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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胭脂扫娥眉》》 · 小逍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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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十……”

“三十六!”只听他一声大嗬,银枪刺下,敌人发出一声惨叫,倒在骑下。他抢头一晃,忽然自怀中掏出匕首俯身一划,竟生生从那人脸上割下鼻子来。

“战利品!第三十六个!”他迎着辛衣的方向笑着一挥,竟宛如儿童嬉戏。

那一边,高子岑高大的身驱在战马上格外醒目,只见他手举大锤,锤起人亡,毫无落空,只一瞬间,便见他身上粘满了敌人的鲜血,发出阵阵腥气。

“着!”他发出一声巨喝,一锤生生将面前冲来的敌人的身躯砸入了泥土中,脑骨碎开,顿时毙命。旁边的士兵见状,无不心惊胆寒。

他调转马头,却发现前后两处皆围上了敌人,他举锤料理了前方那人,正转身,却听后方那士兵扑地一声倒在地上,他愕然抬头,却见辛衣收起战刀,抹了抹溅到脸上的鲜血。

高子岑冷冷道:“我不用你帮!”

“我偏要帮!你奈我何?”辛衣抿唇一笑,腿一夹,纵马走开。

隋军的圆弧越扩越大,外围的战线逐渐扩散开来。

辛衣退入圈中,收起战刀,取下身后的弓箭。

她在寻找。

寻找那敌军的领头之人。

“就是你了!”一抹笑容浮现于她的脸上。

搭弓上箭,锁定目标,眼神一敛,右手猛然一放。

只听破空“嗖”的一声长响。

远远的,那个红袍的将军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望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长箭。箭尾白色的羽毛象雪一样刺眼,黑色的箭杆还在胸口震颤,剧烈的疼痛已象潮水一般侵袭了他整个大脑。

尔后,他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乙支文德,高句丽响当当的大将,便这样失去了生命。

“高句丽主帅死了!”

周围的士兵惊呆了,一时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隋军中间有人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随即那欢呼声传遍了整个战场,盘旋不止,动彻霄汉。

将死兵散。转瞬间高句丽的几万士兵人心涣散,人人自危,各自为阵,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攻,一时间兵败如山倒。

只见那漫山遍野,具是四处逃窜的战士。隋军趁胜追击,如狼似虎,手起刀落,砍杀逃亡的敌人。

夕阳西下,血红的光芒灼烧着茫茫大地。

血流如河的战场,欢呼的隋军,哀号的高丽人。

这样的胜利,惊心动魄。

“谁说一千不能敌三万?”

少年将军收起弯弓,一揽马身,冲着那万丈光芒,傲然一笑。

杀气三时作阵云

浑河之战,荡气回肠,宇文辛衣,一战成名。

杨广闻讯大喜,急忙命人传旨,犒赏参战的众将士,并为辛衣记下头功一件。

那一战,干脆利落,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第一个亮相,便震惊了所有人。谁能料到,大隋二征高句丽竟是以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胜利揭开了序幕。

五月初三,芒种。

辛衣率领的隋军经浑水抵达新城,高句丽军队退回城内,闭城固守,再不肯轻易出兵。

这新城乃高句丽的重镇,城高池深,城外有“品”字形坑,内插尖桩,上覆薥秸,以土虚掩。内侧还有一道战壕,竖着栅木。近城还有战壕两道,宽五丈、深二丈,皆有尖桩,内筑拦马墙一道,绕城部署,井然有备。

辛衣下令大军驻扎在城东七里的地方,用板栅为营,即不围城,也不攻城,每日里只带领几队骑兵绕城而巡,将领们纷纷主动请缨,要求攻城,却都被辛衣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Qī|shu|ωang|众人都看得好生纳闷,却无一人猜得透她心中所思。

这日,辛衣正在牙帐中与钱士豪等偏将议事,忽然听得帐外脚步声急匆匆,门幕忽地被人从外面掀起,一阵寒风和着几片枯叶径直卷扑了进来,辛衣抬头一看,却见两员小将立在门前,一个脸上隐隐有不平之气,一个则神色冷俊桀骜,却是罗士信与高子岑。

“你们有事吗?”辛衣象是早料到他们会闯进来一般,不惊不慌,悠悠问道。

罗士信性子急,心里那里憋得住话,见了辛衣便劈口问道:“将军,我们还在等什么,都到了城下,为何还不出兵?”

钱士豪闻言喝道:“军营之中,那容得你等如此放肆,还不退下!”他嘴里虽这样说,实则心里也对辛衣用兵之法颇有微词,眼见有人提出异议,却是正中下怀。

辛衣望着这个莽撞的少年,却是一笑:“你这就忍耐不住了么?”

罗士信脸上一红,大声道:“这样待着,气闷的慌,那里及得上上阵杀敌,淋漓痛快。”

“我明白,但是眼下还不是时机。”辛衣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道:“待时机成熟,我自然会让你战个痛快!”

罗士信一楞,还没答话,却听得那首的高子岑冷笑道:“咱们大军十万有余,个个神勇无比,以一敌十,若一涌而上,还怕踏不破那小小的新城?”

辛衣迎着他挑衅的目光,昂然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逞强出头,匹夫之勇,于战事有何益处?”

高子岑身体一僵,避开她的灼人视线,冷声道:“围城攻城虽为下策,但却最为实用。如今两军对峙,宇文将军既然推崇以谋取胜,不知又有何良策?”

“我问你,这新城之内共有多少高句丽士兵?”

高子岑没料到她突然如此发问,迟疑了片刻,却没有回答出来。

辛衣笑笑,道:“经过这几日的巡查得知,城内至少有七万余人,而我方有大军十万,说起来,双方实力也大体相当。但是,如今形势却是于他们有利,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牙帐之内,鸦雀无声。众人齐齐望着这神采飞扬的少年将军,听她侃侃而谈:

“第一,他有城,凭城坚守。第二,他可以以逸待劳,第三。他可以以静制动。第四,他准备充分。这城,若以硬打硬攻之法夺取,短期内是拿不下来的,而且,人员损失将会相当惨重。”一语罢,辛衣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她耳边似又响起洛阳城百姓哀伤凄凉的哭声。

“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如果胜利需要付出如此的代价,那又用什么意义?

“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吗?”罗士信有些急了。

辛衣一击案,抬起头来高声道:“当然不是,这城,我要定了!”

少年的眼中,似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话音未落,只见她伸手取下一支令箭,叫道:

“高子岑听令!”

高子岑闻言,愕然上前。

“我命你带领五百兵马,前往新城下,以侦察为名,诱兵出城。”

高子岑接过令箭,正要出营,忽又听辛衣说了一句:“记住!只许战败,不许打胜。”

“什么?”高子岑脸色顿然一变,猛地抬起头来,却看见辛衣脸上自信而张扬的笑容,宛如朝霞般明艳,心里顿然收紧。

“得令!”他从舌齿间狠狠说出这句话,大步朝外走去。

暮春时分,空气中仿佛弥漫有层层润湿的水气,春花将谢,青草正盛,满天的云彩,映着新城的孤壁高墙,隐隐透出几分苍凉之气来。

新城上的高句丽士兵,刚刚自晨暮中睁开眼睛,便看见了那地平线上由远而近的一片黑云。

那黑云越来越近,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压过草地上未干的露水,碾过清晨初开的野花,越来越近。

“隋军来了!隋军来了!”高句丽士兵高声呼叫起来。

那支骑兵队伍就象平地上刮起的一股飓风,呼啸着摧枯拉朽一般杀了过来。

城墙上顿时鼓声大作,号角齐鸣,军旗挥动,士兵们都严阵以待,做好迎战的准备,却惊讶地发现,城下的隋军居然只有几百人马,且身后并无大军压阵。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隋军不是要攻城吗?”

众人正在愕然间,忽听城下有人高呼:

“准备!”

只见那五百骑兵蓦地变阵,一字型的队伍仿佛被人用刀从中间整齐地剖开,马队成两排而行,行伍间参错错开,前排骑兵高举手中的长弓,箭瞄准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

“放箭!”

随着中间一位手持大锤的小将一声大吼,只见满天的长箭同时冲上天空,发出了巨大的啸叫声。一队射毕,另一队马上补上空隙,连续发出羽箭,密集的攻击如急促的雨点劈面而下,高句丽士兵虽已有准备,竖起了盾牌防御,但无奈城下的箭雨竟没有一刻停息,连绵不断的攻势形成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压得城墙边缘的守军几乎没有任何还手的时机,不时有受伤中箭的士兵惨叫着掉下城去,新城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

“弓箭手,准备!”

“盾牌手!掩护!”

片刻之后,骑兵箭雨慢了下来,高句历士兵终于得到了缓吸的机会,守城的将领当即稳住阵营,大声指挥调度起来。

城墙上的弓箭手借着女墙的掩护,拉弓挽箭,几千支黑压压的箭头齐齐对准城下,蓄势待发。可还没等他们的箭放出,隋军的轻骑队却迅速调头,飞驰而去,只一瞬间的功夫便已经奔出射程之外。

城墙下射出的羽箭,白白插在了泥土中间,连隋军的影子都没挨上。

远远的只听见有大笑声传来:

“胆小鬼!”

“怕死的孬种!”

“原来你们高句丽人都是缩头乌龟!

“哈哈哈哈——”

高句丽人中也有不少听得懂汉语的,见隋军如此漫骂,大怒,不甘示弱,当即骂了回去。

一时间,城上城下,汉语、高句丽语交杂在一起,回荡四野,嗡嗡做响,谁都听不清对方在骂些什么,好不热闹。

终于,隋军的傲慢惹恼了高句丽人。

新城的大门迅速开合,一支骑兵队杀将出来。

高子岑望见那汹汹而来的高句丽军队,握住锤的手收紧了,耳边却响起了辛衣的话。

“记住!只许战败,不许打胜。”

他颓然放下刚想挥起的锤,怒骂一句:“可恶!”

他不喜欢看见她骄傲而自信的表情,不喜欢她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不喜欢她总是笑着的眼睛……

可为什么,自己偏偏要听她的号令?

两队人马,迅速战在了一起。隋军只做势抵挡了一阵,便迅速后退,详做败走。高句丽士兵见隋军惶惶逃跑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也并不追赶。

清亮的号角声传遍隋军大营。

高子岑臭着一张脸,领着轻骑队回营了。

辛衣与众偏将立在小山头上观看,见他过来,当即抚掌笑道:“好啊!高子岑,这一战打得漂亮,当与你记上一功!”

高子岑见她笑得欢畅,脸色更加难看,一个翻身,跳下战马,话也不说,大步往营后走去。

“将军!”一旁的罗士信看得一头雾水,道:“这……这打得是什么战啊?”

辛衣重重一拍他的肩,望着他仍显孩子气的脸,扬眉一笑:“明天,换你去。”

“什么?”罗士信浑身一颤,眼睛睁大了。

“记住!许败不许胜!”

那一刻,辛衣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清晨时分,军营寂静而肃然。

东方的太阳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雄伟巍峨的关隘上,照在萧瑟荒凉的草原和绵延千里的群山之间,给寒气逼人的北方清晨驱走了雾霭,带来了丝丝温暖。辛衣独自登上山坡,望着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山峦,心胸顿时开阔起来,不由轻舒手臂,深深地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

她无意回头,却正好看见一人走上山来。

视线接触时,两人都是一楞。

“高子岑!”

辛衣见他掉头便要走,当即喊了一声。

高子岑有些不情愿地掉转头来。

“你不是要上来么?怎么一看见我便走得这样快?”辛衣抱起双臂,有些嘲弄的望着他。

高子岑别过头,冷冷道:“属下怎敢惊扰将军沉思,我另找别处便是。”

辛衣眉一扬:“莫非,你是怕我?”

“我怕你?”只这一句,高子岑当即便怒了。

“不然,怎么不敢与我独处呢?”辛衣微微一笑。

“谁说我不敢!”被触怒的少年径直走上山坡来,立在辛衣身边。

清晨微凉的山风扑面而来,即使隔了厚厚的铠甲,仍能觉出一丝丝的凉意来。

辛衣见高子岑僵直了身体,抿紧唇线,一言不发,心下觉得好笑。她抬手一指远处,道:“你可看见,那山坡后的那堵高墙。”

高子岑顺着她的指向望去,却见那层层山峦间露出一截青色的垣壁来,孤零零地矗立着,几乎淹没在沉沉的青色之中。

辛衣默然道:“那就是京观。”

“京观?”高子岑一惊。

“对,那是高句丽人用我隋军阵亡百万将士的尸骨堆成的京观。”绚烂的阳光一瞬间从辛衣的脸上消失,剩下的竟是冷冷的寒意,“如若破城,我定当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也为他们立一座京观。”

她昂起头来,目光里满是桀骜与张扬。

高子岑的血液,忽然在瞬间沸腾起来。

他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年为何会有这样的自信,仿佛言笑间便能轻易地夺取她想要的东西。

他更不明白,为何越是想移开自己的视线,就越是忍不住看向她,仿佛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将人牢牢牵引,动弹不得。

“可恶!”他又低声怒骂了一声。

这一次,他骂的却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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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辛衣仍是派小股兵力,到新城下挑衅,一遇反攻,便卷骑败走,不多逗留。高句丽的士兵们日日受其骚扰,具是烦躁不已,又见隋军一战即败,如此不堪一击,心中渐生轻敌之意。

且说那新城之内守军的主帅有两名,一为渊盖苏文,一为邹蒙,具是高句丽皇族出身的大将。渊盖苏文为人心思细密,沉稳多谋,邹蒙虽骁勇善战,却寡谋少智,性格粗犷。

邹蒙见隋大军迟迟不来攻城,早就已经按捺不住,日日嚷着要领了兵马出城杀敌,却每次都被渊盖苏文拦下。

“莫非你忘记了乙支文德之死了么?”渊盖苏文痛声叱道,“敌人兵强将良,岂可轻敌出城?”

邹蒙冷笑道:“我可看不出那些一战即败走的隋军有何可怕之处,只需要一万精兵,我就可以将他们收拾干净!”

“胡闹!”渊盖苏文怒了,“谁敢出城,军法处置!”

邹蒙心里只是不服,却只有强按下去。

一日,他乘渊盖苏文在后方巡视,当即点了一万亲兵,打开新城南门,一马冲出,有属下苦苦拦马劝柬,却被他一刀砍于马下。

“大家随我杀出城去!不杀尽隋军不返大营!”

邹蒙大吼一声,领着身后一万精骑,卷起滚滚狼烟,自东而去。

“好!来得好!”辛衣接到士兵的急报,喜上眉梢,蓦地站起身来,眼睛里满是兴奋之色,“我还怕他不敢出来,想不到竟自己送上门来!”

“罗士信!”

“在!”全身披挂的少将走上前来,英姿勃发。

“你速带一千人马,前去迎接这位大将军!”辛衣唇边挂上一缕笑,“记住,且战且退,将他引过来,只许败……”

“只许败,不许胜!”罗士信接过话头,双手拿下令牌,声音洪亮有力:“明白!”他大步奔出军营,帐外顿时响起集结的号角声。

战至今日,隋军上下俱已明了:避免城战,而用野战,诱敌出城,铁骑争锋,这就是宇文辛衣所采取的战术。

一旦这守城之军按捺不住,倾巢而出,便是最佳的时机。

“高子岑,钱士豪!”辛衣高声道。

大帐中的两人迅速出列:“在!”

“我令你二人各带五千人马埋伏在东西两侧,以鸣金为号,夹击敌人!不要叫他们,逃出一个!”

“得令!”

神采飞扬的黑甲将军大步走出营帐,一跃而上坐骑,目光扫过众将士的脸,唇角,露出一缕骄傲的笑。

挥刀不入迷梦天

潺潺的浑河水自广袤的原野上奔腾而过,两岸的杂草大半已然枯萎,偶尔也还能看到一小片淡绿,一点淡红点缀其中。时下已是晚春近夏,风微微尚有些寒意,但吹在人的身上却是异常舒爽。

河水浑浊而湍急,水流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原野中显得分外清晰。但是,很快地,静谧的大地震动了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急剧地敲打着,摇撼着,由远及近,由小到大……几乎是一 眨眼的功夫,河水声便已经淹没在了一片如雷的马蹄声中。

远远的,一面血红的大旗迎风招展,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

高句丽的万人骑兵队伍在邹蒙的率领下,成战斗冲锋队列一字横排,以排山倒海般的骇人气势汹涌扑来。

“让那些无耻的隋军,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邹蒙手舞着大刀,大声地呼喝着,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

这一边,罗士信已经严阵以待,他傲然览视自己的队伍,大喝一声:“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士兵们声如惊雷,响彻四野。

“走!随我来!”

罗士信一提缰绳,迎着耀眼的阳光,一骑而出,他身后的数百羽甲紧随其后,列阵而行,在地平线上划出一个优美的半弧形。

一边是凶猛的高句丽人,一边是勇武的隋军。

双方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马速越来越快,两军的士兵们满耳都是呼呼的风声,密集的马蹄在草地上飞快的起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只听双方阵营中都有人大叫:“上箭!”

双方相距约一百步左右。

罗士信发出一声大吼,“放……!”

“咻咻咻……”箭簇撕破空气的啸叫声划空而去,一片密集的箭云在空中扬起一道漂亮的弧线,远远的向迎面而来的敌人射去,高速飞行的箭撕破空气的啸叫声,就象死神发出的冷笑。

箭簇入体的“噗嗤”声被轰鸣的马蹄声淹没了,只能看见人仰马翻的场景,掉下马背的战士瞬时便被后面的马蹄碾踏过去,面目全非,后面的人马则如潮水一般不停涌上,填补着空隙,继续搭弓开箭。

六十步。

两方人马都弃了弓箭,拔出兵刃,猛地撕杀在了一起,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声,连眼前大地都发出了轻微的颤栗。

战场上喊杀声惊天动地,到处都是捉对厮杀的士兵。马上的士兵往来飞奔,手执弓箭的士兵互相射击,各种各样的吼叫声,厮杀声,角号声夹杂在一起,充斥了整个战场。刀光剑影,盾甲长矛,哪里还分得清天上地下,白天黑日。

“杀啊!”邹蒙率先迎着敌人密集的地方冲了上去,手起刀落,杀得兴起。

罗士信佯败撤退,边打边退,邹蒙越战越勇,一路追赶,浑然不觉自己的军队已是离新城越来越远,进入山谷之中。

“呜————”

春日的黄昏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角号声。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扭头望向发出号角声的山丘上。

只见东西两侧的山丘上同时出现了两支骑兵队伍。密密麻麻的骑兵占据了整个山头。那高高飘扬的大旗上,赫然是一个火红色的“隋”字。

罗士信与士兵们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欢呼。

高句丽人这才醒悟到,他们已经落入了隋军的包围之中。

可是,已经迟了。

山丘上的骑兵开始驱马下山,在响彻满山的冲锋号声中,发起冲锋。马蹄身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震耳,终于发出了巨大得轰鸣声,连草地颤抖起来。

高子岑高举大锤,高声吼叫:“为我大隋,杀!”

周围的士兵紧跟着他,振臂高呼:“杀——”

更远的士兵听到了,所有的士兵都听到了,就连击鼓手都听见了,他们一个个神情激奋,举臂高呼:“杀……杀……”

一声声杀声直冲云霄,震憾天宇。

“杀啊!”

如潮水一般涌下的隋军,手举战刀,直冲下来,或左侧,或右侧,狂呼猛吼,任意砍杀,酣畅淋漓。

正在战场上厮杀的高句丽战士好象被人拦腰一棍击中,顿时站不住脚,连连倒退。

高子岑与罗士信憋了多日的气终于得已发泄出来,如吃人的猛虎一样,左右撕杀。杀进敌阵当中,一阵撕杀。罗士信手上的长枪就象一条喷吐着舌信的毒蛇,他上挑下刺,左挡右滑,却依旧能骑在马上高速奔跑,只见一个个高句丽士兵不是被砍死栽倒马下,就是被长矛洞穿。高子岑飞舞的铁锤更如催命的神器,迎风呼啸,锤起人亡,只听得左右一片惨叫声声,连绵不绝。

隋军踩着高句丽士兵的躯体,策马狂奔,风卷残云,所向披靡,就象决了堤的洪水,波涛汹涌,挟带着风雷,怒吼着一泻而下。

邹蒙眼见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了下去,他连声虎吼,右手战刀,左手长矛,交替进攻,翻飞如游龙,拼死挡住象潮水一般涌上来的敌人。

“将军!快走,退回城中去。”

“撤,撤回新城去,撤……”

几个高句丽士兵拼命护住了邹蒙,嘶声高喊。

旁边的士兵们听见了呼叫声,立即三五成群,逐渐向后退去。

邹蒙咬牙切齿,一边奋力与敌人搏杀,只见他回手一刀劈死一个隋军,脸上瞬时被敌人的鲜血溅满,怒喝道:“敌未杀尽,有何颜面回城去?”

“将军!敌众我寡,先回城再做打算啊!”

