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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胭脂扫娥眉》》 · 小逍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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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扫娥眉》

作者:小逍主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冬雪半卷入京畿

隋文帝开皇十八年(公元599年),冬。

大兴城下起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满天纷飞的雪花如因风柳絮,飘飘洒洒,一直下了三天三夜,空地上堆起的积雪,足足有几尺深,树上凝结起晶莹的冰花,屋檐下挂上了长长的冰柱,把原本就恢宏壮丽的大兴城装点得如同天上仙城。大兴城里的老百姓都说,关中一带已经有近五十年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了。

雪下得是这样大,可奇怪的是,伴随大雪而来的,是温暖湿润的气候,不仅并没有一户百姓因此而受灾,宁地里的庄稼,也没有被冻土所毁坏。瑞雪滋养着大地,装点着人间。处在“开皇之治”恩宠下的百姓,理所当然地将这一切归于神的庇佑。

也许,这真是天降祥瑞。

不日,便从隋朝边境传来两件喜讯:率众万余侵扰辽西的高丽王高元突然遣使谢罪,两国就此罢兵休战,结束了持续多时的战事。而与此同时,隋兵击败了突厥都兰、达头二可汗,降服突利可汗,稳固了北部边防。

一时间朝野上下俱欢娱。时下大隋人物殷阜,得天之佑,无惧兵祸焉。

大兴城(即唐之长安),是隋朝的都城,以当今天子杨坚最早被封为大兴公的爵位,故而得名。大兴城规模宏大,号称当时世界的第一城。天朝威严,仅窥都城,便已可见端倪。大兴城内划宫城、皇城和郭城三个大区域,将宫殿、官署和居民三者区域分别。全城街道纵横相交,井然有序,形成棋盘型的布局。四面街所界划之地为坊,以坊为一小城,城内有排水渠,在春日里更是可见渠柳条条水面齐的美景。城东南更开辟有芙蓉园,花卉周环,烟水明媚,江侧菰蒲葱翠,柳荫四合,碧波红蕖,湛然可爱。

大兴城的居民多散处在外郭各坊之内。在郭城的亲仁坊,有许多林立的豪门大宅,京城的豪门贵族多居住于此。其中的一栋显得格外显目,整个亲仁坊近四分之一的地,都被这所宅子所占据。此宅邸红粉泥壁,文柏帖柱,饰以琉璃、沉香,室宇奢广,盛加雕饰,一派富贵气象。丈多高的红漆大门上方高悬着一块金字的巨匾,上书“宇文宅”几个篆金的大字,字字铁划银勾,端地是气魄非凡。

这宅子,是宇文家族的家宅之一。

说起这宇文家,整个京城乃至天下的百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权倾朝野的宇文家族以当朝右卫大将军宇文述为首,再加上他的三个儿子——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宇文智及,个个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朝廷重臣。在大隋的天下,“宇文”这个姓氏享受着与国姓同等的荣宠。

这里的宇文宅,是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的私宅。

此时的宇文宅邸,前门紧闭,西院却是人声鼎沸,西北角别院的大房前满是进进出出的仆人,一个个手捧毛巾,水盆,汤药等物事,穿梭来去,房前厚重的帘子被不停地掀起又放下,屋里不时传出女子细细的呻吟声。

侧厅旁,几个扫雪的仆人在窃窃私语:“你说这今年也真是奇事多啊,先是这大雪下了三天三夜都没有停,跟着我们六奶奶这一胎居然也拖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生下来,真是造孽啊。”

“可不是,人人都说这雪是天降祥瑞,佑我大隋,可我眼瞅着就不大对紧。搞不好啊,是有妖……”

“嘘!”有人赶紧制止道:“你不想活了啊?这样的话也敢说,要是被老爷听见,仔细剥你的皮。”

众人静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忽然有人长叹一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请保佑我们六奶奶能平安产下鳞儿,六奶奶人那么好,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可不是,这府上上上下下这么多夫人奶奶七房八房的,还就只六奶奶知道疼惜我们这些个下人。虽然六奶奶是突厥人,但是却比隋朝的女子还要识大体。”

“突厥人又怎么了?只要人好,我看是哪里人都不重要。”

众人正说着,忽然听得别院里传出女子长长的尖叫声,那叫声中似带有无尽的痛楚,如利仞般割裂了人们的心。大家都吃了一惊,齐齐停下手中的活,往别院望去。

“哇~~”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天际,大房的门帘又一次被人掀起,一个老麽麽笑着出来喊道:“生了,生了,六奶奶生了,是个小姐。”

这一句话如同乌云中闪出的太阳,一下子把笼罩在宇文府邸几天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仆人拥着报喜的麽麽往前厅涌去,没有人注意到门外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已悄悄地停了下来。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千金。”奶娘笑咪咪地将手中的婴儿伸向宇文化及,好让他看清小孩的面庞,一边道:“老爷,你看看这小娃娃,长得多么漂亮啊,眼睛和六奶奶的一模一样,是象湖水一般的冰蓝色呢,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儿。”

宇文化及望了望襁褓中的那个小婴儿,面沉如水,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小娃娃粉嫩的小嘴儿不停地张合着,似乎是被他冷冷的表情被吓住,哭声更加响亮了。

“是个女孩。”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的不悦。

奶娘似乎也被宇文化及的表情吓住了,没留神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过了半响,才一边轻拍着怀中的小婴儿,一边喃喃说道:“对啊,可是个漂亮的女娃娃啊。”

“知道了,抱下去吧。”宇文化及摆摆手,示意奶娘退下。

“可是,老爷……”奶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宇文化及脸上的漠不关心给伤了心,她轻轻地叹气,抱着小娃娃往后堂走去。是啊,老爷房里妻妾成群,公子小姐早已经有了好几个,又怎么会特别眷顾这个妾室产下的女儿呢?更何况,这孩子的母亲,只是个买来的突厥女奴。她望着小婴儿粉嫩嫩的小脸蛋,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特别的怜爱,这小娃娃,真叫人心疼啊。

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那喧哗声越来越嘈杂,渐渐地有不断往里波及的势头。宇文化及眉头一皱,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呵斥道:“什么人在外面喧哗!”外房一个仆人惶惶上来禀报道:“回老爷,门外来了个道士,怎么赶也赶不走。”

“道士?”宇文化及一征,还没来得及吩咐下来,便听见门外一阵乱烘烘的叫嚷:

“快点抓住这个老道士!”

“你们怎么会让他闯进来的,快点拦住他!”

“站住!站住!”

叫喊声,脚步声,各种乱哄哄的声音把宇文府原本静谧庄严的气氛完全打破。宇文化及腾地一下站起了身,半眯着的眼猛地一睁,眉挑了起来。熟悉他习性的下人都清楚,这是他要发作的前奏。

怀抱着小娃娃的的奶娘也停下了脚步,惊异地往门外望去,她心里暗自嘀咕道:“什么样的道士,竟然这般无礼大胆,连宇文府邸也敢硬闯。可怜见的,被抓住一定活不成了。”

“是他了,是他了!”

一声大笑自外传来,奶娘还没有回过神来过来,眼前一花,便见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立在她面前,望着她怀里的婴儿哈哈大笑。

“啊!”奶娘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怀里小娃娃的哭声和道士的笑声交织成了极不和谐的音符。

“臭道士,休得无礼,快快退下!”

“别让他跑了。”

“小心惊了小姐。”

“哈哈哈哈”,道士完全无视四面八方赶上来的家丁护卫,眼睛直直地盯着小娃娃的脸,啸然长笑道:“没错,没错,就是他,高楼望月的屠龙格,我一生相面无数都没有见到的命格,今天居然在此处见到了。”

原本怒火冲天的宇文化及被他一句话给惊在了原地。屠龙格?这疯老道说的是屠龙格?

“屠龙格,真龙命。得此命格者天生身怀利刃,可杀人于无形,如得贵人扶助,最后必将御宇九州。果然是天降奇瑞,天降奇瑞啊,哈哈哈哈!”

众人都被道士的一番话给吓呆了,什么真龙命?什么御宇九州?这可是大不敬的逆言啊,要是传到皇上耳中,足可以灭九族。

道士伸手在小娃娃的额上轻轻一按,连说三声:“好,好,好。”继而仰天大笑着往外走去。众人一时都还陷在震惊之中,居然也没人去阻拦。

“拦住他,快点拦住他。”宇文化及握紧了满是冷汗的手心,猛然朝众人大喝道:“不能让他走了,不论死活,都给我抓回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往屋外追去。

那边怀抱着小娃娃的奶娘浑身犹在颤抖,要不是身体靠在墙壁上,早已瘫倒在地,那疯老道的一通胡闹可把她吓得够呛。

宇文化及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原来被他漠视的婴儿,嘴角露出了一缕让人难以察觉的笑。

“老爷,小姐她……”

“少爷。”

“啊?”奶娘没有听懂宇文化及的话。

“从今以后,他就是我宇文家的三公子。”

“什么?”奶娘完全糊涂了,这……明明是个女娃娃啊。

“他是我的儿子。我们宇文家,不需要女儿。”

宇文化及伸手从奶娘手中抱过小娃娃,如鹰隼般犀利而无情的目光冷冷扫过婴儿粉嫩的小脸:“你,就是我的儿子。”

小娃娃握紧小拳头,大声地啼哭着,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那神秘的预言所完全改变。而那肇事的道士,却如人间蒸发般,再也没人见过他。更让人奇怪的是,宇文府的仆人竟然也在一夜之间全部更换,没有人知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在大兴城往东二十里,武功郡的李家别馆里,一个小男婴也同时降生了。据传,当日也有位神秘的相士赠言:“此子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于是,他被父亲李渊取名为——“李世民”。

开皇十八年的这个隆冬,伴随着两个同时降临人世的婴儿的啼哭声,命运的齿轮,已开始无声地转动。

道是无情却有情

宇文辛衣,是宇文府的“三少爷”。

宇文辛衣,从刚出生起便没有了娘。

她的娘亲,在经受了三天三夜生产之苦后,耗尽了所有,生命如残烛死火般迅速陨灭。对宇文化及而言,这个突厥女子仅仅是他众多伺妾中的一个,生前没有特别的宠爱,死后更没有深切的怀恋。她唯一曾存在于人世的痕迹,或许只剩下小辛衣了。

可辛衣对母亲却没有一丝半点的记忆,她从不曾依偎在她的怀中,不曾喝过她的乳汁,不曾受过她温柔的呵护,不记得她的模样,没听过她的声音,更不懂得“娘”字要怎么喊。她只知道自己有一个严厉的爹爹,和两个总对她带着敌意的哥哥。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母亲这个角色。

在辛衣满周岁的那天,宇文化及为她举行了一个隆重的抓周仪式,各种珍奇的物品放满了几张大桌子。说也奇怪,辛衣别的看也没看一眼,直接把一盒胭脂握在了小手里。旁边的丫鬟妈子们望着小辛衣可爱的笑,都不由自主地舒开了心,暗道:“到底是个女娃娃啊,会喜欢女子的物事。”

可她们所有人立马又都傻了眼,只见一旁的宇文化及大步上前,将胭脂盒从小辛衣的手里硬抽出去,拿起一张小弓塞进了她怀中。

那盒胭脂被砸在了地上,漂亮的外盒碎片散落一地,嫣红的胭脂溅得地面点点斑迹,如鲜血般刺目。小辛衣痛失胭脂,死命地挥动着小手,怎么也不愿意把那小弓抓住,眼巴巴地望着地面,先是抽泣几声,继而嚎啕大哭起来。一旁的奶娘刚想上前抱起辛衣抚慰,却被宇文化及冷冷的眼神给吓地缩回了手。

“以后要是她再哭闹,你们谁也不许去哄她,随她去。”宇文化及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辛衣爬满泪痕的小脸,语气是那样的强硬:“你们给我记住,她不是宇文家的千金小姐,谁敢宠着她,我就要他好看。”

仆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老爷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天,辛衣就这样一直啼哭着,从早哭到晚,怎么也不愿停下来。没有人敢去安抚她,也没有人敢上前去帮她擦拭眼泪。小辛衣却象在和谁赌气一般大声哭着,直到最后哑住了喉咙,一连几天都发不出声音。

宇文府的家仆们都在私下议论道:“真没见过这样心狠的爹,也没见过这样倔强的娃娃”。

有人说婴儿是没有记忆的,但那哭泣时的孤独无依与彻骨的恐惧却一直停留在辛衣的意识中,挥之不去。她从很小起便明白了一个道理:哭,是没有用的。于是,不知从几时开始,她变成了一个不会哭的孩子。

从一岁到五岁,本该是所有孩童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他们能依偎在父母的怀里撒娇,牙牙学语,蹒跚学步,享受着懵懂的幸福。这一惯例,对宇文辛衣是无效的。她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宇文化及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她长大。所以,她还没有时间去学习如何做一个孩子,便硬生生被爹爹披上了成年人的外衣。或者说,她还来不及学会如何去害怕,便已经要去面对成人的冷酷世界。不过,有很多东西不是想抹杀便可以抹杀的掉的,比如说——天性。

辛衣的蹒跚学步几乎与学习骑马同时进行,甚至有人说她是先学会骑马才学会走路的。到了三岁时,辛衣便已经被要求学习在马上开弓射箭,尽管她所骑坐的只是一匹幼龄的小马,可是让那么小的娃娃骑在这样的马上仍是非常危险的。这样的事,天底下,也只有冷酷如宇文化及才干得出来吧。

“辛衣,不要害怕。怕是没有用的,要想不摔下去,你就要牢牢抓住缰绳,征服你跨下的畜生。”宇文化及把辛衣的手放在缰绳上,一用力,将她小小的身体继续送上马背。

旁边的牵马的小马倌望着已经是满头大汗、无比狼狈的辛衣,同情地摇了摇头,心想:“都说宇文家财大势大,生在他家是福气,可如果要都生成三少爷这样的,可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谁敢当着宇文化及的面替三少爷求情的,其结果一定也是倒大霉。所以,小马倌选择闭嘴。

“爹,我想休息。”小辛衣有点想哭,可是却拼命忍住了眼泪。

“不可以,今天的训练还没有完成。”

“那什么时候可以休息?”

宇文化及脸一沉,道:“辛衣,你就这样想着要休息吗?”

辛衣点点头。

“难道你不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偷懒吗?你可知道偷懒的后果是什么?”

“我知道。”辛衣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答道:“偷懒就会挨罚,可是,我还是想休息。”

宇文化及点点头,对左右吩咐道:“来人,把少爷给我拖到一边,罚藤鞭二十。”

“啊?”下人们都楞住了。

“耳朵聋了吗?把少爷给我拉下去重罚。”宇文化及大吼一声,吓得下人们赶紧照办。

一柱香的时间过后,哭丧着脸的辛衣又被带了上来,她眼里尽是委屈,却没有流下半滴眼泪。

“痛吗?”宇文化及问道。

“痛。”

“痛就对了。辛衣,你要记住,有时候真话会给你带来灾难,你要学会戴上面具生活,不要让人轻易看出、更不要轻易说出你心中所想。”

小辛衣皱着眉想了半天,道:“爹,我听不懂。”

宇文化及定定望着她道:“你必须要懂,辛衣。你要学会生存之道。”

辛衣眨眨眼,什么也没有说。

让人奇怪的是,从那天起,辛衣受罚的次数竟然一次比一次少起来。

辛衣四岁时,宇文化及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神箭手——李远,做她的箭术老师。在李远的细心调教下,只短短一年的功夫,辛衣的箭术已经可比成人。

小辛衣进步神速,做老师的本当高兴,可是李远却总笑不起来。终于有一次,李远忍不住对宇文化及抱怨道:“宇文大人,三公子聪明是聪明,可就是太顽皮了。”

“顽皮?”宇文化及一楞。在他的印象中,辛衣的性格和顽皮这个词似乎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当即问道:“你倒说说,她是怎生个顽皮法?”

李远有些尴尬地说道:“公子她时常半夜爬到我床上用墨汁涂画我的脸,上课偷偷折断我剑袋里的箭,当我给她做示范,传授箭术时就故意装做肚子痛,偷跑出去玩,你让她射天上的飞鸟,她就射地上的草堆,你让她射练习射靶,她就偏偏要射我的发髻……”

听着辛衣一桩又一桩的罪状,宇文化及几乎气炸了肺,他特意到授箭堂一连偷看了三天辛衣上课,结果却发现辛衣每次都是谨言慎行,练习刻苦用心,时常是大汗涟涟也不愿休息片刻,那里见有半点李远所说的顽劣调皮。如此类似的事情发生多次后,宇文化及便对李远生了疑,再不相信他的话,不多久便寻了个口实将他赶了出去。

所以虽然辛衣的箭术与骑术是突飞猛进,但身边的老师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更换。

一日,辛衣对着新来的箭术老师刘原甜甜一笑,行了个大礼,道:“先生有礼了。”

“公子请起,不必多礼。”刘原见辛衣如此恭敬,赶忙回礼。

辛衣笑道:“听闻先生有个外号叫做‘神箭飞蝗’,不知是什么意思?”

刘原笑道:“这是因为我出箭的速度奇快无比,江湖的朋友便送了我这个外号,亦有抬举溢美之意。”他嘴里虽谦虚,心里却得意得紧,没想到连这样一个小娃娃都知道自己的大名。

“原来是这样啊,那先生射蝗虫的功力应该是一流的罗?”

“啊?”

“刚好啊,我昨天差人去田里抓了几只蝗虫来玩儿,今天先生来到,正好让我一开眼界。来人啊,把蝗虫拿上来。”

刘原当场傻了眼。

“先生,请展示一下乱箭飞蝗的绝招让弟子一开眼界。”辛衣再次恭敬地行礼,刘原头上斗大的汗珠滚落了下来。等他看到仆人门把一群黑压压的蝗虫从笼子里面放出来时,再也站不住了,手中的弓箭一扔,如火烧屁股般朝外冲了出去。其实刘原从小就怕虫,特别是会飞的虫。

宇文化及听闻新来的老师居然不辞而别,吃惊地来询问辛衣。辛衣眨了眨眼睛,满脸的无辜:“爹,可能是先生家里出了什么事,所以才走的那么急吧。”

宇文化及盯着辛衣瞧了片刻,道:“走了就走了,再找就是了。”

这件事后,宇文府的下人们忽然都醒悟了:谁说老爷对三少爷严厉的要命,其实这骨子里是无法无天的纵容。

少年弯弓竞风流

“小蛮子,小蛮子。喂,叫你呢!”

伴随着两个少年的嘻笑声,几块碎石头子打在了辛衣的背上。辛衣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戏弄她的人是谁,自她懂事起,这两个家伙总是一有机会便来找她的麻烦,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辛衣只用手拂了拂被石子弄脏的衣服,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继续驾着她的小白马慢悠悠地在低垂的杨柳间穿行着,任午后阳光暖暖地洒在她身上,全身都处在非常放松的状态当中。难得今天不用练习,她心情好的不得了,所以也就懒得搭理那两个家伙。

“小蛮子!你居然敢不理我们!”两个少年恼羞成怒,抓起几块更大的石块朝辛衣飞来。

这回就算辛衣想无视也不行了。她眉一扬,手中马鞭挥起,一阵疾风自空中划过,卷起石子,划个弧形,顺势又把石块带了回去。

那两个少年没料到有此变故,吓了一跳,双双退后几步,其中一个动作稍慢了点,倒霉地被石头打中,额头一下子肿起了一个大包。

这两个少年,年长一点的那个叫宇文承基,另一个叫宇文承趾,是宇文化及的长子和次子,当下也不过就是十二、三岁,正是斗鸡走马,喜玩好动的年纪,前几年有宇文化及的严厉管制,还算是有所收敛,这几年宇文化及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辛衣身上,以至对他们便有所疏忽。一开始,两人还觉得自由正在,好不惬意,时间一长便开始有些吃味了。他们弄不明白,凭什么父亲要对这个既不是嫡子、又长着一对蓝眼的小东西如此偏爱?

这不满逐渐转变成敌意,如同扎根的野草,在少年的心中慢慢滋长蔓延着。欺负辛衣,只是他们寻找心理平衡的一种发泄方式。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小娃娃这次居然敢这么张扬地反抗。

只见辛衣小小露了一手,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心里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前两年因为年纪小,所以暗地里吃了他们不少的哑巴亏,但是如果就此认为她宇文辛衣可以任人宰割,那才真真是笑话。忍让,从来就不是她所具有的品质。

辛衣马鞭自空中一卷,一手勒住缰绳,骄傲地俯视着那两个满脸怒气的少年,讥讽地笑道:“两位哥哥,石头好吃吗?”

“你、你敢打人,我去告诉爹去。”宇文承趾捂着红红的额头,怒道。

“那就去啊。”辛衣满不在乎地说道。

“不要仗着爹宠爱你就这样嚣张,你只不过是个蓝眼睛的小蛮子……”

“是吗?”辛衣嘻嘻一笑:“大蛮子哥哥。”

“你叫我们什么?”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几乎气炸了肺。

辛衣笑笑:“大蛮子啊。你们是我的兄长,既然我是小蛮子,那你们不是大蛮子又是什么?”

