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一晌贪醉》(凤舞逍遥)》 · 风浅 · 2026-07-25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却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而且她不想与我为敌,因为这对孤身流落到这的她没有任何好处。
“那就准备下今晚行动吧。”
流絮,我要让你请神容易,送神难!
动身的时候,夜幕已沉。神殿外是片宽广的草地,之外才是青石铺成的路,通往祭风教总坛的其他地方。
蜿蜒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本该是动手的好时机,我却不知怎么迈不开脚步。说不出的不安。
虽说没人,但现在的状况,也未免太安静了点。正值夏天,那么大片草地竟连声鸟叫虫鸣都听不到,不得不让人起疑。
流絮擅长用毒,照常理来看,不能派人看守我,也不可能不下毒。莫不是连这草坪也被放了什么毒药连鸟虫都死绝了?是做到了万全,所以安心地把我丢在神殿的么。
草地有近百米宽,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借力的树,石头之类,任凭谁的身手再好轻功再绝也跃不出这么长的距离。但如果是一半——我掂了掂手中刚才折回去拿来的椅子,调整姿势——想必凭我半吊子的轻功也可以一试!
“等等!”
水云惊呼着飞身上前。才脱手的椅子被她硬生生截了下来,飞向了门内。“有问题……不像是毒……”
“不是毒?”
水云迟疑地点点头,又马上摇头,面色凝重地盯着草地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从衣袖上撕了一小条碎布,拿在手里掂量下,又把布条撕成两半,继续迟疑。紧接着有撕了一次,才把很小的一截碎步揉成一小团|Qī|shu|ωang|。然后,后退一步,把它轻轻地丢到了草地上。
本该是浅色的布团在落地的一瞬间,突然变成了黑色!但持续不到一秒时间就立刻恢复成原来的颜色,快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毒……会连布也蔓延?与其说是蔓延,还不如说是……吞噬。这是什么毒?
“夜瞳,我刚才有没有看错?”
“没有。”刚才,的确发什么了什么,虽然很快,但的的确确发生了。我们都看到了。所以,那并不是幻觉。
“是盅。”
“盅?”
我惊诧地重复了一遍。传说中的盅么?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中的术术罢了,在什么都可以用科学解答的年代不过是愚昧无知的人拿来自我安慰的东西,没想到竟在这里看到了。
流絮,当真要我的命啊。
“我不确定,但至少可以肯定是人类饲养的某种毒虫没错。”水云吹了声口哨,“夜啊,这么小的东西就唤醒了这么多,幸好没丢椅子,不然咱们非当活化石不可了……”
水云看似很轻松的表情和执行任务时的墨魂很相似。这种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是每次遇到强敌时的表情。看来情况还挺麻烦。
“你有办法解决么?”
我从未接触过这类东西,对这种情况可谓束手无策。
“夜,二选一吧。”水云笑了笑,“一把火烧了神殿陪葬,还是闯闯看,赌流大祭祀要不要你的命?”
“那就试试看吧。”
既然别无选择,索性试试到底是我的命硬啊是流絮的手段够绝。
“夜瞳,”水云犹豫着欲言又止,“真打算硬闯?”
“不是你的建议么?”
“你是二骑……我排最后……”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却低着头不看我的眼,“只要是你的命令……椅子受不了引力下坠很快,我,可以控制几分的……”
“你打算做垫背?”
我冷笑。这时候,她到想起索魂该死的戒律,还真是奴性难改!如果不是伙伴,她还能安然到现在?我不会留这个威胁在身边。既然决定了让她做伙伴,我就不会用伙伴的命来换我的命。这墨衣,如果这时候还冥顽不灵,就不配做墨魂的妹妹了。
“索魂十二骑,本来就是按照服从排序的,”她头也不抬,公式化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在谈论她自己的生死问题。
“我不需要。”
索魂的东西,恩也好,仇也罢,我早就还清了。我欠的只有墨魂一个,现在不杀水云,就是对他的报答。索魂早就跟我没有任何瓜葛,如果今天还要借第二骑的身份保命,那我所做的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夜瞳……”
“那你去死!”看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笑看生死的影子!一涉及到深入骨髓的教条就变得这副奴才样,让我很是火大。我忍无可忍地揪起她的衣领,拉近她的脸,“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你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想死我不阻拦,找个远的地方别脏了我的眼!
你给我听着,你的命我不管,但如果是为了该死的索魂,我大不了先杀了你!识相的就安心做我的伙伴,不然就给我滚!”
水云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作决定吧,我不逼你。”我放柔声音。毕竟,她只是中索魂毒太深,是我那亲爱的父亲的成就。况且,一口气讲这么多话,让我很不习惯。
“伙伴……搭档么?像你和墨魂那样?”
“是。”我报之一笑。
其实不然,索魂的“搭档”虽是从小一起培养并不允许背叛的助手,完全信任地交托性命,但归根咎底不过是提高任务成功率的管理方法而已。以水云现在的思维,恐怕也只能这么解释。
“夜,我是不是赚到了?”水云沉默了片刻,又恢复成一脸吊儿郎当,“传说中的血女哎。”
这才是我的伙伴该有的样子!
“送死去吧,云。”
戏中之人
“姐姐……”怯怯的声音,来自被忽略许久的心儿。
我回过头,朝她笑了笑。“心儿,我要走了。”这些日子,她待我不坏,除却拿她当人质这一点,对于她,我是感激居多的。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更何况,这一别,不知道是暂别还是死别。她是个毫无心计的孩子,只怕在祭风教很难生存吧。
“心儿,如果你流絮哥哥要杀你,怎么办?”
“啊!”她小声惊呼,随即茫然地摇摇头。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看看我,像是看到怪物似的向后退了好几步。“姐姐。”
“死人是没办法报仇的对不对?”我蹲下身和她平视,“谁想打你,你就先杀了他,这样他就打不到你了对不对?”既然她做不了八面玲珑,索性做个暴虐之人,存活的几率或许会高点。这也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了。“不会害你,相信我。”
本来是很畏缩的心儿,听到我最后几个字,停止了后退。小心地伸出手拉了拉我的衣摆,渐渐由摇摆变成拽紧。
“好,相信,姐姐。”她点头,声音很轻。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神殿。
没有丝毫犹豫,倒不像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
我调整呼吸,奋力起跳,借着神殿的支柱,向草地的尽头靠近。
然,近百米的距离,怎么可能越过?虽然拼尽全力,却还是中途就止不住身体的下落!“水云,你别过来!”落地前看到正准备起跳的水云的身影,不不由地急吼出声。一开口,就乱了气息,便越发加快了下落的速度,连平衡都失去了控制!
“夜!”
身体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用最彻底的姿势撞上了流絮精心准备的草地。
没有想象中万虫噬咬,却闻到淡淡的香味——没有事么?还是这奇怪的香味就是所谓的盅毒?我疑惑了片刻,慢慢支起身。除了伤口隐约传来的痛觉,身体没有任何异样。
明明刚才一个小布团都惊醒了这么错盅虫,怎么会……
“楼主小姐,啊不,是主人,奴家的美救英雄怎么样?”
透着淡淡的墉懒的戏谑的声音,很是熟悉。
一身青衫微摇,精致的脸上笑靥玲珑。
眼色如琉璃晶亮带俏,弯翘的睫,眼角带花。
本不该出现的人,暮?
“夜!你怎么样?”
水云慌忙跑向我,瞥见不远处驻足的暮,稍稍一滞。似乎是打算查看我伤口的手略略停顿,改成握住我的手腕,加了几分力。“夜……”她复杂的神色在我和暮之间打了好几个圈儿,微微上前几步靠近暮,又把目光转向我。
“不是。”
我很明白水云在诧异的是什么。暮,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甚至不经意时的神态,都像极了墨魂。一直以为是我的错觉,所以很久以来,我都默认他们无非相象而已,只是不想徒增麻烦。如今看到水云的反应,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形似度,已经到了本身就十分敏感的杀手都疑惑的地步。在这个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世界再次看到墨魂的脸,除了巧合,我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墨魂。
看着暮,我竟然想不起墨魂的样子。又或许,是我不愿承认,墨魂分明就长得和暮一模一样!
“暮,你来凑热闹,还是,”我握上水云抓着我的手,把她拉到身后,“回祭风教?”从他挑拨摘星楼和离殇阁开始就怀疑暮的身份不简单,能来这儿,不是身手了得又有强大的情报网的支持,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本身就是祭风教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暮莞尔一笑,将右手的剑在手上转了几圈耍了个剑花,抛给左手。一头青丝在空中滑过弯弯的弧度,几缕沾上嘴角。
“自然是搭救‘恩客’。”他象征地摆了摆手上的剑,摇摇头将嘴角的发丝甩落。双手抱胸,“顺便凑凑热闹。”
这才注意到,今天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暮带了兵器。
盅,是他趁着我和水云争论时破的无疑了。这么做,是想让我有机会逃走么?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如他所说是为了看热闹?
很多人,很多事,我都可以猜到一二,而对于暮,我却从未猜到一分。
“如此,多谢。”
不管他的目的究竟如何,倒多亏了他,不然我现在怕是早去见了阎王。
“还是楼主小姐明理,不枉人家深情一片冒死相救,不像某些个……哇!”
他猛地一闪,惊险万分地躲开突然向他劈去的刀,急退几步一转身,将剑柄反手刺向身后偷袭的人。
许是感到剑柄已经触到那个人,他的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讥诮地上扬。不知是下狠手还是恶作剧地左手抚上右臂,将刺上那人的胸膛的剑力道加了一半不止。
身后的偷袭者硬是用胸膛挡下暮这加了双重力道的一式,被震退了好几步。
若!?
没有多看我一眼,若又重新收拾招式袭向暮,甚是凌厉。相较于他的拼命,暮显得游刃有余。与其说是对打,还不如说是游戏。暮的实力远在我之上,而若连我都对付不了,两个人的实力差距悬殊。如果不是暮无心取若性命,若早不知道已经死了几次。
“住手!若!”再打下去,吃亏的只可能是若。
若回过头,显然是刚意识到身边不远处站着的人是我,不可置信地眨了几下眼,才惊醒过来跪地行礼:“主子!”
