战场上碰到如此强悍的对手,不禁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手:火红的战甲,赤红的战帻,两目炯炯有神,好一条威武的汉子。
正在两人相互打量间,来人狂呼一声,重戟如风,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光,带着摄人心魄的呼啸着猛击而来。
“叮!”辛衣奋力一架,长啸一声,战刀矫若毒龙,“哧哧”急啸着直扑敌人心脏!那大汉大喝一声,急抽回手中长戟重重地斜撞在战刀之上,又是一声巨大的龙吟处,两人的兵器死死地粘在了一起。
“好神力!”
辛衣禁不住赞了一句。
“你是谁?”那大汉忽然收戟立马问了一句,“你不是左孝友的人。”
“秦大哥!这是宇文将军!你可不要伤错了人!”
只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员小将杀将过来,跃马挥枪,大声朝这边喊着。
“罗士信,是你!”辛衣乍见故人,不由得大喜。
“将军!我和秦大哥奉张将军之命,来接你们来啦!”
罗士信手中长枪一挥,朗郎笑道。
“你是宇文将军?”那大汉却是吃了一惊,急忙回马抱拳,“黑暗之中未加细辩,末将秦琼失礼了!”
“秦将军神勇!辛衣佩服!”
辛衣不以为忤,抱拳一笑。
“此战尚未结束,不若我们再比试一场如何?”
秦琼还在诧异间,却见那个黑袍银甲的少年将军朝他回眸一笑,战刀一舞,却是已经往敌群中杀将过去。
“好!再比一场!”
秦琼爽朗大笑,双戟一挥,跟了上去。
成千上万的士兵从大营中杀开了一条血路,四散逃命。虽然逃出了身后那个屠宰场,但紧接着就陷入了另外一场屠杀。二百多名隋军神机营士兵分散躲藏在火光后,对逃出来的,暴露在明晃晃火光下的敌兵给予了无情的射杀。紧接着,骑兵们开始追出大营。在火光下来回追击,对逃跑的敌兵展开了更加残酷的杀戮。
半个时辰后,黎明不经意间撕开了漆黑的面纱,露出了一张朦胧的脸。
袭击战已经基本结束,隋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这一场瞒天过海之计,施得漂亮之极。
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火红的赤日放射出万道金光,遍洒在刚刚苏醒的苍茫大地上,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金色。远方的天空,几朵飘飘的白云也被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金色,天空火红火红的,像是着了火一样,显得分外壮观和美丽。
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堆满了诺大的一片军营和军营四周的草地。
如此美丽的日出,如此残酷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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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一名斥堠兵持信旗飞奔入营帐之中。
“启禀将军,宇文将军带领数兵士昨晚大破敌军援军左孝友军队,现在已经来到城外。”
“好啊!”张须陀从帅椅上立起身来,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欣喜,“赶快出去迎接!”
阳光落满的山冈上,众隋军将士排成整齐的队列,漫山遍野尽是呼呼作响迎风招展的旗帜。
张须陀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之中的那个年轻的黑袍将军,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俊秀异常的面庞上,光华如玉,灿若骄阳,可与那秀美外表不相符合的是他身上那隐隐传来的霸气,那般气势,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张须陀早已经听闻,名满天下的宇文辛衣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弱冠少年,但一见之下,还是禁不住自己的惊讶之情。
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还要耀眼。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站在宇文辛衣身旁的小将,竟也是傲岸睥睨,隐隐竟有虎视龙蟠之态,非寻常人物。
“原来真是英雄出少年。”张须陀不禁感慨起来。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模样的将军,一夜之间,歼灭了左孝友的十万大军。
宇文家族权倾天下,宇文述,宇文化及皆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枭雄权臣。
而宇文辛衣呢?她又该是一个怎样可怕的人物?
“张将军!”
正在思量间,辛衣却已经迎上前来,朗朗轻笑,灿若朝阳。
“宇文将军,老夫总算是把你候来了!”
“张将军对我的这份见面礼可还满意?”辛衣下颚微抬,抱拳莞尔一笑。
“这份礼,真是太重了!重到老夫几乎都要拿不起来了!”
两人相视一下,都仰头大笑起来。
辛衣暗自打量着面前的这员老将,心里不禁暗暗感叹,原来这就是张须陀——威名震天下,使叛乱势力将帅威风扫地的张将军。
从“知世郎”王薄开始,孙宜雅、石祗阇、郝孝德、裴长才、石子河、秦君弘、郭方预、吕明星、帅仁泰、霍小汉这些数万大军的叛乱者,全部都败在张须陀手里。天下一百九十郡涌出的巨大叛浪潮,却只有山东的讨捕军孤军奋战,努力支撑着,至今未逢败战。这一切,并非仅仅依靠勇猛善战就可以做到。
想到这些,辛衣心里就愈发敬重起面前这位年已不惑却依然驰骋疆场的大将军。
待双方大军安扎下来,罗士信便忙不矢地拖着秦琼来见辛衣。
辛衣见他来,开心不已,当即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笑道:“好小子!多时不见,你倒是变得更有大将的风范了!看起来如今真要改口叫你罗将军啦!”
“将军你就别取笑我了!”被辛衣那一打趣,罗士信黝黑的脸膛微微渗出点红色来。这个少年历经了战火的洗礼,比起从前的青涩楞直,身上更多了一份稳重与成熟,只有那清澈的眼神依然如故,没有半分改变。
“将军,我要给你好好引进一个人,这位是秦琼秦叔宝大哥,是我在营里的好兄弟,秦大哥的本事可大着呢!立下的功勋,多得不得了。”罗士信将身后那大汉往前一推,嘻嘻笑道。
“你叫秦琼?”
辛衣将视线转向那人,笑着问道。
秦琼立在当儿,目光如炬,身躯伟岸,如一座雄伟的山峰,威风凛凛。只见他不卑不亢地抱起拳来,对着辛衣行了个军礼。
辛衣方才在战场上匆匆一见,未得细看,如今再见,却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了一声。这样的人物,也只能在燕赵慷慨悲歌之地方才能得见,那是不同于江南俊秀钟灵的另一种风致,站出来,就是一条铁铮铮叫人折腰的汉子。
“秦将军好本领,领教了!”辛衣点头笑道。
“宇文将军承让,叔宝这点微抹技艺,何足称道!”秦琼口中虽如是答,神情里并没有半丝虚与委蛇的自谦,他的自信,源自于骨子里。
“有机会倒要与秦兄弟好好较量较量。”
“将军若有兴致,叔宝定当奉陪!”秦琼如炬的目光落在辛衣身上,脸上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原来张将军的军营内竟是卧虎藏龙,人才济济。”事后,辛衣这样对营中的兄弟说。
离昊听了这话,首先不乐意起来,道:“辛衣,若要比试起来,我可不比他们任何一个差!你为什么就这样夸他们?”
“你小子还有脸说,今天要不是你疏忽,差点就……”高子岑沉着脸,抬起手对着离昊的头就是一下。这小子,自己抢着去贴身保护辛衣,可真正关键时候自己却杀得忘记了东西南北,方才要不是李世民及时赶到,那后果……高子岑不敢往下想,只得将一肚子的火气全发在离昊身上。
离昊重重挨了几下,自知理亏,只得暂时忍气吞声。他嘟囔道:“反正,我非和他们分个高下不可!看看谁厉害!”说罢转身便往外走,辛衣连唤了他几声,竟也是不理会,不由得啼笑皆非起来。
“这家伙,还真是喜欢较劲。”
离昊一出营就赶着找罗士信与营中的弟兄切磋技艺,但两人都是少年心性,不打不相识,几个回合下来,竟很快就以兄弟相称起来。
离昊闹着离开后,辛衣这才发现,营内只剩下了自己与高子岑。
“还你的,多谢!”
辛衣解下身上那件披风,顺手递了过去。
高子岑凝视着她,却并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眼神,灼热缠绵,如隽如刻,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愫,深深藏抑其中。
对着这样的眼神,她渐渐有些不安起来,待转身要走,伸出的手,忽然被他一把紧紧握住,那粗糙而有力的手掌,无礼而霸道地覆盖上来,叫她记起了那个月下的吻,那种愤怒、迷乱与茫然措失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高子岑,你放……”
话音未落,帐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掀起,李世民就立在门边,视线落在他们纠缠的手掌上,脸上的神色怪异而复杂。
“我好象来的不是时候。”
他展眉一笑,接着又放下门幕,退了出去,忽然又伸进头来,嘻嘻笑道:
“不过,你们将帅的感情真是好,太让我羡慕了!”
这一瞬,辛衣忽然有种将他五马分尸的冲动。
经过短暂的休整后,有校卫来请辛衣去用晚饭。
来到大营,辛衣才惊讶地发现,大将军张须陀就坐在士兵中间,与战士们共饮共食,谈笑风生,毫无半分身为主帅的矜持与架子。见到辛衣来到,他笑着拍拍身旁的空位,道:“宇文将军,不嫌这里简陋,一起过来和弟兄们吃吧。”
“如此甚好!”辛衣笑道,走过去随意往黄土地上一坐,并没有半点不适。
李世民早就已经坐在士兵中间,只一会的功夫,他就与张须陀帐下的许多将领士卒熟识起来,尤其是与罗士信、秦琼两人更是称兄道弟,好生亲热。这家伙身上似乎天生就有一种特质,无法不让周围的人喜欢他,接近他。这或许,也能称之为天资?
辛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却冷不防被他一回头,截获了视线。
远远的,他对着她微笑。而她却转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耳根竟有些隐隐的滚烫。
一旁已有人给她递过食物,辛衣接过一看,眉心却跟着敛了敛。
山东士兵的晚饭,竟比辛衣想象的要简单的多,只有几张葱油大饼,和一碗稀得象水一样的薄粥。
辛衣转念间,待要发问,身旁的张须陀却似已经看出她所想,苦笑着说道:“实不相瞒,军中存粮不多了,能喝上这样的粥,都已经是不容易的事。”
“存粮不多?”辛衣心中微微一惊。大军出征时,因为是急行军,加上军队多为就地取粮,所以她并没有刻意多携带军粮辎重,谁想知,这里竟是遭遇粮饷不济之虞。
“现今的存粮,只够大军撑上十日左右,若在这期间还是拿不下卢明月,恐怕,就必须要撤军了。”
“十日?”
“卢明月在距我军6、7里处设营栅相持,坚壁清野,闭营不出,无非是想以逸待劳,不与我军正面相碰,所以即使我方如何骚扰挑衅,他也是无动于衷。”
“这卢明月倒也狡猾。”辛衣说道,唇角却带上了些许的嘲笑。
“这反贼一向诡计多端,要想拿下他,我们须得要好好商讨一番。”
“要拿下这反贼,也并非难事。”
“哦?”张须陀身躯一震,“莫非宇文将军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辛衣举起手中的粥碗,一饮而尽,托着腮,吟吟笑道:
“张将军以为呢?”
“我反复思量了许久,既然我军已无退路,现今唯有破釜沉舟……”
“不错,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倚剑疏狂破长天
那天夜里,辛衣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有殿阁玲珑,依水而立,碧檐金阑倒映流光,幽静的亭台连着池塘。
梦里象是有淡淡的烟雾缭绕,遮在人眼前,仿佛用尽了全力也看不清楚那真实的景物,就如同站在在冥河对岸望着那彼岸的花儿,明知花事明艳而妩媚,却永远无法碰触到。
走到近处,眼前的烟雾才袅袅散去,隐隐露出一个少女的娉婷身影。少女独自坐在青青的池水边,一身淡绿色的衫子,明媚得犹如初春的新蕊。辛衣立在她的面前,怔怔地看着她的身影,胸口忽然开始莫名地痛楚,仿佛有有人拿着利刃从里面将它生生割裂,钻心一般的刺入她的骨髓。她生生咬着唇,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而握紧的手心却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这或许正是个暑风日暮的夏日吧,楼阁边的池子里载种了千朵荷花,婷婷轻摇,恰似绿衣持节,竟似有万种风情。青青的池水里浸着少女一双雪白而纤细的玉足,她不时地用足尖俏皮地撩出阵阵水花,任晶莹的水珠跳跃起来,追逐着,最终溅湿了她的裙琚,少女咯咯地笑着,那笑声,回荡在水面上,泛起点点涟漪,宛如古筝里发出的美妙音符。
忽然,少女抬起头,象是看见了什么,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活泼泼地站起了身,提起湿哒哒的裙子,飞快地朝前奔去。辛衣追随着她的视线,却看见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掩映的花丛中。
“风——”
“啊!”忽然,少女不甚踩到了石上的青苔,身体斜斜一滑,眼见便要摔倒,只见面前人影一闪,她娇小的身躯已经被迎面赶来的人紧紧护在怀里。
“怎么还是这样不小心,恩?”男子的语音委婉如江南小桥下的流水,那样舒服而好听。不知道为了什么,听见这个声音,辛衣那本来已经缓和下来的心痛又更甚起来,那疼痛如巨锤一般狠狠地锤打着她的心房,仿佛整个人都要在这样的痛楚中生生撕裂开。
少女扑在男子的温暖的胸膛,顽皮地一笑,道:“反正每次都有你在啊!我可不担心。”
他俯下头,凝视着少女,微微一笑:“你啊!”一刹那,温柔的火苗在他明亮的瞳仁中跳动,有如琥珀一样的光泽。
一阵风吹过,细碎纷黄的花儿扑簌簌掉落下,沾满了他们的衣袖,馥郁袭人。
“主上,主上,不好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急的呼喊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树丛中的几只小鸟儿顿时被惊地扑簌着飞上碧空。少女和男子同时回过头去,这一刹那,辛衣忽然动弹不得,呼叫不出,骤然被恐惧扼住了咽喉。她看清楚了女子的模样,那样的眉宇,那样的面容,如此熟悉,熟悉到就仿佛在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啊——”
辛衣一个激灵,顿时醒转了过来。
“辛衣!辛衣!你做噩梦了吗?”
身体,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那样温暖而熟悉。辛衣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离昊那双焦急的眸子。
“我没事。”她轻轻吐了口气,坐起身来,伸手探了探额际,这才发现已经是湿辘辘的一片。
帐外三更鼓已过,夜风轻轻地拍打着帐门,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间或一声战马的轻嘶在提醒着她,这里是战场,不是那飞红滴翠,曲觞流水的庭院。
原来,这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辛衣抬起头,看看离昊,轻轻皱起了眉,叱道:“你这小子,怎么夜里不好好睡觉,又偷偷溜到我帐里来了?”
“我担心你啊,”他辩解地那样理直气壮,“万一夜间有什么危险,我可以随时保护你!”
“只是睡觉而已,能有什么危险?”她摇着头笑了。
离昊注视她良久,忽然沉声道:“辛衣,你又梦见他了,是不是?”
“他?”辛衣有些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字,是那个梦中的男子吗?可是,他是谁呢?她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唯一记得的就只有那双眼睛,那样温柔,那样深黑,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有,却有一种吸引着人往下跳的欲望。
离昊霍然直起身来,道:“辛衣,以后别再想他了,好不好?不然,你会很不开心的。”
辛衣微微一怔,道:“离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那个男子,他……”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离昊别过头,闷声说道:“我只知道,辛衣,我不想你不开心!如果……靠近他,想起他,最终会让你受到伤害,我一定会为你拼命将一切挡开!”
说罢,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出营帐,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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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的晨号吹响时,天边的浓雾正好散开。
辛衣走出大帐,站在小坡上,眺望着四野,只见那淡淡的阳光温柔和煦地照在大地上,濡湿的草地熠熠闪光,空中不时有蒲公英的绒毛随风飞舞,如春日的柳絮,飘到人的发髻上,赶也赶不走,俏皮而固执。
她俯下身子,将铠甲上那缕白絮拈下送进风中,再抬起头时,正好望见那两个迎面而来的男子,却是张须陀与李世民二人。
只见他们正说着什么,笑声朗朗,显是相谈甚欢,辛衣不禁有些微微地诧异起来。
“宇文将军,原来你已经起来了。”张须陀远远看见她,笑着向她打招呼。李世民却朝她眨了眨眼,并没有说话。
“老将军这样早,李副将也是。”辛衣瞥一眼李世民,说道。
“没想到宇文将军帐下还有李兄弟这样的将领,年纪轻轻,谋略兵法,却如此精到,方才他一番对战事的分析,通透而切中要害,实乃将才也,真真让老夫我赞赏不已啊!”张须陀一手拍着李世民的肩膀,一边连声发出赞叹。
“老将军若这样喜欢,不如就把他留在身边效力吧。”
辛衣暗暗瞪了李世民一眼,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笑若春风。
“哈哈,李副将是宇文将军的爱将,老夫哪里敢夺人之美。老夫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少年人,大好的前程就在眼前。”他大力拍拍李世民的肩,朗声笑着,朝营帐走去。
“其实,张将军才是真正叫人钦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李世民收起了脸上的笑,正色说道,“我在太原时就有耳闻,山东张须陀深得民心,备受敬仰,甚至有百姓呼‘不为天子而战,而为张大使而战’从而踊跃从军。原先我还心存疑惑,以为名过其实,如今见着真人,方知名不虚传。”
辛衣斜睨他一眼,道:“难得李二公子也懂得谦虚之为何物。”
他转眸看她,眼底锋芒一掠而逝,唇角隐隐勾起笑意,道:“我自然从来都是和你一般谦虚!”
辛衣哼了一声,道:“承让承让!”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没睡好么?”
忽然,他俯下身来,凑近她的脸,低声问道。
辛衣抬起头,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是是太过近了,那张俊郎的脸庞就在咫尺之间,仿佛稍稍一动,便会触碰上,而他的呼吸轻轻扑洒在她脸上,温热中带着些微微的酥麻。辛衣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一退,扭转头去,道:“我没事!我好着呢。”
李世民微微地敛了眉,他抬起头往前方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忽然将手臂往辛衣肩上随意地一搭,嘻嘻笑着道:“既然没事,那我们便到前营吃早饭去罢!”
辛衣没料想他会突然这样揽住自己,当下想也没想就反手重重给了他一拳,怒道:“走就走!别拉拉扯扯的!”
正说着,忽然抬头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冷峻的眉宇,微微有些铁青的脸色,定定立在哪儿,动也不动地看着这方,却不正是高子岑。见辛衣的视线转过来,他于是匆匆背过头去,大步往马厩走去,仿佛在逃着什么。
辛衣看看他,又看看身旁笑得有些奇怪的家伙,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你是故意的!”她愠道。
“看到你和属下的感情好,我也忍不住效仿一下,没想到,还真是差别待遇啊!”
李世民摇头叹着,却笑得更加开心。
辛衣嘴角一阵抽搐,抬起脚来就从后面狠狠踢了他一下。
“哇!你来真的啊?”
这死小子,还真以为她好欺负么?辛衣恨恨地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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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军营中三鼓过后,众将领诸齐聚主帐内。
张须陀揽顾一下四周,朗声道:“老夫昨日已经与宇文将军商定出了制敌之策,既然我方军粮将尽,不若以此为诱饵,佯做退去,使敌心生轻意,主动出击,而后,我方再以轻骑袭其主营,乱其后方,掇其根本。首尾形成夹击之势,重击敌寇!”
“真是好计!”
众将领闻言,无不拊掌叫好。
“计虽为良计,只是……”张须陀微微地顿了一下,道:“此番突袭任务,凶险异常,一个不慎,便会有性命之虞,你们中,谁愿领命,担此重任?”
他话音刚落,只见几人齐齐站起身来,大声道:“我愿去!”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宇文辛衣、李世民、高子岑、离昊、罗士信和秦琼等一干年轻将领。
张须陀见状哈哈大笑,道:“果然都是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郎啊,好!宇文将军何在!”
“在!”
辛衣闻言出列,蛾眉轻扬,咄咄有力。
“我就令你率三千人马,带领李世民、罗士信等人伏兵葭苇中,侍机攻入敌军营寨。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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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
报信士兵急急下马,直奔主帅营中,跪地急禀:“禀将军!隋军各营纷纷收拾辎重,有拔营之迹象!”
卢明月和副将帅仁泰初闻此言,皆是面色一变,齐齐站起身来。
“噢!”副将帅仁泰不禁大喜,道:“看来,我军行动的时刻到了!”
卢明月却摇了摇手,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隋军最近粮草情况如何?”