邹蒙的一名亲卫大吼一声,奋力一刀戳进敌人胸膛,但随即只觉的自己背心剧痛,接着就看见一把血淋淋的战刀刀尖从胸口冲了出来,他撕心裂肺大喊了一声,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同一时刻,敌人的刀劈在另一名高句丽亲卫的胸口,只听一声沉闷的破骨声,瞬时头颅滚地,鲜血飞溅,叫声凄厉。

望着一个个被长矛洞穿的士兵或被摔落或被挑飞,耳边听着无数凄惨的叫声,一万人马已是所剩无几,邹蒙的愤怒就象飞溅的鲜血一样,不可遏制地喷发了出来,他抡着大刀,冲入敌群中,左砍右劈,只见那面前的隋军一个个倒下去,竟是勇猛异常,无人可挡,这时的他象是一头被围困在笼中的猛虎,更象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好一员猛将。”

辛衣在山冈上看得分明,不由低低称赞了一声。她从来都对骁勇的战士心存敬意,对方虽是敌人,却是一条血性的汉子。可是,她更加明白,这样的人一旦被他逃脱,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战场上,眼看邹蒙杀出了一条血路,慢慢往新城方向退去。

辛衣皱起了眉头,一纵马,自山冈上俯冲而下,握着长弓的手举了起来。如鹰隼般的目光锁定了目标。

她正待开弓,忽然见一员小将从人群中杀出,直奔邹蒙而去,她眉一皱,手上的弓又放了下来,“高子岑?”

高子岑冷笑一声,大锤一挥,喝道:“想走!你走得了吗?”

原野上,两骑人马,一前一后,远远将众人甩开,奔驰如电。

“吃我一锤!”

高子岑还没等马儿靠近邹蒙,便是一锤挥了过去,邹蒙头也不回,举刀往后一挡,只听空中“锵”的一声大响,邹蒙手臂大震,虎口顿时流出血来,他勃然大怒,身子一低,破空劈出一刀,自往高子岑面门而去。高子岑侧身躲过,瞬时间,又是一锤飞过。

马上两人,且战且行,不知不觉竟是离新城越来越近。

远远地传来了鸣金之声,那是隋军收兵的信号。

高子岑耳边听得分明,眼下却哪里肯放手。不杀掉眼前这个凶猛异常的高句丽人,他决不回去。

城上的高句丽士兵早已经看见两人的踪影,急忙回秉了城内的指挥——渊盖苏文。渊盖苏文知道邹蒙私自出城,早已急了大半日,眼下见他回到城下,又惊又喜,忙回头对身后叫道:“弓箭兵准备,接应邹将军进城。”

“得令!”

城墙上的高句丽士兵迅速行动起来,黑压压的箭头,对准了城下。

邹蒙已经看见了城门。

他不明白,明明如此之近的城门,却离他是那样遥远。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甩掉身后那个倔强的少年。

火红的太阳缓缓沉下了,只留下一片血色的天空,血红的云。映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竟是无比的惊心。

“呀——”他奋力挥出一刀,发出一声怒号。

高子岑冷冷一笑,看准这个空子,一低身,一纵马,双锤同时挥出。邹蒙的虎口巨震,大刀再也把持不住,当即弹向了空中。

“再吃我这一锤!”

又是一锤迎面砸来,失去兵刃的邹蒙再也无法接住这一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巨大的铁锤自空中落下,带着巨大的火光,刺目而耀眼,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这一锤,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鬼魅,狰狞的吐着长舌,张着血盆大口,瞬时便将人吞噬。

原来,死亡竟是如此简单的东西。

只需要这么一瞬。

他便失去了所有。

邹蒙从马上直直栽下,倒在了那片他所守护的土地之上,合上了眼睛。

城上的高句丽士兵都惊呆了,一个个脸色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将军竟然就这样死在了城下。

“给我放箭!放箭!射死他!”渊盖苏文大悲,嘶声高喊了起来。

几千支长箭在他的号令之下,呼的射出。高句丽将士,都将悲愤融在了羽箭之内,对准城下那人,狠狠射去。

高子岑急忙掉转了马头,一边往后退去,一边双手挥舞着大锤,呼呼生风,密不透风,将那不断呼啸而下的箭支挡落身下,可他一力难挡万均,在敌人的密集攻势之下,还是有三四支箭突破防线,射中了他的身体。他吃痛地哼了一声,却没有放松手上的抵抗,忽然身下的马儿发出一声长嘶,前腿猛地弯了下去,身体轰然倒地。

箭,射中了战马。高子岑也被这突然的一下重重抛到了地上。

“该死!”他低低骂了一句,一个滚地,迅速站起身来,面前的草地上瞬时插满了箭。

“再放!”渊盖苏文手一挥,大声吼叫着。

城下的箭眼看又要射下来,而他已经没有了逃生的工具。高子岑心里一凉,握锤的手随之一紧。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骑快马已经立在他面前。

“笨蛋!你不要命了么?快点上马!”

高子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马上的那个黑甲的少年将军,向他伸出了手,西下的的残阳正好落在她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你?”

他迟疑了一下,随即伸手握住了那只手,一用力,蹬上了马身。

紧跟在辛衣身后的,是隋军的一千骑兵。士兵们双腿牢牢的夹住马腹,身形微侧,箭上弦,右手拉开弓,瞄准城上,蓄势待发。

“放箭!”辛衣果断地下出了指令。

两千支长箭瞬时发射了出去,形成一片巨大的黑云向天空中激射而去,冲如狂风暴雨一般,接连不断的呼啸着,砸落到城墙顶上。

站在渊盖苏文身后的侍卫大惊失色,立即飞速跑上前,举起了盾牌。猛烈的长箭连续撞击在盾牌上,巨大的力量使得士兵们不得不双手握盾,退了一步。

借着这一阵箭雨的威力,隋军早已退出几百米远。高句丽士兵不敢出城追赶,只能在城上愤怒的叫骂。

轻骑队一路急行,眼看已靠进隋军大营,辛衣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家伙,不要命了么?”她声音里带着极大的怒气,“竟然一个人追上去,你当这战争是儿戏吗?”

高子岑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吭声。第一次,他竟没有反驳她的责备。

马儿一路奔驰,他还从来没有与她靠得那样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听见她的心跳声。这感觉,生涩而微妙。

“你为什么来救我?”良久,他问出这样一句。

“笨蛋!”她又骂了一句,“不来救你,难道看着你死吗?”

天边不知道何时已经挂满了片片红霞,绚烂燃烧,映红了两人的脸膛。

“这一次,看在你杀敌有功的份上,我暂且不论你无视军纪之罪。再有下次,军法处置,绝不留情!”辛衣回过头,瞪他一眼,随即又道:“你受了伤,回营后,好生养伤去吧。”

“遵命!”高子岑答了一声。

辛衣大为意外。她本以为他会反驳,没料想得到这样一句回答,那语气里更听不出有何讥刺之意。她又惊又惑,一时竟楞在了当儿。

新城诱敌之战,隋军灭敌一万余人,更折损了对方一员大将,可谓是大获全胜。如果说浑河一战,还有偶然的成分在内,那么多日来辛衣一连串精心的战术布置,则完全显示了她的军事才能,众人无不对那个年轻的主帅心服口服。

“高大哥!你也真是厉害,居然一个人追到敌人的城下杀了他们的将军!哈哈!痛快!”罗士信坐在高子岑的伤塌前,笑得那样爽朗。

那边的钱子豪冷笑道:“这叫什么厉害,我说是匹夫之勇才是真的,两军对垒如此卤莽冒失,这那是战士所为。这一次要不是将军亲自出马救你,你这条小命恐怕早就没有了。”

高子岑眉头一皱,却没有说话。

罗士信却接口道:“说起来,将军这次也真是够意思,居然为了属下亲自冒险。”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钱子豪笑道,“这就叫做收揽人心之策。将军这一涉险救人,军营的兄弟们哪个不看在眼里,暖在心里。战场之上,要的就是这个。人心所向,众志成城啊!没想到将军年纪轻轻,居然还如此想念周全,难得啊,难得!”

钱子豪连说两个难得。帐篷里却是一片寂静。高子岑脸瞬时白了,罗士信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将军他这么做是为了收买人心?”罗士信急道。

钱子豪一笑,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学着点吧。这权谋之术,用兵之道尽有相通之处。你们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说罢,大笑着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罗士信朝他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道:“我可不相信,将军会对我们用什么权谋之术,我看这家伙纯粹就是在诬陷。高大哥,你也不会相信他的鬼话吧!”

他回过头,却惊讶地发现,只一瞬间,高子岑原本神采飞扬的眼里突然便不见了所有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吗?”

高子岑喃喃说道,手掌不自觉地紧紧收拢,身上的伤口也随着一痛。

本来,就该是这样吧。

他,又在期待些什么呢。

夜晚,朔外的风吹得营帐扑扑着响。

忽然营外传来一阵马蹄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了起来,那个黑甲的少年将军走了进来。高子岑抬起头来,却正好看见盔甲下那张俊秀如玉的脸庞,在灯火的映衬下,竟是说不出的动人。

辛衣抬头一笑,手一扬,朝他迎面掷去一个物事,高子岑愕然接住,摊开来一看,却是一个青瓷小瓶。

“这是上好的金创药。”她笑道:“早晚各用一次,伤口很快就会痊愈了。”

她的笑,明郎俊爽,宛如洛阳城内怒放的牡丹,灼目绚烂。

他的心,不知怎的,却突然加快了。

“不劳宇文将军费心了。”高子岑生硬地回答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卒,哪里用得了这样珍贵的药。”

辛衣眉一皱,盯着他,说道:“我给你用,你就拿着,废话什么。”

“将军的收揽人心之策已经达到了效果,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死不了!”他的声音冷得象结了冰一般。

“你说什么?”辛衣脸色一变,“收揽人心之策?”

她直直望着他,他却避开了她的视线。

“原来在你心目中,我竟是这样的人!”

“难道不是吗?”

“你以为呢?”她反问一句,怒了,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他手中紧紧握着那个青瓷小瓶,狠狠一拳砸在毡毯上,“该死的!”

他明明不是想说这些。

可是为什么,话到嘴边,便成了针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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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的军粮还是没有补充到位吗?”

辛衣合上粮草官呈上的单册,眉头紧锁。

“回将军,我们已经派人去催促了,可是却迟迟没有音信。”

“没有音信?”辛衣眉一挑。

粮草官惴惴道:“黎阳负责调运粮草的官吏说什么最近盗贼四起,专门抢劫军粮,故而不能按时发放……”

“胡说八道!”辛衣一掌击在案上,将那粮草官吓得退后三步。

黎阳负责调运粮草的官吏?辛衣脑子忽然闪出一个名字,她转过身,急声问道:“那粮草的官吏可是杨玄感?”

“正是杨大人。”

原来是他。辛衣心中顿然一惊。莫非,他已经要有所行动了吗?

“目前的存粮还可以支撑多少天?”

“最多二十天。”

“二十天?”辛衣重复着这个数字,低头陷入了沉思。如此一来,作战方略也要随之改变,诱敌之计再不可用,唯今只有以速战夺城,否则,时日一久,粮草不济,恐怕难以支撑。

她正在沉吟间,忽然,营外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划破了寂静的天际。

“出什么事了?”辛衣大步走出营来,已有士兵来报。

“回将军,前方发现一人一骑,正往此处而来。”

“哦?”辛衣站上山坡,举目眺望,却见前方滚滚尘烟,一匹黑色的骏马急驰而来,马是那样快,以至于根本就看不清楚马上的人。

“前面的人,站住!”

站岗的哨兵已经大声喊了起来,却不见那人慢下来。

辛衣望着那由远及近的人影,心中却是一动。

哨兵见那马来得急,当即拿出弓箭对准前方,大喝道:“停下来!”

“等等!”辛衣的话音刚出,箭却已经离弦而去。

只见马上那人不躲不闪,右手一挥,马鞭一卷,羽箭顿时落地。这一手,宛如行云流水般,干脆利落。

那人勒住马儿,抬起头,傲然一笑,俊朗飞扬,宛如天边傲人的骄阳,绚烂耀眼,几乎使人睁不开眼睛。

“李世民?”辛衣惊呼一声。

一寸还成千万缕

“你怎么来了?”辛衣往前行了几步,望着马上的少年,又惊又喜。

“杨玄感反了。”

这是李世民对辛衣说出的第一句话。他纵身跳下马来,还没顾得上擦一下额上的汗珠,缓和一下急促的呼吸,便迫不及待地对她说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辛衣身躯微微一震,吁出一口冷气:“他,果然反了。”

风,呼啸着吹过两人的耳梢、脸颊,那彻骨的寒意透过厚厚的铠甲传入了辛衣的身体。

“我替父亲押运军粮前往辽东,刚行得几日,便得到了这个消息,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丢下运粮队,一个人赶到了前线?”辛衣替他说出了下面的话,声音里竟不自觉地带上了怒气。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沾满尘土的衣、满是疲惫的脸、额上滚动的汗珠……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令她生气。

“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李世民微微一笑。

“什么?”辛衣楞住了。

“你领军出征,我负责盯住杨玄感,如今他有了行动,我自然要第一个通知你。”关外的寒风中,李世民的笑温暖而明亮,就如同冬日阳光,轻轻洒落在辛衣的心上。

她恼怒的瞪着他的眼睛,良久。笑意,最终还是慢慢在唇边浮现。忽然她重重一拳砸在李世民的肩头,嚷道:“你这小子!真是乱来!”

两人相视而望,笑得畅快而适意。

军营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中军牙帐内,诸将领俱已到齐。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帐内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身上,诺大的营帐内,只听见他的声音在回荡:

“当初,大军刚出征没多久,杨玄感就以水路多盗贼为借口,不断推迟粮草的发运时间,甚至扣下远征军的军粮,再过没多久,他又派人召回随出征的弟弟杨玄纵、杨石,从洛阳召回李密,并且在黎阳大事召集人马,造反之心,早已经昭然若揭,我劝父亲写了一封奏折,向皇上禀明这一切,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如今,杨玄感反旗一举,四方从者如轵,短短几日,军队的人数已达十万之众,如此下去,恐怕局势会难以控制。”

“可是,我大隋军制严明,除紧急情况外,任何人都无权征召兵马。杨玄感又是如何召集到这样多的人马?”钱子豪疑惑的问道。

“他的办法,就是诬人造反。”

李世民此言一出,众人具是一楞。

“他派出亲信,冒充远征军使者,声称来护儿将军造反,乘人心浮动之机,进入黎阳县城,大抓壮丁,同时飞报诸郡,以讨伐来护儿叛军为命要求调发军队,前往黎阳会合。他以此杀三牲誓师,起兵反隋。”

“荒唐!”罗士信听得此言,早已经按捺不住,一掌击在案上,怒道:“贼喊捉贼,这个杨玄感真是无耻之极!”

辛衣沉吟片刻,抬起头问道:“反军的策略如何?他们会先进攻什么地方?”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却反问了一句:“如果是你,你会先进攻哪里?”

“如果是我?”辛衣一笑,走到地图前,目光盯住一处,缓缓道:“袭据涿郡,扼临榆关,断其退路。”

“不错!”李世民望着辛衣,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道:“如今大军出征,远在辽水之外,离幽州还有千里之遥。远征军南有大海,北有胡戎,只有一条归路,如果反军长驱直入蓟城,断其归路,高句丽又从后夹击,不出十天,我朝大军必然粮尽溃散。”

听着两人的分析,众人都背心都冒出了冷汗。这一计策,真是毒到极点,如果反军真的采用此计,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可惜,杨玄感不是你。所以,他没有选择这一计策。”李世民一笑,道:“我探听到,李密为杨玄感出了三策:上策是袭据涿郡,使隋军溃散在关外;中策是攻取大兴城,招揽豪杰,安抚士民,据关中为险,西向缓图天下;下策是突袭东都洛阳,号令四方。”

“那杨玄感最后选的是哪一策?”

“他选的是下策。杨玄感以为,朝廷文武百官的家属都在洛阳,如果能一举攻下,便足以动摇大隋的整个基业。”

“下策?”辛衣闻言,唇角露出了一缕嘲讽的笑来。

杨玄感,你以下策为上策,目光短浅之至。这一战,还没有开打,你却已经输了一半。

“将军,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罗士信高声问道。

辛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说道:“大军即刻赶回东都,消灭反军。”

“可是,高句丽呢?这一战,我们还刚刚开始啊,将军!”

“对啊,我们眼看就要把新城给拿下了,这种时候怎么能走,而且皇上那边也没有旨意传来。”

一时之间,营帐内象炸开了锅一样,众将领都纷纷表示反对。

“你们都给我闭嘴!”忽听一个声音传来,如晴天响雷一般,瞬时将其他的声音都压了下去,“眼下已是十万火急,大军当然要赶回洛阳!要是洛阳被攻下,我们就算打下十个高句丽,又有何用?”

辛衣循声望去,却见高子岑腾地站了起来,桀骜的抬起了头颅,环顾四周。原本吵闹的大营,忽然之间静了下来。

辛衣没想到,高子岑此时竟会第一个站出来维护她,那家伙平素里不是一直看她不顺眼么?

高子岑接触到辛衣惊讶的眼神,却将头偏开了,轻哼了一声,又直直坐了下去。

“高大哥说的有道理,我也赞成回师!”罗士信胸膛一挺,高声说道。

“可是,我们私自回朝,如若皇上怪罪下来……”

“我一人承担!”辛衣大声道,炯炯双眸如烈火燃烧,“专擅在我,不关诸人。洛阳之围,刻不容缓,再有阻拦回师之事者,军法处置!

这一言,斩钉截铁,带着不容人置疑的权威。

营内,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众将领再没有提出异意,他们选择了服从,或许,眼前这个自信而果敢的少年将军从来都是值得他们去服从的。

“得令!”

震耳欲聋的声音,顿时响彻大营。

“呜————”

悠长的号角声,划破天际。整个大营内,瞬时已如涌动的潮水。

大军正在紧急的集合中。一时间只听四野见马蹄声、脚步声、口号声、整队声……各种声音杂糅在了一起,喧闹却不见混乱,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各营的将领们沉着地指挥着自己的分队,拔营、整装、归队……一批批战士,在各种旗号的指引下,有条不紊地进入各自的队列中去。

点了近一月的烽火也慢慢地熄灭了下去,一座座营房被拆除,渐渐露出地面大片的空地来,空旷而寂寥。只有那草地上稀疏的野花,星星点点,衬托着枯黄的草叶,方显出几分亮色来。

辛衣一个人站在高处,任呼呼的山风将她的面颊刮得生生做痛,她的视线穿过崇山峻岭,落在远处那班驳的城墙上,久久不去,一丝不甘划过她的眼底。

难道,真的就这样走了吗?

昔日自己对着洛水许下的誓言犹在耳边。可如今,她却要违背这誓言了。

只差一步……就只差一步啊!她的手掌一寸寸收紧,直到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别这样!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回来的!”一个温暖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肩头,辛衣回过头来,却正好望见李世民那幽深而明亮的眼睛。

潺潺的辽河水自远处蜿蜒而过,浑浊的水流俯卧在大地上,如一条游动的巨龙。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静得仿佛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

第一次的出征,第一次的归师,她在一瞬间仿佛明白了许多。或许,这世上,遗憾注定大过圆满。可是,要她就此认输,却是不可能。

“我明白,但我不甘心。”少年昂起倔强的头,一字一句,不知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将士的血不会白流,今日我所未偿的,他日,我必十倍俸还!”她的眼中仿佛有火把在熊熊燃烧,那火光,是那样炽热,就好象要把一切都付之一炬。

“我相信你。”李世民望着她,说道:“因为,你是宇文辛衣。”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笑意,慢慢浮现。

不需要更多的话语,她知道,他能懂得。

山下的号角声更加响亮了,火红的大旗展开来,十万大军,整装待发,肃穆而深严。

她自身后取下长弓,一展臂,顿时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头,对准了山下的苍茫原野,风,将她的玄色大麾高高吹起,几缕发丝摩挲着她的耳轮,晚春的斜阳仿佛融进了她的瞳中,她轻叱一声,扬手一放。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长响,那只羽箭快若流星,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呼啸着,冲向了那片陌生的土地。

“我会再回来的!”

那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地回旋着、飘荡着,从一座峰峦传到了另一座峰峦。仿佛整个辽东平原,都在这声音里微微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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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的东征军,度过辽水,一路向洛阳进发。

辛衣令人驰马传报上奏杨广,不日便得到回书,曰:“汝旋师之时,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远同符契。”原来,杨广早已经回到涿郡,他发出诏书,让诸将退军救助洛阳之日,却正是辛衣退兵回师之时。辛衣不仅没有因私自班师而获罪,反而因此得到嘉奖。回诏书中一句“君臣意合”,早已经将杨广心中的欣喜流露无遗。

继辛衣之后,宇文述、屈突通等东征将领也相继撤军,驰援东都。远在东莱的来护儿也停止进攻高句丽,还师西进。几股大军,以强弩之势,火速赶往洛阳。

一路上辛衣派出多股探军,并与前方取得了联系,军情不断传来:杨玄感大军一路进攻,眼下已经直抵太阳门,将东都层层包围。

“若要让他们攻下东都,情况就不妙了。”辛衣凝视着地图,蛾眉紧锁。

“洛阳城内早已经有防备,杨玄感短时之内,应该难以得手。”李世民沉吟道,“况且,周边定会有救兵赶到,只要他们能尽量拖住杨玄感,这样,我们就有了足够的时间。”

“不错。”辛衣点点头。他们如今所需要的,就是时间。几天来,大军没日没夜的行军,为的就是能够赶上杨玄感的队伍。只要反军不出洛阳,届时几路大军一会合,便可形成包围之势,到那时候,杨玄感就只能是瓮中之鳖了。

“报——”

帐外一卫兵高喊着急步行进,双手高举过头,道:“禀将军,收到信报!”

辛衣接过来,展开一看,面露喜色,“太好了,大兴城那边已经派出刑部尚书卫文升统兵四万,救援东都。”

猛然间,她的眼光落在一处,竟呆住了。

“怎么了?”李世民见她神色不对,急忙问道。

“没什么。”辛衣摇摇头,将信笺收了起来。

信笺上,分明写着这样一行字:“元德太子遣卫文升统兵四万,救援东都。”

“元德太子”,这个名字使她心微微一颤,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那温润如玉的笑容,如细细春雨,温暖而湿润。那,是杨昭。

她已经好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大兴的一切,都仿佛成了昨日之事。昭阳殿的那个拥抱,那声叹息,那秋日的落霞,满园的菊花,都似乎是那样遥远,又那样陌生。

那日一别。他们,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辛衣抬起头来,却见李世民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有些慌乱地躲开他的视线,高声道:“你看什么?”