没认出来?我顺着他的目光 瞥见自己身上的女装,有些尴尬。以前的楚昕舞不问世事,没多插手楼内事物,自然和三阁阁主不熟。到我坐上楼主的位子,向来一男装示人,也不怪若不习惯。
“你怎么在这儿?这你天,去哪了?”
“主子……”
“不想说就算了,不必解释,起来。”
对于若,是我来到这里第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对自己做的决定,我多少是有几分信心的。若,绝对不会背叛我。他此番犹豫,想必是有难言之隐。
若依旧跪在地上,听到我的回话,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计较你的失踪。”
“主子!属下办事不力,导致摘星楼暗部资料尽数被盗!请主子责罚!”
暗部?摘星楼除了三阁之外的部门?
看若的紧张程度,似乎这个暗部是个极其重要的环节,我怎么从未听人讲起过?
“是你偷的?”我不轻不重地问。
若的身体明显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你只是我的侍卫,暗部的事不是你的职权范围,只要不是你偷的,就不关你的事。”也许,若除了零阁阁主,还是暗部的某个负责人,所以,当初才会有把握挑战莫冥非的势力叛变。当了我的侍卫,只当是我免了他阁主之位,并没罢去他的其他职务。在这件事上,是我疏忽了。
“主子……”
“楼主小姐,再说下去可就要错过好戏了。”暮打断若的话,示意我看了看天色。
果然,从一开始,暮救我就是为了可以陪他一起看“好戏”。只是,不知道我究竟是这演戏的,还是如他所说是个看戏的。在祭风教的地盘,自然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暮到底是不是祭风教的人?
暮,似乎很早以前就处处挑拨摘星楼和其他组织的矛盾,却没有特定的对象,让人猜不透他是站在什么立场。
“我是唱戏的么?”
“不,看戏的。”暮笑眯眯地把剑递给我,“奴家就靠主人保护了。”
给我?这不是他防身的东西么,怎么会这么轻易地交给我?
暮递上来的剑很贵重,这是无庸置疑的。
剑鞘是暗暗的红,看不出什么质地,却肯定不是木质或铁质,颜色也不是常见的朱红,反而更像是某中矿石——居然不是拿来制作剑身。剑柄也是同样的材料,嵌着颗绿色的石头,初看事显得有些突兀,倒也算特别。没见到剑身,不知道剑的好坏,却无疑是把价值连城的剑。
有钱子弟么,暮?
剑很重,却很灵活。手触到剑柄的一刹那,让我有几分恍惚。尤其是那抹绿色,仿佛会刺痛我的眼。
很熟悉。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它舞动时的弧度是什么样子。
不自觉地拔出剑鞘,刺眼的反光中隐隐夹带着几缕红光,让我的心一惊。那是……
避开反光,可以看到剑身呈黑色,却并非纯粹的黑,而是本身就泛着红,就像是被血染上去的。传说中,世代饮人血的剑才会让血渗到剑里染上血色。
这种剑,我见过的。即使剑鞘换了,但这把剑我不会错认——我看了它九年!
“墨魂。”
墨色勾魂,这剑便名墨魂。是墨魂的配剑!
“夜,你不是说他不是……”水云也认了出来。
“走了。”
暮有意无意地避开急于验证的水云的手,上前握住我的手腕。
没有感觉。或许我根本没有防范意识,才会让暮的每个举动都轻而易举。水云也好,若也好,甚至是冥,所有人的除碰都是我不怎么习惯的。即使已经学会信任一些人,身体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没有调整过来。而能让我的身体不加防范的,只有九年来的搭档,墨魂。没有其他人了。
暮,墨魂,本不该有任何联系的。那么多巧合,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主子!”“夜!”
“你们不用跟来。”看到若和水云的举动,我出言阻止。不管怎样,夜闯祭风教总坛绝对是个危险的差事,更何况还有暮这个不确定因素在,“若,配合水云离开。回楼协助冥。”从刚才就发现,若似乎也受过伤。在祭风教这种奇怪的地方,水云的资格要比若老练得多,更何况她还有副祭风教圣女的皮囊做掩护。
“凭什么要我保护块活化石……”
戏中之人
祭风教很大。
跟着暮一路走走停停,到到达看似居住的地方时也快天亮了。墨魂一直握在我的手中,一直是冰凉的。这也是它的特性之一。确定是墨魂的配剑,却没有让我松一口气。这个牵着我手的人是敌是友我无所谓,可他到底是不是我九年的搭档却是我无法释怀的。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的见面都让我对他的猜疑加深一分,却没有半点狐疑得到化解。如此下去,心中的不安也日益加倍。
这种不安让我很不喜欢。
“你在害怕?”
暮停下脚步,目光停留在抓着我手腕的手上,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玩味地拉着晃了晃,若有所思地盯上我的手。
快天亮了,居然有闲情逸致停下来,他当真不怕被发现?
“还是说,你怕被我采?”
还是说,你怕被我采?
戏谑的眼神很熟悉,加上轻挑下巴的配套动作,看来是打算把采花大盗这个差点被我遗忘的大旗扛出来招摇过市。
“你敢么?”
明知是暮惯用的伎俩,他的眼眸晶亮清冷和堆满笑容的脸成反比,这么做说不定是另一次的拖我下水,而对待他最好的办法是置之不理。可我还是看不惯围绕在他身周的,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明媚。即使是晚上,即使并非本意,却有着似乎触手可及的暖意。
这份明媚,会让很多寒冷怕了的人飞蛾扑火。
却偏偏该死的是假的!
“我也不确定,要不——”他拖长音调,“咱们试试看?”
他放大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笑得眼睛眯成弯弯的两弧,眼睫微颤,如果不是眼眸过于清亮,真的像是黑夜里多了个太阳。
“收起你碍眼的笑!不想笑就别笑!”
明媚的笑容,清凉的眼眸,不正经的语调,还有饮血而赤的墨魂剑,记忆最深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地掏出来连同惊异愧疚和说不清的情绪。你终于让我失控!墨魂!
“你究竟是谁!”
“不想笑就别笑么,”暮的目光继续停留在我的手上,轻轻重复了一遍我的话,难得安静了下来,“为什么不想笑……我无牵无挂无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人管得了呢,多自在。”
“因为自在所以笑,还是因为自在,所以嘲笑?”我不了解暮,但这却是对墨魂的经验之谈。
暮没有答话,静默的夜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一下,两下,没有一丝凌乱。或许,乱的只有我的思绪。至于是为了暮,还是墨魂,我无从知道,我只知道不管他是不是墨魂,绝、对、是、敌、非、友。若我贪恋他的明媚带给我的熟悉感,只怕下场会比扑火的飞蛾更惨。
“看戏喽。”
暮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高墙,轻盈的一跃,便上了围墙。站定后小心翼翼地在墙头坐了下来,往屋里瞟了眼,神色有些诡异。像极了一种动物,猫。
屋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见我许久没有跟上去,暮又朝我招招手,指指屋内,笑容越发诡异。
没有犹豫,我也顺势跃上围墙。不料太高估自己伤势的复原程度,竟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一旦身体触及围墙上的砖瓦势必弄出声响让屋里的人察觉,情急之下,我只好急急翻转。一瞬间,耳边传来轻微的碎锦声,紧接着是胸口的剧痛!该死,伤口又裂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暮拽住了我的衣服,在我跌落在砖瓦前早一步拉我进了怀中,另一只手早早地捂上我的嘴防止我因惊吓而叫出声。
万幸,没有引起屋内人的注意,只是——姿势有点奇怪。
也许是诧异饿完全没有惊叫的意思,暮回过头,满眼好奇。目光渐渐下移,他的神色一滞,微微皱眉。
顺着他的目光,我才发现胸口的白衣上,赫然印着斑斑驳驳的血痕,而且还在不断扩散,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一层一层,像是往外绽放的话,开在纯白的衣衫上,竟然称得上艳丽。有种错觉,似乎它绽放的是我的生命,一分紧扣一分,花开得越盛,我的命枯萎得越早。
“给。”暮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倒了粒药丸递到我嘴边,“止血的,但很耗精神,你自己决定。”
“谢了。”
与其失血过多而体力不支,不如精神消耗体力透支,恢复得也比较快。我接过药丸没有多考虑就放进了嘴里。
咽下药丸,我开始观察起屋里的动静。虽然已经是黎明,却没有关窗,屋里还点着灯烛。所以屋里的人不大容易看到黑暗中的我们,相反的,里面的景色对于我们是一清二楚。
然后,终于知道暮那抹诡异的笑容源自何故。
不由地,甚是鄙夷地回望了暮一眼。换回他猫般狡黠的一眨眼,连带搂着我的手一紧。暮整个人贴了上来,唇边的笑也有些变味,温热的气息随着他渐渐靠近的连凑了上来。
居然险些忘记还在他的怀中,该死。我不动声色地暗暗用力,或许是药丸起了作用,有或许是男女生理上的差距,根本没能拉开半分距离,只好节省体力放弃挣扎,直视他的眼:“看不出,你还有这种癖好。”
“癖好?”他轻笑,“是你没看仔细才是。”
什么?我迟疑,最终把目光投向了烛光摇曳的屋内。
屋内,红烛摇曳。
奢华的地毯上,衣衫散落成一地的璀璨。
半掩的纱帐内,两个交叠的身影紧紧纠缠,混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浓重的喘息,交织成一片春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
难怪暮的笑容如此诡异,似乎……来的很不是时候。
凝视了好一阵子还是一无所获,我尴尬地移开眼。却发现身边的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过分清亮的眼眸,没有万年不变的笑,暮居然安静得像是没有生命一样。略显苍白的脸,此时的暮如同易碎的青瓷娃娃。只有长期练功者特有的绵长呼吸还在提醒我他是个活人。
是在调息么?还是——诱我下杀手?