探子回报道:“回大将军,一月前,隋军约三日一万粮车入营,二十日前降到五日一万粮车,十日前降到七日一万粮车,而最近恐怕十日都没有一万粮车了!显然,隋军粮草已经渐近枯竭了!”
卢明月闻言,面色一缓,哈哈大笑道:“若有无粮之危,隋军再支持不了多久。”当即脸色一正,大喝道:“来人,传我将令,击鼓升帐!
“咚咚咚咚……”响亮的战鼓声在军营内响起,数万大军集结整队后顿时如潮水般汹涌而出,朝着隋军撤离的方向杀去。
与此同时,辛衣率三千部众,静静地匍匐在葭苇中,待敌人大军过后,悄悄向卢明月的老巢潜行。
这天的阳光异常的灿烂,暖暖地洒在山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花镶嵌在碧绿的草丛中,是那样美丽。
卢明月的大营内,留守的有一万驻军,此刻,他们都三三两两地坐在营前,或擦拭着兵器,或整顿着马匹,吹着暖暖的和风,闲适而惬意,并没有人意识到危机的来临。
首先感觉到有些不对的,是一个巡逻的士兵。他慢慢走到寨门口,向四周望去,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个士兵非常疑惑地摇摇头,正准备走开,随即就隐约听到了轰鸣声,非常低沉的轰鸣声。接着他就看见了从天空中冲下的一片黑乎乎的东西。那个士兵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那是什么,出了什么事。但他本能的伸手去拿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
他没有拿到牛角号,却抓到了一支长箭,一支射穿自己胸膛的长箭。另一个士兵突然听到一声箭簇入体的声音,赶忙警觉地扭头张望。他看到了一支箭,一支笔直的插在同伴太胸膛上的箭,血丝正从箭杆四周溢出。
于是他惊骇的张大了嘴,正准备叫喊,一支更快的箭突然就射入了他的嘴中,穿过脖颈,钉在了木柱上,发出“嘣……”一声响,箭杆剧烈震颤。
“有敌人——”
一声尖锐促的呐喊声响彻了原野,士兵们这才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
辛衣一挥手,弓箭手箭弩齐齐发射,霎那间百余支巨矢一齐发出呼啸越过虚空、直扑敌营而来,那种巨大的威势直若半空中闪过一片黑云、打起一阵惊雷般。瞬息后,便见敌营里“劈里叭啦”一阵巨响,不少被巨矢击中的栅栏、望楼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粉身碎骨,变成了一蓬四散激溅的碎屑。而运气不佳的兵士一旦被巨矢射中,那几乎是连胸贯冲,血肉模糊之下便是立毙当场。一时间,敌军营中是惨叫声一片,碎裂声不断,整个大营似乎笼罩在一片遮天的烽火中!
辛衣慢慢抽出腰间战刀,猛然高举过顶。就在这一瞬间,十几个牛角号同时吹响,随即三千士兵几乎同时喊出了地动山摇的一声吼叫:“呼……嗬……”
这一声吼,来的那么突然,那么激烈,那么浑厚,那么巨大,几乎在瞬间席卷了天地间的所有生灵。
“呼……嗬……”
“冲啊……”辛衣纵声高吼,战士们同声呼应,一时间喊杀声响彻了黑暗中的牧场。
辛衣一马当先,直接撞向了敌人的木栅栏。跟在后面的战士们几乎同时策马撞了上去。木栅栏立即倒下了一大片。
“杀啊……”罗士信大叫起来。
“杀……”战士们同声应和,炸雷般的声音突然就撕破了原野的宁静。
卢明月部队被最初的长箭射惨了,许多士兵被无情地射杀。还没有等他们从死亡的阴影和恐怖中惊醒过来,凶神恶煞一般的隋军骑兵突然又从天而降,对他们展开了无情的屠杀。
突袭骑兵的动作和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他们除了死亡,逃跑,惨叫之外,没有任何时间任何办法组织士兵进行抵抗,还击。
战刀在飞舞,战马在飞奔,长箭在火光里啸叫。
滚滚铁骑象咆哮的猛虎,一路嗜血,疯狂的杀向黑暗深处,狂啸着,凶猛的蚕食着生灵。隋军战士们吼叫着,打马奔驰,不论是卧倒的敌人还是坍塌的帐篷,一律踩在脚下,肆意践踏,任意摧残,把敌人的绝望和惨叫统统淹没在血腥之中。
冲天的火光,震天的撕杀声,呐喊声,牛角号的警示声顿时传遍了四野。
“将军!我们中计了!敌人突袭我们大营,如今已经放火焚烧三十余栅,营中守卒大乱。”报信的探子惊慌失措。
卢明月面如纸色,他拼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恐惧,下了命令:“立即回营支援!”
可是,张须陀又怎会给他回去的机会。
在隋军的疯狂攻击下,卢明月大军毫无抵抗能力,死伤惨重,步步后退。已经被击溃的士兵再也没人听从什么号令,像是一群被毒蛇吓慌的鸭子般四下乱窜。
看着原本尚有十余万人的军伍在被凶猛的隋军像捕猎一般追赶屠戮,卢明月欲哭无泪,他只觉得胸口剧烈一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将军!将军!”身旁的亲卫们慌了,连忙赶了上来,扶住卢明月。
就在此时,尚未等卢明月缓过劲来,辛衣和高子岑等率得胜军队已经狂追而来,与张须陀所率领的主力大军形成合力,给卢明月原本就痛断肝肠的伤口上又重重地撒了一把盐。
“隋军来了!隋军来了!到处都是隋军!弟兄们,快逃命啊!”左右顿时传来了士兵们惊慌不已的呼救声。
紧接着,急若滚雷的铁蹄声迅速从四周逼近,到处都响彻着士兵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
李世民挥动战刀,纵声高呼:“杀啊……”
罗士信、秦琼、高子岑、离昊、尧君色,以及其他的士兵们同声呼应:“杀……”
杀声蓦然响起,震撼了整个原野。更多的骑兵战士听到了高呼声,他们用尽全身力气的力气跟在后面大吼起来:“杀……”
隋军铁骑就象是破堤的洪水,一路呼啸着,轰鸣着,怒吼着,挟带着满天的风雷,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摧枯拉朽一般的杀向了卢明月大军。
卢明月脸色顿时变得刷白,听着耳旁越来越近的隋军喊杀声,面若死灰地下令道:“传令下去,大军向西南方向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喏!”
霎那间,信骑四出,由于卢军已经没有什么较大规模的组织,所以信骑们边跑边喊:“卢将军有令,大军向西南方向突围!大军向西南方向突围……”
卢军们闻言顿时乱了,再也没有了任何抵抗的意愿,如同潮水般的地向着西南方逃窜而去。
“杀——!”此时的隋军愈见奋勇,呼喝怪叫着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像赶鸭子一般将敌军残部向西南方驱赶!
齐郡外的平原上,隋军的铁骑在血红色的战旗的带领下,象惊涛骇浪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铺天盖地的卷向亡命逃窜的敌人。
远处火光冲天的敌军的营栅,巨大的火焰不时腾空飞起,火光映照下把血腥的战场照亮得纤毫毕露。激烈的厮杀声,嘹亮的牛角号声,急促猛烈的战鼓声,嘈杂喧嚣的叫喊声,全部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轰鸣声,就好象是天地展开了血盆大嘴在咆哮。
这一战,卢明月仅以数百骑突围,其余大军被全部击溃。
隋军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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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升时,军营里燃起篝火,运来了美酒。
这一战不仅获得了大胜,还缴获了敌人无数粮草辎重,一解军中无粮之急。年轻的士兵们纷纷嚷嚷着要庆功,罗士信与秦琼兴冲冲地来找张须陀,他笑着答应了。
所谓战争,所谓得失,最诱人的,不就是为了这得胜后的喜悦。
虽短暂,但已足亦。
明月高空,战歌满四野。
士兵将领们围聚在一起,大口地喝着美酒,大声地笑着,肆意发泄着那隐忍了多日的情绪,这些人里,大多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闹起来的时候竟比孩童还要欢快。
辛衣心里高兴,一时也多喝了几杯,还待多喝,却被身旁的人给抓住了手。
“别再喝了,不然,你就要醉了。”
“我酒量好着呢!高子岑,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起来了?还我!”辛衣用力地瞪他,一边又从他怀中抢回酒坛。
高子岑哭笑不得,简直拿她没有办法。
辛衣唇角微微上扬,笑容不知不觉已经悄悄浮现。她微合着眸子,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开心过。
“张将军,我心里一直有一句话想问您。”
忽然,一阵风过,她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却是李世民。她扭过头,才发现他就坐在张须陀身边,正了眉色,与之侃侃而言。
“如今天下盗贼蜂拥,象卢明月这样的反军今日虽为我们所灭,但这天下却还有千千万万个卢明月,摇旗而起,反抗大隋,将军虽能挡得了一时,但想那义军散而复聚,只会越杀越多,上固不除,下患不绝。难道将军心里,真没有一丝怨言么?您认为,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么?”
张须陀初闻他之言,眼中甚有惊色,但听他说完之后,神色却已经平静下来,只见他喟然一笑,眉宇间透出苍凉,说道:“年轻人,你不懂得,有时候,做一件事情并不一定要给自己一个理由。只要无愧于心,即使是螳臂当车,又有何畏惧?”
他的语气平静,却足以让人动容。
李世民身躯微微一震,却并没有说话。夜色里,辛衣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侧颜的轮廓似被月色蒙上一层寒霜。
一刹那,她的心也似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道理原来再简单不过。
无愧于心,无愧于心……
不错,正该如此啊。
于是她微微地昂着下颚,望着天上的圆月,轻轻地笑了。
忽然,士兵中传出一阵喧哗,只见罗士信站起身来,笑着大声说道:“今夜既然是庆功宴,岂能无助酒兴之物?我们不如请宇文将军为我们舞一套剑法,以助酒兴,大家说好不好?”
辛衣没料想这小子竟将心思动到自己身上,顿时吃了一惊。
张须陀军中本来就无甚等级之分,从将帅到士卒皆以兄弟相称,罗士信这一闹,众人都跟着起起哄来。
“好哇!好哇!宇文将军来一个!宇文将军来一个!”
“你们啊!真会闹!”张须陀笑着对罗士信摇摇头,语气中却并没有半分怒气,对着自己的部下,他更象一位慈祥的父亲,爱之切,护其深。
一时间,众人都将视线集中在那位年轻的将军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高子岑皱着眉刚要说话,却被辛衣轻轻按住。
“好!舞就舞!”
辛衣站起身来,爽快地回答道。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眸子往她身上一扫,离昊却已经大声给辛衣喝起彩来。
辛衣步出人群,在中间站定,抽出宝剑,青锋如水,映得她眉发皆碧。
“那我就献丑了!”
月色下,只见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在空中一个轻灵的翻腾,挽起剑花万千,衣袂飞扬,似有万千幻影盈于身周。
“好啊!”
众人顿时大声地喝起彩来。
少年侧身回剑,微微一笑。一时间,银色的月光就似拢在她的笑容中,水银般地泻出来。
月光莹润朦胧。剑光犀利耀目。 也不知是月光映了剑光,还是剑光衬了月光……跃动飘摇、交相辉映的银芒照在那修长的身影上,竟给人一种错觉,|奇+_+书*_*网|好似这玉树临风的少年只要这样一纵身就会攀上九重云霄,踏月而去了一般。
“嘶——”
宝剑发出了一声低鸣,辛衣手中的剑势突然快了起来。
快得连夜晚几乎凝滞不动的空气都被剑锋狠狠挑穿。
不再是高山流水的澄澈,不再是明月松间照,青泉石上流的悠然。
不再是舞。而是武!一时间,众人只见那剑影团团,寒光闪闪,如霜如絮,那剑势时而如江水般气势磅礴,时而如惊雷般迅猛,时而又如清风般灵动。
却一似: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舞到尽时,剑划破长空,颤成无数个银亮的剑花,那一刻,最亮的却是舞剑者俊朗的脸。所有色彩都已黯淡,所有呼吸都已凝练。
看,就算定神地看,也只见她飘逸步伐在场中飞速变幻。
听,屏住气息地听,也只闻凌厉略寒的风在劲舞回旋。
整个军营都仿佛限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
你可曾见过这样的美丽吗?
静夜沉沉,明月当空,少年如玉,剑气如虹。
马失前蹄将军耻
东都,洛阳,宇文府。
暗夜沉沉,楚暮低垂。时下已是夏末,秋的气息却早已经早早铺覆了大地。一阵西风吹过,潇潇秋雨洒落,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宇文化及慢慢地翻动着手中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一行行字看下去,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额上却不停地渗出密密的汗珠,明明已经是入秋的天气了,他却觉得周身冰凉,尤其,是在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
那个负手而立的玄衣男子淡淡地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深邃而冷冽,看不见一丝情绪的波动,却有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压迫隐隐逼来。月光穿过廊檐照着他质如冰雪的容颜,光影浮动,明暗不定。
宇文化及为人谨慎,凡行事皆需十分把握,可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非但处于完全的被动,甚至,还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本册子……”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讶与激动,颤抖的手紧紧按住那书页,仿佛害怕一个不慎此物便会突然离他而去,化为虚无。
“这正是你所需要的,不是么?”
这不是一本简单的册子,书中的前半部分详细地分析并描绘出了整个大隋各地郡县城池的地形地势,且一一点出险峻要地,巨细无遗。书册的后半部是各地驻守将领的详细资料,甚至还注明了其种种致命弱点与惯用战术。能掌握人的弱点,这本身并不能令人吃惊,可怕的是这些弱点中竟有许多是其人平素生活中最为隐私的部分,这些,若非身边最亲密之人绝不可得知。能收集这些信报的,绝非等闲之人。
如果此物一旦落在敌人之手,恐怕会令天下大乱。
可眼下这本书却被宇文化及紧紧握在手中。
这确实是他正需要的。
“可你……怎会有……”宇文化及神色中隐藏的惊惧与欣喜复杂交织着。
“这点你不必知晓。”玄衣男子淡淡地笑,信手而立,玄色的长袍迎风飞舞,不羁的发纷乱地拂过他额间那点鲜红如火的印记,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妖魅来,越发不似凡间中人,“你所需做的,便是妥善运用你手中之物,促成你心中之大事。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多年的官场生涯,使宇文化及清楚的明白,这世界上从来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亲密,也不会有别无所求的付出,一切的一切,无非都只是利益关系之下的权衡。只是,面对着这么一个象迷一般的男子,宇文化及第一次感觉到莫名的惶恐与不安。他到底想要什么?权?利?名?或者……
玄衣男子扬起唇角冷峻的弧线,露出讥诮的笑来,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莫非,是为了辛衣么?”
他忽然脱口而出。
一刹那,玄衣男子的眉间闪过一道怒意,就如同隐入乌云中的霁月,那突如而来的黑暗叫人顿生寒意。有那么一瞬间,宇文化及甚至以为他会出手杀了自己。可那也只是一刹那,很快,男子的脸上就恢复了冷漠与淡然的神色,仿佛月影过后又是明月皎皎,银光泻地,宇文化及几乎怀疑那刚才的一瞬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一旦你大事能成,我自会来索取我想要之物,只不过,现下还不是时候。”
宇文化及闻言容色顿时一紧。
只见玄衣男子目光淡淡扫来,道:“宇文大人请放心,于你而言重要的,于我却只不过是轻若鸿毛之身外物。”
宇文化及被他一语道破心事,身躯却是一震。
“另外,宇文大人熟知大隋律法,不会不知道私自派人入著,与突厥人交易,其罪当诛。我只提点你一句,以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小心,不要让这些无谓的琐事阻了你的大事。”
这一番话,说得宇文化及冷汗淋淋。
这些年来,他都在与突厥暗中进行兵器交易,以备将来起事之用,此事一直进行得万分隐秘,他自以为无人知晓,谁知竟被扶风轻描淡写地道出,这怎不叫他惊惧失色。
这个玄衣男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会对自己的一切知晓得如此清楚,就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虽是辛衣的师父,但却从不主动亲近宇文阀。
他虽给自己提供如此重要的书册,却并无投靠效劳之意。
他看似游离在诸多政治势力之外,但实际却不动声色地掌握着大局。
他,究竟是敌是友?
“你到底是谁?”宇文化及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扶风冷冷的眸扫过他,长袖一动,孓然转身。
“你不是想成就大事吗?我自会给你机会。但是,记住,千万别叫我失望。”
语声戛然而断,清风动,灯火摇曳,弦窗前却已不见了那个玄色的身影。
宇文化及呆呆站立于原处,涔涔的汗水早已经打湿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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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扶风独自坐在溪亭边烹茶煮酒时,总会想起许多往事。
每当此时,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才会浮现出丝丝暖意。这样的温暖,就仿佛冰雪消融之后初升冬日的光芒,那破冰而出的阳光,能生生将人融化。也只有这个时候,他的身上才会有一些“人”的气息,而非那九霄云外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散西风满天秋意,夜静云帆月影底,他轻轻俯首,凝视着水中的星月倒影,如削的薄唇,抿出一缕艰涩。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不知不觉间,他心中积攒的记忆,已经那样厚重了。
可为什么,自己所有的记忆里都有她的影子呢?
梅树下,有她舞剑的身影。
青莲池畔,有她如花的笑靥。
弦窗阁里,有她挑灯夜读的吟咏声。
而他的臂膀间,还留有她的气息,温暖而熟悉。
……
仿佛她就站在风中,那样倔强地看着他,想从他眼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师父,师父……”
“我喜欢你!”
他蓦地从梦境中醒来,这才发现袖袍上已经落满了夏日最后的繁花,点点的嫣红,衬着那如墨的玄,仿佛有种生生的痛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
青衣侍者的身影悄然从黑暗中现出,躬身跪于他身下,低声禀报道:“主上,军队明日便将抵达洛阳。”
扶风手指轻轻一颤,手中的那杯清茶溅了少许出来,落在湿润的泥土中,迅速地渗了进去。
她就要回来了。
她,就要回来了吗?
可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不敢离她太远,害怕她会将自己忘记。
不敢毫无顾忌地靠近她,害怕她会想起那遥远的过去。
就这样摇摆着,踌躇着,守在她的身边。
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
原来真是:
多情还似无情,相见不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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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夜,霜草似雪,弯月如钩。
辛衣独自一人坐在小山坡上,喝着酒,望着不远处的座座营帐,英挺俊秀的眉宇间却有淡淡的烟云。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也不叫我!”
李世民大大咧咧地在她身边坐下,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牛皮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下去,连声赞道:“好酒!好酒!”
辛衣托着腮,斜睨他一眼,道:“你似乎每天都很开心!”
“可你似乎每天都不是很开心。”他转头望她,眼睛又黑又亮,好像子夜里的黑丝绒。
辛衣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道:“以前小时候,觉得大将军那样神气,可领千军万马,可以扬威立名,何等的快意,何等的纵情。可到现在,我真的成为将军,才发现,得到以后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快乐,这却是为什么呢?”
“或许,那是因为,这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他随着她的视线望天空看去,只见那群星璀璨夺目好似近在眼前,只要轻轻一伸手便可以得到。可是,谁都知道,它们离得那样远……
“真正想要的东西?”辛衣忽然有些儿迷茫。
“什么于你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是权势,是名利,还是……儿女情长,宇文将军,你可不要选错了啊!”他拍拍她的肩膀,笑意无声从眼睛里泻出,那黑暗的气息,霎时融化。
“那你呢?想要的是什么?”她问道。
他只是笑笑,却没有回答。
辛衣注视他片刻,忽然道:“这几日行军,沿途经过一些地方,我无意中听到有孩童在传唱这样一首歌谣,这歌谣曲调很平常,词却写得甚是有趣。不知道你可有听闻?”
