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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胭脂扫娥眉》》 · 小逍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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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辛衣没给他机会,掌风一起,直袭那人面门,黑衣人后退四五步,刚稳下身来,辛衣已一个纵身,一招泰山压顶,将那人死死压倒在地。

“哈哈,想不到居然被我抓住一个小飞贼,你说我是把你送官好呢?还是私刑伺候,就地正法了好呢?”辛衣用手中的匕首敲敲黑衣人的脑袋,笑嘻嘻地说道。

那人被她压倒在地动弹不得,气得哇哇直叫:“宇文辛衣,有种你就放我起来,再和小爷我比试一场,我就不相信会再度输给你。”

辛衣一把扯掉那人蒙在脸上的头巾,笑弯了腰:“我当是谁,这不是高大少爷吗?失敬啊失敬,只是不知道高少爷何时投靠了山贼,干上了这偷鸡摸狗的行当。”

“你……你……”高子岑被气得浑身直哆嗦,半日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敢情你大半夜里跑来,是为了报仇吗?”辛衣望着他俊俏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仿佛开了染坊一般,好生有趣。

“没错。有仇不报非好汉。小爷我正是来讨还旧债的。”高子岑大声道。

辛衣跳起身来,双手叉在腰间,眸子里闪闪发光:“你如真想要报仇,我们就好好比一场罢。

“好,怎么比法。”少年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对上辛衣的挑衅,眸子里满是不服气的神色。

“拳脚功夫嘛,你再练一百年也不是我的对手,就不必再比了。”她不等高子岑反驳,接着道:“有人说你骑射兵法还算凑合,本少爷就姑且陪你玩玩。三日后,校场选将,一决胜负。如何,你敢不敢来?”

“谁说我不敢去啦,小子,你给我等着瞧,此仇不报,我绝不罢休。”高子岑握紧拳头,瞪着辛衣,眼中好似点了一把火。

辛衣怃掌笑道:“好,我等着你。要是你不来,或者你输了,便从此拜我为师,听我命令,任我差遣。”

“要是你输了,就当众从我跨下钻过去,大叫三声爷爷。”

“成交。”

辛衣眨眨眼睛,笑得象一只小狐狸。

校场初试竟风流

这日里,清风薄云,碧空广阔,正是秋高气爽。

大兴城郊外的皇家校场内,旌旗飘动,三军齐发,黑压压的一片,那排山倒海的气势,正应着这大隋当下的“繁华盛世”,好生叫人目眩神驰。

校场选将---这惊动了京城的盛事,便是在此地举行。

此时场内计有勇将过千,兵员无数。上有圣驾銮舆,文武百官。下方是号服齐整的一众兵士,黑甲长矛,气势如虹,好不威武。校场正中央是帅台阅武厅,居中摆一张帅案,上插令旗令箭,帅案后一把虎皮交椅,数百黑甲禁军紧护左右,当中端坐的是当今天子——杨广,身旁陪坐的男子,萧然淡雅,俊美的脸上略显苍白,乃太子杨昭。

阅武厅下方早已有数骑一字排开,金色阳光下,众少年郎面如玉,气似雷,身负弯弓,手握缰绳,意气风发。

杨广逐一望去,连连颔首,面有得色,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黑甲白袍的少年身上。这少年,有一双比天空还要湛蓝的眸子,那眼神明明是如此清澈透明,宛如江南的烟雨楼台,青缇翠柳。仔细望去,却是暗含锋芒万千。就似那大漠日出,遮也遮不住的光芒万丈,灼目而张扬。她立在那里,就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人虽未动,却有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气势。这少年,正是宇文辛衣。

杨广点点头,对旁首的杨昭笑道:“我只道人世间一切的钟灵秀气都留在了江南,却不知我关东平原处处卧虎藏龙,人才倍出。你看辛衣这孩子,小小年纪却有了大将风度,当真难得啊。”

杨昭自入席之后视线就没有从辛衣身上移开过,此时听得父皇如此赞扬,却没有说话。他久久地凝视着闪闪发光的人儿,黝黑的眸子里却似有淡淡浮云飘过。那日黄昏,他已对她说出了那句话,虽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心里却明白,终有一日,她会离自己而去。她的天空,是那样广阔而辽远,小小的大兴城又怎能容下她远大的抱负。他默然轻叹:“辛衣,这世上,可有人能收起你的羽翼?亦或者,你又会为了谁而停下你的步子呢?”

辛衣当然不知道杨昭所想,此刻她正开心地注视着四方的人群,一边想着即将开始的比试,满心雀跃。

今日校场选将,分三场进行。每场的胜者可获金牌一面,先得两面金牌者便可提前胜出。这第一场比的便是箭术。

此时,校场的西南角,已有兵士栽好了柱子,绑好了横管,只见那按横管上坠一个大金钱,中间是四方的钱儿,金钱后设一箭垛,众人正在惊诧间,却听杨广令侍者传令道:“比试以百步为界,有能穿过金钱,射中箭垛红心者,即胜出一场,如射不中,就此出局。”

此令一出,众人皆惊,如此远的距离,能射中红心已是不易,还要穿过如此狭小的铜钱眼,简直就是难上加难。场上参赛的一干少年,有的已经面露难色,有的却是不以为然,有的则面色凝重,一时神色各异。辛衣目测一下那箭靶,表情虽是悠然松懈,目光里是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刚转过头,却无意间接收到右首一骑白袍少年挑衅的目光。

高子岑,他果真来了。

虽然此人平日里看起来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可一旦真上了校场,整个人却好似脱胎换骨一般。且看他头戴狮子盔,身披天河寒江甲,跨纵白马,背弓带箭,配上那凌厉的眼神与不服输的斗志,竟显出几份异样的俊朗来。

“真是有意思的家伙。”秋日阳光下,辛衣娥眉轻展,对着那个满是敌意的少年微微一笑,高子岑望见她的笑,目光一滞,竟楞住了。

此时长号声起,第一场比试正式开始。

号令方下,却见一个少年已骤马而出,抢在众人前第一个出场。

杨广点头示意,旁边的兵士赶忙敲响了金锣。只见那少年飞马往来,奔驰三次,扣上箭,拽满弓,一箭射去,羽箭破空而出,众人定睛望去,那羽箭虽是正中红心,但却没有碰到那高悬的金钱,四下顿时传出一片惋惜之声。当下又有几人登场,一一射过,却不是射过钱眼未中红心,便是射正红心未穿钱眼。

“待我射来。”正当众人内心焦急之际,只见那方尘土一起,冲出一骑,那马上少年拈弓纵马一箭,那箭如破空流星一般,穿过钱眼,射中红心。一时间只听金鼓齐鸣,众人皆喝采。杨广于台上望见大喜,喝彩一声:“好啊!”又问道,“这是谁家少年。”一旁已有人回话:“此乃宰相杨素大人的长子杨玄感。”

这方喝彩声还未息,那边却又是一骑飞出,马上那少年叫道:“这算什么,待我射来。”众人望去,却见这少年稚气未脱,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却是威风凛凛,自有一番逼人气势。只见他拈弓纵马,一箭射去,箭亦穿钱眼而过,正中红心。众人又是一阵喝采。杨广连连点头。旁边的近侍不等他先发问便已禀道:“此乃靖边侯罗艺之子罗士信。”

杨广哈哈大笑:“我大隋后起之秀如此之多,何愁不破那高丽小丑。”一时间陪侍在旁的众大臣也连声附和,纷纷称赞起来。

场上鼓声如雷动,场外却已经剩下寥寥几人了。高子岑目光一直盯着辛衣,见她不动声色,只在一旁凝神观看,却并不急着上场,眼见场上众人都已经一一射过,他心中一个按捺不住,便提马而出,喝道:“待我来射。”

众人目光齐齐看来,辛衣眼中光芒一闪,狡黠地一笑,她可正等着呢。

“敌未动,我不动”,洞察敌机而后发制人。这兵法她早就已经烂熟于心。这小子,果然沉不住气。

只见高子岑骤马至界口,飞马翻身,一箭射去,箭如流星赶月,声势骇人,“呼”的一声穿过悬在空中的金钱,势如破竹,正中靶心。这一手翻身背射,漂亮之极,看得众人是合不拢嘴。震天的金鼓声中,高子岑得意洋洋地纵马回来,他故意行过辛衣旁边,傲然道:“宇文辛衣,该到你了。”

辛衣微微一笑,提绳催马,来到了台前。

此时,校军场里是鸦雀无声,千万道视线汇集到了一处,人人都想看着这位骄傲的少年,要如何出奇制胜。

辛衣一提疆绳,在校军场里催开了座下马,只听銮铃声响,马儿在校军场里奔驰如飞,微风将她耳边的鬓发吹起,俊俏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天神般耀眼夺目。她绕着刁斗旗杆绕三四个圈儿,忽然往北一撤马,左手取弓,右手拔箭,认扣填弦,弓如满月,待马行到了校军场的中间,蛾眉轻轻一扬,反背回身一箭,就听金鼓大震,箭中了钱孔,定定落在了红心之上。这一招“回头射月”却正是方才高子岑所用之式,被辛衣依葫芦划瓢使来,却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酣畅之美,看得众人心旷神怡。

在众人一片喝彩声中,辛衣瞟了一眼那方脸色有些发青的高子岑,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停下来之意。

只见她在马上又绕了几个圈子,到了校军场的中间,伸手抽出第二枝箭来,平着把弓拉圆,往后折腰,竟把箭从头上倒发出去,又是一阵金鼓齐鸣,箭中钱孔,大伙儿是不无发楞。辛衣两箭得手,却还是纵马绕圈,飞驰如电。这次却把弓换了在右手,转过了旗杆,左手抽箭,认扣填弦,把弓拉圆了,右手的二指、三指把箭捍夹住,左手反倒撤开了,众人正在纳闷她为何要撤手,却见辛衣右手的弓箭往后一背,提气凝眸,一招“卧看牵牛”,转过身来,二指一撤,“哧”的一声,射出第三枝单手箭来。那羽箭带着啸声划破天际,直穿过钱眼,势如破竹,竟生生将靶心射穿,直直飞到后方的木桩上,箭身入木三分,金属的杆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时间校军场上人人都看呆了眼,一刹那,诺大的校场竟然是鸦雀无声,片刻后,人们才缓过神来,只听喝彩声、欢呼声四起,校场里鼓声如雷,所有人都为这个少年的卓绝箭术而深深折服了。

这场比试,辛衣毫无争议地赢得了第一面金牌。

“还敢和我比下去吗?”

辛衣一甩手中的金牌,歪头对高子岑嫣然一笑。

“怎么不敢。”高子岑拳头紧握,眸子里好似要喷出火来,高声道:“等着瞧吧!下两场我一定会胜过你,你就等着钻我的裤裆、叫我爷爷吧。”

辛衣一耸肩,纵马走开了,嘴里咕哝一声:“死不认输的家伙。”

第二场,乃是马上兵器比试。参赛的少年,以抽签的方式两两对决,能者留,败者走,逐一淘汰,最后留者为胜。

此时,各人皆把自己所惯使的兵器拿了上来。辛衣使的是一口剑,这剑质地特异,有斩金断玉之力,且有非凡的灵力,可与使剑者同心感应。剑,是扶风之物,这剑法,当然也是扶风所授。可辛衣除了弓箭外,对其他兵器都不甚感兴趣,是以这剑法平日里使得并不多。但即便如此,辛衣还是极为自信。她相信扶风,更相信自己。

她抽出剑来,随手舞了几个剑花,试了几下手劲,忽见前方两名身强力壮的兵士吃力的抬着一对巨锤走了过来,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直直走到了高子岑面前。高子岑伸手接过那对巨锤随意的挥舞了几下,那对巨锤拿在他的手中竟象是柔若无物般的轻松。一锤在手,高子岑浑身散发出一阵懔烈的战意,宛如一尊战神般傲然挺立于校场之中。一双豹眼中精光连闪,脸上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疑重。

辛衣面色微微一变,她没料到这小子的兵器竟是一对巨锤,这锤看上去乃是玄铁所制,其重无比,非寻常人可使得,还真看不出来他臂力如此之大,一时间倒对这个纨绔少年刮目相看起来。

辛衣的第一个对手,并不是高子岑。当然,她也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很快就结束了比试,赢得干净利落。场地另一方,高子岑也一锤将对手震下马去,气势好不惊人。

除了高子岑,辛衣还注意到了另外两人----从刚才第一场比试中就表现得极为出色的杨玄感和罗士信。他们此时也都轻松地赢得了首场胜利,望着那两个绕场欢呼的少年,她眸子中的光芒越来越明亮。

“真是有意思啊”,她对着天空舒了舒手臂,自言自语道:“今天,还真是没有白来。”

逐级淘汰的比试,一场场进行着,终于,还是轮到了那两个“冤家路窄”的意气少年。

日光此时已经移到了人们的头顶,万里晴空,看不见一丝云彩。

辛衣与高子岑的第二场比试,开始了。

辛衣“锵”的一声将长剑抽出剑鞘,尽管此时烈日当头,可是围观的人群还是感到了一阵寒意迎面扑来。一剑在手,她浑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势,整个人如同一把脱鞘而出的宝剑,锐利而锋芒。

“来吧。”她长剑一挥,对高子岑高声喊道。

高子岑眸子一沉,口中爆发出了一声霹雳般的巨喝,双腿一夹,纵马冲了过来,那手中的一对巨锤夹带着一道令人窒息的劲风,如泰山压顶般直直向她当头砸下。

辛衣叫一声:“来得好。”却不正面迎接,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后急退,身体一个后仰,腰贴马鞍,生生避过了那来势凶猛的一锤。高子岑得势不饶人,双锤幻化出重重锤影紧紧地追着辛衣的坐骑。那强烈的锤风掀起地上阵阵尘土,直叫人几乎睁不开眼来。

辛衣暗暗点头,这人果真有些过人之处,倒不枉她许下如此赌注。当即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扶风传给她的招数一一使来,以至柔的变幻抵御那至刚的攻击,只见她的身形在那漫天的锤影中上下起伏,就如同那波涛汹涌的大海荡着的一叶孤舟,看得众人是胆战心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那台上的天子杨广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端在手中的茶早已经凉掉,却没有喝得一口。杨昭更是急得站起了身,俊秀的脸上满是焦急忧虑之色,那紧握着的双拳间尽是漉漉的汗水,早已经不复原本的萧然淡雅。

反倒是宇文述与宇文化及仍是面色如常,气定神闲。非但不惊,唇边反而露出了笑。他们多年的戎马生涯,哪里会看不出来,虽然那高子岑的巨锤快急如风,可是辛衣却总是能够从容不迫地闪过,其处境并不象外人看起来的那样凶险。看似危危可及,其实是游刃有余。

真正叫苦反而是那看似处于上风的高子岑,虽然辛衣的身形被完全笼罩在他的重重锤影之中,可是她那鬼魅般的身法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他的铁锤,自己那一向引以为傲的快锤竟连辛衣的衣角也触摸不到,反而辛衣不时反击的那一两剑叫他很是头痛。

终于,高子岑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那铁锤也不象是开始那般舞得密不透风了。甚至,开始出现一些小小的失误。

一瞬间的失误,看似细小,但在真正的比试中却是致命的。

电光火石间,辛衣瞄准了高子岑铁锤中的一丝破绽,在二马一搓蹬之机,突然紧勒缰绳,手中长剑电射般的急刺而出,卷起漫天幻影,向高子岑的后背刺去。

秋日艳阳下,高之岑只看见辛衣的身形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那漫天的剑影,在阳光的照耀下,雪亮的剑光宛如银河倒挂,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球,向自己袭来。

“撤手。”

只听得辛衣一声大嗬,高之岑手臂猛地一震,虎口一麻,大惊之下双锤已脱手而出,飞落在了草地上,将地面生生压出了两个大坑。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辛衣的剑锋已经对准了高子岑的额头,剑,蚊丝不动,光寒如水,她湛蓝的眸子慢慢定格在他的脸上,骄傲地昂起头,笑得是那样灿烂。

“你,服是不服?”

高子岑面色惨白,倔强的眸子里却有火光在跳动,他回望着那个熠熠生辉的少年,良久,甩出一句话来:“我输了。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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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师父!”辛衣欢呼着冲进那间小小的别院,扑向那个立在梧桐树下的玄衣男子,“皇上亲封我做将军了,你看,你看。”

她将那面刻着字的金牌递到扶风面前,眼睛笑得如天上的弯月。

扶风没有看那金牌,而是望向了她。

月光自树梢穿过,落在她如玉的脸颊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她在笑,那弯弯的眉,闪亮的眼,扬起的唇角……到处都是浓浓的笑,这般快乐,如此欢欣。

他望着这样的她,幽深的双眸里也仿佛有了笑意。

“辛衣,你真的如此快乐吗?”

辛衣拼命地点着头,眼里好似落进了星光万点。

扶风轻叹一声,温暖的手掌轻抚上她的头,道:“只要你快乐……或许,这就是最好的……”

梧桐叶落,纷飞如雨。

疏影横斜,清风徐动。

这一季清秋风月,竟走得这般匆匆。

意气凌宵不知愁

大业六年的这个秋天,过得竟是如此匆匆,仿佛昨日还是黄花堆积,红叶攒霞,几场秋雨之后,便渐渐有了冬的气息。只有那校场上的风云际会,还在继续书写着秋日的传奇,浓墨重彩,绚烂而夺目。

金銮殿上,杨广当场御封辛衣为“天宝将军”。一夜之间,名动京城。

“自古英雄出少年”——这正合百姓心意的千古佳话,竟是活生生现于眼前。遥想那翩翩少年,白马黑甲,策马弯弓,剑走光寒,好似那说书弹词中活脱脱走出的人物一般,再经过那酒肆茶馆的口耳相传,添枝加叶,竟是愈发离奇瑰丽起来。没有人曾料想到,大隋的将军竟会是这样一个初出茅庐、俊美非凡的少年郎。

“辛衣,你可知知晓这宫外的百姓是如何议论你的么?”

宇文府的后花园里,有青莲满池,重重叠叠的莲叶如巨伞般层层铺卷开来,晶莹的露珠缀满荷心,剔透而圆润。青莲亭亭植植,随风摇曳,满园生香,偶有蜻蜓驻足其上,轻扇薄翼,发出扑扑的轻响,更显出周遭的恬静与闲适来。

辛衣和南阳并肩坐在池子边的大石上,柔柔的阳光轻洒在她们身上,好似披上了一方金色的丝帛。

南阳盈盈笑道:“他们都说,这宇文家的三少爷,小小年纪,却身怀如此绝技,万千人之中竟是无人匹敌,若非是天赋异禀,便是天神下凡间。”

“天神下凡?”辛衣蛾眉一挑,唇角轻扯,发出一声嗤笑来。此时的她舒服地枕在大石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半眯着的眼望向天际,整个人也懒洋洋的,虽暂时掩去了那张扬霸气,可那眸子中偶尔闪过的光芒,仍是夺人心魄的锐利。

南阳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抚掌道:“对啊。还有说得更悬乎的呢,说你是什么李广再世,后羿附体……”

辛衣眉皱了起来,连忙打断她的话,有些哭笑不得,“这等无稽市井之言你怎也去听信。”

“怎么就听不得?你本就出类拔萃,怨得人家说呢。连父皇也一直夸你,只除了……”南阳轻瞥辛衣一眼,忽然放低了语调,说道:“只有太子哥哥这几天一直闷声不响,看起来郁郁寡欢的,好似有什么心事。”

辛衣蓦地一惊,翻身坐起,道:“他可是病又犯了?”

“才不是呢。”南阳瞪她一眼,道:“你这家伙,白白生了副好皮囊,却是个没心的。你难道都不知道太子哥哥一直来的心事吗?”

辛衣被骂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什么心事?”

南阳睁着圆溜溜的眼瞪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却终究没说出口。半响,她才嘟噜了一声:“你啊,现在已经是名满京城、威风凛凛的大隋天宝大将军了,今后定有无数达官贵人争着把自己的女儿送上门来,招你为贤婿,这宇文府的门槛,怕是要被那上门做媒牵线的媒婆给踏破了。”

辛衣皱起眉头斥道:“越发胡言乱语了,什么做媒?什么贤婿?”

南阳偏头望她,笑道:“不要贤婿,那是就要觅得个好夫君罗?”

“夫君?”辛衣差点被她给气得背过气去,“你休要胡说,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南阳却不理会她的威胁,做个鬼脸道:“你还想骗我吗?要不是我偷偷听见了父皇和太子哥哥的对话,哪晓得你根本就是女儿身。宇文辛衣,你竟然骗了我六年。亏我当初还说要当你的将军夫人,白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是男是女又有何干系?况且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也从来没说过自己是男子啊。”辛衣嘻嘻一笑,拿起一颗石子丢进池子里,溅起一阵水花。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南阳狠狠白她一眼,气得不想理她,过了半响却还是憋不住,凑过头来问道:“既然你是女子,那迟早都是会许人的。辛衣,你会喜欢怎样的人呢?”

“许人?喜欢?”辛衣有些迷惘地抬起头来,“我……可从未想过这些。”

“那你此刻便想吧。”南阳不依不饶地继续纠缠她。

“我……不知道。”辛衣托腮想了半日,却只说出这句话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没有人教过她女子该懂的东西,也没人告诉过她要如何去当个女儿家。从小她就在马背上磨砺,手上握的是弓箭兵刃,学的是兵法谋断,她从不懂得什么是闺愁春思,柔肠绵意,又怎会知晓,那些普通女子终身所期盼的幸福。

“我才不要做寻常女子,嫁人随夫,窄门深院了此一生。”辛衣轻哼一声,傲然挑起双眉,道:“这些什么个儿女情长、婆婆妈妈的东西非我所思,毫无用处。人生在世,自当轰轰烈烈,有所作为。就算死,我也要死在战场上。”

南阳听了此言,竟是楞住了,半响也没有出声。她凝视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轻叹一口气,低声说了句:“可是,太子哥哥要怎么办呢?”