李世民斜睨她一眼,道:“你刚才那一瞬间,还真象个女人。”

“什么?”辛衣一惊,想也没想,挥起一拳向他击去,怒道:“胡说八道,我哪里象个女人了?”

李世民急忙一闪身,抬手接过她这一拳,苦笑着道:“现在不象了。”

辛衣的拳被他包在掌心里,他的温度,一阵阵传了过来。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怒瞪他,大声道:“以后你若再敢说我象女人,别怪我不客气。”说罢,板起面孔脸,大步走出营帐。

谁知,罗士信正好莽莽撞撞地冲进来,差点与辛衣撞在一起。

“你这小子,跑什么跑?后面有老虎追吗?”辛衣怒火未消,说起话来自然也没什么好气。

罗士信气喘吁吁地说道:“将军,不好了。高大哥他和人打起来了!”

“什么?”

辛衣这一次是真的发了火。

这个高子岑,竟敢在军营内斗殴生事,吃了豹子胆了么?

当辛衣急匆匆赶到时,现场已经是一片狼迹,几个士兵抱成一团,你一拳,我一脚,打得好不热闹,每个人的脸上早已经是青紫一片,面目不清。有好心上前劝驾的士兵,也被殃及池鱼,挨了好几拳,以至于看热闹的人众多,却再没人敢上前劝阻。

“都给我住手!”

辛衣一声高喝,众人俱是一惊,那群斗殴之人这才勉强停了下来。

“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堂堂大隋的士兵,竟然如地痞流氓一般聚众斗殴,目无军纪,放肆至此!”辛衣冷冷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那视线如同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在人们心头刮过。比起粗暴的训斥,那样不动神色的威严,却更加令人畏惧。

“高子岑!你说,你们为何事在此斗殴?”辛衣盯着人群中那个倔强的少年,厉声问道。

高子岑一擦嘴角的血迹,转开头去,却并不答话。

“王通,张大远,薛举!”辛衣一一点出那些人的名字,脸色越来越难看,怒道:“你们呢?也不说吗?”

被她叫到名字的人,都惭愧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一时间,诺大的军营里竟是静得吓人,无人再敢去触怒那个少年将军。

“好!你们都不说,”辛衣点点头,叫道:“钱子豪!”

一旁的钱子豪冷不防被点到名字,赶紧走出来,答道:“末将在!”

“聚众闹事,无视军纪当如何处置。”

“回将军,当处以杖刑。”

“好!将他们都拖下去,统统杖责六十!”

“是!”

一旁的罗士信忽然急了,抢上前说道:“将军,这不关高大哥的事,是他们……”

“住嘴!”高子岑却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你休要多事!”说罢,看也没看辛衣一眼,大步随着众受罚士兵往营后走去。

辛衣望着他的背影,眉,轻轻地皱了起来。

入夜,西首的营帐内,烛火高燃。

高子岑脱了上衣,趴在羊毛的大毡上,背上布满了条条伤痕,血迹斑斑,好生叫人惊心。罗士信皱着眉,一边往他背上涂着药膏,一边嘟噜道:

“你这家伙还真会折腾,这身上旧伤未愈,就又添了新伤。你这身子是铁打的么?你今天为什么不告诉将军,你是为了维护她,才和人打起来的。”

“谁让你多嘴,我可不是为了维护她。”高子岑不耐烦地答道。

“不是吗?今日我们路过中军营,正好听到王通他们几个在背地里说将军模样长得好看,胜过女子,你才动了气,冲上去和他们打起来的。我可看得明明白白!”

“胡说,我只不过是看他们不顺眼才动手的,可不是为了那个家伙。”

罗士信正要答话,忽然斜眼瞟见那门边的身影,当即楞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辛衣已经走了进来,立在门边,脸色有点奇怪。

“将……”他待要叫,却被辛衣一个手势给拦下了。

她走到他身后,接过他手中的药膏,冲他使了个眼色。罗士信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她坐在高子岑的身边,轻轻将药膏抹在那一道道伤口上,昏黄的烛光随着她的手上动作,柔和地移动着。

“笨蛋!你难道非要弄得自己这样遍体鳞伤,心里才舒服吗?”

高子岑闻声,惊得几乎跳起来,却被她一手按住。

“不许动!躺下!”她命令道。

他扭过头,望着她,楞在了当儿。斑驳的灯影落在她的脸上,竟似拢上了一层薄纱般,看不分明,只有她的眼睛,仍是那样明亮动人。

“你不是讨厌我吗?”

“我是讨厌你。以前是,现在也是。”他躲开了她的目光,冷冷说道。

“是吗?”辛衣点点头,眉一挑,说道:“那好,你就继续讨厌我吧。但是记住,不要再做这样愚蠢的事。留着你的力气,去杀敌人,而不是对自己人动手!”

灯光下,他没有言语,她也不再说话。营帐内静悄悄的,只听见远处的敲更声一声声传来。

他闭上眼睛,只感觉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背脊轻柔来去,冰凉的药膏落在他身上,却有如火焰般炽热。他的心,也仿佛被这把火点燃,整个人都似烧了起来,呼吸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够了!”他猛地翻身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一楞。

他望着她,眼中的仿佛藏着一池深水,不断涌动着狂潮。辛衣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不敢再劳将军为我擦伤,这点小伤,我自己来就行了。”他冷冷地说完这番话,从她手中拿过药瓶,迅速转过身去,仿佛在害怕什么似的。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辛衣走出营帐,迎着初升的明月,舒了舒手臂,笑了出来。

惊涛遥起腥血雨

初夏的风凉爽而惬意,卷和着清新的青草味,扑面而来,将空气中那滞留已久的湿润与寒冷一扫而空,使人精神为之一振。春天带走的,仅仅是沥沥的细雨、料峭的寒意,留下的,却是大地的复苏。自辽东沿途而下,只见那青山绿水也慢慢深了色泽,茁了风姿,到处都是生气勃勃的景象。

风景虽美,可路上的人,却没有那份欣赏风景的心情。

自踏上归程之后,辛衣就领着大军一路急行,越过了无数崇山峻岭,淌过了条条急流溪水,片刻也不敢耽搁。没有了出征时的那份期待与兴奋,行军路上仅剩的乐趣也荡然无存。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早日回到洛阳,平复叛乱,与家人团聚。

路上,前方的军情急报一封接着一封,洛阳之围已经是十万火急。刑部尚书卫文升率领数万部众自关中赶来增援洛阳,与杨玄感军队交战数次,却是寡不敌众,屡次被击败,眼下其部下已是死伤大半,军力将近耗竭。

卫文升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征辽的大军归师。所以,他并没有放弃对杨玄感的拖延战。他明白,只要自己能多拖住反军一天,就能为援军的到来多争取一点时间。

辛衣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连日来,她不断加快军队的行军速度。而为了研究出稳妥的战术,她更是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眼了。

这个少年身上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量,好象战争愈临近,她就会越兴奋,斗志也会越旺盛。所有人在经历了白天激烈的行军后,都疲惫不堪,走进帐篷合上眼睛便进入了梦乡。只有她,从不知道困倦为何物。

巡夜的士兵不止一次的看见,他们的将军整晚都坐在牙帐里研究地形图与战术,直至晨曦至,繁星落……

如此数日下来,辛衣自己还没怎样,李世民却先忍不住了。

“你这家伙,都三天没睡觉了,身子是铁打的么?”

他大步冲进营帐内,一把扯过铺在她面前的图纸,瞪着她,大声说道。

辛衣一把又扯回图纸,还瞪他一眼,道:“我又不困,你若困了自己便去睡啊。”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在她身边盘腿坐下,说道:“喂,你这样……”可他话没说完,却已经被辛衣抢过话头:

“眼下几路大军都在迅速靠近洛阳,你说,杨玄感是会继续攻城,还是会另有他图?”

李世民借着摇曳的灯火,望着她满是兴奋的脸,不由地轻叹一口气,道:“当初李密为杨玄感出有三策,如果此计不成,他定然会转用第二策。”

“你是说,进攻大兴?”辛衣眼神一敛。

李世民点点头。

“不错。”辛衣道:“我也是这样想的。直入关中,据有府库,向东争夺天下,这样一来,我们就更加奈何不了他了。”她凝神望着图纸,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大将军,现在已经是四更天了,这对策我们明天再想也不迟。”

“闭嘴!”辛衣一挑眉,白他一眼,道:“再说就把你拖出去,军法处置!”

军法?这小子还真会唬人。李世民眉一皱,闭上了嘴。

夜,渐渐深了。

烛影摇,灯花落。两个少年的面庞被暗黄色的色泽包裹着,随着灯火的明暗起伏,时隐时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世民终于抵不住困倦,仆在案上,沉沉睡了过去。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肩头沉甸甸的,抬眼望去,却见辛衣头靠在上面,鼻翼间发出阵阵均匀的呼吸声,却是睡得正酣。

“这家伙,真是倔的可以。其实,早已经累坏了吧。”他唇轻轻钩起,露出淡淡的笑来,身子却不敢动弹半分,生怕将她惊醒。

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就如同蝶儿扑簌的双翅,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没有了白日里的神采飞扬,不见了指挥千军万马的飒爽英姿,这时候的她,卸下了所有的面具与防备,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侧过头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竟然快了起来。

“这家伙,长得真是太象女子了!这世上,怎会有象他这样的男子呢?”

可是,这话被她听到,她一定又会不高兴吧。少年想到这里,摇头轻笑了一声。

忽然,肩上的人儿微微一动,他原以为她要醒来,却不料她只是将身体往他身上靠了靠,依旧睡得那样熟。

“师父。”

她靠着他的臂膀,发出一声梦呓,唇边,却露出了笑。

李世民听得这一句,却楞住了。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笑,能入她梦的那个人,想必是她最重要的人吧。

这个人,就是她的师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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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隋军抵达河阳,辛衣下令原地驻扎休整。

河阳前方,便是天堑黄河,只要渡过这条大河,洛阳城便是近在咫尺。

众兵士将木筏拆开,把木头钉入地下,再将四周杂草除光,片刻间,便在河西岸立起一座营寨。等一切布置完毕,日头已攀升至中天。忽然,远处尘烟大起,却是有探子快马来报。

“禀将军,河对岸发现敌军。”

“哦?”辛衣眉一拧,道:“这个杨玄感,来得倒也快。”

“对岸领军的乃是杨玄感之弟——杨玄挺,反军的大部队尚在围攻洛阳城。”

李世民侧头望她,说道:“若是让你轻易过河,杨玄感就要三面受敌,不仅洛阳难以攻下,而且处境会万分被动,他自然会分兵拒之。”

“来就来,莫非我们还怕他不成。”罗士信大声道,“将军,我们就杀过江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辛衣微微一笑,轻叱一声:“你这小子,性子怎还是这样急。”

她立在岸边,举目远眺,只见水面波涛湍急,白浪翻卷,奔腾的洪流发出巨大的咆哮声,波花重重撞击在岸边的岩石上,卷起千堆雪。河面上,不时有枯枝断干、动物的尸体从上流而过,混合着浑浊的水体,竟无端让人生出些许的哀伤与肃穆来。

“这河水有多深?”她忽然开口问道。

一旁的钱士豪回答道:“这水深处,足没过两人,浅处,则可及腰,且河面只有一座浮桥可以通过,现下这桥定然已经被敌军控制,如若要过河,定会有一场硬战啊。”

辛衣的面色有些凝重,她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来,将视线投到李世民身上,道:“你有什么看法?”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现在敌军并不清楚我方底细,不若以三万兵力,伪装成我方主力,从正面渡河,吸引敌军的主力,其余大军则从黄河下游处渡河,来一个声东击西。”

“好计!”辛衣点头赞了一句,既而又道,“但是,并非无懈可击。”

“哦?”李世民视线与她对上,英眉轻轻一挑,“愿闻其详。”

“你可想过,一旦对方识破我军声东击西之计,以少量兵力牵制我军佯动部队,而用其大部对我军主力来个半渡而击的话,你的安排启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

“所以,你是要……”

“我还要再加一路伏兵,自上游渡河,直袭敌方后方。狡兔三窟,虚虚实实,看它如何抵挡。”少年紧握剑鞘,对着那汹涌河水,傲然一笑。

李世民缓缓点头,道:“原来,你心里早已经有了对策。”

“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天都在做什么?”辛衣转过身,笑容一闪即逝,面色顿时肃穆起来,高声道:“钱士豪,你率三万部众自正面渡江,扩大声势欺敌,使敌判为主攻点,战术以牵敌为主,切务硬拼。罗士信,你带领其余部众自下游而发,利用两军激战之际,潜行渡河,如果不慎暴露,立即转为强攻。”

“是!”两人各自领命下去。

“高子岑,你带领轻骑营的兄弟随我从上游渡河。”

那方久久沉默的少年,抬起头来,沉声答道:“是!”转身便要离开,辛衣又叫住了他:“等等!”

他停下脚步,望向辛衣。

“你身上的伤尚未痊愈,恐抵不了寒水,不若……”

“劳将军挂心,我死不了!”高子岑丢下一句话,别过脸去,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步走开。

辛衣好心被碰了一鼻子的灰,暗骂一声:“这小子,越来越不象话了!”说起来,这家伙最近总是怪怪的,话也越来越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有好几次辛衣总感觉他在偷偷看她,可当她转过头去,他却迅速地移开视线。平时偶尔和他撞见,这小子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当她是空气,根本就不正眼看她,想到这里她就心里有气。

一旁的李世民忽地笑出了声。

辛衣白他一眼,道:“你呢?要跟那一路军渡河?”

“我?”他微微一笑,“自然是唯宇文将军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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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慢慢降临了。

隋军借着夜幕的掩饰进行着准备工作:岸上人来车往,忙碌异常,但这一切又是都是在月光下静悄悄地进行,既看不见通明的火把,也听不见嘈杂的喧闹;不多久,河岸边一条条船只整装待发,一只只木筏载满军士,随时待命出击。

三更已至。

钱士豪号令士兵开始渡河。

在令旗的指挥下,停泊在岸边数以千计的大船、木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河岸,向着南方急驰而来。

漆黑的夜幕中,夜风呼啸着,卷起河面朵朵浪花,河水肆意地咆哮着、翻卷着,激起点点银白色的珍珠。隋军将士在腥湿的江风中很快全身上下就被淋湿了,但众人都不敢出声,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准备随时跃岸厮杀。河面上,除了“扑扑”的浪击声和“哗啦啦”的水声,就只剩下隋军急促的呼吸声。

慢慢地,巨大的船队驶过黄河的中央,在洪流的奔腾下奋力地向南岸而去。对岸的阵地上,几盏灯火在湿润的江风中四下摇摆着、忽隐忽现,却没有丝毫动静。

“莫非,他们没有发觉?”钱士豪正在暗自欣喜,忽而听到一阵刺耳的呼啸声自前方传来。

瞬时,对岸阵地上亮起了数以百计的火起,将南岸边照得灯火通明,有若白昼。紧接着,一阵焰火冲天而起,尖叫着飞向了江面,将漆黑的大江之中一时照得亮亮堂堂。隋军船队顿时无所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敌军面前。

“放箭!”只听对岸传来一个声音。

空中“嗖嗖嗖……”一阵乱响,一群熊熊燃烧的羽箭呼啸着从天而降,如雨点般密集的向大江中倾落,黑夜中没有准头,大部分的箭矢都射入了江中,“哧”的一声便无影无踪。但也有少部分火箭射中了隋军的渡船、木筏,顿时引燃起来,江面上一时火光四处,船、筏上的隋军军士开始奋力救火!

“扑灭火苗,急速前进!弓箭手掩护!”钱子豪嘶力叫起来,稳住慌乱的士兵们,组织反击。

双方弓箭往来,舟行如飞,一时间,只见那河沙飞扬而起,滚滚涌动,远远望去便如翻腾喧嚣的洪水一般。喊杀声、战马狂嘶声沸反盈天,冲天的火焰映红了整个夜空,十数里外都清晰可见。

下游的罗士信闻到讯号,也率领大军开始渡河。敌军两面受击,黑夜中根本无法判断那一只是隋军主力,杨玄挺只好下令将兵力均分,两头分别堵截。两路大军隔着滚滚的黄河水,展开了激烈的嘶杀。

与此同时,黄河上游一处比较隐蔽的河岸,辛衣已经率领一万轻骑兵做好了渡河的准备。她站在河岸上,远远眺望着南面的战况,只见两处渡河点都是杀声震天,火光明亮,看来叛军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钱士毫和罗士信两路大军吸引过去了。

“差不多了。”她站起身来,打了个出发的手势,等侯在岸边的骑兵纷纷下水。

由于这只渡河部队必须悄无声势的夺占滩头阵地,所以不能借用船只,只能依靠本身力量,淌水渡河。

辛衣拉着马尾下得水来,温热的身子刚一接触到水面,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夏,但是深夜的江水仍然寒意逼人,冰冷刺骨,隋军们为了轻装渡河,都只穿单衣,所以个个都不禁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冰凉。

“怎么,冷吗?”

辛衣回过头,却看见一旁的李世民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不由轻哼一声道:“我才没有这么娇气。”她一手紧拉着马尾,一手划动着水花,吃力地朝前方移动着。这一处的水并不是很深,但是却也已经高及腰腹以上,湍急的水流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会水吗?”李世民见她在水中的动作甚是怪异,不由怀疑地问道。

“我……”辛衣一时语塞。她怎么能承认,自己从小就没有下过水,对凫水的技巧根本就是一窍不通。

“我当然会水!”她可不愿意在他面前认输。

“是吗?”李世民挑挑眉,斜睨她一眼,显然不相信这话。他慢慢地向她移动了几步,靠得她更加近。现下的水流是那样急,万一出个什么闪失,可不是好玩的,偏偏眼前这家伙又是这样要强。

江风,肆虐地吹着,河水流淌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生发痛。辛衣的下半身,已经被冻得没有了知觉,她只是咬紧牙关,拼命坚持着。

江心布满了圆滑的鹅卵石,根本就站不稳脚,其他的士兵都划动着双臂,慢慢地游动,借助着水的浮力,向前行进,只有辛衣,是一步步走过去的。纵使她万分小心,还是有失足的时候。

“啊——”辛衣一失脚,滑了下去,惊呼声还没有发出口,手却已经被一个人紧紧拉住,帮她稳住了身体。

她惊魂未定,抬起头一看,却是一楞。原以为拉她的人是李世民,没想到,却是高子岑。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自己旁边的呢?

黑暗中,他的眸子闪闪发光,竟似有火焰在跳动。

“笨蛋!”

他轻轻骂了一声,却并没有放开那握着她的手。

一旁的李世民也同时伸出了手,却不料拉了个空,他慢慢收回手臂,眼里有惊讶的神色闪过。

“我自己会走!你放开!”辛衣想挣开,手反而却被握得更紧。

高子岑根本就不理会她的愤怒,自顾在前面牵引着她,缓慢地淌过河水。辛衣又气又惊,无奈在湍急的水流中根本无法还击,要不然她早就对那小子不客气了。

五六百步宽的距离要是陆地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换成了江流以后,却是举步维艰。随波逐流了大半个时辰以后,隋军终于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黄河南岸,未惊动任何敌军。

高子岑终于松开了辛衣的手,还没等辛衣将怒气发泄出来,他却已经扭头走开。

“这臭小子!”辛衣揉揉手腕,低声骂了一句。

一上岸,士兵们当即从马背上找出干衣换上,迅速整装。辛衣却只将干衣穿在了湿辘辘的外衣上,一抹脸上的水珠,便翻身上了马背。

李世民赶紧拉住她马儿的缰绳,皱着眉头道:“你的湿衣服为什么不换下来?”

“少废话!杀敌要紧!”辛衣一转马头,自怀中拔出战刀,迎空一挥:

“兄弟们,跟我上,端掉那杨玄挺的大营!”

众将士齐齐上马,随着那少年将军的马蹄,声势如雷,朝前冲杀而去。

李世民苦笑着摇头:“这家伙,还真是个不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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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上,火箭如蝗,铺天盖地,直把夜空照得火红通亮。

无数隋军船只被火箭射中,化为一只只熊熊燃烧的火炬,映红了整个江面。许多将士纷纷跳入河水中逃避,不会水的人瞬时便被卷入旋涡之中,再也上不了岸。隋军尚未真正登岸,此时被火烧死和沉船死在河中的人无数。血色的河面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无助地随波逐流,时隐时沉。

虽然处于劣势,但隋军的攻势却并没有因此而缓下来,一条船翻落,便很快有另一条船赶上来填补空位。神机营的箭雨在空中无声地与敌人的火箭抗衡着,掩护着众将士杀出一条血路。

“奶奶的!老子今天和你们拼了!”钱士毫望着依旧箭雨如飞的敌军,发出一声咆哮,“杀啊——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隋军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争先恐后地朝对岸冲去,渐渐的,登上岸的隋兵数量越来越多,岸上的嘶杀声也越来越大。

陆战,已经逐步取代了水战。无数的刀光剑影开始了对砍对杀,武器抨击激起了火花飞溅。鏖战双方咬牙切齿,流血殷然,到处是惨叫声和死尸。双方就踩在伤者、死者的人体上继续厮杀,惨叫声接连不断。

“给我狠狠地杀!不能让他们上岸来!”