李世民微微敛眉,道:“愿闻其详。”
辛衣轻启薄唇,低声念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桃李子?”他不动声色的笑,“呵呵,好一个桃李子,确实有趣。”
辛衣挑挑娥眉,正色道:“这首歌谣直指天下李氏,你可别忘了,你也姓李。”
这并不是一首普通的歌谣,乃是一首隐讳的预言歌。“桃李子”是指李氏之子;皇后一句说的是杨广将困死于扬州,隋灭亡无日。歌中所说的李氏,虽无明示,但辛衣却下意识地想到了李世民。
李世民笑道:“只怕这首歌谣,直指的并非天下李氏,而是蒲山公李密。”
“李密?”辛衣微微一惊。
“你可还记得那个随从杨玄感反隋的李密,李玄隧。”
“我自然记得。”辛衣点头,这样的人物只要见过一次便绝不可能会忘记。
“当初杨玄感兵败后,他施计从官兵手中逃脱,后来投靠了瓦岗寨,如今已是其中数一数二的领袖人物。这几年来瓦岗寨势力发展迅猛,现已是河南最大的一股反军。能掌握这支力量,在众反军中脱颖而出,实非寻常草寇可比。”
“所以,你以为李密能竟逐天下。”
李世民傲然一笑,清冽月色,映着他脸上豪气勃发,“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你可知道,现在在你面前和你说话的人是谁?”辛衣抬起清亮的眸子,定定看他,声音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怒意,“我是大隋的将军,你却堂而皇之的对我说,你要夺这天下。”
李世民转头看她,眼亮得灼人,映着月华,清晰照出她的影子。
四下一时寂静,只听草从中促织夜鸣,月色如练,星稀云淡。
良久,她听见他微微叹息。
“辛衣,我只当你是我的知己。”
辛衣怔住了,呆呆望着他,心中莫名的异样,似怅惘又似跃然,竟从未有过这般滋味。
“这天下,我最不希望成为对手的,就是你。”
他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她,她却有些微微的惊慌从心底涌出。
“是么,可我却恰恰相反。”
她猛地站起身来,咬咬下唇,大步朝山坡下走去。
李世民看着她慢慢远去的背影,摇头轻笑道:“这家伙,还真是别扭啊。”
繁星落尽,天边开始微微发亮。
朝阳斜照在苍茫大地上,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阔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
李世民将壶里的酒喝尽,站起身来,舒舒手臂,剑眉微微一挑,道:“出来罢,我知道你在。”
树丛轻动,离昊走了出来,初升的阳光照耀着他坚毅的脸庞,李世民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警觉与防备。
“怎么,你对我还是不放心,还在担心我会伤害她么?”
离昊定定看着他,说道:“你能向我保证,今生今世,不会伤她一分一毫么?”
李世民忽然笑道:“你待她,真是很好。”
“你能答应么?”离昊坚持的问道。
“你不明白。”他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芒,轻声道:“每次看着她,我总觉得是在看着自己。那样的感觉,太熟悉。没有人会愿意伤害自己,我也不会。”
离昊身体微微一颤,喃喃道:“我怎会不明白,那样的气息,我早感觉出来了。”
李世民眉一敛,转头看他。
离昊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道:“不要忘记,你今日说过的话。我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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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经过多日的行军,不日,便抵达了洛阳城郊。
离昊一靠近洛阳城,便感觉到了扶风的气息,可环顾四周,却找不见他的身影,不由生起闷气来,嘟噜道:
“人都来了,却不出来见见她,这家伙真是太可恶!”
他再将视线到辛衣身上,却发现她正抬头看着远方,似在寻找着什么,脸上的神色有些微微的黯淡,于是他愈发不开心起来。
一边想着,辛衣却已经靠了过来,笑着问道:“怎么了?我瞧你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
离昊摇摇头,忽然伸手拉拉她袖子,说道:“辛衣,我们一会散了营去听雪楼喝酒吧。”
“今日可不行,我要先去看一个人。”
“你可是要去见他?”离昊急急问道。
辛衣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既而笑笑,道:“我先去见见韦姐姐和侑儿她们,把她们接来洛阳后我就领军出征了,都没有好好去看过她们。”
杨昭的正妃韦氏和其遗孤侑儿,前年被辛衣从京城接来,现在就居住在洛阳。
“可是……”
“喂!小子,你不是要喝酒吗?正好,同我走吧!”
离昊还要说话,却被一个人一把拖住,曳了过去,他定睛一看,却是高子岑这家伙。
“放手!放手!我才不要和你去喝酒,我要同辛衣一起……”
“小子!本大爷请你喝酒你还敢罗嗦,活得不耐烦了么?”高子岑夹住他,一边抡起拳来给了他几下,一时间军营里尽是他们哇哇的喊叫声。
其他兄弟们见了无不哈哈大笑起来。
辛衣啼笑皆非,心想,这两人什么时候感情变得这么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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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园,就在宇文府不远的地方。
一踏进那座府邸,第一个迎接辛衣的,是一个粉团儿一般的奶娃娃。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撒娇似的伸出莲藕一样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对辛衣道:“抱抱,抱抱。”
辛衣笑着将那小娃娃一把搂在怀里,用力亲了一下。
“侑儿乖!走了这么久,想我不想。”
小娃娃乖巧地将头埋在辛衣颈窝里,用手圈住她的脖子,小脸红扑扑的,也不说话。
“侑儿平时谁都不粘,偏偏每次三少爷来了都要缠着你抱,看来,他真是喜欢少爷你啊。”跟在身后的奶娘笑着说道。
辛衣抱住小娃娃,鼻尖去顶了一下他的小小的鼻子。他张开花苞般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笑。每次看到这样的笑,都会叫她想起那个人来。
昭……
她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眼角不禁有些微微的湿润。
“侑儿又淘气了吧。”
辛衣听得声音,转头一看,却见一女子立在白玉阑干前,一袭湖蓝云裳,云髻斜挽,淡然而笑,眉目娟美如画。
“韦姐姐。”
韦氏颔首轻笑,走了过来。
辛衣笑道:“姐姐在洛阳住的可还习惯?”
韦氏淡淡说道:“一切都与京城无异,并无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辛衣微微一分神,怀中的小娃娃却咯咯笑着去摸摸她的衣领和脸颊,不由笑了出声,伸手去逗他。
小娃娃忽然奶声奶气地抱住她,叫了一声:“娘亲。”
周围的人顿时容色一惊,奶娘慌忙从辛衣怀中抱走小娃娃,尴尬笑道:“童言无忌,将军莫怪。”
这可不能怪小娃娃,怪只怪,这宇文将军与太子妃长的太象了。奶娘一边抱着小娃娃,一边抬头偷偷看她们两人。
辛衣摇摇头,心中却有淡淡惆怅流过。
“宇文将军既来了,就请到前厅用茶吧。”
韦氏每次对她的态度都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同意从大兴迁来东都,荫庇于宇文家族的保护之下,到底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辛衣看不分明。
“只要有我宇文辛衣在,我自会护她们周全。”
这是她曾经对杨昭许下的誓言。
她这样说过,便要这样去做。
可是,她欠他们的,终其一生,又怎能还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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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家,仍于往昔一般受尽荣宠,特别是在南阳公主下嫁之后,杨广待之又更加亲密几分。
南阳做了新嫁娘,那模样儿出落得愈发清丽起来,可性子却仍如以前一般,娇憨大胆,直来直去,辛衣常听府中的下人暗中议论,自己的小三叔宇文士及可对这个小娘子宠爱得不得了,她有什么要求从来不忍心拂逆其意。不由笑道:“原来,小三叔竟有惧内之虞。”
这话传到南阳耳中,直气得不行,“士及他才不是惧内,他这是爱之切,情之深,你哪里懂的。”
“小三婶自然会护短,不希奇啊不希奇!”辛衣笑得更大声。
“哼!你这死丫头,我咒你以后嫁个大恶人,将你管得死死的,到时候你就是哭着跑回娘家我也不理你!”
辛衣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胡说些什么?”
南阳斜睨着眼看她,道:“我这几日一直见你和太原那李二公子往来甚密切,你们不会是……哈哈,要不要婶婶我替你牵个红线啊?”
辛衣顿时一口茶喷了出去,一边咳嗽一边怒道:“你可别乱来,我和他只是好兄弟。”
“你一个女孩子家,什么兄弟啊!”南阳不以为然。
“你警告你,千万不许胡来,不然我……”
南阳冲她扮个鬼脸,道:“本宫才不怕你呢!”
于是,一连几天,辛衣都看见南阳带着她的那群侍卫到处游窜,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过了几日,南阳看到离昊,眼睛一亮,居然将这小子的也拉拢了过去,不知道在打些什么鬼主意。
如此忐忑不安到立秋,南阳终于差人来请,说是邀她去赏菊。
辛衣托着下巴,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答应去了。
可是到了驸马府上,等了大半日,却不见鬼影一个。
“公主呢?我三叔呢?”
“回将军,奴婢不知。”
被辛衣眼睛一瞪,众丫鬟都吓得不轻,哆嗦着回答。
辛衣只好从前堂踱到后院,找了半日,终于在东厢房发现了南阳的身影。
“辛衣,辛衣,你过来!”
南阳从屋内探出半个身子,连连向她招手。
辛衣皱着眉,慢慢走过去,道:“做什么神神秘秘的?我还要赶着去军营里呢。”
进屋一看,才发现离昊居然也在。
“你在这做什么?”
她刚说了一句,忽然觉得身上一麻,顿时动弹不得。
“哈哈,成啦成啦!”
南阳拍手笑道。
辛衣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被这两个家伙算计,不由得又恼又怒,喝道:
“离昊!你这臭小子!快点解开我的穴道!”
“辛衣,你不要生气。”离昊见辛衣动怒,不由心软,当即往前走了一步要去帮她解穴,却被南阳拦下。
“喂,你就这样放了她,不想看看她换上女红妆的模样了吗?”
“我……”离昊摸着头想了半天,脸上微微一红,汕汕道:“自然想看的。”
“南阳,你又在出什么鬼主意!”辛衣从未有这样被人挟制的时候,一时间又恼又气。
只听南阳笑盈盈道:“辛衣,我们只不过是想好好打扮打扮你,就一次,好不好?”
“不好!你们最好现在就放了我,不然休怪我不客气!”要是让她自行解开了穴道,她非得好好收拾这两个家伙不可。
南阳忽然掏出一个小瓶,拔开活塞,朝辛衣鼻下一伸,笑着:“我才不怕呢!你现在根本就动不了啦。”
辛衣只闻得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直扑向鼻翼,身体一软,竟是再也提不起功来,不由得大惊:“你……给我闻的什么?”
南阳嘻嘻笑道:“这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十香软筋散,辛衣,你身手那么厉害,我当然不能不小心提防啦。”
“辛衣,你别生气,我……”离昊还待说什么,却被南阳推出了门去,笑道:“好啦,好啦,你就在外面等着看美人吧!”
过了良久,室内终于传出南阳的声音。
“好了,进来吧!”
当离昊踏进房内,第一眼看到辛衣,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整个人完全呆住了,视线再也无法从她的身上转开。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儿,落到她的脸上,如玉般明净,如霞般绚烂。只见她身着宫锦华服,广袖博带,峨嵯高髻上凤钗横斜,宝光流转,珠屑丹砂匀施双颊,烘云托月般愈发显出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唯一不变的的只有那倔强如昔的眉宇,张扬不羁地直飞入云鬓里。
南阳拍手笑道:“如何,辛衣这样打扮好不好看。”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
“好……看……”
离昊涨红着脸,从口中喃喃说出那两个字来。
她原来,是这样好看。
他拼命想着要从脑海中搜罗出可以形容这份美丽的词语,可想了半日,却找也找不出比“好看”那两个字更加贴切的。
记忆中的那个俊美无铸、神采飞扬的少年,眼前这个淡扫胭脂,身着女红装的倾国佳人,身影反复交织着,最后合成了一个人。
如果这世间有什么能叫人瞬间停止呼吸,那一定是她的笑。
如果有什么比那春日的碧波更动人,那一定是她的眼波。
有一种美丽,能叫人一瞬间记住。
然后,用一辈子忘记。
“你真是辛衣吗?”
他忍不住又傻傻追问了一句,惹来南阳一阵轻笑。
辛衣狠狠白他一眼:“臭小子!仔细我宰了你!”
离昊喃喃道:“听这话,倒是象是辛衣的口气。”
辛衣嘴角一阵抽搐,扭过头去。
南阳笑吟吟地将铜镜递于她手上,道:“你自己看看,可不是象换了个人似的。你啊,整日都是做男子装扮,当然不知晓自己换上女红妆的时候有多么好看。”
辛衣只斜眼往镜内瞥了一下,刹时间脸色变了。
镜中的那个人,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女子……
红装……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喃喃道:
“原来,这竟是我吗?”
宇文士及稍晚些进来,一见辛衣,也是半响动弹不得,满眼尽是惊艳之色,连连叹道:“到如今我方得知,我们宇文府上竟藏有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佳人。”
南阳白他一眼道:“那我呢?”
宇文士及看向她,笑道:“你嘛,是我的小丑媳妇啊。”
南阳愤然,轮起粉锤往他身上打,却被他轻易制住,紧紧在手中握着再也不愿意松开,于是南阳的脸慢慢羞红了。
“你们够了吧!看也看了,笑了笑了,还不快点过来将本将军的穴道解开!”辛衣真是生气了,说起话来声音象轰轰雷鸣。
“别急,别急。还有一个人没有见过你的模样呢!”南阳笑得有点儿神秘兮兮的。
辛衣心中忽然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
“你们还叫了何人来?”
“他马上就到了,你就好好在这等着罢。”南阳轻笑着,一边将宇文士及和离昊拉了出去,一边探头回来,说道:“我替你牵一门好姻缘,辛衣,你要拿什么来谢我啊?”
说罢,大笑着离去,只留下辛衣一个人在房里,又惊又怒。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李公子,我家少爷在前厅尚有事要处理,还请公子暂时在厢房内歇息片刻,少爷稍后自会来此相见。”
“你家少爷倒也托大,大老远的将我叫来,居然还要我等。好罢!我便在此候他好了。”
这是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
辛衣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当即明白了这说话的人是谁,耳只听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身体却是怎样也无法动弹,不由得又急又窘起来。
“吱”的一声,门慢慢的开了,一个白衣少年往里走来。
辛衣惊慌地抬起头来,两人正好对了个正着。
一刹那,时间仿佛停滞了下来。
静得仿佛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作者的几句废话
让大家失望了,偶这一次爬上来不是为了更新,而是来向大家说声抱歉的,最近本人正在闭关赶稿中,暂时没有精力来更新文文,所以,本来已经很缓慢的周更最近都无法兑现了,不过,我会很快地忙完手头上的事,把全部注意力转到这一边来(大概还需要一周这样,也许会更快),大家不要担心,我既然说了会继续写下去,就一定不会食言的。本文不会是坑。(而且悄悄告诉大家一声,很快也会出书的)
既然来了,就忍不住想和大家多8两句。
关于本文的男配,一直都很困饶我。说实话,为了平衡他们之间的关系与戏份,我已经是煞费苦心,愁白了头,好几次卡壳写不下去都是因为我在纠结,在矛盾。唉~~~怪就怪自己过于HC,没事写那么多男人做啥,真正是自作虐不可活啊,555555
好吧,我一个个地来简单把他们说一两句。当然,这只代表我的观点,你们可以选择无视。
小高:这家伙,完全是脱离我原定设计的一个人物(囧~~~这让我回忆起了悲惨的往事,想当初我写第一篇小说的时候就是因为某个角色的人气过高被生生逼得换了男主,换了结局~~真是太可怕了`````)当初我写他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样一种性格的人居然会最受大家的欢迎,有人能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吗?我怎么左看右看他都是一个喜欢闹别扭,有点倔脾气的小破孩呢?当然,在写他的时候我很开心,算是写得最轻松的一个人物吧。看在大家不断为他请愿的份上,身为亲妈的我已经有一些觉悟了。要不就把他活活虐死,要不就把他丢进蜜罐里生生淹死。哈哈,大家自己选吧(我盾~~)
小李:唉~~说到此人时我自己先长叹一声。这家伙,还真是不受人待见。完全是吃了历史的亏啊。大家都对他太过熟悉,还有就是他的老婆长孙皇后过于出名贤惠。再怎么写此人都是结局注定,无法翻身。反正我是怎么写怎么不得人心就是啦`````可怜的小李子。于是,他是我所有人物中写得最痛苦的一个。不过,我本人是很喜欢小李子的,之前专门看过许多相关的史书,这家伙,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上马能打江山,下马能治天下。只能说,一个人如果过于完美,大概也是一种错误吧。
不过,大家也不要太敌视这小子。毕竟,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配做辛衣的对手。
而且,他们之间的缘分,还真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讲清楚的。
扶风:师父啊师父````这个人物,是我真心痛惜的。不过也是因为他的过于神秘,和过于不食人间烟火,我知道有些读者是不大喜欢他的,认为他太没有真实感和存在感,不象现实中的人。可是,我还是要说,他是所有男配中,为辛衣付出最多的那一个,不管是前缘的相恋还是今生的守侯,他始终都不离不弃,长伴长依。现实的世界里,或许可以找到相同的小高,小李……却不大可能会遇见象扶风一样的男子。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为何阴阳相隔,方解情深如许……
扶风,大概也只适合于存在非人间的梦境里。
离昊:我们还是叫它小雪狼罢。这个角色乍看之下和小高有些相似,但是他们还是不同的。小狼更加单纯些,感情也更加简单直接些,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传说狼是一种有着感情洁癖的动物,一辈子,只会忠于一个伴侣。有时候想想还真是悲哀,人在某一方面,竟还不如一只畜生可爱。一直以为,他对辛衣的感情不能只简单地归于爱情,而是混合着亲情与友情在内。他当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更是可交托全部的朋友。她救了他一命,他便报她一生。这对于他来说,很公平,很自然。
如果这个世界多一些象离昊一样的人,是不是会更可爱呢?
子非鱼安知我乐
“你……”李世民迟疑着开口,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时间就像是停滞了一般的缓缓流动。
屋内檀香冉冉,似有似无的香气,缭绕着,盘旋着,云雾般散开,如初雪天的梅香,又似八九月的金桂,馥郁甜腻,却又透彻心扉。
那屋内的人,黑发如绸,眉如远山,眸如繁星,端不尽的绝世风姿,说不尽的形容芳华,千枝万树的绯滟,红尘梦醒的繁华,都难及她清浅悠远的一笑,仿佛她眼波轻轻的流转,便足以令梅花失尽孤冷,令芙蓉褪尽清丽颜色,凝滞所有的呼吸。
她咬着唇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似恼非恼,转瞬流转间,竟有如星河灿烂的璀璨。
李世民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响,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来没有象现在这般急促过,仿佛随时便要破胸而出,无可自抑。
好不容易定下心神,他当即抱拳躬身,急声道:“在下不知此处有女眷,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话刚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慌乱地退出门去。这个一向潇洒自若的英俊少年,此刻竟是窘迫异常。
辛衣一时又是好笑,又是气恼,一边在暗自庆幸他没有认出自己,一边却又有些莫名的懊恼,莫非之因为换了件衣裳,这小子便已经认不得自己?
她刚微微松了一口气,忽然又听见门哐当一响,那刚刚消失的修长身影却又出现在眼前,他定定看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是辛衣?”
似询问,又似陈述。
那如水墨般漆黑幽深的双眸里跳动的,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惊讶。
“你……是女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辛衣没好气地回他一声。
他失神地凝视着她良久,似自言自语,轻叹道:“辛衣,你居然,是个女子。这么久来,我竟然都没有发觉。”
辛衣蓦然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只觉得那黑幽幽的,宛如沉潭千尺的瞳仁里灼热缠绵,如隽如刻,似有些许凝重,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愫深深藏抑其中。不知怎的,她只觉得心头一颤,几乎是有些狼狈的侧过头,避开那注视,仿佛那里面有一种叫她害怕的东西,使她不敢面对。
“如果这么容易被你窥破了去,我就不叫做宇文辛衣了!”
“既然如此,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穿着这样的衣服?做如此打扮?”李世民敛着眉,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你没看到我的穴道被点了吗?还不快点过来帮我解开?”被指到痛处,辛衣顿时又窘又气,只好再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李世民见状先是微微一怔,既而展开英眉,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堂堂的宇文将军竟也会被人设计,着了道子,哈哈……你这家伙,不是一向都那么厉害的吗?”
辛衣脸上烧得厉害,气得非同小可:“李世民,你若再敢取笑我,回头仔细本将军以军法处置你!”
“不敢,不敢!”他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容却仍是那样肆意,那双细细长长的墨色眸子在微笑中灿若流星。
穴道被解开的刹那,辛衣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她瞥了旁边的白衣少年,恼火的说道:“既然说不敢,你还笑的那样开心!”
“我不笑,难不成要同你般臭着一张脸吗?”
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吟吟地低头看着她。
“臭小子,看见我被人陷害,就把你乐成这样?”