“住口,宇文辛衣,我们才不象你一样,有一个来历不明,野蛮卑贱的娘……”

宇文承基话未说完,忽闻飕然声响,金器破空,激起惊风刮面如刀,一只带着劲风的黑色羽箭,直朝他射来,一只还未待尽,另一只又已发出,两只箭分别对准了两个人的方向,疾若闪电,迅如流星,径直而来。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大惊失色,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躲开,可偏偏脚上就象灌进铅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眼睁睁地望着羽箭朝自己射来。

电光火石间,只听见“哐啷”几声响,羽箭已掉在了两兄弟的脚边,跟着掉下的,还有两颗小石子。

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傻呆呆地望着那两只羽箭,后心冒出的冷汗已经将大半的衣裳浸透。

宇文辛衣也是一楞,举目往周围一转,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后院的大樟树下已站了一个白胡子的老者。

这老头年纪虽大,但神情姿态却是威武异常,双目炯炯有神,身材高大魁梧,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魄力。此刻他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小辛衣,嘴角竟然挂着一丝让人猜不透的笑。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一见此人,却叫喊着奔了过去:“爷爷,爷爷,宇文辛衣她居然用箭射我们。”

爷爷?辛衣听见他们如此称呼那老头儿不由微微一楞。她早就不止一次地听爹爹说起过这个大名典典的爷爷——宇文述,他是曾经北周的上柱国、如今隋朝的大将军,一生戎马倥偬,浴血疆场,立下无数功劳,隋朝开国以来的几次关键战役中少不了他的功劳。他更是当今皇上的宠臣,手握兵马大权,享尽荣华富贵。换句话说,宇文家族如今所有的荣宠,都是来源于宇文述。

这几年宇文述被太子杨广推举出任寿州刺史总管,很少待在京师,所以在辛衣的记忆中,压根就没有这个“爷爷”。

没想到,和爷爷的见面,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辛衣把移向背后箭彀的手收了回来,将那张几乎可以与自己身高一般长的大弓往马鞍上一撂,翻身跳下马来,笑着走到宇文述面前,道:“问爷爷好。”

宇文述望着这个小娃娃笑咪咪地走过来,脸上居然看不见一丝紧张与害怕,不由暗自称奇,问道:“你就是辛衣?”

“是啊,爷爷,我是宇文辛衣。”辛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的爷爷,觉得爷爷的长像真是威武,那五官,那神态,活脱脱就象是年画里走出的武神将一般。她曾听爹爹说过,他们宇文家本是鲜卑一族,生性好武尚勇,虽已在汉族中杂居多时,但那骨子里流淌的仍是游牧民族所独有的剽悍与果敢。这一点,在爷爷的身上体现得优为明显。

宇文述对辛衣毫无忌惮的目光并不在意,道:“你刚才是想用箭射你的两位兄长吗?”

辛衣斜眼望望那边满脸怒气的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满不在乎地答道:“是。”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宇文述板起了面孔,道:“怎能对自己的兄长以刀弩相见?”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还之。”小辛衣用她那仍显稚嫩的声音说出了这番话,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宇文述讶异地注视着自己的这个小孙儿,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来,忽而发出了一阵长笑:“好,好一个‘我必十倍还之’。我宇文家的儿郎,当有如此气魄。”他喜欢这孩子的这股子狠劲,象他年轻的时候。

宇文述笑得畅快,两个宇文小少爷的面上却结起了一层寒霜。

“你的箭术很好,是跟谁学的?”辛衣方才出箭动作干脆利落,箭法狠准,给宇文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辛衣正待回答,忽然背后传来了宇文化及的声音:“爹,您老人家怎么在这里?让孩儿我好找。辛衣?承基?承趾?怎么你们都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吗?”宇文化及环视着众人,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宇文述忽然一手拎起小辛衣,将她高高抛起,轻轻借住,放在自己的肩头,辛衣发出一串“咯咯”的笑,顺势抱住爷爷的肩。

“化及啊,你的这个小娃娃,倒是有趣的紧,很对我的胃口。”

“爹,她就是我曾向您提起过的那个孩子。”

“哦?屠龙格?就是这个娃娃吗?一转眼居然已经长得这样大了。”宇文述将辛衣从肩头放了下来,再次投向她的目光中已多了些不同的东西。

“她……是个女娃娃吧?怎么我记得你来书信说你得了一个儿子?”宇文述刚才一下子并没有看出小辛衣的性别,一则因为辛衣年纪本就小,身量尚未长成。二则,这孩子模样真是生得好看,有点让人分不清雌雄的错觉。

“不,他是我的儿子。”宇文化及加重了“儿子”这个词的音。是的,辛衣是他的儿子,她必须是个儿子。否则,什么屠龙格,什么真龙命,便只是一纸笑话而已。

宇文述注视着自己的长子,良久,道:“化及,所谓天命之说,信之则有,不信则无,你当好自为知。”对于儿子的野心,他从来都懂,但他却不赞成把辛衣推到如此的未来。因为他明白,改朝换代所依靠的从来就不是所谓的天命。他曾经在战场上无数次死里逃生,靠的从来就只是“自己”。

“孩儿知道。”宇文化及恭敬地答道,心里却不以为然。对于未来,他有自己的打算。而辛衣,是他的一个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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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未见的父子俩,在东院的厢房内,细细地交起了心。

宇文述这次回京,明着是去仁寿宫探望卧病在塌的皇上,暗地里却是受了当今太子——杨广的密令。

“爹,为什么殿下要这样急匆匆地将您召回?莫非,事情还会有什么变故不成?”宇文化及不解地问道。

宇文述端起桌上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道:“难道你忘记了殿下的那个太子是如何当上的了吗?只要一天还未登大宝,殿下的心就一日不会安下来,更何况,废太子杨勇的许多亲信并未死心,一直都在暗中窥视。加上皇上如今龙体有恙,一旦此刻殿下有什么把柄被捉住,恐怕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啊。”

宇文化及默然点头。想当年,杨广从其兄长杨勇那里夺得太子之位的全过程,自己都是看在眼里,惊在心里,而父亲更是整个事件的直接参与者。杨勇被废,杨广被立,事情已成骑虎之势,宇文家族的命运已与杨广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他们输不起,也不能输。

“如今皇上在仁寿宫静养,里面的动静有杨素杨大人盯着,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随时等候殿下的传昭,一有情况,便马上行动。”宇文述眸子里满是大战前夕的激动之色,这么多年了,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精力与战斗力。虽然他是武将出身,但是多年来的政治生涯已经将他历练得无比圆滑与老练,期间虽有动荡,但是在择主这一问题上,他还从未看走过眼。就如同当年他选择杨坚做自己的主子一样,现在,他选择的主人,是杨广。他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

“爷爷,爹爹。”门外传来辛衣的叫声,声音还未尽,人已经大步冲了进来。只见她额上满是密密的汗珠,小脸红彤彤的,似乎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辛衣,你去那里胡闹了,弄得全身都是汗?”宇文化及板起了脸。

“爹,您瞧,我射到了两只大雁。”小辛衣将手上的猎物炫耀地向父亲展示着。

“你一共用了几箭?”宇文化及扫了一眼死雁的伤口,皱眉问道。

“一只一箭,一共两箭。”辛衣笑着答道。

“两箭?”宇文述笑了起来,赞道:“好孩子,好箭法。”

“可这雁身上明明就有三个箭口。”宇文化及责问道。

辛衣小嘴一撅,从箭彀中一探手,抽出一只箭,道:“爹爹,这只箭不知道是从那里射来的,居然和我的箭一起射中了大雁。雁身上的另一个箭口,是这只箭留下的。”

宇文化及接了过来,却见那只黑羽箭比平常箭矢要长大出数倍,再仔细一看,却发现箭头上刻着一个名字,他缓缓念了出来:“李—世—民?”

“这个叫李世民的箭法也相当了得啊,辛衣,恐怕此人的箭术还在你之上啊。”

辛衣不服气地昂起头道:“他和我同时射中大雁,爹爹凭什么说他的箭术要胜过孩儿?”

“从大雁身上的伤口来看,这只箭所射中的地方正是大雁的眼睛,而且伤口入肉非常之深,这样远的距离,可以一箭射中雁眼,力道又如此之大,此人的本领非常了得啊。而你的箭,仅仅射中了大雁的脖子,在放箭的力道和施箭位置上已经输给了他。”宇文化及将那只黑羽箭往辛衣手中一放,声音中却带上了无比的严厉:“你在箭术上只小有所成,便妄自尊大,不思进取,浮躁至此,以后我还如何指望你能有所建树!”

小辛衣听着父亲的训话,慢慢地涨红了脸,忽然小拳一握,转身便走。

“站住,你去哪里?”

“我去练箭。我就不信,胜不过那个李世民。”辛衣赌气似地答道。

“辛衣。”宇文述喊住了小辛衣,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辛衣,你要懂得,身为我宇文家的子孙,最可怕的不是骄傲,因为我们本就拥有傲视一切的资本。最可怕的,是在还有人能挑战你的时候,便失去了应有的警惕。”

辛衣迷惘地抬起头,望着爷爷的眼睛。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在父亲和爷爷的眼里,却有着这样许多的含义。

尽管她已经拼命学着去成长,拼命适应成人的世界,可实际上她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只是一个还在成长中的、敏感而骄傲的孩子。

遥想当年一诺许

辛衣这几天心情不大好。

这一点,宇文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孩子,一向活泼好动,可这几天来就只呆在她的练箭场,哪也没去过,整天就是不停地拉弓、搭弦、上箭、发箭……府里收藏的几十个箭靶只只都插满了箭,每一只箭靶靶心的位置,都被射穿了一个大窟窿。在一旁伺候辛衣的下人们个个都吓白了脸,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惹得他们骄傲的“三少爷”这样不开心,但谁也没胆子去问。事情传到宇文化及耳朵里,他却只是笑笑,吩咐道:“再去卖一百个崭新的箭靶回来,让她射个够。你们也不用在跟前伺候,随她去吧。”

主子都这样说了,做下人的就只有服从。于是,偌大的练箭场上,除了那一排排的箭靶外,便只剩下小辛衣了。

初夏的阳光有些闷闷的,老是躲在云层背后和人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只有轻轻摇曳的树阴偶尔送来一丝儿凉风,却也远远消不了辛衣心里的火。

辛衣射完箭筒里的最后一根箭,只感到手掌与十指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再也提不起气力拉弓。她盯着自己手上的点点绽开的血迹,脑海里忽然又浮上“李世民”那个名字,心里的不服气愈演愈烈。

这小子,以后别让她遇上,不然,她非得和他分个高下强弱不可,但是当下……她却只能接受这带着“耻辱”的事实,对手把她打败了,而她根本都没有反击的机会。她气恼地将手中的弓箭用力扔了出去,接着一头载倒在了草地上。

辛衣平躺在草地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仰头望着天空的流云,发起了呆。

天上流云瞬息万变,有时象只老虎,一会又变成小鹿,时而还会化成爹爹的脸,永远都是那样面色严厉,永远带着责备的眼神……如果可以,辛衣倒是希望自己也能变成流云,风吹来,便换个模样,永远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轻风刮过,有飞鸟的羽毛飘落,树上有阵阵的鸣蝉声,点点金色的阳光从浓密的叶子下透过,耳畔是好闻的青草味道,辛衣的意识也随之慢慢涣散,就这样躺在草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有着一双如此好看的眼睛,淡如春水,悠若浮云,当他在望着你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一个辛衣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他身着一身玄色的衣,一头黑发不羁地披散肩头,加上那双如谭水样深黑的眸子,几种黑色重重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观感,仿佛他不是这世间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阳光下的影子。看得见,却摸不着。明明近在咫尺,其实远隔天涯。

而他额间那点红,却犹如黑暗中燃烧的火焰般,妖异而刺目。

辛衣坐立起来,揉揉眼睛,呆住了。

玄衣男子望着她,露出了笑容。那笑,就如初雪中绽放的腊梅,清雅中蕴涵着孤高,虽处严寒却自有一种属于春天的温暖。

“你是谁?”辛衣迷惘地问道,完全被这双眼、这微笑和这个人所蛊惑。

男子笑笑,却没有回答。

“我们认识吗?”辛衣再问。

玄衣男子缓缓点头,黑黑的眼中似有悲伤,但那悲伤也是被刻意隐藏的,只微微一闪便消失不见,如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惊起浅浅涟漪便已沉没。

辛衣还想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的声音,只一眨眼的功夫,玄衣男子却已经消失不见。

风动叶落,沙沙坠地,空气中,有暗香浮动。

辛衣呆呆立在草地上,望着几片悠悠飘落地面的紫色的花瓣,几乎以为,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三少爷,府上来客人了,太老爷和老爷请少爷去前厅见客。”

“知道了。”

辛衣大步朝前厅走去,却忍不住朝身后又望了几眼。

“你们,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几个下人惊异地望望那边,又望望辛衣:“没有,小的什么也没有看见。”

辛衣楞住了。这真的,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吗?

“辛衣,过来见过太子殿下。”宇文述笑着朝辛衣招招手。

辛衣先是向父亲望了一眼,而后规规矩矩地向那个坐在正中的黄衣男子行了个礼,心里却是老大的不乐意。爹爹平日里虽然待她严厉,却在繁文缛节上对她从未拘束过。无论是拜见家族中的叔伯长辈,还是同僚贵胄,并未要求她行过大礼,今日里却如此慎重规矩,如此看来,面前的这个人,定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

辛衣行完礼,立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那个黄衣男子。此人年纪似乎比爹爹要小上一些,容貌异常清秀,头上没戴冠,只用平巾帻束发,衣饰也是相当普通,可是眉宇之间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正视的威严与贵气。

“殿下,这就是臣的小孙儿,名唤辛衣。”

杨广也对小辛衣也甚是好奇,在辛衣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细细看辛衣。

“宇文大人,你的这个孙儿,真是好面相啊,我还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孩子。”

“殿下缪赞了。”

“我瞧着他的模样,心里竟想起一个人来。”杨广沉吟片刻,道:“这相貌,这神态,倒与我那故去的外公有几分相似。”

此言一出,宇文述和宇文化及面色各异。

“辛衣那能与丰姿绝世的独孤国丈相提并论,殿下真是太过抬举了。”

独孤国丈,也就是杨广的外公——独孤信,是北周朝时代的一个传奇的人物,生来“美容仪,善骑射”,时有“独孤郎”之称,是当时有名的美男子。传说有一次独孤信打猎归来,骑马急驰,微风把他的帽子偏侧一边,这个无意中的小动作,第二日竟被全城的男人争相模仿。独孤信不仅容貌俊美,更让人侧目的,还是他那卓著的战功,人言其有万夫莫当之勇。他一生所得声名无数,其中最为显赫的便是被任为北魏的八柱国大将军。他还曾是两朝国丈:长女嫁给宇文泰的长子,为周明敬后;七女嫁给杨坚,为隋文帝皇后,(四女嫁到李家,是李世民的奶奶,后面也被追封为皇后,真可谓是中国第一泰山),一生传奇无数,真真是个人物。

杨广此时打量辛衣良久,竟说出辛衣与独孤信相似的话来,这一语,或者是言者无心,却是听者有意。此时宇文家的两个男人都各怀心事,唯一在状况外的,就只剩下辛衣了。

杨广笑着朝辛衣招招手,辛衣走上前。

“我听得你小小年纪已经能上马挽弓,箭不虚发,宁许多当世高手都甘拜下风,这可是真的?”

“殿下如若不信,我可以当场展示。”辛衣现在有点象一只小刺猬,再容不得有人怀疑她的箭术。

“辛衣,不得无礼。在殿下面前,那容得你如此放肆胡闹?”宇文化及赶紧喝叱住辛衣。

“哈哈,无妨,无妨。我倒真想见识一下”。杨广笑道。

一旁早有下人送上弓箭,辛衣伸手接过,取箭,上弦,张弓,随意目视屋外的天空,抬手一扬,手中的箭如流星闪电般飞出,众人还未看清楚她要射何物,便听得屋外传来喝彩声,有下人快步进来,手上捧着一只死鸽,鸽眼处正插着一枝羽箭。

“好啊!”杨广连声道好,却见辛衣微微一笑,身作马步,手似揽月,指间五只羽箭搭弓上弦。只听“嗖嗖嗖——”几声响,五箭连珠发出,空中已有数物坠地。

五只鸽子,只只命中眼睛,例无虚发。

一时间下人们的掌声雷动,堂上的三个大人却是神色各异。

辛衣收弓回箭,回头看宇文化及,面有得色。宇文化及的脸色却有点难看,他认出那五只死掉的鸽子,乃是自己所饲养的珍稀品种——“白乌牛”,这种鸽子,千金难求,近日他好不容易得了几只,还没来得及好好玩赏一番,便已成了辛衣的“战利品”。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恼怒。

“殿下,我没有骗人吧?”辛衣眼睛笑得象两弯小月牙。

杨广大喜:“好,好啊!好一招‘流星追月’,五箭齐发,箭箭命中,且都是点睛而去。辛衣,你这娃娃,箭术当真难得啊!”

宇文述也连连颔首,辛衣的那股子倔劲,简直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由不得他不喜欢。

“这孩子,我真是喜欢得紧。宇文大人,依我看,等辛衣成年后,便送来我身边吧,我让他做大将军,或者,干脆做我家东床吧。”杨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宇文述说道。

“让我做大将军就行了,东床就赏给别人做吧。”辛衣倒也不客气,只是她压跟就还不懂得“东床”是什么意思。

宇文化及的训斥还未出口,宇文述却已经先笑出了声:“你这孩子,也真不知道轻重。”转首向杨广道:“殿下,适才我没有明说,我的这个孙儿,其实是个女娃娃,为了好养活,才当做男童养着。真是要愧对殿下的厚爱了。”

“女娃娃?”杨广一楞,视线转向辛衣的脸,凝视了半响,继而大笑:“这就难怪了。我当谁家少年生得如此好模样,却原来正是小女儿,真是有趣的很啊!既然是女孩,那不如就做我家的媳妇吧。”

“殿下,您适才还说要我做大将军,难道现在要反悔不成?”辛衣不高兴了。

“辛衣,不得放肆!”

杨广摆摆手,显然并未不悦,反而笑道:“我并非食言,只是我朝似乎没有由女子做将军的先例呢。”

“既然男子可以,为什么女子就不可以呢?”辛衣不服气地说道:“如果谁不服我,就叫他和我比试比试,看谁厉害就让谁就做将军。”

“哈哈哈哈……”杨广被小辛衣的话给逗得大乐,“是这个话,女子为什么不可以当将军呢?就象为什么一定是要由长子来继承帝位一样,这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谁厉害谁当将军,谁本事大就由谁当家。这再正常不过了。”

宇文述冷眼旁观,知辛衣无心的一席话,正好触动了杨广的心事。不由向宇文化及暗暗交换眼神,已知事情成了一半。

“说说看,你为什么想做大将军呢?”杨广笑着问辛衣。

辛衣歪着头想了一下,说道:“一则、大将军很威风。二则、大将军领有千军万马,可以平天下,可以治诸侯。三则,大将军驰骋疆场,笑服四方,可留名青史。做人不是就当如此吗?”

一番话下来,说得几个大人是目瞪口呆。

这个小娃娃,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道理?

“哈哈哈哈,辛衣啊,你的这番见识,我很是喜欢。”杨广俯下身,用手轻轻抚摩着辛衣的发,笑道:“好,我就许你做大将军。等你长大,就带着你的弓箭,来到皇宫里,向我来讨要你应得的赏赐吧。”

“那,我们就说定了。”辛衣向杨广伸出了小手指,笑了。

“说定了。”杨广轻轻钩住了那小小的手指,向辛衣许下了未知的未来。

蔷薇架下春裳薄

宇文述的归京,无疑进一步拉进了宇文府和东宫的关系。非常时期人们的相互交往,往往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看似融洽的相处其实纠葛交缠,各方利益,各种厉害,形成一个庞大的关系网络。在政治面前,再亲密的朋友都会成为敌人。宇文家与杨广的关系正是如此。甚至连辛衣,也在不经意之间成为了两家政治往来的一个联系纽带。

虽然杨广平日并不常来宇文府,但他却经常差人将辛衣接到东宫,带她出外,或走马狩猎,或赏花踏青,似乎对她甚是喜爱。辛衣正是年少好动的年纪,能出府游玩,却是一桩大大的美事。宇文化及当然不敢违逆太子的命令,而宇文述根本就整天不在家,辛衣就如同出笼的鸟儿一般,乐得个逍遥自在。

在杨广的身边待的时间长了,辛衣也对他更加熟识起来,但心里慢慢堆积起的困惑也越发见多了。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爹爹已经是个很难让人看懂的人了,但和面前这个男子比起来,却还是相形见绌。她越和他接近,便越不明白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就如同她总是看不懂他脸上的笑,其实有多么复杂易变。

她不明白,东宫里的陈设为什么会如此的简朴与低调,就如同杨广身上的那套简单而平凡的布衣一般让人觉得刺目而别扭。辛衣自幼成长在富贵繁华地,吃穿用度无不是精致奢华,所见之物也都是价值连城,世间罕奇,所以当她第一次目睹东宫陈设时是那样地惊讶。她想不明白,难道堂堂太子殿下还会没有自己家有钱吗?她把这个困惑说给宇文述听,却换得他暗含深意的一笑:

“辛衣,有时候你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是一回事,其实事实往往是另外一回事。殿下并不是没有能力去装点华丽,而是他不能够如此去做。有时候人要达成目的,就必须要牺牲眼前的利益。这一点,你也要好好记住。”

辛衣轻蹙蛾眉,非懂似懂地点点头,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学的东西似乎永远也学不完。

还有一次,她陪杨广外出狩猎,路逢大雨,侍卫给他送上油衣,他拒绝了,说道:“兵士们都在大雨中淋着,我岂能一人独自避雨呢?”在场所有的士兵们都这漂亮的说辞打动了。辛衣也动了容。可是,转过身,她却看见了杨广脸上那得意的笑,那表情就象是小孩子撒了一个漂亮的谎而没有被父母识破一样。她忽然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但随即又觉得好笑。原来,爹爹所说的要戴上面具生活,无非就是如此吧。就象节日里看的歌舞戏一般,台下的人看得痴迷,台上的戏子却将所有的表情掩藏在了面具之后,或悲或喜,无非只是情节要求罢了。

但即使这样,她还是喜欢杨广。他虽然让人猜不透,但却是一个有意思的人,至少比爹爹有趣多了,他懂得享受生活,懂得谈笑风生,而且,对她也好。于是辛衣有时候突发奇想,如果自己是他的女儿,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呢?

一日,辛衣刚做完早课,便照例往东宫去。可恰逢杨广去了仁寿宫向皇上请安,不在府内。东宫的侍卫早就已经和辛衣十分熟稔了,也知道太子十分喜宠这个小娃娃,所以便让辛衣进了门。

“宇文少爷,您就在后院先玩着,待殿下回宫,奴才再去唤您。”

辛衣想想回去还要被爹爹抓去练习功课,于是便乐得留在这里偷偷懒。

东宫的后花园,小桥流水,照壁回廊,比起宇文府宽广宏丽的后苑,自有一种雅致。数百种各色花卉与树木,郁郁葱葱,流荫遍地,鸟语花香,倒是一个避暑休闲的好去处。

辛衣到处逛了几圈,忽然发现了几棵结着累累果实的梨树,树上的梨又大又黄,在阳光下发出诱人的光泽。辛衣望望四下无人,一时少年玩性起,一卷衣袖,三两下爬上一棵梨树,坐在一臂粗的枝干上,一边摘梨一边吃起来,好不悠哉。

等到第三个梨下肚,辛衣忽然发现树下站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头仰得高高的,一手指着她惊呼道:“你,你在上面做什么?”