“明天……是神灭之日……得为这次任务牺牲的教众们招魂。”
屋内的声音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沙哑的男音,带着纵情过后的疲惫,却字字透着嘲讽的意味。
非常的耳熟。
“是谁允许你擅自突袭摘星楼,暗杀楚昕舞的?”反差很大,床上另一个人的声音很是平淡,一点都不像刚纵肉欲。
“属下是为本教着想,”沙哑的嗓音冷哼一声,“身为祭祀,这是我的职责!”
祭祀?还有耳熟的声音……流絮?!
那另一个人,能让第二把交椅的祭祀自称属下,就必是祭风教主无疑了。——不是暮?一直以来,是我猜错了,还是暮想否认快被揭穿的身份找人演的一出戏?他有这个必要么?
“那弟子教众伤亡惨重你作何解释!”
祭风教主愤懑的声音,和之前见面相比,我总觉得有些变化。□可以使人的声音变得沙哑我知道,譬如流絮。可这教主的声音,却好象是变细了。
“教众?教主当真是为了教众发火?”流絮像是压抑了很大的情绪,连声音也有些颤抖,“还是因为楚昕舞死了!”
“住口!”
“今晚,今晚教主来找我流絮也是想套出楚昕舞所中的毒的解药对不对?屈尊降膝陪我一夜,换楚昕舞不死对不对?可惜了,都七天了,楚昕舞怕是早去见了阎王!”
“闭嘴!”
“恼羞成怒么?想杀我报仇?”流絮痴痴到笑出声,语气哽咽起来,“都靠你那么近了,可以抱你,却还是比不过一个莫名其妙的楚昕舞……你究竟离不开她的什么?”
祭风教主,和我?这就是暮所说的好戏?可为什么作为当事人的我对它却一无所知?我和祭风教主只是上次匆匆有过一面之缘,根本没有什么交集,为什么……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祭风教主猛地坐起身,未着衣装□地下了床,从地上随手碱人类件长衫披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散乱的长发。
一瞬间,我被眼前的身影惊讶得瞪大了眼,他……的身躯还不及流絮高大……而且,曲线玲珑!?
呵!我为方才荒唐的发现哑然失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料到,祭风教神出鬼没的教主大人——竟然是个女的!
“有些东西她有,你没有。”祭风教主的情绪平静得很快,“这教主本来就是不得以继承的,我只是在等着哪天坐不了了而已,可是……楚昕舞一个傀儡,活得却比我精彩……她身边的生活,令我向往。最重要的事,她令我心服口服为她效命!士为知己者死,你还没体会过。”
“只为追求你向往的生活,就得搭上祭风教的命运?”
“你喜欢,教主之位送你好了。”
我身边的生活令人向往?我怎么没发现。自从来到这里,一直没有过平静的日子,就连身上的伤都没有间断过,什么时候会给过不相干的人我活得很精彩的错觉?而且是——憧憬?
“悲弦激新生,长歌吹清气。她说,我不该被任何人执掌。”
“可她死了。”
“那我就回摘星楼守她的信仰。这教主,绝非我愿。”
悲弦激新生,长歌吹清气。她是……
我一愣,暮居然趁我不备带着我一齐跃进了墙内!抨——没有任何措施直接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显然上故意的。
“谁?”
果然,不害我一把不是他的作风。暮眨眨眼,把我放下,又把墨魂剑递还给我。摆明是让我自行解决。该死的暮!
“抱歉,”既然都发现了,横竖都是死,我也懒得遮遮掩掩,索性豁了出去。大大方方走到窗口朝立场有些尴尬的他们笑了笑,打招呼,“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弦清。”
“楼主……”
戏中之人
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弦清。
“楼主。”看到我,记忆中弦清清秀但面无表情的脸有些不知所措,神色复杂,“您没死……怎么在这儿?”
呵,摘星楼的前水阁阁主,我的贴身丫鬟水弦清,原本以为只是莫冥非派来监视我的手下,原来还有这么个大来头,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前,倒还真小瞧了她。
“弦清你——居然送了我这么大个惊喜,祭风教主,屈身做我的丫鬟,着实委屈了你。”
弦清是祭风教教主,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有了很好的解释。想必若对弦清也是早有怀疑,才会提醒我小心身边的人。再然后,若的失踪和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祭风教总坛大概也和弦清的真实身份脱不了干系。
“摘星楼暗部的资料是你拿的?”所以若才会追查到这里。
“是。”
“为什么?”暗部到底是个什么部门,会让她这个教主只身涉险?
可能是没想到我会问理由,弦清一瞬间有些呆滞,但马上换上了一抹苦笑:“摘星楼的势力近几年发展很快,渐渐有盖过祭风教的势头。长此下去,摘星楼必将剿灭祭风教,与离殇阁三足定立的状况会被打破。我只是想让势力均衡……这样,就可以继续待在摘星楼,维持现状。”
只是想维持现状么。不久前那个接我回楼的说阁阁住,拦着我不让我出房的丫鬟,真的放着教主不做安心当个任我使唤的手下?印象中,我和她并没有过什么深交,唯一有记忆的接触就只有那句“悲弦激新生,长歌吹清气”而已。
“对不起。”
“楚昕舞!你能够活着离开神殿,居然还敢来这里送死?”
流絮式气急败坏的怒吼,被我直接忽略。
“你向往我身边的生活?”
“是。我不请求你的原谅,既然被你发现我隐瞒的事,我自然会断了这个念头,你走吧。”她顿了顿,望向暮,“身边有高手护着,想必出总坛不难。”
公然纵容囚犯敌人逃跑,这算是对我知遇的报答?
“如此,多谢。”我转身离开,突然想起有没交代完的事,又回过头,“你们的圣女水云已经被我罢免了阁主之位,你处理完事情,如果有兴趣,回来继续接任吧。”
“楼主!”弦清惊喜地确认,“真的?可我明明害你那么多……”
“你,试过救我么?得知流絮要暗杀我之后,我中毒之后,现在?”
“有,可是……”没成功。
“这就够了,”我笑,“准备复职吧,楼内刚刚大劫,应该会很乱。”
“楚昕舞!我可没说让你走!”流絮厉声,“来人!”一声令下,屋外戒备的热蜂拥而至,马上将我和暮围得水泄不通。
好大架势!瞄了眼怡然自得的暮,我非常怀疑这也是他意料之中为我准备的“好戏”曲目之一。
“退下!”弦清瞥见我胸口的血痕,微微失色。围截我们的人却迟迟没有按命退开,而是越发逼近我和暮,一点也没有将教主的命令当做什么。
“他们只听我的命令,”流絮披上衣服下了床,慢条斯理地走到弦清身边,从身后环抱住她,眼睛却盯着窗外的我们,“你长年不在教内,我怕有人夺权,就索性将教权夺了过来,反正我不会背叛你……没想到,是你先背叛祭风教。”他的手扶上弦清紧皱的眉心,轻吻,“不怪我的。”
“你!”
看来是非打不可,可我的身体恐怕等不及击退那么多人,更不可能奢望被我打扰了“雅兴”的流絮手下留情,怎么办?一时间,我根本想不出任何对策。暮帮我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这恐怕要看帮我击退这些人在不在他的计划内。
“暮,觉得如何?”
“奴家身子骨弱,自然依仗主人保护,”暮闪身到我身后,“如果主人都没法子,只好……”他拉住我拿剑的手腕,“祭祀大人,我们投降!”
妈的,不帮忙就算了,竟然还把我网火坑里拉!算你狠!
托暮的福,让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牢狱之灾,真正的牢狱。不像之前富丽堂皇的摘星楼或是神殿。地上的茅草已经被潮湿的空气渗得发霉,散发着腐朽的味道。墙上深深浅浅,高高低低沾了不少血迹,有的已经发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受刑,又有多少人活着离开。
原来,流絮当初把我软禁在神殿还算是以德报怨大发慈悲。在这种地方,我连坐下休息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觉得窒息泛呕。
作为同谋,暮被关到了隔壁,和我只阁着一面铁栏。看情况还颇为乐意,明明凭他的身手逃出去没有什么问题,却故意放水被虏,还死活拽上我来享受这百年难遇的体验。
“坐下吧,其实也不是难以忍受。”暮倚着靠我一侧的铁栏背对我坐着,朝我挥了挥手,“给你的药药性现在是最强的时候,你站不了多久的。这个比人干净很多,不会很恶心。”
比人干净,这发了霉的地方?
我叹口气,终究敌不过体力的衰竭,把心一横,胡乱用脚踢开地上的茅草,隔着铁栏和暮背对背坐了下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正如暮说的,比起陌生人的触碰,忍受这个要容易得多。
“你也讨厌被人碰到?”从他刚才本能地躲开水云,我就知道他大概也有和我一样的弱点。从初遇到现在那么多接触对他倒还真是折磨。
他轻笑一声,算是默认。
“是训练的结果么?”和我一样的杀手训练?暮的很多招式很简洁干脆,没有半点的花哨动作,是典型的杀手作风。
“楚昕舞啊,”他伸了个懒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我,“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害了你几次?”
第一次听到他正正经经地唤我全名,说不出的怪异。让我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某种不安,像是已经确信他在进行着什么阴谋,本能地警觉。
“记不清了,每见一次至少一次吧。”好几次还差点被他害得丧命。可不知为何,和暮在一起很轻松,明知他是深藏不露的笑面虎,像色彩斑斓的毒花,却很容易让我忘记过度的思考,忘了设防。
“我还以为你早该杀我了呢。为什么都没见你疾言厉色过?”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看看你这张笑脸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吧。”
“也许是妖怪。”他自嘲地笑了笑,沉默了一会,轻轻开口,“唉,挺无聊的,玩个游戏解解闷,怎么样?”
暮的声音向来清脆偏于中性,这会儿却带着几分嘶哑低沉。用他难得正经却还是带着玩味的语调讲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蛊惑。除此之外,不知是有意啊是无心地,带了点不易觉察的倦意。
“怎么个玩法?”