辛衣气得牙痒痒,“嗖”的一下立起来,劈面一拳就朝他挥去。可是,她却没有想到,自己才刚刚解开穴道,经脉血络未通畅,猛然站起身来,下肢竟是一阵酥麻,顿时站立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仰俯下去,毫无预警地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有些惊慌的微微侧过头,那属于男子的陌生味道带着阳光的淡淡香气,漫漫袭卷而上,像从脚底升起的晨雾,间中还夹带着湖风,一点一点裹住,纠缠着自己……
一刹那,他们两人都楞住了,只呆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慌乱的呼吸,莫名的心跳,种种异样的感觉一阵阵涌上心头,陌生而奇妙。
过了片刻,辛衣才想起要挣扎,可那两条坚实的手臂却象铁圈一样,把她牢牢固定在怀里,那样霸道,那样笃定,根本容不得丝毫的反抗。
他英俊的面孔就挨在她的咫尺,仿佛只要再往前分毫就可以触及到彼此。
“辛衣……”他忽然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音色柔静低徊如笳声萦绕,却刺得她脑子里猛得一震,顿时僵直了身子。
“放开我!”她拼命抑制着胸中的焦灼与异样,奋力想要拉开与他的距离,忽然间,自己的身体竟腾空而起,再睁眼时,人却已经被他打横抱在胸前。
“你……你要做什么……快点放开我!”辛衣用力挣扎着,竟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起来。
李世民好看的唇角微微钩起,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笑道:“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说话间,他却已经将她轻轻放在前方的椅子上,自己蹲下身,轻轻帮她揉着膝盖关节。
“你这家伙,永远都是这样好强。象你这样的女子,我真还没有见过。”
她垂下长长的睫,视线凝固在他那修长的手指上,一时间心念百转,五味杂陈,惊诧、欢欣,却又忐忑不安。她飞快地侧过头,遮掩似的大声说道:“我宇文辛衣自然是独一无二的!”
“是!是!独一无二的自大,独一无二的骄狂!”他笑了,那语调里甚至有点宠溺的意味。
辛衣轻轻的哼了一声,神态虽是那样骄傲,那耳根脸颊却依然烧得厉害。
“好了点么?”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笑着问她。
辛衣迟疑着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却已经能行动自若,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正好对上他那斜长黑亮的眼睛。
“多谢!”
“不必客气。”他眼角眉梢泛着笑意,带着些微微的捉弄。
她正要急着离去,忽又回过头,板了脸,恶声恶气地补了一句:“不许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哑然笑道:“你几时又曾对我客气过?”
此言一出,便见辛衣玉容生寒,怒眉斜飞,一副要当场翻脸的样子,李世民赶紧无奈地举起手,道:“好,好,我发誓!今日之事,我李世民定然不会泄露半句!如违誓言,天诛地灭!”
“这还差不多!”她挑起修长的蛾眉对着他嫣然一笑,那满园的姹紫嫣红,顿时光华不再。
他又一次呆住了,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良久,还没有从那临去一笑的魔力中拔身而出。
“宇文辛衣……宇文辛衣……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初见时策马弯弓,骄傲自负的你,战场上睥睨天下,惊才绝艳的你,女红妆下风华绝代,容色无双的你……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白衣的少年昂起头,朝着辛衣远去的方向轻轻一笑,凌厉轮廓逆了阳光,浑雄的气势凝重如山岳,眉目间流转的光芒却是那样柔和。
背过身,辛衣几乎是逃着离开了那间屋子。
以前行军作战,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她都没有想过“逃”这个词,对于一名武将来说,“逃跑”是一个代表着无上耻辱的词,宁战死,不败逃,这才是他们应有的骄傲与矜持。
可今天,她却因为一双黑亮的眼睛而乱了心神……
脑子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开,逃开那间屋子,逃出他的注视,
可越是走得慌乱,就越是觉得那灼人的视线始终跟随在自己身后,如影随形,无可摆脱,越是想走快,就越不得其法。
难道,自己竟是在害怕吗?
可是,自己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辛衣敛了眉,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是雾茫茫的一片,看不见方向,也看找不着出口。
等着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下,她的眉拧得更紧了。
女红装?这就是女红装吗?
她本应该穿着的,她本应该拥有的……
可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轻便简单的男装打扮,却哪里能适应这束手束脚的儒裙半臂,现只走了这么几步路,居然都是行得踉踉跄跄,几次抬脚都差点踩到那拖在地上的长长裙琚,一时间竟是满头大汗,狼狈不已,哪里还见平日里半点风神俊朗的英姿,顿时又在心里又将那个陷害自己的顽皮公主骂了一万次。
迫于衣裙的困窘,辛衣终于不得已停了下来,闭目坐在花丛的大石边歇息了片刻,心里一边苦笑道:“没想到我千军万马也不曾畏惧,今日竟然在区区一套衣裙上落了败。”一时心里又是气恼,又是沮丧。正在百感交集之时,忽然旁边传来几声人说话的声音,她顿时一惊,急急将身形隐藏起来,却发现是几个拿着果盘茶水的小丫鬟,一边自顾说笑着,从她刚刚行走的道上走过。
等到人声渐渐远去,辛衣的后衣却已经湿了一半,阵阵凉气刺入心骨,她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差点忽略了这个严峻的问题:
她现在是作女装打扮,这副模样,怎么可以叫人看见?南阳那死丫头惹了如此祸端,定然早就躲得不见踪影,哪里还会乖乖呆在府上任她来逮?但驸马府上的下人却如此众多,万一要是因此被人发现了女扮男装的真相,那么后果……
想到此,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彻底断了从前门大摇大摆出去的念头。
唯今之计,也只有待夜色降临之时,从后院翻墙悄悄离去。
她不禁长叹一声。
真是虎落平阳,好生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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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轻云微月,偶有清风拂面,略渐凉意些许。
辛衣借着夜色的掩饰,施展出轻身的功夫,只见人影闪动,只是几个起落,已从驸马府丈高的围墙上翻身而下,姿势曼妙,悄无声息,如轻盈的燕子。
她稳稳站定,在风中一个转身,墨玉般的发和着身上淡红色的儒裙纷飞随风蹁跹,好似一朵开到尽处的牡丹。
她抖了抖衣襟,警惕地朝着四下看了看,正准备要往宇文府方向而行,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谁!出来!”她厉声叱道,眉稍挑成冷酷的弧线,杀气顿起。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而出,矗立在她面前,几乎挡住了整片月光。阴影中,年轻的脸轮廓深邃,俊朗的五官峭拔刚劲,乌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的脸,透出令人惊悸的光芒,似震惊又似不信。
“高子岑?”
辛衣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处与他意外相遇,一时又惊又窘,竟不知该做和反应。
难道天下真如此之小,越是不想遇见的人,却偏偏都要在此时出现?
高子岑睁大了眼睛,对她看了又看,微微颤抖的嘴唇艰难地喏动良久,才挤出两个字:“辛衣?”
辛衣头痛异常,斜眼瞥他一眼,叹了口气,自认倒霉。还好,这小子是早已经知道她身份的,不然还真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真的,是你吗?”他神情震动,只呆呆看着她,目光复杂变幻。
“你怎么会在此?”害怕他继续询问下去,辛衣只好抢过话来,先行问他。
“我……”高子岑吞吞吐吐,道:“我只不过是正好路过。”
“路过?”辛衣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这里是洛阳东城,而高子岑的府邸明明在城西,若非有事,他怎么可能会专门路过?可她此时也懒得点破,只装作不明就里,随他去路过,只希望这小子不要对她身上这奇怪的装扮产生兴趣。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样来解释眼前这尴尬的局面。
正在思量间,忽然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车急驰声,打破了两人的思绪。
只见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飞快地从身后驰过来,见前方有人竟也不放慢车速,只是横冲直撞而来,毫无顾忌。
“小心!”
辛衣正好站在靠路中的位置,见马车来得急,正要闪躲,忽觉腰上一紧,身体却已被高子岑揽住,飞快地护在了身后,只这一分毫,呼啸的车轮马蹄便正好擦着他们的衣角而过,灰尘四起,顿时呛了他们一脸。
“大晚上的拦在路中间,着死么!”
驾车的车夫怪声怪气地喊了一声,反是恶人先告状。
辛衣不禁大怒,顺手从地上拣了几颗石子,一扬手,只听“嗖嗖”几声破空响,拉车的马儿吃痛扬起前踢一阵长嘶,整辆马车都差点被倾翻在地。
驾车人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好不容易拉住了惊马,停下马车,已是汗流浃背,狼狈非常。
月光下,辛衣得意一笑,高子岑呆呆看着她,呼吸也似凝滞。
“大人,您没事吧?”
“外面出了什么事?”车内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回大人,不知道为什么,这马走得好好的却突然惊眼了,不知道是不是着了什么道子。”车夫万分疑惑地朝着辛衣他们看了几眼。
“喂!你们!撞了人就想跑么?”高子岑抱着双臂,冷冷喝道。
“大胆!你可知这车内坐的是谁,启容你如此叫嚣放肆!”
“我管你是谁,乖乖下来给小爷我道歉!”高子岑一惯在京城里做小霸王,哪里会惧这些。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拉了拉,侧头一看却见辛衣正低了头,往黑暗处退了几步,竟是在躲避着什么。高子岑惊讶万分,当下放低了声音道:“怎么了?”
“是王世充。”她低声说道。
他忽然恍悟,高大的身躯无声无息朝着她移近,完全把她掩盖在自己的身后,柔声道:“我不会叫他看见你的,放心。”
“我道是谁,原来是高贤侄?”车内人探出身来,朝着这方看来,高鼻深目,面色阴鸷而谦恭,却不是王世充是谁。
“王大人!”高子岑冲着他一抱拳,唇角却带上了冷冷的讥诮。
“一场误会,一场误会,”王世充朗声笑道,“不想我的马车今日竟是误撞了自己人,得罪之处,还请贤侄见谅!”
‘好说好说!子岑也不知车内坐的是王大人,不然也不会无故阻拦大人的马车。”
“无妨,无妨!”王世充笑得欢畅,“改日我定然再请贤侄畅饮以赔罪。”
“大人不必客气,何来赔罪一说。”高子岑淡淡一笑。
“不知道,这位是?”王世充目光投向高子岑身后的人影。
“这是我……我……”高子岑不动声色的用身躯阻断他探询的视线,想要解释,可话却咽喉咙间,怎么也说不下去。
王世充瞧见他窘迫的神色,又隐隐窥见那风中窈窕动人女子的倩影,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哦,哈哈,原来是佳人有约,果然是少年风流啊,我就不打搅贤侄的美事,告辞!告辞!”
“告辞!”
高子岑脸上一热,讪讪答道。
眼见那马车辚辚行远,空旷的街道上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夜,残月如钩,不知何处忽然传来隐隐笛声,吹得清越动听。
他低头偷偷看她,银色的月光正好映在那光华玉容上,流水般静静泻着,将那惊心动魄的美丽融化在了夜的氤氲中。他的心里,有点甜,又有点慌乱,不知所措。
“我……我送你回去。”
“不必!”她摇摇头。
“可是万一你又……”
“不会有什么万一,更何况,还有这个家伙在呢!”
辛衣微微一笑,忽然朝着上方喊了一声:“离昊!出来!”
屋顶上一个矫健的身影忽的一闪,顿时立在了她面前。
“辛衣。”一身素衣的少年迎风而立,碧绿色的眸,粗犷如刀如刻的五官,带着未褪的野性,让人想起草原上桀骜的狼。
“你这臭小子!还有脸来见我么?”辛衣面色一沉。
“辛衣,我错了!你不要生气!”离昊拉着她的衣角,耷拉着头,满脸沮丧,如做了错事的孩子。
辛衣狠狠瞪他两眼,忽然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道:“还不跟我走?”
离昊怔了怔,忽然醒悟,当即喜笑颜开,赶忙跟了上去。
远远的,高子岑望见辛衣回头朝这方看了一眼,红唇钩起一抹笑意,他不禁有些痴了,只觉得墨色流光在暗夜中飞扬,流转,伴着天上的星月之光和地上的萤火,渐远渐行。
清风动,玉人远,等闲平地起波澜,此时此地难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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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风波后,辛衣便销声匿迹了一般,一连数日,南阳都见不到她人,便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南阳急慌慌地派人到宇文家探了数次,并送上无数珍稀做为赔罪礼,却都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于是更加心惊起来。
“士及,你说,辛衣她该不会从此都不理我了罢?”南阳忧心忡忡地说道。
宇文士及伸手轻轻夹夹她的小俏鼻,笑道:“既然怕她不理你,不如你亲自上门道歉吧。”
“可是……我贵为公主,要我道歉,多难为情!”她扭过头,神色有些不大自在。
话虽如此说,但翌日,南阳还是去了宇文府。
可是辛衣却依然闭门不见。南阳一气之下,直直闯了进去,下人不敢硬拦,却又怕三少爷怪罪,正在不可开交之际,却听见书房内传出一个声音:
“好了!让她进来吧!”
南阳昂着头走进去,却见辛衣正坐在窗前,手里拿了一卷书低头凝神翻阅,也不搭理她,不由嘟了嘴,上前拉着她手臂,娇声软语:
“辛衣,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我都给你赔罪了,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辛衣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叹一声:“你知道错了吗?”
“我自然知道。”
“那你说说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骗你穿女子的衣服。”
“南阳,你平时怎么胡闹我都可以容忍,可是,惟有我的身份是绝不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你明明知道这个秘密若暴露于人前,带来的后果将会有多么严重!一个不甚,就会殃及宇文全族,不单是我,还有我爷爷,我父亲,二叔、三叔……甚至你……都会……”辛衣眼光在刹那黯淡下来,道:“你们都是我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有事。”
南阳听了,怔怔道:“对不起……辛衣,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
“我明白,所以这一次,我原谅你。可是,绝没有第二次。”辛衣抬起头,直视着南阳的脸,目光中仿佛有刀锋般的光芒一掠而过,犀利如剑,其寒若冰,开阖间自有一番不言而喻的威仪。
被这样的目光逼视着,南阳的掌心也不禁渗出了冷汗。第一次,她真正的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这个熟悉的少女,不是寻常的闺阁脂粉,而是宇文家拥有无上权威的将军。
“可是辛衣,不管怎样,你究竟还是个女子啊,难不成这一生,你都要被这身份所束缚,无法享有寻常人该有的幸福?”
辛衣沉默良久,却是淡淡一笑,说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觉来惆怅消魂误
入秋后,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不时有沥沥秋雨伴着无边落木萧萧而下,举目望去,低垂的楚幕,就如同人的心,总似郁结着层层忧绪,积云难散。
连月来,不断有大量外地难民涌入东都。
各地揭竿而起的反军虽屡遭镇压而燎原之势不减,连连的战乱使众多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容身,只奈之下只有携家带口四处迁徙,一时间,洛阳城内路旁、河畔,乃至荒地、坟场、废墟等处,都可见难民搭建棚户,以简屋栖身。
辛衣身兼京营节度使,管辖着洛阳城的治安,自然也就肩负起了难民的安置事宜。难民之事,可大可小,如若处理不当,则将引起积怨已深的民众反抗,将一发而动全局,进而累及到王族皇室与百官贵胄的安危。
辛衣年纪虽轻,但是处理起大事来一向冷静沉稳,颇有大将风度,因此,宇文化及也就放心让她独自去处理一干事宜。在详细了解各方的情况后,辛衣当即吩咐士兵们在城郊辟出一块空地,搭建起一批简易的帐篷木屋,用于集中收容外来百姓;并在城外数处设置惠民所,向难民派发米面衣物,抚慰伤残,稳定民心;同时编派数十组巡逻队日夜不停于各处巡视,以防有盗贼趁机滋事。
在辛衣的指挥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外来民众虽多,但却都得到了及时妥善的安置,城内并没有发生难民抢食,暴动等祸患,一些百姓甚至在士兵的帮助下开始开垦郊外的荒地,生活渐趋平稳。
事情明明都进展得如此顺利,可辛衣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她都是沉默着,湛蓝的眸子里总似藏有散不去的阴霾。
“这家伙是怎么了?”离她不远的地方,高子岑正带领着一小队人马帮难民们搭建木房,可他却显然没有专心,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到辛衣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她最近好似消瘦了不少,神情也多有倦怠,是最近太过劳累的缘故吗?
“想知道,你自己去问啊!”离昊闻言,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心里嘀咕道:这小子,每次都只会站在远处傻傻的看,明明就那样关心着辛衣,却总是不愿让她知道。他就不明白,既然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去直接告诉她?难道这一句话,就那么难以启齿吗?真是奇怪的人啊!
高子岑英眉扬起,瞪向离昊,似欲发作,却又隐忍了下去,大声说道:
“去就去!”
他抬起脚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间目光定在一处,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僵硬如石像。
“怎么了?”
离昊见他神色不对,不由探头一看,却见那山冈上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慢慢向辛衣的方向走去。
“李世民?”离昊惊呼出那人的名字,侧头看看高子岑有些铁青的脸,却是幸灾乐祸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嘻嘻笑道:“看吧!人家的动作可比你快多了!”
高子岑勃然大怒,抡起一掌正中离昊头顶:“臭小子!少罗嗦,给我滚回去干活!”离昊无故中招,自然想也不想就还击回去,周围众将士们看着他们打闹都跟着一阵哄笑,原本还有些沉闷的场地里顿时热闹起来。
午后的天空,乌云密布,紫檀色的云裹着灰色的边低低地压着地平线,给人一种无形的威仪。辛衣只身立在东方一个高起的小山头上,低眉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难民帐篷,任扑面而来的阵阵朔风将她的大麾吹得高高卷起,如冰琢玉砌的脸上拢着一层重重的烟云,化也化不去。
“想不到只是短短数日,你竟能妥善安置好这数万难民,宇文将军不管做什么事总是能令人刮目相看。”
身后忽然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她回过头,李世民已笑着走到她面前,黑亮的眸子里总似藏有一种炽烈而凌厉的光芒,无形中迫得人无所遁形。
“怎么了?都做得这样好了,你为什么还不开心?”他细细打量她,问道。
辛衣唇角带着一丝苦涩,黯然若失:“天下纷乱,百姓流离,苦不堪言,又有何所乐?”
“原来,你是在忧虑这个。”李世民凝视她片刻,目光骤然柔和,说道:“天下有道,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自古以来,这天下之事本就是如斯道理。忧又何用,愁又何用?”
“难道,这时局就真无法改变吗?”辛衣收紧拳心,倔强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甘。
李世民道:“自古兴亡战乱,最苦的莫过于黎民百姓。要想解除百姓的苦难,那么就必须首先结束眼下这纷乱的局面。”
辛衣闻言,沉默良久,忽然转过头,道:“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结束?”
“天下无道,需以能者居之,四海升平,指日可待。”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宛如面临千丈绝壁的寒潭,无形中透出咄咄气势。
“能者?你所谓的能者,又是谁?”
“你以为呢?”
李世民不答反问,身体慢慢向她靠近,眼底敛去了锋芒,愈觉深不见底。
辛衣挺直后背,仰首屏息,静静望着他走近,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四目相对之下,如锋如刃,如电如芒,刹那间穿透彼此。
“你从来都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辛衣忽然轻轻一笑。所谓的野心,所谓的谋逆,为什么到了他那里,就能变成这样的理所当然,毫无顾忌。
“可,那也只是在你面前。”他低声道。
辛衣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心跳得莫名急促,如阵阵密集的鼓点。
李世民低下头,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你……眼底都黑了一圈,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吗?”
“有吗?”辛衣揉揉眼,有些不大自然地避开他关切的注视。
“辛衣,你是将军,不必凡事都亲历亲为。今日这里就暂且交给我打理,你回去好好歇息吧。”
“不要把我想得如此弱不禁风,我可不是寻常女……”她话未说完,唇只触到那个“女”字话音便戛然而止,脸上浮起一层恼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世民苦笑一声:“难道,你以为我关心你,仅仅是因为知道了你的身份吗?”
“不然呢?”她反问。
这个骄傲的少年,有时候敏感的就如一只刺猬,满身的防备,带着疏远的利刺,桀骜不驯。
他不语,只是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润怜惜:
“辛衣,你何时才会不这样要强,何时也能试着依靠旁人。”
辛衣轻咬着唇,背过身去,说道:“我……不需要!”
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握住。她惊愕的抬头,却正与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对了个正着。李世民向她一微微笑,道:“对你这种永远都不会乖乖听话的家伙,我也只有用强了!”