杨玄挺大声地指挥着,冲天的火光映着他有些狰狞的面孔,煞是吓人。

这个年轻人,显然缺少了他兄长的那份镇定与决断,关键时候,他已经开始慌乱了。虽然已经杀退了众多隋军,但是眼前却只见约三万人渡河,后方再无后续部队。杨玄挺已经明白,眼前的这只部队,并非隋军的主力,另外那头的才是隋军的主力部队。可是,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

“报————”忽然飞来一骑,急急禀报道,“将军,隋军已经从下游杀过重围,在河面架设起浮桥,大队骑兵马上就会扑过河来,恐怕顶不到天明了!

“什么?”杨玄挺大吃一惊,顿时萌生退意。

要知道,即使他现在将眼前这支隋军全数歼灭,一旦隋军主力渡过河来,自己的残部也是绝对无法抵挡,现今之计,惟有先退回驻城内,再做打算。

他正要吩咐手下发出退兵的信号,忽然间西北方向火光四起,杀声震天,他正在惊恐间,只听又一急报传来:“将军,不好了,敌人又一队人马已经攻进了城内,烧了我方大营和粮草。”

杨玄挺坐在马上的身子一晃,几乎掉下马来。

中计了!自己还是中计了!

他惨然一笑:“好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收兵的号角声,传遍了整个南岸。

战况瞬时逆转,叛军正杀得痛快淋漓,陡见老巢被端,顿时心乱如麻,顾不得再和隋军残部纠缠,火速飞向城内急退而去。

钱士豪见状大喜,大呼一声:“弟兄们,杀啊——!”

隋军精神陡长,勇气倍增,踏过血色的泥泞,开始奋力追击敌军。

同时,罗士信在下游的主力部队也已经冲破敌人的阻截,划过血色的江流,向南岸急驰而来。

“杀啊——!”隋军士兵们高呼着,凶狠地挥舞着战刀,像一群愤怒的苍狼般尾衔狂追叛军。敌军是时已经毫无战意,和刚才大逞雄风时完全不同,直被气势如虹的隋军杀了个落花流水,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的力量。

杨玄挺在众部将的护卫下,迅速往洛阳城方向逃去,他再已经无心去收拾那残局,只希望能保住性命,回到兄长面前。

马队刚向西行至几百米,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已经被淹没在隋军的滚滚尘烟之中。

一个手持双锤的小将率先杀出,大锤一挥,杨玄挺身边的随行已经发出惨叫声声,栽下马去,当即丧命,如潮水的隋兵从他身后涌出,袭了过来。杨玄挺大惊失色,手中大刀一舞,往隋军中砍杀过去。

“都闪开!他是我的!”

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在一阵阵惊心的惨叫声中,竟是分外动听。

杨玄挺刚砍倒一个隋兵,回转身来,便觉自己的心口一阵剧痛传来,低头望去,却见两支黑色的长箭齐齐插在了他的胸口,箭尾黑色的羽毛上还沾着鲜血。他缓缓抬头朝前方望去,那最后落入他眼眶的,竟是一个俊朗少年的绚烂笑容。

那笑,美得叫人窒息,却带着死亡的血腥。

“你……”他颤抖着伸出手,朝前指去,只说得一个字,便一头落下马来,再也没有站起来。

辛衣纵马上前,盯着杨玄挺身上的两枝羽箭,眉却拧了起来。

“这一次,我们是谁赢?”

李世民手中长弓一收,立马回缰,昂首一笑。

“可算平手!”

辛衣轻哼一声,用力一甩马鞭,策马飞奔,只听她的声音远远地从夜幕中传来:

“我和你之间,永远也没有平手!”

多情却被无情恼

清晨,辛衣又在悠长的号角声中醒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帘,望着牙帐顶上那弧形的黑色圆衬,脑子昏沉沉的,就如同一叶在海上漂泊无定的孤舟,怎么也找不到重心。她蹙起眉,抬起手来往额上一放,触手而来的竟是滚烫的灼热。

“该死的!”她低声咒骂一声,怎么在这时候生起了病?这一定是那晚没有换下的湿衣惹下的祸。

原以为自己是习武之人,这点小小的风寒她能受得住,却没料到,竟然就此落下了病根。

可是,眼下叛军新败,洛阳之围未解,正是战争的关键时刻,她怎么可以生病?

她挣扎着起身,慢慢地穿戴起盔甲,硬撑着站起身来,可那脚刚一踏到地上走了一步路,脑子里轰的一响,跟着便是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辛衣只好又坐在了毡毯上,轻轻揉着太阳穴,妄图将那一阵阵的晕眩压制下去。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以倒下去。

不可以。

帐外,已经透出了晨曦的柔光,黑夜的气息正一寸寸地退去,可她的思绪却仿佛还停留在昨夜的梦境之中,抑或者,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梦,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只要一闭上眼,她就仿佛感觉到自己还在那条河中。河水,冰凉刺骨,浑浊血腥,前方,却是无尽的黑暗。那惨烈的呼喊,战马临死前哀伤的长啸,战士倒在地上发出的痛苦号叫……一声声交织成密密的大网,在梦境中不停地追逐着她,直至将她牢牢包裹。

黄河一役,杨玄挺全军覆灭,叛军受到迎头一击。

可隋军也因此而损失数万兵力。

滚滚黄河水,一夜之间吞噬了数万军士的生命。那汹涌的波涛,都仿佛沾染上了血色。

这么久了,辛衣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杀戮,习惯了死亡,习惯了战场的无情冷漠,可现今,面对那堆积如山的尸首,她却仍会动容。

她毕竟还太年轻。

或者,正如宇文化及所说的,她太心软。这心软,注定会成为她的枷锁,桎梏她的羽翼。

过了半日,辛衣终于再次站起身来,掀开帐幕,大步走出营帐。

清晨带着凉意的风迎面而来,吹在她滚烫的面颊上,带出了全身的一阵微微的颤栗。她咬咬唇,定定神,朝前走去。

帐外各营队的士兵们都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四处都是车马喧嚣之声。她走到斜坡边,举目一望,却正好看见那个迎风而立的少年。

他面朝着东方初升的骄阳,昂起下巴。清晨柔柔的薄暮披洒在了他玄色的战甲上,那光芒,不张扬,却似有一种奇异的魅力,叫人怎样也无法移开视线。

看到她走来,李世民脸上露出了笑容,“你起来了?”

辛衣点点头,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峦,只见那深深浅浅的绿色遍布四野,阳光,慢慢驱散了薄雾,翠色,愈加鲜明起来。她昏昏的头,也渐渐清醒了过来。

“再行一天的路程,便可到达洛阳了。”

“想必那杨玄感,已经等我们等得不耐烦了罢。”

“等我们这么久,这次见面,定要送他一个大礼才是。”

晨曦下,两个戎装少年相视一望,都笑出了声。

忽然,他的笑凝固在了唇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慢慢收紧了。

“你的脸色,为何这样难看?”

辛衣心一慌,赶紧避开他那探询的目光,道:“我好好的,哪有怎样。”

“不对,你别动,我看看!”

辛衣眼看要瞒不过,转身便要逃走,可还没等她迈开步,手腕便被他劳劳扣住,身子又被拖了回去。

“你做什么?”

她整个人几乎就象是半靠在他的胸前,这距离是那样近,近得几乎可以清晰地听见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她不由得又气又恼,呼吸也跟着沉重起来,她待要反抗,可身子却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他温暖的掌心轻覆在了她额上,微微地颤抖起来。

“怎么这样烫?你生病了?”

“我没事!你少胡说!”辛衣拨开他的手,避开他焦急的关切。

“怎么会没事!”他的声音里似带上了怒气,大声道:“你这家伙,都病成这样了,都不吭一声,还想瞒到什么时候?走!我带你去军医的营帐。”

“我不去!一点小风寒算什么大病!你大惊小怪些什么?”辛衣皱着眉瞪着他,怎么也不愿意当面承认自己的病情。

“你若不去,休怪我……”他望着她的眸蓦地沉了下去。

“你待怎样?”辛衣警惕地握紧拳,退后一步,忽然身体却象碰在了什么东西上,她想刚回头,身躯却被人一揽,“呼”地一下竟然腾空而起。

她大惊,慌乱地抬起头,却正好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在了一起。

那目光,倔强而霸道,就如同一匹桀骜不训的豹子,冷冷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又在拼命掩匿着什么。

“是你?高子岑。”

等到辛衣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整个人竟然被高子岑抱在了臂弯中,一时间,全身的血液竟似全涌到了头上,额上滚烫渐渐蔓延开来,原本已经昏昏的脑袋完全瞢了。

他,他竟然将自己抱在怀里?

除了辛衣,一旁的李世民,刚刚走出营帐的罗士信,巡营归来的钱士豪,四周正在整装士兵们,所有人都被高子岑那惊人的举动给震住了。

“你生病了,就要去看军医!”

他冷冷的说出这句话,便抱着她大步往前方走去。

他的手臂灼热而有力,她的心却是又惊又怒。

“放我下来!高子岑!我命令你!再不放我下来,就军法处置!你听见没有?”

可他完全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反而脚步越来越快,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高大哥,他……他……这是……”罗士信结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小子,该不会是疯了吧?”钱士豪表情有些呆滞。

堂堂的大隋将军,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抱进了医帐之中,这话说出去,楞谁也不愿相信吧?

“什么?你竟敢要我喝这么多的药?”辛衣趴的一掌拍在案上,吓得军医跟着后退几步。

“将军息怒,只要喝完这些,病就可以痊愈了!”

“胡说,要是把这些都喝完,我没病都会变成有病了,全都给我撤下去!”

“将军啊,这可不行……”军医见辛衣要把药全都倒掉,大惊失色,赶紧抢先一步,把药给救下来。

“好了!你这家伙,还在生气吗?”李世民忍住笑,接过药碗,挥挥手,让惶恐的军医退下去。她明明就是在借机宣泄心中的气,可怜的军医,倒成了替罪羊。这家伙,闹起别扭来就象是个小孩子。

辛衣瞪他几眼,悻悻地别过头去。

她能不生气吗?

高子岑居然叫她当众出了这么大的丑,这口气,她要怎么咽下去。虽然她也知道自己与高子岑之间的梁子结的有多大,可她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报复她。

“这个可恶的臭小子,等战打完,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也是为你好……”

“你若要替他说话,小心我翻脸!”辛衣狠狠说道。

“我可不是想替他说话,我只是,我只是……”这一句话,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辛衣抬起头,有些诧异的望他一眼,问道:“只是什么?”

她的瞳,如天空般湛蓝,他的心,却莫名的起了涟漪,那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不知道为了什么,当他看到高子岑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时,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想冲上去,将她夺下来。他不喜欢有人碰她,不喜欢。

或许,因为她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或许……

“喂!我在问你话,你发什么呆啊?”辛衣重重一掌拍在他肩头

“没什么。”他慢慢钩起唇角,瞪着她,轻叹一声,这家伙,才刚刚有了些力气,便又开始生龙活虎起来|奇+_+书*_*网|,真不知道那身子是不是铁打的。

他将手上的药碗递到她面前,道:“来,喝药罢,再不喝就凉了!”

辛衣苦着脸接过碗来,刚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叫了一声:“好苦!”

“良药苦口,想你堂堂的大将军,连这点苦也怕吗?”李世民笑了。

“谁说我怕了!”辛衣仰起头来,将药一口喝干,一擦嘴角,将碗重重在案上一放,“我喝完了!”

“好!”李世民笑了,又递上一碗,道:“还有!”

等好不容易将药都喝完,辛衣那好看的眉几乎已经快要拧成麻花。

“来人啊!”她高声叫道。

帐外已有人闻声进来。

“传令下去,大军拔营,即刻出发。”

“是!”

卫兵闪身出帐,顿时听得悠长的号角声响遍了全营。

李世民急了:“你还在病着,怎么能急着行军!”

“军情这样紧急,哪里还有时间休息?再说,这点小病,有什么大不了的?”辛衣站起身来,舒了舒手臂,原本松弛的神色渐渐收紧起来。

“你啊,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要强。”李世民苦笑着摇摇头。

可是,这样才是宇文辛衣吧。永远都那样骄傲,那样灼如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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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角号声在天际之间“呜呜”的响着,激昂而悠长。

士兵们紧急地集合整装,跨上战马,在各营指挥使的号令下有序往前开进。

辛衣刚骑上马匹,视线就与高子岑撞在了一起,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惶惑,慌慌地避开对方,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似的。

辛衣心里的火顿时随着脸上的滚烫而至,她挥动手中的马鞭,大喝了一声“驾!”一骑率先冲到了前头。

高子岑望着她的背影,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高大哥!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将军!”罗士信纵马过来,笑嘻嘻的对他说道。

高子岑脸色瞬时变了一变,却没有说话。

“开始还真把我吓了一跳,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带将军去看病,原来你这么够兄弟,哈哈!”罗士信拍拍他的肩,孩子气的脸庞上满是笑容。

“兄弟?”高子岑嘴里重复着这个词,握着缰绳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起来。

他大概,真的是疯了。

不然,他怎么会脑子里全是她微笑的模样,日日夜夜,无法停息,就如同滋长的毒草一般,时时折磨着他,吞噬着他。

这个骄傲而又自大的少年,他不是讨厌她吗?

他不是那样恨她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开始变了。变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快要不认识自己。

意气风发的她,英姿勃发的她,俊美娇艳的她……一个个数不清的“她”慢慢的侵蚀了他的思绪,占满了他的视线,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才不是我的兄弟!”他闷闷的说道。

“不是?可你明明……”罗士信惊异地说道。

“我说不是就不是!”高子岑怒道,一别马头,往前急行而去,将满脸惊色的罗士信远远甩在了身后。

隋军一路疾行,逐渐向洛阳靠近。

七月二十日,杨玄感接受了李密、李子雄的人建议,解除了对东都的包围,率军西进,准备夺取关中,妄图据险而守之。

这一图谋,本就在辛衣等人的意料之中,此时听得探子来报,她只是颔首一笑:“他果然改变了策略。”

李世民道:“关中之地,乃大隋之根本,如若失守,势必动摇全局。杨玄感弃洛阳而往大兴,当有背水一战之意,我们必需抢在他计谋得逞之前,断其去路。”

“不错!”辛衣点点头,伸手往地图上一指,道:“此处是弘农宫,杨玄感如要进攻大兴,此处乃必经之地。当地驻守的是太守杨智积,此人一向足计多谋,定然会想方设法拖住敌军。”

“可如果他挡不住杨玄感怎么办?卫文升几万大军都拦不住他,这一个小小的弘农宫又能有多大作用?”罗士信急急问道。

辛衣道:“他当然挡不住杨玄感,此战必败无疑。”

“那……”

“三天,他只需要拖住杨玄感三天就够了。”

“三天?”

“三天之后……”她的眸子抬起,看向沉沉的天际,唇角露出一丝笑来,“便是决战之时。”

我自横刀向天笑

杨玄感,自小就是个不大一般的孩子。

他不爱哭,也不爱笑,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呆在角落里,也不与人嬉戏玩耍。

无论是学步、说话还是读书、识字,杨玄感都要比同龄的孩童慢上许多。时人都以为这个孩子多少有些痴傻,于是连连叹息。只有杨素不以为然,他对众人说道:“我的儿子,迟早会出人投地,他绝不是个傻子。”

枭雄一般的越王杨素,自然不会有一个输于人后的儿子。他坚信这一点。

杨玄感非旦不傻,相反,他相当聪明。年纪稍长,他的才学便已经不亚于当时的一流学者,而且擅长骑射和武艺,勇猛过人,哪里还见半分幼年时的滞钝。很快,这个年纪轻轻的贵族少年,便官至柱国,父子上朝时并列,同为二品,一时被传为佳话。

可是一个太聪明的人,往往都兼有过多的自信与骄傲。

杨玄感自然也不例外。

他自起兵反隋以来,震臂一呼,天下从之者如流,军队迅速从几万人扩大至几十万人。众人的拥戴、连番的大胜,让他渐渐失去了应有的警觉与防备。

而杨智积就正是利用了他的这一弱点。

反隋大军刚刚离开洛阳行至弘农宫,弘农太守杨智积便登上城陴大骂杨玄感。杨玄感果然被激怒,加上百姓们都说弘农宫防守薄弱,而且有大量存粮,应该攻取,于是他下令围攻弘农宫。李密劝阻道:“我军凭借谣言入关中,兵贵神速,况且追兵将至,怎能停留?若前不得占据关口,退无所守,大军一旦溃散,怎能自保?”杨玄感不从,率军攻城。他采以火攻,放火烧弘农宫的城门,却没想到杨智积从城内向外放更大的火,叛军的士兵根本就无法进城,一连三天,都没能攻下城池。

这时,杨玄感才下令放弃弘农宫、引军西进,但却已经丧失了最为宝贵的三天时间。

时机一失,追兵又至,情势骤然而转。当叛军到达阌乡时,被宇文辛衣、宇文述、卫文升、来护儿、屈突通五路大军齐齐赶上,对之形成围攻之势。叛军且战且退,狼狈万分,一日内三败。

杨玄感的好运气,已经用到了尽头。

八月初一,皇天原。

这一日,天空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显得有些清冷。河水轻轻地拍打着两岸低矮的灌木,河面上的风很大,厉啸着,从树梢上掠过,翻卷起平原上的层层绿浪,远远望去,就如同大海上汹涌的潮水。

“呜——呜——”

突然,凄厉的报警号角声响彻了整个反军大营,惊起宿鸟成群,杂乱无章的穿过树林,盘旋于高空。

“不好了!不好了!回禀大将军,敌人的骑兵,敌人的骑兵来了----”一个惊慌的士兵急急冲进了杨玄感的营帐,浑身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杨玄感与李密同时脸色一变。

隋军追兵竟然来得如此之快,步步紧逼,完全不给他们半分喘息的机会。

杨玄感急声问道:“有多少人?”

“数不清,数不清……”士兵脸色煞白。

这方话音未落,眼看又有几个士兵冲了进来,一个个面如土色,紧张地喘不过气来:“禀将军,敌人的骑兵突然从我们的背后杀了过来,……”

“传令下去,立即列阵!准备迎敌!”

杨玄感握紧了拳,大步走了出去。他没有再回头看身后的李密一眼。当初,他没有听从李密的劝告,失去了先机。如今,他除了奋力一博,突出包围,再无他法。

轰天的战鼓声轰醒了沉睡的大地,死亡的阴影顿时笼罩了整个平原。

不多时,只听得隆隆的铁蹄声由远及近,从各个方向次第响起,盖过了鼓声。初时如曳地沉雷,在遥远的天边鼓动,及近一转而为天河倒悬般的暴风骤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敌人来了。

地平线上,隋军的骑兵大军排成整齐的队列,飞速奔驰,以汹涌澎湃之势在旷野上涌动,起伏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排山倒海一般,轰隆隆地碾压过来,仿佛要将它面前所有的一切都碾成尘土。

这是一个雁型的冲锋阵列。

长矛兵在前,战刀兵在后,弓箭兵跟随。

此种阵形,前锐后张,延斜而形,连贯左右,利于周旋,中央精锐迅速插入敌阵,形成突破后,两翼鼓噪而进,继续扩大战果。喜欢使用这样阵形的人,永远都是将进攻放于防守之上者。无畏而自信,血性而果敢。

这,是少年的天性。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这样一个黑袍的少年将军。

她,就是整个阵形犀利的雁头。

“中军退缩防守!”

“弓箭手上前!准备!”

杨玄感高声指挥着,心随着地面越来越强烈的震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放——”杨玄感手一挥,一声大吼,顿时万箭齐发。

密集的长箭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凄厉地啸叫着,朝着蜂拥而来的骑兵射去。霎时,乌云钻入波涛汹涌的浪尖上,化作一团团的水花四射飞溅,随即融入了浪涛中,无影无踪。

大隋轻骑兵以三百人为一横排,一字排开大约六百步,纵深更长,前后大约相距一千步以上。面对如此庞大的冲击阵势,多少长箭投进去,都是泥牛入海,荡然无存。

铁骑依然在狂奔,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犹如山崩地裂一般,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放箭——”

“再放,给我射——”

“密集攻击!”

杨玄感被眼前排山倒海一般汹涌扑来的铁骑震骇了,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眼睛里的绝望更加强烈。他疯狂地叫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叫着,额头上的青筋剧烈地跳动着。

两军已经是那样近了,近得几乎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对方脸上那凛冽的杀气,轰隆的马蹄声几乎将大地的躯体全部震碎。

“杀啊——”

冲在最前方的黑甲少年发出一声高喝,挥动的战刀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个巨大的火球。

“杀——”她身后的战士们齐齐发出声声应和。

“杀——”李世民、高子岑、罗士信、钱士豪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呼声。

士兵们纵声狂吼,带着满天的烟尘,卷入了叛军的方阵之中。

两军一接触,顿时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闪电般的刀光剑光,每一起落,便有成排成排的、或戴着铁盔的头颅,在刀砍剑劈下消失,滚落到马腿人脚错杂进退的草地上。

失去主人的战马,披散长鬃,悲戚嘶鸣,一群接一群地从雪崩般的鏖战中离阵出逃,在这战云兵火背景之下,恍如地狱的鬼马,看得人惊心动魄。

隋军士兵就象决缇的河水,暴虐的洪峰,凶猛地撞击着敌人的阵势,疯狂地砍杀着,肆意地吞噬着。前浪刚刚打过,后浪汹涌呼啸而来,一浪高过一浪,没完没了地冲击着,每一个浪头都是雷霆万钧的一击,带走了数不尽的鲜血和生命。

武器撞击在一起的金铁交鸣声,士兵们鏖战时的吼叫声,临死前的惨叫声,浑厚猛烈的战鼓声,激越高昂的牛角号声,战马奔跑撞击的轰鸣声,痛苦之下的悲嘶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蓝天下,尘雾里,随风飘荡在空荡荡的大平原上,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熏得面色苍白的太阳头昏脑涨,躲进了一片厚厚的云层里。

辛衣的身上,已经沾满了敌人的鲜血,连那双蓝色的眼眸,也似被染成了艳红的血色。她眼看着面前的敌人一个个惨叫着,跌下马去,被马蹄无情碾过。哪里是断肢残臂,哪里是头颅血肉,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却是再也分不清楚,浑身的热血好象都要随着刀刃的下落而喷薄而出。

忽然只听“碰”的几声闷响,辛衣还没有出手,旁边的敌兵却都大叫着纷纷掉下马去。她惊讶地抬头望去,却见高子岑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挥舞着双锤,呼呼生风,一一将她身边的敌人扫落。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总觉得不管自己到什么地方,都能在附近发现这小子的大锤。

他似乎,是在有意保护她。

“小心!”