可辛衣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她从石上一跃而下,迎着阳光展了展手臂,回眸笑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了,难道今日里天气这样好,我们不如去围场狩猎去。”

“我才不去呢。”南阳也站起了身来,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脚踝,抱怨道:“你箭术那么好,我根本就比不过你,去了还不是干瞧着,好生无趣。不去,不去。”她一边说一边从石上爬下来,却不想忽然脚底一滑,正好踏在青苔上,身体顿时站立不稳,整个人竟生生从石上掉了下去。

辛衣听到南阳的惊呼声,吃了一惊,待要伸手去救,却是迟了一步。却见眼前人影一晃,已有人抢在她前面出手,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南阳下坠的身体已被一人稳稳接住。

南阳惊魂未定,心如急鼓般乱撞,双手紧紧地抓住那人胸口的衣襟,身躯犹在颤抖,楞楞地抬头望着眼前这人。

“公主,你可有伤到哪里?”

眼前的这个男子,剑眉郎目,长身玉立,英气逼人,却是宇文家三郎、辛衣的小三叔——宇文士及。此时,他低头望着怀中的人儿,眸子一凝,也似呆住了。

清风徐来,满园花香醉人。阳光落在那相互凝视的二人身上,竟是分外明媚。

可辛衣只觉得气氛莫名的怪异。

她望望南阳,又望望宇文士及,抓抓头,说道:“三叔,你怎么过来了?南阳,你没事吧?”

一言出,两人如梦方醒。宇文士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之处,赶紧将南阳放了下来,跪地抱拳道:“方才在下情急之下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南阳双颊飞红,艳比桃花,偷眼望他一眼,忽然一个转身,什么也没说便跑开了。

“南阳,南阳!你去哪里?”辛衣喊道,莫名其妙地望向宇文士及,“奇怪啊,好端端的,她这是怎么了?”

宇文士及站起身来,望望南阳远去的背影,竟有片刻的失神。他摇头一笑,回过身来对辛衣道:“我刚从太原回来,便听到你校场夺帅的事,特来道喜。”

“可惜三叔不在,要是三叔在场,我那里会赢得如此轻松。”辛衣莞尔一笑。家族众人中,她最喜欢亲近的便是这位小三叔了。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如此谈笑风生。只是宇文士及惯喜四处行游,一年之中也没有几日是留在京城的,平时想见他一面,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这小子,嘴巴这样甜。”听了辛衣的话,宇文士及忍不住大笑起来。

“三叔,你这次出门,可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人物,见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宇文士及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道:“我正要与你说呢。我这次去太原,识得了一位新朋友,真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此人年纪轻轻,却见识非凡,本领超群,好生叫人折服。辛衣,不是我夸口,要是此人也来参加这次校场比试,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啊。”

“哦?此人是谁?竟得三叔如此称赞?”辛衣听见这话,好胜心起,急急问道。

宇文士及微微一笑,道:“他叫李世民,乃太原留守李渊之子。有机会我自当好好为你引见引见。”

辛衣一楞,口里复述着那个名字,只觉得很是耳熟。

“李世民,李世民……”她眸子里光芒忽地一闪,“原来是他。”

她平生的第一次失败,可不是拜他所赐。

“这个李世民,真有这么了不得吗?”辛衣不服气地说道。

宇文士及笑道:“你只要见了他,便会知道了。”

“好啊。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个家伙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李世民,你就等着瞧吧。辛衣轻哼一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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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里,正值集市圩日,大兴城里的东西两市人流如潮,好生热闹。

这闹市的西畔,隔着层杨水渠,却另有一番风情。渠畔有一酒楼,左右回廊,琉璃覆顶,蔚为壮观。登楼环眺,大兴美景,尽收眼底。楼上挂有一匾,描金飞书写的乃是“醉仙楼”三个大字,龙飞凤舞,铁划银勾。

提起醉仙楼,京城的百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醉仙楼有佳酿,醇香千里,闻香醉人。醉仙楼有玉盘珍馐,味美料奇,千金难品。醉仙楼虽为酒楼,但却是不少文人墨客风花雪月之所。

更为一绝的,还有这醉仙楼的歌姬,婉转清音,红袖添香,其中妙处,难以言语。

此时,醉仙楼的雅阁里,有琵琶声起,呀呀歌语,满室的奢华艳曵,都冶颇极。一群华服贵气的年轻公子哥儿正饮酒把欢,一边是斛筹交错,酒酣淋漓,一边却把那艳丽的歌姬揽在了怀中,莺歌燕语,调笑嬉戏,好不纵情旖旎。

满室欢愉中,只有一人是格格不入的。西首那少年,俊郎的脸上仿佛结着寒冰,冷得吓人,任凭身边的美人儿如何软言挑逗也不加理会,只在一边独自喝着闷酒。

“子岑,你这是做什么?出来饮酒听曲还这样闷闷不乐的?莫非,你还在气那日比武的事情吗?”

众公子哥儿们听得此话,发出一阵哄笑声,高子岑英眉一挑,忽地将手重重往案上一拍,震得那些杯叠碗筷几乎翻了下桌,怒喝道:“你们谁敢再提此事,莫怪小爷我当即翻脸。wωw奇Qisuu書com网”众人一时皆慑于他的威严,俱各自寻欢去,无人敢去触这霉头。

高子岑这几天心头一直窝着一把火,无从发泄。受了如此大的羞辱,他的心情怎么能好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第三次败在了宇文辛衣手上,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真是讨厌极了那家伙。他不喜欢她脸上总是挂着的骄傲的笑,不喜欢她那目空一切的眼神,更不喜欢她那嚣张傲慢的气势。可不管他如何看她不顺眼,心里有多不服气,却还是否认不了这样一个事实——自己输给了她。不是一次,而是三次。那个可恶的小子,竟然如此漫不经心地挫掉了自己所有的锐气。

“宇文辛衣!”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慢慢地握成了拳,眼里的火焰愈燃愈烈,“你等着罢。终有一天,我受的所有耻辱,都会加倍返还给你。”

酒越喝越闷,这个心烦意乱的少年,只是生气,却不知如何去发泄。

“高公子,你可要奴家为你唱上一曲,保管你听了,便能欢喜起来。”身旁的那温柔娇娆的歌姬凑过身来,笑靥如花,吹气如兰。

“滚开,少烦我!”高子岑不耐烦地伸手一推,竟把那歌姬推出丈开外,那这个娇娆的美人吓得是花容失色,好生惶恐。

“哎呀呀。子岑,火气怎这样大,来来来,坐下喝杯酒消消气。”众公子见状,赶紧来劝酒。

高子岑却并不领情,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扔,大声说道:“走了!呆在这里好没意思,闷也闷死了。”话音未落,便已大步走出了雅间。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只得跟了出来。

“客官,客官,您还没有结帐。”众人还没走出醉仙楼,楼里的店小二却已大嚷着追了出来。

这店小二是掌柜的同乡,刚从乡下来京城没几日,哪里认得这位小霸王,见有人吃饭不给钱,想也没想便楞楞地追了出去。

“钱?你敢问我要钱?”高子岑勃然大怒,一把扯住店小二的衣襟,将他生生扯了过来,喝道:“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你吃了豹子胆了么?”

掌柜在里头看得真切,暗叫声不好,赶紧跑了出来,向高子岑求情。高子岑正在火头上,却那里肯罢休,抓住那伙计辟头迎面便是一拳。店小二哀叫一声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身上又接着挨了高子岑数脚。

一旁那些华服公子也不去劝,只是嘻嘻笑着看热闹,一般的普通百姓却是不敢惹这小霸王,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敢怒不敢言。

正在此时,忽然听得一阵马蹄声起,众人眼前一花,忽觉有急风吹过,空中鞭影一闪,如游动的灵蛇般缠住了高子岑的手腕,一拉一扯间,竟生生将他从东头抛到了西头。

众人惊讶地转头望去,却见路边停有一人一骑。马上那少年,手握马鞭,在阳光下昂起头,俊美非凡的脸上满是戏噱之色。

当真是冤家路窄,高子岑一看见此人,脸色当即沉了下去,怒道:“宇文辛衣!你为何总喜欢管小爷的闲事。”

这个名字一叫出口,马上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宇文辛衣---大隋的天宝将军,这京城之中只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辛衣马鞭一扬,笑道:“别人的闲事,我是懒得理会。偏偏你高少爷的闲事,我是管定了。”

“你是存心和小爷我过不去?”高子岑大怒。

“本少爷高兴,你奈我何?”辛衣下巴一扬,傲声道。

“你、你……”高子岑气得脸色铁青,狠不得冲上去将这个狂妄的小子撕成碎片。

辛衣忽然跳下马来,走到他面前,笑道:“你的闲事,暂且先放下。不如先清清我们之间未了的旧帐吧。”

“胡说八道,我和你之间有何旧帐?”高子岑怒火汹涌。

“难道高大少爷的记性这样差?那日不知是谁与我立下赌约,要是校场比试输给我,便要从此拜我为师,听我命令,任我差遣。”辛衣一字一句慢慢说道,眼看着那高子岑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红,好似开了染坊,煞是好看。

“你何时行这拜师大礼啊?”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在暗自偷笑,心想:“果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小霸王还真是遇上克星了。”

众目睽睽之下,高子岑忽然一个飞身,竟抢了一匹马,飞也似地逃走了。

“哎!乖徒儿,为师可等着你哦。”辛衣冲着他那背影高声喊道,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少年逞意气,那解恩仇休。

自那日后,辛衣与高子岑之间的梁子,是越结越大了。

此去萧萧千万里

“这高子岑并非等闲纨绔子弟,你何苦再三戏弄他?”扶风望着面前笑得那般得意的辛衣,摇了摇头,语气虽是淡淡的,如潺潺流水,不见波澜,却在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关切来。

“欠债还钱,愿赌服输,天经地义。”辛衣偏头笑道:“况且,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要寻仇,尽管来,我可不怕他!”

她刚刚练完功,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红扑扑的脸上满是青春眩目的光彩,只见她将剑随意往石桌上一撂,坐在扶风身边,拿起桌上早就为她备好的茶,仰头喝了一大口。

夜风习习,卷来淡淡梅花的清香,暗香浮动,巧笑嫣然。

辛衣真是喜欢极了这夜晚的时分,放松而惬意。她喜欢就这样坐在扶风身边,听那花落鸿过,看那风卷云舒,仿佛一切世外之事都在此处戛然而止,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

“这世间,即便是蚁蝇虫豸也自有其不可估量的力量,更何况是人。”扶风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可不要这般轻视你的对手啊,辛衣。”

辛衣点点头,嫣然道:“知道啦,知道啦。我今后不再去惹他便是,但若是他寻上门来,自寻事端,可由不得我。”

扶风端起青瓷的茶杯,在嘴边浅浅地酌了一口,眸子里却仿佛有笑意在流淌。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光华如玉,扶风抬头凝视着天际那轮弯月,发被夜风吹开,露出额间那点鲜红的印记来,俞发显得刺目而显眼,那抹鲜艳的红和着他身上那层层交织的玄色,就如同黑暗中闪跃的火焰,熊熊燃烧,竟有种令让人窒息的美。

辛衣望着他的脸,忽然发起了呆。这些年了,她由垂髫孩童长成了翩翩少年,只见得爹爹的额上添了皱纹几许,爷爷头上的白发愈见浓密,连杨昭也不再是那往日的弱冠少年,就只有扶风仍是如她初见时的模样,看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好生叫人惊讶。

扶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眸子,望向她,道:“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师父,我记得那日爹唤您做‘独孤信’、‘鱼俱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独孤信是谁,鱼俱罗又是谁?莫非,你以前便认识我爹爹吗?”辛衣迎着他的视线,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她早就想问了。这疑问一直都压在她心头,没有说出口。尽管她对扶风的身份是那般好奇,却一直没问主动询问。因为她以为,有一天他总会告诉自己。可是,六年了,扶风却一直没说。

扶风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颤,黝黑的眸子里却仍是平静而淡然:“独孤信乃北周朝的上柱国将军,而鱼俱罗则是文帝杨坚手下屡立功勋的名将,这二人俱已作古多年,与我并无干系。”

“可是,爹爹他……”辛衣还想继续追问,可扶风显然不愿再提此事,仿佛那里面真的藏着许多秘密,不能说与她听。

正在她沮丧之际,耳边忽然传来扶风的问话:

“辛衣,你可已经做好了出征高丽的准备。”

“我早就准备好了。”辛衣一楞,继而高声答道。

“那你可曾接到皇上的圣旨,命你为先锋将军?”

“还没有,不过想来也快了。”辛衣眉一蹙,既然又道:“师父,这先锋将军定然非我莫属,还会有别的人选吗?

扶风望着她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角轻扬,放下手中的茶杯,道:“只怕这一次,你要空欢喜一场了。”

“什么?”辛衣一楞。扶风只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多做解释。

几日之后,辛衣终于明白扶风所指的“空欢喜”是何意了。

杨广竟决定御驾亲征,自封统帅,统领全军,开赴辽东。

此消息一传来,满朝哗然。但即便那些老臣如何拼命上书反对,也是无济于事。杨广是铁了心要往辽东去,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更让辛衣郁闷的是,皇上任命的随军将领乃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其中根本就没有她的名字。

眼看那天下大军一批批集中到涿郡,出征的日期越来越近,时下人人都在热烈议论着这场空前盛大的征伐,而只有她,仿佛被隔离在了所有的喧嚣之外,这一切,都与她再无干系。

辛衣又是生气又是委屈。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不能上战场?为什么明明是即定的事实也可以瞬间改变?

宇文化及闻得这信,却是冷冷一笑,道:“御驾亲征?他还真当自己有驾御千军之才吗?辛衣,不必心焦,此时不成,便待下次。成大事首需耐心,我们便等吧。”

等?她已经等了这许多年,现在却还是让她等。

辛衣怎么也忍耐不住,直接去了大殿见杨广。

“皇上,你怎可言而无信?”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哪里有那么多的忌讳,也没多想便脱口而出,把四下随伺的内侍们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哪见过在天子面前还如此胆大恣意之人。

杨广知她一向率性而为,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哈哈大笑道:“朕不是已经封你为天宝将军了吗?又怎可说朕言而无信呢?”

“那为何不让我出征高丽?当上将军却上不了战场,这个将军当来又有何用?”辛衣满腹的不满。

杨广微微一笑,道:“辛衣,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一展抱负。朕既然亲封你为天宝将军,就绝不会只是赐给你一个虚名而已。我大隋的天下是何等广阔无边,自会给你纵情驰骋的时候。只是目前,并不是最佳时机。”

“可是皇上究竟还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待时机成熟,朕自会送你上战场。”

“时机成熟?”辛衣皱皱眉,心里暗暗嘀咕道:“那究竟何时才算是时机成熟?”

“高句丽之役,朕执意要御驾亲征,且尽谴我大隋精兵良将,你道为何?”杨广站起身来,慢慢走下龙座,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这高句丽,东西二千里,南北千余里,大半都是我汉时辽东四郡故土,汉末三国至我大隋平陈的四百年间,趁着中原天下大乱,高句丽裂我疆土而立国,这倒也罢了。最可恶的是,夷人狼子野心,立国后不断挑拨我中原内斗,如突厥侵华时,高句丽就一再暗助,大隋平陈中华一统后,高丽人仍然带北方靺鞨人骚扰我辽西内境。而且高句丽和突厥吐谷浑等游牧国不同,游牧族人无常性,入侵战斗时虽凶悍,却不能持久为害中国,但高句丽与中国相似,以农耕为业,国家制度齐整,假以时日,待其国力强大后,必将成为中原的心腹大患。正因如此先帝欲征之久矣,但却师出无功。”

辛衣听得此言,却是入了神,一时忘记自己的来意。

杨广顿了顿接着说道:“朕曾经亲自征伐,攻下陈国,奠立我大隋基业。现今,我大隋国家之富强荣盛前所未有,各地府库都是稻麦堆积,布帛如山,正是收复高丽的大好时期,此事不趁着如今国富民强时办下来,难道要等着高句丽羽翼丰满了,欺到我头上了,我天朝再花十倍力气去征讨其国?”说到此处,杨广眸中闪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傲然道:“自劳万乘,亲出玉关,朕要朕要亲手把高丽变成我大隋的一部分,亲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

这位盛世之君,脸上尽是神采飞扬,踌躇满志,昂然而立,仿佛天下已尽在他手。他心中的这番抱负,从未开口对他人说过,可当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面,却忍不住悉数道来,显是将她当成了交心之人。因为他们都是骄傲之人,恃才而意气风发,天生的自信张扬。

听完这席话,辛衣眸子里也熠熠生辉,明亮异常,心里的委屈消去,豪情顿生,她能懂得——“自劳万乘,亲出玉关。”

这万世的功业,该是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

大业六年,立冬,杨广下诏全国,曰:

“夫帝图草创,王业艰难,咸依股肱,叶同心德;用能救厥颓运,克膺大宝。然后畴庸茂赏,开国承家;誓以山河,传之不朽。近代凋丧,四海未壹。茅土妄假,名实相乖;历兹永久,莫能惩革。皇运之初,百度伊始,犹循旧贯,未暇改作。今天下交泰,文轨攸同。宜率遵先典,永垂大训。自今已后,唯有功勋,乃得赐封,仍令子孙承袭。”

明年初春,正是春寒料峭,江旁的垂柳尚吐新叶,水面的薄冰还未消尽,杨广便迫不及待动身,乘龙舟前往涿郡,坐阵临朔宫指挥大军。

这运河的万里波涛却也载不住这位君王的踌躇满志。

他有的是盛世帝王的骄傲与建功立业的野心,只道这四方疆土,已是轻恭手边,唾手可得,却哪里想得到功既不成的恶果。

“征兵集蓟北,轻骑出渔阳。

进军随日晕,挑战逐星芒。

本持身许国,况复武功彰。

会令千载后,流誉满旗常。”

眼前的他,只看得见这千载流誉的功业,一任江水悠悠,踌躇满志,意气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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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走了,辛衣也要走了。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辽东战场,而是东都洛阳。不单是她,大兴城的大半亲贵都已准备举家南迁,往洛阳而去。大兴城本是关陇贵族的聚集地,北周朝的世家多居于此,乃是大隋建业的根本所在,但不知为何,杨广却不喜此地,自即位以来便积极开始通渠道,为南下巡行而做准备,十年中倒有六年是在东都和江都度过,此次归京,也只是为了再次的巡行的暂时休整。

这一去,再归回来时,便不知是何年月,怎生的光景。

洛阳,名为东都,实则已慢慢取代了大兴,成为了新的经济政治中心。南迁,似乎是顺理成章,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一次,辛衣再没借口说不走。她已被杨广封为洛阳节度使,负责统领洛阳的三十万守军。况且她知道,扶风必定会和自己一起离开,所以她并不担心。

可是,她还是禁不住地怅惋。

终于还是要离开大兴了吗?

这之前,辛衣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那江南的十里荷花,杨柳翠缇,也不止一次地望着那悠悠天际,期待着驰骋翱翔,但真到离别时,才发现心中竟有那么多的依恋和不舍。

这里是她成长的地方,有太多的过往,太多的往事,或悲或喜,或浓或淡,重重叠叠,纠缠在记忆中,却是怎样也洗不去的沉淀与堆积。

要想告别所有,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吧。

临走前,她理了又理,看了又看,生怕遗漏了什么,来不及带走。最后却沮丧地发现,原来那带不走的,仍在原地。

她独自一人爬上青竹山,在小雪狼坠崖的地方静立了几个时辰,直到那蒙蒙春雨打湿了全身,再也望不清楚眼前的山峦叠翠。

“我走了。从今后,你自己可要好好地,再不要让我担心了。”她轻轻说道,眸子里满是蒙蒙的烟云。

她不喜欢离别,不喜欢那般婆婆妈妈,儿女情长。

可是,有一个人,却是她不得不去辞行的。

御花园内,春燕呢呢,青草如碧丝,春花带雨雾。杨昭就站在荷花池边,风轻拂,柳轻动,他的眸子,便如那流水春风,透着那数不尽的温柔。

那个昔日的清俊少年,已是凭添了许多沉稳内敛。他是当朝尊贵的太子,也是现今这大兴城内最高权力的掌握者,可在辛衣眼里,他还是那个蔷薇架下微笑的少年,宛如潺潺的溪水,明净温润,仿佛这所有的争斗杀戮在他面前都悄然转弯,如玉般光华,惹不上半分尘埃。

这样的男子,本该在世外仙境,煮茶吟诗,菊花书卷,隐逸飘然。却不慎生于帝王之家,逃不出这羁笼宫殿,这是幸或不幸?