辛衣哈哈一笑,举举手上的梨道:“你要吃吗?分你一个。”

“哇!偷梨贼!”小女孩哇哇大叫了起来。

辛衣赶紧溜下树来,她倒不是怕被人抓住,只是不想有人来坏她兴致罢了。

“喂!你嚷什么嚷啊,树上结的梨,当然是要摘来吃的,不然它长来做什么?”辛衣叉起腰,故意凶巴巴地吓唬起她来。

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一身绫罗绸缎,儒裙翩飞,窄衣小袖,头上梳着两个可爱的小髻,容貌秀丽,身量尚小,形容未长成,年龄不比辛衣大多少,派头倒是十足。只见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辛衣,眉头皱了起来,用怀疑的口吻问道:“你是谁?我以前怎么都没有见过你?”

“你又是谁啊?我也没见过你。”辛衣眨眨眼,反问道。

“我是南阳郡主。”小女孩骄傲地答道。

哦,原来是杨广的女儿。辛衣平日很少来内院,是以没有见过杨广的内眷。只见那小郡主眼睛圆溜溜地望着辛衣,忽然象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好漂亮啊!”

小女孩兴奋地围着辛衣转了好几圈,转得辛衣头有点昏:“哇,你长得真好看。我决定了,我要你当我的第一百号贴身侍卫。”

“你说什么?”辛衣一时有点瞢,“贴身……侍卫?”

“是啊。本郡主亲封,你还不赶快磕头谢恩。”南阳小郡主得意洋洋地说。

辛衣嗤笑一声,道:“我才不要当什么贴身侍卫,你找别人吧。”

“大胆!你竟敢拒绝本郡主的封号!”小郡主一看便是平日被宠坏了的样子,那里容得有人对她说个不字,当下便怒上心头,准备上前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谁知她还没有靠近辛衣的身体,眼前一花,前方已不见了辛衣的人影,她正在纳闷中,忽然屁股上一痛,已吃了辛衣一脚,身体扑倒在地上。

“你……你……敢欺负我,哇……”

小郡主显然从被人如此欺负过,当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辛衣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经逗,居然这样就哭了,她又好气又好笑,蹲下身拍拍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家伙,道:“喂,你是水做的啊?那里出来这么多的眼泪。别哭啦!别哭啦!踢你一脚又不会死。”

“我、我偏要哭!”小郡主狠狠瞪着她,呜咽着说道,“我是堂堂郡主,乃千金之躯,你竟敢踢我。我要禀报父王,让他砍你的头!”

辛衣笑咪咪说道:“横竖要砍头,不如再让我多踢几脚吧。”站起身来,便作势要踢。

小郡主一怔,既而哭声更响了:“你……你敢!”这回是给吓的。

忽然听得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子的声音随之响起:“南阳,怎么了?怎么哭得如此厉害?”

辛衣回过头,却见一个少年立在蔷薇架下惊讶地望向这边,清晨阳光柔柔地撒在他脸上,此时明明是夏日,却忽觉有春风拂面,芬芳满园。他清秀俊朗的脸庞象极了杨广,只是他身上没有杨广那种阴晴不定的深沉,而是如山涧的溪流,清清透透的,仿佛一看下去便能见到底似的。金色的阳光,娇艳的蔷薇,清雅的少年,那画面,美得就象梦中的仙境。

只见南阳小郡主早已一头扑进他怀中,边抽泣边告状:“哥,他欺负我。”

少年望望辛衣,面露惊色:“你是……”

辛衣望望这个少年,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可不是故意欺负她的,是她先动手的。”

“胡说。哥,他刚才还用脚踢我,他还说要再踢几次。呜,哥,你赶紧帮我教训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南阳郡主朝辛衣狠狠做了个鬼脸。

“南阳,乖,别哭了。”少年温柔地擦拭着南阳脸上的泪痕,道:“哥哥平日不是告戒过你,不可以在背地里欺负别人吗?怎么又不听话了?”

“我没有。”南阳的脸忽然红了,道:“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想让他当我的贴身侍卫罢了,可是他偏不领情。”

“贴身侍卫?”少年望望辛衣又望望自己的妹妹,忽然笑了出来:“你啊,还真会胡闹。你跟前的侍卫丫鬟已经一大堆了,还嫌不够吗?”

“可是,他们都没有他好看。”小郡主一指辛衣,天真的回答,换来少年的一阵轻笑。

辛衣望着那相互依偎的兄妹两人,心里忽然有种憋闷的感觉。她从未感受过兄弟姐妹之间的那种温存与亲切,虽然自己有两位兄长,但是却从来没有见他们对自己有过一时的好脸色,她不知道原来哥哥对自己的妹妹还可以这样温柔,这般呵护。

“好啦。你们两人拉拉手,就此和好了吧。”少年将还有些别扭的妹妹送到辛衣身边,笑道。

两个骄傲的小孩相互对视了一眼,哼了一声,又背过头去。良久,在少年的温柔劝说下才各自伸出手来胡乱钩了一下。说也奇怪,这少年看似温柔的话语却有着极大的魔力,能把心如钢铁的人会变成绕指,不知不觉便依从了他的要求。

“好了,没事了,南阳,以后再不可任性了。”少年亲昵地捏捏妹妹的脸颊,回眸对辛衣笑道:“你,一定是辛衣吧。我曾听父亲提起过你。”

那一笑,如春风刮过心间,让人暖意上心头。这个少年,和杨广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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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亲切而温柔的少年,名叫杨昭,是杨广的嫡长子,已是弱冠之年。而南阳郡主,则是杨广的小女儿,今年只有十岁。

这是辛衣后来从杨广的口中听说的。那日,杨广听闻了辛衣与南阳的事情之后,大笑了半天,道:“我这个女儿啊,平日里骄纵惯了,难得遇到个敢忤逆她意的。还是辛衣你有办法啊!”辛衣仰天翻个白眼,她那里是有办法,只是她们俩一样都是骄傲的小孩罢了。

杨广盯着辛衣瞧了片刻,忽然道:“辛衣,我听说你曾对你的两位兄长用过强,这可是真的?”

“真的。”辛衣点点头。直到现在自己的那两个哥哥一见到她还是一脸怕怕的样子,想起来就好笑。

“你当时,真的想杀他们吗?”

“那倒没有,吓吓他们罢了。”辛衣笑了。她那两箭射的位置稍偏一寸便是要害部位,但是她却有着绝对的自信掌握箭的最终落点。杀掉自然不必,教训却是要的。

“如果有一天,你的兄长夺去了你最喜欢的东西,你会怎么做?”杨广又问。

辛衣托着下巴,想想:“夺去了,我再抢回来就是了。”

“抢回来之后呢?”杨广浅浅一笑,继续问道。

“之后?”辛衣显然不明白杨广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答案,她纳闷地望他一眼,道:“再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以后再不敢抢我的东西也就是了。”

杨广笑了起来,道:“辛衣,你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他站起身来,举目往西处望去,阳光映着他的半边侧脸,透出的却是一种异样的寒意。

“一个教训,是远远不够的。有时候,一点仁慈,便会成为致命的伤口。想要永远守护好自己喜欢的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对方永远消失,再不给他任何反攻的机会”。

辛衣忽然觉得这句很耳熟,似乎和爹爹以前说过的某句话重合在了一起,这其中包含的东西,让人不忍去细想,仿佛那严冬寒冷的风,刮痛了面,寒的是心。

杨广却笑了:“辛衣,你现在不明白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良久,他又道:“有空便多过来走动走动吧,昭儿和南阳都挺喜欢你。”

辛衣点点头,心里却仍满是迷乱。

那天,是杨昭用马车将辛衣送回了家。马车上,有淡淡的檀香,和着他云淡风清的笑,让人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辛衣忍不住问道:“我刚才踢了你妹妹一脚,你真的不怪我吗?”

杨昭笑道:“你们俩都还是孩子,大家闹着玩,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辛衣皱皱眉道:“那如果我以后继续欺负她呢?”

杨昭微微一楞,既而笑了,道:“南阳都没有朋友,你能来陪她玩,那再好不过了。”

辛衣望着他温暖的笑,忍不住也笑了。

这个人啊,还真是好脾气。

辛衣又忍不住开始羡慕起南阳来,要是自己的哥哥也是这样,该有多好啊。

金銮一夜听风雨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杨广继位史书上有两种记载,一说是杨坚病势,杨广顺理登基,但是另一种说法,就几乎于小说笔法了,下面是白话的翻译,大家没事看看,就当增长些历史知识,哈哈.

公元604年7月,文帝病重卧床,杨广认为登上皇位的时机已到,迫不及待地写信给杨素,请教怎样处理将要到来的文帝后事。不料送信人误将杨素的回信送给了文帝。文帝读后大怒,马上宣召杨广入宫,要当面责问他。此时,宣华夫人衣衫不整地跑进来,哭诉杨广乘她换衣时无耻地调戏她,使文帝更醒悟到受了杨广的蒙骗,拍着床子大骂:“这个畜生如此无礼,怎能担当治国的大任,皇后误了我的大事。”急忙命在旁的大臣柳述、元岩草拟诏书,废黜杨广,重立杨勇为太子。杨广得到安插在文帝周围的爪牙的密报,忙与大臣杨素商量后,带兵包围了皇宫,赶散宫人,逮捕了柳述、元岩,谋杀了文帝。杨广又派人假传文帝遗嘱,要杨勇自尽,杨勇还没有作出回答,派去的人就将杨勇拖出杀死,就这样,杨广以弑父杀兄的手段夺取了皇位。史称炀帝。第二年改年号为“大业”。

PS:怎么会出现乱码呢?我已经去改了,大家看看还有没有?

平原漠漠猎雪狼

杨广即位了,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顷刻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隋一夜间更换了主人,“大业”取代了“开皇”,朝廷中有人锒铛入狱,罪及九族,妄送性命。有人却因此跃上云霄,荣华富贵,鸿图万里。这个世界注定有人悲就会有人喜。

辛衣的爷爷和爹爹都升了官。宇文述由右卫大将军升为了左卫大将军,封许国公,总领军事。宇文化及,则由禁军统领升为太仆少卿。杨广又另赐了豪宅,宇文述把家眷都接回了京城,住进了那座圣上御赐的大宅中。宇文家的权力与富贵比起文帝在位时,还要更甚一酬。

可辛衣又总觉得什么也没有变。

大隋还是那个大隋。天空还是那样明净湛蓝,花儿也还是这样静静的绽放了又凋落。白天黑夜还是一样的轮回交换,太阳照常升起,星星照样陨落,什么也没有停下来,什么也没有同。

只是自己的心,仿佛在一夜之间,便长大了。

辛衣耳边时常回响着那大殿前撕心的哭声和如雷的呼声,她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杨广接受众人朝拜的情形,还有那扇打开的门,父亲脸上诡异的笑和那满地的鲜血……

当着众人的面,她还是那个骄傲的宇文家三少爷,每天仍有着学不完的各种功课:骑射、兵法、谋略、文章……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可夜深人静时,没人发现,屋檐上那孤单的小小身影。永远没有人能读懂她蓝眸中的烟云,就如没有人能明白那高高飞翔的雄鹰为何也会收起双翼寻找安逸。人总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当你有一天真正识得这心底的愁时,那已是韶华的尾声了。

转眼间,秋去冬来,又到了飞雪飘飘的季节。

初冬是打猎的黄金季节,每年一到此时,从皇帝到王公大臣们都会策马扬鞭、拈弓搭箭驰骋猎场。宇文家每年都要举行大型的家族狩猎大典,今年冬天恰逢宇文家十年一次的狩猎祭祖仪式,因则声势异常浩大,连杨广也御驾亲临,一时间宇文家风光无限,羡煞旁人。

宇文化及分外重视这次的狩猎活动,从夏未时便开始催促辛衣和承基、承趾加紧练习。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都已经有了一次参加冬季狩猎仪式的经验,今年,宇文化及特意加上了辛衣的名字。

“你们都要记住,必须要找寻最珍稀的猎物,寻常的山鸡野兔猎取的再多也不足为献礼。只有猎取最珍贵猎物的人,才是这次祭祖大典的胜出者。”宇文化及凝视着眼前这三个意气风发的孩子,反复地说着注意的事项,面色比寻常更加严肃。他特别留意辛衣。今天的她一身英姿飒爽的骑射装,翩翩少年郎,耀眼夺目,如冉冉星辰,一出场便照亮了全场,那藏不住的气势和她那还满是稚气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宇文化及能感受到她的兴奋与跃跃欲试,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参加狩猎大典的情形,他忘不掉当他将自己猎得的猎物献给父亲时,父亲脸上那骄傲的表情。他希望这种骄傲今天能继续在辛衣身上蔓延下去,他要他的“珍宝”成为整个家族的“骄傲”。

“孩儿们记下了,爹,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呈上最好的献礼。”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上次的成绩很是不错,仅次于第一名的三叔宇文士及,位列二、三名。他们仗着已经是第二次参加狩猎,所以多少对第一次参加的辛衣有些心理优势。辛衣接收到了他们挑衅的目光,却根本没有加以理会。

十年一次的狩猎大典,是宇文家族的盛事。平日里难得一聚的宇文族的兄弟子侄此刻相聚一堂,好不热闹。

辛衣一边和自己的爱马亲昵着,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那些个堂兄堂弟,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家族人丁如此兴旺,以至于大部分的面孔,她都不是很熟悉。宇文述除了正妻王氏所出的三个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士及外,还有三、四房如夫人所出的的五个儿子四个女儿,各房男女又各自成家有了自己的儿女,这子子孙孙真要细细数来,实在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主持仪式的正台上,除了当今天子杨广、新立太子杨昭外,就是宇文述与他的三个嫡子了。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和宇文士及分立在宇文述的两旁,格外地引人注目。这三兄弟除了年龄上的差异外,在容貌和体形上都是出奇地相似,有着明显的鲜卑族人的特征:修长健硕的身躯、俊美挺拔的五官、骄傲自信的神情。

辛衣对三叔宇文士及的印象最深,她的这个小三叔今年也不过刚刚行了冠礼,至今还尚未娶妻,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时。在习惯严肃的宇文家族中,他脸上时时洋溢出的笑容总是让他显得分外特别。而他精湛的骑射功夫更是为他在京城赢得不少名声。辛衣倒是对这个三叔颇有好感,只是宇文士及生性好动,喜欢四处云游,结交江湖朋友,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十个月是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只有在除夕家族年宴上才能见上一面。

至于二叔宇文智及,素有“冷面二郎”的名号,心思缜密,行事老练,深沉冷酷和宇文化及如一个膜子刻出来似的,甚至更甚之。辛衣每次只要一靠近他的身边,总会感到阵阵寒意,所以基本上一见他就会忙不矢地避开。

杨广环顾四方,颔首道:“宇文卿家,你好福气啊,子孙满堂,承欢膝下,令人好生羡慕。”

“陛下见笑了,我这些子孙虽多,却都是些不长进的,还需要磨练调教,方可成材。”宇文述赶紧谦虚几句。

杨广将目光投向那方的辛衣,微微一笑:“老将军未免过谦了。宇文家向来人才辈出,为我大隋之栋梁。只是今年不知会是谁拔得头筹,上次的胜者我记得是士及,今年可还是要乘胜追击,再下一筹啊?”

宇文士及笑道:“回皇上,臣不敢妄自托大。鹿死谁手,还言之甚早。”

“三弟,你怎么突然谦虚起来了?”宇文智及斜瞥他一眼。

“倒不是谦虚。实在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单是大哥的那房的小辛衣,就不敢让人小觑啊!”宇文士及一直对这个小“侄儿”的箭术十分欣赏,不过他却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

“三弟抬举了,辛衣只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宇文化及淡淡一笑,脸上却有得色。对辛衣的箭术,他一向都很有信心。

辛衣和她的各房的兄长已经整妆待发,翻身上马,等待着杨广的口令声下。

“比赛时间为三柱香,谁能猎到最多最好的猎物,谁就是这次的获胜者。”宇文述手捧起一把金光灿灿的大弓,朗声道:“获胜者,将得到这把家传宝弓。”

马背上的宇文家子孙眼睛都亮起来,如同点起了一把火,他们举起手中弓弩高声欢呼起来,身体里那鲜卑人勇武的血液已开始沸腾。

这把宝弓象征家族最高的荣誉,得此宝弓者便将是宇文家族的新任继承人。

辛衣望着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宝弓,听着身旁兄长如雷般的欢呼声,好胜心被提到了顶点。她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她喜欢这种气氛。

她舒展了一下四肢,无意抬头间却与一道目光碰在了一起。

杨昭?辛衣楞了一下,他是在看她吗?

那个一直站在杨广身边的俊雅少年,如今,他的身份已经变成太子,皇冠华袍,尊贵而雍容,立在那么多人中间却仍如一朵流云般萧然淡若,仿佛不染半点尘埃。可是给她的感觉却还是那个温柔笑着的大哥哥,比亲生兄长更象哥哥的人。隔着那么多人,辛衣仍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注视,那目光就如同在看着自己小妹妹般,令人心安而亲切。辛衣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暖意。自从那日在东宫相识之后,杨昭就常常来宇文府探望她,有时候,一起来的,还有他那个刁蛮娇纵的小妹妹南阳,虽然他们每次都只是稍做停留,或者送来一盒精美的食物,或者带来一副漂亮的字画,或者只是闲聊几句,看两个小儿女斗斗嘴,吵吵闹闹一番,这样的往来虽平淡但却让辛衣十分开心。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朋友这样的少,少到连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该有的寂寞。

“喂!宇文辛衣,敢不敢和我们打个赌。”辛衣还在发楞,耳边忽然传来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不怀好意的叫唤。

辛衣回过头,展眉一笑:“好啊。赌什么?”

辛衣答得这样爽快,倒把那两人给吃了一惊。

“要是这次比试,你输给了我们,就要当众向我们磕头认输。”

“好。但是如若你们输了,就让我当做箭靶子射上三箭吧。”辛衣嘻嘻笑道,满意地望着那两个家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面前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辛衣定睛瞧去,却见杨昭手里托了一个小杯,穿过众人,一步步向这方走来,最后停在了她的马前。

辛衣怔怔地低头,却望见了他的眸子。那样清透,那样温柔。杨昭举起酒杯,送到她面前,笑道:“辛衣,这是父皇赐给你的竹叶清,饮下此酒,愿你此番出猎能夺得头功。”

辛衣接过酒杯,对他一笑,仰头喝尽,将空杯递回:“多谢。”

杨昭点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下,又重新走回了杨广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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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杨广的令旗一下,数十匹骏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猎场。

辛衣故意避开了众人,没有朝猎物出没最多的东南方前行,反而独自朝着西方奔了去。

纵马行得数里地,耳边便已没有了尘世的喧嚣。天地苍茫一片。初冬的原野静谧而空旷,略带些寒意的风迎面刮来,吹得人脸上有些隐隐作痛。纷飞的枯草铺了满地,马驰过去,便会带起一阵草飞尘扬。天空却是无比的湛蓝,蓝得甚至看不见一丝云彩飘过,草地上的沙坨蜿蜒起伏,树木姿态各异,因为没有了枝叶的掩映,可以清楚地看它们的生长形态,真实而又夸张,或挺拔屹立、或舒展张扬,平静而不寂寞。

路间,时不时有野兔与獐子出没,更有惊魂失措的小鹿与一群群的飞鸟。辛衣只是快乐地与这些小东西们擦身而过,或者与他们来个奔跑比赛,却并没有想去射杀这些普通的猎物,她在寻找着,寻找着一个与众不同的猎物。

转过一个小山坡,辛衣正待举目眺望,猛然间,一个白色的影子飞过眼前。

莽莽原野上,雪白如玉,快如闪电,还没待辛衣看清楚它的模样,那个小小的身体便牟地自辛衣骑边跃过,转眼便消失在了草丛中。

“是狐?还是狼?”辛衣心中暗暗称奇,当即一扬鞭,纵马追了上去。

只见那小东西白呼呼的身影不时在草丛中闪现,好几次辛衣明明已经靠近它身边,却硬生生被它再次逃脱。

“好家伙,真会逃。”辛衣笑了。不过她也看清楚了猎物的模样,那样雪白无暇的皮毛,那样矫健迅捷的奔跑,这绝不是一匹普通的狼,十有八九是一只小雪狼。她以前随父亲外出狩猎时曾听他说过,在关中平原上雪狼一族是极为珍稀的兽种,到现在真正存下来的已经不多了。 传说中能射猎到雪狼的人,将得到神的庇佑,拥有无上的荣耀。在宇文家族中,个个都擅长骑射,但也只有宇文述猎到过一只雪狼,如今那雪白的皮毛仍被悬挂在他的卧室中,成为他骁勇半生最好的见证。

辛衣抑制住内心激动的情绪,纵马紧追小雪狼,待到离它稍近时,反手自身后摘下弓箭,双腿夹紧马腹,凝神屏气,对准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箭破空。弓如满月,箭若流星,直刺目标。

眼见小雪狼便要成为她的猎物,可那小东西猛地一个急转身,竟然硬生生避开了辛衣的箭。

辛衣一阵愕然,没想到这小家伙如此灵敏动脱。

“好,有点意思。我就不信我今天猎不着你。”辛衣扬眉一笑,拍马追赶着小雪狼,一箭又一箭自弓上发出。

一人一禽,一个追赶着,一个逃串着。原野的风呼呼作响,辛衣的衣裳里好象灌满了风,整个人都似要飞起来一般。她还没有发过如此多的箭却箭箭落空的时候,心里也不知是气愤还是钦佩,雪狼不愧是雪狼,她纵是有千般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碰上了个“对手”。

辛衣追了不知多少路,忽然见小雪狼在一个矮坡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立在哪儿,也不知在做什么。辛衣觉得奇怪,于是也翻身跳下马来,取了弓箭,小心地靠近它。

“我看你这回往哪里跑?”辛衣拉开弓,瞄准目标,缓缓地朝前走去。却不响看到了另外一翻景象,手指一颤,弓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血。满地的鲜血。在阳光的反射下,那鲜红异样的显目而惊心。

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倒着一匹体型较大的雪狼,脖子已被咬断,鲜血汩汩流出,显然已经死去了。

辛衣楞住了。

小雪狼蹒跚往前行得几步,立在死去雪狼的尸体前,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哀的长啸,那啸声响遍了整个原野,悲伤凄婉,让人闻之动容。

这死去的,该是它的亲人吧。辛衣立在风中,听着那长长的哀啸,不由自主地收起了手中的箭,虽然这是射杀小雪狼的最好时机,但是她却放弃了。她望着那双悲伤的绿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哀伤,或许,她的心还是不够硬。

她走上前,想搬动大雪狼的尸体,挖个坑将它埋起来。小雪狼见状,忽然扑上来,对着辛衣的手便是一口。辛衣一痛,低头一瞧,却见手背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牙印,鲜血已经流了出来。

“你这小东西,真是不识好人心!”辛衣捂着手,怒视那只倔强的小雪狼。小雪狼对她嚎叫一声,紧紧地守护在大雪狼的尸身前,目光是那样凶狠。

“我是在帮你安葬亲人啊,难道你想让它的尸身就这样暴露在荒野,让其他的野兽来糟蹋吗?”辛衣明明知道它听不懂自己的话,却仍是忍不住教训起小雪狼来。小雪狼只是满怀敌意地望着她,并不领情。

辛衣本想就此上马离开,可回头看见那个孤独的小身影却又有些不忍。想了想,干脆抽出一只羽箭,在地上刨了个小坑,然后远远站开,对小雪狼喊道:“我走了。你既然不想让我动那个尸体,我就不动,你自己把它葬下吧。”

小雪狼警惕的眼睛盯着她,有些困惑又有些倔强,又低低发出了一声啸。

辛衣翻身上马,策马扬鞭。

临走前她忍不住又回头张望,却望见小雪狼正用头不停地顶着大雪狼的尸体仿佛想让它再次站立起来。一时间又想笑,又是悲伤。

就这样白白将到手的猎物放走,辛衣没有后悔,她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回去交差。所剩时间已无几,到何处再去寻一只珍奇的动物来弥补自己的这次心软呢?