“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么?每个人问对方三个问题,对方只需答肯定或否定。答案不真或不肯答的人,输。”暮兴奋的一击掌,“输家要送赢家一件礼物怎么样?”
“礼物?”
“我输,就送你……祭风教主和祭祀的脑袋,”他轻松的语气,像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事,“你输,就把摘星楼送给我!”
我输,就送你……祭风教主和祭祀的脑袋,你输,就把摘星楼送给我!
“好大的彩头。”我们一次打发时间的游戏,居然可以关系到祭风教和摘星楼的生死存亡,这赌约还真是另人心寒。“可万一,不分输赢怎么办?是不是我送你摘星楼,你替我杀弦清和流絮?”
“平手,就各自欠对方一条命怎么样?除了自己,为对方无条件解决一条命。是杀是救,不定。”
我没有必要杀流絮,更不用说是弦清。这个赌约无论是什么结果,于我至少不会有益。可我却似乎拒绝不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有意之举。
暮的游戏很特别,特别在不管是输是赢,都非常的刺激,简直可以说是没有输赢只是由好几个承诺捆绑而成的玩命游戏,却足够挑起我内心最深处的恶劣乖张个性。不得不承认,我的确被这新奇的游戏诱惑了。
“成交。”
“墨色勾魂,饮血而赤,暮今天借我的墨魂剑价值连城,让我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我很想和他叙叙旧,可惜不久前因为意外断了联系。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暮你——可曾认识以剑为名的人,墨魂?”究竟眼前的人是不是你,墨魂?
虽然问得很平静,我的心却紧崩得厉害,几乎是屏气凝神等待他的宣判。无关祭风教,摘星楼,我最想知道的只有此刻背靠着我的,究竟深刻不是我的生死伙伴。是也好不是也罢,我只想把在这个世界我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排除掉,如此,接下来的计划我才能放手去做。
“墨、魂……好个以剑为名,这才是你从不对我疾言厉色的根源哪。只可惜,我不认识。”
只可惜,我不认识。他竟然不是墨魂。原来我之前的怀疑,之前的配合都只是个笑话!从头到尾,他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已!
想及此,心里竟不是追悔懊恼,而是一阵轻松。我和暮终究会刀刃相接,如果墨魂真的是暮,那时会是什么场景不是我控制得了的。
“刚才从祭风教圣女那儿听到一个关于你有趣的称呼,我很好奇呢,”暮侧过身子,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番,凑到我耳边轻吐了一个字,“夜?”
什么?我一惊,猛然站起。
戏中之人
“刚才从祭风教圣女那儿听到一个关于你有趣的称呼,我很好奇呢,”暮侧过身子,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番,凑到我耳边轻吐了一个字,“夜?”
什么?我一惊,猛然站起。
“夜,是你的真名么?”
他竟然在试探我是不是楚昕舞本人!
这就代表已经没有我反悔的余地!
“是。”我一咬牙,“第二个问题,摘星楼于你是否是敌?第三个问题,如果有必要,你是不是会动手杀我?在我承认了你的问题之后的现在!”
“摘星楼于我是敌,傀儡楚昕舞到无所谓。如果是夜的话,”他站起身,隔者铁栏淡然地望向我。面容像是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霜,看不清他的表情。眼神却是冰冷的,“非、杀、不、可。”
一切都已经明了,很好,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事到如今,我反而比较释然。“你的问题呢?
“原来以为摘星楼死了傀儡楼主会乱做一团,没想到居然更加齐心,居然还让莫冥非和零若同时为你效死命。当初我很惊讶呢。幸好认识了夜,”暮轻柔一笑,明媚依旧,仿佛刚才的冷竣通通只是幻影,“花了好大力气让你知道身边的丫鬟的真实身份,却没想到连祭风教主都向着你,夜真的很优秀呢。”
“少说废话。”我瞪眼,却意外地发现暮一脸的忍俊不禁,莫名恼火,“有什么可笑的!”
“第二个问题,傀儡死了,我想知道夜你这个假傀儡真替身是不是摘星楼现在的真正掌权人,夜?”
“是。”又如何,“收回你对我的称呼!”我是楚昕舞,夜瞳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永远都变更不了的事实,也是我不愿去承认的事实。
听到我不容置疑的厉声命令,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暮的眼神暗了几分。“第三个问题,听好,夜!”他的语气少有的顽劣,“你……有人?”
咣当——似乎是铁链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夜!墨魂!你们怎么在这儿?”来人拿着针三下无除二解开了铁栏上的锁,动作熟练麻利。
水云,不,墨衣?!
“我们捉奸在床啊。”暮答得风淡云清,听到“墨魂”两个字,稍稍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
“什么??!夜你们两个……”墨衣的脸上流露的表情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用兴奋来描述。
两个……笨蛋。
“若,这位是?”
突然发现除了若,他们身后还跟着个年青男子。大概三十出头,衣衫褴褛,神情也颇为憔悴。身上到处是血迹,还有伤口残留的痕迹。刀伤,鞭伤,甚至是烧伤,新旧不一。即使是我也无法想象当时的惨相。尽管如此,他却依旧没有露出半点痛楚的神色,反而增添了几分气势。这又是哪号人物?
“回主子,他是新任的零阁阁主,您还没有见过。”
说话间,若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搀扶那个一眼就看得出伤势不轻的零阁阁主,却被他一手挡开。“不用,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算个屁!”说罢,啪的在我重重面前跪了下去,当真丝毫没有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当回事,“属下零星,参见楼主!虽然不大弄得清为什么堂堂摘星楼会由你个女人来执事,但既然我大哥从了你,那你也是我零星的主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从……从?!哈哈……”暴笑出声的是墨衣,“夜,不愧是大嫂啊!”
“咳咳……”若尴尬至极地咳嗽,“零星是我之前的手下兄弟,为人,有些爽快……这次和我一起追查暗部资料的事,不小心被祭风教所虏。时间不早,主子还是赶紧离开吧。”
当然绝对不能等到天亮给流絮做送上门的祭品,只是——我回头看了一眼暮,和暮的赌约还没有完成,该如何是好?
“我最后一个问题先欠着,以备后用。”暮倒轻松,“夜你先走,我还要去拿回墨魂。”说得好不容易。
也只能如此了。
祭风教的总坛人员防备并不是特别严格,而是以机关术术为主。好在墨衣是这方面的高手,所以出总坛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艰辛。天刚亮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城郊,距离摘星楼只剩下两个时辰的路程。
想不到我只离开七天,镇上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倒不是说经过上次的浩劫镇上变得凄惨冷清,街上繁华依旧,只是上到官衙事所,下到客栈餐馆,甚至是街边小摊,都悬挂着摘星楼的楼旗,排场铺张得有些夸张。行人中更是不时穿插这几个摘星楼巡逻弟子,仅仅是从城郊到城区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程,看到的巡逻弟子就不下十数队。
究竟我离开的这么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祭风教上次偷袭势必对摘星楼造成很大的损失,但依现在处处悬挂楼旗的状况来看,似乎摘星楼的势力并没有过多的削弱,甚至可能更胜之前。可眼下祭风教在伤亡惨重之后已经偃旗息鼓,为什么还搞得那么紧张?
“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属下比主子更早离开,”若摇摇头,“属下也不清楚。”
莫冥非究竟想干什么?
“打扰,老伯!”我拉住个行人,“为什么城里挂满了这种奇怪的旗帜?”
“哎,姑娘,那是我们城里摘星楼的旗!江湖事,不是咱平常人家知道的。只知道上头让咱挂咱就挂了。这江湖啊,多知道不如少知道,少知道不如不知道!总之又是什么势力纷争乱七八糟的事,姑娘家还是少管为妙!”
“多谢老伯了。”
不会又出什么乱子了吧?无关祭风教,难道是……离殇阁?
“让开让开!”
急噪的呼喊声伴随着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呼啸而来,周围的人忙不迭地躲闪逃窜。宽广的街面中央很快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呆站着不动。
没多少时间,开路的两对马队就紧贴这我们飞速跑过。扬起遍天的尘土让街道两边的人们纷纷咳嗽不止,站在街道中间的我们更是连眼睛都不容易睁开。
靠!我倒要看看在这座城里还有哪个人有这么大的架势!
我阴沉地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渐渐靠近的“大人物”,眼看着他的马蹄就要撞上我,脚硬是没有半分。那个人似乎也没有悬崖勒马的打算,丝毫没有减速,显然是打算如果我坚持不躲闪,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吁——”
突然,就要碰到我的马被瞬间勒紧了脖子,发出痛苦的喊叫,硬生生地调了个头。
抬眸望去,我对上一双漆黑凌厉的眼,散发着冰一样纯粹的寒意。
马上与马下的距离,在这一刻却分不清真实距离究竟有多远。
“你气色不错,”我展开笑靥,“冥。”
直到现在,才是真真正正的安全了。才可以说,我们安全地从祭风教的手上逃离,凯旋而归。
“怎么回事?”他阴沉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胸口的血迹,“说!”
妈的,这就是对他的顶头上司应有的态度么!“莫冥非,不要给你几分颜色你就给我开染坊!下马!”
“主子……”若心有余悸地小声提醒我,“不要和姓莫的闹僵了。”
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被这幕不明女子当街冲撞摘星楼执事的戏剧性剧码震撼得忘了如何反应,喧闹的大街静得出奇。人人都在看着莫冥非这个堂堂摘星楼执事如何收场。
莫冥非似乎是挣扎了一会儿,阴晴不定地看着我。终于叹了口气,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缓步走到我面前眼睛始终死死瞪着那一片血迹,沉默。
“我就把你刚才的话当做是关心喽,冥。”我忽地笑道。本来就没打算为难他,只不过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想不到他竟然会照做,这倒令我很是惊讶。
“回家!”视线继续不动摇。
“哎!那个谁谁!”墨衣加快脚步急急挡到我面前,拉这我后退了好几步,“你眼睛看哪呢!我大嫂也是你看的吗?!墨魂都还没看过……”
莫冥非更加沉默,移开视线。
所有人都移开视线。
当下秋风扫落叶,没人有反应。
艳情群雄
爸爸,为什么舞儿不能进去这个地方?