“终于,你还是要离开了么?”他凝视着她,黑黑的眸子里如有深潭,竟藏着那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会再回来的,你也可以来洛阳找我们啊。”辛衣心忽然有些乱,脸上却仍是笑着。

杨昭沉默了,只是望着她,动也不动,那样深的注视,仿佛想把她的样子劳劳刻在心头。辛衣却不大敢去看他的眼睛,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某种让她害怕的东西。她垂下了头,望着青草上那颗颗晶亮的露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慢慢地,她只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近得似已在她耳畔盘旋。

“我……终是留你不住。”良久,他发出一声轻叹,那声音竟似带着绝决的痛楚。

辛衣惶惑地抬起头来,却正好望见他漆黑眸子,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卷入那深深的旋涡中,再也看不到尽头……

她想后退,身体却忽然被他拥进了怀里。

辛衣从来都不知道,他的手臂是那样有力,他的胸膛是如此温暖,一瞬间,四周仿佛静了下来,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除了自己心跳声和他的心跳声,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产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扑通,扑通……”,一声声,触动她最敏感的神经。

她惊慌而茫然,耳畔传来他沉重的呼吸,脑子里却是一阵阵的晕眩,身体却怎么也无法动弹。这样的感觉是如此陌生,陌生到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怎样去化解。

她不害怕面对千军万马,刀光剑影,却怕极了这样的纠缠,仿佛在一瞬间自己已不再是自己,被他那样温暖的拥抱,碾成了片片。

“辛衣,辛衣……”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温柔却伤感。

她听着这呼唤,心口却莫名地痛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地放开她的身体,眼中却已不见了往日的光彩。

“走吧。”他轻轻说道,“这天空这样辽阔,天地这样宽广,正是你展开羽翼,尽情翱翔之时。我的辛衣,还是长大了。”

辛衣望着他的眸子,那心中的酸楚却是慢慢升到了眼眶,她不明白,这样的伤感是为了那般,更不懂得,要如何去回应这样的情感。

“我会回来的。”她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会回来的。”

杨昭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她慌乱的眸子,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和煦的春光照在他的脸庞上,如玉般光华明净。

仿佛还那个夏日的清晨,蔷薇架下的一个转身,一声轻呢,那样自然而温暖。

那时候,她在,南阳在,他也在。

时光荏冉,逝如春水。

原来这逝去的,便再也不复返了。

大业七年春,这便是大兴留给辛衣的最后一个季节。

洛阳桃李斗春风

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月影疑流水,春风含夜梅;

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

这诗中说的正是洛阳花灯会的繁华盛况。

洛阳有娇贵的牡丹,迎风怒放,璀璨满园,洛阳还有火树银花,烟花满天。

上元节,花灯会。

入夜时分,月上柳梢头,只见那家家户户皆燃起蜡炬,各式花灯连属不绝,洞照街巷,荧煌如昼,但见那江水悠悠,波心荡漾,月在水中央,灯在月里游,灯月交映,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直叫人分不清那花影缤纷。那满眼的火树银花,连亘十里,车马骈阖,士女纷杂,好一派繁华景象。

正月十五这一夜,全城皆灯火直亮至天明,无宵禁之虑,家家户户皆出门观灯,处处人影簇簇,鼓乐喧天,灯火耀地,路旁搭起了各式舞台,有角坻戏、百戏、杂技……各种演出比比皆是,热闹非凡。

此时,在正阳门大街上,有一处场子在满街的喧嚣中显得尤为特别。这场子的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一圈又一圈,但见人头攒动,却不见有什杂耍表演,只有一条大汉端立其中。

但见这大汉臂宽腰圆,身体魁梧,身穿灰色紧垮紧袄,胸前十字袢,腰札丝鸾带,好生威武。他身后柳树上悬有一个三尺多高的大灯笼,里面点着蜡烛,灯笼上糊的是白纸,上写两个斗大的红字——“卖弓”,一张乌油油黑亮的大弓便赫然挂在一旁。

只见这位大汉环视一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两手叉在腰间,声似洪钟:“兄弟本山东人士,今日来到洛阳,只为给这家传宝弓寻一良主。此张名叫神臂弓,乃是用东海玄铁做的弓臂,辽东白虎筋制成弓弦,共有五百石的力道。谁想要买我这张弓,需白银五百两。但若是有人将此弓拉开,且弓开如满月,这张弓便是送了他,我是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四下里看热闹的人好不希奇,这平日里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却哪里见过如此卖弓之人,当下便有些贪图利是之人蠢蠢欲动起来,但待仔细看过那大弓模样,又听有五百石之力,大部分人当即生了怯意,任这汉子吆喝了半日,也没有一个进去拉弓的。

这大汉忽然大笑道:“真是可叹啊,想不到这诺大的洛阳城里,竟无半个能人。”

他这一笑,惹恼了众人。当即有人挺身走进场子里,大声说道:“卖弓的汉子,你将弓取下来与我,待我一试。”大汉抬头一打量来人,却见是一个虎臂熊腰的壮汉,看着倒是很有几分蛮力,当即从树下取下那弓来,递与来人。那人接过弓来,先在手上掂了一掂,跟着把弓背交给了左手,右手一拢弓弦,丁字步儿一站,斜眼一瞧那大汉,道:“卖弓的,我要拉开了怎么着来着?”

“你要拉开了,就奉送给你了。”

“好!说话可要算数,待我开来。”

只见那人左手一使劲儿,大吼一声,连说三声:“开、开、开!”连拉了三次,也没开得了这弓。那人脸一红,大声喊道:“兄弟进来。”只见场外又有一人纵身跳进了场子里面,也不等卖弓的大汉说话,这两人一个拿着弓弦,一个拿着弓背,死命拉起这弓来,却听那弓咯咯做响,两人脸已涨得通红,连吃奶之力都使上了,却也只把这弓拉开了一点。

卖弓大汉赶忙一把将弓夺过去,怒道:“你们两人拉我这弓,好不害臊!”周围看热闹的人不由发出一阵哄笑来。这拉弓的二人原是洛阳当地一霸,平日里自认有几分蛮力,处处横行霸道,却不想竟在此处栽了跟头,此时听得众人起哄,一时臊得是面红耳赤,赶忙走出圈外,匆匆溜走。

只听那个卖弓大汉又吆喝道:“诸位,还有谁敢进来拉弓的?”

众人眼见那两人如此形状,已知那弓非寻常之物,那里还敢去试,只是围在一旁看热闹,诺大的场子里竟是冷冷清清。

那大汉手握长弓,冷笑一声:“我原以为洛阳城里卧虎藏龙,若个英雄豪杰,谁知闻名不如见面,尽是些脓包,如此不济,好生叫人笑话。”

忽听得场外传来一声:“你休要张狂,拿弓来。”

众人齐齐转身望去,却都呆住了。

路边不知何时站了一群黑甲卫士,个个弓上弦,刀出鞘,高举着纱灯,好生威武。中间一个白袍少年,傲然端坐于马上。有人不禁在心中暗叹:这是谁家少年,生得如此模样。满城春花纵使明媚怒放也及不上他轻轻一笑,眼前明明有灯火流光,荧荧明月,却盖不住他那万丈光芒。仿佛天上的星辰一瞬间落于人间,说不出的风神俊朗,丰姿隽爽。

“不是说要卖弓吗?这弓,我要了。”少年昂起头,眸子里闪闪发亮,神采飞扬。

卖弓的汉子这才回过神来,他打量着少年单薄的躯体,有些迟疑地说道:“这位公子,我这弓其硬无比,沉重异常,只怕伤了公子的贵体。”

少年发出一声笑,忽然策马前行,手臂轻扬,一下子将弓从汉子的手中取了过来,拿在手里轻轻把玩片刻,扬眉道:“这弓,当真有五百石吗?”

“自然是真……”大汉话还未落,眼睛已是睁得老大,脸色一变。只见少年一手执弓,一手拢住了弓弦,唇角轻扬,看似漫不经心地将弓一拉,只听得咯,扎扎……一阵大响,那张大弓瞬间竟被张得圆如满月。

人群静默了片刻,随即暴发出阵阵如雷般的喝彩声,人人俱惊叹于少年的神勇之下。谁都没想到,这俊秀如女子的白袍少年竟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弓张了开。

“在下佩服,这弓是公子的了。”大汉心服口服,当即抱拳说道。

少年微微一笑,将弓往马鞍上一撂,眨眨眼,说道:“那就多谢啦。”

只见他手轻轻一挥,周围的黑甲卫士迅速集拢上来,簇拥在他周围,少年马头一调,便要离开。

“敢问公子姓什名谁?”卖弓大汉赶忙上前几步,急急问道。

少年马鞭一扬,清亮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宇文辛衣。”

“宇文辛衣?”

众人闻得此名,一时都楞住了。

他就是宇文辛衣。

万人之中轻夺将位,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的宇文辛衣。

原来,竟是这样一个绝世少年郎。

“原来是宇文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太行山雄阔海,正所谓宝剑赠英雄,宇文将军正当得起这少年英雄之名,今日我果然没有白来一趟。”雄阔海哈哈大笑。

辛衣微微一笑,正待说话,忽然只听得人群中一个声音传来:

“要将此弓拉开又有何难?如此轻易便称英雄,不觉太早了么?”

此言一出,摆明冲着辛衣而来。本来刚想散去的百姓又都拢了回来,众人俱想看看是何人如此张狂,敢向宇文家叫板。人群中一阵骚动,众人纷纷闪过一边,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人一骑缓缓自人群中步出,行至场中。

马儿神俊非凡,气势已是不凡,可等众人将视线移到那马上,便再也看不见眼前那匹神俊的良驹。

马上的青衫少年,有着异常清晰而挺拔的轮廓,眉梢眼角斜飞入鬓,只这么略一顾盼,便觉英气迫人不可逼视,他人立在那儿,看似随意,却有种强烈的气势传来,就好似那天边傲人的骄阳,绚烂耀眼,几乎使人睁不开眼睛。

辛衣对上那少年的视线,身体微微一颤,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那感觉陌生中带着些许熟悉,仿佛曾几何时在某个地点也经历过这样的邂逅,凝望过这样的眼神,那灼如骄阳的气息,分明犹在唇边,可刚想仔细探询,瞬间便已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洛阳街头,灯树花焰,流光溢彩,这两个少年骄傲的目光对在了一起,一个似秋日艳阳,一个似夏日繁花,说不出的荧荧夺目,熠熠生辉。

辛衣一手握紧了缰绳,眸子中光芒一紧,高声道:“你待怎样?”

少年在马上微微一笑,说不出的意气飞扬,郎声道:“公平比试,谁为胜者,自由众人来评判。”

“好。”辛衣将弓一举,朝少年扔去,“你来。”手上却是暗自用上了六成的功力,少年虎臂一伸,却是将弓稳稳接在手中,这一手使得行云流水,漂亮之极,看得辛衣微微一楞,心里已存了戒意。

只见那少年英眉一扬,一手握臂,一手拉弦,两脚踹蹬,稳坐马上,用力一拉,就听了弓弦“吱吱”绞个不停,弓臂开始慢慢往里收,那弓瞬间便被张成了满月,周围的人呼啦全部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着。

少年侧头望辛衣一眼,眸子里光芒一闪,忽然左手一扣腕子,右手一叫弓弦,叫声:“开。”只听“叭”的一声巨响,这弓便生生让他折断了。

一时间,众人全都看傻了眼,竟忘记了喝彩。

就见那少年左手执着弓背,右手拿着弓弦,两头带着弓梢,英眉一皱,道:“卖弓的,对不住了,失手弄坏了你的弓。”说罢,将弓背弓弦朝那雄阔海一递。那雄阔海接过那碎成几半的弓箭,面色惨白,抬头望着那少年,颤声道:“阁下是谁?”

“我乃无名小卒,那比得上闻名天下的宇文将军。”少年一纵马身,眸子是那样明亮,仿佛有万千星光。他对着辛衣一笑,手上马鞭一挥,马儿一声长嘶,撒开了蹄子朝远方奔去。

辛衣望着那远去的少年,握着马鞭的手骤然收紧,眸子里光芒一闪。忽然一个调转马头,低头朝那群黑甲禁军丢下一句:“我去去便来,你们谁都不许跟来。”说罢,脚一蹬,马鞭一扬,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径直朝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路边溪水潺潺,数不尽的火树银花,映着那星桥铁锁,灯影月辉,但听那马蹄轻扬,鞭儿呼响,那两道暗尘追随着马蹄,渐渐远去。

辛衣避开了观灯的行人,调马踏上弛道,眼前顿时开阔起来,再无障碍,一时间马行得如飞,瞬间便赶上了那少年。

“站住。”

少年惊异地回头一望,见到辛衣,却是微微一笑。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好像子夜里的黑丝绒般,在眼瞳深处则有两把火炬正熊熊地在燃烧。

“是你啊,你骑术不错嘛。”少年高声说道,马速却没有慢下来的意思,反而愈发迅疾。辛衣紧咬不放,待行至一线,身躯几乎与那少年并在一起,彼此甚至都可以听见那沉重的呼吸声。她眸子一瞪,也高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只见那两匹骏马并驾齐驱,互不相让,风驰电掣间,已是过了数里。

“喂,有胆的留下名字。”辛衣大声道:“这就想逃么?”

少年眉一扬:“谁逃了?胜负已定,说不说名字,又有何区别?”

“胜负已定?”辛衣冷哼一声,“只怕未必吧。”

说到迟,哪时快,她手中马鞭扬起,“啪”的一声在空中劈了一下,卷起一阵疾风,扬起漫天银白色的鞭影,直袭向那少年的面门。少年身体忽地往后一靠,贴身在马背上,瞬间避过那来势迅猛的一鞭,跟着立起身来,手腕灵活的一转,马鞭随势挥出,瞬时已回送一招,笑道:“好功夫!”

辛衣眸子一闪,手中鞭影骤起,喝道:“再来。”

暗夜中,两个意气少年,就着那淡淡月色斗将起来,只见那身影在马上移动、转换,两人你来我去,鞭影翻飞,交错盘旋,远远望去,好不眼花缭乱,仿佛一切都缠绕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那里是鞭。

猛然,两道鞭子缠在了一起,竟是再也分不开了。辛衣与少年各持自方鞭尾,用力一扯,却是蚊丝不动。两人交换一下眼神,那眸子里的光芒是如此明亮闪耀,隐隐有惺惺相惜之意,只是他们都是如此骄傲而张扬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又怎肯轻易低头。

那时的他们,只见那花如流水,意如春风。

又怎会知道,这世间难的是棋逢对手,贵的是恰遇知己。

凌云剑气破空起

夜深了,满城的灯火却愈加灿烂起来。天上圆月,地上灯火,交相辉映,分不清这是那人间仙境,还是天上人间。

并不十分宽敞的弛道上,那两匹飞驰的骏马已经渐渐慢了下来,可那两根在空中相互纠缠着的马鞭,竟是怎么也分不开,马鞭两头的两个少年相互僵持着不肯放手。远远的,有观灯的百姓望过来,只见那马背上的那两人,一个俊美如画,一个英姿勃发,就好似那天上的仙人般,几乎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撤手!”辛衣口中一声叱,左掌已经虚空劈出,掌风凌厉,直逼少年面门而去。只见那少年也不躲闪,右手扯住马鞭,左手一翻一扣,快若闪电,硬是接下了辛衣这一招。

“还是你撤手吧。”他笑起来的时候,漆黑的瞳里好似有星光万点,明亮异常。

“休想!”辛衣大喝一声,“看招!”一掌未尽一掌又起,卷起满天的幻影,密密交织,包裹了少年的身躯。

少年扬眉叫道:“来得好!”招招浑成,连绵一体,迎着辛衣那凌厉的攻势,却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夜风徐来,只听那马蹄清脆,鸾铃声响和着那掌风阵阵,交织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声响。风中的两个少年自马上动脱来去,势如游龙,叫人看得好生眼花缭乱。只见那少年一个低身,猛地一掌斜着劈来,辛衣身躯一闪,掌心一翻一扣,顺势推去,却正好绕住少年的手腕,两人一用力,相互牵扯间身体却不期然被拉在了一起,面对面,眼对眼,近得只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辛衣望着面前那张俊逸的脸,心里一跳,突然有点不大自在起来,眼眸一沉,叫道:“放手!”

“你怎不放?”少年轻笑道。

两人正在僵持中,忽然跨下的马儿齐齐一惊,扬起前踢,长声嘶叫,两人靠得甚近的身体猛地分了开来,中间支撑的力道突然消尽殆尽,两个少年俱是一惊,一个没提防,几乎坠下马去,一时赶紧勒紧各自的缰绳,纵回马头,稳住嘶叫的马儿。待定过神来,才知是那两根交缠的鞭儿,终于抵不住两人的力道,生生从中间裂了开,吓着了马儿。

两个少年低头看看手中断掉的鞭子,又抬起头看看对方,月正当空,灯影缭乱,落在彼此的眼睛里,竟是如此璀璨眩目。

“好身手!”少年笑道。

“你也不错嘛!”辛衣扬起下巴,骄傲地一笑。

“要接着来吗?”少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揉揉手腕,目光炯炯,凝视着辛衣。

“好啊!”辛衣眸子亮了起来,道:“正合我意!”

“好,接招!”

一声轻叱,马如游龙,身如飞燕,两人的身影瞬时便交在了一起,风起掌落,掌随意变,意随风行,眼见那招招俱是拼尽全力,端的是险象环生,惊心动魄,两个少年的眼中却尽是酣畅的快意。

正所谓:

年少春衫,凌云剑气指风流。

有志翻云手,邀月挽玉弓。

相逢意气为君饮

一醉销得万古愁。

洛阳初春,虽是春意料峭,两人却是浑身大汗淋漓,热气灼灼。

两个骄傲的少年,明明脸上还是那般骄傲飞扬,心里却开始慢慢地松动起来。

“他可配得上做我的对手。”

他们都这样想道,却谁也没有说出口来。

两人正斗得畅快,忽然听得街那头传来一声大喊:“救命啊!救命啊!”那声音划破黑暗,自那灯火阑珊处传来,直惊人心。

两人齐齐停下手上的招式,稳住马身,惊讶地朝喊声来处望去。

风声轻啸,夜凉如水,风中那凄婉的叫声忽然化做了阵阵哭泣,凄凉哀婉。

在这众人狂欢,举国皆乐的日子,为何竟有人如此悲伤?

辛衣与那少年交换一下眼色,虽无言语,却是心意相通。两人勒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如离弦之箭,卷起满天尘土飞扬,拐离弛道,自那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马行过几百米,只见那离朱雀正街不远的东巷口前,一个老妇人正扑倒在地,泣不成声,周围已站了些看热闹的人群。

“出了何事?”辛衣纵马走近,高声问道。

老妇人却只是试泪,并不答话。一旁看热闹的人代答道:“可怜啊,这妇人的女儿方才被一群人强拉进轿里,给抢走了。”

“什么人如此大胆?”辛衣握紧拳头,眼中火光一闪。自从大兴来洛阳后,她便负责管辖城内的治安,每日带领城内守军巡行,将那些个地痞流氓整了几回,自认已无人敢来寻事,现下却有人胆敢在她眼皮下行恶,怎不叫她火上心头。

“还不是城北的宇文……”说话之人忽然抬头望见辛衣的脸,打了个寒战,顿时声音弱了下来,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辛衣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道:“人往那里去了?”

有人一指里方的巷子,便听马蹄声起,一阵急风过,辛衣已纵马驰了过去,人们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位意气少年,如离弦之箭般,瞬间便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辛衣还没纵马行出多久,忽听身后马蹄声响,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冲了上来,与她并驾齐驱,马上的少年侧过脸来,明亮的眼睛仿佛黑夜中璀璨的繁星。

“你来做什么?”辛衣眉一皱。

“你能来,为何我就不能来呢?”

少年朗声一笑,英气逼人的眉锋随之扬了起来。

辛衣心中猛地一跳,突然一扬手中缰绳,高喊一声“驾!”马行如风,猛然超过那少年半个马身,少年也不甘示弱,双腿一夹,赶了上去。

两匹马儿紧紧相贴,并驾齐驱,你行我赶,风中的两个少年,唇角脸上却都悄悄挂上了笑。

此时,天已交了三鼓,两匹马儿往西急赶,不到一会的功夫,便见北巷口里那顶小轿,急走如飞,后面跟随几十名家丁打扮的人,轿里隐隐传出女子哭喊的声音。

辛衣眉一挑,大喊道:“前面的人,给我停下来!”

谁知前方那些人匆匆回头望了一眼,听得辛衣如此叫喊,反而行得更加快了。辛衣眼睛里寒光一闪,怒上心头,一手持缰绳,一手自马鞍上拿起弓箭,不等马靠近人群,便张弓搭箭,对准前方,一箭射去,只听“嗖”的一声急响,弦声响处,一支长箭如飞火流星般电射而出,去势宛若惊雷,迅急无比。

忽听前方“哎呀”一声叫,只见一个人扑下身来,抱住头,头上的帽子却已经被长箭刺穿,牢牢地钉在了前方的轿杆上。

这边喊声还未停,就听这方又有人大叫,只见他头上的发髻忽然散了开来,披了满脸,空中一只羽箭快如闪电,自他发髻间穿出,也钉在了轿杆上。

两只羽箭,一左一右,并排在轿身上,在黑夜中折射出冷冷的寒光,张扬而凌厉,无声地传递着威严与气势,周围的那群人早已吓倒在地上,以手抱头,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辛衣回头一看,却见身旁那少年手持大弓,傲然一笑,夜幕将他侧脸的轮廓清晰钩出,说不出的意兴飞扬,风神俊朗。

“好箭法!”

辛衣扬眉一笑,受了他那句称赞,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三少爷,三少爷饶命啊!”前方那群家丁惶惶跪地,哀号起来。

“三少爷?”辛衣听得他们如此称呼,却是一楞,待低头一一看清地上那些人的相貌,这才发现他们竟都是自己府上之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少爷面前做出如此不耻行径!不要命了么?”辛衣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向前方那些人。

“都是大少爷吩咐奴才们做的,可不关奴才的事啊!”众家丁吓得瑟瑟发抖,连忙仆地跪求起来。

“宇文承基。”辛衣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眸子里仿佛点燃了一把火,亮得吓人,她握紧了拳,怒叱一声:“都给我滚!”

那群家奴赶紧爬起身来,四下逃散去了。

辛衣握着弓身的手不断地收紧,满腔的愤怒竟是没处发泄。忽然只听马蹄声起,少年那黑亮深邃的眼睛已近在眼前。

“喂!我们的比试可还没结束,莫非你已认输,想走么?”

“谁说我认输了?”辛衣眉一皱,瞪他一眼。

“好!那我们再来罢!”少年将弓往马上上一撂,俊朗的脸上意兴飞扬。

“等着!”

辛衣忽地策马上前,走近轿子,掀开门帘,却见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蜷在缴轿内,瑟瑟发抖。

“快走吧,现在没事了。”辛衣轻声说道。

那女子惶惑地抬起头,望辛衣一眼,眼底的泪光点点,好不凄楚可怜,她对着辛衣拜了一拜,匆匆离开。

辛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自己没有从小被当成男孩养育,是否今日也会如这可怜的女子一样,任人欺凌呢?

如果?

会有如果吗?

“我是宇文辛衣。”辛衣傲然昂起头,心里默念道:“我宇文辛衣,永远也不会被打倒,永远也不会。”

她抬起头来望向那方少年,唇角一扬,高声道:“要如何比法?尽管来吧!”

风过无声,绚烂灯火下,神采飞扬的辛衣竟如灼灼秋日,那般耀眼,那般骄傲。

少年英眉一展,露出了笑容:“就比箭术如何?”

“好!”