辛衣刚一分神,眼前便有数只长矛迎面而上,她赶紧在马背上一个低身,战刀随之挥出,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这一招,完美而利落,弧光闪过,留下的是喷涌的鲜血和死亡的哀号。

飞速的马上,她迅速地回过头,望向高子岑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中似有些怀疑之色,但立即定神回马,往敌群中冲杀过去。

“你可还要比试?”李世民手起刀落,解决了面前的几个敌人,正好与辛衣的坐骑撞在一起。

“当然要比!”辛衣大喝一声,刀刃闪处,头颅滚地。

“好!”

惨烈的战场上,两人相视一笑,就如同此地还是那牡丹花开满的洛阳城郊。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杨玄感看着面前成片倒下的士兵,睚眦欲裂,心如刀绞。在隋军的猛烈攻击中,他的军队就如同是狂风中的落叶,无力而无助,被嗜血猛兽一般的风云铁骑肆意地吞噬。

渐渐地,他的身躯颤栗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杀啊——”

杨玄感高举长枪,带着自己的亲卫屯士兵,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他不甘心,不甘心失败,不甘心被屠宰。

他的身体里,流的是不屈的鲜血,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杀上去,不死不休。

他的脸上显出一丝笑意。怕什么,不过是战,那就直至战死。

苦苦撕杀的叛军没有一人发觉,战线竟被隋军一步步往西南方向拖动着,缓缓地、缓缓地……落入了那已经张开的陷阱之中,变成了任人屠宰的羔羊。

“咚咚咚咚——”

忽然间,上百面战鼓同时敲响,就象上百个惊雷同时炸响一样,令人肝胆俱裂。

不过片刻,数十里方圆内便响起一片呐喊声:

“杀啊—————”

数十万大军的吆喝声,震天动地,交织成一片汹涌的巨浪,自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辛衣带领的轻骑兵随着大军的呐喊声,发出了阵阵欢呼,而叛军却已是心胆俱裂。

不知在什么时候,右军阵地的后方,密密麻麻,如鬼魅般出现的,全部都是排成方阵的隋军步兵。

几面大旗从黑压压的方阵中升起,迎风招展,金色的缎面,在阳光下刺目而耀眼。

宇文述、屈突通、来护儿、卫文升。

大隋朝赫赫有名将领,悉数到齐。

八月初一,皇天原。

这场规模空前的对战,注定将载入史册。

牛角号声霎时冲天而起。

“冲啊——”

风云铁骑的战士们欢声雷动,一个个纵马如飞,杀向东面的战场,一时间喊杀声惊天动地。

血肉模糊的战场上,无处不是战刀在飞舞,长枪在厉啸,长箭在呼号,战马在嘶叫。重重包围之中的叛军,就如同波涛间的一叶小舟,再无力抵挡那一重重袭来的巨浪,只能随波逐流,任人屠宰,很快,便已经是伤痕累累,血肉模糊。防守阵势在无穷无尽的铁骑冲击之下,死伤惨重,渐渐的方形阵势变成了不规则的锯齿状,威力大打折扣,铁坨子变成了沙堆,沙堆慢慢的被河水侵蚀,冲刷,越来越小,越来越单薄。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在士兵们的欢呼声中,战鼓猛烈敲响,鼓声激昂而雄浑,气势磅礴,直冲云霄。

隋军被鼓声所激励,一个个放声狂呼,其高昂的斗志,如虹的士气,令敌人魂飞魄散。

“杀啊——”

西面,是汹涌扑来的风云铁骑,东面,是浩瀚无边的步兵方阵。

杨玄感彻底地绝望了。

看看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看晨曦中傲然屹立的大隋战旗,看看士气如虹的敌人,他无奈地苦笑。

终于,还是失败了吗?

从黎阳起兵到皇天原兵败,只是短短数月。

登位天下,坐拥江山,原来,只不过是一场笑话。

他勒住了马,没有再往前走。远处的地平线就是蓝色和黑色的分界线,泾渭分明。路边的溪流,无声的流淌着,冷冷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落在他扬起的脸上。

“将军!不能停下来啊,隋军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杨玄感望着面前的这几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喟然一声长叹:“你们走吧!不用管我!”

“将军!留得青山在,尚可有所图,您……”

“我是杨家的子孙。”他平静地说道,“又怎可苟且偷生。”

“将军不走,我们也不走!”

护卫们纷纷跳下马来,跪倒在了杨玄感的马前。

风吹到他脸上,柔和而温暖,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父亲的微笑,想起了他温和的声音。

“父亲,我已经尽力了……想来,您不会怪孩儿吧。”

残阳,血色如火。

远处的马蹄声,渐渐地近了。

杨玄感没有动,只是高昂着头颅,注视着西方的落日。连那个黑甲的少年将军的到来,也没有让他动容半分。

辛衣一挥手,制止了身后的士兵,独自纵马上前。

“原来是你。”

他微微一笑。

这一声,仿佛将时间带回到了那个初春的洛阳。

他,只是那个好交结天下豪士的贵公子。而她,也只是他府上的一个普通宾客。

一切尚未发生。

一切都未开始。

没有流血,没有屠戮,没有野心,没有反叛……

如果,时光倒流,退回到起点。

他还能做出别样的选择吗?

他又可曾后悔?

“杨玄感,你已经没有去路了。”辛衣注视着眼前这个“敌人”,缓缓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竟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隋军中有人高喊起来:“杨玄感,投降吧,或许皇上还会念你是楚公之后,留你一个全尸!”

杨玄感惨然一笑,迎着落日的余辉,骄傲的说道:“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杨广他又算个什么东西,要来定夺我的生死!”

“生我何用,不得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他的大笑声,传遍了茫茫四野,回荡盘旋,徘徊不散。

辛衣闻言一怔。话未落,他的剑已出鞘。寒光闪处,人已无息。

鲜血,染满了鞍头,他的身躯,屹立在马背上,背脊,仍是那样挺直。就仿佛他还是往日那个轻衫贵气的楚国公,跃然骑上,尽显风流。

“将军——”

几个士兵哭叫着,跪倒在地。

火红的太阳缓缓沉下了,只留下一片血色的天空,血红的云。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辛衣默然下马,对着杨玄感的尸身,行了一个肃穆的军礼。

“将军,他可是个叛贼啊,你怎么能……”一旁的钱士豪大惊失色。

辛衣的眸子,凝望着前方,良久,才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不,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却是花月正春风

浩浩大军开进洛阳城内。

将士们身上的铠甲汇集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铁色的潮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遮天蔽日,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冰冷刺骨的寒冷,连阳光也在这寒冷的侵袭下变得黯淡起来。

辛衣随着大军慢慢前行着,目光却不停地扫过周旁。长长的夹道两边挤满了观看班师的百姓,他们都敬畏地注视着浩荡的大军,那目光中没有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一种对于未来没有信心的茫然。

终于又回到了洛阳。

走的时候,正是阳春三月,积雪未消,春蕊尚娇,转眼数月飞逝,现下已是夏日繁花,流荫遍地。这座城池,刚刚经受了战火的侵袭,却仍不减风姿。眼见那满眼的花红柳绿,舞谢歌台,一如往昔的繁华,全看不见任何颓败的迹象。

或许,这表面的繁华,掩盖了那许多的鲜血与破碎。看不见的,却并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二征高句丽,却有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结局。高句丽人的抵抗没有对他们形成致命的威胁,最终改变一切的,是大隋自己的内乱。

辛衣不知道,他们是胜了,还是败了。抑或者,这场战役根本就没有输赢。

她沉沉的目光慢慢自远方收回,面前闪过的,是一张张坚毅而黝黑的面孔。这些随她出征的战士们,身上都仿佛多了些与以往不同的东西。那满是尘埃的铠甲上,似乎还存有战火的余硝和死亡的阴影,剑鞘里的兵仞,也似留有未干的血迹。战争,磨砺了他们的棱角。

就连罗士信原本那样稚气的脸庞,在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后也开始变得坚韧起来。可是,除了那小子……

他接触到她的视线,眼睛里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那目光,犀利而深邃,就如同一只黑豹注视着它的猎物。

辛衣皱起眉,瞪着他,他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她。高子岑,这小子还是老样子,态度桀骜而无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就连战争也没能使他改变分毫。

辛衣想了想,忽然唇角一钩,冲他一笑。

高子岑目光凝滞了片刻,既而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怎么了,你脸上为何一红一白的?”身旁忽然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辛衣扭头看向那个轻笑的少年郎,皱眉道:“什么一红一白,你当我在唱大戏么?”

“是啊,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你……”辛衣刚要发火,手中的马鞭尚未挥出,李世民却已一纵马身,冲到了前面,脸上带着笑,回过头来,竟是如星河灿烂一般的璀璨。

辛衣的心情,忽然没由来的好了起来。

大军绕城而行,最后汇集于城郊的校场。

棋幡招展,高角红牌,刀斧剑戟,森然如林。

誓师台上燃起了熊熊烽火,杨广亲自到辕门迎接三军班师,待那大隋的天子登上高台,举手一挥,三声炮响横空而过,呜咆的号角声和低低如殷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传遍了整个天际。

低低的云层几乎压在地平线上,偶尔破云而出的几缕阳光,落在将士们的黑甲上,就如同在一片黑色的海洋中亮起点点的渔火。

诺大的校场内,肃穆而森严,只有那宣读诏书的声音一句句自远方飘来。

辛衣在杨广随行的人群中看见了自己的爹爹和叔叔们,隔着重重的人群,她还是能一眼就认出宇文家的特征,那种属于鲜卑人的骄傲与张扬。

宇文化及也看见了她。

父女两的目光相遇的一瞬间,辛衣竟从他脸上看见一缕欣慰的笑意,那笑意慢慢从他唇边蔓延开来,就如同池水中泛起的层层涟漪,一层大过一层。

她几乎怔住了,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爹爹是在笑?他在对她笑吗?

从小到大,她对爹爹的笑容都是陌生的。记忆中的他,永远都是那样严厉而苛求。而她那样曾经那样努力的做好每一件事情,为的,也只不过是他的一句赞誉。可是就连这点,宇文化及也是吝于给予的。

可如今,他却对她笑了。

辛衣屹立在风中,远远地望着父亲的笑容,如一个得到长辈夸奖的得意的孩子,抿着嘴,也偷偷地笑了。

可是,她的笑很快又消失了。

还有一个人没有出现。

一个她此刻最想看到的人。

从小到大,她的喜怒哀乐,只有他知道。那个离她最近,也是最远的人。扶风,师父。

她自然明白,他是不可能在人群中现身。可是,她还是不死心地一遍遍的在人群中寻找。那如墨色沉淀般纷飞的玄色,那如湖面般平静孤独的双眸……

她还从来没有与他分开过这样久。他可还好吗?

“你是在找人吗?”李世民见她总是这样反复探视,终于忍不住发问

辛衣目光还流连在人群中,脸色却变得有些黯然,她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是。”

“看你这样急着想见他,这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吧?”李世民若有深意地望她一眼。

辛衣点点头,笑道:“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听在他耳里,却让他心头一颤。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然自他心中弥漫开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是谁?”

“是我师父啊。”辛衣有点奇怪地望他一眼,

“师父?”笑容忽又回到他的脸上。

“怎么了?”

“没什么。”他侧过脸,道:“我只是觉得,能被你重视的人,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吧。”

“算你有见识!“辛衣展颜一笑,重重一掌拍在他肩头。

好不容易等到仪式完毕,杨广摆驾回宫,辛衣再也忍耐不住,和李世民使个眼色,寻了个空隙便溜了出来,不料正被罗士信逮个正着。

“将军!你去哪?待会还有庆功会,兄弟们说好了要不醉不归,你可不许逃!”

“我去去就回,你和兄弟们先喝吧!”

“将军,看你这么急匆匆的,莫非,是要去见自己的心上人,哈哈……”

辛衣又好气又好笑,跟着一掌拍在他头上,叱道:“你个臭小子,胡说些什么呢?”

“将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给你保密就是。”罗士信哈哈笑着,给辛衣让开了道路。

辛衣苦笑着跳上马背,策马而去。

马蹄过处,卷起尘烟滚滚,黄色的地上却留下了一块碧绿的物事,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五彩的光芒。

罗士信上前捡起一看,却是一快玉佩,不由叫了起来:“将军,你的玉……”刚叫出一句,忽见眼前人影一闪,手中的玉佩已被来人拿在了手中。

“高大哥,这是将军的玉……”罗士信惊讶地望着他,连忙说道。

“我去交给她。”高子岑不知怎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手握紧玉佩,跟着翻身上马,追着辛衣的马蹄而去。

洛阳城郊,绿荫遍地,深深浅浅的绿色层层包裹着那间幽雅的别院,只有那朱色的檐角露了出来。

院内,红梅绿瓦,一片香雪海。

那个玄衣男子,负手站立在风中,冰冽的双眸望着院外的那方碧蓝的苍穹,修长的身躯动也不动,任蔷薇花瓣落满了他的衣袖。

“师父!”

远远地传来一声叫唤。

他身体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繁花深处,那个俊美飞扬的少年笑着向他奔来,就如同初升的朝阳,明媚而耀眼,带着温暖的阳光的味道,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

“师父,我回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出征时的戎装,额上还挂着密密的汗珠,笑得就象是一个孩子。

他双手环紧了她的身体,低头凝视着她,眼中的冰雪慢慢褪去,琉璃一般的瞳仁里有温柔的火苗在跳动。

“你……回来了。”

他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雨水的清香,好闻极了。她笑着靠在他胸前,呼吸着那清香,多日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小院的雕廊画栋罩上半透明的暮霭,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们的身躯,勾勒出一卷绝美的画卷。

“你这孩子,怎还是这样莽撞?”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却并不是责备。

“我是想师父了。师父,难道你不想我吗?”辛衣歪头笑道,“再说,我可不是孩子,我是大隋的将军啊。”

是啊,她早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她已经能带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策马扬鞭,傲笑群雄。

这个他苦心守护的人儿,已经长大了。

“师父,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她就象归巢的鸟儿一般,拉着扶风的手臂,笑语盈盈。

他端详她的脸,没有说话,只轻轻抬起手,抚上她的发,那宽大玄色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在风中轻轻摆动着,那样轻柔。

就象以往无数个日子一样,她就这样坐在他身旁,仰起俏丽的脸庞,说着怎么都说不完的话语,满池青莲的香气,弥漫了庭院。

那样的幸福,就如同一碰就会散的幻影。

能就这样欺骗着自己,直到永远吗?

“辛衣,你能忍受这样的战争吗?”他忽然打断她的话,说道。

他的声音,清亮如泉,却又冷涩似冰:“你能继续忍受那些无休无尽的争斗,流血,杀戮,甚至是背叛,死亡……”

“师父!”她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要如何回答。

“你能忍受吗?”他的眼睛里,竟似含有莫大的痛苦,可那痛苦,也是宛如浮光掠影,一闪即逝。

他不忍心。

不忍心她的幸福,也化成了幻影。

“师父,我不怕!”她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过,要成为这个世上最强大的人,我要亲手保护我所想保护的人,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后悔。”

“不后悔?”

那一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雨中无声哭泣的她,那个蜷缩在他臂弯中发誓要变强的她。

往昔依依,今昔种种。

他点点头,唇边却露出了一缕笑容。

好罢,是劫是难,是福是祸,我总在你身边。

“我给你的玉,你可随身带着?”他忽然问道。

“师父给我的东西,我自然带在身上。”辛衣笑道,伸手往腰间一摸,却是一惊,“不见了?我明明把它挂在这里的,怎么会不见?”她蹲下身去,急急地在旁边的草丛中寻觅起来。

扶风却微微一笑,道:“不必找了,丢不了的,去门外看看吧。”

“门外?”辛衣奇怪地问道。

别院的大门处,载种了一排柳树,绿枝摇曳,柳絮漫天飞舞。

那个少年,就立在柳树下,一只手紧紧地握成拳状,脸上的线条是那样僵硬,似乎在生谁的气。

“高子岑?你怎么在这里?”辛衣望见他的脸,却是吃了一惊。这家伙,此时不是应该在军营和大伙庆功吗?

此时太阳已经慢慢落下了地平线,最后一缕夕阳将柳树的影子拉得长长。漫天的飞絮,如初冬的雪花,扑满了两人的衣襟和发丝。

#奇#高子桀骜的微抬下巴,手一伸,说道:“你的。”

#书#辛衣莫名其妙地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呼道:“我的玉佩?原来是你拾到了。”

#网#“你……”他突然说了一句,目光忽然凝滞在她的脸上。

“什么?”辛衣抬头望他。

“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吗?”

辛衣有些怀疑地打量他几眼,答道:“自然重要。”

“那他呢?”

“他?”

辛衣一楞。他说的这个“他“是谁啊?

高子岑只是瞪着她,却并不解释。

“你小子到底在说谁啊?”她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要再这样靠着他了!”高子岑大声说道,脸上却好似涨红了一般,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开。

辛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这小子,又在发什么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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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班师回朝没多久,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堂又起风波。

宇文述在早朝时递上奏书,曰:“凶逆之徒,臣下所当同疾,若不为重法,无以肃将来。”

这话,说到了杨广的心里。他只答了一句:“听公所为。”

十二月,甲申。

宇文述将杨玄感的尸首处以车裂之刑,在东都闹市陈尸三天,又将尸首剁碎焚烧。其余擒获的战犯则被绑在木格上,用车轮括住脖子,令朝廷中九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手持兵器砍杀射击。射在受刑者身上的乱箭如同刺猬毛一样,受刑者肢体破碎,仍然括在车轮里。那场景,叫人惨不忍睹。

不几日,杨广又下旨:“杨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凡有反者,罪无轻重,不待闻奏,皆斩。”

谋反,叛变,屠杀。这是一个历史的恶性循环。

杨广没有从自己身上找缘由,他只固执的认为,是天下的刁民太多了,多则聚集为盗,所以要制止叛乱,只有采取严刑镇压。

御史大夫裴蕴领旨,将那些参与反叛的,但已经放下武器表示归顺的三万人,不问青红皂白,全部斩首,另有六千人则被流放。而凡是接受过杨玄感放粮的百姓,全部被活埋。

鲜血映红了洛阳城的天空。

一场新的屠杀,就此开始了。

心中意如隔云端

洛水畔,堤柳旁,明月如钩,繁星似钻。

那停泊于岸边的画舫内,不时地传出低吟浅唱,调笑娇啼,惊起碧波层层。

近处岸边,杨柳满堤,远处是蒹葭莎荻。近处画舫如织,笑语喧然,远方苍苍无际,洲渚横陈,渔舟错落,隐隐传来渔歌唤渡之声。

画舫大而精致。粉红色的灯光自灯笼中透出来,透露着几许暧昧。一个华服贵冠的贵族少年懒洋洋的倚坐在主位上,双手各揽住一个美人,一副疏狂不羁的样子。一旁另有许多年轻的公子哥儿,都伴着美人,听着弦歌声声,绮丽温柔,衬着这风光如画的月影湖,好不快意。

“高公子,你这么久都没来醉月坊,奴家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一个红衣美人娇娆地偎着华服少年,如葱白样的小手举着白玉的酒杯伸到他嘴边,半嗔半媚,杏眼含情。

高子岑握住那美人的小手,张嘴喝下杯中的酒,唇边钩出一缕懒懒的笑来:“本少爷怎么会把你忘了?红玉红玉,红粉香息,美人如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望着他那漆黑的眸子,红玉的脸儿顿然飞起了霞云朵朵,她抿着朱唇,笑靥如花,眼波流转中,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这时,醉月坊的老板娘出来招呼客人,满脸堆笑道:“各位少爷,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让姑娘们出来唱几首小曲给大家解解乏。”说着拍拍手,轻纱薄幔后隐约可见几位抱着琵琶的婀娜女子鱼贯而入,依次落座,指甲上的蔻丹涂得鲜红,衣裳轻薄,颜色鲜亮,发式活泼随意。启朱唇、拨琴弦,一时舫内叮叮咚咚琵琶声起,悠扬清脆的女声小调穿插其间。

琵琶悠悠,化做清风涤荡,依依清流。

耳听着那阵阵琵琶声,高子岑刚刚才有些放松的心忽然又收紧了,那稍稍被压下去的影子顿时又浮现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只知道只要一想起那个名字,只要一看见那张面孔,他就会变成另一个他所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所有的情绪:快乐,烦乱,悸动,愤怒,焦躁……全是为了一个人。

宇文辛衣,宇文辛衣……

这个名字就如同下了蛊的毒药,沁入他的五脏六腹,时时折磨着他的意志,吞噬着他的所有。他根本就不知道要如何去做,才能化解这蛊咒,只能任其摆布,身不由己。

宇文辛衣,是个男子。是个骄傲飞扬的少年,是个闪耀而自负的将军。

他曾是那样恨她,不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对一个男子念念不忘?