初冬的太阳虽然灿烂,但照在身上总是冷冷的。辛衣纵马立在一个小土坡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了一股凉凉的冷冷的清新,她倒是挺喜欢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原野。她忽然有点羡慕起自己的祖先来,能在草原的骑马打猎,喝酒唱歌,豪迈洒脱,快意一生该有多惬意。鲜卑,突厥,原本就是属于这蓝天下的一匹骏马,一旦被套上了缰绳,纵是千里良驹也枉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才是她想要的奖赏,什么家传宝弓,她才不稀罕呢。辛衣唇角轻扬,马鞭一扬,尽情在原野上驰骋起来,任风将她的身躯密密包裹。

远远地,辛衣听见了一声长长的狼啸。和原先的凄婉哀伤不同,这一次的啸声里满是愤怒,就仿佛是一个濒临绝境的人在以死相拼的决绝。辛衣心一跳,不知为了什么,停下马来,回首张望。是那个小东西吗?它出事了?

辛衣想也没想,掉转马头便往刚才的方向驰去,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那个白毛皮的小家伙如此偏爱,也许,是它那悲伤的眸子?也许,是它那倔强的神情,也许……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还是刚才的那个矮坡下,情形却已完全不同。

小雪狼周围围了数十匹又高又大的黑色皮毛的狼,显然黑狼已经对小雪狼发动了一次进攻,因为它身上已经渗出了斑斑血痕,那血红染在它白色的皮毛上,如白色扇底上溅开的朵朵红梅,让人触目惊心,可它却仍在拼命地坚持着,毫不服输地与黑狼对峙。只见小雪狼一声长啸又冲上前去与黑狼撕咬在一起,黑狼虽然数量上占优势,却也有些忌惮小雪狼那不要命的反攻,所以才一时还未得手。

等到辛衣赶过来时,正好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这小家伙,难道真的不怕死吗?辛衣又好气又好笑,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下来,马稍稳,人未近,箭已出。这一次,她没有再允许自己失手,箭箭对准目标,准确无误。快如闪电,以至狼群还未发觉偷袭者来自何方,便已经有数狼中箭,一时间大乱,四处奔逃去了。

小雪狼眼见敌人败走,这才歪歪斜斜走到那死去的大雪狼的尸首旁,爬倒在地。

“你受伤了吗?”辛衣跳下马来,想去查看它的伤口。小雪狼挣扎了一下,眼中虽还有戒备与疏离,却并没有再咬她。辛衣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伤药,为小雪狼覆上:“你这个小东西还真是厉害啊,一个对一群,居然都没落下风。可是,这草原上什么野兽都有,这次有我来帮你,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辛衣一边说,一边自衣裳上撕下几条布为小雪狼包扎伤口。小雪狼的身体软软的,任由她处置着,它只是望着辛衣,绿色的眸子中的冰雪似乎在融化着。

“好了。”辛衣站起身来,笑道:“包好了。这次我帮了你,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小雪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忽然向辛衣走去。辛衣跳后一步:“你不会还想咬我一口吧?我刚刚的伤口还在流血呢。”

小雪狼没有再靠近她,只是立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一下,忽然前膝跪下,对辛衣轻轻一叩。辛衣揉揉眼睛,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错觉,小雪狼是在给她磕头吗?

“你……这是做什么?”

辛衣的惊讶还未告终,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呼声:“是雪狼!”

辛衣回头一看,却见两人两骑飞一般弛了过来,却正是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两人。

“哈哈,这回赚到了,居然能遇见雪狼!”

“大哥,你来射。”

“好。”宇文承基并不推让,弯弓搭箭,朝小雪狼射去。

小雪狼刚刚受伤,行动再没原来那么灵敏,眼见那箭来得急,便要闪躲不开。

说到迟,那时快,只听“镗”的一声响,宇文承基的箭已经落地,跟着落地的还有另外一只羽箭。

“小蛮子!你敢挡我的箭?”宇文承基大怒。

辛衣收起弓来,走到小雪狼前面,叉腰昂首对那两人道:“是我挡的又怎样?”

“你自己不射,难道还要阻拦我们射吗?”

“这只雪狼是我的。本少爷想放就放,想射就射,干你何事。”辛衣弯眉斜瞟那两人,傲然道。

“你凭什么说是你的?快点让开!否则我……”

“否则你怎样?”辛衣嘻嘻一笑,手中弓箭一扬,已搭箭上弓,对准宇文承基,冷冷道:“这么快你们就忘记上次的事了,要不要我帮你们回忆一下啊?”

“小蛮子!你疯了!”

“你、你、你敢!”宇文承趾舌头开始结巴起来。

“哼!上次有爷爷在,我看这次有谁来救你们?”辛衣一用力,弓被拉得更满。

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额上冒出冷汗,喝道:“小蛮子!你别神气!迟早有一天你会落在我们手里!”说罢两人急忙调转马头,扬鞭急驰。

望着他们急急逃串的模样,辛衣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心里忽然又有点悲伤。她收起弓箭,蹲在小雪狼面前,轻轻抚摩它的背,问道:“你还好吗?”

小雪狼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辛衣的手掌,辛衣只觉得手心痒痒的,不由笑出声来,道:“你这小家伙,这回不再咬我了?”

她抬头望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明白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只是这样空手回去,会不会气坏爹爹呢?

她站起身来,抖抖身上的尘沙,望望小雪狼,笑道:“要不然你干脆还是当我的猎物算了,我回去也好交差啊。”小雪狼似乎能听懂她的话一般,小身子往后一缩,不满地对着辛衣发出了一声低嚎。

辛衣嘻嘻一笑,翻身上马,道:“和你开玩笑的。我要走了,你自己要小心,再看见黑狼就躲远一点,要报仇,先留着命吧。”

她扬起马鞭,一甩,马儿长啸一声,迈开了四蹄。

风刮过,芒芒四野,如一层层浪卷过。天空,有雪花飘落。落在了辛衣的额头上,化成了细细的小水珠。

“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初雪来得是那样早,一片片的雪花在风中飞舞盘旋着,荒凉的原野,突然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奇异的生命力,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在顷刻间复苏了一般。

嗅着那淡淡的初雪的气息,辛衣回过了头,远远的,那个小小的白色影子正慢慢与大地融为一体,那点刺目的白也瞬间融进了漫天的雪花中,再也分不出彼此。

只有它那长长的狼啸,还在原野上回荡着,跟随着辛衣奔驰的马蹄,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旧时相识陌路人

雪下得很大。只一会的功夫,地上便渐渐有了积雪,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天与地已经连成了一线。

辛衣没有穿避雪的蓑衣,外衣已经被雪珠子溅湿了,雪水顺着脖子流进了背脊,透心的凉,十个手指头也被冻得发僵,几乎连缰绳也握不住。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她万万没想到,身下的马儿只行了几里地便突然瘫倒在了雪地里,好在她反应快,及时跳了下来,才没有被累及。

马儿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它只勉强睁眼望了自己的小主人最后一眼,便再也没有站起来。

辛衣蹲下身子,望着死去的马儿,不知所措。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就如每次习惯的那样,轻轻抚过马儿长长的鬃毛。

长久以来,只要是她想要的,宇文化及都可以给她,所以她从不知道什么叫做最珍贵,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失去,包括这匹被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黄骢骠。她只知道,自己想找它的时候它自然会在马厩里静静地等她,即使几天不去寻它,不去看它,它也会被马师和马倌照料的很好。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它竟然再也无法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无论在那个角落,哪个方向,都再寻不见它的踪迹。原来,看不见摸不着爱不能痛无用,便是死亡吗?

她在马儿身旁呆立了片刻,任雪落满了衣襟,小脸儿也被冻得通红,终于还是取了弓箭,转身踏雪离去。

白茫茫的大地上,只有那一串长长的脚印和那个小小的身影。

辛衣不知道自己已经行了多远,也不知道回家的路还有多远,她只看见天渐渐地暗了下来,雪,也更加放肆地飘舞着,那满天的琼花落在荒凉的原野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可是,辛衣却再没有了赏雪的心情,她浑身上下,连眉毛上都沾满了雪花,厚厚的马靴里也渗进了雪水,脚,已经被冻得没有了知觉。如果现在有人看见她一定会取笑她的狼狈吧。

可是,她还是希望能遇见什么人,或许爹爹见自己久久不归会来寻找,或许会碰到外出狩猎的猎户,只要再坚持一下,一定会等到的。

心里怀抱着这个期望,辛衣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她终于失去自觉,昏倒在了茫茫雪地中。雪花不停地覆盖在她的身上,柔软而温柔,就如同想象中母亲的手。

远远的,传来了阵阵狼啸声,落日如血,映红了白色的大地。

再醒来时,辛衣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温暖而又陌生的屋子里,她只刚转过头,便又一次地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淡得象浮云的影子,黑得如深潭的旋涡,仿佛如此熟悉,刚刚才想靠近,却发现是镜中花,水中月,寻不见,觅不着。

辛衣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给按住。

“你先别动,再躺会。”玄衣男子第一次对她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清冽如泉,冰冷润滑,在空谷中回荡。

辛衣揉了揉眼睛,说道:“我记得你。”

“哦。是吗?”玄衣男子对着辛衣笑了,他眉间那点红,犹如黑暗中燃烧的火焰般,妖异而刺目。

辛衣忽然笑了:“原来我不是在做梦,你是真的人,我还以为我眼花了呢。”

玄衣男子凝视着她的脸,良久,道:“或许,我本来就只是一个虚幻的存在吧。对于你而言……”

辛衣还未觉出这话中的含义,玄衣男子却已将视线移开了。

“是你救了我吗?多谢。”

“不用谢我。我是你师父,救你本就是应该的。”

辛衣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师父?”

“我名唤扶风。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师父。”

窗弦边,朗月寒雪,有暗香盈袖,扶风就立在窗边,如萧萧清风,明爽俊朗。

辛衣从来没有见过象他这样好看的人,却也没有遇见过象他一般奇怪的人。哪有人,会这样莫名其妙地说自己是她师父的?

“你说你是我的师父?”辛衣歪着头想了一下,道:“难道你是爹爹为我新请的骑射老师吗?”

扶风微微一笑:“我能教你别人所不能教的东西。”只见他轻挥衣袖,五指并拢,随意挥洒,自空中虚空劈出一掌,哧的一声响,对面几丈远的一只蜡烛已经熄灭,留下淡淡的青烟,短暂的凝滞后,蜡烛断做两截,落在了红木的桌子上。

辛衣顿时看呆了,半响才惊呼道:“好功夫。”

扶风道:“你以前学的,都是马上功夫,至于马下功夫却是一片空白。行军作战,或许使得。但若要保护自己,却还远远不够。你,愿意学吗?”他双手随意地背负在身后,抬眼望她,风姿卓然,翩然若仙。

辛衣眼睛亮亮的,连连点头:“愿学愿学。”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又迟疑了一下,道:“我们并不熟识,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呢?你上次说我们认识,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我们真的认识吗?”

窗外有风吹来,扶风黑色的发与玄色的衣随风轻动,他背过身,避开了辛衣追问的眼神,低声道:“我早就认识你了,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声音很轻,轻得似乎一碰便会消散。

辛衣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想了又想,可是却找不到记忆中半点与他有关的东西。

“你现在不愿意拜师,我也不勉强。我会等,直到你愿意开口叫我师父。”扶风淡淡地转开了方才的尴尬,道:“我已经吩咐人备好了马车,这就送你回去吧,免得你家人担心。”

辛衣朝外面张望一下,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过亥时。”

“什么?”辛衣大吃一惊,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她一溜身跳下床来,舒展了一下四肢,却惊奇地发现身体的疲倦已经完全消失待尽,格外地神清气爽。

扶风将她的弓箭递过,黑亮的眼睛里仿佛藏着许多未说出的东西,却只轻轻说了一句:“拿好了,别再丢下它。”

辛衣接过弓箭,紧紧握在手中,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却怎么也读不懂他眼中的氤氲。

几个青衣仆人将辛衣引上了马车,临行前,辛衣忍不住掀开了帘子往外看去,只见黑色的夜幕中,那个一身玄衣的男子仿佛已与夜色连成了一片,只有借着地上白雪映出的光,才能辩出他的轮廓,如山棱秀竹,挺拔而俊朗。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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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终于行到了宇文府上。等辛衣走进大门,马上引起了一阵骚动。下人们上下奔呼着:“三少爷回来了。”

虽然夜已深,整个宇文府却依然灯火通明,无人入眠。宇文述、宇文化及、宇文士及此刻都聚在大厅,一听见辛衣回府的消息,都一下子涌了出来。

宇文述抢先一步抱住辛衣,上下打量一番,道:“辛衣,你没事吧?”

辛衣摇摇头:“我没事,爷爷。”

看见辛衣,宇文化及紧锁了好久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可当他看见辛衣空空的手时,脸色却慢慢地变了,问道:“你的猎物呢?”

辛衣咬咬嘴唇,抬头对上父亲严厉的视线,道:“没有。”

“没有?”宇文化及目光如利刃,瞬间划破了辛衣的心,“你竟然就这样空着手回来见我?”

辛衣望着父亲发怒的脸,慢慢抿紧了唇,却什么也没有说。

宇文士及赶紧拉住宇文化及道:“大哥,人回来就好了,你就别怪辛衣了。辛衣,快过来给你爹爹认个错。”

辛衣走到宇文化及面前,直直跪了下去,头却昂得高高的:“请爹爹处罚。”

宇文化及望着眼前这个倔强而又骄傲的孩子,抛下了一句冷冷的话:“那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你的错误吧。”

宇文化及发了话,谁也不敢来劝。

宇文述只摸了摸辛衣的头,叹口气,便和宇文士及离开了。他知道自己的这个长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严厉冷酷,偏偏这个小孙女,也和她父亲一般较劲。

夜,很深了。诺大的院子里,只有辛衣一个人跪在那。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眼睛酸酸的,却没有泪。她早就已经不会哭泣了,在她还不知道眼泪的意义时,她就已经失去了它。

飘了一天的雪花,象怎么也下不完一样,柔柔地覆盖着大地,才刚刚扫干净的院子,转眼间又落满了这白色的飘絮。辛衣伸出手掌,轻轻接住那晶莹的雪花,看着它一朵朵融化在手心又一朵朵覆盖上来,自言自语道:“这么美丽的东西,却为何消失地这么快?”

宇文府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了,诺大的府邸只有西院还有留有亮光。可是辛衣却看不见,她的面前除了白雪所反射出的亮光外其他的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良久。

一个人影悄悄地立在了她身后,冷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暖。他只静静地站在黑暗中,望着辛衣倔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直到肩头也落满了雪花,却终于没有说出话来。那人又顺着来时路慢慢踱了回去,任淡淡初雪的清香掩盖了他带过的气息。

夜。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开,露出了晕黄的月光。

辛衣的影子被月光渐渐地拉长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她似乎忘记的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膝盖的疼痛,忘记了心底的伤。

她意识慢慢地涣散,迷迷糊糊,但每次总在要睡去的一瞬间惊醒,才想起,她不是在自己温暖的房间,而是在露天的院子里罚跪。可是真奇怪啊,现在就明明是下着雪的冬天,为什么自己的身躯会这么温暖,仿佛有一只温暖的大手在为她挡去所有的寒冷与孤独。

怀里,似有异物在微微蠕动。她低下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怀里已经多了个小东西。

“小雪狼?”辛衣叫出了声。

可不正是那个小东西吗?那双绿色的眸子在黑夜里特别显目,而它温暖的身体更象熊熊燃烧的炉火熨贴着她的心。它就这样乖乖地躺在她怀中,为她驱赶着寒冷。

“你怎么来了?”辛衣又惊又喜。

小雪狼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叫。

“呵呵,你是来报答我的吗?”辛衣轻抚着它柔软的毛,道:“谢谢啦。那我们现在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小雪狼伸出舌头轻轻地舔着她的手心,辛衣只觉得一阵痒痒麻麻的感觉自手心传到心底,低声笑出了声。

月斜星稀,梅蕊轻绽,花落无声。

月光下,一人一狼,相互依偎。

第二天早上,天刚刚发白的时候,宇文府的下人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三少爷居然还直直地跪在那里,他们不明白这个眼睛象天空一般湛蓝的孩子,为什么脾气竟会这样倔强?

雪,早就已经停了,天空一片清朗,在人们没有留意的时候,一个雪白的影子,敏捷地跳入了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少爷,你跪了一夜了,还是起来吧,仔细伤了身子啊。”宇文家资格比较老的王管家终于看不过去了,辛衣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让一个孩子跪在露天一整夜怎么也说不过去啊。他上前一步想扶起她来,忽然听得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刚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半响他才转过身,汕笑道:“老爷起身了,今天这样早。”

宇文化及很早就已经起床了,他消瘦的脸上仍如平日一般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波动,只有那黑黑的眼窝在不经意间暴露了他的秘密。他,只怕是一夜无眠。

宇文化及看也没看僵在一旁的管家,走到辛衣面前,道:“跪了一夜,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辛衣眼睛直直盯着地面,用生硬的语气答道:“我不该失手,不该空手而归。”

“不,是你的心太软。”宇文化及眼中光芒一闪,“辛衣,一瞬间的心软,会让你失去最好的时机,更甚者,会送掉性命。你必须要果断,必须硬下心来。哪怕,面前站着的是你的亲人。”这最后一句话,从宇文化及的唇齿中蹦出,一字字如惊雷般敲在辛衣心上。她惶惑地抬起头望向她的父亲,却看见了他眼中的决断。

“起来吧。回房好好歇着,今天,不用练习了。”

辛衣慢慢从地上站起,望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

清晨的阳光从云后露出,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却觉得浑身冰凉。

此恨无关风与月

雪狼,真的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它不仅懂得知恩图报,而且还是个小机灵鬼。日间人多时,辛衣根本就寻不见它的踪影,也不知道它找了个什么去处藏匿起来了。可是一旦她身边无人亦或夜深人静时,这小东西就会从某个角落突然钻出来。有了它,辛衣仿佛就多了一个贴心的朋友一般,有时候心中纵然有许多委屈,但只要一见它,和它说说话,便会烟消云散。

她真是喜欢极了这个小家伙,时常会背了爹爹从厨房里偷了食物来喂它。她从心底希望着它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尽管她也知道也许某一天它就会永远地离开这里。不知为什么,辛衣总是从小雪狼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也许他们都是骄傲的,却又都是那样渴望着温暖的孩子。

可是,也因为它,辛衣失去了夺得家传宝弓的机会,最后的获胜者,是她的三叔宇文士及。连杨广也为辛衣的落败感慨了良久。

虽然辛衣可以不在乎输赢,可是宇文化及在乎。

自从那晚之后,宇文化及对辛衣的训练更加苛刻起来,不仅练习的时间延长了,训练量也一天比一天大。他不喊停,辛衣也从不叫苦。这一对倔强的父女,出奇地像,却又出奇的叫人看不透。

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两兄弟得知辛衣受到处罚,一连几天都是神气活现的,每次看见辛衣都是一副想找茬的样子,可辛衣对于他们的挑衅,完全不想理会。尽管如此,也还是有避不开的时候。比方说,今天……

“喂!宇文辛衣,你给我站住。”

“听见没有,别想跑!”

辛衣看看前后的去路,都已被这两位“兄长”堵住,她站在原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懒洋洋地挑眉一笑,道:“两位哥哥,有何指教啊?”

“宇文辛衣。你不会这么快就不记得和我们打的赌了吧?”