辛衣从轿身上拔下那两枝羽箭,在手里轻轻一掂,正要递给那少年,忽然心里一动,低头凝视那箭身,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李世民?”她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眼里的光芒亮得吓人。

“咦?你怎知我的名字。”少年先是一楞,既而醒悟过来,“是了,我箭身上刻有。没错,我正是李世民。”

那声音掷地有声,在静谧的黑夜中分外响亮。

“你就是李世民?”辛衣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少年,深蓝的瞳孔顿然收紧,沉了下去。

少年点点头,惊讶地望着辛衣。

忽然只听空中“嗖”的一声急响,一只羽箭已破空而来,直逼少年面门,迅疾如风,其势如电。少年大惊,躲闪已是来不急,手腕急出,竟生生在空中接着那羽箭。

“接得好!”辛衣冷哼一声,手中的弓箭随之一收。

“你,这是做什么?”少年只觉得手指间生生做痛,这一下来得太急,几乎便要脱手而出。

“这是战书!”辛衣昂起头,大声说道。

“战书?”少年正在惊讶间,辛衣已调转马头,朝前方驰去,空旷的街道尽头传来她的声音:

“三日之后,玉龙峰上。一决胜负!”

少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楞了半响,唇边却是慢慢挂上了笑容。

“好一个宇文辛衣,有意思!”

战书即下,辛衣没等到对手,却先等来了出征高句丽的大军。

大业七年二月,全国应征的士卒全部到达涿郡,总计两百万人,统由杨广亲自指挥,开往辽东。军队共分为二十四军,日别遣一军发,相去三十里,各军首尾相接,鼓角相闻,旌旗相连长达千里,声势浩大,千里不绝,甚至于军中造“行城”,可容纳几百人,下有轮子,远观如移动的城堡。史称“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军容之盛,连塞外的胡人,远在十里之外就望风跪迎。

这场“百万大军开拨”的盛大场面轰动了全国,出征沿途的城镇俱有大批百姓前来观看,人们或啧啧赞叹,或摇头感慨,面对这那旷古未闻的盛况,没人能不动容。

辛衣也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望着这看不到头的军队,浩浩荡荡,仿佛从地的这头开往了天际。她本来可以随着这出征的大军开往辽东,本可在战场上一逞身手,如今却还要收起羽翼,静静等待,这叫她如何能释怀。

“百万大军又待如何?只怕是有去无回,空自威武。”

人群中只听有人说了这样一句,只惊得众人齐齐回眸,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说出这样大逆不道之言。

却见人群中那个少年,长身玉立,眉宇间说不出的英气勃勃,唇角那缕嘲讽的笑,使他俊逸非凡的脸上有一种无比的张扬。少年并没有在意身边人群的惊讶目光,只定定地将目光投向辛衣,英眉傲然一展。

“是你!”辛衣抬起头,望着那马上的少年,呼吸蓦地收紧了。

“是我。”李世民迎上她的视线,微微一笑。

洛阳城郊,桃李春风,绿柳垂杨,两个骄傲的少年眸子对在一起,眼中的光芒,竟比那骄阳烈日还要灼目闪耀。

山有木兮国有殇

初春的洛阳,春意料峭,迎面吹来的杨柳风,带来丝丝凉意,那破云而出的阳光柔和而温润,照在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金黄色,绚烂却并不刺目。

辛衣望着面前那神采飞扬的少年,不知道为何,胸口“腾”地一下似点起了一把火,热热地,灼烤着心头。

“口气倒是不小,你倒是说说看,这百万大军是如何有去无回,空自威武?”

李世民望着那首尾相接、蔓延千里的行军队伍,唇边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傲然道:“我只凭八个字——‘劳师袭远,馈饷难继。’”

“劳师袭远,馈饷难继?”辛衣重复着这八个字,盯着他的眸子忽然凝重起来。

尽管她当面不愿承认,可在心里却是着实吃了一惊。

她是关陇军功贵胄子弟,从小耳濡目染习学兵法,对军队、粮运、阵形、驻营、前敌指挥种种术道均不陌生,耳听得李世民说出那两句话来,字短意深,却是一针见血,道出了这次出征的弊端所在。

不错,要征发这百万大军并不困难,可要给这百万大军运送粮草,实非易事。她听父亲说起,为了征办军粮,二百万民夫搬空了几座巨大粮仓仍然不够,由于催督太急,现下已经是死伤狼籍尸枕满路。再加上这次将士们是远离本土作战,对当地的气候与地形不甚熟悉,闻说这高句丽地形险要,森林茂盛,易受难攻,且气候异于中原,夏季雨季过急,而且雨量大,严冬来临的很快,这种种因素都使得这次出征的前景不容乐观。

李世民转向辛衣,微微一笑,道:“你以为如何?”

辛衣对上他那幽黑狭长的双眸,心中一跳,别过脸去,轻哼一声道:“就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大隋国富力强,兵精将良,难道还会输给那小小的高句丽不成?要是我为主帅,就算面前有千万之众,也定当凯旋而归。”阳光正好落在她微微轻侧的脸上,将那挺拔的线条清晰地勾勒出来,俊美而坚韧,和着她眸子里张扬的光芒,竟透出一种异样的霸气来。

李世民脸色一动,颔首道:“你的口气也不小嘛。劳师远征,久战疲敝,战力不强,运粮困难,不知宇文将军又当如何调度?”

“速战立决,长驱直入!”辛衣昂起头,炯炯双眸直视对面的少年,浑身散发出一股仿似雷霆万钧般的王者之势,慑人心魄。

“好!好一个速战立决,长驱直入。”李世民朗声大笑,一掌拍在辛衣肩头,“有胆识!如我辈者正当如此。”

辛衣盯着那双落在自己肩头的手,眉头一皱,忽地退后一步,斜着一掌劈去,李世民微微一惊,身随掌动,急风过后,已接上辛衣的掌,翻腾来去,双掌纠缠间,两人的身体却又被拉近了。

春风过处,尽是温柔旖旎,漫天柳絮,如扑面飞雪般散开来,人们的身上都沾上了点点白絮。

“你还没有打够吗?”李世民凝视着面前这个骄傲的少年,英眉一展,唇角挂上了笑意。

辛衣掌被他紧紧扣住,一时动弹不得,只闻得耳边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眼前是他灿若晨星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间变快了。只见她手臂一沉,掌风突变,晃一个虚招,身体瞬间退出几步之外。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比试。若不决出胜负,我决不罢休!”她扬起下巴,傲然道。

“好!明日午时,我在玉龙峰上等着你。”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两人的手掌重重地击在一起,那年少不畏天高的骄傲也仿佛透过掌心传入各自的心里,炽热而蓬勃。

李世民翻身一跃,跨上一旁的黑色骏马,阳光下,他纵马回眸,英姿勃发,灼如骄阳,而他唇边的笑,却比那初春的清风还要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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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辛衣醒得特别早,天空刚现蒙蒙曙光,薄雾未散,晨露尚浓,她便已经在练箭场内练了几个回合的骑射。

诺大的场子里,只听得鸾玲四响,马蹄声动,马上的少年,搭弓张弦,一枝枝羽箭如流星般射向靶心,眉宇间那飞扬的神采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三少爷今日可是有何喜事?”宇文府的下人们都在悄悄交耳议论着。

谁都看得出来,宇文府尊贵的三少爷的心情是这样好。她虽没有说出来,可她闪闪的眸子,舒展开的眉,脸上动人的光彩都在透露着这个昭然若揭的秘密。只是,他们不明白,什么事竟能让这个骄傲的少年如此开怀。

早饭过后,辛衣骑着马儿刚出了大门,却正好遇上了南阳的銮轿。

南阳从轿子中探出头来,嫣然一笑道:“我正想去找你,今日我们一起去郊外踏青吧,林子里的桃花都开了,红艳艳的一大片,可漂亮啦。”

辛衣笑道:“今日可不行,我要与人决斗,改日再陪你去罢。”说罢,勒紧缰绳,双腿一夹,马鞭一扬,马儿长嘶一声,撒开蹄子飞驰而去。

南阳楞楞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愕然道:“决斗?”

玉龙峰是洛阳城郊的一处名胜,风景甚是秀美,登峰望去,只见四周山野清秀,林木葱郁,群峰环列如俏丽的屏风。

辛衣将马停在林子里,自己走到崖顶,轻展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那和着野花清香的山风扑面而来,顿时叫人神清气爽起来。

“好罢!李世民,我今日倒要看看,到底是你棋高一着还是我更胜一筹。”

这个骄傲的少年,对着面前的万千峰峦,叉起双臂,眸子里闪闪发光,说不出的意兴飞扬。

可是,她没有想过,在这样斗志昂扬的时候,如果没有对手,那该是怎样的苦恼?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眼看那峰峦间流云如水,残阳慢慢落下,月儿升上高空,她要等的人却是迟迟不见。

她原本雀跃的心,也跟着慢慢地冷了下去。

他竟然没有来。她又是失望又是愤怒。

为什么,他竟会爽约?

她手里握着那杆写有他名字的箭,紧紧合拢,直至感觉到手心传来阵阵的痛意,这才张开手掌,低下头凝视着手中的箭,眉头一皱,叫一声:

“可恶的家伙,等着瞧罢!”

只见她手臂用力一扬,那羽箭随之飞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坠入那万丈深渊之中。

茫茫夜幕中,辛衣转过身,凝眸向前方望去时,却是吃了一惊。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夜风中,那个男子,远远地立在她身后,任风将他的玄衣和长发吹起。他的眸子冷冽清亮,就如初雪中绽放的腊梅,清雅孤高,却在不经意中透露出几份暖意来。

“师父?你怎么来了?”辛衣惊异地叫道,一边迎上前去。

晕黄的月光下,她望见扶风的衣襟上那层层的水迹,甚至他那俊逸的脸上、发间都有露水的光韵,莫非,他在这里竟已经立了多时了么?

“师父,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抬起手臂,想为他擦拭脸上的水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扶风凝视着她的眸子,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宛如一池静谧的水中荡起的一丝涟漪,辛衣楞楞地望着他,呼吸一下子凝住了。但只一瞬,他便放开了她的手,移开眸子,淡淡说了声:“夜深了,回去罢。”

初春的夜,悄然无声,月光下,他长袖轻拂,转过身去,避开了她询问的视线。

月如轻辉,树影婆娑,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长长,落在她的眼里,竟生出些异样的感觉来。

她又怎会明白,这引得心底隐隐作痛的,究竟是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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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洛阳,明丽而华贵。

仿佛一阵春风,便会给洛阳抹上一层翠绿,洛阳城便在那一阵阵的春风里,鲜活而多情起来。

可春来得快,去得也是这样匆匆,眼见那牡丹花儿活泼泼地怒放后又骄傲地凋谢,夏日的气息便已经扑面而来。

这段期间,辛衣没有再听到那李世民的消息,却被北方的战事给吸引去了全副注意力。只见那一封封信报接踵而来,可带来的却皆非捷报。

三月,隋军进至辽水西岸展开。高句丽兵依辽水据守,数日后隋军浮桥接成,依次渡河,歼灭东岸的高句丽军万余人,乘胜进围辽东城,在隋军的猛攻之下,守军请降,而杨广竟规定“凡军事进止,皆须奏闻待报,毋得专擅。”而诸将不敢做主,只好停战请示。守军趁机又填好缺口,修整兵马再战,如此竟然有三次之多。

六月,杨广亲至辽东城督诸军攻城,同时命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等九军共30万人,越过高句丽诸城,向鸭绿水挺进,与水军配合攻打平壤。高句丽大将乙支文德采取诱敌深入的计策,边打边退,引诱隋军,致隋军疲于奔命,宇文述见将士疲惫已极,且军中粮尽,平壤城又坚固难拔,遂被迫还师。高句丽军乘其后撤,从四面抄击隋军。宇文述等且战且退,至萨水被高句丽军半渡击之,诸军皆溃,退至辽东城时仅余2700人。

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率水军经海道入大同江,在距平壤60里处击败高句丽军,乘胜以精甲4万攻城,遇伏大败,还者不过数千人。征高丽两路皆先胜后败,杨广亲率大军亦困于坚城之下,不得已,下令班师。

杨广一次征高句丽,竟以惨败告终,上百万人的生命葬送在辽河以东。

想当初,百万大军从涿郡向辽东进军时,足足花了四十天才开拔完毕,旌旗鼓角连绵千里,声势是何等威武,最后却惨溃至此,百万之师仅逃回数千人。

高句丽将隋军阵亡将士的尸骨筑成了一座京观,以炫耀战功。那自辽东归来的战士们曾亲眼看到,寒风吹来,京观上的薄土被吹去,立刻便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所谓尸山血海并不仅仅是一个形容词而已。

消息传来,举国皆惊,万民哀泣。

宛如那繁华梦醒,才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笑话一场。

洛阳城内,也有数十万人应征而去,如今归来者不过寥寥几十,一时间,只闻妇孺的哭声满城,哀鸿遍野,生生将这繁华之城化作了伤心之地。

辛衣虽每日都带领兵士按例巡夜,心中的焦躁却是一日强过一日,这满城哭声,满城的白色,满城的死气沉沉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空气中弥漫的为死者烧香所散发的香气更让她觉得窒息。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山何巍巍,天何苍苍。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大街的尽处远远地,传来一阵苍凉的歌声,那声音凄切委婉,和着那阵阵凉风,竟有种说不尽的苍凉悲愤之情,使人闻之动容。

辛衣立在马上,听着那歌声,拳,紧紧地握了起来,眸子里的光,是那样明亮而炽热,分不清是悲愤还是悲伤。

忽然,她将马头一调,马鞭一挥,大喝一声,策马驰向前方。

她的心里仿佛窝了一团火,再冰冷的夜风也无法吹熄它的火焰。

她就这样任马儿奔驰着,将随行的兵士们甩得远远地,直到耳边再也听不见那些凄婉的哭声。

“高句丽,你等着罢!日后我必亲取之,报此仇!”

杨柳堤,洛水旁,这个少年的声音在河面久久徘徊,不肯散去。

新丰美酒斗十千

杨广带着这前所未有的失败与耻辱回到了东都洛阳。

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自从懂事起,从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失败”这个词。想他十三岁被封为晋王,二十岁带领大军灭陈统一中国,三十六岁登上帝位,踌躇满志,雄心勃勃。现今大运河的巨型工程已经接近尾声,蔓延两千里的运河已经将黄河和长江沟通;一座崭新的都城奇迹般地耸立于中原,洛阳市里甍宇齐平,外码头上舳舻万计,整个城市榆柳交阴、通渠相注,在当今世上堪称奇观。再加上屡次出巡,扬威绝域,西击吐谷浑,设置鄯善、且末、西海、河源四郡,将西域东南部地区纳入了隋朝版图之内,隋朝疆域在此时扩大到极点,现下的盛世,不仅人口数量创历代之冠,国家财政实力也远过秦汉。大隋之盛,可谓极于此矣。面对如此功绩,他曾经多么自豪。可是现在,他却失败了。

再没有比一场毫无准备的失败来得更让人沮丧的了。

百万大军仅余千人,旷古的出征,旷古的溃败。

他忘不掉,那一路的归程上枕藉不断的死尸,士兵们临死前凄惨的叫声和着那残阳断旌,竟是万般的狼狈与仓皇。这位高高在上的君王第一次尝到了耻辱的滋味,这耻辱一直渗入了他的血液中,几乎使他抬不起头来。一连半个月,杨广不言不语,每天躲在自己的宫殿里,也不召见大臣。谁也不知道,这位君王的心中在想着什么。

这失败所引发的后果还在不断蔓延着。

宇文述因战败而被革职,宇文家遭遇了一次政治危机。虽然宇文化及三兄弟以及辛衣的地位并无改变,但是宇文述的失势却是不争的事实。这变故直接带来的后果便是,那些平日里经常上门的公卿王侯忽然都不见了踪影,原本热闹的宇文府突然变得门可罗雀起来。原来,这盛极的荣华竟如薄冰般,表面看来缤纷绚目,其实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辛衣明白,这次的惩罚只是杨广的一个藉口而已,他需要有人来为这次的失败负责,更需要一个台阶来掩饰现下的尴尬。这样的政治手段辛衣早已不陌生,她只是替爷爷不平,多年的戎马倥偬,立下多少大小功勋,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怎不叫人心寒呢?

“辛衣,你该明白了么?这世上唯一真实的便是手握大权,若失去了权力的庇佑,宇文家不过只是一具空壳而已。”宇文化及冷冷地说道,眼眸中的寒冰更甚往日。

“权力?”辛衣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心里荡起了层层波澜。

她曾经目睹过那活生生的权力之争,那落在马蹄下血淋淋的人头,那昭阳殿外那喧天的呼声,都深深烙在她记忆中,怎样也无法忘却。这属于她的第一堂权力之课,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真实。

她怎会不知道权力有多么重要。可是,这真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这个迷茫而又敏感的少年,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的宫殿,投向那茫茫苍穹。

即使是天高海阔,又如何能够纵情恣意?

怕只怕,是终有羁绊,困却一生。

血与火,背叛与利用,争夺与撕杀,凡此种种,惊心残酷,宛如梦魇,却在这世上不断重演。

她能摆脱吗?或者说,她能有所选择吗?

如果可以,如果……

几月之后,杨广终于从那深宫内院中走了出来。朝堂之上,这位大隋天子俯视着下方群臣,目光里满是坚定决绝,只听他畅声说道:“传昭天下,明年再征高句丽,不破辽东,誓不归朝。”

这声音在大殿上方久久盘旋,一时间,诺大的景阳殿里竟是悄无声息,静得仿佛能听见各人急促的呼吸声。满朝文武大臣抬起头来,看向这高高在上的天子,脸上俱是惊愕之色。

良久,大臣行列中走出一个身穿四品侍郎常服的男子,躬身道:“皇上,请恕臣直言,一征辽东,已是劳师糜众,如今国家元气未复,数十万子民抛骨域外,千里沃野荒无人烟,此时断不能再议征辽之事了!”

杨广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出来反对,定睛望去,此人却是内史侍郎——萧瑀,当下脸色便沉了下去。这萧瑀是当今皇后萧氏之弟,乃杨广平日里近臣亲信中一员,想不到此时竟是他最先站出来。

此处话音未落,又有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臣也赞同萧侍郎之言,这高句丽乃边陲小国,无礼于圣上,自应降罚,但陛下遣一偏师即可办成此事,何劳御驾亲征?如今九州盗贼蜂起,虽然将士用命,征剿匪徒凯歌频传,可长此以往,必将致使国家衰弱百姓离乱,万望圣主深思!”

杨广直视眼前这人,脸上虽是风平浪静,眼中的光芒却是凌厉骇人:“怎么,来将军也反对么?”

“正是!”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昂头答道,脸上满是倔强的神气。

朝上的气氛,顿时间紧张了起来。

杨广手放在龙座扶手上,大拇指反复摩擦着那金身的面壁,脸上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忽然间,他环顾一下人群,道:“宇文辛衣何在?”

此言一出,人们纷纷将惊异的目光投向那个站在末首的少年将军。

辛衣也是微微一楞,当即走出行列,来到殿前。

杨广直视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阴沉的脸上才稍稍松弛下来,道:“辛衣,你倒说说你的看法,这高句丽是征,还是不征?”

辛衣抬起望着杨广,微微一笑道:“自然要征。”

这一语,宛如惊涛之石,顿时激起层层巨浪。

“哦?”杨广与她那神采奕奕的眸子对视上,眉头一展,道:“为何要征?”

辛衣大声道:“高句丽的疆域,东西二千里,南北千余里,大半都是我汉时辽东四郡故土,汉末三国至我大隋平陈的四百年间,趁着中原天下大乱,高句丽裂我疆土而立国,这倒也罢了。最可恶的是,夷人狼子野心,立国后不断挑拨我中原内斗,发兵征伐臣属本是当然。”

这一席话说得杨广连连颔首,大笑道:“说的不错,正是如此,还有呢?”

这位意气风发的少年,昂起头来,朗声道:“我大隋威加海内,藩篱众多,如突厥、吐谷浑、高昌、南诏等都是被我上国兵威震慑,才羁绊于朝,若高句丽能辱我天朝而安然无恙,其余属国也就可有样学样,渐起自立不臣之心,到那时,国家四五分裂,臣属纷纷叛离,大隋危矣!需得长驱直入,力取高句丽,使之不遗后世忧也!”

“好一个‘不遗后世忧也’!”杨广拊掌大喜,蓦地从龙座上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肃然道:“可恨你们这所有人,见识怎及不上一个孩子。打仗本是两败俱伤的事,我大隋固然受损,但敌国疲惫困顿更甚,在这等紧要时刻,我天朝上国反倒先顶不住了,要向高句丽屈膝认输?”

耳听得杨广此言,群臣一时哑然,再无人出来反对。

杨广道:“宇文辛衣,朕就封你为骠骑将军,兼任平壤道行军总管,负责统领大军,出征高句丽。”

“臣尊旨!”辛衣单膝跪地,声音坚定有力,眼睛里好似点起了一把火,熊熊燃烧,明亮异常。

正当此时,群臣中忽然站出一人,高声禀道:“皇上,臣不才,愿毛遂自荐,督办此次出征的运粮事宜,以助我大隋军队大败辽东。”众人定睛望去,只见一人立在当间,面冠如玉,轩眉朗目,长身玉立,却是刚刚过世的越王杨素之子,世袭楚国公、当朝礼部尚书——杨玄感。

杨广大喜:“人言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此言果不虚也。好,好啊。朕就封你为征辽督运使。”

“谢皇上!”杨玄感拱手谢恩,站起身来,抬头看向一旁的辛衣,微微一笑。辛衣只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

不多时,朝堂鼓响,早朝已毕。群臣皆一一退出。

辛衣也随着人群走出了大殿,正要朝外殿走,忽听得有人在身后喊道:“宇文将军,请留步。”

辛衣回头一看,却是那杨玄感。

“杨大人,可还有何指教?”

杨玄感笑道:“宇文将军,自大兴一别,转眼已有一年的光景,想不到居然能在洛阳见到你。”

辛衣听得此言却是一楞。杨玄感瞧着她有些迷惘的神色,却是一笑,道:“原来宇文将军已经不记得我了吗?也对,校场选将那日多少英雄少年,竞技风流,你又怎会留意到我呢?”

“校场选将?”辛衣望着他的脸,脑中闪过当日的画面,顿时豁然开郎,笑道:“原来是你,我记得你,当日第一个射中靶心的人。”她没有忘记当日的情形,一个杨玄感,一个罗士信,虽然不及高子岑与自己,但是也是光芒万丈,一等一的人物。早先她就留了个心眼,却一直没有机会结识此二人,想不到来到洛阳却能遇见杨玄感。

“正是我。”杨玄感微微一笑,道:“当日校场之上得见宇文将军一展英姿,于万人之中夺得帅位,好生钦佩,只是匆匆离京,无缘结识。我拟备上薄酒,于今月十五邀请各方豪杰,论酒品茶,笑论天下,不知宇文将军可否赏光?”