“你做什么?”她下意识便想往后退,可却怎样也挣脱不了那箍制。
他那略显粗糙的大手,瞬时将她的手紧紧包裹,那样用力,那样霸道,却偏偏又带着那令人心悸的温柔。
“我送你回家。”他拉起她的手,自然而然的要往下走。
她顿时又窘又恼起来,叱道:“别胡闹了!快放开我!谁说我要走了!”
“大庭广众之下,我可不想用抱的,虽然,我是真的想一试,那温香软玉的感觉。”李世民贴近她的耳根,轻声说道,黑亮的眼睛里,有些坏坏的笑。
辛衣耳根顿时滚烫起来,进也不得,退也不能,居然就这样任他拉着自己,走下山来。
“辛衣,你要走了吗?”
离昊见她过来,赶紧一跃而从那搭了一半的房顶上跳下,奔到她面前。而在他身后,高子岑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关切的朝这方看过来,可很快他便注意到了那双紧握在一起的手,目光一黯,飞快地背过身去,再没回头。
“我……”辛衣刚一开口,便被李世民抢过话:“不错,宇文将军身体不适,正要回府。”
“那我去套车!”离昊也是个急性子,话还没听完,转身便往马厩跑。
“我还是这里的将军,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了?”辛衣又恼又气,忍不住抬起脚给了李世民一下。
李世民笑嘻嘻地闪开身体,道:“只要你乖乖回去休息,回头要怎么罚我都好。”
辛衣顿时无语气结。
不知是因为淋了雨,还是太过劳累的缘故,辛衣回到家不久,竟发起了低烧。她只是依着一贯的性子不肯看大夫,也不肯喝药,直把离昊急得焦头烂额。
“辛衣,就喝一口,好不好?”离昊捧着那碗好不容易才煎好的药,坐在床边,软语相劝。
“不要!都给我倒了,我又没有病!”
生起病来的时候,辛衣就象是一个不讲理的小孩,任人怎么劝也不理会。
“你……你……”离昊狠狠一跺脚,道:“好!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去找那个能降住你的人来,看你还喝不喝药?”说罢,一头扎出门去,竟自顾去了。辛衣懒懒往里一个转身,也不去理他。
不多时,窗外下起了淋淋细雨,片刻后雨声渐大,打在院中里的芭蕉叶上,叮叮咚咚,如瑶琴,如画筝,或缓或急,如诉如泣。
她闭上眼,将身子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听着雨声,脑子慢慢混沌,思绪也渐渐模糊起来,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仿佛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一种熟悉的气息随着那滴答的雨声点点渗入她的梦境,如雨后淡淡树叶清香,温暖而亲切,又象山涧清的溪流,轻轻的熨贴着她的面颊,流淌在她的心田,反复不去……
仿佛咫尺,却又似在天涯。
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呼吸似也停滞。
是他么?玄衣,墨发,白玉的发簪松松地挽起黛色流泉,如雪如月的容颜下,一双眼仿佛浸在清水中的琉璃,清冽似冰,明明透着初雪的寒光,却在与她对视的那刹蕴入了春日的温阳。
“师父?”辛衣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半疑半惑,又惊又喜。
扶风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间的乱发,明亮的瞳仁中有温柔的火苗在跳动,如琥珀一样的光泽:“你怎不好好爱惜自己,病了也不肯喝药?”
她呆呆凝视他良久,忽然一头扑进他温暖的怀里,再不愿放手,喃喃道:“师父,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有多久,没有看见那熟悉的笑容……
师父……
你终于肯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么?
扶风深手揽住她柔软的身躯,轻声叹道:“自然是我。”
她将头贴在他温暖的胸前,欢喜得不知该怎样言语。
“师父,你知道吗?我好想你。”
“师父也一直挂念你。”
“可是为什么,你都不愿见我?为什么,你总是躲着我?”
“傻孩子,师父怎么会躲着你。”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声音低沉而温柔。
“可是,我回来这么久,你都不来瞧我。我去找你,你也都不在。”她声音越发低黯下去,仿佛喃喃呓语。
扶风淡淡的笑,低掩的眉睫微微一挑,幽滟的眸光如飞雪,说道:“师父有要事在身,离京多日,近日才还家,所以才没去看你。”
“是么?我还以为,师父是恼了我,再不愿见我。”
他一怔,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我以为……”
那天,她是那样任性而莽撞的对他说出了那句话。傻傻的,就如一个懵懂未经世的孩童。
他又怎么会不生她的气呢?
扶风将她身体扶正,端详她的脸,微微的笑道:“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来,把这药喝了,免得凉了就不好了。”他一手端起桌上的药碗,送到她面前。
辛衣看到药碗,忽然顿然醒悟:“是离昊把你找来的?”
扶风微微一怔,还没回答,她却已经别过头去,生起了闷气:“如果我没有生病,师父是不是都不会来看我?”
扶风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心口一丝微微的疼,牵动渺渺前事,恍然已如隔世,良久只听他轻叹道:
“你说你自己已经不是孩子,可是,为什么总是说这样孩子气的话呢?”
她怔怔抬起头,看着他。
是啊,为什么,只要是在他面前,她就总是这样肆无忌惮的任性,肆无忌惮的发泄自己的喜怒,如一个被宠坏的小孩。
“师父,我……”辛衣脸上划过一丝愧色。
“你啊!”扶风笑着摇摇头,眼睛里泻着如水如雾的光焰:“喝完药,好好睡一觉,病就可痊愈,别再使性子了。”
她乖乖接过碗,慢慢喝光。
“等我睡着,师父会离开吗?”她抬头看他,眼中有恳切之色。
他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角,轻声道:“师父就在这里,一直守着你,那也不去。”
得到了扶风的保证,辛衣嫣然一笑,慢慢合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秋风穿窗而入,半掩的雕花长窗微动。罗帐低垂,心香袅袅。
“辛衣,你这样,要我如何能安心离开呢?”
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之中,守着她,听着她逐渐平缓的呼吸,任光影将自己湮灭,喟然一笑,眉宇间透出苍凉。
外雨声渐淅,天色仍是沉黑一片,风雨声里凉意逼人。
扶风目光缓缓从辛衣脸上移开,凝固在窗外,面色渐渐凝重,如罩寒霜。
那个白衣少年,不知道已经在窗前立了多久,脸上,肩上,发上尽是湿漉漉的水珠,他定定的看着屋内的两人,如锥如芒如刺,乌黑深邃的眸底似有幽光燃烧。
接触到扶风的视线,少年似乎吃了一惊,仓促转过身,消失在了雨幕中,晃若幻影般,刹那不见。
扶风唇角浮上一缕冷冷的笑,琥珀色的眸子里,却已经多了些不同于往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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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衣这一觉,睡得出奇的好,一夜无梦,再睁眼时居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经过这番休息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熠熠,恢复了平日的飞扬神采,哪里还见半分病容倦怠。
床边已没有了扶风的身影,只有空气中仍残留着的那淡淡熟悉的气息,盘旋萦绕,提醒着她那昨日的一切并非梦境。辛衣推开窗,俯身出去,正欲深嗅庭花芬芳,忽觉迎面有轻风透帘而入,捎来淡淡草叶清香,顿觉神清气爽。她的心里如闯进了一只雀儿般,愉悦而欢喜。
早饭过后,辛衣随宇文化及进宫早朝,本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的朝见,不想朝堂上却又生变故。
杨广颁下一纸诏书,拟于八月率队出巡塞北。
此诏一下,百官一片哗然。眼下正是四海动荡,民不聊生,杨广竟欲在此时出巡,好生叫人匪夷所思。
尽管遭到众多反对,可杨广却依然坚持己见,一意孤行。这位帝王的身上,似乎永远有种神秘的骚动在血脉里喧嚣地奔流,催动着他不羁的魂魄,使他永远处于不安定的状态,永远都在寻找着更大的光荣和刺激,就连三征高句丽的惨痛失败也没能使他停下前行的脚步。这一次,他选择用以恢复荣光、重塑霸业的是方式是出巡北塞,慑服东突厥。
宇文述下朝后一直愁眉紧锁,神情肃穆,这样的气氛使辛衣感觉到不安,她忍不住问道:“爷爷,您是为皇上出巡之事而忧虑吗?”
宇文述喟然长叹,道:“我是在担心,皇上此行恐怕会遭来诸多凶险。”
一旁的宇文化及闻言眸子闪动了一下,却没有言语。
“爷爷,还有我呢,我会护着皇上周全的。”辛衣一拍胸膛,傲然说道。这一次,她被杨广指为随行将军,负责沿途的护卫。
宇文述看着她,欣慰一笑,道:“好孩子!”他抬手按住辛衣那略显瘦弱的肩头,道:“你的能力,爷爷自然相信。只是,这一次的北巡正是向着突厥而去,突厥始毕可汗绝非良善之辈,不可不防啊。”
“始毕可汗?”辛衣敛起了眉。
宇文述微微颔首,道:“辛衣,你年纪小,自然不了解我朝与突厥的恩怨。当年,先帝在世时,为了瓦解突厥势力,采取分化瓦解、扶弱打强的政策,在东突厥中扶持启民可汗,以打击西突厥。先帝帮助启民可汗统一东突厥的大部分地区,并把义成公主下嫁于突厥,两国进行了联姻,感恩戴德的启民可汗自然也向我大隋俯首称臣。因此,当时的突厥虽然强大,但是却没有对大隋朝廷产生太大的威胁,大隋的边境多年来也是稳定无危,百姓安宁。
可好景不长,启民可汗去世后,立其子咄吉世为始毕可汗。始毕可汗虽是启民可汗的儿子,却没有启民可汗的温驯,反而性情刚暴,常常借故不来朝拜,态度傲慢无礼。后来,大臣裴矩向皇上献策献策,欲以宗室女嫁给始毕的弟弟叱吉设,拜为南面可汗,分其势力。可谁料想叱吉设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非但不敢接受册封,还将此事告之始毕。这之后,又发生了突厥亲信大臣在大兴城被杀事件,种种罅隙,使始毕可汗怀恨在心,从此再不向我大隋称臣。”
辛衣道:“那如此说来,这始毕可汗一直都对我大隋心存芥蒂。”
“不错。”宇文述道:“辛衣,此去你务必要提高警惕,牢牢盯住这只野狼,绝不能叫他有机可乘。”
“爷爷放心!”辛衣眼中宛有流彩溢光,她扬起下巴,朗声答道。
宇文述笑着点头,又慢慢将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转到一旁的宇文化及身上,道:“化及,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可突厥狼子野心,绝不是可用来利用的工具。现在时机尚未成熟,我绝不许你胡来。”
宇文化及目光藏在深浓阴影中,冷冷迫人,他低下头,平静地答道:“是。”
我所思兮在雁门
“原来,他就是你的师父。”
李世民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儿,宛如深潭般漆黑幽深的眸子里竟透出一种异样的灼热。
碧清的洛水边,正是月上柳梢,银光泻地。他和她并肩坐在微微潮湿的青草地上,伴着那一江晶莹的星月倒影,喝光了两坛子的竹叶青。微凉的风轻轻拂过他们年轻的面庞,宛如母亲温柔的手。不远处,大丛的牡丹开的正艳,姚黄魏紫,欧碧赵朱,国色天香。
酒香、花香,郁郁如迷,弥漫了满园。
不记得有多少次了,他们就这样对饮到天明,听着那夜虫啾鸣,嗅着那青草花香,任由那韶华悠悠,一去不返。
两人都是心比天高的少年,却总能暂时放下一切,相对酌饮。
是不是越是骄傲的人,就往往越是最怕孤独的那一个。
辛衣每次喝了酒,湛蓝的瞳里就仿佛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烟云,透着水雾般的氤氲,叫人看不透,也逃不开。不知道为什么,李世民很喜欢这时候的她,喜欢那双眼睛,喜欢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喜欢那使她看起来有些孩子气的慵懒。可是平日里的她,却往往不是这般模样。
听见李世民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辛衣不禁有些意外,道:“你见过我师父?什么时候?”
他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远处,望着那潋滟波光,却没有言语。
她当然不知道,在那个鼓乐喧天的夜晚,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听着她大声的对那个玄衣男子说:“我喜欢你。”水银样的月光就象现在这般洒满了她倔强的眉目,美丽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从未看见过一个人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尽管,她根本还并不真正明白这种表达的含义。
她更加不会知道,他还曾象个傻瓜一样站在雨里,看着她扑进那个男子的怀中,那样眷恋,那样欢喜……
才知道,原来倔强如她也可以如此依赖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不是自己。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师父是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他不知道这句话自己是如何说出口的,他只知道,这一个字一个字都象是带了烈焰,狠狠地灼伤着心口。
辛衣刚随意点了点头,忽然有些狐疑地转过头,托着下巴审视他那微微有些僵硬的脸,道:“怎么你好象很不高兴的样子?”
“我自然不高兴。”李世民沉声答道,那融在冰冷的月光中的侧脸,愈发显得挺拔峻峭,给人一种异样的压迫,“如果他是最重要的,那么我呢?”
“你?”辛衣怔住了。
少年仿佛赌气一般,定定的直视着她的眼睛,那视线霸道而热烈,几乎要把人活活炽烧起来,化为灰烬,“在你心目中,我又该是怎样一个位置?”
晚风带了微微寒意,掠起她腮边的发丝纷飞。她只是呆呆看着他,任那青丝迷住双眼,缭绕视线。他先是瞪着她,但终于软了下来,轻叹着,伸出手替她拨开乱发,脸上的光芒转瞬黯然,似被阴云遮蔽了星辰:“辛衣,你能不能象依赖他一样,也依赖我一次呢?”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喝醉了么?”辛衣顿时惊慌了起来,胸口又涨又乱,仿佛在一刹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无数陌生的情绪,将她心底最奇妙的弦轻轻拨动,激起阵阵住的涟漪,挡也挡不的,层层扩散开来。
他凝视着她,目光如锥如芒如刺,眸底似有幽光燃烧,道:“我要回太原了。”
“啊?”她慌乱地抬起头,似乎有点不明白他的话。
“我不能同你去北巡了。”
“为什么?”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你会舍不得我吗?”望着辛衣有些沮丧的表情,李世民忽然笑了出声。
话音刚落,辛衣便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胸前,轻染酡红的双颊宛如天边的晚霞:“胡说八道!”
他没有闪躲,硬生生吃了她那一拳,露出痛苦的表情,“好难过啊,还以为我说要走,你一定会很舍不得。”
于是辛衣的耳根更加滚烫起来,叱道:“谁舍不得你了!你最好快点滚回你那太原去!越远越好!再不要回来!”她一边瞪着他,一边用力抽收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用力握住,怎样也动弹不得。
“你这别扭的家伙!要说出自己的真心话真有这样难么?”
他苦笑着,那握着她的掌心仿佛一团火焰,烙得她肌肤生生发烫。
辛衣慌乱的抬起头,却正看见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映着月华,那里面清晰照出她的影子。
李世民骤然伸出双臂,将她一把揽在怀里,紧得几乎令她不能喘息。
“你……做什么……”
“我喜欢你,辛衣。”
他轻轻贴着她的面颊,低声说道,嗓音带着些奇异的暗哑。
她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宛如化成了石像,半分也动弹不得。
“我说,我喜欢你。”他扳转她的身子,令她仰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缠绵迷离。
辛衣呆呆的看着他,有点茫然,他火热的嘴唇却已经覆上她,堵住了那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夜色里,他的轮廓闪着金属的光泽。他的吻,那么有力,势不可挡,那强烈的男子气息,不容抗拒的力量,如汹涌的潮汐一浪接着一浪,直直把她拖入迷雾深渊,她就象是一个溺水的人般,迅速的被湮灭,再也找不到自己,灵魂燃烧间,天地玄黄仿佛剩下的就只有他那有力的臂膀、唇际灼热的缠绵和那一声声的急促而慌乱的心跳声……
良久,他才同她稍稍分开,凝视着她酡红的脸,呼吸着她细碎的喘息,挑高了好看的眉,微笑着俯下身温柔地亲吻着她俊秀的唇角,小心翼翼地如同对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颤栗着,沉沦在无边无际的温暖潮水之中,缓缓漂浮,忽起忽落。
这是怎样的一个男子?一瞬间,他的霸道会令人窒息,而另一瞬间,他的温柔,却能叫人沉溺。
“辛衣,辛衣……”遥远的天边,她恍惚听见他在轻轻的唤着自己的名字,音色柔静低徊如笳声萦绕。
“辛衣,你可也喜欢我?”
她身体忽然颤栗了起来,喃喃说道:“我……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怎么能忘记,在那个并不遥远的夜晚,她最亲近的那个人,用低沉而冷漠的嗓音说道:“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喜欢。”掩匿着表情里微微的哀伤,那样决然的转身,留给她一个怎样也看不透的背影。
所以,她不懂得……
在他的心里,自己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一个不懂得如何去喜欢的孩子。
“你知道的,辛衣,你知道的。”他轻抵着她的额,贴近她,声音温柔低沉,却又自信张狂:“你心里当然是有我的,对不对?”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俊朗的脸,黑亮的眸,唇边温柔却霸道的笑,心跳得就象夏日骤然而下的雨点,急促而又慌乱。
“等你北巡回来,和我一起回太原去见见我父亲,好不好?”
好不好?
那个秋日的夜,风轻动,花暗香。
那个英俊的少年低低的问她。
就仿佛是天经地理的直白,年少时骄狂无忌的承诺。
或许,那个时候他不懂,她也不懂。
人生若只如初见,是否便能了却许多愁。
——————————————————————————————
那日之后,李世民便辞别了辛衣,独自纵骑往北而去。
这个率性的少年郎,正是意气飞扬时,又怎会只在一个地方驻足。
他想要的太多,追逐的太多,那样的年纪,那样的笃定,竟从未想到这世上还有什么会是他得不到的。
所谓离别,于他而言,或许只不过是再次相聚的一个开始。
他,就是李世民。
是第一个对她说出喜欢的人,也是第一个将她的心湖完全搅乱的人。
这于辛衣而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一直以来,辛衣所能理解的,是懵懂而又初浅的雏形,很多时候,她自己都看不甚真切。
情爱之一物,从来都不在宇文化及对她的教导的范围之内,那怕是翻遍了兵书,踏破了铁骑,看尽了烽火,也从中找不到任何答案。
扶风说她不懂得,所以他转身离开。
南阳说她太傻,因为这于她而言太简单。
而对于宇文辛衣来说,要真正明了这样的情感,却远比要打一场毫无把握的战还要来得困难。
宇文辛衣,是攻无不克的大隋将军,是不畏天高的莽撞少年,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傻傻的女子,因为那个缱绻的吻而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浮沉上下,不能自抑。
难道,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就是喜欢吗?
是的,她并不讨厌他,也没有排斥与他的亲密,甚至于心里还有些隐约的喜悦,因为他身上总有一种异常熟悉而亲近的气息,让她不自觉地放松自己。
“你知道的。辛衣,你知道。”就象他贴在她耳际那低低的呓语。
她,真的知道吗?
辛衣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襟上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玉身通体冰凉的寒和她心中反复涌动的火交织着,胸口传来隐隐的痛,莫名的沮丧,莫名的甜蜜……
“将军,将军!”
耳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生生将她从那纷乱的思绪中拉出。
辛衣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出巡典礼现场走神了。
高子岑与她的视线相碰撞的刹那,表情有些奇怪,却又匆匆地别过头去,抿紧的唇角线条冷俊而又疏离,道:“将军,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辛衣不由得皱起眉头,这小子似乎又在闹什么别扭?她可不记得自己这几天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传我军令,以旗号为瞻,准备出发!”
“是!”他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面庞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语气冷冷的,仿佛秋日寒波,没有丝毫的温度。
大业十一年秋,八月,乙丑,杨广巡游北塞。
辛衣率五万精兵,护送大隋的君王一路北上。
辚辚的车骑,蔓延千里,浩浩荡荡的出巡队伍,四下沙尘滚滚,一眼望去,只见旌旗招展,金铁光寒。
在经历了那么多的失败后,这一次不同寻常的北巡所承载的更多的是皇家的尊严,帝王的骄傲。
耀武边境,征服四夷,这已是杨广所能投注的最后赌注。
辛衣虽然已经在杨广身边多年,但很多时候,她都无法真正了解这位君王所想。
他曾雄心勃勃,开凿大运河,贯通南北,巡视边塞、开通西域、希图建立万世的功业。可同时他又急功近利,一而再、再而三的穷兵黩武,举全国之力三征高句丽,引得天下纷乱,给百姓造成无边苦痛。
骄傲却又异常敏感,自负而又希图进取,诸多的矛盾如此和谐的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迷一般的,叫人无法读懂。
天下无道,能者取之。
杨广,真是这样一个无道之君么?