舞儿,已经改变不了了,既然你来到了索魂总部就不能回家了。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忘了爸爸,忘记自己的名字。要坚强,除了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连老师也不要……你要,努力地活下去……今天以后,即使爸爸想找你也找不到了,如果……
我叫墨魂!比你早接受训练两年。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带你,你要听我的话!如果我们都可以活下来,我们就是以后的搭档,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被处理!小姑娘,你可不许拖累我!
你拥有猫一样在晚上看东西的能力呢,真是我的好孩子,357号,恭喜你完美地完成了所有任务,正式位列索魂十二骑。从今天起你可以拥有名字,夜瞳,搭档墨魂。
我是第二骑!能命令我的只有主人和第一骑墨魂!你既然位列我之下还想忤逆我就必须做好送死的准备!同门情谊?失败了再搬出来,你觉得还有意义么?准备下地狱吧。
墨魂,我向你借样东西,可好?
我的血女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呢。这样子——真的舍不得呢!准备接受处理吧,我的血娃娃。
这个玉配的主人,这个名字的所有者,其实,该是主人你呢。还你!我叫展舞,墨魂,记住,下辈子找我要利息!
万般皆有定数,你逃脱不了的。
宿命?我不信命!我的生死只对自己负责,容不得别人半点干涉,即使是老天也不行!
“滚开!”
我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梦?
原来昨天已经回到摘星楼了,差点就不记得。来到这个世界那么长时间,只有这摘星楼可以算是我类似于“家”的地方,却也是我待得最少,出得问题最多的地方。回来竟也有种物逝人非的沧桑感,总算,还有个可以栖息的地方,不至于心神俱惫。
只是这趟出走,回来却没了那个一直跟随着我的灵魂,终究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也把唯一的退路给抹杀了。这个世界,也只剩下一个楚昕舞了。
“小姐,你醒了。”一身黄衣的丫鬟看到我睁开眼睛,惊喜地放下手中的托盘,赶忙把上面的碗递到我面前,“快把药喝了,大夫说药要趁热才有效哦!”
熟悉的话语,分明和当初的水云一模一样,让我有些恍惚。就在几个月前,这还是我在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句活人的话,没想到第二次听到,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由得记得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声音,万般皆有定数,你逃脱不了的!
难道真的是宿命?为什么在这个江湖纷争的世界,我反而有种步上正轨的安适感?
“你是谁?”
“奴婢是小姐新派的丫头,因为弦清失踪,冥少爷要奴婢服侍小姐生活起居。奴婢叫杯儿。”
“知道了,药放下,你出去。”
“可是冥少爷说要看你喝了药……”杯儿唯唯诺诺地低头。
“出去。”
“是。”见我坚持,杯儿终于妥协,认命地离开。
低头看到药碗中满满的宗黄色液体,还散发真阵阵浓重的中药味,实在很难想象这药到了口中会是什么样子,我忧郁了一番,终于决定忽略不计。毫无愧疚地略过药碗披上衣服下了床。却发现门口伫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怕有毒?”
“冥?”
“担心我会害你?”
莫冥非漆黑的瞳眸翻滚着不明的光芒,火药味渐渐加重。
这个人,总是把真实的动机隐藏得这么深,真是没办法。我无奈得摇摇头,笑,不管怎样,还是很高兴他姑且可以算做是关心的举止。罢了,端起药碗一闭眼一饮而尽。药很浓,稠稠地划过舌间淌下喉咙,异常地苦涩。
眉头皱得更紧。
该死,原来那么多年,中药还是我的死角。好苦……
“行了……吧!”我火大,瞪眼,这下总不是说我不相信你怕你下毒了吧!
“明天是摘星楼一年一度设宴邀群雄的日子,原本该在下个月,刚遭大劫,为了鼓舞士气,所以提前。你作为楼主准备下,我……配合。”
“知道了。”我口齿不清地嘀咕。以后死也不喝那玩意了。
话已说完,莫冥非却还呆在原地踟躇。终于认命地从怀里掏出包东西,狠狠地从门外丢,确切地说是砸到桌上!“毒药!随便你!”话毕,立刻走人。
什么东西?
打开包裹着的布,淡淡的桂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竟然是——桂花糕?
是为了我要吃中药?那个冷得发寒的冥?
还真难想象他是做了怎样的挣扎才做出的这番壮举,想及次,我不禁发笑。那个笨蛋,那么大力道,桂花糕早碎光了!
宴请群雄,语气说是重新振作摘星楼中的士气,还不如说是为了向天下召告摘星楼虽然经历上上次祭风教的突袭,但实力依旧不可小窥。借机可以给对摘星楼虎视眈眈的各股势力以一个警告,巩固摘星楼在江湖中的地位。
但宴请群雄其实也是个孤注一掷的办法,摘星楼现在什么状况,恐怕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现在的摘星楼,虽然说不是分崩离析,但已经不可能抵御所有仇家的集体反扑了。
更何况,除了祭风教,还有个更大的,也是一直被我忽略的威胁存在,离殇阁。
其实这次设宴,最重要的观众便是离殇阁。另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让我亲手观礼。用墨衣的话说,就是我作为摘星楼主的上台仪式。摘星楼自从前任老阁主逝世,虽然是他的独女楚昕舞即位,但那么多年来,都是执事莫冥非职掌着楼内大权。所谓的楚楼主只不过是个不会武功智谋也不行的千金小姐和傀儡,摘星楼所代表的并不是我楚家势力而是莫冥非的天下,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实。即使年年设宴,楚昕舞本人也从未出席过。这次设宴,就相当于是莫冥非在向天下人昭告,要把楼中大权还给我这个名义上的楼主的还权仪式!
“各位屈尊莅临摘星楼,楚昕舞在这儿谢过了。”坐在高出一截的殿前主位,我举起酒杯示意,“先干为敬。”
啪!底下桌席中有人拍案而起,拿着兵器在面前挥了挥,一脸的狂傲不屑。“你个小娘们儿,有什么资格坐在上面?摘星楼没人了吗?要你出来坐镇!”
看他是身着摘星楼底下弟子的服饰,却对我这副态度,看来我这个楼主在他们眼中还是一无是处。本以为楚昕舞从未在这种场合露面,加上我身上绝无半点女子的姿态,今天特地换了一身男装,会多少有点作用,没想到还是这种结果。
“你有什么不满?”我淡淡地问。
“一直以来老子只认莫执事是老大,凭什么你坐在主位他却只能站在你旁边!?今天宴请群雄,你分明想丢我们的脸!”
不止是莫冥非,还有若,墨衣,都是以手下的身份站在我的身边等待调遣。原来是不满莫冥非的姿态啊,我凉凉地瞥了眼身边的莫冥非,冷笑:“怎么,你觉得我没这个资格?”挑今天这个日子和我抬杠,究竟是谁在丢摘星楼的脸!“你有没有问过你的莫执事是不是自愿的?”
“那是你妖言惑众!”
好个犯贱的人!干脆杀一儆百!主意既下,我一提气,轻踮几步急速靠近他,在他惊讶的眼神中,袖中的剑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莫冥非是摘星楼的执事,你觉得在我这里,他可以坐哪?”
“你……”他的身体僵直,似乎还未从刚才瞬间发生的事中回过神来。
杀气!
不是来自眼前的人!
记住,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要让身体作出比大脑更快的反应!这是在索魂我的调教老师教给我的应对危机的方法,在此刻替我做出了决定!猛然推开手上那个狂妄的人,飞身后退几步,一转身,顺势将袖中的暗器掷向大殿房梁,杀气的源头!
“舞!”“夜!”主座旁的莫冥非和墨衣惊呼。
该死,还没完!“闪开!”这次的目的是主座!来不及看清飞向主座的黑影是什么东西,我匆匆着地后再度跃起,挥剑挡了上去!叮——金属撞击的声音,我的手也被震得差点把握不住剑柄,终于成功截下了那道不明的影子,箭?也就是说射箭的还没死光?!
箭射来的方向是大殿外,就只能赌一赌我的镖能不能射中不知远近的目标了!我转身,将手中最后的三支镖射向门外!
“主子!身后!”若惊慌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缓缓转过身,冷冷一笑,将深埋在背后偷袭的人胸口的剑一寸,一寸,慢慢拔出来。
剑,割破肌肉,发出布帛破碎的声音,夹带这鲜血流淌出胸口溅到地上发出的细细的滴答声,在鸦雀无声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鲜红的血顺着剑流淌到我的手上,又溅到地上,裙摆上,像是绯色的花边。
房梁上也有血沿着柱子缓缓淌下,紧接着两个人影掉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另一侧的柱子上整整齐齐钉着一排间隙完全相等箭,只有中间一段空隙比较大,像是漏了一箭。再望去,就是那不见了的一箭,在刚才还出言不逊的人的胸口。死了,居然没能推开他。
“血女……夜瞳。”
人满为患,感觉却近乎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墨衣一个人轻轻地沉吟了一句,然后就是她很轻,却很清脆的笑。
“像没有经过思考的本能,真的是……索魂第二骑。”
“来人,清理一下,”我低头望了眼被血染红的剑,随手丢下。接过墨衣递上来的手绢擦了擦手,坐回主位,“不好意思,各位,打扰了大家雅兴,希望不要因此影响了食欲才好。”底下没有一点动作,不知是忘了有反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是继续刚才的挑衅还是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还有谁对莫冥非站的位置有不满,或是我坐的位置有看法,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大殿里依旧一片死气沉沉。
莫冥非缓步走到我面前,背对着殿下的人,朝我身边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是若,墨衣,零星,通通走到了我的面前。
齐齐地,跪了下去。
“属下,愿听楼主调遣!”
然后,底下摘星楼弟子也都纷纷跪成一片。
“愿听楼主调遣!”