“杨大人客气了,我定当赴会。”辛衣扬眉一笑。

“好,那我就恭候宇文将军了。”杨玄感一拱手,和煦阳光下,这个贵族少年竟是说不出的疏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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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衣封帅出征高句丽的消息一传出,来登门贺喜的人一时之间络绎不绝,原本冷清的宇文府,竟又热闹起来。权力之一物,果真如此神奇又如此残酷。

辛衣一向都懒得搭理这些趋炎附势之徒,忙不矢地躲到了扶风那里,把那些表面的客套与寒暄全扔给了父亲来处理,在这方面,老谋深算的宇文化及远比辛衣要熟稔老辣。

她宁愿陪着扶风听风饮茶,看那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好不惬意。

也只有在扶风面前,她才会这样放松而自在。或许,因为他是她的师父,也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可是,扶风近来却有些异样,眼底尽是沉沉的烟云,宛如有千重雾霭萦绕其中,怎样也化散不开。他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可这一切又怎逃得过辛衣的眼睛。

“师父。”辛衣轻唤一声,抬头望向他,道:“你可是有不开心的事?”

“为什么这样问呢?”扶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修长白皙的手指和着那白玉般的瓷面,显出一种异常的优雅与美丽来。

“我能感觉出来。”辛衣说道。她替扶风倒满茶杯,看那袅袅烟水浮了上来,氤氲而朦胧,一瞬间,她竟看不清楚他的脸。“师父,有什么事就不能对我说吗?”

“辛衣,你已经长大了,也该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不能为人所道的。”扶风抬起头来,那投向远方的目光,清越萧然,却掺杂着隐隐的阴霾,“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有不愿对之启齿的秘密。”

“可是,我的心事全都告诉师父,我可没有什么秘密是说不得的。”辛衣唇角一扯,忽然觉得有些儿郁闷。自小以来,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事情,她都会对扶风诉说。可他,却什么也不对她讲,不管心里藏有多少心事,埋有多少郁结,也不会对她倾诉。为什么?难道她不是他最信任的人吗?

扶风微微一笑,道:“是吗?那李世民的事情,你为何没对我说起呢?”

“我……”辛衣刚想争辩,却是一时气结,偏过头去,说道:“这个家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说不说也没什么干系。”

“真是如此么?”扶风直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辛衣道:“我只是想知道,我与他之间谁比较强。”

扶风端起手中的茶杯,轻轻珉了一口,淡淡说道:“是吗?”

“是啊。”

清莲池塘,闲庭落花,万种风情于眼前悠然飘过。那亭中的两人,却如隔了几重蓬山一般,避开了各自的视线,也躲开了心底淡淡的烟云。

从扶风家中出来,已是繁星漫天,月挂当空。

辛衣驾着骏马,在空旷的驰道上飞奔,任夜晚的凉风将自己的发丝吹动,衣襟灌满,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也随着那奔驰的马蹄而逐渐兴奋起来。

马儿转过几个弯,前方灯火顿然黯淡起来,忽然只听得身后鸾铃声响,马蹄清脆,还没等辛衣回过头来,一匹马已风驰电掣般赶到她面前。

两匹坐骑并行之际,只见那马上之人忽然手腕一扬,马鞭如灵蛇般游动,直击向辛衣的面门。

辛衣一惊,身一低,右手蓦地一伸,手上的马鞭应声而出,卷起阵阵急风,顿时回敬了那人一招。只见那两鞭于空中上下游动,呼呼声响,瞬时间,已是交缠了一起。马上两人,齐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相汇。

辛衣忽然楞住了。

月光下,那个星眉剑目,英气逼人的少年,不正是李世民。

“宇文将军,好久不见啊。”少年勒住缰绳,眸若灿星,绚目而飞扬。

辛衣轻哼一声,道:“原来是你。”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倒要恭喜宇文将军啦,得偿所愿,出征高句丽。”

辛衣望着面前这少年,胸口的火又升了起来,愤然道:“你来得正好,那被你赖掉的决斗,现下可以兑现了吗?”她手握向马鞍上的弓箭,英眉顿然收紧。

“好。我们就来比吧。”李世民郎声说道,手一扬,一个黑呼呼的东西直向辛衣飞去,辛衣探手一接,抓在手里,却是一楞:“这是什么?”

“上等的竹叶青。”李世民笑道:“你,敢不敢和我斗酒?”

将军沙场秋点兵

洛水旁,牡丹园。

月上柳梢,清光如洗,银河泻影。

牡丹借着淡淡的清辉轻吐芳蕊,夜色中,那万千娇容竟是遮也遮不住的绚烂泼辣。眼见四下里风徐起,暗香满园,唇齿留香,直叫人分不清这是花香还是酒香。

月光下,两个少年对着那满江的繁星,举酒相饮,几回下来,已是不知是酒醉了人,还是香醉了心。

辛衣自小就没有饮酒的习惯,现下抱着这大酒坛,一口口喝下去,只觉得那浆液顺着咽喉,冰凉凉地滑入腹中,却又是火辣辣的热,仿佛在周身点起了一团火。只见她双颊上逐渐透出浅浅的红晕,蓝色的瞳仁渐渐沉下去,变成了透明的琉璃色。

“酒量不错嘛。”李世民斜眼看她,唇角轻轻一钩。

辛衣放下酒坛,只觉得面前的他蒙蒙胧胧地看不大真切,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夺目,亮丽璀璨的连星星都比不过。她下颚微微上抬,傲然道:“那是自然。”

“好!我们接着喝!”李世民举起手中的酒坛,与辛衣重重一碰,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仿佛那坛中盛的不是酒而是水。

辛衣皱起眉,盯着他道:“你还没说明白,当日为何失约?”

李世民抬手擦擦嘴角的酒渍,淡淡一笑,道:“我回太原了。”

“太原?”

“家父现任太原楼烦郡太守,是他派人紧急传书叫我回去的。”这个明朗爽俊的少年,抬头望向天际那弦寒月,神采飞扬的脸上竟似平添了些许黯然,就如那灼灼骄阳暂时被乌云掩去了光芒。

辛衣抬起头来,望着他,却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轻声说道:

“我母亲,过世了。我这样急着赶回去,却只见得她一面。”

月色如水,清辉生寒,微微碧波荡漾,江心有一叶孤舟划过,惊起层层波澜,将水中月儿的倒影生生搅碎,散成一池莹光。那个忧伤的少年,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并没有掩饰他的悲伤。

辛衣长睫抖动,眼眸半合,说道:“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娘亲。你,起码还记得她的模样。”

第一次,她跟别人说起自己的娘。

这些年了,她都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这世上原来还有“娘”这个称呼,不记得其实自己也是有娘的孩子。这些都太遥远了,遥远到让她忘记了原本该有的痛。而他还可以悲伤,还能有所追思,这于而言,何其难也。

李世民楞住了。

弦月下,两人没再说话,那望着天际的眼眸里流转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慰藉。是否到了此时才会明了,纵使是骄阳繁花,灼灼其华,也终有落寂之时。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逝去的便是再也不复回了。

良久,辛衣举起酒坛,轻哼一声:“说这些做什么,喝酒。”

“对!喝酒!”他爽朗一笑。

两坛酒重重碰在一起,冰凉的酒水和着那淡淡的愁绪落入了各自的心底,沉淀,纠结,消散……

“这一次,我姑且不记。可是你不要忘记,你还欠我一次决斗。”

李世民笑了,“我一直都很好奇,究竟我们为何非要决斗不可呢?”

辛衣看他一眼,道:“没有理由。”

“没有理由?”他眉一扬。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孰强孰弱么?”她眼里似有火花在跳动,“还是,你根本就已经认输了。”

“好!比就比。”究竟是少年气盛,那好胜心瞬时又被激起,李世民大声说道,“待你大破高句丽归来时,我定然与你一决胜负。”

“那么,说定了。这一次,你若再食言,就休怪本少爷无情。”

月光下,她仰起俊美的脸庞,对着他微微一笑,万千星光竟似融入其中,一刹那,他的呼吸竟凝滞了。

银河横亘天空,月光透过树梢,长夜漫漫。两人的酒坛,已是空了大半。酒喝得越多,他的眼睛就越明亮,简直连一点醉意都看不出。而她,却已是星眸半合,微熏半酣,半身如在云雾中间。

她半靠在大石上,吹着冷冷的晚风,耳畔隐隐约约传来他的声音:

“那高句丽,虽为小国,但是占尽地利之便,又以少胜多,灭我大军,气势正盛,决不能掉以轻心。你此次出征有何打算?”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只要摸清其底细,出以奇招,要取之并非难事。”她皱皱眉答道,脑子里却好象钻进了一只野蜂,到处乱窜,嗡嗡作响。

李世民笑道:“话是不错。可我朝军队一向都有个弊端所在,惯用甲骑具装,这在对付装备简陋的步兵时具有明显的优势,但在对付机动灵活的轻骑兵和装备精良的步兵时则往往力不从心,甚至处于不利地位。以往我朝在与突厥作战时每虑胡骑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舆鹿角为方阵,骑在其内,甲骑具装的缺点暴露无遗。”

辛衣惊异地抬起头来,望向他。

只听这眉飞色舞的少年继续说道:“北方突厥在这方面却与我军相反,他们惯用轻骑兵取胜于敌,见利即前,知难便走,风驰电卷,不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我隋军的步兵哪里追得上。这高句丽习性与突厥相似,我们何不仿之设立轻骑队,战时可作先锋也可作前哨,窥敌之弱,攻其不备,出奇制胜,何其快哉!”

辛衣昏昏的头里似有火光一闪,明明心底对他这番见解很是欣赏,嘴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道:“你怎会知道那么多突厥的事情?”

“我随父亲长驻太原,与突厥相抗多年,要知道这些有何难处?”李世民剑眉一扬,笑着的眼睛里,星河灿烂的璀璨,继续说道:“一开始,我们还吃过突厥的亏。可是后来我们改变策略,从军队中选出能骑射者二千多人,模仿突厥的方式加以训练,饮食居止与突厥人全无二样。以至于后来突厥人见这些士兵,竟还以为是自己部落中人。哈哈,再后来与突厥交战,这些轻骑兵就派上了大用处,平时他们可作探马,监测突厥动静,一旦有事,可以急召而来,来之能战,战胜能追。打了几次漂亮的胜战,这些突厥人就怕了……”

他正说得酣畅处,忽然感觉右肩一沉,一个软软的身体跟着倒了下来。

他错愕地望着那倒在自己臂弯中酣睡的少年,却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是醉了,明明没有酒量却硬撑着。”

真是个要强的家伙。

不过,这家伙为什么竟比女子还要秀美。李世民仔细打量着那张精致而俊美的脸庞,脸不知为什么竟有点发热。

他站起身来,将她背起,轻叹一声,“这家伙,还真沉!”

水光月色,牡丹花香,交织在一起,沁入心脾,直把人熏醉。

洛阳的街道宽阔而静谧,他背着她,踏上那清石子砌成的路面,脚步声清脆而有力,两人的背影落在地上,长长斜斜,却是分不清彼此,融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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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校场点兵。

棋幡招展,高角红牌,刀斧剑戟,森然如林。

“咚……咚……咚……”只听沉闷的鼓声划破天际,响撤整个校场。 二遍鼓刚过,三军已集结完毕。正中台上,一面帅旗赫然升起,迎风招展,上写“宇文”两字。只听四下里号角齐鸣,两列铁骑亲卫簇拥着一骑从远出驰来,卷起阵阵尘烟。

只见那中间一位少年将军,黑袍银甲,英姿勃发,丈霞光跃然穿透云层,落在她脸庞上,俊美非凡。

一名重甲佩剑的大将,率先驰马行到台前,按剑行礼,呼道:“末将钱士雄恭迎大将军!”

辛衣微微一颔首,登上高台,俯视众将,目光如炬,黑色的大氅迎风翻卷,道:“今日里大军已经集结多少人?”

钱士雄答道:“回将军,目前我大军已经集结十万人,各地征兵还在陆续赶来,请将军检阅。”

辛衣一抬手,传令台上四名兵士,面向东西南北四面而立,舞动起令旗。

只听三声炮响横空而过,呜咆的号角声和低低如殷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只见士兵们迅速形成三个宽大的黑色方阵,中间是步兵方阵,左右两侧是整齐的骑兵方阵,刀林枪海,寒光烁烁,整齐肃静,人端马静,落针可闻,四下里赫然是一列列兵马重装列阵,随着将校手中红旗演练阵型,依序前行,靴声撼动高台,卷起黄龙般的股股沙尘。辛衣凝神屏气,仔细观看着士兵们的演练,面色肃穆,看不出喜怒,可身上那凌厉的气势却是挡也挡不住的显了出来,那种老练与成熟,完全超越了她的年纪。

一柱香的功夫之后,大军演练完毕,鼓声长鸣,将士集结于中央,又恢复了原本的阵型。

辛衣抬抬手,招来一旁的副将钱士雄。

“将军有何指示?”

辛衣蛾眉一挑,眼里的光芒坚定而又果断:“传令下去,从明日起,不必再做此全军演练,大军化整为零,由各自的校尉负责,每百人为一队,分开操练,每十日队内自行比试技艺,最后一名编入后备营,三次连续落后者,直接驱除出军队,第一名则分别选入轻骑营与神机营,由专门的将领负责训练。”

钱士雄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这位少年将军,道:“将军,可这样一来,大军的人数势必会减少。”

“少?”辛衣钩唇一笑,朗声道:“兵者,贵乎精,不在乎多,纵使是百万大军,如一盘散沙,临阵溃乱,又有何用?”

“这……”钱士雄一时语塞,“可是我军自古只有重甲营,这轻骑营不知是做何功用?”

辛衣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高声说道:“这轻骑营不同于以往的重甲营,以轻便灵活见长,见利即前,知难便走,风驰电卷,出奇制胜。我自当从众将领中选出合适人选来训练这一特殊营队。”

“末将遵命。”尽管心中有众多疑惑,可是钱士雄还是选择服从她的命令。这样一个少年,正是如骄阳夏花般的年纪,便已经手握千军万马,立于万人之上,自当是张狂不可一世的,可是,最令他称奇的还是那少年身上隐隐透出的王者之气,那样果断而沉稳,仿佛泰山压顶也面不改色。

大隋朝此次出征高句丽是否会因为这少年,而有所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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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洛阳城北。

楚国公、当朝礼部尚书——杨玄感的府邸。

此时,夜已深,杨玄感却并没有象往常一般安寝,他在等人,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可直到此时也不见人影,他不禁有些焦躁不安起来,不由站起身来,在房间内缓慢地踱起步来。

这位贵族少年,有着显赫的家世,高贵的身份,却总是在眉宇间透出那中焦躁来,就好象那自幼时起便残留在身上的梦魇一般,怎样也无法摆脱。

窗外,有风吹过,轻轻拍打着窗弦。

杨玄感一回头,却见一个人影立在面前,不由地吓得连连后退几步,正待喊人。却见那人手轻轻一挥,自己的身体竟怎样也无法动弹。

“你……是谁?”杨玄感又惊又怒。

那人微微一笑,竟如萧萧清风,俊爽明朗,玄色的衣在风中飘扬,眉间那点红,犹如黑暗中燃烧的火焰般,妖异而刺目。

当时只道是寻常

玄衣男子立在窗前,宛如芝兰玉树,映月生辉。他的双眸是奇异的琥珀色,如同那天山之巅的池水,平静中却带有无穷的魔力。

只见这男子手轻轻一抬,宽大的玄色袍袖随风飘动,案几上跳动的烛火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时已不见了光亮,空中只余青烟袅袅。

刹那的黑暗过后,窗外银色的月色悄悄地泻了进来,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那清晰明朗的轮廓,刀刻玉砌般的精致。

杨玄感想后退,身体却是软绵绵地使不出半分力气,想张嘴叫嚷,喉中却似被什么东西塞住一般,发不出高声,那说到嘴边的话语低沉细袅,宛如耳语。他又惊又怒,却只能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能做。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玄衣男子的声音清冷而醇厚,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杀父之仇,你难道就这样忘记了么?”

“杀父之仇?”杨玄感耳听得这四个字,心中一惊,如白杨一般笔直的身躯忽然颤抖了起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家父乃是病逝,何来仇怨一说。”

“果真如此吗?”玄衣男子琥珀色的眼眸在黑夜里看来显得分外冰冷。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人的注视下,杨玄感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就仿佛心里所有的秘密都无从藏匿。“杀父之仇,杀父之仇……”他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双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手心里湿湿的,全是渗出的汗珠。已经一年了,他逼迫自己忘记,忘记那埋藏于心底的恐惧,忘记那无处宣泄的痛苦。

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弦月。

父亲去宫中赴宴。这本是一次寻常的宴会。皇上于显阳宫宴请群臣,去的都是一些近臣显贵。所以,他没有在意,父亲也没有在意。可三更时分,父亲却被人抬了回来,一直吐血不止,奄奄一息。

他急急命人请来的大夫,却让父亲给挡在了门外,就连煎出的汤药,也不肯喝下半滴。他哭倒在父亲面前,苦苦相劝,父亲却长叹一声,苦笑道:“玄感,你可知道,若我死,兴许还能保全我家族富贵封爵,若违人所愿,硬要苟活于人世,我族必灭。”

那时候,他却并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直到他承袭了楚国公的爵位,官拜礼部尚书,代替父亲维持起家族的荣耀与尊严,整日周旋于权贵众臣之中,他才渐渐明白,父亲绝医弃药,一心赴死究竟是为了什么。若非有人苦苦逼迫,若非是无可奈何,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你当然明白,你父亲因何而亡。”玄衣男子冰冷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原因只有一个——功高震主。”

杨玄感身躯一震,眼中的光芒从惊讶变成了阴鸷,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玄衣男子冷冷一笑,却并没有回答。

杨玄感狠狠地盯着面前那个男子,良久,忽然长叹一声,痛苦地垂下眸子,他如何能不懂,可就算明白他又能怎样?在朝为官已是如履薄冰,小心万分,若是稍有不甚,这引发的惊天骇浪,只怕是万劫不复。所以,他只有假装不明白,继续糊涂下去。

“你父亲虽有篡位之策和平杨谅之功,但权势过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早已为杨广所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象他这样聪明的人物,又怎会不明白,唯有死亡,才能暂时保全这富贵与荣华。”

玄衣男子用那样冷冷的嗓音说出的话语,一句句震入杨玄感的心中。

“你父亲没有选择,可是你有。你当然可以继续享受这富贵权势,为国效命,为皇上尽忠,当一个忠臣良将,忘却仇恨,无惊无险地过完一生。但是,你真以为你父亲之死便能平息一切吗?你以为,杨广真会就此放过你们?”

他不会,他不会……杨玄感心里有一个声音大声回答着。这么久了,他心里的危机从未有所减轻,反而一次次地加深起来,每当他走上金銮殿面对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每当那双阴沉的眸子扫过自己的脸庞,他周身的血液就会瞬息冰冻。猜忌,乖戾,疑心……不知何时就会身首异处,正是他此刻的处境。以往父亲权势盛极,喜交当世豪杰,四海知名之士多趋其门,以至有盛名于天下,没想到这一切却都成了杨广对他家最大的忌惮。

“你,住口,我们杨家深浴圣恩,忠心耿耿,就算是君要臣死,臣只当就死,又怎会有所怨言。”杨玄感无力的辩驳瞬间便消失在沉沉暮霭中,没有留下半丝痕迹。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玄衣男子凝眸看向他,那琥珀色的瞳仁在黑夜中显出一种浓烈的妖异,“或者先发制人,或者坐以待毙,两者择其一,更无他路。”

杨玄感惊慌地抬起头来,视线却被玄衣男子截住,脑子里仿佛中了符咒般,思绪哪里还能浮动半分。

“如今正是最佳时机,杨广外举兴兵,内乱不止,各地盗贼纷起,民怨日重,渐失人心。若以为天下解倒悬之急为号召,必定从者如流。”

窗,被扑簌的风吹动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玄衣男子的声音似有无穷的魔力,在杨玄感耳边反复萦绕,一寸寸袭入他的心智。

“待明年开春,大军出征高句丽,腹地空虚,后方粮草大权又尽在你手,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此方,何愁大事不成?此良机若失,从今天下再无人能救杨家,唯剩亡而已。

一语一言,一针一刺,点点挤进这个年青人的心中。杨玄感原本混沌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坐拥天下,笑指江山,天下间,没有人能逃过这样的诱惑,他也不能。

“天子无道,能者可取而代之。杨玄感,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玄衣男子在风中冷冷地笑。

权力,欲望,野心……

想要这天下吗?那我就给你一次机会。

西风飒飒,桐叶萧萧。洛阳城郊那间幽静的别院里,暗香浮动,满院一片香雪海。

扶风自外面走了进来,修长的身躯拢在宽大的袍里。风轻起,袍飘动,那翩翩风仪竟比秋月更加明亮。他刚在亭边坐定,便听得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师父,你去哪里了?害我好等。”

俊俏的少年,立在他面前,明眸璀璨,笑靥盈盈。

在看见她的一刹那,他眼中所有的冰雪忽然都消融不见。

“这么晚了,你怎还不回去?”