大军越往北行,景色也慢慢随之变得开阔雄浑起来。只要一抬头便可以看见白云如轻烟飞絮,在蓝天中滚滚流过,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如巨龙蜿蜒,一直没入天地相交处的草原尽头。清澈见底的湖泊,星罗棋布般点缀长草之间,一群群牧马牛羊,象是墨色夜空中闪耀的璀璨群星。
辛衣的心,也逐渐被那如冻玉般纯蓝无瑕的碧空,和碧空下绿波千里一望无垠的大草原占满。
每到夜晚,杨广与众臣饮酒作乐之时,她总会找借口偷溜出来,与离昊骑了马在那撒满了碎琼的天幕下尽情驰骋。辛衣的身体里,本就流动着那曾经在草原上放马游牧的民族的血脉,一入草原,纵马飞驰,心里留存的那些许的感伤,也渐渐被朗日清风荡涤干净。
“辛衣,你说要是我们能永远都生活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那该多好?”离昊用力的嗅着那熟悉的青草气息,目光中有切切的怀恋。
辛衣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可是想家了?”
“家?”他有些迷惘地睁大了眼睛,望着草原深处,握紧了缰绳。良久,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说道:“辛衣,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一瞬间,她的心上像有泉水淌过,一时间变得很软很软。
“你放心,我就是你的亲人,永远都是。”她揉揉他的头,展颜笑道。
那天夜里,辛衣很晚都没有入眠,仿佛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一下子跳出许许多多的画面,走马灯一般的轮转,怎么也无法停止。
最后她干脆披衣而起,走出了营帐。
帐外,月光清寒,扑面而来的,是漠北的凉意。
避开了那些巡逻的士兵,辛衣一个人坐在那个高起的山丘上看着远方出神。只见那山峦起伏,隐匿在无际的草原中,如蜿蜒盘旋的巨龙。
“既然来了,还躲什么?”她微微蹙眉,轻轻说了一声。
身后的草丛轻轻晃动,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月光在好落在他昂起的脸上,轮廓如斧削,却正是高子岑。
她早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与呼吸声,也知道他一直都跟在自己的身后。若非自己主动点破,他定然也是不愿主动现身。
这几天来,他都象是刻意要与她疏离一般,除了例行的禀报,从不主动与她说话,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这样晚了,你怎还不去歇息?”高子岑迟疑了片刻,却终于还是走上前来,坐在她身边。
“你不是也没有睡吗?”她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他似乎有些尴尬,沉默了些许,道:“那边有什么吗?我见你刚才一直都在看着那个方向。”
“再往前,就是雁门关了。”辛衣望着远方,喃喃说道。
高子岑点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
“,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泪沾巾。”辛衣低低的吟着这诗句,道:“出了雁门关,就是我的娘亲的故乡。”
“突厥?”他微微地惊了一下。
“不错。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液是属于突厥的,意外吗?”辛衣对他笑了笑,如削的薄唇,抿出一缕艰涩。
突厥,草原,游牧天涯,那本也该是她的另一个故乡。
他缓缓的摇头,说道:“你就是你,不管是突厥、鲜卑、汉人,那都是你。”
她楞了楞,忽而笑道:
“原来,你这家伙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是啊,她就是她。这个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不管经历怎样的意外,遇到怎样的风雨,她都还是宇文辛衣。
今生今世,永远也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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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日,巡游队伍抵达雁门郡。
“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雁门关依山傍险,高踞勾注山上。两侧连绵起伏的群山,像凝固的波浪,把雄关挤上浪的峰巅。关有东、西二门,皆以巨砖叠砌,过雁穿云,气度轩昂,门额分别雕嵌“天险”、“地利”二匾(奇*书*网.整*理*提*供)。门上建有城楼,巍然凌空。
越是靠近雁门,辛衣心中的异样就越是强烈,几年的兵戎生涯已经使她磨砺出了一种超于常人的敏锐,这样的敏锐曾在战斗中不止一次的让她取得先机。
而一次,这感觉要告诉她的又是怎样的信息呢?
莫非,真如爷爷说的那样,突厥会有异动?
为防万一,辛衣招来众将领反复部署,加强防备,自己则一直纵骑跟随在杨广的銮驾左右,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杨广一路行来,心情大好,此时见辛衣如此谨慎,脸不禁上带上了笑意,一面招手叫她上前,道:“辛衣啊,随着朕出来游玩,不要老是这样板着一张脸,便要开心一点才是。”
辛衣微微一笑,道:“臣职责所在,不敢松懈。”
“你这孩子,如今长大了,也不与朕亲近了,怎么说话这样疏离?”杨广摇摇头,眉宇间似有责怪之色。
辛衣笑道:“我若是还和小时候那样说话没大没小,回头被爹爹听见了,又得挨骂了。”
杨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一边道:“他若敢责骂你,自有朕替你做主!”
朗朗笑声,顿时吸引了四方的注意。众人一向都知道宇文辛衣颇受皇上宠爱,此刻见两人相谈甚欢,一时间艳羡,不屑,猜忌各色的目光相继投来。
杨广望着那茫茫四野,道:“辛衣,你是第一次来北方吧?”
辛衣点头答道:“是。”
“你可喜欢这里?”
辛衣沉吟着,还没想到怎样回答,却听杨广笑着说道:“北方虽不如江南灵秀美丽,但却另有一番风情,处处可见稳健巍峨的高原山川,壮丽雄浑,气势非凡,朕倒是喜欢的紧啊。”
“皇上上一次出巡,也到过这里?”
“不错,朕清楚记得,大业四年,朕第一次北巡,当时突厥的可汗启民亲自拔佩刀割草,为朕整饰行宫。全境牧民一齐出动,为朕开出一条千里长的御道。车骑一路行来,到处都是叩首膜拜的百姓,那样的场景,朕犹历历在目,如今故地重游,却是山河依旧,物是人非啊。”
杨广缓缓的说着,表情里,有些陷入往事的激动。
辛衣曾听宇文述说起过当年出巡的盛况。
当年,杨广率甲士五十万浩荡出巡,直抵启民可汗牙帐。他所乘坐的观风行殿,可容数百人,下设四轮,能在地上灵活移动。百官所乘坐的“行城”,饰以丹青,有楼橹。行殿和行城连接,外围铁骑,固若金汤。突厥百姓远远地望见,警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便屈膝低首,不敢乘马。
当年巡视突厥的日子,杨广曾享受到了最大的骄傲。
不知这次,始毕可汗又将会献上怎样的“欢迎礼”来迎接大隋的再次巡视。
八月的天空,夜晚总是来的很晚,天边的云彩仍然被西沉的落日映照得通红通红,像火烧一样。再往前行数十里地,便是雁门城。杨广喜此地风景,决意在郊外过夜,明日再进城,辛衣便吩咐大军就地扎营。
出巡人马刚刚安定下来,忽见东方奔来一匹快马,黑甲黑衣,后插三杆红色信旗,正是隋军的鸿翎信使。信使急速奔到主营前,守卫的隋军甲士见状连忙放行,信使迅速进入大营,在帅帐外飞身下马,一路大呼:“将军紧急军报——将军紧急军报——”
辛衣正与众将领在帐内说话,见信报急入,不由得都站起身来。
信史单膝跪于地上,急声禀道:“回禀将军,前方不远处发现突厥大军。”
“什么?”营帐内的众将领皆是一惊。
突厥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是如此之快,他们才只刚刚才进入雁门境内,便立即遭遇大军,看来突厥人这一次是有备而来,决非临时起意。
“敌方有多少人马?”
“据目测,有数十万之众。”
“数十万?”
辛衣放在案上的手顿然收紧了。
数十万大军,这数目想是举全突厥之军力也不过如此了。
“敌军现距离此处多远?”
“不过五里。”
辛衣面沉如水,沉吟片刻,果断命令道:“高子岑,你率领两万军队护送圣驾退入雁门城。尧君素,你迅速集结剩下的三万大军,随我抵挡敌军。军情紧急,大家务必速速行事。”
“是!”尧君素迅速领命而去。
高子岑临出帐前,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道:“你……要小心。”
辛衣点点头,朗然一笑,眸子里的光芒竟有如星河灿烂的璀璨:“放心!”
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次突厥人的突然袭击,显然使杨广受到了极大惊吓。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隋天子此刻竟是颜面尽失,仓猝回骑,急急躲进了銮舆之中,再也不愿出头。
高子岑领命紧急带领两万军队,将众贵族们环形保卫起来,迅速往雁门城方向退去。一路上,随行的百官妃嫔们不断地推挤着、哭喊着、乱成了一团。
“见鬼的!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哭了!我们又还没有死!”
高子岑终于忍无可忍地朝着人群爆发出一声怒吼,那些一直在抽泣的宫女被他恶声恶气的一吓,哆哆嗦嗦地颤抖了几下,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却是再也不敢哭出声来。
“小子!别这么凶!她们可都是柔弱女子,禁不得吓的。”钱士豪有些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松下来。
“哼!她不也是女子,可决不会象这些人一样哭哭啼啼的。”高子岑冷哼了一声,眉宇间似有不屑。
“她?”钱士豪不禁有些好奇。
“没什么!”高子岑神情有些奇怪,连忙躲开钱士豪询问的视线,掉转马头朝前奔去。
漠北的朔风阵阵刮过他脸际,刺得隐隐做痛。高子岑朝身后望了一眼,只见那漫漫黄沙飞舞,淡去了大军的身影,刺鼻的沙砾味中隐隐传来的是阵阵杀气与血腥。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个令他神魂牵挂的名字,一时竟不知是何种滋味。
前方不远处,辛衣率领剩下的三万士卒排成密集阵形,埋伏在山冈上。
军队才刚刚列队完毕,便听见前方有喊杀声如延绵不绝的奔雷般滚滚而来,伴随着地面的剧烈震动越来越近的还有轰隆的马蹄声,很快,这些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终于变成了连片的轰鸣声。
“呼嗬……呼嗬……”突厥人的吼叫声突然从远处响起,在山岭之间久久回荡。
几十万人同时发出的震天纳喊,几乎可以叫敌人窒息。
不多时,站在山冈上的隋军,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突厥骑兵大军分成了巨大的三股洪流,士气如虹,铺天盖地朝着这方席卷而来,死亡的恐惧如毒蛇般紧紧厄住了他们的喉咙,心脏也似骤然停止。
“他们来了!”离昊绿眸中闪过一道炽热的光芒,那是饥饿的野兽在发现猎物时的兴奋,他身上属于狼族的血液已经开始沸腾了起来。
“传我命令,神机营上前,弧行结阵。骑兵托后,准备冲击。”辛衣看着蜂拥扑来的敌人,冷静地发出命令。
敌我悬殊,不可久战,此刻他们的任务只能是拖延,为圣驾撤离赢得时间。
“上箭!”
黑压压的箭口,齐齐对准了那越来越近的突厥人的身躯。
“放……”神机营指挥尧君素大吼一声,挥动令旗。
数万支长箭在空中凄厉地啸叫着,砸向底方密集的人群。
“噼噼啪啪……”长箭凌空射下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砸在密密麻麻的盾牌上,狂暴而粗野。
突厥大军没料到会遭遇到突然阻击,顿时出现了稍许的混乱,许多突厥士兵给这一阵密集的攻击撞的手臂酸痛,盾牌几乎都要用双手去顶,许多长箭穿透盾牌面射伤了执盾的士兵,有不慎中箭者惨嚎着坠落马下,有中箭的战马在阵中痛嘶蹦跳。
机会,就是现在!
辛衣拔出战刀,高高举起,迎着太阳的剑刃,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只见她马绳一纵,驱动黑色的飞骏驰向那如同洪涛巨浪般猛扑过来的突厥大军,大声呼喊道:
“兄弟们,杀啊……”
离昊紧随在她身后,挥舞着长枪,上万名战士同时高举武器,呐喊着,随着他们统帅所指的方向毫不迟疑的猛扑过去,激昂而嘹亮的冲锋号角随即冲天而起,隋军如潮水一般向前涌去。
吼声,角号声,战马奔腾的铁蹄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汹涌澎湃,铺天盖地地杀了过来。
双方相距越来越近,近到甚至可以清楚的看见对方眼睛里发出的灼人的杀气,呼吸到对方身上里扑出的阵阵血腥。
“砍马腿!”在两军相交的那一霎那间,辛衣大声的命令道。
隋军机警灵活的闪开奔腾的战马,以盾牌遮护全身,而手中战斧、巨剑则纷纷向突厥人的马腿招呼而去。
“咴——”无数突厥军战马惨嘶一声,重重地一头栽倒在地,不少突厥军骑兵随着战马的猛然倒地,收势不住,像腾云驾雾一般的飞了出去,重重地掉落在地上,不是摔断了胳膊就是折断了脖子,侥幸尚有知觉的还没有爬起身来,便被围上来的隋军步卒斩得血肉横飞。
离昊带着亲卫屯士兵跟在辛衣后面,一路酣呼鏖战,无人可敌。辛衣战刀飞舞,连杀数骑,一名名突厥士兵溅血的身躯从战马上腾空飞起,重重地摔落到地上,接着就被无数只飞腾的马蹄淹没。
辛衣正杀得兴起,忽然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杀了出来,几乎挡住了整片阳光。阴影中,她只看见一双狭长的眼瞳,冰冷而又轻蔑地往下望着,那眼神让人想起觅食的猛兽,居高临下地看着在他势力范围中的猎物,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半边脸,看上去凶恶狞狰。这凶猛的突厥人挥舞着手中的战刀,狠狠朝着辛衣剁去,一股排山倒海的煞气,直直从她头顶压了下来。
辛衣心中微微一惊,立即矫健地避开汹汹来势,反手接下他这一刀,两刃相错之际,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巨大的冲击力逼得双方坐骑齐齐后退了数步。
那突厥人面露惊诧之色,猛然抬眼上下打量辛衣,道:“你……你也是突厥人……”
他说的是突厥话,但辛衣自幼随扶风修习过几族的语言,懂得突厥语,一时却是听得真真切切,但她只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手中刃器一动,身形随着战马飞扑而来。
那突厥人斜身挡开她这一刀,虎口巨震,口中却大声喝道:“你是突厥人!为何要帮着汉人杀自己人?”
辛衣冰蓝色的眸微微闪动,宛如冰凝,转念间离昊却已经快马杀到,人还未停定,长戟便已经横空而至,劈面刺向那突厥人,一边急声问道:“辛衣,你没事吧?”
辛衣摇摇头,朝着连连后退的那人用突厥话冷冷喊道:“我可不管你是什么突厥匈奴,胆敢染指我国土,欺凌我百姓者,皆斩之!”
电光火石间,那突厥人一个不甚,身上几乎吃了离昊一枪,差点栽下马去,四下忽然抢上来数股小兵,将那人重重保护起来,口中叫嚷道:“保护大汗!保护大汗!”
辛衣不禁微微一怔,原来,此人便是始毕可汗,突厥人的王。
隔着重重的人群,辛衣再次与他的视线对上。这一次,始毕稍稍收起了眼中的轻蔑与傲慢,面色却狰狞得吓人。
离昊还待要往前砍杀,却被辛衣横臂拦下。
“辛衣,他对你那样无礼,就该死!你为何拦我?”离昊不解地问道。
辛衣挑眉笑道:“不要与此人做无谓纠缠,别忘了我们这一次的任务!”
“可是……”离昊愤愤地看了几眼始毕,脸上的神色甚是不服。
“你不听我的话么?”辛衣斜睨他一眼。
“我自然是听你的,只是,便宜这家伙了!”
“臭小子,人若在,还愁日后无机会讨还吗?”辛衣朗声一笑。
离昊只得悻悻将马头调过,再往别处撕杀而去。
此时,山岗上,杀声如雷,声震云霄,激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武器撞击在一起的金铁交鸣声,士兵们鏖战时的吼叫声,临死前的惨叫身,浑厚猛烈的战鼓声,激越高昂的牛角号声,战马奔跑撞击的轰鸣声,痛苦之下的悲嘶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蓝天下,尘雾里,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隋军在辛衣的指挥下用尽一切办法,奋力阻击敌人,前面的士兵被铁骑无情地卷走了,后面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填上去,一时间,突厥奔腾的骑队竟然被这三万隋军死死挡住,如雨落般倒下一地的两军士兵,生生地将这黄色的大地染成赤红。
可突厥毕竟是突厥。
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狼,凶猛,噬血,桀骜不驯,强悍善战。
隋军虽然暂时打乱了突厥人进攻的部属,但是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在牛角号声的指挥下,他们很快便又齐整大军,反攻过来。
突厥士兵发挥了他们野狼部落的群攻优势,三五成群,各成阵势,搏杀残命,无所不用其极,其凶猛攻击给隋军造成了巨大的威胁,隋军拼死迎敌,几乎寸步难行。随着两侧士兵不断阵亡倒下,阵形的侧翼越来越薄,随时有可能被突厥人冲破。一旦阵势被拦腰截断,隋军就会被分割包围。
“将军!快撤吧!我们的军队已经快抵挡不住了!”尧君素手起刀落,砍下几个拦在他面前的突厥骑兵,靠近辛衣,焦急地喊道。
辛衣擦了擦额上和着血水的汗珠,抬头朝着西南方向看了几眼,道:“再坚持一下,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们必须继续拖延时间,拖住突厥人强大的进攻,只要能堵住敌人就是胜利,否则,一切就只是前功尽弃!
在进攻的号角声中,辛衣不停地大声指挥着士兵们阻击,反冲锋,再阻击。士兵们用刀砍,用枪刺,用箭射,用战马组成一道又一道的障碍,迟滞敌人的攻击速度。隋兵们吼叫着,迎着敌骑一拥而上。双方士兵各举武器,你来我往,死者纷纷坠落马下。
正在此时,西南角上空爆发出一声啸响,一朵红云轰的一下在天空中散开来,袅袅余霞,瑰丽动人。辛衣脸上顿现喜色,这是圣驾已经入雁门城的信号。
他们可以撤退了!
“前军左转,退出战场!”辛衣大声命令道,角号声随即冲天而起。
隋军的前军铁骑听到号角声立即控制马速,斜转马头,开始了转弯,部队在此起彼伏的号角指挥下,有条不紊,迅速而又整齐的开始了变阵。
“神机营支援前军,连续齐射!”辛衣继续果断的发出命令。
随着令旗一下,山岭两边的树林里射出了无数的长箭,它们就象一片巨大的黑云,突然降临在突厥军队上空,长箭在空中飞行着,发出刺耳的凄厉啸叫,尖锐的声音回响在士兵耳旁。这一支伏兵,是辛衣留到最后的武器。
在一阵密集箭雨的掩护下,隋军边退边杀,逐渐向雁门城方向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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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你冷静一点,将军他们是不会有事的。”
雁门关城墙之上,高子岑焦躁地来回踱步,身上早已经失去了军人所应有的沉着与冷静,就如一头困在笼中的狮子,只能来回窜动,却脱逃无门。钱士豪知他心急,只得出言宽慰。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却还不见他们回来,你叫我如何能不担心!”高子岑心里又是恼火又是自责。早知道会是如此,他当初就该极力要求留在她身边作战,起码,这样还可以随时保护她,而现在,他却只能在这里干着急,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钱士豪皱着眉道:“将军一向足智多谋,定会全身而退,想来他们此刻定然是在撤退途中!”
“你别忘了,突厥有三十万人马!她才只有三万人!”高子岑怒气冲冲地盯着钱士豪,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炽烤着,嚣盛着,灼得他几乎无法自已。
钱士豪被他的怒气震得退了两步,喝道:“浑小子!谁都知道形势严峻,可是你冲我发飙有什么用啊!”
“不错,不错……我冲你生气又有何用……”
高子岑喃喃说道,眼色一黯,忽地转过身,大步朝着城墙的阶梯奔去。
“等等!你要去那里!”钱士豪见他神色不对,赶紧上前阻拦。
“我要去接应她!”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钱士豪又急又气,骂道:“臭小子!你这样贸然地冲过去,于事何用,况且将军只命令你护送圣驾,并未令你引军前去接应!”