“赌约说的明明白白,如果你输给了我们,就要当众向我们磕头认输。现在,是该你兑现赌注的时候了。”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得意洋洋地望着辛衣。

“赌注?什么赌注?”辛衣笑了。

“你想赖帐吗?”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一楞,既而大怒。

“说我和你们有赌约,那你们可有人证物证?”辛衣小脑袋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戏噱。

“哼!我们指天为誓,有天地为证,你输了不认帐,居然连天都敢骗吗?”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被辛衣气得够呛。

“天?天又算个什么东西?我宇文辛衣才不吃这一套。你们若是怕天,就躲到你们娘亲的怀里去吧。”辛衣嘻嘻一笑。

“你!好你个小蛮子!居然出耳反耳,戏弄我们。承趾,我们上!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再嚣张跋扈!”两个少年眼见四下无人,辛衣又无箭弩在身,当下把衣袖一卷,便要挥拳上去。

“要打架吗?好啊!本少爷正心烦,还愁没地方发泄呢。来吧!”辛衣将衣襟的下摆往腰间一系,揉了揉拳头,眼睛亮闪闪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两位宇文公子本来还有些迟疑,眼见她如此挑衅,当即火上心头,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于是,三个少年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小辛衣以一敌二,居然也没落下风。小孩子打架,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招式可言,无非是你一拳过来,我一脚过去,就算平日里练习了诸多骑射功夫,真的打起来谁也不记得那些个名堂。辛衣人虽小,身材也比不上那两人高大,但却正好胜在灵活游动,她出拳狠,反应快,躲闪又迅疾,一时竟是占尽便宜,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虽人多势众,却也不见奈何得了她。只见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乱成一团,一会是这个被压在地上。一会是那个脸上挨了一拳。宇文家的几个仆人早已在一旁看傻了眼,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赶着向宇文化及去报信。

“啊————”突然间宇文承基发出一声惨叫,倒退几步,捂着手臂,指间却已经有鲜血流出。再跟着宇文承趾也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抱着脚哇哇直叫,脚踝上不知怎的居然也见了红。

“你!你居然敢咬人!当真是个蛮子!”

一旁的草丛,有小小的白影一闪而过,除了辛衣外,没有人察觉到。

“你们手脚都并用了,为何我动嘴就不行啊?”辛衣嗤笑一声,看宇文承趾叫得兴起,欺负他暂时没有还手之力,于是又趁机又给了他一脚。

“这小家伙,居然也来插一手。”辛衣朝草丛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这小雪狼啊,没看见自己正玩得开心吗?她都还没有尽兴,它便等不急要出场了。

“哼!你们两个打一个,要不要脸啊?”一旁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叱。

三人转眼瞧去,却见一个小女娃俏生生地站在翠柳下,双手插在腰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身红衣被阳光映得格外刺目。而她身旁的那个少年,如涓涓溪流,清透俊朗,与女孩的骄蛮性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辛衣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二人却不正是杨昭与南阳兄妹俩?

“羞羞羞啊,欺负小孩,真不要脸。”南阳朝倒在地上的那兄弟二人恶狠狠地做了个鬼脸,一边奔到辛衣面前,问道:“辛衣,辛衣,你怎样?没有受伤吧?”

辛衣理理凌乱的衣襟,扬眉笑道:“你喊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受伤?”

“是啊,是啊,你是本宫的第一百零一号侍卫,怎么可能输给这两个卑鄙的家伙呢?还好今天你没事。要是下次你们两个再敢欺负辛衣,小心本公主叫父皇砍你们的头!”这后面的话是对那兄弟二人说的,只见那南阳小公主小手一挥,冲他们做了个杀头的姿势,一时居然把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给震住了,都忘记了还在流血的伤口,痛也不敢再叫了。这小公主,倒也真会吓唬人。

杨昭轻蹙眉头,走近辛衣,上下打量一番,道:“好端断的怎么会打起来的?你……真的没有伤到吗?”

辛衣摇摇头,瞧着他温柔的眼睛,心头升起的是浓浓的暖意,笑道:“放心吧。我这个身子还要留着命去做大将军呢,死不了的。”

杨昭也笑了,忽然伸起手来,似乎想替她理那额上乱了的发丝,辛衣楞了楞,却下意识地退让了几步,避开了那双温暖的手。杨昭的手在空中稍稍停滞,而后又不动身色地放了下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他目光依然是那么清澈,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就如同清晨透明的阳光洒在身上一般,就算再暴戾的人,瞬时也会变得温和起来。

如果,这个人是自己的哥哥……辛衣不止一次的这么想过,可是,即使自己有这么一个哥哥,她也扮演不好妹妹这个角色吧。人世间一切温情的东西,似乎,都不属于宇文家的人。

这边的闹剧好不容易才收场,那厢的家丁们终于随着宇文化及赶了过来,当众仆人看见两位小少爷一个抱手,一个捂脚,倒在地上,鲜血沾身的模样,一个个都被吓脸色发白,生怕宇文化及怪罪下来,一通手忙脚乱之后,终于将伤者抬上藤椅直奔医馆而去。

宇文化及脸色一直都是沉沉的,但他当着昭太子与南阳公主的面并没有对辛衣说什么责备的话,可辛衣依然看得出他眼中的异样,只是她猜不透这异样,究竟是出于责难还是有那么一丝的赞许。她从来都看不明白父亲的心思。

“辛衣,一瞬间的心软,会让你失去最好的时机,更甚者,会送掉性命。你必须要果断,必须硬下心来。哪怕,面前站着的是你的亲人。”

辛衣避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日爹爹冷酷的话语。她的心软吗?也许是吧,无论是在面对小雪狼,还是面对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时,她都狠不下心。这一点,她太不像宇文家的人。

可是,有一天,她真的能变成爹爹所期盼的模样吗?

“辛衣,辛衣。”南阳抱着辛衣的手臂摇了又摇,终于将她从神游中唤回。

“恩。怎么了?”

“你最近为什么都不进宫来瞧我?宫里没人陪我玩,闷也闷死了。”

“你不是有一百号贴身侍卫,还会闷吗?”辛衣皱起了眉。

“那些人都是木头,我叫他们往东就不敢往西,我踢他们打他们也没反应,没意思得紧。”南阳撇了瞥嘴。

杨昭无奈地望着这个妹妹,笑道:“你啊,他们不听话你会生气,如果太听话你又会无聊,|Qī|shu|ωang|这样的主子,你叫下人如何去服伺呢?”

“我不要别人服侍,就要辛衣一个人陪我就好了。”南阳笑嘻嘻地说道。

“我是大隋未来的将军,可没有闲功夫陪你。”辛衣故意瞪她。

“好啊,好啊,你做将军,那我就是将军夫人。”小南阳天真的答道,惹得周围一片笑声。

此时,林梢轻晃,有风刮过,那一池青莲,淡淡清香,已是满园芬芳。

这一季的风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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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流萤似星,月寒如水。

下人为辛衣点起上好的蜡,再拢上一炉熏香,便退了下去。辛衣身着单衣,仆在案上秉烛夜读。烛光下,灯花噼啪脆响,不见烛泪淋漓,只见灯花结蕊。辛衣的眼睛明明是盯着手中的兵书,却没有真正看得几页,一旁已经研好的墨也都已经干透了。

忽然听得门边有低低叫声,她眼睛瞪时亮了起来。

“小雪狼?”

只见门开了条小缝,小雪狼圆滚滚的小脑袋悄悄从门外伸了进来,绿色的眸子中竟仿佛藏着一丝不安。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今天找了你一整天。”辛衣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它的头,“还以为你跑回家了呢。”

小雪狼低低嚎叫了一声,似乎略带着些不安,迅速闪到了一边。辛衣正在诧异间,忽然眼前人影晃动,一个人已立在了她的面前。

辛衣慢慢站起身来,惊道:“是你?”

扶风微微一笑,那额间那点红,刺目而妖魅。

“你可想好了?可愿拜我为师?”

“我……”辛衣稍稍迟疑了片刻,道:“我愿学,只是……”

“只是不想称我为师,是吗?”扶风的发被夜风吹起,随着那玄色的袍轻轻摆动,烛火下那张俊朗的脸,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可以让人瞬间停止呼吸。

“好吧。你不愿称师,我也不便勉强。”扶风淡淡说道:“我先传你一些基本心法,只待你转日想明白时,再改称呼罢。”

辛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等得说出口,忽然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扶风抱起,转瞬已如腾云驾雾般飞在了半空中,只听得扶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此地不易授艺,我带你去别处。”

辛衣伸手抓住扶风的衣襟,鼻翼间尽是他清爽而淡雅的气息,耳边的风呼呼地刮过,身子已随他一起跃上了屋顶,在夜风中快速地穿行着。她忍不住从他怀中抬头张望,却望见了满天繁星,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离星星这样近。而扶风的眼睛里,就好象落进了无数点星光。

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何事相看东流水

扶风,就这样闯入了辛衣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从来不对辛衣说起自己的事情,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

当然,他是一个好看的男子。辛衣甚至认为他是自己所见过的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冰雕玉琢的面孔,如湖面般平静孤独的双眸,这样的男子静立在那里便是一幅水墨画,着色浓淡相宜,意境悠远深幽,正应和着他身上那玄色的衣,覆在肩头纷飞不羁的发,以及他脸上永远淡漠的神色,如化在水中的墨迹,漂浮、纠缠、尔后便如谜一般的沉淀。或者说扶风本身就象是一个谜。

对着这样一个人,辛衣无论怎样都喊不出那声“师父”。不知为什么,她在心里排斥着这个称呼,仿佛只要对他喊出这个词,心底的某个角落便会隐隐作痛起来。

“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呢?”辛衣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提出这个疑问。

“辛衣。你又为什么想当将军?”扶风反问道。

“为了能一展抱负。”

“那么,好好学吧。终有一天,你用得上它。”扶风的声音清冷而醇厚。

“可是,为什么你会选中我呢?”辛衣立在风中,望着他如山棱秀竹般的身形,这句话,却没有说出口。尽管她是真的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他会对她另眼相待,甚至以平生绝学相授呢?他的这些本事,自己虽然只是学了一些皮毛,可其中的奥妙与玄机却已足够使人叹服,更不用说那日扶风随意演示的断风掌,如行云流水,随意挥洒间竟有断石斩金之力,着实非寻常技艺可比。扶风,他或许就是那存在于传说中的世外高人吧?

尽管她有满腹的疑问,可辛衣还是决定跟随扶风修习。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她却对他存有一份莫名的信任。她相信他,没有任何条件的相信。

小雪狼,每晚也都会随在辛衣身边看她习艺。可是,它似乎不大喜欢扶风,总是离他远远的,望着他的眸子里中带有浓浓的敌意。每次扶风只要一靠近辛衣,它便会发出不满的叫声,有一次,辛衣甚至看见它向扶风挑衅的伸出爪子。

“你这是做什么?”辛衣叉着腰,低头瞪这个小东西。小雪狼发出一声嚎叫,仿佛在和她怄气一般,跑开了。

扶风对此倒是并不在意,尽管小辛衣不太开心。

说也奇怪。自从辛衣修习了扶风的心法之后,练习起骑射这些马上技艺来竟然更加得心应手。每当她策马扬鞭,俯身于马背上连珠发箭,每枝羽箭如飞火流星般刺穿靶心,苛刻如宇文化及,也禁不住露出了赞许之意。

那属于童年的许多时光,就在这样张弓策马间飞逝了。冬雪纷飞,春暖花开……一季追着一季,悄然交替,转瞬间,韶华流去。

这日里,风和日丽,杨广在御花园设宴赏花,传昭宇文述陪席,辛衣也被点了名。于是,她换上正装,随爷爷进了宫。

皇宫的御花园,姹紫嫣红,柳莺娇啼,一派富贵气象,完全不同以往东宫那处处躲闪、隐晦做作的矫姿。成为君王的杨广早已经卸去了那层刻意的伪装,他再不用布衣轻履,故作简朴,也不用为了迎合别人而曲以委蛇。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再没有人可以限制他的欲望,桎梏他的行为。既然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宝座,那瞒天过海的戏也就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

满园春色中,杨广身着赤黄色缺胯长袍,腰围十三环玉带,头戴玉冠,谈笑挥洒,意气风发。其左右各有一美人相傍,莺莺燕燕,婉转风流,好不快活。

这样的场合当然少不了太子杨昭,淡雅萧然的他在群臣之中显得格外显眼,但他的神色似乎有些倦怠,苍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辛衣曾听南阳说起过,杨昭从小就身体抱恙,常常要与汤药相伴,此刻不知道是否是旧症复发了。

皇上设宴,请的都是一些亲信大臣,当中许多面孔辛衣都很熟悉,这些人大多都与宇文府来往甚密,不是宇文家的挚友便是党阀同盟之类。这其中只有一张面孔是完全陌生的,这引起了辛衣的注意。此人坐于末座,肤色白皙,深目高鼻,鬓发卷曲,长相竟是异于中原人,辛衣好奇地打量着他,不想此人却回头冲她微微一笑,辛衣这才惊异地发现,他竟然也有一双蓝色的眸子。

“爷爷,这人是谁?”辛衣拉拉宇文述的衣袖,问道。

宇文述斜目一瞥,道:“他是兵部员外郎王世充。”

“王世充?他似乎不是汉人。”

“他本姓支,来自西域,乃胡人。”

宇文述看看辛衣,知道她心里所想,道:“这人虽有西域血统,但身上却无半分豪情傲骨,好好的一个男儿,却专喜做些趋炎附势之事,不是什么能成大气候的人物,你可以不必理会。”辛衣一边听着宇文述的教诲,一边还是忍不住去打量那个神情拘谨的年轻人。这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与世故。而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神,时不时透出一种隐忍的乖张,尽管他总是在不停地笑着,却让人无法心生好感。仿佛此人身上天生便带了某种让人不喜的东西,无法亲近。

酒酣尽兴之际,杨广忽然起身,道:“朕望见这满园繁花,忽然想起一件奇事来。”

“敢问圣上,有何奇事?”

“前日夜间,朕于梦中得见一花,此花宛如仙境奇葩,风姿绰约,不似凡间庸粉,其风韵美丽使朕久久难以释怀。近日命画师画了出来,邀众爱卿一同赏玩。”旁首的两个小太监早已将画捧出,见杨广示意,赶忙将卷轴缓缓展开。

众人定睛望去,却见丈开的画卷上画了一片清秀淡雅的花儿,洁白的朵朵玉花缀满枝丫,好似隆冬瑞雪覆盖,流光溢彩,璀灿晶莹,令人为之神往。在画师的妙笔之下,花儿的姿态活灵活现,似乎在微风吹拂之下,便会跟着轻轻摇曳一般。

一时间人们赞不绝口。

“好啊!此花当真非凡间俗品,乃仙家圣物啊。”

“真所谓‘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如此奇花,臣等大开眼界。”

杨广见群臣称赞,好生得意,道:“朕命人将此花画出,就是想解朕的一番相思之意啊。你们当中许多人都是学富五车,见闻广博,可有谁知道此花名目,产于何地啊?”

一时堂下静悄无声,大臣们面面相觑,再无人出声。

“宇文卿家,你也不知吗?”杨广环顾一下四周,微微蹙了眉头。

宇文述细致端详那画卷,摇头道:“恕老臣驽钝,并不识得此花。”

“皇上,要想找出此花的下落,倒也不难。”忽然下首有人高声回话,众人齐齐望去,却见王世充站起了身,正拱手答话。

“哦?你倒说说看,该如何寻得此花?”杨广好奇地问道。

“皇上只需将此花的图形以皇榜张告天下,如有得知此花名讳产地者,予以重赏,臣以为不出几日,便可有结果。”

“好啊。”杨广抚掌大喜,道:“王爱卿,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如若办得好,朕就赐你黄金万两,良田万顷。”

“臣谢主隆恩。”王世充赶忙拜倒在地,三呼万岁。宇文述眼见他如此形状,眼中早已露出一丝鄙夷来。

“不过是一株花草而已,又何需如此兴师动众。”辛衣冷眼见得王世充那欢喜的模样,也觉得好笑,心想爷爷看不起此人,也是有道理的,做人如果太卑躬屈膝,定会招人轻视,这个叫王世充的人,果真只是这般人物吗?

辛衣正在胡思乱想中,忽然见上方的杨广向她招手,于是走上前去。

“辛衣,朕许久不见你,不知你的箭术进步了多少?”杨广上下打量一番辛衣,颔首笑道。

“皇上可是又要考我?”辛衣眼中光芒一闪,歪头笑道。

杨广看着面前这个的孩子,眉目斜飞入鬓、英气勃发,笑道:“朕的这些臣子们常听朕对你赞许有加,说你小小年纪便箭术超群,可谓京城第一神箭手,这话是听得多了,却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过你的箭术,所以他们在心里大约都有些怀疑这话的真假。辛衣,今日正是好时机,你就让众卿家开开眼界吧。”

辛衣答得很是爽快:“好啊。皇上要看我射何物?”

杨广环顾四周,忽见天际飞过一排南飞的雁儿,道:“就以此飞鸿为猎物吧。朕给你两枝羽箭,看你能射下几只鸿雁来?”

辛衣接过太监呈上的弓箭,先伸手试了试弓张,而后一边搭弓张弦,一边用目光测量着那成排的飞雁。下首的众大臣早已经离了座,兴致勃勃地围看。杨昭也慢慢镀到了辛衣身边,看她昂起小脸,举弓射雁的模样,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只见辛衣将弓拉了个满月,牟地伸手一放,只见一道黑线笔直弹上青天,疾若闪电,迅如流星,径直穿入那头雁颈项。那箭力道无比之大,竟然笔直穿过头雁的颈部,直向第二只雁飞去,人们还来不及反应,两只大雁已经连在一只箭上,同时坠落地面。一时间整个御花园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风儿刮过林梢。

骤然一下,喝彩声如雷般四起,人们都为这个小娃娃的高超箭艺所倾倒。

小辛衣微微一笑,手再度慢慢移向背后箭彀,不慌不忙、如闲庭信步般从容抽出第二枝羽箭来。这一箭,她却没有射向天际,箭头却直向墙头射去。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却听得墙头传来一声惨叫声,只见一个浑身黑衣,藏头蒙面的大汉已经中箭倒在了地上。

众人先是一楞,接着才反应过来,既而如炸开锅的水一般乱了起来。一个刺客被辛衣的箭射中,刹时从四周的墙头跳出了更多的黑衣人,手举钢刀,杀气腾腾,直奔杨广而去。

“杀了狗皇帝!”

“狗皇帝,纳命来!”

陪驾的大臣中大部分是文臣,那里见过如此场面,许多人当下已经吓得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或者一边大声叫嚷一边四处逃串,现场乱成了一片。

“有刺客!有刺客!”

“来人啊,保护皇上!保护皇上!”

杨广大惊失色,面前早已被亲卫层层保护起来,伴驾的两个美人早已经吓得花容失色,一把扑在杨广怀中,娇躯颤抖,已哭出声来。

辛衣早已收箭挽弓,护在了杨广前面。那边宇文述已经带领御林军赶了过来,迅速与刺客们交上了手。眼见场面渐渐被御林军所控制,辛衣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刚想步下台阶,去帮爷爷的忙,忽然只听耳边几声“嗖嗖声”,已有人大喊一声:

“辛衣,小心。”

辛衣错愕的回头,却猛不料一个人已抢在了她面前,为她挡下了暗器的袭击。

等辛衣回过神来,杨昭高大的身躯已经软绵绵地倒了下来,鲜血已经染红了他半边的袖袍,辛衣吃力地托着他的身子,心一阵比一阵的慌乱,手也颤抖起来。

“昭儿,昭儿!”

“来人啊!快传御医!”

仿佛面前有一个巨大的旋涡,辛衣整个人似瞬间被卷了进去,她再也看不清面前的景象,分不清那旁边错乱的人影,除了杨昭那苍白的脸和满地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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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受的伤并不很严重,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暂时晕眩了过去。虽然如此,辛衣还是自愿留在了东宫,一直等到杨昭醒来。

南阳一直坐在杨昭的床边哭,两只眼睛哭肿得象桃子般大,辛衣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自己心里也乱,只好任她大哭着。

杨昭终于醒了过来,他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南阳在责怪辛衣:“都怪你!要是我哥哥有什么事,我一定叫父皇砍你的头。”于是他说了声:“南阳,你又在说孩子话了。”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南阳揉揉眼睛,忽然一把抱住杨昭,眼睛又湿润了。

“我这不是好了吗?南阳乖,不哭了。”杨昭的声音是那样轻,他没有力气去抚摩南阳的头,只好对她微笑着,轻声安慰着她。

辛衣站在床边呆呆的看着他,心里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难过,许多杂乱的滋味交缠在了一起,分也分不清楚。

“以后再别这样了。”辛衣喃喃道:“再不要这样……”

杨昭抬头看她,唇边挂上了淡淡的笑:“你以后也不要这样了,不要冲到前面。有危险时,要记得先保护自己。”

辛衣眼睛忽然湿润了,她赶忙背过头,不敢再看他温柔的眼睛。

那天夜里,辛衣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家中的。她谁也没有搭理,一个人坐在青莲池边发了半天的呆,连小雪狼在她脚边磨蹭,轻咬她衣襟,也没有让她打起精神来。

“好奇怪啊,我竟然会想流泪,你说,这是不是很丢脸呢?”辛衣轻轻抚摩着小雪狼的皮毛,说道。

小雪狼抬起绿眸好奇地望着她。

“我到底是怎么了?”

池塘水凉,清风朗月。那个蓝眸的孩子抬头仰望着天空,眼睛里满是迷惘。

离她不远的地方,扶风静静立在屋顶上,宽大的袖拢被风吹起。他望着辛衣的背影,蓦然轻叹。

“辛衣,你到底还要让我等多久呢?”