辛衣伸伸手臂,道:“今天训了一天的士兵,真累人。”

“这样就喊累,以后怎么统帅千军万马?”扶风微微一笑。

辛衣往那大石台阶上一坐,半倚着扶风,懒懒地笑道:“还是师父这里好,清净自在,无拘无束,再不用摆出什么将军威严的架势。”

一瞬间,扶风明亮的瞳仁中有温柔的火苗闪过,有如琥珀一样的光泽。他抬起手来,轻轻抚上她的鬓发,轻喃道:“你这孩子。”

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象个孩子。

“累也罢,苦也罢,上天入地,这一路,我都陪着你。”

这话,他当然说不出来。

可是,她该会明白吧。

即使他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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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了秋,桂花便开了。

黄灿灿的一树,细蕊的骨朵,活泼泼怒放,娇美而热烈,带出满城的浓郁的香气。

月缺月圆,日升日落,转眼间,竟又是一年中秋至。

辛衣忽然记起当日与杨玄感的约定,当下换了正装,往他府邸而来。

楚国公府,位于洛阳城北,诺大的宅子,影墙深厚,气势恢宏,比起宇文府之气派有过之而无不及。

辛衣报上名号,早有仆人忙不矢地引进门来。宽阔的内院走道宛如白玉砌成,光滑洁白,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光芒。路两旁,衣饰华贵的仆人垂手站立,手中端着各式珍奇的玩意。路旁的石墩,扎有美丽的绸缎,间或站有一个传报人,眼见得辛衣入内,当即高声报上她的名号,只听得那声声好似洪钟,一声未灭,一声又起,连绵百米,不绝于耳。这楚国公府,好大的阵势与排场。

里面的一干宾客听得传报声,早就立起身来,纷纷侧目,各种各样的视线齐齐投向前方,聚在了辛衣的身上。

辛衣眉一皱,心里已有些不大耐烦起来,还没站定,那方杨玄感已迎了上来,只见他华服贵冠,神采飞扬,一派贵族公子的风范。

“原来是宇文将军,在下有失远迎,得罪得罪。”

辛衣微微一笑,抱拳回礼。

此时,前厅里已是聚满了宾客,黑压压的一片,辛衣粗粗望去,估约有上百人,心中却是暗自一惊。

杨玄感将众宾客一一引见于辛衣,这形形色色的人物中,有达官显贵,更间杂有不少草莽人士。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竟是都有知交。辛衣耳听得那些长长的名号,尽是些什么“神拳”“无敌”“霹雳”,不由地暗自好笑,表面上却只是敷衍客套,将“久仰”等词挂于嘴边。

“此乃蒲公李密,表字玄邃。”杨玄感引辛衣来到东首一席,指着席上一人高声说道。

辛衣与那人视线一接触,顿时浑身一震,原本懒洋洋的神色收敛了起来。只见面前那人,身若巨塔,肤色黝黑,眼神犀利,气势如虹,好生威武。

“原来是牛角挂书的李玄邃,久仰久仰。”这一次,辛衣却是诚心地说出这两个字。

“原来宇文将军也听闻过玄邃牛角挂书之事。”杨玄感抚掌笑道。

辛衣微微一笑,道:“这等佳话,朝野上下有几人不知?”

这李密乃西魏八大柱国之后,本是东宫千牛备身,但却为杨广所不喜,只好告病回家。某日,他骑牛出门去拜访当世大儒,随身携了一卷《汉书》,把书轴一端挂在牛角上,自己手执另一端展开,边骑行边默诵,这副用功模样恰好落入当时的宰相越国公杨素眼中。杨素自后蹑行,问他读的是什么,得知是《项羽传》后,对这个勤勉书生愈发另眼相看,不但引为座上宾客,而且让自己的儿子杨玄感与之深相结纳。这段“牛角挂书”的美谈从此传扬朝野。

听得辛衣此言,李密眼中光芒一闪,道:“宇文将军才是少年英俊,校场夺帅,力敌万人,何等的气魄。”

他虽然嘴上褒扬,姿态中却隐隐有一种傲踞,但这傲踞并不让人心生厌恶,而是恰倒好处的张扬。

辛衣并没将他的轻慢放在心上,她明白坊间对自己的传闻多有夸张,不实之处比比皆是,只怕这李密是听了那些华而不实的赞誉,心里多半不以为然。

三人正说着话,忽然旁边插进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世人都说宇文将军如何了得,箭法如神,力拔千斤,我等今日不知有没有这荣幸,能见将军一显身手?”

谁家末座最少年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辛衣轻挑蛾眉,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望去,却见一个蓝衫汉子立在当儿,身长八尺,面如紫玉,腰大十围,河目海口,燕颔虎头,好生威风。

杨玄感面色微微一变,却仍是笑道:“徐兄,今日里众朋友难得聚首,自当开怀畅饮,其他事宜可留待日后再论。”听他这么一说,辛衣这才依稀记起,此人乃是什么号称神拳无敌的齐鲁豪士——徐大寿,道是此人有千均之力,一可当十。

徐大寿一抱拳,嗓门好似洪钟长撞:“还请楚公莫怪,我们兄弟都是粗人,不懂啥礼数,只因听闻宇文将军大名已久,却从未得一见,今日倒要趁机好好向宇文将军讨教一二,日后回到山东也好向众兄弟有个交代。”

徐大寿一语未了,下首却又有人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在下乃长白山吴白起,学箭已二十载有余,江湖人送‘落英神箭’之号,如宇文将军还看得起兄弟这点虚名,就请当面赐教。”

这两人一上来便是咄咄逼人,直奔辛衣而去,显然都是有备而来。

“这……”杨玄感为难地看着对峙的双方,说道:“宇文将军,你看……”

“恭敬不如从命,我自当奉陪。”辛衣手一伸,唇角边浮起一缕嘲讽的笑,看来今日这楚国公府设的却是鸿门宴。

“好!宇文将军果然是少年英雄,快人快语!”

杨玄感拊掌笑道,眼中不露声色地闪过一缕异色。

吴白起不等话音落尽,便忙不矢地走上前来,手一拱,叫声:“宇文将军,请了!”只见他一手拿下背上的黑雕玉长弓,一手自剑囊中取出四枝箭矢,先将一枝箭搭在弦上,大喝一声,攸地拉开弓弦,弦开如满月,“嗖”地一箭射了出去。

一箭未尽,吴白起右手一捻,又是一枝箭搭在弦上,手法快捷无比,只听弓弦“绷绷”连响,五枝箭如同流星赶月一般,一箭接着一箭射了出去,箭箭连环,一气呵成,令人目不瑕接。五箭射完,如暴雨骤停,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那五枝箭几乎是同时落在丈开外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圆弧形,煞是好看,不由地齐声喝彩道:

“好一个‘连珠箭’!妙啊!”

一片欢呼声中,吴白起斜睨一瞧辛衣,收弓回箭,好生得意。

“宇文将军,在下献丑了,还请将军赐教。”

辛衣微微一笑,道:“敢问阁下,用于束发之物,可是黄玉的发簪?”

众人此刻都静下声来,看她如何应对,却没料到此刻竟问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都楞住了。

吴白起摸摸发髻,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答道:“正是。”

辛衣摇摇头,道:“不好看。”

“不好看?”吴白起一楞。

“我替你换了罢!”

话音未落,人已出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呼呼风响,满室皆是辛衣飞舞的衣裳,游动的身形,只听得一声轻叱:“着!”

空中“嗖嗖嗖”连响五声,急风顿卷,快如闪电。

风过叶落,俊朗少年立在原地,言笑晏晏,抱起双臂,眸子里尽是顽皮。

“这样好看多了。”

众人定睛瞧去,只见那吴白起的发髻上兀自插了六枝筷子,筷子头朝外,散成花状,每两只筷子的间距都是一般长短,齐齐插入发中,衬着他那硕大的头颅,形成一种奇异的效果,一时间,满座皆是忍俊不禁,笑声一片。

吴白起自头上拔出筷子,狠狠往地上一摔,满脸通红,直直往门外奔去,任杨玄感如何呼唤,却是连头也不回。辛衣望着那散落在地上的筷子,神色忽然却是一变,抬起头来,向人群望去。

正在当儿,旁边的徐大寿已抢前一步,道:“宇文将军,我来向你讨教几招。”

辛衣手一抬,笑道:“请!”

只见那徐大寿衣摆一卷,走到厅前的一只黑色大鼎前,转了几圈,回头对杨玄感道:“敢问楚公,此鼎重几斤?”

杨玄感道:“此鼎力有800石,乃是沧山之石和九玉玄铁制成,沉重无比。”

徐大寿点点头,道:“就是它罢!”

只见他朝手里吐了两口唾沫,快步走到铜鼎前,紧了紧腰带,沉肩下腰,手执鼎足,大叫一声——“起”,喝声未尽,手臂已起,他竟然一下子就把这个千斤重的铜鼎举过了头顶。众人观之发出一阵惊呼,举座皆失颜色。

只见徐大寿举了大鼎,绕场一周,竟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毫不见疲。

“好哇!古有楚霸王举鼎之雄,今有徐豪士赶追前人之风,妙哉!”杨玄敢击节大喜。

徐大寿放下大鼎,环顾四周,听着那喝彩声声,面有得色。

“宇文将军,请吧!”

一时间,满室目光聚集到了那个弱冠少年身上。

她唇角仍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脸上的神情松弛而慵懒,就仿佛面前的巨鼎只是繁花流水,而她,只是坐于园中观花的游人。只有她那飞入鬓角的眉峰与明亮的瞳仁,无意中透出的那凌厉和张扬,一闪而过,却惊人心魄。

只见她走到大鼎面前,站定。

众人呼吸一屏,随着她移动的步子而心跳加速起来。

辛衣手一抬,按于鼎上,眼睛里火光一闪,一使力,只听“咯咯”几声大响,那巨鼎下方泥土不断涌出,鼎身缓缓下沉,最后竟是生生陷进了土里,入土两尺有余,方才止住。满座宾客见状,无不瞠目结舌。

辛衣转向徐大寿,道:“徐英雄可能将此鼎从土中拔出?”

徐大寿望着那下沉的巨鼎,鬓角淋淋已见汗水,冷不妨被辛衣发问,只好硬着头皮道:“这有何难,看我拔来。”

当下摩拳擦掌,蹲下身去,抱住了鼎身,一使力。众人定睛望去,却见那大鼎只是摇晃了几下,却并无上升之意。徐大寿大喝一声,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生生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蹦出,滚大的汗珠子如溪水般从额上淌下,无奈巨鼎却仍是如扎根土中一般,任他怎样折腾,就是不动分毫。

辛衣嘻嘻一笑,道:“不如让我来助徐英雄一臂之力吧。”

说罢,右掌顿起,一声大喝。众人还未见她如何出手,只觉得脚下一震,便见那巨鼎连同徐大寿人一起以旱地拔葱之势,猛然冲上了天际,力未消时,只见一个人影蓦地一闪,腾空而起,轻轻接住那飞起的巨鼎,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地。鼎定人现,少年俊美的脸庞,宛如绚目的朝霞,耀眼而夺目。

再看那徐大寿巨大身躯于空中急剧坠落,眼见便要落于庭院中,忽然一人飞身上前,猿臂一托,将他救了下来。

徐大寿一下子坐倒在地,脸色铁青,却是半响说不出话来。

众人眼见辛衣露了这一手,早已惊得忘记了喝彩,满室喧哗,就在这一瞬间静了下来。

出手相救徐大寿正是李密,此时他收住身形,抬头看向面前那神采飞扬的少年,原本轻慢的神情顿然一变。

“蒲公好身手!”辛衣一声喝彩。

“宇文将军技惊四座,在下佩服。”李密抱拳一笑。

杨玄感哈哈大笑:“好!众英雄好身手,徐英雄力可盖世,宇文将军英雄出少年,连玄邃身手也如此了得,我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几句话,说得众人如梦初醒,这才纷纷喝起彩来,一时间声如雷动,响彻云霄。

杨玄感命人温酒上菜,重开宴席,向辛衣等人敬酒相饮,一时间宾主皆乐。

酒过三巡,辛衣寻了个间隙,避过众人,却直直往末座而来。

“躲在这角落里逍遥,怎不叫我?”她手中酒杯重重往案上一放,挨着那人坐了下来。

那座上的锦衣少年抬起头来,目如秋阳,骄骄其灼,说不尽的英气傲意,却正是李世民。

只见他英眉一展,笑道:“我看你风头正劲,实在不忍扰你。”

辛衣白他一眼,手上已握了一物朝他掷去,李世民应势接住,低头看去那掌中之物却是一只玉筷。

“这可是你的?”

他笑道:“好象是我的。”

“我可不用你帮忙!”辛衣眉一皱。

“我可不是帮你,只不过,我觉得六只筷子插在那人头上,可要比五只来得好看些。”李世民举起酒壶,将辛衣和自己的杯子斟满,端起来,递到她面前,黝黑的眸子里灿若明星。

辛衣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原本绷起的脸上也慢慢露出了笑意。

“你怎还在洛阳,不回太原么?”

“暂时是回不去了。”李世民微微一笑:“我父亲被封为‘征辽督运使’,再过一些时日便要同这杨玄感一起,前往涿郡就任。”

“征辽督运使?”辛衣抬头望他,惊道。

“我自是随于父亲身边,助他一臂之力。到时战事一起,说不定我还会督粮前往辽东。”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就象那东升的旭日露出万丈光芒,“所以,你千万可不要打败战!若不幸让我撞见,你还有何颜面?”

“我怎么会败?”辛衣一拍案,斜瞟他一眼。

两人正在说笑,忽然听得上方一阵喧哗,只见杨玄感命人拿出一卷画来,于众人面前展开,一边笑道:“此画乃是我一位故人所画,如此妙笔生花,当拿来与大家同赏。”

辛衣抬头望去,却见那幅画的上寥寥几笔,泼墨极重,画的是一只猛虎,俯于山崖之上,蓄逝待发,气势如虹,笔致波磔森森,如剑如戟,直欲破纸飞出,不由点头道:“好画!”

“哦?好在何处?”李世民回头看她。

辛衣道:“好气势,好笔力!可见画此画之人定然心怀抱负,是个英雄。”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我自小习过些丹青之术,略知些品画之道。自古画为上品者不是以奇巧取胜,而是于丰实中见深厚,疏密中见洒脱,清纯雅正而气韵流走,锋芒内敛而光彩照人。这张画,用笔过甚,着墨过多,反而有失锋芒。就好比那犬类披皮,强做虎,终失风骨。”

辛衣听他侃侃而谈,不知不觉竟是入了神。

“终失风骨,终失风骨……”忽然上方传来一人的喃喃自语,两人抬起头来,却见李密立在他们面前,眸子里的光芒明暗不定。

“阁下是谁?”

“在下太原李世民。”

“李世民?”李密口中重复着这个名字,视线定格在那个风神俊朗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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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席散,满室的喧嚣化为了万籁无声。

诺大的楚国公府里只有西首的房间依然是烛高灯明,只见那跳动的火烛映在那屋内两人的脸上,分外明亮。

杨玄感轻叹一声,道:“玄邃,如今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一人了。举大事,是成是败,便系于此间。”

李密低下身来,诚色道:“当年若不是杨公,我仍是漂泊乡间的野人乡民,何能有如今的荣华富贵,此等知遇之恩,我永生不敢忘。”

杨玄感点点头,脸上大有宽慰之色:“这些年,也为难你了。”忽然又长叹道:“当今天子多忌,大隋历且不长,如果天下生变,公与我孰后先?”

李密答道:“决两阵之胜,我不如公。揽天下英雄驭之,公不如我。玄邃自当生死相托,为公尽忠。”

“好!”杨玄感眼睛里尽是兴奋的光芒,站起身来,喜道:“我父亲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目光穿透那沉沉夜色,落在那悠悠苍穹,而后又转到了李密的脸上,“玄邃,今日里所到的众人当中,你可觅得何英才良木?”

李密抬起头来,那眸子里闪过的看不清是怎样的情绪,道:“满座英雄,玄邃却只见两人。”

“哦?”杨玄感一惊,“是哪两人?”

“那两个末座少年——宇文辛衣、李世民。”

原是相识遍春风

这日里,秋高气爽,金风徐来。

辛衣照例来到军营巡视,一过营前守关,便可见广阔无垠的校场,她脚一蹬,长鞭扬起,纵马疾驰,一下子便将随行的护卫远远甩在身后。

碧色的天空下,只见那玄色大氅迎风翻卷,遥望处,如雄鹰展翅,桀骜不羁,纵横翱翔于茫茫苍穹之中。

进入营区,她才渐渐放慢了马速,原本放松的神色也随之收紧,稚气即去,威严顿生。半响,才听身后马蹄急响,那一队随行的护军方才急匆匆赶了上来。

转过几个帐篷,操练的队列便赫然可见。

辛衣勒住缰绳,朝前望去,只见那沙场上尘烟滚滚,无数黑甲白羽的兵士手持兵刃,分成不同队列,每一营由一名将校统带,排阵操演,秋日金色的骄阳映在那些黑亮的铠甲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那气势,铺天盖地,几乎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离她最近的是步兵营,营区前方的高台上立有一将领,迎风挥动着旗帜,操练的士兵随着旗语的变化演练出不同阵型,或一字长矛,或圆形结阵,一时间,四周俱是沙尘飞扬,旗帜翻飞,杀声震天,叫人心魄俱震。辛衣居高临下,纵揽全局,微微一颔首,拨转马身径自朝前而去。

过了步兵营,前方的营区阵势更加庞大,只见那一排一排箭靶,黑底红心,一字排开,手持箭弩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随口令声下,便见那万千羽箭,如急雨蜂涌,铺天盖地,直奔箭靶而去。这操练的正是神机营。

辛衣在旁凝神看了半日,忽然跳下马来,走到士兵中间,在一名黑甲小兵面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兵见这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将军突然站在他面前,向他问话,一时间竟手足无措起来,半响才回过神来,答道:“回将军,小人名叫尧君素。”

“我见你箭法不错,但弱在重心不稳,极易射空,有失准心,你可知这是为何?”

尧君素涨红了脸,道:“请将军指点。”

“箭者,心也,以力御箭者为下,以心御箭者方为上乘。”辛衣拿过他手上的弓箭,认扣填弦,轻舒长臂,张开弓身。

神机营的将士们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齐齐望向这方,立时肃然,鸦雀无声,人群中只听见辛衣的声音有力地传来:“御箭者,在拉动弓弦那一刻起,除了目标外,眼中、心中再无他物。记住,箭一旦射出,便再无可留恋。窥敌之弱,电光火石,仅此一发!”

“发”字音还未尽,只听破空一声弦响,辛衣手中的箭应声而出,如飞火流星,划过一道直线,正中靶心。

“就是这样,懂了么?”辛衣挑眉一笑,将弓箭掷回给尧君素。寂静了片刻的校场瞬时响起了将士们的喝彩声。

尧君素明亮的眼睛里,尽是兴奋之色,他握紧弓箭,高声答道:“是!属下明白。”

辛衣飞身上马,马鞭一扬,头也不回,往前继续巡去。

再往远处,便是轻骑营,人还未靠近,便听见那数万匹战马一起嘶鸣的声音,和着那如声声春雷的马蹄声,敲击着大地,雄壮而威武,有如地动山摇,震耳欲聋。这些马匹皆是大隋各地万里挑一的千里良驹,此时马身长沉重的铠甲已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轻便的皮具。这些骑兵方队以千人为一队,在校军的带领下演练马上击杀。只见士兵们骑在马上,轻便灵活,时而突前撕杀,时而迅速撤后,动脱进退,井然有序。

辛衣注视着行进的行伍,眉峰如刀,半合的眼敛里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属下参见将军。”副将钱士雄远远已看见辛衣的坐骑,赶紧迎了上来。

辛衣点点头,道:“现在负责统率这轻骑营的人是谁?”

“乃是属下。”

“是你?”辛衣眉轻轻一蹙,似笑非笑的眼睛往他身上一扫,凌厉而威严,却叫这个身经百站的将士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据我所知,钱将军的长处乃在于行军布阵,并不在骑射攻击。”

钱士雄心中一惊,忙道:“若论起骑射之技,全军上下又有谁能及得上将军?可是三军主帅又如何能亲自训练一只小小的分营,于是属下只好滥竽充数,临时顶替。”

辛衣沉吟片刻,道:“各地的大军可已到齐?”

“回将军,已经到齐。”

“传唤各地统军将领来校场会合,我要亲自挑选轻骑与神机二营的指挥使。”

“咚咚咚……”,只听大帅台前聚兵大鼓猛然敲响,轰隆的鼓声顿时响彻营地上空,悠远而激越。

点将台上,一面绲金龙旗赫然升起,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黑袍银甲的少年将军坐在帅台上,眉目斜飞入鬓、英气勃发,而那如出尘青莲般的脸庞却透出一种寻常男子所没有的俊美与风采。

帅台下,黑甲林立,棋幡招展,刀斧剑戟,森然如林。众将士或剑走如风,或箭去如虹,矫健动脱,使出浑身解数,争先在这位天子娇子面前一显身手。

钱士雄一边大声报着将士的名号,一边回头看辛衣的脸色,眼见数百位将士已经一一展示过,她那紧锁的眉头却仍是没有展开。

“大兴骠骑府校尉高子岑,果毅都尉罗士信。”

耳听得这两个熟悉的名字,辛衣的脸色顿然一变,举目望去。

只见那校场之上,飞出两骑,一白一黑,快如闪电,动如脱兔,骑上两员小将,面冠如玉,英姿飒爽,一个弯弓,一个持锤,风驰电掣间,箭落靶心,锤中木桩。三箭相扣,弦弦相追,力透靶心,破空而出;锤巨如擎,呼呼生风,力可开山,木破如碎琼。

“高子岑?罗士信?”辛衣唇角钩出一个好看的弧线,露出欢欣的笑来:“将他二人传上来台来。”

即刻,两个年轻的将领便立在辛衣面前,行见军礼。

“你们,抬起头来。”

他们应声而起,抬头望着面前那位风神俊朗的少年将军,齐齐发出一声惊呼:“是你?”

同是两个字,说在两人嘴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效果,一个是惊中带喜,一个分明却是怒火中烧。

“正是我,二位别来无恙啊?”辛衣微微一笑,立起身来。

罗士信黝黑的脸上略带点孩子气,说起话来虎虎有力,又透着男子汉的豪气:“原来是你,上次校场比试之后,我还一直惦记着,想和你结识,却没想到你那样快就去了洛阳,我还失望了好一阵子呢。”

辛衣很是喜欢他的天真直爽,伸手拍拍他肩,笑道:“你可愿在我旗下效力?”

“再好不过啦!”罗士信爽朗一笑。

“好!我就命你为神机营先锋。”

“谢宇文将军。”罗士信心里藏不住那欣喜之情,一时间全写在了脸上。

辛衣转过头,看向另外那人,只见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僵硬地立在那儿,心里不由暗自好笑,叫一声:“高子岑。”

高子岑抬起头来,瞳孔中仿佛有两团火在跳跃。

“你呢?你可愿意在我旗下效力?”辛衣慢悠悠地问道。

“我不愿意。”

此言一出,众人皆吃了一惊,辛衣还未怎样,钱士雄先动了肝气:“大胆!你是什么品级,敢这样对将军说话。军营之中,容得你这样放肆吗?”