“眼下我哪里还管得了这么许多!你若不愿去,那就给我让开!”高子岑不耐烦地拨开钱士豪的身躯,便要往外闯。
“胡闹!我不去,你也休想出城!”钱士豪终于被激怒了,“唰”的一下抽出跨间的战刀,横在高子岑面前。
高子岑冷冷扫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利刃,道:“你想要跟我动手!”
钱士豪怒道:“军令如山!你不许胡来!”
双方正在僵持间,忽然听见城墙上的哨兵发出一阵欢呼声:
“将军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
高子岑闻讯大喜过望,急忙大步上前,抢到城墙之上朝远处眺望,只见那莽莽平地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一般朝着这里涌来,风中隐隐可闻交戎激战之声。
“快开城门准备迎接将军!”他大声指挥道。
“弓箭手!弓箭手!准备支援!”
一旁的钱士豪见状,终于长长的出了口气,有些懊恼地将手中的战刀往鞘中一收,叹道:“这小子,终于恢复正常了。”
城下黑甲的士兵已经离雁门越来越近,沉重的城门也随之缓缓开启,人群中,高子岑一眼就发现了辛衣的身影,心中顿时一宽。
“准备!”高子岑观察到突厥军队的距离已经进入射程之内,当即抬起手,发出了预备的信号。
“放……”
随着高子岑的一声大吼,数万枝长箭发出刺耳的破空厉啸之声,射向城墙之下追赶的突厥人。趁着弓箭的掩护,隋军边退边杀,逐渐撤离进了雁门城中。
辛衣刚刚入城,翻身下马,还没有歇一口气,忽感背后被人轻轻一拍,回过头一看,却发现身后站着的正是宇文化及。
“爹?”她有些惊讶。
“怎样?你没有受伤罢?”宇文化及朝她上下打量一番,问道。
“孩儿没事。”
宇文化及微微点头,道:“你且随我来!”
辛衣有些不明所以,只得随着父亲避过喧嚣的人群,朝东南角走去。
那方,高子岑正急急地从城墙上赶了下来,不知为何,却并没有上前,只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辛衣,脸上的神情竟有些微微的黯然。
“小子!刚才你不是还急得要命,现在怎么见到将军也不上前去问候几声?”钱士豪在一旁看得很是纳闷,不由出声问道。
“知道她没事没,我便放心了!还有什么好问的!”高子岑闷声说道,转过身,又沿着原路,走上了城墙。
“这小子,真是怪人一个!”钱士豪朝着他的背影摇头叹道。
辛衣一直跟随宇文化及走到僻静的角落,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爹,您有话要对我说?”
“辛衣,经过此战你认为突厥的战斗力如何?”宇文化及忽然开口问道,脸上的神色甚是奇怪。
辛衣一怔,既而答道:“突厥善于马战,且个个骁勇无比,很是难缠。”
“如果将突厥与我大隋兵力相比,你以为,谁的胜算大?”
“爹,你……”辛衣一时又惊又乍,顿然明白了父亲心中所想。
宇文化及唇际划过一道冷酷的笑意,道:“辛衣,这是我们一个极好的机会!”
“不行!”辛衣脱口而出,急急说道。
宇文化及闻言皱起眉头,道:“不行?”
辛衣正色答道:“爹,您难道忘记了临行前爷爷的嘱托?突厥狼子野心,绝对不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这一次,请恕我不能从命!”
宇文化及眉宇间闪过一丝佞色,缓缓道:“我们只是暂时借用突厥的兵力,事成之后,再想法将之驱逐便是。”
“突厥一旦进入中原,必会势成狼虎,恐会一发不可收拾!爹,这绝不是我们所能掌控的!”
“所以,你是坚持不听我的话了?”宇文化及厉声道。
“请恕孩儿不能从命!”辛衣死死咬着下颚,拱手答道。
“辛衣……你太令我失望了!”
宇文化及注视辛衣良久,见她态度坚决,终于重重一拂袖,转身离去。
辛衣握紧了双拳,昂起头来,阳光下,她的手心里却是冰凉凉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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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郡城的城墙根,一队队分辫散发、矮壮结实的突厥士卒正竖着云梯往城墙上爬,城上的大隋军用滚木往下砸,放射排弩,扔出一具具火把,或者在城牒与敌人刀来枪往。
在大隋军的拼死反击下,突厥人像浪一样退潮,顷刻又像浪一样涌上来……
大殿内,昨天还威风八面的杨广,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他才刚刚退入雁门城不多久,突厥大军便已经从四方将城池重重围困起来,发动迅猛进攻,雁门郡四十一城,瞬时便已经被突厥攻下三十九座,现下只余雁门、崞县两城。若再如此下去,雁门失守也是迟早的事情。
“怎么办,怎么办,你们倒是说话啊!”眼看突厥人漫天射向城内的飞箭,杨广嗓音沙哑,声色俱厉,无措地扫望着殿下的群臣,眼中尽是惊恐万分的焦急。
宇文化及大步上前,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应该挑选几千名精锐,尽快突围出去,方为上策!”
此言一出,很快便有官员符合起宇文化及的提议来。众声喧哗中,辛衣只抬头看了看父亲的脸,却没有说话。
“突围?”杨广脸上现出了一丝犹豫,外面尽是如狼似虎的敌人,如此冒险,实则令他心生畏惧。
“陛下,臣以为不可……”纳言苏威突地站了出来,大声说道:“据守城池,我方还尚有余力,而轻骑,则是对方的长处,陛下是万乘之主,怎可轻易行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宇文化及,冷冷似箭,似已洞穿其心。
兵部尚书樊子盖,点头深表赞同,上前进言道:“陛下,在危境中,还可以侥幸保全,可一旦处于狼狈的境地,则追悔莫及!不如坚守城池,挫败敌军的锐气,据守之时,再征召全国各地的兵马前来救援,陛下亲自抚慰士卒,宣布不再征伐辽东,重赏爵位,必定会人人奋勇争先,又何愁不能成功呢?”
杨广微微颔首,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下首那个黑甲少年将军,道:“宇文辛衣,你怎么看?”
众目睽睽之下,辛衣稳步走出行列,抬起头,炯炯双眸直视着杨广,高声道:“我赞同苏纳言和樊尚书两位大人的意见。”
“哦?”杨广似乎有些微微吃惊。
宇文化及鹰隼般的眸子瞬间冷如冰凝,脸色阴沉下来,身体的姿态与动作散发出无形的怒气与压迫感。
辛衣避开父亲那刺人的视线,继续说道:“我刚才派人清点过城中粮草,实已不足以支持多久,眼下我们除了等待各地援军到来,固守城池外,还必须想其他办法,急早禀退突厥大军。”
杨广追问道:“那你心中可已有主意?”
辛衣道:“陛下可还记得义城公主?”
“义城公主?”杨广微微一怔,“就是那位在先皇时下嫁突厥可汗的公主?朕自然记得她。”
辛衣微微一笑,继续道:“按照突厥的习俗,可汗的正妻也是可以参与军机的,那么义成公主自然也是有着这样的权利,陛下不如派使者与义成公主联系,要她想法从后方着手迫使突厥回军。”
杨广闻言顿时龙颜大悦:“好啊!果然好计。只是,朕该选派怎样的人才能突出这突厥的重重包围,与义城公主接洽?”
辛衣单膝跪地,昂首抱拳道:“臣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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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杨广命人在南流的汾河中投入绑有诏书的木条,竹筒等物,诏书曰:
“逆胡始毕猝起发难,朕驾幸雁门关,力御突厥精骑二十万,乃下此勤王诏。凡我大隋子民,拾此诏木速送官府,重赏千金。各地师旅赴难雁门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勿忧富贵。敕。大业十一年八月甲申。”
此外杨广还采纳了众人的建议,亲自登上城池鼓舞守城将士的士气,当众宣布从此保证不再出兵攻打高句丽,并表示如果能够守住城池,待突厥人退兵之后,所有奋勇参战的守城将士,都会得到重赏与官位。一时间,众将士无不欢欣鼓舞,士气大震,果然人人奋勇,决意保全雁门关。
是夜,雁门城东西两同时有小股隋军突围,顿时吸引了突厥大军的全部注意力,而两条黑影悄则悄悄奔着突厥军部署较为松懈的南方而去。
夜色的遮掩之中,两个身手矫健的少年驾纵骏马,一路杀将出去,疾如电势如狂风暴雨,如若无人之境,突厥大军硬是被他们冲开了一条血路杀了出来。
两骑远远越过敌群,狂奔数里,而后慢慢减慢了速度。
“辛衣,有人跟踪我们!”
离昊警觉地朝身后望了望,低声说道。
辛衣勒住缰绳,皱了皱眉,转头后方望去。
只见茫茫夜幕中,一骑黑马绝尘而出,迅速朝着他们的方向行来。
“高子岑?你怎么跟来了?”待看清来人的脸,辛衣顿时变色。
乍见二人,高子岑似乎神情有些窘迫,支吾着说道:“我……担心你!”
辛衣皱眉道:“我明明派你坚守城池,你竟敢不听将令!”
高子岑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一次,你别想把我抛下!就算是违背军令也好,犯黜皇命也罢!我决不会叫你一人去单独犯险!”
他的眼睛幽黑沉暗,深深地望进她的眼中,那注视如锥如芒如刺,眸底似有幽光燃烧,逼迫着她最后几乎有些狼狈地避开。
离昊忿忿嚷道:“喂!高子岑,什么叫‘一人’啊?你当我是死人是不是?”
高子岑倔强地一挑眉,说道:“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离昊狠狠瞪他几眼,又转头去看辛衣。
辛衣沉吟片刻,终于轻哼一声,道:
“好吧!你暂且跟着,回头我再跟你算帐!”说罢一掉马头,轻叱一声,纵骑而去。
高子岑面露喜色,急忙策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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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九月,塞外草木凋零。厚厚的黑云把所有的阳光都藏在了背后,整个大地都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只剩下萧飒的西风仍在原野上肆虐着。
原野的尽处,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山丘,山上长满了肥厚的野草,在秋风中荡摇不定。丛山脚下,布满了突厥人数不清的弧形帐篷,像一朵朵小磨菇,一直绵延到山的深处。在山的另一头,便是雁门关。
最先到达雁门的援军是屯卫将军云定兴的军队。
此时云定兴正立马站在一个土坡上,望着远处的狼烟,愁眉不展。
这一场战究竟该如何打,真真令他头疼万分。
勤王救驾是好事,但是现在他手上仅有八万兵力,而敌人号称三十万,此时其他勤王军又还没有赶到,若硬与突厥大军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一个不甚,就有性命之忧。但此时雁门的形势万分紧急,如若不出兵,恐会沦陷,就连天子也会……云定兴想到此,头上的冷汗不禁更加淋漓起来。
正在思量时,忽然探子来报,说前方发现有一骑正朝着此地而来,似乎是自己人。
云定兴举目望去,却见远处蓝黑相间的地平线上,一人一骑正绝尘而来,待到马行至近时,便可清楚看见马上坐有一个少年。这少年身着与坐骑同色的玄黑戎装,束发带刀,背负雕弓,愈发显得身型挺拔修长。浅麦色的脸庞轮廓鲜明,带着胡汉混血儿的特征,眉梢眼角微微上挑,斜飞入鬓,顾盼间英风飒然,令人不敢逼视。
“世民贤侄?”云定兴待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不禁大喜过望。
少年跳下马来,随意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拱手朗声笑道:“世民见过云伯伯!”
“贤侄,你怎么来了?”
云定兴望着眼前这个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英俊少年,一时间又惊又喜。
李世民笑道:“我今日来便是奉爹爹之命,加入云伯伯的勤王军,赶赴雁门。”
“伯伯有你来相助,真是再好不过了!”云定兴拊掌大笑道。
云定兴与李世民的父亲——唐国公李渊为世交,连带对这个李家二郎也是十分喜欢,知他从小便是机智过人,恕来行事老成稳重,尤其在军事兵法上一向都有自己的见地,可谓是英雄出少年,令人不可小觑。此刻有此人来军中效命,对于勤王军却无异于于及时雨一般。
这个年轻人的到来,在军营之中并没有引起什么大的反响,毕竟此时的李世民既非名将军师也并无盛名在身,除了云定兴力邀他为行军辅佐外,其余众人皆未将他放在眼里。
李世民也并不在意,入军后便马上随探军四下勘察敌情,竟没有半分濒临强敌的恐惧之色,居然颇有大将之风,云定兴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称奇。
是夜,云定兴将众将领召集起来在中军帐中,商议讨论作战之法。
不多时,众将领已经拿出了几套进攻方案,如凌晨时分乘敌不意全面出击,比如先派出一千人试攻,引诱突厥仰攻,我凭高临下反击,比如夜间派敢死队前去偷营等等,云定兴都沉重地摇头否定,他抬起头见李世民神色严峻地站立在一旁,看着地图,不知心里在思量着什么,当即问道:“贤侄,你有何看法?”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齐齐投在了这个年轻的小将身上。
李世民环顾四周,缓缓说道:“我日间查看过周围的地势,那边山脚下突厥的帐篷有上千个,应该是突厥的主力,如果我们冒然冲杀过去,敌人稍加利用,便能很轻易地将我们全部歼灭在这里。”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勾了一个圈儿,众将领心里都咯噔一下,楞住了。
云定兴不禁点点头,愁上眉色, 此处地势属于亦守难攻之天险,的确不可轻易偷袭得手。
“至于诱敌来攻,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李世民又继续说道:“因为可以在山地上抵消突厥铁骑的威力。但我方兵力远远不足以给敌造成严重打击。始毕可汗如果发现我们只有这么万把人,派个数万人下马登山,再另派一支军抄我们的后路,将把我们像老鹰捉小鸡一样给吃了。”
云定兴脸上的神情更显焦灼:“贤侄所言甚是,那么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办法?”
“兵法曰: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说到这里,李世民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笑容,眼里明晃晃的光芒,璀璨若星河,伸出手朝地图上一划:“始毕可汗之所以敢于发动大军突袭天子,乃是料定我们在仓卒之间无法救援,我军虽然兵力不足,但是可以使用疑兵之计,这一带的地形我已经看过,将军可带数万人在此布置疑兵,广插旗帜和鼓角,绵延数十里不绝,夜晚可以用征鼓相应和,始毕定会以为我们的军队有数十万之众。而且,我们再增加旗帜和鼓角,始毕定会觉得我们勤王军队源源不断。如此一来,始毕必退!”
此言一出,满坐皆惊。
云定兴闻言也不仅暗暗吃惊,满目的惊叹,但他很快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始毕可汗用兵多年,如果只是疑兵,他绝不会轻易撤军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道:“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所以我想请将军带七万五千军队布置疑兵,我带领五千军队从这里绕到始毕的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一只军队,造成围困全歼始毕三十万铁骑的态势,始毕可汗不得不退兵。”
云定兴沉吟片刻道:“绕道敌后,我再给你两万五千兵马。”
李世民朗朗笑道:“两万五千兵马太多了,布置疑兵,大将军需要更多的兵马。”
“那你要多少?”
“五千,五千足够了。我兵分两路,一路绕到始毕的背后袭击他们的骑兵,另外一路直奔草原向始毕的牙帐挺进。”少年的脸上满是张扬的自信,灼灼如骄阳,傲视天下。
云定兴不禁惊道:“一万兵马,还要兵分两路?”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始毕出动三十万铁骑,乃倾全部的兵马,后方必定空虚,我五千人马进入草原,就如无人之境,另外五千兵马要多插旗帜,需张声势,造成围困始毕可汗,令其不能回头救援的态势,始毕可汗他不敢不撤兵!”
“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云定兴终于动容,啧啧赞叹不已。帐中原来还有对这个年轻人心存轻视之心的将领,但此时却都这他的一番分析深深折服。
不日,云定兴吩咐军队按照李世民所提出的疑兵之计逐一部署。大军前锋直指滹沱河西岸的崞县,距雁门郡城三十里处扎下营寨。
李世民策马立于山冈上,居高临下,看着那满山遮天敝日的旌旗,任迅疾的风将他身上的大麾高高卷起。如今形势正在逐步朝着他设想的方向行进,而他的心里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喜悦之情。
“辛衣,我来了!可是,你又在那里?”
那一声轻轻的叹息,瞬息也消逝在了风中。
昭君不悔出塞曲
天刚微微破晓的时候,辛衣一行三人已经行至崞县边界,眼见后方已无追兵,这才渐渐放慢了马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天尽头羞涩地探出了头,落在人身上,带来些许的暖意。高子岑转过头,看见辛衣额边已是汗珠盈盈,脸上明显地泛起一抹疲惫之色,经过这一夜的急行军,这家伙一定是累坏了,只是她太倔强,太好胜,从来不肯在人前有半分示弱。
想也没多想,高子岑策马靠近辛衣身侧,取下鞍边的牛皮水袋朝她递去,低声道:
“喝口水,稍稍休息一下吧。”
辛衣点点头,接过水袋,喝了几口,却并没有停下马歇息之意,只是随意地抬手擦了擦额便罢。
她不经意地转过头,却正好对上他的眼。双深邃的眸,就好象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虽然水面上偶尔会泛起浅浅的涟漪,却总叫人猜不透其中隐匿的情绪。
“多谢!”辛衣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没有多想,朝他递回水袋,嫣然一笑。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她飞扬的眉宇间,绚如朝霞。
他几乎是有些失神地看着那笑容,却忘记了去接那水袋,辛衣有些疑惑地望着他,刚想说什么,忽觉手中一轻,再回头一看,却见水袋已被离昊夺去,只听他嘻嘻笑道:“辛衣,我也渴了,给我也喝几口吧!”
语音未落,离昊便已经拿着水袋仰头大口猛喝了几口,一边得意地擦擦嘴角,朝着一旁面色铁青的高子岑示威般地做了个鬼脸,瞧得辛衣又好气又好笑。
“喂!小子!我可没有说要给你喝,快点还回来!”高子岑咬牙道。
“真小气!不就喝你几口水吗!”说话间,离昊又猛喝了口,抬手摇了摇水袋,自觉得其中存水已经去半,这才心满意足地丢还给高子岑。
此时正转过一个弯角,前方的视野陡地空阔起来,三人却忽然齐齐停下了马儿,脸上骤然变色。
只见前方有幡旗相续,绵延不断,且闻钲鼓相应,不绝于耳,如此观望去,只觉方圆数十里都是尘烟滚滚,马蹄声声,竟似有大军源源不绝而至。
高子岑首先捕捉到了那黑底红面的旌旗,侧身对辛衣道:“是隋军。”
“辛衣,是不是救援大军已经赶到雁门了?”离昊又惊又喜,急声问道。
辛衣凝眸探视着前方,俊秀如玉的脸上有异样的神色闪过,只见她缓缓摇头道:“勤王诏书刚刚自汾水中传出没多久,就算消息能在当日散播出去,各地大军集结行军也尚需时间,按照常理,断不可能来得如此迅速,除非是……”
她思量间,忽然心中一动,挥动马鞭,策马朝前急行而去。高子岑与离昊相互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急忙纵马紧紧跟上。
拐过前方不远处那条有些狭窄的山谷,辛衣忽然听到右侧隐隐传来兵器相互撞击的声响,心中顿时起了警惕之意,伸手朝马鞍上一探,把弓弩紧紧握在了手中,驱马朝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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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阵如雷般的马嘶声中,两股人马一前一后奔驰而来。
李世民率先冲在最前面,紧随于他的身后的是一百多名轻骑兵,他们的目标正是前方飞驰的数百名突厥骑兵。这一小股军队是突厥人派来试探虚实的先锋部队,眼下正好撞在李世民所领部队的箭头上,哪里还由得他们全身而退。此时山谷中杀喊声遍天,呼呼风号处,年轻的战士们心中的那股战意就如同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燎原遮日。
“哪里走!”
眼见双方的距离拉近,李世民反手抽出战刀,高高地举过头顶,大喝一声,重重地一提马缰,率先杀入敌阵,杀将过去。人影过处,溅起血光满地。
数百名大隋精骑兵个个身手矫健,紧跟在他身后,手起刀落,骁勇异常,突厥人刹时便被杀得四处纵马逃窜,隋军趁着士气大盛,一鼓作气,在其身后穷追不舍。
不想这突厥人却也狡诈,追走不久居然四下分散开奔逃。李世民毫不迟疑,当即选择了其中较大一股追了过去。
“哼!想跑吗?”