高子岑一口饮干酒杯中的酒,身体里慢幔地象点起了一团火,炙热地烧烤着,手,却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还记得那一日,他看着她扑进那个玄衣男子怀中,笑得就如同一朵开到盛处的牡丹,那样美丽,那样灿烂。一瞬间,他的心却象被灌进了一杯苦水,那样酸涩与痛楚。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去将她从那人的怀抱中抢夺过来。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她,仿佛在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倔强与好胜,在那个男子的面前,她的表情,是那样幸福而满足。这个人,对她很重要吗?

他抑制不住地对她喊出了那句话,却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或许,这答案,他早该明白了。

只是,他不喜欢。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不喜欢那个拥着她的人。

不喜欢极了。

身旁忽然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抚上他那皱起的眉头,他惊愕地低下头,却看见红玉那娇艳的脸庞。

“高公子,你在想什么呢?好半天都不理人家?”红玉娇嗔道。

高子岑猛地将她拉进自己的怀中,低下头,攫住她的唇,红玉发出一声惊呼,马上便被消融在了那霸道而狂妄的气息之中,她的身体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颤栗,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身体,热情地回应着。

周围的宾客见此情形,发出一阵讪笑声。

画舫月色,美人如玉。

为什么,在这样春情旖旎的时刻,他的面前竟还是会浮现起她的脸,那样清晰,那样美丽。就仿佛他此时吻上的,是她的唇,怀中拥着的,是她的身。

“爷……爷……”红玉唇际发出阵阵呻吟,如水蛇似的腰身缠绕着他的身躯。

那细微的呻吟却瞬间将他从梦境中拖出。

“该死!”

高子岑一把推开身旁的人儿,猛地站了起来,红玉淬不及防,倒在了一旁,惊愕地抬起眸子,望着高子岑的脸,惊道:“爷,你怎么了?”

“你不是她,不是!”

在众人讶异的注视下,高子岑大步冲出了画舫。

画舫外,清风徐来,波光潋滟。

高子岑狂躁的心这才稍稍平复下来,他沿着岸边的缇柳往前走去,刚行了几步,却见前方来了几骑,当前一个小将高声笑道:“高大哥,这么晚了往哪里去啊?”

高子岑抬头一看,却是罗士信,道:“这么晚了,你又是从何处来?”

“我方才与将军巡完城,正要回家,赶巧就遇见你了。”

“将军?她……刚才和你在一起吗?”高子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起来。

“对啊!将军还说改日邀我去打猎呢,哈哈,高大哥,你也来吧。”

望着罗士信那孩子般单纯的笑容,高子岑却羡慕起来,羡慕他的心无旁骛,更羡慕他居然可以如此自然地面对她。

“她又没有叫我去,我可不去。”

“高大哥,你又来了,大家都知道你对将军好,将军是不会说什么的。”

“谁对她好了!”高子岑的脸突然生生涨红了,幸好借着夜色的掩盖,并没有让旁人察觉,他大声嚷道:“你少胡说八道。”

“咦?不是吗?”罗士信纳闷地摸摸后脑勺,说道。

“当然不是!走了!”高子岑疾步走过罗士信,一挥手,消失在黑暗中。

夜,渐渐的深了,像一块巨大的薄膜,覆盖下来,通向远方的道路一片茫然。

白日里喧嚣繁华的洛阳城,此时却是静谧无声,只有那沙沙落叶和着他孤寂的脚步,翻滚,跳跃,落地。

不知道走了多久,高子岑抬起头,忽然望见前方一座府邸匾额上几个描金大字——宇文府,这才愕然站住。

不知不觉,他竟然走到了她的住所。

“该死的!”他握紧双拳,怒骂了一声,心里明明是在责备自己,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那府院靠近。

“我只看她一眼,只一眼就好了……”

卤莽而冲动的少年,轻身跳上宇文府后院的围墙,心里却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他一定是疯了,一定是疯了。

在探视了无数个院落之后,他终于在西北的厢房外发现了那个叫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三少爷,您回来了。”

辛衣微微颔首,解下外袍递交给侍女,俊朗如玉的脸庞在轻辉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热水已经准备好,少爷可以沐浴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

辛衣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往室内走去。

一旁的侍女有些失望地退下了。三少爷从来都不需要人侍侯更衣沐浴,这条规矩,自她进入宇文府后就知道了,只是她怎么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当然,这也不是一个奴才应该知道的。

辛衣推开门,走进了房内。

氤氲的水气,自窗户的缝隙中飘出,汇进茫茫夜色中,润湿了高子岑的心。他的心跳,从来没有象现在这么快过,一阵一阵,一声一声,如重锤砸下,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他的手心,渗出了丝丝汗珠。

屋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投射出她模糊的影子。

屋外,月色正好,墙头处,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动也不敢动,只呆呆地望着那影子,任露水落满了肩头。

忽然,院外传来了一阵喧嚣,一个女子婀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旁。

“小姐,少爷正在沐浴呢,还请小姐在大厅稍候。”那个刚刚离去的使女赶紧迎了过来,急急说道。

“大胆奴才,敢拦我的路,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奴才该死,公主请恕罪。”小丫鬟抬头见她的脸,顿时吓得匍匐在地,连连磕头。

屋内传来辛衣的声音:“南阳,你就别吓我家下人了,进来罢!”

女子嘻嘻一笑,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跪在地上的侍女见状,惊得几乎合不拢嘴。

她没有听错吧,少爷竟然让一个女子进了他的房内,在他沐浴的时候?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响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远处顿时传来阵阵犬吠声。小丫鬟盯着墙头,忽然打了一个寒战,连忙站起身来,往自己屋内跑去。

南阳推门进去之时,辛衣已从水中出来,一边穿上轻柔的袍子,一边望着闯进来的南阳,直皱眉头:“你啊,半夜三更跑来做什么?”

南阳歪头一笑,道:“我想你了啊,来看你不行么?你出征归来居然也不来找我,需得本公主亲自上门探望,好大的排场啊!”一边说着,眼光落在她身上,却是呆住了。

烛光下,辛衣的长发没有挽起来,散落了满肩,乌云流水般荡漾着,她的脸上尚带有辘辘水气,窈窕的身躯拢在薄薄的绢衣下,显出一种奇异的诱惑来。

“辛衣,如果你穿上女装,一定会迷死人啊!”南阳吐舌轻笑。

辛衣白她一眼,道:“胡说什么!”

“怎是胡说呢?不然,哪天你换上女装,我们偷偷出去,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就饶了我罢。”辛衣苦笑道。换上女装,堂堂正正的迈出大门,这对于她来说,恐怕只是一个奢侈的梦罢。早在她接过父亲递上的弓箭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这一生她都无法摆脱身份的束缚。

南阳笑道:“好罢,就算不回复女红装,关是你现在的样子就已经迷倒了洛阳城里的一大群女子了。你不知道,你出征归来之时,雄姿英发,翩翩少年,……”

“你这家伙,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再没个正经的,小心我赶你出去!”辛衣一指戳在她额上。南阳捂住额头,瞪她一眼,“我夸你也不行么?”

“你这是夸我吗?”辛衣反瞪她一眼。

“好啦,好啦!”南阳吐舌轻笑道:“说正经的。”

“你也有正经的吗?”辛衣嗤笑一声。

“怎么没有。人家刚从大兴回来,见了昭哥哥。”

“昭?”辛衣闻言身体一颤,“他……还好吗?”

“好啊,还为我添了个皇嫂,精神也愈见好了,只是越发消瘦了些。”南阳眉宇之间隐隐有些担色。

“皇嫂?”辛衣楞住了。

“是啊,很美丽的一个女子,对昭哥哥也好,我很喜欢她呢。”

辛衣垂下眼敛,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来。杨昭,也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幸福。那个蔷薇架下叫人心痛的身影,如今,也该解开眉宇间化不开的忧伤吧。

“他还问起了你。”

“我?”

“我告诉他你现在神气着呢,上阵杀敌,功勋累累,宇文将军的威名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南阳咯咯笑道。

“那他,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辛衣忽然问道。

“没有。昭哥哥听了我的话,只是笑,也不说什么。”南阳望望辛衣的脸,忽然放低了声音:“我知道,当初他……”

辛衣却转开了头,象是在逃避什么似的,道:“以前的事还说它做什么,只要昭哥哥没事,我就放心了。”

“你啊……”南阳发出一声轻叹,无奈地望着她。

她曾经多希望,辛衣能嫁给自己的哥哥,因为她明白哥哥心中对辛衣的那份情愫。多少年了,哥哥始终都没有纳妃,不就是为了等辛衣长大吗?

“夜深了,南阳,你也该回去了。免得宫里的人为你担心。”

“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么?”南阳嗔道。

“莫非,你是想见我的小三叔么?我离家这么久,莫非你们已经如此情……”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南阳赶紧打断辛衣的话,俏生生的脸庞顿时涨红了。没想到明爽如她,在论及男女之事时还是会害羞生涩。

辛衣转开头,笑了。

南阳翘着唇,不甘心地走出门去,忽然又将头伸回,说了一句:“对了,她长得很象你。”

“什么?”辛衣一楞。

“我的嫂嫂,很象你。”

夜色中,南阳的声音如沥沥细雨,打在辛衣的心上。

她生生呆立在了原地,竟似忘记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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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里,艳阳当空。洛阳城街道上尽是往来不绝的商人和大声叫嚷的小贩,一派繁华的景象。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如裂帛断玉般,惊起四下。

“官兵又来抓人了!”

人群顿时四处逃串,打翻的货筐散了一地,好生生的集市顿时被破坏殆尽。

辛衣眉头一皱,纵马前行,举目望去,却见前方众多官差押解着一群人,往此处行来,被抓的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不哭天抢地,一路踉跄而行,却那里敌得过凶神恶煞的皮鞭与棍棒。

“我们不是叛党啊,官老爷,放了我们吧!”

“闭嘴!不许哭喊,不然将你就地砍了!”官差的蛮横却激起了更多的反抗,眼见人群中一阵骚动,一名小童趁乱跑了出来,他急急跑着,一头撞在辛衣的马上,抬眼见身后追上来的官兵,顿时面如死灰。

“求求大爷,救救我罢,救救我罢!”小童一把抓住缰绳,连不矢地磕起头来。

辛衣还没来得及答话,便见马前已经围满了官兵,怒气冲冲,伸手便来抓小童。

“奶奶的!你这兔崽子不想活了,居然敢跑。”

空中猛地刮过一道疾风,几名官兵还没有反应回来,身上却已经狠狠吃了几鞭。

“你们才是不想活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辱百姓。”

官兵们愕然抬头,待看清楚马上之人时,当即吓得跪了一地:“小人该死,没看见宇文将军。”

辛衣冷笑一声,“滚下去,休要脏了我的马蹄。”

官兵诺诺地边退边跪,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小童。

辛衣拍拍小童的头,笑道:“你走吧,他们不敢追你的。”

“可是……”小童战战兢兢地抬头望了一眼那些官差,身体犹在发抖。

“别怕!男子汉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又有何畏。去罢!别再被人抓住了。”辛衣柔声道。

小童含泪点点头,突然跪倒在地,朝辛衣磕了几头,往远处奔去。几名官差也不敢追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

辛衣眼光移向这方,忽然寒光一闪,厉声道:“这些人所犯何罪?”

被她的眼神一扫,官差顿觉身上寒气直冒。

“回将军,这些都是追查出的杨玄感这个反贼的余党。”

那些被缚的百姓闻言发出一阵哭喊声:“冤枉啊,我们可不是什么叛党,大老爷,我们冤枉啊。”

“把他们都放了!”辛衣怒道。

“放了?”官差们都吓了一跳,“将军,这些人可都是叛党啊!”

辛衣冷哼一声:“我说放了,你们没听见吗?”

官兵们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正在为难间,忽然听得有人说道:

“宇文将军!这些人可都是我奉旨捉拿的犯人,怎能说放就放!”

辛衣皱起眉,回头一看,却见一人从轿中走下,深目高鼻,鬓发卷曲,却是许久不见的王世充。

“原来是王大人。”辛衣冷冷一笑,“你说他们是犯人,可有经过审讯?”

王世充目光中看似谦卑,却隐隐透着乖戾之气,叫人不舒服至极:“带回衙门,下官自然会开堂审讯。”

“既然还未审讯定罪,那他们现下就不是什么犯人。”

“他们之中很可能藏有杨玄感的叛党,自然需要带回去仔细审问,再做定夺。

“哼!”辛衣冷笑道:“我看这些人一个个身无缚鸡之力,有幼龄孩童,还有老人女子,明明都是些寻常百姓,不知道王大人因何而将他们定为叛党抓回?”

“圣上旨意,做臣子的惟有尽心竭力,不致错过一个可疑之人。”王世充虽然一直在笑着,脸上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笑意,透出的是冷冷的阴鸷。

“好一个尽心竭力!”辛衣哈哈大笑起来,眼睛里的寒冰却顿时凝聚了,“放了他们!”

“宇文将军!”

“有何后果,我宇文辛衣一人承当!”那话语掷地有声,回荡于人群之中。

王世充又惊又怒,他抬头望着这位傲气冲天的少年,手上的青筋却因为竭力的忍耐而暴显了出来。

半响,他抬起手,说了一声:“放人!”

得救的百姓,个个喜形于色,纷纷涌到辛衣马前不停拜谢。

辛衣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却掠过人群,看着远处的王世充,此时的他,面色难看至极,没有再掩盖眼中的恨意。是的,他恨。只是,他不敢。

眼前的宇文家权如山,势如海,又怎是他能惹得起的。

王世充一拂袖,悻悻往轿子走去,刚要掀轿帘,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疾风,遍体生寒,当即心中一惊,急急转过身去一看,却见一只黑色羽箭卷着犀利的寒风,如流星疾驰,披面而来,大惊失色之下,羽箭已经直直自他发髻贯入,发簪顿时折断,乱发披了他满脸。

“有刺客!有刺客!”王世充大喊起来。一旁的官兵早已经冲过来将他围住,剑拔弩张,惊慌地环视周围。王世充一头冲进轿内,再也不敢出头。当下急命起轿,在官兵的保护之下撤离街市。

周围的百姓见状,无不掩嘴偷笑起来。这个王世充几日来一直在城中到处抓人,早就为百姓所痛恨,现在见他当众出丑,正是大快人心。

辛衣策马行到街市口的小巷,展颜笑道:“出来吧,还躲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少年已纵马而出,立在她面前,剑眉轻扬,长弓在手,满天的阳光都似落入他的笑容之中。

未妨惆怅是清狂

“转眼已经是冬天了,这一年,过得这样快。”

洛水岸边,柳疏黄落,河水清瑟,入手滴滴微寒,河面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缥缈的轻纱,那淡淡的烟云在浓雾里飞舞、弥漫着。浓雾下,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两个少年,就坐在岸边的草丛中,凝望着那满是烟色的江面。

方才他们还那样畅快地笑着,现在却已经安静了下来,是时,脸上的笑意未去,心中的豪气未消,她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不由地楞了一下,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她。

初冬的风,夹裹着丝丝寒气。虽然有些冷,但空气新鲜,沁人肺腑,酷似花香。辛衣深深地吸进一口,却觉得甜丝丝,冷冰冰,爽快到心底。她迎着风舒了一舒双臂,看似懒洋洋的,眼睛里的锐气却依然那样锋利逼人。

李世民笑道:“你这家伙,今日倒是逞了回英雄。私放叛党,究论起来可是大罪。”

辛衣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你呢?偷袭朝廷命官,其罪可诛。”

“我是无名小卒,反正前面还有你这个宇文大将军挡着,横竖又怕什么呢?”

“我若有事,你也别想跑。”

“好,要死就一起死。”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又黑又亮,两道英眉跟着舒展开来,好看极了。

“谁要同你一起死!”

辛衣瞪他一眼,却怎么也凶不起来。

河水轻轻地流淌着,夕阳照在河面上,泛起鱼鳞般的红光,映在他们轻仰起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俊逸风流。

“好好的洛阳城,都快要被那些人折腾得不象样子了。大街上尽是官差与衙役,只要见到有不顺眼之人,不管是老人孩童,一律视为叛党抓回大牢。”辛衣愤愤说道:“尤其是这个王世充,以抓拿乱党为名,邀功于圣上,在他手上惨死的无辜百姓不计其数,自己却一路升官获赏,简直就是无耻之极!”

“下次再遇见他,可要我帮你射他个透明窟窿。”李世民笑道。

辛衣伸手冲他便是一拳,“我在说正经的,你还开玩笑。”

李世民平白中了她这拳,脸上的笑变成了苦笑,道:“你小子还真动手啊。”

辛衣白他一眼,脸上却有得逞的笑。

“好吧,说正经的。”他忽然面色一正,道,“这几日,你可听说过一首歌谣。”

“什么歌谣?”辛衣奇道。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李世民缓缓念出这首歌谣,语调间竟有种异样的肃穆。

辛衣耳听得那词句,却小小吃了一惊:“这歌谣,是何人所做?”

李世民笑道:“一个反贼。”

“反贼?”

“一个象杨玄感一样的反贼。”他在说出“反贼”这个词时,语气中并无鄙夷之意,“如今乱的不仅是洛阳,我听说,现在四方都出现了民众的骚乱。继杨玄感之后各地蜂拥揭竿而起者,不计其数:梁郡韩相国、余杭刘元进、吴郡朱燮、晋陵管崇,彭城张大虎、东海郡彭孝才、唐县人宋子贤、僧人向海明……”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的脸上就多一份凝重,这凝重也影响到了身旁的她,渐渐地,两个少年都掩去了脸上的笑容,心头慢慢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我原以为,只要扑灭了杨玄感的反军便结束了一切的纷乱,想不到,这只是一个开始。”辛衣神色有些黯然。

“这乱,是扑不灭的。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聚众而起又何如?”李世民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辛衣依稀记得这是杨玄感起事诏书中的一句话,心中不由一动,道:“你……”

他望着她有些惊慌的眼睛,下颚微抬,笑容朗朗,整个人身上有灼人的光芒,道:“怎么,你怕了?”

他一双眼亮得灼人,映着月华,清晰照出她的影子。辛衣楞楞地望着那双眼睛,却忘记了回答。

“自从杨玄感死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回望着她,眼睛里的光彩是那样灼热而耀眼,“这天下,岂非是一人之天下?主上无道,凡有能者尽可取而代之,不分贵胄贫贱,不论出身高低。比如说,你。比如说,我。”

他的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听在她耳里却是如平地响雷一般振聋发聩。

“取而代之?”辛衣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却被李世民牢牢攫住,动也动弹不得。

他的脸庞,笼罩在如血的夕阳下,那如刀琢斧削般的眉目,彰显出一股浓烈的霸气来。他的眼眸里,蕴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顽执,热切而张扬,就像被夏日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的灼烈,有着淋漓的痛快和慑服。辛衣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激荡,不能自已。

“笨蛋!”她咬牙说道:“为什么对我说这个,我是大隋的将军,你就不怕我……”

“这话,我只告诉你。因为,我相信你。”他低声说道,她楞住了,不多时,却又皱起了眉头。

面对她的怒气,他不禁莞尔。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喜欢上了她生气时的模样,那晕红的脸颊,蹙起的娥眉,不规则的呼吸……只有这时候,这个倔强的少年才会象一个孩子一样,失控,发怒,却是那样率真而透明。

“你可知道,说这样的话,会有怎样的后果?”

“我自然明白。”他的双眼越发幽黑,深不见底,似笼罩了浓雾,缓缓昂起下鄂,眉宇间隐隐有傲然之气,“可是,那又怎样!”

辛衣楞楞地望着他,忽然轻轻吁出一口气,双眉渐渐舒展开来,烟云拨开处,澄清如明镜,喃喃道:“不错,那又怎样。”

骨子里,他们都是一类人,不管说出怎样惊世骇俗的话,做出怎样轻狂而莽撞的举动,她都明白,勿需多言。

他大喜,忽然一把揽过她的肩,笑道:“我就知道,你能懂我。”

辛衣没提防,身体已被揽在他的臂弯中,他的气息,那样浓烈而灼热,将她全身紧紧包裹,他的笑容,是那样明朗而温暖,仿佛有淡淡光华自他眼底焕发,她竟有片刻的失神,直到他爽朗的笑声自耳边响起,她这才醒悟过来,脸上顿时涌起阵阵臊热,有些狼狈地甩开他的手臂,大声道:“你做什么?”

李世民微微一楞,既而又大笑起来,那笑声荡漾在江面之上,惊起了阵阵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青石。

“你这家伙,居然也会这样窘迫,真是难得啊难得!”

“你还笑!”她恼了,抡起手来又是一拳挥过去,却被他轻易躲过。拳,落在他温热的掌心中,瞬时便软了下去。

李世民慢慢凑近她的脸,漆黑而黝深的眸子里,尽是笑意,她的身子却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你……做什么?”

他眉一扬,问道:“你怕什么?”

“谁说我怕了!”辛衣一挺胸膛,不甘示弱地对视着他。

他却笑得更加欢畅:“有一句话,我早就想问你了。”

“什么话?说!”

“你可愿意,当我的兄弟?”

“兄弟?”辛衣当即有些发瞢。

“我们那么投缘,不如就此结成异性兄弟。”李世民拍拍她的肩,开怀道:“可好啊?宇文贤弟。”

辛衣被他一拍,这才反应过来,愤然说道:“谁跟你投缘啦,还有,我比你大,要论也应是我为兄你为弟。”

“好,你倒说说你的生辰。”李世民一挑眉,说道。

“你怎不先说?”