高子岑高昂着头,脸上满是倔强之色。

辛衣一笑,抬手制止了钱士雄,抬眼望向那别扭的少年:“莫非你是怕了?”

“怕?”高子岑对上她的视线,朗声道,“这天底下我还没有怕过谁。”

“好!”辛衣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那你敢不敢统率轻骑营,随我去高句丽。”

高子岑一惊,愕然望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为何是我……”

“我只问你敢或不敢?”

“有何不敢!”高子岑怒道。

“好!”

辛衣哈哈大笑,眼底的光芒却是猛地一收,道:“轻骑营,我就交给你了!”

“将军,这如何使得……”钱士雄又惊又气,面前这两名将领,观其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怎能担得起如何大任?再加上这年轻气盛的将军,顿时把这威武之师变成了孩子军,这还成何体统?如此军队出征高句丽,还不生生叫人看了笑话去。

辛衣一摆手:“我自有分寸。”

她桀骜的微抬下巴,审视着面前的两位少年,道:“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

“将军,你就等着看吧!”罗士信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笑得欢畅而爽朗。

高子岑却没有说话,他只是满怀敌意地盯着她的脸,黝黑的眼眶里尽是沉沉的阴云,阳光落在那仰起的脸上,却是冷冷的不见任何色泽与热度。

辛衣明白,面前的这个少年就如同一只凶猛的豹子,暂时的臣服便不代表他永远的隐忍,若要缚起他的利爪,收服他的野性,只怕,还要大费一番周折。

“等着瞧吧。”她蛾眉轻轻舒展开,望着他,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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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凉风习习,辛衣正握着一本兵书坐在亭内翻看,忽听得前庭传来一阵喧哗,她眉头一皱,正待呵斥下人,忽见南阳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辛衣!辛衣!”

“怎么了?”辛衣没提防她猛地扑过来,吓得将手中的书册失手掉进了花丛中。

只见南阳眼睛肿得老大,一张娟秀的脸上泪痕斑斑,好象刚刚才哭过,看起来甚是可怜。

“你哭什么?”

“气死我了,那个无耻的王世充。”

“王世充?”辛衣一楞,“他怎么了?”

“他竟然向父皇求婚,说要当驸马。”南阳气得浑身哆嗦。

“什么?”辛衣也惊得跳了起来。

“我早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原来竟对我存了这种龌龊的心思。想要当驸马?哼!他休想,本宫这就去他家把他给就地砍了,看他怎么痴心妄想!”

辛衣赶紧拉住那个激动的小公主,宽慰道:“你先别急,有话慢慢说。”

“还说什么啊?”南阳摔开她的手,气呼呼的说道:“难道就坐等着他来迎亲不成?我就是死也不进他的门。”

辛衣轻叹一口气,道:“我的好公主啊,现在只是那王世充求婚,那陛下可有应允啊?”

南阳一怔,翘起娇唇:“父皇怎么会答应?那个王世充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娶大隋金枝玉叶的公主?”

“那不就结了,你还担心什么?”辛衣嗤笑一声。

“可是,可是……”南阳狠狠一跺脚,嚷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非得好好教训那王世充一番不可,辛衣,你帮不帮我?”

辛衣白她一眼,说:“我堂堂大隋的将军,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你不帮我?”南阳眼珠子一转,道:“那好,我明天就去军营里面贴一张告示,告诉他们,那个统帅千军、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其实是个女子,看你怎么办!”说罢,拔腿欲走。

辛衣赶紧拉住她,长叹一声:“说吧,你要我怎么帮你?”

南阳笑靥如花,一把抱住她,喜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辛衣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受人威胁的一天,而威胁她的人竟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公主。

“记住了哦,等那王世充的马行过此处,我便伸手一拉这个机关,届时,一张大网便会自天而降,你就当即从树上跳下,暴打那家伙一顿!”南阳贴着她的耳朵,重复着第三十遍的时候,辛衣终于忍耐不住了:“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这样罗嗦下去,仔细我的耳朵起茧。”

南阳鼻头一皱,终于闭上了嘴。

她们两就躲在高高的榕树上,等着王世充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辛衣几乎就要昏昏入睡,忽然听得耳边有人叫唤:“来了,来了!”

她睁开眼睛,果见前方远远地来了一骑,上首坐的正是王世充。

随着马蹄声近,南阳握着绳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与辛衣交换一下眼神,用力一拉手中的绳索。

只听风沙沙吹过,卷落树上的几片叶儿,悠然落在王世充肩头。

辛衣皱着眉看看南阳,南阳顿时煞白了脸,一边用力拉着绳子,一边小声地抱怨,眼见那王世充越行越远,慢慢不见了踪影,网却依然没有落下来。

“你这做的是什么机关?”辛衣终于扑哧一声,大笑出来。

“气死本宫了,居然连一根绳子也敢同本宫做对!”南阳愤愤地嚷道,将手中的绳头使劲一扯,忽然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南阳还没回过神来,便连人带网齐齐滚了下树去。

“哇!辛衣救我!”

忽然间,只听鸾铃声响,一骑快马自东方而来,行至树下,却正好与飞落下来的南阳撞在了一起。

马儿一惊,前踢高扬,长声撕叫,马上那人处惊而不乱,猿臂一伸,便将南阳劳劳揽在了怀中,一手勒紧缰绳,稳住受惊的马儿。

辛衣早已稳稳站在了树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又好气又好笑。

她坐在他怀中,满脸晕红。

他惊讶地凝视着她的娇美的面颊,呼吸也似凝滞。

而那张细细的网如轻纱一般披在他们的身上,映着落日的余辉,竟如同夜幕中点点繁星,璀璨而晶莹。

“小三叔,南阳。”辛衣忍不住偷偷笑起来,“你们,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但见画舫水月寒

秋夜。落叶沙沙,秋虫啁啾,那种专属于秋天的气息,萧瑟中略带些清冷,虽没有春日明媚、夏日热烈,却是别有一番风味。而辛衣就喜欢这样的季节,因为那清爽冷寂,总能叫人的头脑格外清醒起来。

今晚照例又轮到她巡行,等几条大街巡完,已经是月挂中天,夜深人静。辛衣先解散了随行的士兵,自己却一人沿着那溪水潺潺的河渠,纵骑而行。

眼下虽已是秋末冬近,可那垂岸依依杨柳却不见凋去,依旧于风中舒展着枝条,柔软而轻逸,时不时拂动着水面,搅碎一江新月。

骑下的马儿,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夜的舒适与静谧,悠悠然放慢了步子,载着辛衣缓缓而行。只听那马蹄儿踏在青青石板上,发出“得、得、得”一连串轻响,好似一首美妙的乐曲。

辛衣放松地半偎在马身上,望着那水中来回荡漾的倒影,发起了呆。

这几日,不知道为什么三叔总是有意无意往她家跑,南阳也是。

开始她不明白,可是南阳面颊上如牡丹花般样的娇羞与宇文士及眼中那恍惚与温柔却是一天比一天浓烈,她再想糊涂下去,也是不可能了。

南阳,喜欢自己的小三叔?

或者说,他们相互喜欢?

其实,她还是不明白。

到底,什么是喜欢呢?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她也从来没想过。

这些个男女之情,拿来又有什么用?

她甩甩头,将心中那些烦人的东西抛在冷风中。

马儿不知不觉已经行过了西大街,拐过几个弯,前方顿时豁然开阔起来,几条城中的济渠汇流于此,江面辽阔,月色下,一片波光潋滟,凉风习习,好生叫人心旷神怡。辛衣下得马来,驻足江边,举目望去,稍显烦闷的心绪方才渐渐安下去。

忽然,江水轻晃,自前方划过一只画舫,舫慢慢靠了岸,一阵突兀的笑声从江面传了过来,瞬时搅碎了夜的宁静。

辛衣好奇地朝那画舫望去,只见画舫上灯火辉煌,隐隐传出笙歌莺啼,好一似脂粉盈河,绮艳随波,鳞次逐流去。

忽然舫上幕帘轻卷,几个满插珠翠的女子伸出头来,脸上那嫣红的胭脂在晕黄的月色下透出妖艳的媚惑。只见她们眼波一转,望见了岸上的辛衣,都吃吃笑了起来,连连挥动手上的香帕,往这边招展,露出手上大红的丹蔻,娇艳欲滴。

辛衣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耳根一热,急忙转开头,待要离开。

忽然只听见船上一男子高声笑道:“美人儿,你们谁再喝下这杯,少爷我重重有赏。”

辛衣只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扭头望去,却见那画舫头上站了几个人,其中的一个年轻的男子,羽冠束发,锦衣贵气,左右各揽了一个娇娆的女子,温香软玉,纵声调笑。朗朗月色下,男子侧过脸来,英俊的脸上神情慵懒而傲慢,如剑的眉锋上挂满了不羁与拓荡。辛衣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高子岑!”她大喊一声。

高子岑微微一惊,转过头看,望见岸边的辛衣,先是一怔,既而笑了起来:“我道是谁,原来是宇文大将军啊。”

辛衣皱眉瞪着他,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别忘了明天还要演练营队。”

“我在这里做什么?自然是喝酒寻欢,怀抱美人。宇文将军可要一起过来?”高子岑哈哈大笑,揽住怀中的女子,往她们脸上各亲了几口,惹出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娇笑声。

“你胆敢无视军纪,……”

“这可不是在军营,大将军。”高子岑懒洋洋地打断她的话,话中满是讽刺,满不在乎地说道:“在军营中,我自会服从你。可出了军营,我想要如何,与你无干。”

辛衣心里怒骂一声:这臭小子。

若非手中没有弓箭在手,以她的性子,早就一箭射去,给那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一些颜色看看,叫他胆敢如此嚣张。

“哼!既然如此,那你就躺在温柔乡里好好享受吧,如若明日练兵有任何失误,别怪我军法无情。”

她转身便要走,忽又听他高声说道:“宇文大将军,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不如我介绍几个漂亮姑娘给你,大家大家坐下来喝几杯再走,如何?”

“高子岑!”辛衣怒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话音未落,只见那船上突然飘下来几个莺莺燕燕,娇笑着涌向了这方。

辛衣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这些穿红戴绿的女子给围住了,手臂与身子刹时都像是被水蛇缠上,软软地,使不上半分力,只闻得满鼻的胭脂水粉的香味,耳边萦绕的尽是她们娇媚入骨的笑。

“大将军,就上去喝一杯嘛,让小女子好好服侍您!”

“大将军,我们翠玉舫可是洛阳城里一等一的好地方,包您来过一次就忘不了。”

“大将军……”

辛衣哪里见过这样的红粉阵,眼看着她们缠住自己,轻佻而大胆,身体宛如被无数软绵绵的丝线困住,动弹不得,当下挣脱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心中不由得又气又急。

“你们!不要碰我!离我远点!”

高子岑哈哈大笑:“原来宇文将军也有害怕的东西,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高子岑!你若不叫她们走开,莫怪本少爷不客气!”

话音未落,辛衣忽然被一个女子抱住腰肢,往脸上亲了一口,顿时半身僵在那里,怎样也动弹不得了。

高子岑望着辛衣那涨红的脸,在月色下竟是说不出的艳丽,心微微一动,既而却大笑起来:“宇文将军,你不会是个雏儿吧。莫非,你从未到过勾栏妓馆?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见识见识,哈哈哈哈——”

“我才不象你这么无耻!”辛衣这一怒非同小可,想她长这么大,那里受过这样的气。

“怎说是无耻?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象宇文将军这样,见了女子就面红耳赤,摸也不敢摸,亲也不敢亲,那还叫男人吗?”

“你——”辛衣大怒,便要冲上去好好教训一下那个无耻之徒,无奈那些女子竟怎样也不肯放手,正在尴尬之际,忽然只听有人轻笑道:“还是我来帮你吧。”

一刹那,辛衣只觉手臂被谁一拉,耳边风声呼呼起,身子一轻,人已在那胭脂阵外,旁边众女子惊呼一声,纷纷后退,娇笑着往画舫而去。

辛衣长出一口气,整整衣裳,抬起头,正好望见那双黑亮的眼睛,英气勃勃的双眉,星辰般灿烂的笑。

“是你?”她又惊又喜。

李世民点点头,斜瞟船上的高子岑一眼,转身对辛衣道:“我们走吧!”

“啊?”

辛衣一楞,忽然肩头吃了他狠狠一记,“走啦!”

清辉月光下,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往远处走去。

“高子岑!你给我记住!此仇不报,我就不叫宇文辛衣!”

远处传来一声高呼,惊起水面的一群鸟儿四下飞散。

望着那渐渐消失在黑夜的身影,高子岑脸上的笑容顿然消失,他有些恼怒地将倒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推开,生起了闷气。

明明好好的一个夜晚,却生生让那个家伙给搅乱了。

他应该生气。不是吗?

“你怎这样没用,居然被那些女子缠上?”走在沿江的小路上,李世民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辛衣闷闷地瞪他一眼,“你胆敢取笑我?”

“岂敢岂敢。”他嘴上虽这样说,笑得却更加大声。

辛衣脸上有些挂不住,冲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挥去,“你还笑!”

他躲开她的拳头,身体赶紧和她拉开一段距离,笑道:“我还真没见过你那样窘迫的模样,那些女子又不是老虎,你怕她们做甚?”

“你说得倒轻巧,几时换你去试试看!”辛衣想起刚刚那些女子的轻佻举止,脸上禁不住一阵臊热。

“我可不怕。”李世民怀抱双臂,道:“红粉佳人,温柔旖旎,又有什么可怕的?莫非……”忽然他眉斜斜一挑,盯着辛衣,笑得有点坏坏的。

“莫非什么?”辛衣心里忽然有点紧张起来。

“莫非你真如那男子所言,从未到过青楼歌馆?”

“我……我……”辛衣耳根一下子烫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难道你去过吗?”

她怒目瞪着他,他唇角钩起,忍俊不禁。

“其实,贵族子弟到成年之时都会去一次那样的地方,这是很正常的事。”

辛衣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事,楞在了当下。她是女子,自然不可能去那青楼之地,可是,这样的缘由她当然说不出来。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怎可以陷于那种温柔乡中,不长志气。所以,你不去,自然是好的。”

他又伸手拍拍她的肩,挤眉一笑。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喂,你真生气了么?我开玩笑的。”

风中,是他爽朗的笑。

月下,有她晕红的脸。

花月交辉,银光泻地,空荡的巷子里,两条长长的影子铺满了石板路。

两人一路走来,转过几个弯,不知不觉已是入了玉仁坊,迎面一栋大宅子横在眼前,上挂一块金匾,书着“敕造楚国公府”几个大字,银钩铁划,气势恢弘。

眼下虽已是深夜,但是楚国公府里却仍是灯火辉煌,隐隐传出嘈杂的人声。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往里望去。

辛衣皱起眉,说道:“这个杨玄感,还真是喜欢交朋结友,都这样晚了这里还这么热闹。”

李世民盯着那漆红的大门,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对她说道:“那个蒲公李密后来可还找过你?”

辛衣想想,道:“见过几次,每次却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有点奇怪。”

“你也觉得奇怪吗?”

辛衣望着他,奇道:“莫非他也找过你?”

“正是。”李世民点点头,道:“这个李密,乃是杨玄感的得力心腹,最近活动如此频繁,四处拉拢名士英雄,又挑在大军出征高句丽这要紧关头,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辛衣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道:“反正都到这里了,不如进府探个究竟。”

李世民惊讶地望着她,忽然拊掌笑道:“正合我意。”

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仗着一身的本事,当真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当即便付诸实践,片刻也不多想。

当下,二人施展开轻身功夫,借着沉沉夜幕的掩饰,自高墙跳入了楚国公府内。

两人俯在草丛中,秉住呼吸,抬眼望去,透过薄薄的窗纸,隐约可见正厅的辉煌灯火,不时从内传出杯碟之声,却是觥筹交错,料到此时宾主相饮甚欢。

正厅外,却不断有身带兵刃的一队队护卫巡行而过,竟是戒备深严。

辛衣心中暗暗一惊,暗想:“区区一个楚国公府竟布下如此多的守卫,其中定大有文章。”

李世民轻轻一扯她衣襟,朝前一指,她会意地点点头。

此时,一队巡兵刚过,另一队守卫还未靠近,说到迟,那时快,两人的身形快如闪电,瞬间窜上了走廊上的壁梁,远远的守卫只觉园中一阵疾风刮过,却没瞧见任何异端。

辛衣身体紧紧贴住顶梁,头慢慢贴近窗弦的方向,凝神听屋里的说话。

只听屋内传出杨玄感的笑声:“来来来,大家共饮此杯,愿马到功成,成就大事。”

顿时,屋里响起一片乱糟糟的声音:

“谢杨公!”

“有杨公与蒲公坐阵,何愁大事不成。”

“正是,正是。”

“此事还需劳众人之力,……”

辛衣还在想究竟他说的是何大事,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步伐声,却是有人急急往这边而来,心中暗自叫声不好。

“走!”李世民低喝一声。

辛衣当即向上一纵,一个鸽子翻身,顺着檐柱上了屋顶,匍匐在了瓦被上,再朝后看,李世民已跟了上来。

“那边走。”辛衣俯视了一下地面,用打了个手势。

李世民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地来,落时无声,宛如落叶飘零。

落脚处,乃是后院的西南角。

辛衣与李世民机警地避开巡行的守卫,躲到了假山石后。

后院里守卫相对少些,但是人却不见少。

辛衣透过树丛望外看去,却见一队身穿黑衣的大汉排成长列,手上捧着一只大箱子,依次进入西首的一间大屋子。

“这么晚了,他们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辛衣奇道。

“你想不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李世民低声说。

辛衣忽然一笑,道:“看我的。”

只见她从自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在手上一掂,用余光看了看远方,瞅准时机,手一扬,只听空中传来“嗖嗖”几声细响,走在队伍最后的那个汉子身子一歪,无声地倒了下来。

在他倒地的一刹那,草丛中伸出几只手臂,瞬间将那大汉与箱子齐齐拖进了黑暗中。这一系列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以至于前方那一整队人竟无人发现,自己的一名同伴已经凭空消失。

“好!这一手使得漂亮!”李世民轻赞一声。

辛衣眉一挑,傲然道:“那是当然。”

两人将那箱子小心地打开,却是齐齐一惊。只见那箱子里赫然放的竟是几十副玄铁制成的铠甲和整套的护胸。

“这杨玄感要这么多铠甲来做什么?”辛衣望着这些闪闪发亮的铠甲,心中却是一跳。

李世民笑道:“莫非他要辞官,改行做买卖吗?”

“你开什么玩笑?”辛衣瞪他一眼。

两人正在轻声说话,忽然,旁边的树丛一响,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一照面,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双方都大吃了一惊。

这家丁显然只是想在这掩蔽之处解衣小解,却不想正好撞上他们,当即吓得面无人色,刚叫了一个字:“有……”嘴里却被辛衣塞进了一大块土。

“有什么啊?”她嘻嘻一笑,跟着一掌击去,那人哼也没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李世民瞧见她顽皮的笑容,心中觉得好笑,一拉她的手,叫声:“快走罢!”

“这就走么?”

辛衣望着那箱子,意犹未尽。

“该看的,我们都看到了。走罢!”

夜风中,两个少年的身影一闪,骤然消失在墙头。

出了楚国公府,行出几里远,两人方才慢下步伐,抬手擦擦额上的汗珠,相视一笑。

“你说那杨玄感到底想做什么?”

“你以为呢?”

“也许,那铠甲只是他为出征高丽的军队准备的。”

“你真这样想吗?”辛衣一皱眉。

李世民笑道:“当然不是。”

“那……”

“你此刻心里想的,正是我所想的。”李世民道,“只是,现在说什么都还为时尚早。”

“可是,大军马上就要出征了。”辛衣眉头紧锁,“如果他在此时举事,会影响到大局。”

“你安心领军出征吧,这里有我盯着呢。”他抬头望她,目光那样自信而坚定。

辛衣一怔,“你?”

“你不相信我吗?”

月光下,他的笑,竟带着丝丝阳光的气息,温暖而灼目。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她偏过头,避开那笑容。

“可是我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定然都能迎刃而解,不是吗?宇文将军?”

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她终于莞尔一笑,昂起头大声说道:“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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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辛衣将今晚所闻所见告知宇文化及。

“杨玄感?”宇文化及阴沉的脸上透出一丝兴奋,道:“没想到,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人居然是他。”

“爹,此事可要禀报圣上?”

“此事可还有第二人知道?”宇文化及面色一沉,忽然问道。

辛衣一怔,低下头,道:“只我一人知道。”

“很好。“宇文化及直视着她,道:“从现在起,对谁也不要说起,就当你从未发现。”

辛衣望着父亲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眼,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辛衣!这是我们的机会。”宇文化及冷冷一笑,“一个绝佳的机会。”

黄沙百战穿金甲

大业九年,春。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似乎特别晚,冬雪未融,寒风仍凛,就连枝头的青芽也迟迟不愿露出羞容。

但大地解冻之时,冰霜也就慢慢随之融化了。

宇文府意外地等来了好消息,宫中传出圣旨,诏曰:“宇文述以兵粮不继,遂陷王师;乃军吏失于支料,非述之罪,宜复其官爵”。

杨广将宇文述官复原职,待之如初,不久又加开府仪同三司,权位更甚从前。

沉寂了许久的宇文述终得归复朝廷。这位饱经官场历练的两朝老臣,在接到圣旨时,脸上一片平静,就好象他早就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

当初的革职,如今的失而复得,这一起一落,来得突然,去得匆匆。其中的奥妙,他又怎会窥不破。

所谓荣华宠辱,无外乎一个“利”字。

他获罪,“利”于杨广。

他复职,同样也“利”于杨广。

因为此时杨广正需要他。

宇文述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出征高句丽这样的大事,多一个老将坐阵,自然也就多一分胜算。虽然杨广喜爱辛衣,委她以重任,但也没盲目到放任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新手来主持大局。这一次,他再输不起。

帝王的尊严,再也容不得他又一次的失败。所以,他走出了这谨慎而保守的一着棋。

“辛衣,这就是官场,浮浮沉沉,自有其规则与禁忌。”宇文述注视着自己的这个小孙儿,沧桑的眉宇间竟是说不出的萧索,喟然道:“今日里权倾朝野,明日便是阶下之囚,虽为残酷,但确是活生生的事实。(奇*书*网.整*理*提*供)要在这样的世界生存下去,就必须要比任何人都强。哪怕仅仅是一人凌驾于你之上,都不能够。”

辛衣神色一黯,默然点头。自小长在宇文家,满目的争斗杀戮,她又怎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惟有强者方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惟有强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爷爷老了,宇文家的富贵荣华,我已经扛了一辈子。”宇文述轻轻一声叹,金戈铁马数十载,疆场上威武来去,腥风血雨,他几时曾有过这样的感慨。缓缓地,他将手掌,落在辛衣瘦弱的肩头,说道:“辛衣,你可愿替爷爷担起这个重担?”