这大概就是莫冥非要的效果吧。这代表我,已经作为楚昕舞,彻底成了真真正正的摘星楼主了么?从此,我的命运将与摘星楼生死攸关了吧。我在这个世界真真切切有了迁绊。
宴请群雄
“楼主!郡国王爷在外!”
送完了见面礼,正主终于上门了。离殇阁。那个温文如玉的郡国王爷青月痕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找上门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我这个当初在青楼用手掌替他挡下一剑的“救命恩人”?我不禁好奇:“有请。”
“昕舞,又见面了。”青月痕依旧一身锦衣,面如冠玉,款款踏入大殿。整个大殿马上华贵了不少,“还没报答上次的救命之恩,听说今天昕舞回到了摘星楼,特地来答谢,希望不要太过冒昧了。”
答谢?用这种方式?还真是特别!
“王爷的见面礼我摘星楼已经收下,昕舞谢过。”既然他省略了楚字,我当然不会强求,顺着他的称呼也无妨,“只是你这见面礼似乎有些打扰到大家,还连累了我一个手下,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
当然不可能,因为楼主我没死,执事莫冥非没死,零阁阁主零星没死,水阁阁主水云没死,死的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无名之辈,当然不可能是他的本意。离殇阁,居然可以神不知鬼不绝地潜入群雄云集的大殿,同时对那么多目标进行狙杀,果然不愧是首席杀手组织。
“若,替你的前主子搬座。”
“是。”若从贵宾席拉开一张椅子,“王爷,请上座。”
青月痕凝视了若好一会,才顺从地坐了上去,神色有一闪而过的复杂。见到昔日的部下效力于敌人的手下,想必心情自然不会好过。
“昕舞,我这么做也是受人之托,不是不念旧恩。”青月痕的面容倒甚是真诚,“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是要报的。”
“有人出假买我的命?”有多少人会认为我这个傀儡楼主会是威胁呢?“是谁?”
“这个……不能说,是规矩。”他面有难堪之色。
“让你亲自出动,看来这个人来头还不小,还是说是我的面子大?”我笑,“暮?对不对?”祭风教与离殇阁敌对,除了暮,没人会要一无是处的摘星楼主的性命。
“无可奉告。”
“哦?”我笑得越发灿烂,“那换个有可奉告的好不好?王爷打算怎么偿还救命之恩?”
“讹?”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开了,“但凭昕舞决定。”
“王爷,请随我到后院详谈。”在场的知道离殇阁和郡国王府关系非浅的人很少,贸然捅破只会对摘星楼有害无益。
但凭我决定?呵,那我可开价了。
“什么?昕舞你让我……”内殿之中,青月痕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被放回桌上。
“恩,”我微微埋首,露出少许羞涩之态,“想必王……青大哥也听说了,昕舞虽贵为摘星楼主,可楼内事务却是莫执事在执掌。也不怪什么人,我实在不是当楼主的料,刚才多亏了若暗中帮忙wωw奇Qisuu書com网,才可以瞒过在场的人的眼睛,以为那么多人是我所杀。”
“这个……我也略有耳闻。”
怕是耳熟能详吧!摘星楼主楚昕舞是个傀儡,公认的事实当然不可能只凭暮一个人的判断就被扭转?
“青大哥也知道,昕舞只是略通些武艺,眼下很多人对摘星楼虎视眈眈,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我希望青大哥可以留在摘星楼一段时间,帮我保护摘星楼,有必要的话,替我拿回摘星楼的实权!”
“莫执事刚才不是已经将实权还给你了么?”
“还?”我自嘲地笑笑,“那是因为摘星楼大难临头,才把我这傀儡推了出去,所以,才有了今天青大哥你亲自监督刺杀这码子事。”
“昕舞你……好吧,我替你杀了莫冥非,算是对你救命之恩的报答,莫冥非死后,我,再执行这次失败的命令。”
狙杀莫冥非,这就是我要青月痕报答我救命之恩的条件,为的就是钓离殇阁这条大鱼。一来可以混淆离殇阁丢摘星楼真正掌权人的视听,二来,还可以争取到时间彻查离殇阁!这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却也是个险中求胜的办法。
“真的!谢谢青大哥!”我欣喜万分,“你真是个好人!”
有人跟踪?
送完青月痕离开回摘星楼的路上,我就发现身后一直有人跟踪。而且并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似乎并没有很大的敌意,只是单纯地跟着我。
哪个一点都没有技术含量的跟踪者?好奇心作祟,我闪身进了街边的胡同,等着那个人自己送上门。
片刻之后,就看到了那个失败的跟踪者。脚步迟缓,脸色铁青,似乎正因为跟丢了目标而郁闷,整个人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阳光灿烂的街上,那个人几乎是个活动冰冻体。
莫……冥非。
“冥……”大概是不放心我一个人陪送青月痕离开,才跟踪的我。不叫他让他继续找下去的话有点说不过去。我只好上前打招呼,“你,在找我?”
看到我,惊讶过后,莫冥非阴沉地盯了我半晌,掉头就走!
发什么神经!“冥!”我加快脚步跟上他,“你怎么了?”
“你对青月痕说的话,你是这么认为的?”
我对青月痕说的话?说他莫冥非是因为摘星楼大难临头才把我推出去目的是拿我当挡箭牌,还是我要青月痕替我刺杀他这件事?他……生气了?还是说对我又有了怀疑?
“冥怀疑我?”之前的信任竟只是我的错觉么。
听到我的话,莫冥非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双手扣上我的肩膀。“你究竟想干什么?你需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真的要我的命说一声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做决定让所有人都当呆子!”
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做决定让所有人都当呆子?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很久以前就是了不是吗?
“冥,还是不信我。”
“我只是想帮你。”
肩上的手让我很不舒服,可看到他正经的脸色,我没有拨开,只是皱了皱眉。“这是摘星楼的事情,我不会跳过你和若他们,只是接下来的事,你不知道比较妥当。”要演戏,最真的办法莫过于不擅长的一方完全不知情,这样演出来的戏才会真。
“我早知道会是这样。”莫冥非缓缓放开手,“我从来都只有看着你的资格,你的圈子,就像和我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即使靠得再进,哪怕我再想进去,都触及不到。”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当然不可能有相叠的机会。
“水云和你原本就认识是不是?你的名字,我竟然是通过别人知道的,讽不讽刺?夜。”他苦涩地笑笑,走开,“我只配叫你那个根本就不是名字的名字,舞。”
这个男人,曾经那么孤傲,如今已经被我逼到这种地步了么?楚昕舞,你当初的愿望究竟是什么?是要你爱的这个人幸福,还是要我陪在他身边?
“不管你要去干什么,”莫冥非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小心点,我不在。”
也许,她从未把这两者分开,她以为让我陪在莫冥非身边,就是她和我的幸福,莫冥非的幸福。却从来没想过,两者不能两全的情况下,我该何去何从。哪怕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具陌生的身体,但灵魂和身体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个体,有重合的一天,就绝对有分离的一天,到时候,我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孤魂野鬼,拿什么履行与她的承诺?
看着莫冥非死气沉沉地离开,我却连追上去的理由都没有。
与其日后徒增伤感,还不如让一切都没有开始的机会。当初让莫冥非赶回摘星楼堵结祭风教也好,现在选他作为让离殇阁的暗杀对象也好,除了摘星楼利益考虑,我还存了私心。我不想靠近他,靠近这个日后肯定会纠结我决定的存在。
你知道我不是楚昕舞本人,你却不知道我连这个世界的人都不是。
我是夜瞳。
迟早要离开的夜瞳。
即使这不是问题,不知道有没有感情这种东西的我,又有几个人可以跟上我的脚步?终有一天,不是我等他们等得不可心力交瘁,就是他们追赶我追得筋疲力尽。既然如此,何必自找麻烦追寻对我来说根本是奢望的事情?
这么多年,能跟上我的只有墨魂一个人。或者……暮?
怎么可能!我为我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想法失笑。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暮?仅仅是因为他和墨魂长得很像?还是他的触碰让我没感觉?
如果是夜的话,就非、杀、不、可。
他的话还在耳边,并已经实施于行动,甚至牵扯到离殇阁,我却在这边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还真是可笑。
“你要保住性命哪,冥。”莫冥非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望了望尽头依稀可见的摘星楼别院,“别让我一不小心玩死了。”
这段时间,照顾好摘星楼。
而我的目标,是反方向。
晨曦如旧
夜,鬼魅一样地降临。
我冷冷地睨视着在我面前蜷缩成一团的人,暗自发笑。果然人类只是人类,即使是白天还不可一世呼风唤雨的一帮之主,到了死神面前也只有跪地求饶的份。真是卑贱的生物。
是该游戏结束的时候了。我举起十字弓,对准缩在墙角的猎物,蓄势待发。
“饶命!大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钱,权力,什么都可以给你……求求你,放过我一命!”可怜的猎物扑通跪倒在我面前,猛磕头,“求你饶命!”
是么,可惜,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扣下机关,箭就离弦而去,飞速插入了他的胸膛!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表情还凝固在刚才瞬间的惊恐万分,来不及变换。瞪大的眼睛还直直地盯着眼前刚刚夺去他性命的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被暗杀。
死不瞑目。
离殇阁手上从不留活口,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要不起的命。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安息吧。
远远地看见,郡国王府门口伫立着一个身影。惨白的灯光将他苍老的脸映衬得更加苍白,在寒夜里,竟有几分像地狱归来的鬼魂。然而那样苍老的脸,却有双过分凌厉的眼睛,在黑夜里也炯炯有神,即使隔那么远,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这种感觉,和很久以前跪在殿前面对我那高高在上的主人,父亲的时候很像。有些东西,任凭怎么训练,只有岁月才可以赋予,说的可能就是这种气势。
他在等我回来。
“晨儿,你回来了。”
看到我,他坚毅的脸上浮现慈祥的笑容,上前几步把手中的貂皮大衣披到我的身上,替我扣好扣子。“任务完成了?没受伤吧?”