为君相思别经年

杨昭的伤,很快便痊愈了。可是他的痼疾,却越发见得厉害起来,竟是一日重过一日,即便服了再多药,换了再多的方子也不见好转。眼见当下已是春暖花开,燕语呢喃,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却如经冬枯草一般慢慢枯萎、凋零。面对此种情形,御医们都是束手无策。无奈之下,杨广急命传昭天下,民间如有能治好太子病症的,拜官五品,投之富贵荣华,以为名状。一时间,为了太子的这个病,把宫中上上下下给折腾了个翻天覆地,眼见得那宫中所藏的名贵药材不知道用掉了几何,候症的大夫也不知换了几批。

辛衣常常随了南阳去探视杨昭,来来往往间,自己府中藏的什么千年人参,万年首乌也被她抱来了一大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辛衣来探病,杨昭的精神就会好上很多,情形好时,还能倚着床和她说笑片刻。平日里,辛衣总是捡了些听来的趣事说了来与他开心,有时候呆得晚了,看他喝了药,灯影摇曳下,沉香熏人,杨昭似睡非睡地听着她的闲言,慢慢合上双眼,可一旦她停下来,他紧闭的睫毛就会微微颤动,睁开眼来,眼里满是三月粼粼的波光。

那天辛衣照例进宫来探望杨昭,路上却遇见了那个西域胡人兵部员外郎王世充。也许是受了爷爷的影响,辛衣一看见到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也禁不住心生厌烦,可偏偏对方是个不识趣的,没事找事和她说了半日的话。

“宇文公子,前日我已经将皇上画卷中的花名寻出,你可得知此事?”

“哦?王大人这样能干,如此快就寻到结果,那倒要恭喜大人了。”

“原来此花名叫做琼花,生在江都一带。”王世充倒没有听出辛衣话中的讽刺来,依旧笑盈盈道,“皇上知道后,便想即刻赶往江都一观此花,可偏生殿下的身体最近一直不见好,所以才耽搁了下来。但是也放不了多久,估摸着近日便要出发了。宇文公子一向得皇上宠爱,说不定也会被选中伴驾前往呢。”

“这琼花,当真就有如此美丽吗?”辛衣忽然心头闷闷的,有些不悦起来,莫非在杨广的心中,太子的身体还比不上一朵琼花来得珍贵吗?

“其实,这看花也还是其次,皇上早就有意南巡,在洛阳修建东都的事也早就已经在进行之中了。”

“南巡?”辛衣微微一惊,“莫非,皇上日前下令开凿运河也是为了此事吗?”

“这个嘛,我就不好说了。天子的心思,可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轻易看懂的,聪明如宇文公子,也该明白这个道理吧。”王世充笑得很是卑微,看得人心里好生不舒服,仿佛咯了一个什么东西在胸口般,难受得紧。

进了东宫,辛衣并没有把这消息告诉杨昭,她只坐在窗边,一个人发起呆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南阳见她这样懒懒的也不搭理自己,顿觉好生无趣,自己缠了杨昭去玩。

半日,辛衣才抬头嚷了一声:“快看,天上有雁儿飞过呢。”

“有雁儿好希奇么?哪日里这空中不会飞过几只?”南阳偎在杨昭身边,看他服药,听得辛衣说话,回头做了个鬼脸。

辛衣笑道:“可惜我此刻没有弓箭在手边,不然射来用火烤着吃也是极好玩的。”

“你……你……”南阳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一口气憋在半胸,不由轻啐她一口,没好气地说道:“你不要尽开了窗放些冷风进来,太子哥哥他身子虚,受不得这些。”

“无妨,我那里就这样不经风了。”杨昭的笑,如冬雪般洁净,“开着窗罢,还能嗅嗅春花的香味。”

“太子哥哥,你喜欢迎春花吗?我去给你折些来放在床头。”南阳跳起身来,撒腿便往外跑去。

“可不许淘气去爬树,带个侍卫在身边……”

“知道了,知道了。”转眼间,南阳银铃般的笑声已经在屋外飘荡了。于是偌大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了辛衣与杨昭两个人。辛衣整个人几乎已经坐到了窗格上,仰起脸儿凝眸望着窗外的蓝天,屋外有金色的阳光洒进来,映在她的脸颊上,越发勾勒出如她那如玉雕刀刻般俊美的侧面。

她忽然说道:“昭哥哥,你说,这天下有多大呢?”

“天下?”杨昭仿佛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笑道,“天下之大,足够你策马扬鞭,驰骋纵横。”

“是吗?”辛衣凝望着天空的深处,蓝色眸子里似有浮云飘过,她忽然认真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踏马行遍这天下,到江南江北,寻尽繁花。”

看着这个羽翼尚未丰满却已在憧憬着飞翔的孩子,杨昭心里不知是羡慕还是担忧,或许,她身上的某种东西,一直以来都是他没有却无比渴望的。好比那骄傲飞扬的率性,仿佛天空也盛不下她翅膀,如此张扬,又如此让人艳羡……

“辛衣。”他忽然低声唤了她的名。

辛衣回过头,看向他:“恩?”

“如果有一天……”

“什么?”他的声音是那样的低,低得仿佛只有一条细细的线牵引着,随时都会断掉。辛衣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能替我助父皇守护这天下吗?”

辛衣这回听清楚了他的话,却整个人都楞住了。她望向杨昭,他平静的眸子温柔而萧然,唇边依然挂着笑容,用如此平静的语调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仿佛那说的只是别人的事情,与自己毫不相干。

“你能替我看遍这天下的美景,踏遍这青山座座,望尽这繁花流云……”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辛衣猛地站了起来,心里也不知道是痛还是怒,她大声说道:“我只会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的天下,你自己去守护,你想看的风景,自己去看遍。我,绝不会帮你去做这样的事!”

她一跺脚,冲了出去,正好撞上南阳,把她手上一大捧花给碰散了一地。

“喂!你这家伙,走路怎么不长眼睛的?喂!别走啊?辛衣!你去哪里?”南阳悻悻地一边揉着自己被撞疼的手,一边抱怨地嘟噜着:“太子哥哥,辛衣她……”她说到一半的话没有说完,却被杨昭脸上的表情给震住了。

他苍白的脸,宛如透明的琉璃,而他眼中的光芒,却仿佛穿透浓雾的星辰,明亮而迷离,分不清是悲哀还是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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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扶风负手站在柳树下,望着远方,眸中有沉沉的雾霭。

“恩。”辛衣点点头。

“上次教你的那几个招式,你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

“如此,让我看看吧。”扶风话音未落,身型已经腾空而起,黑暗中他纷飞的长发和宽大的袍袖铺展开来,如一只风中展翅的黑鹰,掌风凌厉,如行云流水,看似不经意的一招,却是暗藏气象万千,直奔辛衣而来。辛衣后退几步,五指并拢,气运丹田,开合转承,电光火石间,已与扶风过了数招。

“好。”扶风一点头,掌风牟然一变,如漫天交织的幻影,从四面八方洒下,辛衣招式一滞,脚下跟着一个踉跄,眼看无法接住这变化万千的一掌,正在暗叫糟糕,忽觉面前一阵疾风刮过,扶风的掌却硬生生在她前方停住了。

他慢慢地收回掌,深黑的眸子中似有波涛在涌动:“你,分心了。”

辛衣待要分辨,可刚说了一个字,又觉得理亏起来。她,是分心了。她还为着日间杨昭的话在耿耿于怀,她是在恼他,如此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是真当他是自己的哥哥一般,希望他的身体早日复元,希望他不再受这病痛之苦。当日雪地里失去爱驹的的悲伤,她再也不想重历一次,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失去有多痛。

“今晚就到此为止吧。你累了,回去歇着罢。”扶风的发被夜风吹起,几缕乱发拂过他的面,这使得辛衣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无法从他那永远淡然的语气中分辨出他的情绪。只有他那额间那印记露了出来,殷红,刺目,在夜色中透着妖异的美丽。

“我不累,你再多教我一些吧。”辛衣摇头说道。

扶风抬起头来,望向天际那轮弯月,道:“辛衣。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你必须学会面对生死,面对失去。这或许很残忍,但却是你永远无法回避的东西。这世间,人也好,仙也罢,谁都有无法企及的愿望。”这几句话,虽一如往常般低沉冷淡,却是大有深意。

辛衣惊异地注视着扶风,为什么,他竟会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扶风没有再回头,长衫轻动,人已往远处走去,辛衣望着他那几乎与夜色合为一体的背影,竟觉出几份淡淡的萧瑟来。

那天夜里,辛衣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有一个少年,轻衫贵气,骑一匹黑色骏马,向她微笑着招手。少年宛如天边傲人的骄阳,那样熠熠生辉,耀眼夺目。他笑,便似将世间所有的阳光也揉进了其中,温暖而绚烂,使人怎样也移不开视线。而他看着她的眸子却是如此温柔,仿佛秋日的荧月,缠绵而朦胧。

可一梦醒来,辛衣却怎样也想不起少年的模样,她只记得那双黑色的眸子,和那阳光的味道……

残梦难续,她翻来覆去,却再也合不上眼,最后干脆和衣坐起,望着窗外那轮寒月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远远的有鸡畜声传来,天边慢慢露出了鱼肚色,清晨的风卷来了栀子花儿残留的香味,冷冷的,淡淡的……

这日,宇文化及没有象往常一般让辛衣练习骑射功夫,而是将辛衣领到后院一个房间前,然后递给了辛衣一把匕首。

“爹,这是做什么?”辛衣接过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心头莫名地开始慌乱起来。

“拿着它,进去。”宇文化及眼神冷得如冰。

辛衣望望那门,拿着匕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门里面,是什么?”

“是你的猎物。”

“猎物?”

“杀了他们。否则,你就不要再走出这扇门。”宇文化及对上小辛衣惊恐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辛衣握着那小小的匕首,却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使她喘不过气来,脑子中嗡嗡做响,耳边爹爹的声音在反复地响着,刺耳而冷酷:

“你不可再心软,不能再心存怜悯之情。辛衣,是要杀了猎物,亦或是被猎物所杀,怎样的结局你自己选择吧。”

辛衣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进了这个门,又是怎样出来的。她想不起来,也不愿去想。所有的过程,似乎很短,只有短短的一瞬,又似乎很长,仿佛过了长长的一生。那黑暗的房间里,那几双明晃晃的眼睛,和那刀刃划过的寒光,冷得叫人冰冻的鲜血,还有那临死前的哀号,绝望而刺骨,如噬骨的恶咒,与成千双滴血的眼睛,疯一般地朝她扑来。而她只做的,却只有杀、杀、杀……直到,再也看不见眼前的所有。

直到这时候她才觉得:死,其实是一件太简单的事情。

那一天,辛衣是被人抬回房间的。

宇文府中没有人敢去探寻,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是看见这个尊贵而骄傲的三少爷如血人般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匕首。

这本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是,他们却看见宇文化及在笑。是的,他在笑,尽管这笑看起来是那样的扭曲:

“辛衣,你不愧是我的儿子,做得好,哈哈,做得太好了。”

这人,莫非都疯了吗?

辛衣被送回房间后,便发起了低烧,一直昏迷不醒,时而还说会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有小丫鬟俯身下去,却听得那一声声叫的,却是“娘亲……”二字。如此反反复复,折腾直到后半夜,烧才渐渐退了下去。

半夜里,辛衣房前闪进一个人影。他慢慢走近,最后坐到了辛衣的床头,低头久久望着她的脸,手指轻抚上她的面颊,怜惜而温柔,原本淡漠而清冷的眸子里也仿佛有了别样的感情。半响,他轻叹道:“辛衣,不要怕。无论怎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不知何时,辛衣慢慢睁开了眼睛,待她看清眼前人时,那双倔强的眸子忽然松懈了下来,心中的委屈与惊惧也如海浪般涌来。终于,她投进那个宽厚而温暖的怀抱,低声喊了一句:

“师父。”

只缘感君一回顾

阳春三春,和风轻送,那满枝桠的繁花和着一树的芬芳悠悠随风飘落,如粉蝶儿般扑在了池塘的水面上,水中那淡淡的红,和着翠色的青色,交织在一起,煞是好看。

可是辛衣却没有那份惜春和怜花的心情,她将手伸进了池塘中,用力地擦试着,一遍又一遍,搅乱了那一池青莲,更搅乱了自己的心。她就这样反复地搓揉着,仿佛那手上有许多洗不尽的污秽。可纵使洗过再多遍,她却还总是嗅得见手上那残留的血腥味,仿佛那天的梦魇已在她心头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如论如何,都无法使之消去。

“哼,不过是杀个人而已,有何大不了的,便吓成这样,真是个胆小鬼啊。小蛮子,好好学着吧。这,只是个开始。”宇文承趾的讥笑声从没有象现在这般刺耳,辛衣恼火地弯弓给了他一箭,这才将他赶跑了,可当她放下弓箭,却沮丧的发现,自己是真的在害怕。

身为宇文家的人,她早就知道,面对杀戮,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再过一两年,她也会随军出征,到边庭去历练,手上迟早都会沾满鲜血。鲜卑贵族,从来都是马上得江山,刀剑成霸业。这是早就明了的事实。可直到真正要去面对时,辛衣才感到自己的脆弱。原来,她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无论表面如何骄傲飞扬,也抵不住那取人性命时脑海里瞬间涌上的恐惧。她不敢去想,当这一切真的成为习惯时,会是何种情形。

“辛衣。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许你如此懦弱。”宇文化及在她生病的期间,只来看过她一次,只开口说了这一句话,却足以触痛辛衣心底的伤。她明白,爹爹对她抱有无尽的期许,这宛如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层层覆缠住了她的心,让她根本无路可退。可,这真的就是自己预定的命运吗?如果可以改变,如果……她还能有另外一种选择吗?

不知何时,辛衣才从水中慢慢抬起双手,十指交缠着,紧紧合拢来。手指,这才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痛,可这肉体上的疼痛又怎能抵消她心上的伤。

裤角,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拉扯了一下。辛衣低下头,却看见小雪狼那双绿色的眸子。“是你啊。”她露出笑,俯下身,将小雪狼抱在了怀中,头靠在它软软的身子上,轻轻摩挲,道:“对了,我都忘了,还有你呢。”

诺大的宇文府,除了爹爹那双严厉的眸子,其余的目光都是疏离而冷漠的,哥哥们对她是厌,下人对她是畏,只有待在扶风和小雪狼身边时,她才会忘记那些不安,冰冷的胸口也才会渐渐暖和过来。

“你以后,要对我师父好一些,可不许再闹别扭了。”辛衣笑着说道,小雪狼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似乎想从她怀中跳出。

“你还是不喜欢他吗?”辛衣不解的对上它那深绿色的眸子,问道,“可是,我喜欢他啊,他是我的师父。”

是啊,他是她的师父,是她在受到委屈后可以依靠的人。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小雪狼却突然低叫一声,一溜身,硬生生自她怀中窜了出去,任她怎么唤也唤不回。真是奇怪的小家伙。

午后,天上突然下起了蒙蒙的细雨,淅淅沥沥的,滴在人心头,宛如一曲哀伤的琵琶。辛衣坐在书桌前,手持一卷兵书,看得入了迷。

“看什么呢?”冷不防,手中的书被人送后抽走,把辛衣吓了一跳,待她回过头,却见南阳正站在她身后,歪着小脑袋看那封皮上的描金篆书。

“《兵函玉镜》?这是什么书啊?”南阳将书胡乱翻一翻,柳眉一蹙,当即将书丢回到辛衣手中,道:“还给你,我还当是何宝贝呢?这样沉闷的书,你怎看得下去?”

辛衣拿过书,笑着瞥她一笑,道:“我可不觉得沉闷,这里面好玩的多着呢。”

“好玩的?都有什么?说来听听。”南阳忽然来了兴致。

“以一人之力,调度千军万马,以谋略之思,夺取大势之利。”辛衣合上书卷,缓缓从口中说出这几句来。

南阳奇怪地望着她,楞了半日,道:“我听不大懂你的话。”

辛衣却抬手伸了个懒腰,扬扬眉,道:“外面还下着雨呢,你又偷偷溜出来,待会你的那些侍卫们又会急得到处寻你了。”

“让他们找去罢,本公主爱上那就上那,他们可管不着。”南阳伸了伸舌头,刚露个笑容,但眉宇间又马上拢上了愁云。

“怎么了吗?难得看见你不开心的模样?”辛衣奇道。

“辛衣,你可曾到过江都?”

“江都?”辛衣一怔,说道:“我只听三叔说起过,但却从未去过,那该是在江南一带吧。”

“父皇说,江都有漂亮的琼花,有画阁朱楼,有红桃绿柳……是个美得不得了的地方。”南阳说着说着,灵动的眸子中却似有朦胧的水气浮上,“父皇说要带我去江都游玩。江都,真的比大兴还要美丽吗?”

辛衣望着眉头紧锁的小南阳,心中一动:“那昭哥哥呢?也和你们一起去吗?”

“太子哥哥身体尚未痊愈,不能远行。”南阳蹙起了眉,用手托着下巴,闷闷不乐:“江都再美又有何用?看不见太子哥哥,也没有人陪我解闷。倒不如待在这里自在。”

原来杨广还是定下了南巡事宜。经管早已经从王世充口中听过了这个消息,但是辛衣还是忍不住的怅然。

她望着小南阳哭丧的脸,忽然娥眉一展,抱起双手,笑道:“瞧你,哭哭滴滴的成什么样子,这分离聚首,如落叶花开,再自然不过,有什么了不得的。去了,又不是不回来。”

“那你可要等着我啊。”南阳一边抽泣着,一边揉着眼睛,道:“在我回来之前,不可以认识别家的女儿,不许忘记我。可要记得,我要做你的将军夫人。”

辛衣望着她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得窗外传出一声裂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落在地面上。

辛衣眉一皱,推开窗,却正好和窗外一人照了个正面。一时间,双方都楞住了。

“宇文承基,你在这里做什么?”辛衣没好气的问道。

宇文承基神色慌张,脸涨得通红,当下便要拔腿离开,可下半身仿佛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似得,动弹不得。辛衣正在诧异,探头一望,却见一个白色的小身影蓦地朝宇文承基身上扑去,快如电光火石,只听得宇文承基发出一声惨叫,手上流出了鲜血,眼见他右臂上那尚未痊愈的伤口旁又多了一个伤口。

“小雪狼。”辛衣大喝了一声,“住手。”

小雪狼听得辛衣的训斥,不情不愿地从宇文承基身上跃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将尖尖的爪子按在了松软潮湿的泥土上,用凶狠的的目光盯着宇文承基,喉咙中不断发出低低的嚎叫声。

“雪狼?这是那匹雪狼?”宇文承基待看清偷袭者的面目之后,眼睛里好似要喷出火来,退后几步,恨恨说道:“好你个小蛮子,你竟敢在家中偷偷豢养狼,还纵狼伤人!我要去告诉爹爹,宰了这小畜生!”

辛衣冷哼一声,轻轻一按窗轩,纵身跳出房间,一手抱起小雪狼,满不在乎的说道:“是吗?那你就去告状好了,看看最后哭的是谁。”

“你、你,你给我走着瞧!”宇文承基一跺脚,走开了。

那方小南阳已惊呼着扑了上来:“好可爱的小白狼,辛衣,给我摸摸看。”

可她的手还没有触碰到小雪狼的身子,就见它一个扑闪,从辛衣怀中跳出,瞬间便消失在了草丛中。辛衣无奈地看南阳一眼,道:“这小东西,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这般暴躁。”

南阳望她一眼,忽然道:“是不是思春了?”

辛衣正端起茶杯饮茶,刚喝了一口,忽然听得这一句,一口水没收住“扑”的一声全喷了出来,她哭笑不得地望着小南阳,道:“你,从那里听来的这市井粗俗之言,胡说些什么啊。”

半夜里,辛衣被一阵阵的狼啸声给惊醒了过来。待她披衣起床,推门出去查看时,却是静谧无声,月寒如水。她疑惑地围着院子转了几圈,也不见什么异象,只好闷闷地回屋睡觉。

月光隔了窗户洒进屋子,辛衣吹熄了蜡烛,刚躺上床,忽然抬头蓦然望见窗纸上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清晰异常。她跳了起来,一把推开窗,唤了声:“小雪狼,是你吗?”

屋旁的草丛轻轻晃动。

那个小小的影子瞬间消失在了夜幕中。

辛衣站在窗边,呆住了。

这几天,辛衣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绪不宁,甚至在练箭时射偏了靶心。她有些恼火地走到箭靶前,拔出那枝射偏的箭,随手扔在了地上。

她再走到丈开外,挽弓搭箭,抬手一扬,箭稳稳地射在了靶心的位置。再抬眸时,这才发觉宇文化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旁边。

“爹。”

宇文化及目光轻扫一下箭靶,微微颔首,道:“我前日听得承基说,你私下里养了一只雪狼,可有此事?”

辛衣点点头,并没有打算否认,答道:“确有此事。”

宇文化及端详着他的这个“儿子”,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让人察觉的笑来:“原来你早就已经带回了猎物,为何不早告诉我呢?”

辛衣眼睛盯着手中的羽箭,却没有答话。

“看好你的猎物,不要再让别人抢了去。”宇文化及说完这句,转身踱开了。辛衣望着他的背影,琢磨着他话中的虚实,原本抿紧的唇角也慢慢舒展开来,抬起头,露出了笑容。

有了父亲的默许,小雪狼便不用再整天躲躲藏藏了。可是,当她急着想看见小雪狼时,却怎么也寻不见它的踪影。以往,小雪狼有时候会自己跑出去觅食,几天不归也是常有事情,但是这一次,她自己不知为何竟会如此慌乱。

“师父,师父,您有没有看见我那只小雪狼?”辛衣气喘吁吁的扶着门,大口的喘气,一时跑得太急,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她已经将自己的府邸翻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有找到小雪狼,情急之下,竟找到扶风的住所来。

扶风此时正坐在后院的梧桐树下,身边有一童子正摇了蒲扇,煽火煮茶,院子里尽是淡淡的茶香,他端起茶杯浅浅地酌了一口,缓缓道:“你真的想见它吗?”

“当然想啦。”辛衣奇怪地望着扶风,答道。

扶风放下茶杯,眉头轻轻一蹙,对童子道:“这水已经淡了,以后不可再用。”童子道:“这是去年的雪水,后窖还存有一坛上年的雨水,可要为先生换过。”扶风摇头:“淡了的。不必强求,就随它去罢。”这话,虽是对小童说的,但是他的眸子却一直望着辛衣。辛衣只觉得他话中有话,但是却听不甚明。

“师父。您知道它在哪里,是吗?”