“爷爷。”辛衣心头一惊,身体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被宇文述按住,动弹不得。

“答应我,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尽力保护宇文家,代替我,守护这个家族。”

宇文述的手掌,落在辛衣的肩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是,还有叔叔们,还有父亲,他们都比我有资格……”

宇文述打断她的话,道:“可是,他们都不是宇文辛衣。”

辛衣惊异地抬起头。

“他们都不是你。而爷爷,只相信你一个。”

辛衣的胸口一热,抬眼望着宇文述那苍老而威严的面容,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辛衣,不要叫我失望,更不要叫宇文家的祖先失望。”宇文述的手掌慢慢离开辛衣的肩,炯炯的目光却仍停留在她的身上。

辛衣眸子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水气,就如同春雨过后天空蒙上的薄薄烟云。

“是。”

她这样回答。

或许,她也只能如此回答。

春日的夜,空气是湿润而清新的。

雨水刚刚洗刷了大地,淡淡梅花的香气仿佛融进了每一寸泥土中,沁人心脾,幽然淡雅。

扶风立在梅树旁,身上也好似沾染了梅花的香气,风吹起他的玄衣,梅花瓣纷纷撒落,粉色的蕊铺在沉沉的玄衣上,竟如润开了的胭脂泪,点点惊心。

辛衣抱膝坐在他身旁,侧头望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扶风微微一笑。

“师父,我走了以后,你再不要整夜坐在院子里吹风,酒要温了再喝,不要再喝那些冰冰的青梅酒……”

静谧的荷花池旁,只有辛衣一个人的声音在飘荡。他只是静静地听,不发一言,冰冽的眼中慢慢透出暖暖的笑意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唯有在面对她时,他眼中的寒冰才会松动。

千里远行,担心的本该是他,此刻,情形却好象反了过来。

可是,这叫她如何放心呢?

自那年离家跟随扶风习艺,记不得多少次了,午夜梦回时,透过雕花的窗弦,她总能看见那个独伫在风中的身影,寂寥而冷清。她不懂得,为什么他眼中,总仿佛有解不开的千丝万缕,如沉沉暮霭,漠漠烟云。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自己离他竟是那样远。

他是她的师父,也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想靠近他,想让他展颜开怀,却不知道如何去做。

“辛衣,师父自会照料自己。”他端详着面前的她,琥珀色的瞳仁慢慢地沉了下去,轻声道:“可是你……”

“师父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就等我得胜归来吧。”辛衣笑得那样欢畅,神采飞扬。

是啊,这个孩子,这个在他注视下慢慢长大的孩子,如今,也可以展翅高飞了,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他本该高兴。可是,为什么心里竟是这样不舍。

“或许,用不了很久……”

“什么?”辛衣没有听清他的话,问道。

扶风淡淡一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个,你带在身上。”

“这是什么?”辛衣接过扶风手中那块用红色丝线系着的玉佩,好奇地问道。

“这是平安玉。”

“平安玉?”辛衣仔细打量着那玉佩,只见那透白光滑的玉面分外晶莹,在月光下折射出晕黄的光芒,模样煞是好看,却无甚特别之处。

“答应我,不要把它取下来。”扶风声音那样低沉,却有种无法忽视的力量。

辛衣一怔,既而笑道:“师父给我的东西,我自会好好珍藏的。”

她紧紧握着这块玉,手心的温度慢慢驱走玉石的冰冷。

月下的芙蓉池,是看不清那些美丽的花朵的,湖面上升起了一层青色的薄雾。她抬起头,嫣然一笑,那笑容,就好似一朵开到尽处的芙蓉。

大业九年,三月初四。

杨广从洛阳出发,再次御驾亲征高句丽。

誓师出征的那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正阳门外宽阔的大校场上,数十万甲士按分布排列。兵士们皆铠甲鲜亮,枪刀闪光,校场周围,白绛杂色的旌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只见枪如林,刀如山,电闪旌旗,霜飞剑戟,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际,一股慑人心魄的威严与凛然之气自人海中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高达十余丈的祭天台巍然耸立在正南方,一杆金黄色的巨大旗帜立在前方,随着猎猎的秋风在半空之中高高的飘扬着,旗帜上那个大大的“隋”字随着旗帜的飘动,仿佛在熊熊燃烧。

长长的号角声吹起,悠远而雄壮。震荡着大地。

祭天台上立着当朝的天子——杨广,微寒的北风自空中袭来,吹起他龙袍的袍摆,在高空中飘摇不止。他抬起头,览视着下首那万千羽甲,顿生豪情。他虽已不再年青,但却有着一种更甚于当年的旺盛的精力与斗志。

开凿贯通南北的大运河算什么?

扬威边域,震慑四方又算什么?

他所要的远远不仅于此。

他要这天下都臣服于他,他要那沃野南北,四方疆土都拢于大隋朝的版图,他要这旷古的功勋,在他手上建起……

他想要的,太多。

杨广抑制住心底的兴奋,视线慢慢移到近处,一一滑过下首站立的领兵大将的面庞:老而弥坚的宇文述、骁勇果敢的来护儿、冷静多谋的杨义臣、机变善战的王仁恭……最后,停留在那个光彩四溢的少年身上。

那个黑甲戎装的英俊少年,就如一棵勃勃成长的挺拔白杨,傲气直冲云霄,眼神无畏而坚定,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她所惧怕的,也没有什么阻碍能挡住她前行的步伐。这样的年轻,那样的盛气,怎不让人羡慕。就象他当年一般……

“当年?”杨广转过视线,唇边的笑却有些苦涩。想当年他率军出征南陈,势如破竹,几乎是不战而胜,瞬息统一南北,何等纵情恣意。想不到多年以后,出征一个小小的高句丽,竟会经受这样的惨败。而这一次,又能否挽住颓势,一举而下呢?

远远的,旗令官打出旗语,吉时已到。

杨广微微一颔首,右屯卫大将军来护儿出列,在三军面前高声宣读出征誓师之词,他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上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激荡着战士们的心胸。

辛衣耳听着台上的誓词,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在此刻沸腾了起来,阵阵北风吹过她的面颊,烈烈生痛,可她却完全感觉不到。

这是她第一次出征。

这第一次的感觉,是那样神奇,就就仿佛身处云之顶端,荡胸生层云,俯视着茫茫大地,激昂慷慨,壮志满胸。

明明如此兴奋,却又如此熟悉。

就好象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守侯了千载,任白驹过隙,时光飞逝,就只为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

“骠骑将军——宇文辛衣。”

“在!”辛衣高声答道。

“点燃台上烽火,佑我大军出征。”

“得令。”

辛衣走到台中央,慢慢自身后取下弓箭,搭弓张弦,箭头早已抹上了松油,就着火把一点,便燃了起来。她轻舒手臂,目光定视前方,一瞬间,那火苗就好似在她眼睛里跳动。面前,骄阳似火,而那如满月弓弦上的羽箭,却似将漫满天的光芒都吸聚了过来。

她拇指一松,只听“嗖”的一声,那枝熊熊燃烧的箭弩,奔出弓弦的束缚,带着呼呼强风,自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那个小小的火球,越滚越大,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目,最后落在那高高的烽火台上,呼的一下点燃了中间的火把。只见那一点火球顿时淹没在了那腾空而起的火苗之中,化做了另一个烈日,如白虹贯日,灼目傲阳,照亮了所有将士们的眼睛。

“大隋必胜!”

“大隋必胜!”

所有的战士,神情激奋,热血沸腾,用尽全身力气高举武器,发出了地动山摇一般地怒吼,气震山河,豪气冲天。

高台之上尊贵的天子,缓缓站起身来,宛如立在惊涛骇浪中的一艘巨舫。

“出发!”

随着他的声音传遍誓师场,车辚辚,马嘨嘨,数十万装备精良的大隋精兵旌旗飘飘,铁甲洪流向北方开拔。

二征高句丽,就此拉开了序幕。

仰天剑指重九霄

半壁江山凌海潮,仰天剑指重九霄。

万里江酹胡不归?谁羡我剑试天下。

更鼓不肖血岭舞,睥睨谁人不识吾?

策马将且啸西风,樽酒已尽慕枭雄。

誓师大会之后,隋朝的数十万大军,离开洛阳,经逐郡、渔阳郡、柳城郡一路开拨,往辽东前行。大军过处,但见那车帐如云,将士如雨,车马被野,兵甲辉天,远望烟火,连营万里。铁蹄声、脚步声、兵戈的碰撞声、士兵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宛如旱地惊雷,轰鸣震荡,气势如虹。

这是辛衣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随军出征。

这样的第一次,却是如此的惊心。

真正处于军队中,你才能知道,成为一个战士该是需要怎样的耐力与勇气。

天气晴朗时,火辣辣的太阳会将人的面颊都烤炙,整个人都好似要熔化起来,只觉那淋淋的汗水自头盔里淌下,如潺潺溪流,却往往还来不及伸手去擦拭,便被阳光给消融了,干裂的皮肤又痒又痛,连呼吸都是那样困难,更不用说铠甲内的中衣早就湿得可以渗出水来。可,这都还算是好受的,要是遇到阴雨连绵时,露在外面的手脚早就已经被冻得无法灵活自如,却还要死死地扣住缰绳,湿了的铠甲沉重如山,在人身上几乎喘不过气来,成片的雨水不停地洗刷着盔甲与面庞,连前方的路也看不分明,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天,什么是地,只有那间隙的睁眼,才能从那白哗哗的流水中看出依稀的轮廓来。

她自小锦衣玉食,长于富贵之地,养于繁华之中,几时曾经吃过这样的苦。然而这所有这一切,辛衣都咬牙挺下来了。

她怎么能够叫苦?

钱士雄没有,罗士信没有,连那个纨绔公子高子岑也没有。

她是全军的统帅,又怎么可以示弱。

耳听得车辚辚,马嘨嘨,日复一日,这位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也在慢慢适应着这戎马倥偬的开始。

对于她来说,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新的。

每天晨时,辛衣都在那长长的角号声中醒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渐渐喜欢上了那角号的声音,只觉得这号声苍凉悠远,却又气势如虹,能让人浮躁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每天清晨,她穿上铠甲,走出牙帐,望着那自地平线上渐渐升起的太阳,感受着清晨寒冷的空气,这一天,方才开始鲜活了起来。

大业九年四月,隋朝大军抵达辽水。

宽阔的辽水,波涛汹涌,惊涛拍岸,卷起千堆浪花,浊流滚滚,卷着上流的杂枝枯叶,呼啸而下,奔腾跳跃,气势恢弘。

“原来,这就是辽水。”

辛衣站在岸边,凝望着江面,飒飒的北风和着水花,扑到她脸上,如刀割般疼痛。

“对啊,将军,待渡过这条大河,我们便可踏上高句丽的土地了。”罗士信笑着说道。他早就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孩子气的脸上,那兴奋与激动之情掩也掩不住。

辛衣点点头,她能理解罗士信的心情:兴奋、激动、奔腾的心跳仿佛要溢出胸腔,血管里的血液流淌得那样快,以至于浑身都热了起来。这是战争即将到来的前夕。

“高句丽。”她唇里吐出这个词,目光穿过那汹涌的河水,望着对岸那郁丛林,握住剑鞘的手顿时收紧了。

“这辽水,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身后,传来一个人满不在乎的声音。

辛衣与回头望去,却是高子岑牵了马儿过来饮水。

“不过如此?”辛衣英眉一展,指着江面上那座浮桥,大声道:“你可知道,当初大军一征高句丽时,为了渡过这滚滚河水,我大隋的士兵们有多少丧身于此。你可又知道,为了搭建这一座江上的浮桥,我大军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辽水之广,何如长江?高丽之人,多少陈国?可又有谁能料到,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不过如此’,便耗去了我大隋的百万军魂。”

她的眼里,仿佛点起了一团火,直视着那个桀骜的少年。

高子岑一楞,脸上的漫不经心顿时消去,面色也凝重了起来,但却并没有移开他的视线。呼呼的江风,不断地扑在他们两人的脸上,可谁也没有移动分毫。旁边的罗士信,皱起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而争执。

“那么你呢?”他冷哼一声。

“我?”

“你可能对付得了这‘不过如此’的高句丽?你可能替我大隋死去的百万将士讨回血债?”

辛衣昂起头,道:“我来,便是为了这个。”

“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啦。宇文将军。”高子岑笑了,脸上的不信任,却是那样明显。

辛衣没有再说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明白,要收服这只桀骜的豹子,唯一的方法,就是做给他看。所以,她并不多说。

二十七日,隋朝大军渡过辽水。

二十九日,杨广命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上大将军杨义臣率军由北路疾趋平壤,杨广亲率主力进围辽东城,并派辛衣领兵出扶余道,进攻新城,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率领水军,出沧海道,由海路进攻。大军兵分四路,围攻高句丽。

辛衣率领十万兵马,自扶余道而行,往新城而去。

新城位于辽东北翼,南靠浑河,北依高尔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一路上,辛衣与众偏将对着新城的地图,商议布阵出兵之策,忽然营外飞步冲进一个士兵,跪地急报:

“禀将军,探子回报,前方发现高句丽大军,正朝我方急速行来。”

众将领闻言皆惊起,大军刚刚才出发,还未抵新城,却没想到敌人这么快就主动寻上门来。

辛衣眉一蹙,问:“敌军有多少人马?”

“禀将军,约莫近三万人马。”

“现距我方多远?”

“不过十里地。”

“不过十里?”辛衣唇边忽然慢慢升上一缕叫人难以琢磨的笑。

满室的人都秉住呼吸,望向这个年轻的主帅,等待她发出指令。

辛衣抬起头来,目光如矩,扫过众将领的面颊,高声道:“来得好。要比速度,比奇袭?我们就跟他们比。他们快,却不会想到我们更快。”

只见她手臂一扬,取下三只令箭,玄色的袍随势展开,在空中猎猎做响。

“罗士信!”

“在!”罗士信闻声出列,大声应道。

“立即集结神机营五百人马,轻骑以待,等我号令。”

“得令。”罗士信听得“五百”两字,脸上闪过一丝惊色,却没有提出异议,当即接了令牌,出帐整队。

“高子岑!”

辛衣拔出第二枝令箭,语气坚定而自信。

高子岑闪身而出,炯炯双眸,凝视着她,那目光中,更多的是审视。

“集结轻骑营精兵五百,帐外候命。”

他接过令箭,大声回了句:“得令。”大步朝营外而去。

“将军,这、这……”钱士雄眼见辛衣如此调兵谴将,宛如儿戏,一时之间又惊又急。

“钱士雄。”辛衣没等他说出话来,一只令箭已朝他甩了过来,“你带领大军,原地驻扎,严阵以待,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兵。”

“将军!”他急急喊道。

“违令者,斩!”辛衣冷冷道。

只一句话,便将他定在了原地,没了言语。

这样的将军,这样的战术。钱士雄楞楞地望着那少年主帅,只觉得背心的冷汗飕飕直冒。对方可是三万人马,她却只点了一千士兵,无异螳臂挡车,以卵击石。他轻叹了一声,握着手中的令箭,哭笑不得。

辛衣大步迈出了营帐。帐外,罗士信、高子岑的一千兵士已经迅速集结完毕,轻骑精兵,整齐而威武,等待着她的指令。

辛衣一跃而上坐骑,拉紧马缰,马儿瞬间全身耸立而起,两只前腿弯屈在半空中,嘶叫声响彻平原。她抽出鞘中的战刀,迎风高呼:“随我去,踏平敌军!”

烈日下,刀刃折射出巨大的光芒,如火炬熊熊燃烧,瞬息点亮了士兵们的全部斗志。

听到了主帅的叫声,战士举起了各自的武器,高声吼了起来:

“踏平敌军!”

“踏平敌军!”

……

那喊声响彻云霄,震撼大地,地动山摇。

辛衣拨转马头,战刀前举,高呼一声:“走!”

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平原。

一千铁骑,瞬时卷起滚滚尘烟,夹带着雷霆万钧的无敌气势,如水银泻地一般,席卷大地,往敌军的方向直直而去。

新城来的三万敌军,领军的乃是高句丽的大将乙支文德,他是高丽王的妻弟,多年来浴血疆场,战功赫赫。此次的突袭,便是他的主意。

出奇兵,先发至人,他要给这支骄傲的天朝之师以迎头一击,让他们尝尝高句丽的“见面礼”。

军队正急速前行,忽然前方回奔一骑,直达乙支文德麾下,大声禀报道:“回元帅,前方发现隋兵。”

乙支文德一惊,勒住马骑,问道:“共有多少人马?”

“不过一千骑。”

“一千?”乙支文德一怔,既而哈哈大笑起来,“这只不过是敌人的来试探的小股分队,不足为惧。”

他早就已经派探子侦探到,隋朝的大军驻扎在浑河下游,以通常的速度来推论,根本不可能赶在他前面,抵御这次阻击。

“全军保持原速前进,如发现隋兵,当即灭之!”

听到主帅如此调度,高句丽的士兵们齐声发出一声高呼,继续前行。

全军行不过百米,忽然只听前方传来一阵如雷的马蹄声。

转瞬间,一队人马仿佛自地平线下跃出。

黑色的盔甲,银色的刀刃,嘶叫的战马,在一面写着“隋”字的火红的大旗带领下,象破堤的洪水一般,发出惊天动地的雷鸣声,一路咆哮着,向他们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

前方领队的那个黑袍黑甲的将军,高举手中的战刀,大声吼道:“加速前进!冲啊!”整队战马飞奔的速度突然加快,密集的马蹄声立即变成了轰鸣声,随即犹如奔雷一般,震撼着整个战场。

乙支文德惊住了,高句丽的士兵们也惊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只仅有千人的队伍,竟会以正面破敌之势攻上来,如此张狂迅捷,容不下他们一刻思考的时间。

急速前行中,只见那一千人的轻骑队忽然变阵,从四方矩阵变成了人字型,人字头随着速度的增加头越来越长,越来越犀利。远远望去,就象一把闪着杀气的利剑,随时要噬人而食。而厚重的底部却象一把铁锤的锤头,感觉只要有人拿起了锤把,他就会象下山猛虎一般呼啸着砸下,砸碎任何事物。

“结阵!结阵!”

乙支文德嘶力喊着,稳住惊慌的士兵们。

“长矛兵上前,准备截击。”

“中军铁骑,准备阻击。”

“左右两翼,以弓箭掩护中军。”

对方不过是一千人,而自己有三万人。根本不用慌乱!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大声对士兵们下达一条条指令。

可他却没有想到三万大军,要在瞬时之间整型结阵,谈何容易,就在喊话的间隙,对方的冲锋骑兵已经如鬼魅般越袭越近,那轰隆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几乎动荡了起来,人字型的箭头一步步扎入,直刺到高丽士兵的心中。

乙支文德的脸色有些不对了。他大声对号角兵叫道:“吹响冲锋号!”

他身边的一名副将惊呼道:“元帅,我们右翼的队伍还没有列队完成。”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惊异地发现对方的人马刹时已经近在眼前,他甚至已经看得清楚他们脸上的汗珠,眼睛中火一般的光亮,还有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黑甲小将,俊美无铸的脸上竟挂着死神一般冷酷的笑。

“上箭!”她手一抬,发出一声大喊。

“放!”

成千的羽箭发出一片尖利的刺耳啸叫,黑压压巨大的一片,带着死亡的气息,交织成一片欢叫的黑色箭云,射入敌人的纵深。

密集的箭雨几乎都射在手执长矛的前军士兵身上,措不及防的士兵们瞬间响起一片惨叫之声,仰马翻,惨叫声声,这叫声高速往云霄里钻去,随即又被马蹄声淹去。死去的和受伤落马的士兵统统被战马无情地践踏而过,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

隋军生生从高句丽大军中撕开了一道口之,生生从中间插了进去,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寸寸撕割着敌人的血肉,打乱了他们所有的阵势。

“杀啊!”辛衣战刀一挥,早已经冲进了大军之中。

鲜血飞溅的声音,长矛入体的穿刺声,长箭撕破空气的呼啸声,战刀相击的清脆碰撞声,刀刃剁在肉体上的碎骨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战马激烈撞击的沉闷声,士兵的怒吼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不停地钻入她耳中,呼呼的风声包裹着她的身躯,她蓝色的瞳,似乎被染成了血红色。

死亡,杀戮,举刀,下砍……

她早就已经杀过人了。在那个梦魇般的清晨,她亲手结果了一个无辜人的性命。

她的心,早该感觉不到战栗的恐惧。

对面猛然飞奔来一个高句丽士兵,举起长矛,便要刺向她的马,她身一低,马一跃而起,战刀随即而起,一刀划过那人的胸腹。只听他大喊一声,倒在马前,被无情的马蹄踏了过去,血肉模糊,顿时再无气息。

她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瞬息便被淹没在了激烈的战斗中。

她没有时间去哀叹,更没有时间去回忆。眼前的局面,根本就容不得她去分神。

高句丽的大军被已经轻骑队冲得四处分散,凌乱不堪,再不见任何阵型,士兵无法集结在一起,力量被一一分散,纵使是三万军队,也不过是无用之兵。隋军无论无何冲战,始终以圆形四结,同进同退,勇猛强悍,力可断金。

罗士信舍了弓箭,一杆长枪,使得呼呼生风,纵骑于大军之中,撕杀砍刺,一边口中还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