“恩,没受伤,”我站着,任由他替我穿好衣服,“谢谢义父。”
“没受伤就好!”穿戴完毕,老人笑眯眯地打量着我,“我的晨儿不愧是我的骄傲,外面风大,我们进府。”
我顺手搀扶住义父,陪着他进门。“义父,其实您没必要晨儿每次出任务,就到王府门等晨儿。您是郡国王府的老王爷,我只不过是离殇阁的一个杀手……”怎么可以劳他大驾每次任务都接送。
“谁说你只不过是个杀手的?”老王爷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是我的女儿,郡国王府的少小姐!若不是之前无意中被你发现离殇阁的秘密,不得已才让你加入,你现在还在逛胭脂水粉店而不是兵器库!”
“晨儿的命都是义父救的,自然要为义父做些事。”
“好,好,”老王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晨儿啊,义父老了,经不起刺激。如今义父身边只剩下你一个孩子了,你要平安!不要学……”老王爷没有说下去,拍了拍我的肩,“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是义父寿辰,还会……很忙。”
“知道了,我回房休息,义父也早些休息。”
送走老王爷,我关上房门,没有点灯就直接在桌边坐了下来,为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品尝。
我的别院里是没有侍卫的,虽然老王爷当初认为不安全,坚持要派人把守巡夜,但也因我坚持,最终将侍卫连同所有的服侍丫头一并撤了去。空荡荡的别院,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我又懒得可以,所以一到晚上,这里便漆黑一片。我却很喜欢这份寂静。
偏偏今天有人不肯给我寂静的机会。
抬眼望去,我的床上大大咧咧地坐着个人,看样子是恭候我多时。从我进门到现在,已经是一盏茶的工夫了,我一直没正眼看过。那个人一点声响都没有,很安静,很安静地坐在那儿,大有死扛到底的势头。
长长一夜,那个人都不介意,我自然也不介意耗着。
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我拿起茶壶倒了倒,没了?那就没办法了,我手一扬,茶杯稳稳地朝那人飞去。
眼看茶杯就要正中脸蛋,虽然力道不是很重,那人还是本能地闪开。砸是没被砸到,想不暴露目标就是天方夜谭了。
知道自己暴露,那人的目光狠狠地扫过来。
“尊姓大名?”我漫不经心地问,“哪来的?”
“姓水名云!”那人也没什么防备,径直摸到我桌前拉了张凳子就坐下,“摘星楼水阁阁主!”
“哦。”摘星楼啊。
啪!重重地拍桌子声。“姓索名墨衣!索魂第十三骑!”
“恩。”索魂。
“你看得见我对不对?还装什么死人!”又是一记拍桌子声。
“是有如何?”不然怎么砸得中你 ?
“你是谁?”
“我是……晨,你来我房间,却不知道我是谁?你的目的?”
“听说前郡国王爷半年前在郊游路上救了个受重伤的女子,带回府救治。结果那女子醒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更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所以就留在了郡国王府。老王爷对她十分喜爱,认了她做干女儿,宠爱万分。她的名字就叫晨,你可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义父待我很好。”
“听说摘星楼楼主楚昕舞半年前无故失踪,所有弟子找了一个月,连尸体都没找到。这件事你可知道?”
“你不是摘星楼的阁主么,怎么自家主子失踪却来问我一个不相干的人?”
啪!桌子第三次受到重击。墨衣恨恨地一甩手,咬牙切齿。“不要告诉我你惯用的手法我不认识,不要告诉我你现在看不到我。最近那么多被暗杀的人死得都那么眼熟,那种手法哪里是这些古人想得出来的?鬼才信我那么走狗屎运又碰到个杀手穿的!夜!”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脸一沉,“我要休息了,请便!”
“会、撞、到、墙!我又不像你能在晚上视物!而且……”
“好了,你可以走了。”不等她讲完,我就点了根蜡烛递上。
屋里燃了根蜡烛,顿时亮了起来。气得满脸通红的墨衣瞪着我的脸不说话。
“怎么,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人?”我淡淡地问。
“不像……”她闷闷地嘀咕了几句,接过蜡烛,“我是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了,不过既然你说好要我当你的伙伴,就不要把我丢在一群古人当中!”
“你是摘星楼的阁主,想必也知道我郡国王府是什么地方。我不过是离殇阁手下的一个杀手,并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就不要多做纠缠了。”
“夜……”
“我叫晨。”我微笑,“如果我长得和她相象,我没有记忆。也许我真是你的夜。你都说我和你的那个夜连长相都不同,只是出现时间差不多罢了,你又何必执着于不相干的事呢。”
“不相干?我看你是不记得了吧。”
墨衣摇摇头,离开。
看着又一个离开的身影,我只能苦笑。笨蛋,不记得的话,我刚才丢过去的绝对是匕首,怎么可能是茶杯?怎么可能和个莫名出现的夜袭者谈那么久都没动手,还好心送上蜡烛送别?恐怕早动手了。
我是晨,郡国王府的少小姐的晨,离殇阁的晨。
我的游戏才开始。
晨曦如旧
你既然我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义父替你取个名字好不好?恩,就叫晨怎么样?晨曦的晨,很适合我的女儿呢,如晨曦初始的绚烂。
晨儿,晨儿,为父的乖女儿。
不得不说,我是一个相当好运气的人。半年前受重伤不仅为老王爷所救,更是被他带回王府认做了干女儿。之后不小心目睹了伤重回府的杀手被处理,从而得知了郡国王府最大的秘密,离殇阁。本以为只有被杀了灭口的下场,却没想到老王爷只是让我加入离殇阁,替青月痕效命。身处杀手组织,我当然知道老王爷的这个决定已经是对我宽容的极限,自是感恩。
然后,我就成了晨,义父的晨儿,离殇阁的杀手晨。
前郡国王爷的大寿,热闹程度是匪夷所思,到场的人从皇亲国戚到江湖豪杰,甚至是正邪两道。有受邀前来祝贺的,也有赶来看热闹或是刺探敌情的,可谓蛇龙混杂。这样的情况,现场的戒备自然非常重要,而这戒备重任,就落到了府内侍卫,或许更确切地说是离殇阁的杀手身上。
一般的杀手都见不得光,离殇阁的杀手却每个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或是郡国王府的侍卫,或是管家丫鬟。每一个都被巧妙地安排在王府的各个角落,如果没有任务,他们根本就是普通人。
正如义父所说,今天还有很多事让我去忙。不过我的任务比较特殊,不是府内戒备,而是——暗杀。
果然是杀手组织,还真没什么忌讳,居然选在老王爷大寿这天见血。今天早上按理推论是我的义兄兼上司的青月痕找我分配任务是还当真吓了我一跳,他居然要我在他父亲的宴会上要客人的性命。
容不得我多想,我的目标已经出现了。看到来人,站在义父身边,我的手不自觉地一紧。心情不知是欣喜还是别的什么,无从查起。
“摘星楼执事,偕同座下零阁,水阁,冥阁阁主,祝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台下是久违的莫冥非,带着他一贯的面无表情,似乎过得还不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紧随其后的是零星,弦清,和墨衣。弦清竟已经回到了摘星楼。
“请莫执事入座。”我扯出一抹笑,他,会认出我么?
他只是稍稍扫了我一眼,微微颔首示意,并没有什么反应。墨衣则是一直盯着我,很疑惑的目光,大概对昨天的坚决认定有些动摇。毕竟,完全不同的两张脸,任谁也不会混淆了去。
好吧,我反省,我是不是……做人太成功了点?
我只是对自己稍稍做了点类似易容的改动而已,居然瞒过了所有人,不知道算不算是幸运。易容术不是我的专长,而寻常的易容术估计也瞒不过久经江湖的老王爷或是其他离殇阁中人,所以一开始我便放弃了易容的打算,转而尝试另一种他们可能没看到过的办法,化装。
棉花含在嘴里让脸颊显得更突出,可以改变脸部轮廓;戴上义齿会使鼻子下方突出,改变脸型。使用肤色的胶带让眼角吊上或垂下;前额发际处以安全刀稍微修整一下,感觉上就会有所改变。发型部分只要稍有变化,气质也会随之改变。
人们最相信的是自己的记忆,但事实上最不可信的也恰恰是记忆。人们往往会根据对人的气质记忆来分辨来人,只要气质略加变化,就跨了一大步。再加上外貌一点点变化,就会造成两个人只是有点相象的错觉,这种错觉没有刻意表现,比古代为了瞒天过海特地把脸两极分化更容易深入人心。化装简而言之利用的是心理暗示。
青月痕眼中的楚昕舞是个弱女子,莫冥非等人眼中的楚昕舞是个镇定决绝的楼主,只需完美地扮演相反的气质,就可以让他们进入记忆的误区。
如今莫冥非他们眼中的晨一身裙衣飞扬,眉如黛,眼流波,含笑盈盈;青月痕眼中的晨身手敏捷,执行任务毫不留情,是离殇阁的新秀。不管哪一方,恐怕都难以和他们记忆中的楚昕舞相叠。
“晨儿,哥哥交代你的任务莫要忘记了。”青月痕不着痕迹地挨到我身边,将手中的酒壶滴到我手里,“莫冥非功夫了得,不像你之前的任务,所以这次就用比较安全的办法吧。”他的眼神飘向义父,“父亲也不希望你冒险,一旦出什么问题,还有哥哥和府上的侍从挡着,晨儿不用过于紧张。”
毒酒?离殇阁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哪。“前两次前辈的刺杀都以失败告终,暗杀计划不得不推了半年,莫冥非的厉害,晨儿当然知道,不会硬来。只是……”我轻巧地笑,“只是万一他不肯喝……”
“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佳人赠酒的。”青月痕摇摇纸扇,一派风流地离开。
没有哪个男人?很抱歉,莫冥非刚好是一个。我低头看看酒壶,邪邪一笑,不是我故意放水,实在是谁也不会料想堂堂摘星楼叱咤风云的莫大执事会是个一滴酒都粘不了的男人!这毒杀计划失败,绝对不是我的错。不是么?