他唇角微微钩起,笑道:“我是戊午年的。”

她脸色一变,抬头望他,问道:“那一月?”

“戊午月。”

他望见她的脸色不对,道:“难道你也?”

“戊午年戊午日戊辰时。”辛衣说道。这个生辰,自她出生起就是一个魔咒,一个改变了她全部命运的魔咒。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一个,却没想到竟还会有其他人。

“我也是。”

洛水清寒,垂柳叶黄,初冬的风轻啸着自他们耳庞刮过,夕阳已经落下了山头,大地慢慢被夜色所笼罩。

他和她却在一刹那屏住了呼吸,相互凝视着对方,就如同他们是第一天遇见,眉宇间满是震惊与讶异。

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这世上的巧合,真真叫人看不透,摸不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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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辛衣回到府中,刚下马,便有下人来禀。

“三少爷,老爷请您到前厅见客。”

“见客?”辛衣一边将马鞭交给一旁低首伺候的马童,一边解下了身上红色的大麾,身后早已经有人来接下。她也懒得再回房更衣,沿着那曲折的小径,往前厅走去。

前厅座上,宇文化及正与一人交谈,眼见得辛衣进来,微微一颔首,道:“今日里怎么这样晚?”

“军营内有些琐事,是以耽搁了。”辛衣一边答话,一边抬头看向那客人,眸子却瞬间沉了下去。

厅上那人连忙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宇文将军。”

“王大人?”辛衣面色微微一变,既而不动声色地回礼。这家伙,今日里刚吃了她的一个大亏,如今居然找上门来,却不知意欲何为?

“宇文将军,下官特来登门谢罪,今日在街市与将军有些误会,是以发生冲突,事后下官心中好生忐忑不安,现下特备下薄礼一份,还望将军能收下,以化解与将军之间的罅隙。”王世充一脸的谦卑,目光中的阴沉早已经被藏匿得不见丝毫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低眉顺目的恭敬。

辛衣心中冷笑一声,好一个王世充,原来自己还是看轻了他。

“王大人客气了,今日之事,我也多有冒犯之处。”

“宇文将军哪里的话,都是下官的不是。”

辛衣应付着王世充的虚与委蛇,脸上的笑就好象不是自己的一般。

宇文化及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那冷冷的眸子却如刀锋般划过辛衣的脸。辛衣明白,父亲已经动怒,只是,他的怒永远都是那样不动神色,叫人无法猜透。

直到王世充离开,宇文化及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王世充此人,看似趋炎附势,实则深藏不露。你以为你今日占了上风,便自鸣得意,实则,早已经输了。”

“父亲,我……”辛衣想要分辨,话未说出,心里却只觉得委屈。

“辛衣,上阵谋略与官场进退,远远没有你所想的那样简单。我宇文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前方是活路还是死路,全需掌握在我手,绝不能走错一步。不然,一着错,全盘输。你,懂吗?”宇文化及目光清冷而冰冽,语气平缓而淡然,叫人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波动来。

“我……”辛衣十指紧紧扣着掌心,直到那一阵阵的痛意从手心传来,她也没有放手。

“我可以放纵你的骄傲,却不能容忍你的卤莽。这一次,就当是个教训。我不想看到还有下一次。”

终于,她垂下那俊秀而骄傲的头颅,答了一句道:“是,孩儿明白。”

那样的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她却永远学不会。

或许,终其一生,她都无法成为父亲所期许的样子。

“辛衣?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月色下,扶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望着那个站在庭院中面色郁郁的少年。

她慢步走过,一手拉住他宽大的袖袍,将身子埋进他怀里,低低地叫了声:“师父。”

皎洁的月色落在她如玉的面颊上,清辉而温柔,她却锁紧了眉头,不见欢娱。他的心顿然收紧了,低下头,审视她的面容,“怎么了?”

庭前黄花堆积,一阵微风掠过,纷纷扬扬洒落,冬已至,秋花渐凋。她不声不响地偎着他,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玄袍透出来,清冷的风儿沾染了花圃的菊花香,沾到他飘飘的广袖,也盈满了她的鼻翼。

“师父,我忽然想念战场了。”她低声说道,“或许,我天生该是属于战场的,冲锋陷阵,无畏生死,纵横来去。”

“辛衣,这世上原本就有许多的不得已,岂能尽如人意。”扶风的声音如潺潺的溪流,涓涓而来,尽管也是那样清冷而平缓,却总给人一种暖意,“你要真正坚强起来,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在官场。前方的路,还很长……”

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感觉到他那修长的手指慢慢在自己的发间滑动,那样温暖,那样轻柔,使得自己原本有些烦乱的心也静静平复下来。

“师父,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你只是太年轻。”他微微一笑。

“是吗?”她嘟噜一声,有些不大开心,“在师父的眼里,我总还是个孩子。”她忽然不大喜欢这种感觉,闷闷地埋在心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啊。”他轻轻的叹气,“惟有当你将那最高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时,我方可放心离开。”这一句话,轻若浮云,如淡淡的耳语,随风而去,便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什么?”她微微抬头。

他只是淡淡一笑,却没有再说话。

四下一时寂静,只听草从中促织夜鸣,月色如练,星稀云淡,辛衣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见他侧颜的轮廓似被月色蒙上一层霜色。明明此时她与他靠得那样近,心却总象是隔了一层轻纱,就如同此时的月色,叫人看不分明。

为什么,你总有这么多的事瞒着我呢?

为什么这天地如此广阔,却无法纵情飞翔?

为什么我明明不喜欢,却要低下自己的头?

……

她的倔强,又一次涌了上来,占据了满满的心胸。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忽然又浮现起那个少年明朗如骄阳的笑容,耳旁仿佛又响起他的话语:

“主上无道,凡有能者尽可取而代之……比如说,你。比如说,我。”

“取而代之,取而代之。”辛衣合上眼睛,任由这句话在她心头反复纠缠,萦绕不去。

有一天,我真能取而代之吗?

遣情伤故人何在

入冬时节,霜露渐重,洛阳的天际总似拢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常更冷些,西风起,碧波生寒,落叶萧萧,覆满后庭。

每到这个季节,辛衣总会想起那个雪地里小小的身影,那曾经是她阴霾的童年中最温暖的慰藉,可眼前只剩一片寒色烟云,不见春日,不见旧时。

或许那逝去的,就此一去不复了罢。

是时,朝廷的封赏颁赐下来。

二征高句丽,擒灭杨玄感,虽分不清胜负得失,却也掩不住勇士的功勋。

宇文家被加封食邑千计,并赐宇文氏“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之权,恩宠无以复加。东征将士,也各自论功行赏。辛衣所率的军队,因功勋卓著,封勋受赏者,不计其数。

钱士豪官升至五品,拜车骑将军。罗士信被封了长史,拜六品上,被调至齐郡通守丞张须陀麾下,镇压长白山王薄之乱。高子岑从都尉被提升为别将,本也应该与罗士信一道赴齐郡镇乱,可不知为何,他却执意要留在洛阳,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动用了父亲常信侯的权力,生生逃脱了赴任的旨意。

“你这傻小子,前往山东,投到张大将军手下报效,立功获赏,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啊,别人争破头都想不来的机会,你为何要拒绝?”对于高子岑的固执,钱士豪甚是不解。

高子岑闷声说道:“我可不稀罕什么功啊赏啊的。”

“那你稀罕什么?”钱士豪斜睨他一眼,有些儿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却突然停顿了下来,视线定在远处,动也不动,面色渐渐凝重,如罩寒霜。

钱士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校场之上遍地白草如霜,在朔风吹拂下簌簌抖动,远处淡色的山峦处行来两骑,马上两人,一个如秋日荧月,一个如夏日骄阳,交相辉映,熠熠灼目,远远望去,竟叫人有些瞬间的晕眩。

“说起来我们将军也真是和这姓李的小子投缘,自出征回来,老夫几乎天天见他们呆在一处。”钱士毫稔须而笑道,“这二人,也算是旗鼓相当,少年英俊啊。”

正说着,身边的高子岑却突然转身,大步走开,任钱士毫怎么唤也不回头。

“这死小子!”钱士豪骂一声,摇摇头,往营区内走去。

远处的辛衣,渐渐放慢了马速。

“你怎么了?今日里怎么这样无精打采的?”李世民见辛衣神色有些游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看着这眼前的景色,想到了一个故人。”辛衣淡淡说道。

“故人?”李世民好奇地问道。

“是啊。”记忆中的那片漠漠平原,初雪就含在半空,风簌簌地吹着,那样相似,却再也寻不见那抹雪白的身影。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蓝色的瞳仁中却尽是烟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她。

她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就如同绚烂的阳光突然被乌云所遮盖,见惯了她意气风发的模样,望着这样的她,他的心不知怎的竟会隐隐作痛。

忽然,她侧过头,蛾眉一挑,道:“你可敢与我赛马?”

“有何不敢?”李世民朗声笑道。

“好!”她马鞭一扬,迎着那冉冉红日,高声道:“我们,就比比看。”

“以何处为终?”

“天尽头。”她回头一笑,“直到天尽头。”

李世民先是一楞,待见她的笑,拊掌大笑:“好。我们就去天尽头。”

两骑马儿,发出长长的嘶声,并肩而弛,在茫茫原野上划过两道长线。

湛湛长空,乱云飞度,吹尽繁红无数。

鲜衣怒马的少年,奔驰在风中。

那些忘不掉的,抹不去的,如纷飞的尘烟,渐渐消逝在马蹄下……

可惜,这韶华不为少年留。

几日之后,罗士信来向辛衣辞行。

他走的那天,漠漠平原,烟云如织。

暮色之中,年轻的小将立在她面前,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角,站立如挺直的白桦,意气飞扬中,透出勃勃英气。那张稚气的面孔,经历了战争的磨砺,已经渐渐变得坚毅起来,隐隐透出大将之气。

“将军,这就送到这里罢,再送就要走远了。”

辛衣望着他,心中竟是万分的不舍。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她亲手挑选出来的战士,更是她浴血疆场的伙伴,现下,却要离开了。她压下心中的黯然,伸手大力拍拍他的肩,笑道:“恐怕此去后,再见时,我也要改口唤你罗将军了。”

“将军见笑了。”罗士信摸摸头,有些不好意思。

“跟着张将军,好好打几场漂亮仗,可不许丢我的脸。”

不知怎的,罗士信的眼睛忽然有些潮湿,脸上隐隐有依恋之色,“将军,这些日子来,你教了我很多东西,士信永远记在心里。”

“好啦!我们从军作战之人,不说那些个离愁别绪,这就走罢!”辛衣笑着推他一下。

罗士信翻身上马,双手抱拳,说声:“将军,我走了!”音尽处,竟有些哽咽。只见他策马扬鞭,大喝一声,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振鬣而起,泼啦啦撒开四蹄狂奔,追风逐月般疾驰而去往前方驰去。

“好兄弟!保重!”辛衣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喃喃说了一句。

远处烟色正浓,瞬时便将那一人一骑包裹在了白茫茫的雾气中。

辛衣转过身,刚要举步,却见身后的小山坡上站有一人,冷冷看这方,唇角紧绷,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关切之色。那人,正是高子岑。

“这小子。”辛衣微微叹一口气,走上前去,道:“你既来了,为何不现身?”

辛衣知他与罗士信交情甚好,这家伙明明就不舍得好友远行,现下却偏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这样见见他便够了,多余的话我也不会说。”高子岑面对她的注视,似乎有些不大自在,见她越走越近,呼吸却也跟着骤然急促起来。

辛衣有些诧异的望他一眼,道:“前些日子没有见你,听说是病了,如今可见好了?”

高子岑身体微微一震,神色忽然窘迫起来,道:“早没事了。”

“你小子,也真会折腾,还嫌身上的伤不够多么?”辛衣皱皱眉,望望他的脸色忽然又有点想笑,说道:“走罢,天色不早了。”

夕阳余晖斜照在苍茫大地上,远山雄浑,隐约有云海翻涌,山峰的轮阔被夕阳勾勒上淡淡金边。她沿着那铺满枯叶的夹道往前走去,听得身后静了片刻,尔后一串沉重的步子响了起来,不快不慢,跟在她后面。

“你为何要留在这里?”

“没有缘由,本少爷就偏偏喜欢这里。”

辛衣闻言,心里先骂了这臭小子一句,既而嗤声笑道:“依我看,你是舍不得那温香软玉的旖旎之乡吧。”

只听身后“咔嚓”一声,显然是一枝段枯被他的鞋履踏上,顿时断成了几截。

“不错,这里的美人,个个风姿绝代,娇媚无比,可比大兴的更加够味。宇文将军莫非也有此兴致,要不要跟我去见识见识。”那语调尽是调侃,显然是想记了辛衣那日的狼狈。

辛衣嘴角抽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将那要动拳的念头压了下去。这臭小子,最好别再挑战她的耐性,否则……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走了一段路,算是暂时相安无事。

“你……和那个南阳公主,很……要好么?”身后的人,忽然闷声问出一句,弄得辛衣有些没头没脑。

“你说南阳?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说不定,再过不久我们还会结成姻亲。”辛衣脸上扬起了笑,这些日子,她眼见得南阳与三叔情意一天深过一天,想来赐婚也是迟早的事情,过不久,自己恐怕就要改口喊她小婶婶了吧。

说完这句话,身后却忽然没了声响,一片死寂。

她转过头,却发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动也不动,她的面颊几乎要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近得可以触及彼此的气息,她连忙退后几步。他却只是望着她,眼底似有两簇幽幽火焰,那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冷峻,唇角还紧紧抿着,仿佛在与谁赌气一般。

气氛,忽然之间有点儿怪异。

辛衣从没见这样的眼神,就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从心里剜出一般,有点儿痛,有点儿惊,有些儿迷惘。

“怎么了?”

他扬起下巴,对着她,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一般:“那倒要恭喜宇文将军了。”

“恭喜我?”辛衣匪夷所思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双眉几乎绞在了一起。这小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为何每一次与他说话,这是这般困难。

她正要说话,忽见远处一骑,飞驰如电,往此处而来,转瞬遍至,待见那马上之人,却是自己府中的护卫。来人急急跳下马来,俯地禀道:“三少爷,老爷正到处找您,请速速回府。”

“出什么事了吗?”

“太常卿忽然被皇上处死了。”

“太常卿?”

如血的夕阳下,两个少年的脸上却似投下了一片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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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卿——高颎,乃是大隋赫赫有名的开国老臣。

开皇八年,隋出兵伐陈,高颎为元帅长史,指挥全军一举灭陈,完成南北统一,以功封齐国公。隋朝建立,高颎任尚书左仆射兼纳言,为当朝首相,当朝执政近二十年,政刑大小,无不筹划,荐引人才,修定隋律,朝野推服,物无异议。这样的治世功臣,却突然被杨广以诽谤之罪当朝诛杀,落得如此结局,着实令人心寒。

辛衣曾在朝中与之数次碰面,她还清楚的记得,那个矍铄的长者温和而严厉的目光。说来也怪,高颎平素都不喜宇文家的人,却偏偏对她有些另眼相看。这其中,亦有赏识少年将材之意。

“辛衣,你速速令兵前往太常府,抄办高颎满门家属。”宇文化及脸上挂着冷冷的笑,忽然加重了语气:“不要叫放跑了一个。”

“爹,高颎究竟所犯何罪?”辛衣忍不住问道。

“他的罪,在于他太过聪明。”宇文化及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他对朝中的一切,都看得太过清楚,偏偏又不自量力,妄图去改变。”

辛衣望着父亲的笑容,身体内却升起了一股刻骨的凉意,那凉意慢慢顺着她的血液蔓延至四肢,一点一点渗了进去,直至她的骨髓。

“他是我们宇文家的敌人。除掉他,只是迟早的事情。我只是抓住了一个机会。”宇文化及冷冽的眸子投到她身上,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只是个开始。”

辛衣领了五百兵士,往太常府而去。

路上,她的眉一直郁郁地结着,没有舒展开过。

“高子岑!”她忽然唤了一声,高子岑转过马身,靠了过来。

“传令下去,令士兵在离太常府百步时便齐声呐喊,声音越大越好。”

高子岑惊讶地望她一眼:“你……”

“不必多问,照做就是。”

她的握着马鞭的指节有些隐隐透白,语气却是那样威严。

“得令!”高子岑一扭马头,往前奔去。他明知道如此行事,是私纵犯人,可是,她若敢做,他又有何惧。

辛衣的嘴角却挂上了一缕苦笑。

她明白自己的心软,终会成为致命的硬伤,每一次,她却还是重蹈覆辙。但即使自己这样做了,于事又有何用。父亲说的对,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即使她想逃,却也已无退路可去。

“捉拿高颎满门家眷,别让他们跑了!”

还没到巷口,士兵们就高声纳喊起来,那声音沿着空旷的街道传了出去,愈发显得响亮,路旁的百姓闻声顿时惊恐地四处逃散,无人再敢靠近此地。

又候了片刻,辛衣才命破门而入。

原以为,府内已经空空如也,却没料到,门开处,袅袅的香烟氤氲弥漫,满座衣冠胜雪。

庭院之内,尽是身披麻衣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对着鱼贯而入的士兵,脸上毫无惧色,定若闲庭,竟无一人逃逸奔走。

“你们终于来了。”当中一个手捧牌位的白衣妇人淡淡说道,语气平静而萧然,就如同对面站着的只是寻常的客人。

辛衣于马上逼视众人,目光如霜刃,一张面孔煞白得怕人,有些懊恼地握紧了马鞭,“你们,明知道我们要来,为何不逃?”

“老爷含冤而死,我们岂能独活”,听见那妇人惨然一笑,道:“自当追随于九泉之下,随伺左右。”

她的眼底笑中含泪,那几句话说得凄婉而坚毅,人人俱为之动容。

一刹那,辛衣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有股陌生而熟悉的情绪在其中翻腾、搅弄,几乎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岂能独活”,“岂能独活”……

……

“你若死了,我岂能独活。”

这几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那消逝的记忆于眼前缤纷飞掠,化作流光明彩,依稀韶年如梦。

是谁,曾经那样哀伤的望着她。那眼底的悲伤,深邃而凝结,无奈而决绝。

是谁?

是谁?

明明近在咫尺,却转眼散成余霞,消逝殆尽,无处寻觅。不管她如何挣扎,也看不清那近在咫尺的面容,触不到那曾经熟悉的过往。

“你怎么了?”高子岑紧声问道,急急伸过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样用力而霸道的,生生将她从幻影中拖出。

她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视线扫过他的脸,竟有片刻的空洞。

“你没事吧?”

她终于望清楚了眼前的人,湛蓝的瞳仁慢慢收紧、沉淀,却缓缓摇摇头,不动声色地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

“来人啊,将他们全数拿下,押至大牢。三日后,悉数处斩。”

路尽隐梦香雪海

“我听说,高颎的家眷,是由你监斩?”

扶风浅浅地品了一口清茶,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夕阳描金,绿竹紫茶,釜中的水沸开如涌泉连珠,庭院中弥漫开的尽是茶叶的清香,布衣小童用细竹的小勺舀出一勺水,随即用竹夹在水中旋搅,并将茶末缓缓洒入旋涡中,动作优雅而娴熟。

辛衣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青色越瓷茶碗,看着那茶叶随着水波上下浮沉,眉锋微微酢起,答道:“是啊,太常府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尽数处斩,无一活口。”

扶风淡淡看她一眼,道:“你父亲这一着棋,未免走得过于仓促。东风未至,薪火已燃,只怕是欲速则不达。”

辛衣脸色微敛,抬眼望向扶风:“师父,你是说父亲杀高颎是不应该么?”

夕阳落在扶风的脸上,映了竹光,越发显出透明似的苍白,衬了乌黑的眉,挺直的鼻,玄色的衣,怎么看都不像这烟火世间人物。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道:“高颎此人在朝中威信颇盛,且为人正直不阿,忠于皇室。他若不死,其后必为大患。”

辛衣默然点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自然明白。官场上的争斗,若非你死,便是我亡。从前,她只是个看客。如今,自己的手上也已然沾满了鲜血,再无法置身事外。

“只是,如此行事,难免落人口实,只怕树敌更多。”扶风眼敛半合,那落在辛衣身上的视线,竟有几份忧虑。

辛衣微微一笑:“师父,你是在担心我吗?”

他望着她,目光是那般温润,宛如满池的水色波光,袅袅轻烟,“太常府中并非无人逃脱,这灭族之仇,恐怕会另生祸端……”

“放心吧,师父。千军万马我都见过,还会惧这些吗?”辛衣傲然说道,少年好胜的脾性又被激了起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断不可掉以轻心。”扶风知她心性,却是淡淡一笑。

“知道了,徒儿记下便是。”

辛衣跃身而起,走到回廊边,举目望着那一方渐渐暗下来的苍穹,舒了舒手臂。一阵北风吹过,院中的梧桐树落叶纷纷,有几片恰被风吹得贴上脸庞,她刚想伸手去拂,却见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伸了过来,先她一步,拂去那片叶子,那指心轻轻擦过她有些冰凉的脸颊,那样的温暖,竟让她的心也跟着微微颤栗起来。

她抬起头,望见他的眼睛,那般深湛,宛如琉璃般的瞳色中竟蕴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离。

他的手并没有收回,玄袖轻动,缓缓将她纤细手指拢在掌心,触手而来的冰凉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每到冬天,你的手便是如此冰冷。怎不多添些衣物?”