“辛衣。雪狼毕竟是狼族,非我物族,该走的,就让它走吧。”

“我不要。”辛衣大声说道,“它是我的朋友,对我而言,它不只是一只狼而已。”

扶风望着那双倔强的眸子,轻叹一声,道:“青竹山顶,元寿松下,你自去寻它吧。”

话音刚落,辛衣已转身跑开。扶风轻负双手,站起身来,那淡然的眸子里似乎有忧色。

“也罢。我成全你的愿望,可是,你却要让她为你忍受这噬骨之痛。这纠缠,又如何还清……”

辛衣气喘吁吁地赶到青竹山,还只爬到半山腰上,便已经听见了那一声声凄厉的狼啸声,直钻入人的心底,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小雪狼,是你吗?”辛衣的心越来越慌乱,脚下的步子却是越来越快,只恨不得身插双翼,飞到山顶上。她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那日小雪狼被狼群包围的情形,可,这里不是草原,又怎么会有其他的狼呢?

等到她上到山顶,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投了入了冰窖之中,浑身颤抖了起来。

只见小雪狼的身体被绑在一条长木条上,下面就是无底的悬崖,它小小的身体就在凌厉的山风中颤抖,那声声愤怒的长啸和那两个肆意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它愈是挣扎,那笑声就越发的响亮。

“你们做什么?”辛衣大吼一声,便要冲过去。

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一见辛衣,大惊失色,跳了起来:“宇文辛衣?站住,不许过来,不然,我就把它丢下去。”宇文承基一手抓住木条,大声喊道。

“你们敢。要是你们胆敢伤害它一根寒毛,我宇文辛衣在此立誓,绝不放过你们。”辛衣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样用力,那样斩钉截铁,眼神冷得如寒冬的冰霜,看得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宇文承趾低声对宇文承基道:“哥,我看这个小蛮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干脆把这畜生还给她算了,免得她蛮劲上来,伤了我们。”宇文承基心中本也有些发怵,可他看辛衣手中无箭,又自持小雪狼在自己手中,不由又壮起了胆来,当即白了宇文承趾一眼,道:“怕什么,她能把我们怎样。”一边转向辛衣,大声道:“这只畜生数次跟我们过不去,想要我们放过它,你就乖乖跪下,给我们磕上三个头,本少爷就放了它,不然……”他挥了挥那绑着小雪狼的木条,冷冷一笑。

辛衣眼见得小雪狼的身体就在悬崖上方来回摆动,耳听着它声声的哀啸,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痛。

“住手!你们不过是要我磕头而已。有什么了不得的!我磕便是!”

此言一出,宇文承趾和宇文承基都吃了一惊。

只见辛衣握紧了拳头,高昂着头,膝,慢慢地弯了下来。

生死为谁一掷轻

青竹山上,有翠竹连片,植于山崖,应风而生,得雨而茁。那漫天遍野的竹叶沙沙声,与山风的呼啸相和,有如万千蚕儿正在咀食桑叶一般。辛衣的话音刚落,一瞬间,那风声与竹声仿佛在瞬间停滞,四处悄然无声,山谷中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着。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所要的便是如此吗?”辛衣讥诮的眼神刺得对面那二人几乎抬不起头来。

“我跪便是。”

宇文承趾和宇文承基这次是真的傻了眼,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到这个平日里如此心高气傲的“小蛮子”居然会为了一只小畜生弯下她的膝。以她的性子,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动声色分毫,如今却愿意向他们妥协。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竹海涛歌,残阳落日,竟是分外凄婉。辛衣慢慢地弯下她的膝盖,往地上跪去,头却还是那样高高的昂着。被绑在木条上的小雪狼忽然不再挣扎了,它睁大了眸子,动也不动地望着辛衣,墨绿色的瞳仁里似乎有烈焰在跳动,辛衣对它露出了笑容,轻声说道:“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家。”

小雪狼眸子中的光芒忽然在瞬间凝结了,它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猛地张口,死死咬住了宇文承基无意间伸到它面前的手指。宇文承基痛得大喊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甩开来,那绑着小雪狼的木条顿时脱手而出,划出一条弧线,而后直直坠向那万丈深渊……

“不————”辛衣几步冲到悬崖边,待要伸手要去救那小小的身体,可那还能救得半分。她耳听得那悬崖上呼啸的山风肆意吹扬,眼睁睁地看着小雪狼离自己越来越远,一点点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再也寻不见它的踪影,却什么也不能做,任凭一波接着一波的巨痛接连袭来,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

真的再也看不见它了吗?她不愿相信。明明只是咫尺之遥,转眼竟已相隔天涯

可是,就在方才,她还能看见它,还能感受到它的气息,还能描绘出那双绿色的眸子的所有光芒,那样明亮,宛如熠熠生辉的宝石,为什么,只一瞬间,这所有的一切便已消失怠尽,魂消云散。这上穷碧落下黄泉,待要往何处去寻,那熟悉的影儿。

辛衣站在崖边,动也不动地望着那小雪狼坠落的地方,眸子里,空洞洞的吓人,仿佛所有的神采都在一瞬间被掏空了似的,整个人象是化成了石像,僵硬而冰凉。她慢慢地转身,缓缓地将视线移到宇文承趾和宇文承基身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怎么看也不会是出自一个孩子。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从口中吐出:

“我宇文辛衣说过,要是你们胆敢伤害它一根寒毛,我绝不放过你们。”

宇文承趾和宇文承基被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脸上中满是惊恐之色,他们根本就没有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更加没想到辛衣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这些年了,她虽然会偶尔张扬地教训教训他们,可那也只是孩子间的斗气胡闹。而现在的她,却让他们恐惧。她从来都没有露出过那样令人胆寒的表情、那样逼人的气势,而她周身散发出的强烈杀气,铺天盖地涌来,如无数条巨蟒紧紧将他们缠绕,再也动弹不得,逃脱不得。

“你们今天,谁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长袖轻卷掌风雷动,卷起满天尘沙,和着如血的残阳,辛衣已经出手,化起漫天幻影,直向那兄弟二人袭去。

宇文承趾和宇文承基还没有回过神来,身上便已经连中数下,惊恐之下待要还手,却只见满天都是辛衣的影子在飘动,刚勉强避开了这头,却又被另一个所笼罩,无论他们怎样躲闪,辛衣那冰得如寒冬霜雪的眸子都如鬼魅般相随,而她那诡异而奇特的招数仿佛无穷无尽的迷宫,虚虚实实,一环接着一环,将他们完全收在其中,任其奋力挣扎,也是无济于事。二人不由大惊失色,待眼前稍稍清醒,却发现自己已经立在了悬崖的边沿,只需后退一步便会坠入阿鼻地狱。

“啊——不要,我不要死。大哥。”宇文承趾脚下一颤,几乎便要站立不稳,他哭喊着,紧紧抓住宇文承基的手臂。

“宇文辛衣!你当真要为了一只狼而杀掉你的兄长吗?”宇文承基身体颤抖起来,眼中露出哀求的神色,他可不想就这样白白送命,“你要多少只狼,我回去都赔给你便是。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辛衣的掌生生在他们面前收住了,兄弟二人刚轻出一口气,却见她抬起了头,缓缓道:“你们也配,称我的兄长。”说罢,挥掌一推,宇文兄弟二人的身躯被重重击起,眼见便要落入万丈深渊中。

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人影蓦地从旁窜出,手中物事一扬,一条长带应力飞出,如灵蛇吐舌,卷起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的身体,一收一带间,便将两人拉了回来。

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侥幸死里逃生,已经瘫倒在地,吓得昏死了过去。再看来人,却是宇文述。他额间尽是汗珠,惊魂未定,待俯下身探视两个小孙子的伤势,断定他们并无性命之虞,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宇文述站起身来,抬眼看辛衣,却发现这个孩子满脸都是令人心疼的悲伤,他楞了一下,却还是提起腔,厉声责问道:“辛衣,你为何如此任性?若非有人报信,我及时赶到,难道你真的要杀死他们不成?”

辛衣紧咬下唇,那蓝色的眸子中满是倔强与悲愤,她大声喊道:“这是他们该死!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们,绝对不会!”

“你……你回来,辛衣,辛衣,你要去那里?”

耳听得宇文述焦急的呼喊,辛衣却没有回头,也不想再回头,她生怕只要再看一眼那两人的脸便会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那自心底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杀意,她更害怕被人窥破自己的脆弱与不堪。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茅草杂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前跑去,听任呼呼的风声刮得面颊生生的痛。她从来不知道:悲伤,竟是这样一种无药可救的致命毒药。

初春的雨,似乎来得特别的多,点点滴滴,从黄昏到天明,断了更漏,染了绿柳桃红,伤了离人愁客。

辛衣就这样坐在墙角,淋着春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她蜷着小小的身躯,抱着膝,全身都被那如烟似雾的雨沾湿,细碎的发,紧贴着她的鬓角,滴滴的水珠,自发稍滚落脸庞,湿漉漉的一片,仿佛泪水一般。

她抬起手来抹了抹脸上水珠,呆呆地望着自己手上的水痕,良久,才缓缓合上掌,喃喃说道:“对不起,我还是无法流泪。对不起……”

头上的风雨忽然小了,一双布履停在她面前,她慢慢抬头,却看见扶风那淡如浮云的眸子,深邃而悠远,漫天的雨雾,将他的修长的身形密密包裹。

扶风轻轻叹了一口气,低下身,轻轻将她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师父。”辛衣低声说道,“小雪狼,它死了。”憋了一天的情绪,终于能向一个人道出,而这个人,是她的师父。

“我知道了。”扶风轻轻答道,眸子那潭平静的深水,仿佛起了点点涟漪。

“我保护不了它,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掉下悬崖,却什么也做不了。”辛衣身体贴着扶风温暖的胸膛,却如秋风落叶般,微微的颤抖。

“别再责怪自己。这万物众生,各自有各自的缘法,且自在随缘去,又何必强求。”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扶风,说道:“师父,请您教给我更多的本领,让我想变得更强。惟有成为最强大的人,才能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我再不要经受这般的痛楚,再不要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扶风的身躯震了一下,良久,他才说道:“纵使你拥有这世间最强的力量,却仍然无法保护最重要的人,你又当何处呢,辛衣?”

辛衣楞了一下,答道:“我自当尽全力去护他,若无法如愿,最糟不过,大家便死一处。”

雨,下得渐渐大了起来,扶风替辛衣挡住了大半的风雨,自己却已经被淋得浑身湿透,雨水淌过他挺直的鼻梁、抿紧的嘴唇,沿着脖子,流入了衣襟内,凉得彻骨,而他明亮的眸子里,仿佛有焰火在闪烁。

“最糟不过,便死一处。”

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好一个,便死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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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是何种模样呢?

辛衣望着窗外那染红了的叶儿,渐渐带上了秋的影子,她不知道江南的秋天是否也如春日一般,柳绕江堤,桃红十里。她只知道,若非亲身到过,自己怎样也想象不出那芙蓉凝素月,翠碧舞青鸾的江南风光。

立秋刚过,朝中便有旨传来,杨广正式择定了南巡的日子。

辛衣早就听爷爷说起,为了此次南巡,杨广发百余万河南诸郡男女开通济渠,遣黄门侍郎王弘、上仪同于士澄往江南采木,造成数万艘龙舟、凤甗、黄龙、赤舰、楼船。如今诸事俱已成,只等这位尊贵的大隋天子登上龙舟,便可沿江而下,直抵江南。

此次南巡,朝中众多文武大臣,都在随行之列。宇文述和宇文化及为朝中重臣,又是杨广所倚赖的心腹,理所当然也在伴驾之列。皇恩荣宠,特准其二人携带家眷前往。圣旨传来,宇文府中一片忙乱,人人都忙着准备出发的事宜。只有辛衣除外。

在一片兴高采烈的忙碌中,没有人留意到,这个孩子异样的沉默。

终于有一日,辛衣踏进了宇文化及的房间。

“爹,孩儿有事要和您说。”

宇文化及抬眼望她,道:“眼看便要动身南下了,你可已经收拾妥当?”

“爹,我不去。”

“你不去?”宇文化及惊异地盯着辛衣,重复着她的话。

“我要留在此处,随师父习艺。”辛衣答道。

“师父?”宇文化及再次吃了一惊。

辛衣点点头,一指窗外:“我的师父,便是他。”

窗外,有树影轻轻晃动。扶风,已经立在了门边。玄衣飞扬,眸子冷冽。

“你……你是……”宇文化及猛地站起了身,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说道:“你……是独孤信国丈?不,不,你是鱼俱罗将军……可你的模样,怎还是……”

“我是谁并不重要。”扶风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道:“令公子,我带走了,这一去,我自当以平生所学悉数相授,宇文大人尽可以放心。”

说罢,伸手握住小辛衣的手,对她点头一笑,道:“我们去罢。”

清风刮过,人影轻动,二人的身影转眼便已消失在宇文化及面前。

一旁的下人早已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惶惶道:“老爷,要不要派人将三少爷寻回来?”

“不必,随她去吧。我自有主张。”

宇文化及端起桌上的茶叶缓缓抿了一口,沉如深潭的面色仿佛掀起了层层波澜,慢慢地,从咽喉中发出一阵阵笑来:

“独孤信,鱼俱罗,师父……有趣,真是有趣啊。”

年少不惧江湖老

年少不惧江湖老,

放歌四海任逍遥。

未解前路多少事,

欲与青天试比高。

——《少年意》

花开花落,云卷云抒,眼见得数个春秋寒暑已悄然流过,昔日稚气的总角孩童已长成了翩翩少年。

大兴城郊外五里坡上,绿柳掩映,一间幽静的别院便藏在那绿树翠柳间,以青砖围墙,红木筑门,院前是碎石小径,周围种植满翠绿的青竹。这日午后,别院中静谧无声,只闻得阵阵梅子的清香和着甘醇的酒香飘出。

青青池水边,有亭翼然,亭内有一玄衣男子,盘置青梅,一樽煮酒,独坐于此,就着亭外的碧水潋滟自酌自饮。男子宛如凛凛寒松,高拔清峻,又似萧萧清风,明爽俊朗,而他那凝视着远方的眸子似有如流云浮月,明明是静如止水,却仿佛藏有波澜万千。

满园郁郁秋色,玄色如墨的衣,白玉凝滑的杯,映着他那额间那道鲜艳刺目的红,却是最上等的画师也勾勒不出的风景。

此时,天空阴云漠漠,急风轻卷,似即刻便有聚雨将至。

男子刚放下手中的酒杯,便觉有一疾风自身后传来,回眸间,一个身影已卷着旋急的掌风悄然而至,矫若惊龙,动若脱兔,招招凌厉,直逼男子要害而去。突遇袭击,玄衣男子如寒冰般凛冽的眸子却闪过一丝笑意,转念间,身形已起,玄色的袍在空中飘飞,看似行云流水,实藏雷霆万钧,动脱进退间,已与来人过了数十招。

满园的落叶被凌厉的掌风卷起,随着两人的身形上下飞动,远远望去,如迎风飞舞的枯叶蝶,煞是好看。

玄衣男子一个凌空转身,长袖漫卷,化作幻影重重,直抵来人的天顶而去,掌风落处,已是于无声息。

“你输了。”玄衣男子缓缓收掌,背负双手,抬眼望向面前那神色沮丧的少年,脸上却暗暗有赞许之色。

漫天的阴霾,宛如被人从中生生刺了一剑。一道阳光破云而出,自缝隙中洒下,那少年抬起头,阳光正好映在他的如玉雕刀刻般的侧脸上,那样光耀夺目,熠熠生辉,而他那湛蓝的眸子,竟比星辰骄阳还要绚烂。仿佛只要他轻轻的一笑,便会占尽这世间所有的光芒。

忽然少年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手捂住胸口,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玄衣男子略一迟疑,但还是走上前去,俯身查看少年:“怎么了?可是伤到哪里了?”

“好痛……好痛……”

少年一边呻吟着,一边低下头,眸子中闪过一缕难以让人察觉到的狡黠光芒,玄衣男子神色一紧,待要将他抱起身来,忽然少年自地上一跃而起,双袖一挥,施出一掌,电光火石间,那掌风瞬息直抵玄衣男子的面门。玄衣男子眉头轻轻一皱,还没待还手。掌风,已在他面前生生停住了。少年凝神收掌,得意地望向他,蓝色的眸子里尽是笑意盈盈,高声喊道:“师父,我赢了。”

扶风望着面前那双灵动而顽皮的眼睛,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眸子中的薄冰渐渐化去,化作了微微一笑,有如春风拂面,暖入心扉。

“再有下次,看我如何罚你。”

“兵法有云:事贵应机,兵不厌诈。况且,师父您是舍不得罚我的。”辛衣吐舌一笑,人却已经坐在了石凳上,伸手拿起桌上的青梅往嘴里胡乱一送,一边拿过酒壶,倒出一杯酒来,恭敬地送到扶风面前。

亭外,有清风徐徐,送来阵阵丹桂的香味,扶风接过酒杯,双眉轻轻展开,唇角扬起,萧然如玉,净若初雪。

大业七年的初秋,来得竟是这般无声无息。

辛衣随扶风修习,转眼已是六年光景。这六年来,杨广继续巡行、建造宫室、耀武绝域,自那年一别后,竟一次都没有回过京城大兴,眼见得一春已过,一春又来,落花流水间,竟是拟将东都换京都,只把江南做故乡了。

市井之中,早就已经对杨广大兴济渠有不满之声,此时天子流连边域,不思归京,众民之口,早已不堪堵塞,非议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辛衣不解地问扶风:“师父,难道皇上真如大家所说,是为了一己私欲大兴济渠,贪恋江南的风光而迟迟不回京城么?”

扶风深深的黑眸中,似有光芒一闪,他缓缓饮下杯中的酒,道:“千古而来,这世上那个君王没有些私欲己好。若天下为其所有,想享一时之畅快,也是常情。能克己者,乃为明君。纵己无度者,则为昏君。”

“那,皇上他……是昏君吗?”

“兴济渠,以通运漕,贯通南北;威服四夷,扩张远略,实乃泽于国家民生之事。”扶风抬头,望着那天际悠悠浮云,唇边却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来,“只是他操之过急,不顾民力疲弊,日后必会种下苦果。”

辛衣不解地蹙起眉宇,望着扶风。她自小长在宇文家中,受的是强兵黩武之训,享的是皇恩浩荡,倒不觉得杨广好征四方之举有何不妥。

这些年来,辛衣不断地接到爹爹寄来的书信,上面一一讲述了宇文家助杨广西巡所立下的功勋:

大业四年,宇文述引兵在曼头城大败吐谷浑,杀其众3000余人,俘虏其王公、尚书、将军200人,部落前来归降者有10余万口,伏允可汗南奔雪山。吐谷浑东西四千里,南北两千里的疆域,皆为隋朝所有。大业五年,吐谷浑攻张掖,宇文述又率军将其击退,并在西域增设鄯善、且末、西海、河源四郡。大隋军威,一时震慑四方。

盛功之下,宇文家的威望更胜一等,荣华富贵,一门显赫,宠之甚极。满朝文武,再无可及。

望着信笺上那行行字迹,辛衣不禁悠然神往起那带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神勇,更向往那坐阵疆场,笑指天下的豪情。人虽在京城,心却早就飞到了那吹角连营。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和爷爷一般,跨马挽弓,驰骋四海呢?

少年不识江湖愁,薄衫裘马傲弯弓。

这童年的憧憬与少年的困惑,也在慢慢纠缠、沉淀、消融……

她,该是长大的时候了。

这日,暖风暄人,秋色宜人。

辛衣早早便骑了马儿出门,进城帮师父采办些日常物事。自随扶风修习以来,辛衣一直都少有外出机会。扶风生性淡然,偏好清净,不喜喧嚣,常常连月都不离开别院半步,可辛衣正是青春年华,少年心性,贪好繁华,于是常常自己主动揽了这采办的活来,好趁机进城游玩一番。

望着那轻薄透明的阳光自叶间闪过,耳听得那莺歌燕语,辛衣的心中竟是无比的雀跃欢欣,一时加快了马速,任清风吹来,灌入衣襟,呼呼生风,整个人象要飞起来一般。不到多久,便到了大兴城内。

大兴城,有东、西两市,端的是热闹非凡,商市翼翼,乃四方之极。

举目望去,只见赶往天挢的路上,络绎不绝的全是去赶集采买货物和看热闹的人群,有轻杉贵气的公子,满脸烟火色的羁客,更有轻车挑担的小贩。那担里除了带来出售的货物,一边箩筐里还会偶尔露出一个黑黝的小脑袋,张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熙来攘往的各色路人。也有人牵着驮满大包小袋的驴马,驴马背上高踞着的素衣小孩宛如一国之君,神气地巡视着自己的王国。

辛衣一边放慢了马速,一边好奇地四下观望着,只觉得样样都是那样新奇有趣,正瞧得开心,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那喧哗不断波及过来,眼见有人惊叫着跌倒在路边,有人的担子被掀翻在地,好端端的一条街道,忽然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起来。辛衣正在诧异间,只见前方有一高头大马飞驰而来,马上坐有一人,手挥马鞭,口中高喊道:“都给小爷我让开,休挡了去路。”

马来得是那样急,以至于许多路人躲避不急,纷纷被撞倒在地,马上那人却是仍是张扬跋扈,毫无减速之意,眼见得那一马一人离辛衣越来越近,便要撞将上来。

辛衣干脆勒住了马,停在路中央,冷眼看着前方,并无躲闪之意。

“快闪开,找死么?”马上那人大喊一声,但见辛衣动也不动,勃然大怒,举起手中的鞭子便向辛衣挥了过去。

辛衣微微一笑:“找死的,是你。”

话音未落,辛衣已经出手,对着迎面而来那马儿一掌劈去,只听得马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声,前腿下跪,轰然倒地,马上那人被重重甩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那人这一下被摔得不轻,好半天才爬了起来。辛衣纵马上前,笑道:“兄台,你还好吗?”