李世民傲然一笑,顺手将战刀插入马鞍上的刀鞘中,取下身后的长弓,弯弓搭箭,抬手一放,刹那间,只听四下里飕飕声连起,六枝长箭连珠接踵而上,转眼前方五六名敌骑应弦而倒。
眼见前面地势越来越高,出现了一道小山冈,剩余的敌骑纷纷窜上山冈奔而去。李世民冲得最快,早已经将身后的隋兵远远拉在后面,只见他左手持弓,右手一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嗖地一下冲上山冈上。谁知坐骑还没有停定,他忽然听得耳边“嗖嗖嗖”连续数声急响传来,电光火石间,几支羽箭迎面飞来,疾如流星,快如闪电。李世民一低身子,羽箭从头顶嗖地掠过,他把缰绳迅速塞进马鞍上的环扣,腾出右手正要伸向箭袋,又听得一声弦响,又是一道黑影破空而来,他看得真切,反腕一抄,顿觉手心一烫,瞬时竟是将那羽箭抓在手中。
这箭招,这羽箭……
李世民的视线半疑半惑地定格在手中那尾尚在微微颤抖的白色箭羽上,一向镇定自若的神情却在刹时间松动。
“辛衣——”
他大喊了一声,迅速纵马朝着前方那个人影冲了过去,待到近时,顾不得两人之间还隔着马身,竟然轻展猿臂将她紧紧揽在了怀里,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惊喜。
“辛衣,真的是你吗?”
辛衣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却被他那有力的臂膀揽住身子,一阵阵霸道而灼热的男子气顿时如急风暴雨般闯入她的鼻翼,几乎叫她的意识沉沉地陷入一片昏乱的迷蒙,分不出清醒与晕迷的界限。
“李……世民……”她有些艰难地懦动着唇,定定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耳根却已经隐隐作烫起来,“你……你……快放开我……”
她有些窘迫的转头看向四周,山坡的另一头,高子岑和离昊正会同追赶上来的隋军将四下逃窜的突厥士兵一一剿杀,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世民却已经抬起头,笑着细细将她上下打量,说道:“你不是被困在雁门城内吗?这些天来,可担心死我了,还好你现在没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你不是说不来北巡吗?怎的也会在这里?”辛衣急急地移开眼,拼命掩饰着脸上的骚热。
“我本来在太原呆得好好的,还不是担心你,就急着赶过来了。”他看着她的窘迫,唇畔渐渐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
“担心我?为什么?”她不解地问道。
“你忘了吗?我喜欢你。”他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那凝视着她的眸子里情意浓浓,毫无半分遮掩之意,“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时时想着她,这不奇怪啊!”
辛衣楞了楞,待听明白他所说的话后,脸上的热度顿时再也掩盖不住,两颊就如飞上了两簇流霞,妖妖娆娆的,红得象春日的桃花。李世民笑着凝眸看她,俯下身下她耳旁低声道:“原来,你也会害羞吗!”
“少胡说八道!”辛衣恼羞成怒,反手一掌向他击去。李世民笑着避开那凌厉的掌风,无视于她的怒气,好整以暇地低声轻笑道:“你还真打啊!”
飒飒秋风中,少年的笑容明朗的有如朝阳,却又温和的宛似初雪,甚至还带着些不经流露的宠溺,满满的,将人包容其中,无可自拔。
辛衣一击不中,狠狠瞪他几眼,提着马绳,朝后退开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过火的话来。
“你身上为何穿着突厥人的衣服?”李世民本还想打趣辛衣几句,却因为她这一退才注意到,她的身上穿的居然是翻领窄袖的贴身胡服,不由得英眉一皱。
辛衣凝视他片刻,正色道:“我要去突厥的牙帐。”
李世民脸色顿时变了,道:“你……莫非是要去见义城公主,突厥的可贺敦?”
辛衣点头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她。”
“我随父亲长驻太原,自然知道这位大隋公主,但是你……”他紧紧皱着眉,视线里隐隐有责备之意。不等他把话说完,辛衣已抢先说道:
“我方才行过此处时见前方幡旗相续,钲鼓相应,想来这定是援军所布置的疑兵之阵。”
李世民微微一怔,既然笑道:“果然是宇文将军,一眼便能看出虚实。”
辛衣直视着他道:“那你告诉我实情,现在我方援军究竟有多少兵力?”
他耸耸肩,道:“不足八万。”
“以不足八万之力疑惑敌方三十万大军,如此狂傲托大的招数,不用想都知道是出自何人之手。”辛衣斜睨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我可以把这当作是你对我的赞美么?”李世民唇角微微向上一扬,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仿佛是戏弄,又仿佛是情人之间的昵语。
被他这样一闹,辛衣的脸在刹那间好象又滚烫了起来。她一时又恼又气,怒瞪着他道:“疑兵之计,只能暂时拖延时间,要想叫突厥真正退兵,还需得从其后方着手。”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以身犯险?”李世民眉一挑,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时间紧迫,各地勤王军又尚未赶到,我惟有一试。”她语气坚定,毫不示弱地迎上他那灼人的视线。
他动不动地看着她,黝黑的眸子里却多了几分阴云:“辛衣……那杨广难道就真值得你如此为他效命吗?”
辛衣轻咬下唇,缓缓抬起下颚,视线定格在远处的苍穹:
“我不是为了他,我为的是我大隋的疆土,为的是我边境的安宁,你……难道就不明白么。”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她,终于缓缓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陪你一起去!”
她惊讶地望向他,他的眼睛幽黑沉暗,深深地望进她的眼中,竟仿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伸出手想去揽她的肩,却不想忽然被一人一骑生生从中间插进来,手指只触到她的衣角便已经给隔了开。
李世民惊异地转头一看,却见高子岑立马站在中间,冷冷的面庞上虽然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一双深黑的眼睛里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平静,只听他一字一句说道:“有我保护她,便够了!”
李世民对上高子岑的挑衅,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如罩寒霜。
“哦?是吗?可我却不这样认为。”一刹那,他眼底仿佛有刀锋掠过,唇角却钩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对方,似乎在暗中较量着什么。
离昊抓抓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插嘴道:“还有我在呢!二郎,你还跟来凑什么热闹?辛衣,你不也是说人多会碍事吗?”
辛衣正在大感头疼,此时正借着离昊的话怒叱道:“喂!你们这是做什么?高子岑,你给我退下!李世民,你给我呆在这里,不许跟来,还嫌我身边人不够多来添乱吗?”
高子岑握紧缰绳的拳微微颤了一下,在那一瞬间李世民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眸子,策马退到一边,冷冷的神情中仍看不到任何温度。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神色有些奇怪。
此时,山那头忽然传来鸣金之声,很快有士兵飞骑过来请李世民速速回营,说是主帅有紧急军情要与众将领商议。
李世民无奈只好整兵回营,临行前,他纵马行至离昊身边,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喂,你帮我看着点那个家伙,她一冲动起来就喜欢做些危险的事情,劝也劝不听,那脾气简直比驴还要犟。”
离昊瞧瞧辛衣,又瞧瞧李世民,有些不大明白,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道:“哦,你说的那个家伙是辛衣啊。”
辛衣顿时气得不轻,怒道:“臭小子!你再胡说——”
只见李世民马鞭一扬,朗声笑道:“我走便是!省得有人看我不顺眼!”
尘烟纷飞间,人已去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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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连绵的阴山山脉,便是翠绿横波的大草原。
草原深处,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帐篷和牛羊,远远望去有如一幅堆绿叠翠,碧波浩瀚的图画。
在众多的帐篷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树立的九尾狼头大白纛的突厥的御营牙帐,这本是突厥可汗的帐篷,而此时帐内坐满了众多突厥贵族,上首一个貂裘雉尾、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分外引人注目,她正是大隋嫁入东突厥和亲的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本是隋宗室女,开皇十九年,和亲东突厥启民可汗的安义公主卒,隋文帝以宗室女嫁于启民可汗。启民可汗也因此成为有隋一代唯一一个连娶两位公主的少数民族首领。不久,启民可汗因病去世,按照突厥人“父兄死,子弟妻其庶母”的风俗,义成公主又嫁给自己从前的养子始毕,继续当突厥的可贺敦(即王后之意)。算如今,这位隋朝的公主已经在草原上生活了近十七年了。
十七年,可以使一位娇柔如花的少女沧桑老去,也可以让许多年少时的天真想念逐渐烟消云散。
可这些年过去,即便是大漠风沙,漠漠荒烟也没有折去这位皇家公主的半分尊严,反而将她磨砺得更加坚强与顽执。从前,她只不过是权贵们手中一颗用于和亲的棋子,任人摆布,随波逐流,而如今她却是突厥人的可贺敦,拥有无上的权力与尊严,在这片属于异族人的土地上牢牢扎下了自己的根基。
此时,义成公主淡淡扫视一遍营帐,对跪在地上的突厥士兵问道:“现在雁门的军情如何了?”
“回可贺敦,我军已经将雁门城紧紧包围,破城之日已不远!”
义成公主听了士兵的回报,脸上却流露出几分讥诮的神色来,缓缓道:“是么?可是我却听说,大隋朝各地的援军都已经赶到雁门,如今形势已经逐渐不利于我方,这,又是怎样回事?”
“这……”那士兵没料到她竟然会对前方形势了如指掌,一时呐言,不知该如何回答。
义成公主美眸如电,如针芒般刺在他身上,忽然厉声道:“此时情形已经不容商榷,可汗为什么还不退兵?”
那突厥士兵额上冷汗淋漓,愈发吞吐起来,目光闪烁着不断看向旁边。
“我绝不同意退军!”帐内忽的有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众人定睛望去,却见那人正是突厥的颉利亲王,始毕可汗的三弟——阿史那咄苾。
“哦?”义成公主目光转到他身上,眼底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颉利昂起头,直视着上首,气势咄咄逼人:“多少年来,我们突厥人都一直受到大隋的压制,无法翻身,如今好不容易等来这样好的机会,还把杨广老儿困在了雁门关内,眼看着就要攻下城池,大功告成,为什么我们反倒要退兵!”
义成公主冷笑一声道:“此话不假,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族已经倾尽所有的兵力用于围困雁门城,如若成功,那便无话可说。可若是一击不成,则再无援军可继。但大隋却不一样,他们有成千上万的军队正在源源不断地向雁门赶来,最后必然会对我军形成包围之势,到那时我们再想退军,却是再无可能。颉利,莫非你想看着我突厥大军尽毁于一旦吗?”
“我……”颉利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良久,他抬眼看向义成公主,冷声道:“想不到这些年了,你的心原来还是向着大隋!”说罢转身大步掀开帐门,竟是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一时间帐内各人神情各异,窃窃议论起来。
义成公主看着那尚在轻轻晃动的帐幕,忽然轻声叹了一口气,又慢慢坐回了虎皮椅上,朝众人罢罢手道:“军情稍后再议吧,我现在乏了,要歇息片刻。”
众人见她神情流露出倦怠之色,明显是不愿再就这一话题讨论下去,于是便都知趣地退出了牙帐。
不多时,诺大的帐篷内便只剩下了义成公主一人。
帐内冉冉檀香,一团烟雾慢慢的聚拢又慢慢散开,摇曳似风,盘旋如梦。义成公主半倚在软椅上,盍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她的习惯改变了许多,却从不忘在帐篷内点上几根檀香,仿佛只要嗅着那样熟悉的香气,便能叫自己焦躁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次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眼前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她还从未见过那样的眸色,就好象是最晴朗壮艳的天空的颜色,纯净得不含半分杂质,仿佛带着无形的魔力,将所有视线所触及到的一切轻易的化为灰烬。
“你……”
她刚张口说了一个字,便被那人迅速捂住了口。
“公主!请不要害怕,末将是来自大隋的使者。”
义成公主眸子一敛,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少年这才将手松开。
“你是谁?”她一拂袖,向那少年沉声问道。
少年已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道:“末将宇文辛衣,方才情急之下冒犯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辛衣,我们到外边守着,一有动静马上来通会你!”
“你……自己要小心。”
义城公主这才注意到少年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英挺男子,三人虽然身上穿的都是突厥人的衣物,口中却说的是汉话。
辛衣朝他们二人点点头,两个男子迅速退出了帐篷。
“宇文辛衣?”义城公主口中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唇角钩出一个优雅的弧度,“你说你是来自大隋的使者,可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突厥牙帐的周围,守卫森严,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又是如何避过那重重关卡来到此地的,这不得不令她心生疑虑。
“末将自有办法,只是教公主受惊了!”辛衣不卑不亢地立起身来,扬眉微微一笑。
义城公主犀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说道:“你的模样,不类隋人。”
“那是因为在我的身上,也有突厥人的血液。”
义城公主闻言微微一动容,辛衣已从怀中取出一块通体晶莹的玉佩,伸手递上,道:“公主可是怀疑我的身份,这是皇上赐给我的信物,还请公主查明验真伪。”
义城公主接过那块玉佩,细细在手中抚摩片刻,终于点头道:“这是九龙青泽玉,正是当年我与先皇所约定的信物。皇上今日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辛衣直切正题,道:“眼下雁门关形势万分紧急,还请公主施以援手,劝动始毕可汗退兵。”
义城公主早知她来意,现听她说出却只是淡淡一笑,道:“大隋各地的勤王军不是都已经赶到了么?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辛衣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暗赞道:果然是突厥的可贺敦,观事之细微,实非同寻常女子可比。
“不瞒公主,您所看到的,其实只是我军施展的惑敌之计,眼下真正到达雁门的勤王军只有不足八万人,其余大军都尚未赶到。”
一时间,义城公主神情震动,道:“我原本就心存疑惑,却原来是惑敌之计,这一招实在是用的漂亮,几乎连我也骗过了。”
辛衣耳闻着她的赞叹,心里没由来想起了那个搅乱她心湖的少年来,明明是那样不服气,却为什么又和着些微微的甜与淡淡的痛,那些难言而复杂的情绪,在她胸口积蓄着,蔓延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想让我如何帮忙?”义城公主抬眼看向她,问道。
“公主能否施计,从后方动摇突厥大军,逼迫其退军。”
义城公主唇边露出一丝苦笑,道:“你道我没有试过吗?可此次可汗倾尽了草原上所有的精兵强将,为的就是要一举闯入雁门俘虏圣上,如今要想让他回兵,谈何容易。”
辛衣听她此言,心中早有打算,昂起头来,朗朗笑道:“敢问公主,草原的北边是什么部族?”
“北边?”义城公主微微一怔,“那是铁勒人的……”话未说完,她眸子猛的一亮,心中刹时豁然开朗,一时又惊又喜,道:“你是说利用铁勒人来退兵?”
铁勒人,古称丁零,是草原上除东突厥外其他突厥系民族的通称。在东突厥汗国内,突厥分布在南部,铁勒诸部则在北方。它的存在,一直都是突厥人的一个巨大隐患。当年几乎一统突厥达头可汗就是因为铁勒人反水,结果逃亡吐谷浑不知所终,而前几年的西突厥处罗可汗流亡中原铁勒人的背叛起码也要负一半的责任。如今正是突厥举全国之力围困雁门的关键时刻,如果铁勒人突然从身后从给突厥一刀,那样的威胁,无异于致命伤。
辛衣点头笑道:“公主可在后方布置出铁勒人来进犯的假象,再派人于军中散布消息,配合我军前方的惑敌之计,前后夹击,形成合力,到时候,不怕始毕可汗不退兵!”
“好啊!真是一个机颖的孩子,皇上叫你来当使者,真是找对人了!”义城公主重重击节,脸上终于现出了久违的笑容。
“公主过誉了!”辛衣抱起拳,言笑晏晏,“如此,那我立即赶回雁门,配合公主,伺机而动。”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义城公主忽然又轻轻说了一句:“等等!”
辛衣闻声止步,问道:“公主还有何吩咐?”
义城公主慢慢从上首走下,靠近她的身侧,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大兴城,可还是原来的模样?”
“大兴?”辛衣有点奇怪她为何会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但很快答道:“我也有好些年没回去过了,这些年来皇上以东都洛阳为长住地,大兴的皇族也大半随着迁到了东都,大兴城内恐怕也是物是人非了吧。”
“是么?物是人非吗?”义城公主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敛起了眉。
“公主,您……可是想故乡了?”
“我如何不能想它呢?”义城公主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盘旋婉转的如清音迂回,“就算是在梦中,我也想再次看见故土的桑陌万里,炊烟袅袅……可如今,那些都再也回不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如常,但眉宇间却拢上一层淡淡的烟云,凄婉哀伤。
辛衣瞧着她情绪突然低落,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说道:“公主,等时局安稳下来,皇上说不定会拟旨请公主回故土省亲,到时候不是又可以看见那些旧时风光。”
义城公主却转过头,瞧着她微微的笑了:“即便是见了,又能如何呢?我还是突厥的可贺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识人间愁的闺中女儿。我现下虽有感叹,但如若时光倒流,叫我再次选择,我还是会答应来突厥和亲。”
辛衣奇道:“这却是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我能拥有无上的自由与权力。”义城公主轻挑蛾眉,看向上方,缓缓说道:“大隋给不了我的,突厥都能够给我。最起码,我还能用我的手握住一些东西,不再是两手空空,任人欺凌!”
辛衣怔怔地望着面前那张虽饱经风霜,但依然美尊贵丽的脸,再细细思量她的话,心中一时竟是百味交集。
“你还年轻,自然不会明白我的心情。”见辛衣不说话,义城公主也不以为忤,抬起风目,嫣然笑道:“有朝一日,你或许也会遭遇到如我当年一样的困境,到了那时候,你可以再来突厥找我。也许,我能够帮你。”
辛衣神情猛地一动,抬起头定定看着她。
义城公主望着这个困惑的少年,脸上慢慢露出了如雨后芙蓉般娇美而雍容的笑:“你以为呢?宇文姑娘。”
谁言高处不胜寒
只听得“宇文姑娘”这四字一出,辛衣神情震动,抬起头定定看着面前的义城公主,一时间心念百转,又是惊讶,又是不信。
“公主……怎知我是……”
难道她竟在无意中露出了什么破绽,才会教一个初见面的陌生人轻易窥破了自己的女儿身?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十几年来,她一直背负着男子的身份,横刀立马,挥戈挽弓,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也会忘记,其实,她是个女子。
别人,又如何能看的出来呢?
义城公主立起身来,迎着她惊异的目光,微微一笑,道:“其实,我并没有看出来。泄露这个秘密的,是那块做为信物的玉佩。”
“玉佩?”辛衣蹙起眉峰,思量片刻,心底犹存疑惑。
“九龙青泽玉,为上古遗物,其质可辨阴阳。遇阴色泽为暗红,遇阳则转为青碧。”义城公主扬起手中的玉佩,丹唇扬起,盈盈笑道:“此玉在你递给我的一刹那便已经变为暗红色,是以,我才断定你是女子。”
辛衣抬眼望去,只见那原本通体澄碧的玉身,此时竟透出隐隐的血色,青碧的底色,暗红的丝缕,夺目而刺眼。
“原来如此……”
“如非此物,我万万也猜想不到,眼前的翩翩少年,大隋的威武将军,竟是女红装。”义城公主目光含笑,却又犀利异常,落在辛衣的身上,竟如利剑般锋锐,“我大隋的女子真真教人刮目相看啊。”
辛衣昂直了身躯,不卑不亢,朗声说道:“辛衣自幼便以男装示人,并非有意要欺瞒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我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义城公主摇摇头,轻声叹道:“只是可叹,这样的好帮手已为皇上所用,而我的身边竟没有你这等的人才。”
辛衣微微一怔,道:“公主你……”
“你这样的女子,如若终身需以男装生存,未免太过委屈,或许……”义城公主沉吟着,凤目轻扬望向辛衣,目光复杂而斟酌。
说话间,忽然牙帐的门幕被人从外间掀起,离昊高大的身躯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见他神色焦急,急声说道:
“辛衣,有人来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辛衣点点头,对朝义城公主说道:“公主,末将告退!”
义城公主微微颔首,抬起示意道:“去罢,代我向皇上问安。”
那语声中带着些微微的黯然,可那也只是一刹那,快得就如同沉进深潭里的石子,再转念间,已是风平浪静,再寻不见半点涟漪。
辛衣随着离昊大步朝帐门走去,临去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义城公主抬起头朝她淡淡一笑,美目中波光流动,一时间水光山色,大漠风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物尽入笑颜,沧桑岁月,或许褪去了她昔日国色天香的容颜,但却积淀为澄静的光华,说不尽的风华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