“冷了,可以找师父来帮我暖手。”辛衣歪头笑道,却是想起了幼时将他的手当作暖炉之事。

“你这孩子,尽是胡闹。要是有一天师父不在了,你找谁去?”他包裹着她的手掌收紧了一些,语气虽如往常般淡然,眼底却闪过一抹浅浅的烟云。

“不在了?”辛衣身体一颤,道:“师父,你不是说总会陪着我的吗?你要去哪里?”

他默然凝视着她,却将她的手放到了唇边,轻轻地呵着暖气,道:“可还冷?”

辛衣只觉得那阵阵暖意顺着手心慢慢传到了心里,真的好温暖啊,可是,她偏偏不愿意承认:“还是冷。”那敛起的眉峰,任性的表情,象是在和他赌气。

他却轻轻钩起唇角,微微的笑。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明朗温暖的笑容,仿佛有淡淡光华自他眼底焕发,令人呼吸顿滞。

“放心吧。”

风中,传来他低低的话语,宛如落雪沾衣,稍纵而逝。

“我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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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夜,清冷而寂静。

空旷的街道上,落叶卷着残花拖曳着青石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淡青色的天空中一弯弦月不时掩入云层中,时明时暗,朦胧掩映。

辛衣从扶风的别院出来,手心仍是暖暖的,被这阵阵寒风一吹,才觉出些寒意来。手中马鞭一扬,銮玲儿声声,顿时加快了马速,往西大街转去。

刚行得几里,忽听“嗖、嗖、嗖”几声连响,半空银光暴闪,一片破空之声,由四方八面疾射而来。

辛衣心中一惊,手腕一转,马鞭挥出,人未动,鞭已至,电光火石间,已然划过一个弧圈,呼啸一声,马蹄下顿时落满了亮闪闪的暗器。

“哪里来的小毛贼,暗箭伤人,有胆的给我出来!”辛衣冷哼一声,手中剑已出鞘,眼光如电,傲视四方。

黑暗中,只见几个人影猛地窜出,手中刀刃如霜,杀气腾腾,招招致命,直往辛衣而来。辛衣左手一按马鞍,一个鸽子翻身,跳下马来,清啸一声,剑指四方,举手之间,已经发出数招,卷起幻影叠叠。

“你们是谁?”辛衣剑锋疾指,眼中的寒光更甚剑光,“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并不答话,攻势却是一波快过一波,顿时结成密密的刀网,将辛衣的身躯完全笼罩在其中。疾风中,辛衣的身影就象是离弦的箭一般向后急退,那步步紧逼的刀影看似迅猛,却根本近不得她身体半步。

“着!”只听空中传来一声大喝。剑影如风,惨叫声中,几个黑衣人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辛衣冷冷一笑,只见她剑走身动,宛如游龙,大喝一声:“撤手!”转瞬间只听“铛琅琅”几声响,地下落下几把刀剑,几名黑衣人却已经哀号着怀抱手臂,倒在一边,再也躲不过辛衣的凌厉剑锋,命丧呜呼。剩下的几名见形势不对,相互交换一个眼色,且战且退。

“现在想走,已经晚了!都给本将军我留下!”

落叶翻飞,身形顿起,辛衣手中的剑招一招快过一招,如流云追月,信柳拂花,酣畅淋漓间杀机顿现。

这时,其中的一个黑衣人身形忽然一沉,退出几米,手往前一伸,对准辛衣,只听“嗖嗖”声顿起,一片寒光连珠般袭来。辛衣处惊不慌,几个翻腾,侧身躲过,还没站定,身下几柄刀锋又已杀至,她稍稍一分神,手腕上忽地一痛,竟是着了一下,顿时大怒起来。

忽然空中传来几声破响,马踢声至,鸾铃大作,辛衣还没动手,面前的几名黑衣人却已经身中羽箭,惨叫倒地。只见那俊马飞驰至辛衣面前,马上的少年还未等马儿停稳,却已经翻身下马,剑出鞘,人瞬时护在她面前。

“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辛衣斜瞟他一眼,闷声道。

“你受伤了?”李世民眼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顿时脸色一变。

“一点小伤,死不了!”

说话间,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已经窜上了墙头,眼看便要逃脱。辛衣目中精光一闪,冷哼一声:“想走!”脚一蹬地上的刀柄,刃起处,一脚飞去,直直穿过其中一人的身体,直至没柄。

与此同时,李世民身形一起,待要去擒那剩下人。

“留个活口!”辛衣喊了一声,李世民动作稍稍一迟疑,只见那人呼的一下扔出一个小红丸,打在地上“轰“的一下爆裂开,一股白烟冒出。

“小心有毒!”李世民连忙回身后撤,同时捂住了辛衣的口鼻。等待白烟散尽,那黑衣人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恶,竟然还是让他给跑了!”辛衣一跺脚,抬起头却正好望见李世民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还被他揽在怀中。

“放手!”

“啊?”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忽然吃了辛衣一拳,这才赶紧松开了她的身体。

天上的乌云散开,露出了淡淡的月光,落在两个少年俊朗的面颊上,竟都显出些异样的窘迫来。

李世民蹲下身,挑开地上那几人的面巾,问道:“这些人你可认识?”

辛衣抬眼望去,却都是陌生的男子的面孔,无一熟识,当下摇摇头,道:“不认识。”

李世民眼底锋芒一闪,眉心微微蹙起。

“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辛衣忽然问道。

他站起身来,说道:“我正在到处找你。”

“找我?”辛衣一怔。

“没想到,却正好赶上一场好戏。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竟敢来行刺大隋神勇超群的天宝将军——宇文辛衣。”李世民语气虽有调侃之意,但神色却是异常凝重。

“这些人个个武功不俗,且招招毙命,显然必欲将我杀之而后快,向来定是与我有不同戴天之仇。”辛衣望着他愈来愈难看的脸色,忽然却笑出了声。

“你这家伙,亏你还能笑得出来!”李世民皱着眉看她,这家伙,还真是让人操心。

“不笑难不成还要哭不成?”辛衣扬眉轻笑,白他一眼。

他望着她,忽然轻轻叹一口气:“看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离开。”

“离开?”辛衣脸上神色一顿,手腕却忽然被他轻轻拉过。

“不许动!”他抬头瞪她一眼,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拨开来,将细细的药粉均匀地散在那伤口的周围。

清霜薄雪一般的月色披洒下来,凝晕在他眉际眼中,她的眼敛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扑动,如蛾儿颤动的双翼,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要随父亲回太原去了,明日便动身。”

他抬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那黑夜的气息,霎时融化。

辛衣只是咬着下唇,却并不答话。

“你干吗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舍不得我吗?”他忽然笑出了声。

“谁要哭了!你少胡说!”被他这样一笑,辛衣耳根子忽然滚烫起来,待要挥臂给他一拳,手腕却被他劳劳抓住,动弹不得。

“不许动,才刚上好的药!”他皱着眉,一手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来将那伤口细心包好,继续说道:“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们可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兄弟,这缘分,比不得他人。”

他继续笑着打趣她,不知怎的,她却怎样也笑不出来。

“或者,你可以来太原,我带你去瞧瞧太原周遭的名胜古迹,有趣的紧。”

“现下盗贼四起,民不聊生,哪里还有什么闲情去看什么名胜古迹?”辛衣白他一眼,目光里却并没有怒意,只有些淡淡的怅惘,遮住了少年骄傲的神情。

“你啊,自己要小心。”他忽然也收起了笑容,正色对她说道:“我担心,今晚这些人不得手,还会再找时机下手。”

“宇文家树敌甚多,我的手上也早已然沾满了鲜血,要杀我的,又何止这些人。”辛衣轻哼一声,傲然道:“这等小毛贼,我还未放在心上。”

“好!下一次,你可不许再被这些小毛贼弄伤。”他英眉一挑。

“哼!下一次,他们一个也别想跑!”辛衣揉揉手腕,眼中有寒光闪过。

李世民望着她微微一笑,那黑亮的眼睛,就好像子夜里的黑丝绒般:“如此,我便可以放心走了!”

辛衣忽然道:“你还欠我一场比试,这就想走么?”

“你还记着呢?”对她的倔强,他从来都有些无可奈何。

“莫非你想赖?”

“与宇文将军的比试,我怎么会忘,先记在你这里,等我回来,定当兑现!”他的笑,在夜空中久久的回荡。

笑声中,他已经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回首望她一眼,月光正落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出那清晰的轮廓与张扬的神态。

“明日,你不用来送我。我们就此别过罢!”

说罢,马鞭扬起,身下的马儿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嘶,迈开了四蹄。

辛衣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马蹄声往前走了几步,远远的,只见那马上的白衣少年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茫茫的夜色中,竟有如朝阳升起,光芒四射。

“别忘了,你还欠我的……”

她定定立在风中,轻轻说了一句。

—————————————————————————————————————————

第二日,辛衣果然没有去送行,只是按惯例去军营巡视士兵操练。

站在高台上,听着士兵们那震天的呐喊声,望着面前的滚滚尘烟,她的眉头才轻轻舒展开来。

那家伙,现在该是已经走远了吧。

她轻轻握上自己受伤的手腕,那里缠绕着的,是从他身上扯下来的布条。她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想着他。

“你的手,怎么了?”耳畔,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辛衣转过头,却见高子岑站在她面前,视线定在她的手腕上,唇角紧绷,眉头皱起。

“一点小伤而已。”辛衣转转手腕,有些漫不经心地答道。

“是谁干的?”他的声音,竟隐藏着极大的怒意。她惊异地抬头望他。

“几个小毛贼,已经被我打发了。”

“该死的!”高子岑低声咒骂一声,“他们竟敢伤你。”

“什么?”辛衣没有听清楚他的话。

他却只瞪她一眼,并不再重复。

“奇怪,受伤的是我,你又在气什么?”辛衣望着他满是怒气的脸,却笑出了声。这傻小子,有时候还真是傻得可爱。

他的脸竟好象红了,一个转身,便是要走。

“你去哪?”

“我……我去给你拿金创药。”

“不用了,已经上过药了。而且,这点小伤,根本就不用……喂!你听见没有,高子岑,我说不用……”

高子岑根本就没有理会她的叫唤,自顾自地往前走去。辛衣又好气又好笑,直想冲他那脑袋上盖上一拳。

这时,远处角号声响,校场外飞来一骑。

待到近处,辛衣才看清,来人身上穿着内侍的衣服,却是皇宫中人。

“宇文将军,奴才奉南阳公主懿旨,请将军往含凉殿一趟。”

“南阳?”辛衣一听,顿时头大了起来,这丫头,有什么急事非得此时将她叫去不可?

含凉殿内,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榍,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处处精致雅丽,金碧辉煌,一派皇家的雍容。其后院更有绿水环绕于楼台假山之间,花木苍松,繁茂交错,此时虽是冬日,却看不出凋零的残颓,反而有一种别致的韵味。

南阳将辛衣叫了来,自己却并不现身,只叫辛衣在厅中等着她。

辛衣等得百无聊赖,眼见得茶也喝干了几壶,却还是不见南阳的影子,她再也坐不下去,干脆走出前厅,沿着那曲折的回廊小道往园内走去。

园深处,只见红砖绿瓦,遍植翠竹,杂间以兰花萱草,交相掩映,芳香沁入心脾。辛衣嗅着那满园的芬芳,不知不觉,已经慢慢走远了。

路面长有青苔,有些微微的湿滑,辛衣踏过小径,穿过回廊,冷不防一片淡淡的红云扑入眼帘。后院的一角,竟然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梅林,此时冬日尚浅,林中的花儿却早已经赖不住寂寞争相盛开,满院一片香雪海。

辛衣惊叹着,不由自主地踏着那满地的落英,漫步走进林中,一阵风吹过,沾了水的梅花碎屑落了她满袖,点点殷红,暗香浮动。

她经不住那满树繁花的诱惑,伸手摘了一枝下来,拿在手中把玩。再抬头时,却望见了那个矗立在梅树下的身影。

空庭闲阁,落梅纷飞,暗香萦绕如缕。

梅下的人儿,如幻如影,若即若离。

她呆呆地望着他,手一颤,梅花落到了泥土中。

那个男子静静地站在梅树下,宽大的袍服广袖被风吹起高高扬起,冰雪般佼静明洁的姿态,抬起头来朝她微微的一笑,那满园的光华顿时不在。

她慢慢地向他走近,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看到的人影只是梅花幻化成的仙人,只需一阵风,便会将他吹散不见。

记忆中温润如玉的少年,曾经是那样的清晰而熟悉,就如同春日和煦的阳光,小河中轻轻流淌的柔柔碧波。

“昭……”

她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竟然,是你么?

未解心知是断肠

清风动,簌簌的梅花层云似落下枝桠,铺洒在两人的身上。花瓣上带了清晨的露水,湿润润的,沾到衣襟上,瞬时便渗了进去,化作一块块染了梅色的水渍。

辛衣的颈上也沾上了带水的梅瓣,水滴沿着脖流入了背脊,冰冰凉凉的透出来,可她的身体却并没有动弹半分,只是定定望着前方熟悉的身影,脑子里竟有片刻的空白。

“辛衣?”杨昭向她走近了一步,清透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年蔷薇架下的初识,幼时的温暖呵护,离别的懵懂哀伤,随着他的这声叫唤,如潮汐般涌了上来。

她原以为,这些记忆已经与大兴城一道远离了自己,如今才明晓,它们从未曾消逝,只是停留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自己不愿去触动而已。

梅林的泥土很是松软,每踩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辛衣望着那一个个慢慢向她靠近的脚印,轻轻地咬着下唇,心,不知怎得有些莫名的慌乱。终于,那藏青色的鞋履停在她面前,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那映入眼帘的,是他淡淡的笑容,满树梅色映着他的脸庞,如玉般光华明净。

两人视线交汇的片刻,出现了短暂的缄默。一时间,只听见风声呼呼从耳畔而过,满树的梅花悄然飞落。

“真的是你么?”打破沉默的,却还是他的声音。

杨昭轻轻地伸出手去,仿佛想去轻抚她的额。只是,那手悬在她的头上方,迟疑了良久,却终究没有落下,而是慢慢收回。

她还记得,他曾无数次这样抚摩着南阳的发,教她不要顽皮。这样亲情与温暖,曾令她多么羡慕。可那一次,她却避开了他的手,拒绝了他的关怀。

这一次,她没有再后退,却轮到他放下了手。

“你可还好吗?”他微微笑着,如潺潺溪水,清透明澈,不见一丝尘埃,巧妙地掩盖了那眼中淌过淡淡的伤。

辛衣用力点点头,喉间却有些干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似乎又长高了些,”他端详着她,道:“倒真象个少年将军的模样了。”

“我原本就是将军,何来说什么象……”

辛衣轻声嘟噜一句。

“是么?”他低头凝视着她,唇角轻轻钩起。

“是啊。”

她迎上他的视线,笑容不知不觉已然浮现。

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和蔼而温柔的兄长,那样纵容着她的放肆与好强。

只是,她从来都扮演不好妹妹这个角色。或者,她根本不适合这样的温情与呵护。

“我听南阳说起了,还没有来得及向你道喜呢。”

“道喜?”杨昭话音中有一丝苦涩,那淡淡的眼光扫过她的脸,明明还是那般温润萧然,却让辛衣感觉如芒针扎身的刺痛。

“是啊,愿昭哥哥能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她还是硬着心肠说出这句话,垂下眼,不去看他的眼睛。

良久,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只见满树的落花渐渐覆满了鞋履。那深深浅浅的白与红,交织着,缭绕着她的视线,她只咬着唇,也不说话。

“太子哥哥,辛衣!”

远处传来南阳的叫唤声,不多时,层层的梅树间便现出少女窈窕的身影,也及时化解了两人无言的尴尬。

南阳走过来一手挽住杨昭的手臂,娇笑着望向辛衣,嗔道:“你们居然将我撇下,来这里叙旧,害我好找。”

“你还有脸说,”辛衣抱起双臂,白她一眼,“我都在前厅候了你快一个时辰,也没见得公主凤驾降临。”

“若非我,你也不得这样快见到昭哥哥啊,多等等也是应该的。”南阳歪头笑道,一手也挽上了辛衣的手臂,“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我们三人,好久都没有在一起了,自当要好好亲热一下。”

含凉殿内,邀月亭下,风清月朗。

三人围着小筑而坐,品着香醇的清酒,好不悠然自得。

几杯下去,辛衣的眸子愈发明亮起来,只见横波入鬓,转盼流光,却不见丝毫的醉意。她不记得已经多久没有象现在这般轻松地放饮,这样的闲情逸致,于她而言,近似于奢侈。而那个能与她对酒论天下的人,也已经远在太原。

“你何时学会饮酒的?”杨昭忽然问道。

辛衣一怔,既而笑道:“跟某人学的。”自从那日与李世民比酒醉倒之后,她的酒量就忽然变得好了起来。大概,是被某人传染了吧。

“某人?”南阳狐疑地望她一眼。

辛衣却扬眉一笑,并不回答。

杨昭拿着酒杯的手却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浆液洒落桌面。

“太子哥哥,你这次怎不将我那温柔貌美的皇嫂一齐带来,让她看看洛阳的风光。”南阳不满地说道。

杨昭道:“她身子不大方便,受不得这路上的颠簸。”

“啊,嫂嫂可是身子有恙,让御医瞧过吗?”南阳顿时紧张起来。

杨昭沉默片刻,浅浅一笑,道:“她,是害喜了。”

南阳和辛衣都顿住了手上的动作,齐齐望向杨昭。

“害喜……”

南阳首先反应过来,拊掌大喜道:“啊,真的吗?如此说来,我就要做姑姑了。”

杨昭笑而不语,清辉月光下,辛衣只觉他那黝黑的眸子若有似无的投过来,心一颤,那已到嘴边的恭喜之辞,竟是没有说出来。

“辛衣,你说是不是?”

“啊?”辛衣没听到她前面的话,有些莫名奇妙地应了一声。

“你在发什么呆啊。”南阳瞪她一眼,“连本公主的话也听不见么?”

辛衣眉一挑,笑道:“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升级当姑姑啊,小三婶。”

南阳顿时臊红了脸,高声道:“你叫我什么?”

“小三婶,你还害什么羞,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你……你还说……”南阳娇俏的脸庞上满是红晕,只见她一手扯着杨昭的袖子,不依不休地嚷道:“太子哥哥,辛衣她欺负我,你也不帮我。”

“莫非你见异思迁,已经看不上我家小三叔了。”辛衣唇角挂着捉黠的笑,只是逗她。

“你……你……宇文辛衣!”南阳做势要去打辛衣,却被辛衣漫不经心地一闪,轻易避了开,连她的衣角也没有碰到。

杨昭望着她们的打闹,却只是笑,轻叹一声:“你们啊,还是如小时候一般。”

若还是小时侯,该有多好,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耳畔,是她们的声声娇语。

身边,总有她们如花笑靥。

没有那许多的无奈,没有那许多的错过。

他不曾放开她的手,她也不曾转身而去……

“昭哥哥,你怎么了?”南阳的声音远远地宛如自天边传来。

他轻轻地摇头,笑道:“没什么,只是,这酒水太烈了……大概,我有些醉了。”

这场月下的小酌,因杨昭的一句话,而匆匆散场。

杨昭住在昭阳殿,离南阳的清凉殿并不很远,殿外早有皇家的銮仪候着,几名内侍掀开轿帘,垂首而立。

“夜深了,你就坐我的辇车回去吧。”杨昭并没有急着上轿,而是回首望向辛衣。

“不必了,我骑马便好。夜里人少,马儿可比车骑快的多。”辛衣牵过自己的红鬃马,亲昵地摩挲了一下马头,朝他笑了笑。

杨昭也并不坚持,举步走上了辇车。他掀开帘,朝外望去,只见辛衣手一按马鞍,飞身上马,身姿矫健而敏捷,举手间,尽是勃勃英气。黑夜中,她回眸一笑,马鞭扬起,只听骏马一声嘶叫,忽拉拉张开四蹄,飞奔而去。

“她始终……非寻常女子。”

杨昭轻轻放下帘,唇角那丝笑,却是那样苦涩。

辛衣刚出得宫门,便看见了那个立在马上的少年。黑色的马,黑色的披风,衬着他那如满是寒霜的脸,竟有种异样的气势。

“高子岑?”她诧异地望着他,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高子岑也不说话,只是纵马靠近,将手向她一伸。

他的手,冰冷而僵硬,触碰到她的指尖时,却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栗。

“这是什么?”辛衣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他手中之物,定睛望去,却是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金创药。”他声音有些冷冰冰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是那样灼热,“我日间去帮你拿的,可是你却已经走了。”

辛衣这才记起今日练兵时他对自己说的话,没想到这小子,却居然为了给她送药而在宫门口等了她整晚。

“你这个笨蛋,这东西你不会明日再给我吗?更何况,我受的只是一点小伤。”辛衣手中握着那瓷瓶,又是生气又是不解。为什么,这臭小子总是如此惹她生气。

“你才是笨蛋呢!出去的时候一个人也不带,万一再遇上那些人该怎么办?”他狠狠地瞪着她,眼底似有两簇幽幽火焰,在黑夜里看来,分外明亮刺目。

“这是我的事,无须你操心。”

“本少爷偏偏要管。”

“高子岑!”辛衣火了,“你再这样休怪我不客气。”

“你就那样喜欢她吗?”

“什么?”她没料到他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蛾眉蹙起。

“你真要娶她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辛衣完全听不懂他的话,忍不住又火起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狠狠地瞪着她。

“你!”辛衣气得浑身哆嗦,“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从来都是这样自负、骄傲、令人厌恶。”他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地向她靠近,声音里却有一种撕裂的痛楚,“为什么,我竟然会迷上这样的你……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你……”辛衣本能地想要退缩,却被他伸手拉住,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