眼前这人竟是一个极为俊俏的弱冠少年,一身华服贵饰,面上带着世家子弟所惯有的傲气。那少年面色阴沉,站起身来,一边轰开一边看热闹的人群,一边怒气冲冲地冲辛衣喝道: “你……你好大的胆子,连小爷的马也敢打。”

“你才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纵马冲撞本少爷。”辛衣抱起双臂,斜眼瞥他,不由嗤笑一声。

少年气得浑身哆嗦,一把抓住辛衣的马,大声叫道:“好小子,你给我下来。今天不分个你死我活,小爷我绝不罢休。”

“要打架吗?”辛衣眼睛亮了起来,“好啊,少爷我奉陪到底。”她一个翻身,跳下马来,轻舒手臂,眼睛里亮闪闪的,尽是雀跃之色。

少年一抡拳头,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大兴城的西市,此刻尽是被源源不断涌来的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是水泄不通,连平日里节庆庙会都没这么热闹过。只听得那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竟然还有人在大声叫好,更多的人却是看得瞠目结舌,暗暗为那个莽撞而俊美的蓝眸少年担心。

这个骑马撞人的少年名叫高子岑,是常信侯高恒之子,当朝宰相杨素是其舅父。高子岑自幼便骁勇好斗,仗着舅父的权势,在京城中称王称霸,无人敢管,如今却被人当街痛打,而且对方居然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众人正看得起劲,忽然不知道从何处冲来大队的官兵,一个个手持兵戎,凶神恶煞般驱赶着百姓。果不其所料,早有人将消息报到常信府上,常信侯救子心切,当下便带着大队人马急匆匆赶到西市来。

好不容易分开人群,却见得高子岑被一人用脚踏在身上,扑倒在地,好不狼狈,脸上好似了开果子摊儿的一般,青一块、紫一块。

“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个胆大妄为的刁民!”高恒看见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愤怒,一面指着辛衣,大叫起来。

辛衣即刻被官兵们重重包围起来,她环视了一下周遭,却还是一副满不经心的样子,扬眉轻笑道:“就凭你们,也想抓我?”

“给我上,抓住她!”高恒被辛衣脸上那漠视给大大激怒了,伸出的手指都在不停地颤抖。

辛衣衣摆一卷,眸子中光芒一沉,待要冲上前去打个痛快,忽然却听得有人喊道:

“都给我住手。”

那声音,温润于耳却有着无法忽视的威严,只一句声,便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混乱中,不知何时一顶黄色銮轿已经停在了路边,轿边一群铁甲黑骑的卫士,眼神凌厉,神色肃然,那沉沉的铠甲和寒光的兵器仿佛折射出一种无形的威严来。

一旁早有人掀开轿帘,有人自轿中走了下来。只见那人玉带珠冠,端的是帝王贵气。眉如远山,描不尽那清雅俊秀,眸子里宛见潺潺溪流,清澈见底。

“臣参见太子殿下。”高恒待看清来人面目,不由大惊失色,连忙跪地高呼。一边的士兵百姓也跪了黑压压的一地。只有辛衣还站在原地,眼中满是笑意。

杨昭转向辛衣,摇头轻笑道:“原来想见你一面这样难,方得如此排场。”

辛衣莞尔一笑,道:“昭哥哥,好久不见了。”

在众人的一片异讶之中,辛衣上了马,随着杨昭的銮轿往宫城而去。

刚行不步,她忽然回头,望向那个怒气冲冲的少年,道:“你如想报仇,我随时奉陪。”

“我叫宇文辛衣。不怕死的,便来找我吧。”

那爽朗的笑声,随着那清脆的马蹄,渐行渐远……

宝剑于匣将欲飞

御花园的秋阁,遍植菊花,丛丛秀菊,饱含露水,湿润晶莹,明艳动人。

杨昭望着面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脸上禁不住浮现出笑来:“好端端的,为何与别人打起来了?”这话虽有带责备之意,但从他口中说出,却有种不自觉的纵容。这些年了,他就这样一天天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羽翼逐渐丰满,渐渐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却总觉得她还是那日与南阳斗气嬉戏的孩子,在那蔷薇架下,微笑着抬眼望他。

这韶华流年,果然如东去之水,无知无觉间,已然流逝不回。

却见辛衣歪头一笑,道:“如此纨绔子弟,活该被教训。”

杨昭笑着叹气:“高家是关拢的贵族,自北周以来便承袭柱国之位,他们家的子孙,个个上马能战,下马能谋,怎说是纨绔子弟。”

“上马能战,下马能谋?”辛衣先是一楞,既而大笑起来:“就凭那个草包吗?被我打得倒在地上,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

“辛衣。”杨昭又好气又好笑地轻斥她一声,心口却突然传来轻缓却剐骨一般的尖锐疼痛,胸口一滞,呼吸也似乎止了住,没有什么预兆地大声咳嗽起来。这忽如其来的咳嗽声让辛衣慌了片刻,赶紧起了身帮杨昭顺气,好半日才待咳嗽缓下来。

辛衣凝视他的脸,才发现那原本温润如玉的脸上竟是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心不由地骤然收紧,低声道:“你的病,还是不见好吗?”

“无妨,只是前日里受了风寒,尚未痊愈,不必担心。”杨昭抬起头来,笑容淡雅而润泽,眸子有淡淡的阴霾闪过,却被掩饰得恰倒好处。

望着他的笑,辛衣却笑不出来了。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她就越是不安。她明明知道,杨昭的病拖了这些年都无法根治,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可有时候她却仍是忍不住相信他的谎言。这病,终会好起来的。

她忽然抬起头来,说道:“我师父说过,万物相克相生,互生互灭,有此一弊,必有彼利。这世间定有能医好这病的良方,有朝一日,那怕是踏遍千山万水,我也会为你寻来。”

杨昭眸子里光芒一闪,一瞬间宛如有无数星光落入其中,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轻叹一声,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上她的头,温柔地摩挲,那指间的温暖透过发丝直传到辛衣心里。

“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满园黄花,重重相叠,那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直把人熏醉。

不知为何,辛衣忽然不敢抬头去看那双温柔的眸子,仿佛那温柔里面藏着某些令她害怕的东西,搁在心头,竟是异样的慌张。

她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双臂,回头笑道:“前日里,师父教了我一套新掌法,我施给你看,可好。”

“好。”他点点头,眼中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烟云,隔着雾霭,叫人看不分明。

辛衣纵身一跃,跳到了庭院之中,微微一笑,双掌一起,飒爽秋风中,却见她身影已随风翩翩而动,飘若惊鸿,矫若游龙,那翩飞来去的双掌,来如风,散如云,轻然一顾,浮翩隽永,卷起一地的落花和残叶,潇洒进退,挥洒自如,一路掌法被施得如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御花园中,黄花正灿,丹桂飘香,亭中那如玉的男子,用他那深潭般漆黑深邃的双眸凝视着眼前那来去翻飞的身影,仿佛痴了过去,明明眼前是秋色满园,璀璨热烈,却为何总记起那流水落花,徒添感伤。

忽而,有侍者踏着曲径而来,步履匆匆,神色惶然。只见他跪于杨昭面前,禀道:“殿下,皇上摆驾回宫了,现下圣驾已到宣武门外。请殿下速去迎驾。”

这一语出,惊了两人。杨昭握着茶杯的手猛然一收紧,站起了身:“父皇,回京了?”

离京六年的杨广终于回到了大兴,一时间消息传遍朝野,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当下里众人自有一番感触:有人欢喜,有人心忧,有人惶惑……而这许多繁杂纷乱的心绪中,却都夹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喜。或许,这被天子遗忘许久的京城,也该是时候重添生气了。

随同回京的,还有辛衣那些久未见面的亲人:宇文述、宇文化及、宇文士及以及她那两位“兄长”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得见亲人,本该欢喜,可辛衣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

她一个人躲在别院的石山上发了半日的呆,直到扶风来寻她,才懒懒回神。

“回去罢,你爹爹他来接你了。”扶风站立在风中,脸上的神色还是如平日里那般淡漠萧然,可看在辛衣眼中,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六年了,她都已经习惯与他相伴的生活。

“师父,我不能一直跟您在一起吗?徒儿,不愿回去……”辛衣闷闷不乐地说道。

“我就在你身边,不会离开。”扶风转过身,背影颀长俊雅,如芝兰玉树,清峻生辉。

辛衣望着他那远去的背影,心中也不知是何种滋味,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喜还是忧。

不管她是如何不情愿,也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久别的家,重新做回她宇文府尊贵而骄傲的“三少爷”。

可当她走进那朱门豪庭,望见那昔日熟悉的场景与物事,胸中涌起的却是阵阵陌生与刺痛。六年的时光过去了,她却还是忘不了小雪狼的惨死,忘不了那仇恨的阴霾。仿佛一回眸,她还能望见那双绿色的眸子,那般留恋地望着她,还能听见它仰天的长嚎,痛苦而苍茫。这伤,注定已是她永生永世也无法摆脱的痼疾。

宇文两兄弟倒也识趣,自回京后便再也不敢去招惹辛衣,更甚之,有辛衣在的地方都看不见他们的影子。在那些实在避让不过的场合,双方也都是刻意保持距离,勉强维持着这表面的干戈平息。

只有辛衣那如藏着万千利刃的冰冷双眸,在不断提醒着他们,她从来都不曾遗忘,从来都不曾原谅。有时候仇恨并不需要太多的表情,只这样一个眼神,便足已使让人胆寒。

这个已经渐渐长成的俊朗少年,身上那逼人的气势竟是一日胜过一日,再没有人能忽略她那耀眼夺目,仿佛藏不住锋芒的宝剑,欲待破匣而出。

宇文化及用了整整三日来考验辛衣六年来的所学所习,从骑射、拳术到兵法、谋略,每一项无不极尽严苛之能事,可当他看完所有辛衣所展示出的技能后,那严厉的眼中也不禁有了松动之意,微微颔首,道:“这几年,他教了你很多,总算是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许。”

辛衣低下头,露出了笑,眼里的光芒是那样明亮动人。

这些年了,她还从未自爹爹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肯定,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开心。

“辛衣,你可知道高句丽。”宇文化及忽然向她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高句丽?”辛衣凝神一想,记起书上的记载来:高句丽,本是扶余别种。地东跨海距新罗,南亦跨海距百济,西北度辽水与营州接。平壤城,亦谓长安城,汉乐浪郡也。她点头答道:“我曾听爷爷讲起过。”

“皇上,不日便将征集全国兵士,出征高句丽。”

辛衣猛地抬起头,却望见父亲眼中闪过一缕奇异的光芒。

宇文化及道:“这高句丽本是箕子所封之地,汉、晋时皆为所辖的郡县,如今大隋主天下,实当归属臣服于我朝。可高丽王却不尊臣礼,狂妄自大,藐视我天朝威严。此肋不除,必为后患。”他目光转向辛衣,缓缓道:“可这高句丽地处辽东,得天之势,易守难攻,非轻易便能擒得。此战事一起,不知何时方休。”

辛衣傲然道:“辽河再广阔,比长江如何?高丽人再多,又及得上我大隋兵强马壮。只要用兵得当,策略度量,胜负自归我方。”宇文化及听得此言,却是一惊。辛衣这话却竟与当年先帝斥逐高丽之辞像得出奇,不由暗自称奇。

“成大事者,当有此胆略。”宇文化及站起身来,对着面前这个跃跃欲试的少年,一字一句道:“辛衣,你可已经准备好了?”

辛衣的眼中宛有流彩溢光,她扬起下巴,朗声答道:“我已经等了整整六年了,爹爹。”

宇文化及望着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不日,杨广果然传下讨高句丽檄文,檄文曰:“高丽小丑,迷昏不恭,崇聚勃碣之间,荐食辽东之境……朝觐之礼,莫肯躬亲……拒绝王人,无事君之心”, 令命天下兵卒,不论远近,俱到涿郡集合,征讨高句丽。

檄文刚下,次日早朝,辛衣便随父亲上了朝堂。

那是个秋日的清晨。殿外薄雾未消,露水尚寒。

满朝文武都惊异地望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傲然走上大殿,那样灼如骄阳,那般飞扬俊朗。她的眸子蓝如碧海,却仿佛落进星光点点,只一眼,便占尽了人间所有的璀璨芬芳。她的笑,如朝霞绚烂,熠熠生辉。

殿外分明是阳光明媚,殿内端的是金碧辉煌。可这个绝艳夺目少年,却在一瞬间将所有的光芒都抢去了。

只见少年走到杨广面前,单膝下跪,昂起她骄傲的头颅,朗声道:“皇上,我来讨要我应得的赏赐。”

“哦?”杨广惊异地望着殿前的少年,一时有些茫然。

“大隋的将军。”辛衣答道,俊朗的面孔上洋溢着无比的自信,大殿里久久回响着她清亮而有力的声音:

“请陛下赐我做大隋的将军。”

便解愁云寄相思

这个初出牛犊不怕虎的少年,在天子面前,那般毫无顾忌、骄傲而自信地说出这番话来,如平地里惊起的响雷,震撼了整个朝堂。

“请陛下赐我做大隋的将军。”

此时在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是五品以上的大臣,其大半生都在政治和兵戈的旋涡中进退迂回,见过多少的大风大浪,会过多少才子俊杰,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的少年郎,那样的锋芒毕露,如此的飞扬轻狂,仿佛那广漠的天空也盛不下她的一根羽翼。

果真是“一事能狂便少年”,叹年华悠悠,垂垂老暮,也只能枉自叹息。

杨广也楞住了,他凝视着辛衣那坚定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竟失了神。一时间,诺大的朝堂上竟是静谧无声。

正当大家都在为这莽撞的少年捏一把冷汗之际,却听见得杨广发出一声轻笑,朗声道:“朕记得曾对你许下的允诺,可是辛衣,你要如何证明,你确已经够资格得到这一赏赐呢?”

“陛下要我如何证明?”

杨广微微一笑:“三日后,校场选将。官宦贵族之中,凡已成年的少年子弟皆可参选,取胜者为将。”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杨广似乎很满意他引发的这次骚动,只见这位不可一视的君王站起身来,傲视下方的臣子,高声道:“辛衣,我要你在所有人的面前展示你的本领,朕要全天下的百姓都对你的将军之名心服口服,朕要让他们知道,奇Qisuu.сom书我大隋的将军,是如何的出类拔萃,万中挑一。”

辛衣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秀丽而英挺的眉轻轻挑了起来,眼睛里的光芒明亮如炬,朗声答道:“辛衣领旨。”

她那有力的回答久久地在金銮殿上盘旋着,任凭其激起的波浪一层层涌开来。

秋日艳阳,金銮大殿,这一瞬的定格,却是连史官也无从下笔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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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衣走下朝堂,在满朝文武注视之下,大步朝殿外走去。她看见了爷爷与爹爹那赞许而骄傲的目光,还有那些迎面扑来的或惊奇,或猜疑,或嘲讽的眼神。这所有的表情她都没有多做停留,却独独对其中一个无法释怀。

这个眼神里,没有喜,没有惊,没有恨,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

那悲伤是如此浓烈,宛如迷散的烟,满天的雾,遮掩住了所有的光芒,一瞬间,辛衣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当她回过头,再度和他的视线对上时,心却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杨昭,为什么竟用这样悲伤的神色望着她?他的眸子漆黑如墨,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旋涡,将这无数惊涛骇浪都被卷入了无尽的深崖中。他立在那儿,脸上是没有血色的白,自辛衣认识他以来,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的表情。这样的悲伤,这样的他,陌生得叫人害怕。

还未待辛衣进一步探询,杨昭却已经将眼睛别开了,只一刹那,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萧然沉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而辛衣满心的雀跃,却因为他那悲伤的一眼,而冷了下去。

早朝后,辛衣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东宫探视一下杨昭,冷不防一旁闪出个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宇文公子,真是巧啊。”

辛衣惊异地抬起头来,却见面前这人身穿朝服,肤色白皙,深目高鼻,鬓发卷曲,相貌可称得上英俊,只觉得好生面熟,却一时想不出他的名讳。

“宇文公子已经不记得我了么?”那人讨好地一笑,那低眉顺眼与他的过分的谦卑一样,叫让人看了好生不舒服。

“哦,原来是王世充,王大人。”辛衣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此人正是当年为杨广寻找琼花的兵部员外郎——王世充。这些年他一直跟随杨广在外出巡,因善查颜色,办事得力而深得杨广宠信,现今已经官拜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算来也是春风得意,官运亨通,只是宇文述一直便不屑与此人为伍,所以他即便用尽了全身解数也无法与朝中最得势的宇文家攀上关系。

“倒要先恭喜宇文公子,将便得尝所愿。他日封疆拜侯,青史留名,指日可待啊。”王世充一上来便先给辛衣压了一顶大帽子。巧舌赏辩,一向便是此人的最大长处。

“待我夺取将军之位后,再来受王大人这些谬赞之词吧,现下我可受不起。”辛衣不冷不热地回敬他一句。她一直不大喜欢这个人,但是却总是时不时与他在狭路相逢,眼下耳听他尽说些阿谀奉承之言,一时心里好生不耐烦起来。

王世充却不在意辛衣的冷淡,只是笑道:“我大隋官宦贵族年青一辈中,出类拔萃的并不多。除了宇文公子外,只有常信侯之子高子岑在骑射兵法上尚可一提,其余的皆不足道。而据街巷传闻,这高子岑,似乎也曾是宇文公子的手下败将。如此一来,将军之位,定非宇文公子莫属了。”

辛衣一怔。她已是第二次听人称赞这高子岑,但是她怎样也无法相信,那个当日几乎被她打成猪头的纨绔子弟,会有什么令她刮目相看的本事。

“辛衣,辛衣。”远远的忽然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嚷声,音未尽,人已至,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已如风一般扑向了辛衣,完全没弄清楚状况的辛衣差点被她扑倒在地。

“我回来了,辛衣。”

面前的那个少女笑靥如花,宛如一枝清晨含苞待放的芙蓉,清秀中透着尊贵,而那弯弯的眉、灵动的眸,却尽是俏皮与娇憨。辛衣一时有点迷惑,但随即便明白过来,笑道: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啊。”

“哈,我真是想死你和昭哥哥了,终于回来了,正想去找你,你就自己来了。”

六年不见,南阳小公主却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可她那容易冲动的性子却是一点也没有变。此时,她拉着辛衣的胳臂唧唧喳喳地说笑,却完全没理会呆立在一旁的王世充。辛衣眼见他瞠目结舌地望着南阳,仿佛没想到她会对一个“男子”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心中暗暗好笑。

南阳忽瞧见呆立在一边的王世充,眉头一皱:“你这人也真不识趣,没瞧见本公主正与辛衣说话吗?还不快快退下。”

“臣一时大意,差点忘了礼数,还请公主息怒。”王世充慢慢低下头,向南阳请罪,而他眸子中一闪而过的异色,落在辛衣眼中,却有种触目惊心的寒意。那目光,阴沉而冷酷,令她想起了草原上那群凶狠的黑狼,仿佛随时便会扑将上来,将敌人撕成碎片。这个男子,恐怕并非表面看来那般“成不了气候”。

南阳眼望着王世充走开,这才又开心了起来,她朝着那个背影做了个鬼脸,道:“这个人好生讨厌。以前在江都的时候就是如此,整日里阴阳怪气的,不知道父皇为何如此喜欢他。”说罢拉起辛衣的手,笑道:“好了,不说他啦。辛衣,我们走罢。”

“这是要去哪里?”辛衣一惊,这才回过神来。

“我们一起去东宫找昭哥哥玩啊。”

辛衣却迟疑了一下:“我,还是改日再去吧。”

“为什么?”南阳诧异地望向她。

辛衣答不出,她怎好说,自己是害怕再见到那双悲伤的眼。

可南阳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想做什么事情,往往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一阵死缠烂打之后,硬生生将辛衣拉了去。

昨夜秋雨来袭,东宫花园里黄花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好生叫人怜惜。

杨昭就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拿了一卷书,对着那满地落花,清俊的身影在斜落的秋日里淡淡蕴出玉般的光华。

“昭哥哥,我们来看你啦。”南阳笑着朝他奔去。

杨昭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来,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目光清越如山。

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南阳说话比较多。杨昭只是笑着听,而辛衣却有一肚子的惑。耳听得南阳唧唧喳喳地讲述着江南的风光,说着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还有那些仿佛只在梦中才能看见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在她生动的描绘下竟是活脱脱地跳出来,如在眼前。辛衣一边听,一边却忍不住去想去探询那对如深塘般的眸子。

可他的眼里,平静而温和,再也看不出任何潮汐的涌动。偶尔与她的目光交汇,也化为微微的一笑。他,似乎没有什么异样。辛衣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的所见只是错觉而已。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中已有马车来接南阳回宫。

辛衣也命人备了马鞍,待要上马回府,忽然身后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所覆上,有人附在她耳畔,轻声说道:“能否为了我,不要去这战场。”那声音轻得似被风儿吹落的花瓣,还未见分明,便已经了无踪迹。

辛衣慌乱地抬起头来,却只望见杨昭转过身,慢慢走开,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被斜阳拉得长长,萧瑟而寂寥。

辛衣轻咬下唇,楞在了当下。她不明白,这心头杂乱烦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这样的感觉太难受,太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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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宇文府。

一个黑影矫健地飞上房顶,落地处悄无声息,他俯在暗处,探视了片刻方位,借助夜幕的掩护,躲过了巡夜的守卫,径直朝西首而去,目标竟是辛衣的卧房。

只见他掀开几片瓦片,窥视了一番屋内的情形,而后随着房脊缓缓向下滑去,一边自怀中掏出匕首,插入门缝轻轻拔开门栓,小心地推门,进入卧室。

卧室里静悄悄地,床上那人,呼吸匀称,似乎已经睡得很熟了,对这意外的入袭全然无所察觉。

黑衣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手中的匕首高举,正欲砍下去,忽然辛衣睁开眼睛,嘻嘻一笑:“小贼,做死么?”话未落,左手已抓起薄被向黑衣人挥去,右手随即抽出藏在枕头下面的匕首,抬手横挥,在黑夜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光。

黑衣人大惊失色,没有想到辛衣竟然是假睡,眼见被子飞来,赶忙用手去挡,但辛衣的速度快如闪电,匕首和被子竟差不多同时到,黑衣人躲过了这头,却没抵住这方,当下只觉手臂一阵疼痛,暗叫声不好,不顾去看仔细,急忙后退,急欲跳窗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