“莫执事,久仰大名,可否接受小女子一杯敬酒了表心意?”我款款上前柔声问道。
知道归知道,这戏还是要演到底的。即使是郡国王府的少小姐,集万千宠爱与一身,甚至连青月痕也对我这个义妹爱护有加,却终究过不了人心这关。也不知道狐狸一样的老王爷父子在我身边安了多少眼线,不容我有半分掉以轻心。
“不必。”
莫冥非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正眼都没看我一眼,一挥手,挡开我斟酒的手。
“莫执事,”我不死心地俯身挨近他,在他耳边轻笑,“既然是乘兴而来参加我义父的寿宴,就给人家一个面子又怎样?”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不禁诧异。这语调和动作,怎么会……这么眼熟?
舞说得对,这位大爷既然到了这儿,就莫要拘谨了。
某个柔媚的声音突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该死的,什么时候沾染了暮的变态习性!我居然还毫无知觉?!这……
“滚开。”莫冥非冷言。
“莫执事,好歹我也是郡国王府的少小姐,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羞辱我!”我气愤之极地把酒壶一摔,“义父!”
“好了,晨儿,可以了。”义父见我这副表情,赶紧圆场,“晨儿,你哥哥那边我去交代,你回来吧,可别扰了莫执事雅兴!”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顺从地回到义父身边,不再多做纠缠。
“晨儿啊,等下还有客人要你接待,你的任务就暂且放下吧。”
还有客人,而且是要我亲自接待的客人?
我悄悄瞟了眼莫冥非和墨衣他们,你们最好给我提高警惕!我的毒酒没有成功,不代表你们今天就安全了。半年是离殇阁的任务极限,今天可没像前两次那么容易对付!
毒酒不成,青月痕又借机挨了过来。
“对不起,属下失手。”我作势要跪地行礼。
青月痕赶紧扶住我,莞尔一笑:“晨儿,不要紧,谁任务失败都要受罚,独独你这个少小姐不要紧。不然,父亲可要唯我是问了。”
“可半年之期……”
离殇阁暗杀,每两个月为一轮回,一回失败,必定要等到两个月后才第二次动手。而暗杀莫冥非已经两次失败,第三次再失败,就表示离殇阁已经没有能力狙杀此人,必须放弃。这就上离殇阁所谓的半年之期。据说从创立离殇阁到现在,只有区区数人逃过狙杀,最近十年,更是失误率为零。
“没关系,失误的不止莫冥非一个。”青月痕收敛了笑颜,有些出神地移开视线,“半年前接到暗杀摘星楼主楚昕舞的委托,因为我的一时兴起,答应了她的委托。现在……早过了半年之期,而且楚昕舞本人半年前也莫明失踪,生死不明。看来,离殇阁的招牌是要砸在我手上了……”
“哥哥在烦恼的是楚昕舞生死不明还是委托没完成?”我巧笑。
“我也不清楚……”青月痕垂下眼眸,“眼下该担心的是莫冥非。第一方案失败了,只能起用第二方案了。”
第二方案?
“你打算怎么做?”
“直截了当。”
话音才落,便有好几个身影,从院落的各个方向同时向莫冥非所在的位子突然袭去!身形之快,令我都难以看清!只觉得眨眼的工夫,三剑一刀已经直指莫冥非的喉,心,腰,腹四大要害!且无一不精准无比!
剑光划过我的眼,我的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只觉得那四个行刺的人身周环绕着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压迫感,叫人不能动弹!杀气可以凌厉至此,哪怕在索魂也从未出现过。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才叫做杀人夺命。他们要命,怕是连阎王都得交人!
这才是离殇阁!只有出不起的价,没有买不到的命的离殇个阁!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相情愿地在低估离殇阁的真正实力,不过杀了几个他们的次等杀手,便天真地以为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实力,甚至想把离殇阁玩弄于股掌之间。殊不知即使身处内部半年,他们的核心力量也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一个存在了那么多年的神话般的杀手组织,岂是我一个人颠覆得了的?
晨曦如旧
莫冥非!
突然感觉手上有奇怪的触感,老王爷的手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上了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我了解到他阻止我行动的警告!身边便是这次行动的最终元凶,青月痕。两层胁迫,根本没有我行动的空间!
“晨儿!”义父从未对我疾言厉色过,此刻的声音说不上严厉,却有足够的魄力让我镇定,“不要冲动。”
不要冲动?怎么不叫我冲动!莫冥非生死一线,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这是我一意孤行的惩罚么?因为我的执念,竟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白白送命!
“莫执事!”
弦清的惊呼中,三剑一刀已经直接抵上莫冥非!
鲜血飞溅。
眼前尽是刺眼的鲜红。颈部的血流及胸口,胸口的血倘下前襟,腰腹包裹住身周,顷刻间,活生生地将莫冥非染成了一个血人!
没有一刻的清醒,莫冥非还未来得及看凶手一眼,就缓缓倒了下去。
自然也没有看我。
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冷眼旁观的晨,他没有认出我。而我,也没能救他!
“莫执事!”弦清赶紧扶起莫冥非,眼神在抚上他动脉的时候僵住,然后,缓缓放下了他的身体,让他在地上躺平。
我心一紧,指甲硬生生掐进手心。
“郡国王爷!我们到你府上贺寿,却换来执事丧命,”墨衣逼近青月痕,“你作何解释!”
他死了,那样的莫冥非竟然死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你需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你真的要我的命说一声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做决定让所有人都当呆子!
我只是想帮你。
我从来都只有看着你的资格,你的圈子,就像和我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即使靠得再进,哪怕我再想进去,都触及不到。
不管你要去干什么,小心点,我不在。
莫冥非,你知不知道你的嘱咐让我小心得连你命系一线都救不了!你是要我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对不对?让我为自己的卤莽不负责任付出代价!你安的什么心!
不是说我要你的命只要说一声就可以了吗?我不想要!命那种垃圾我不稀罕!
所以,你,别死算了,好不好?
“青王爷,你作何解释!”
老王爷慢慢拨开我紧握的拳头,用力握了握,放开。“来人!拿下刺客!”
“我去!”
我冷笑,一挥手,袖中藏剑便牢握在手,直指四人而去!姓莫的,夜瞳我替你报仇,可不要说我欠你的!
“晨儿!”青月痕在后面呼唤。
晨儿?哼,现在挥剑的不是晨,不是楚昕舞,而是夜瞳!莫冥非一心关怀的不是晨,不是楚昕舞,而是早就被我当作死人的夜瞳。他即是因为夜瞳的一意孤行而丧命,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只能是以夜瞳的身份,替他报仇!
随着一剑未中,先发制人的机会错失,四个杀手也有了空隙调整状态集中力量对付我。依然是合作无间的姿态,只不过这次不是突袭,所以招式没了之前的速度,却凌厉了数倍不止,招招要命!
来往不过数十招,我的招式已经有些凌乱,而他们还是看不出一点破绽。再这样下去,恐怕迟早败下阵来!真不愧是离殇阁,这才是真真正正的无懈可击!如今之计,只能放手一博各个击破!
我看准拿刀的那个体力开始不支,对其他人只防不攻,一心袭向那个人。转身直刺!
倏地,一道光亮闪过,手腕处穿来剧痛!
手中的剑随之掉落。
一个杀手,武器如果离手,就相当于丢了半条命!
冥,没报成仇,我把这条本来就多余的命赔给你。
但至少,可以帮你报四分之一的仇!我杂乱地躲避满眼的刀剑,集中精力悄悄调整袖中的十字弓,趁着他们准备给我最后一击的空挡,随便找了个目标发射!
箭离弦而出,直直插入其中一人胸膛,而我也失去了平衡。
只需片刻,刀影就要落到我身上了。
“晨儿!住手!”义父惊叫,却也已经阻止不了杀手们已经挥出的刀剑。
突然,赤色的光芒闪过。
刀剑尽断!
“刀剑即毁,你们还有脸继续么?”
轻轻地柔媚声调,却阴冷得厉害。
墨魂剑?——暮!
话音才落,活着的几个人竟纷纷掏出匕首,毫不迟疑地朝自己腰腹要害一刺而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倒地。
许久,没有人说话。
面对今天沉默的暮,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我身后,轻轻地,伸手环住我的脖子,埋首靠在了我肩上。
“暮?”
“还有个问题没问完呢,谁说你可以死了?我要离殇阁杀你,后悔了……找不到你,好久了……”不知道是搁在我的肩头的关系,还是其他原因,暮的声音很是含糊。
莫冥非,算是替你报仇了。 我抬起头,望向弦清和墨衣。却发现墨衣看到我在望她,居然扯了扯嘴角,眨眨眼?
“晨儿,你怎么样?”义父走下来,看到还在我身后的暮,微微有些尴尬,“暮,可以放开我干女儿么?”
他认得暮?!
暮,半年不见, 似乎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暮……”虽然被他环抱着没有什么感觉,但毕竟是众目睽睽,尴尬是避免不了的,更何况当下形势怪异得很,还有个高深莫测的义父在场。作为离殇阁的晨,郡国王府的少小姐,我的立场很是敏感。
“不要动,”暮压在我肩头的力量明显加重了些。我甚至可以感触到背上紧贴着的,暮的心跳声,。很快,如耳边凌乱的呼吸声一般毫无章法,像是心情剧烈波动后强行压下的余乱。与此相反的,是他镇定沙哑的嗓音,“这样就好了,夜。”
他唤我,夜?竟然毫不费力地认出我!“放手!”我小声呵斥,稍稍挣扎,赫然发现肩上的手居然有些颤抖!“你怎么了?”
“运气差……抱错地方了,”暮在我耳边轻笑,“刚好挡了支毒镖的道儿……夜,人家可是为你受的伤,可别忘了养我下半辈子……红颜薄命哪……”
毒镖!我的脑袋轰的一响。
“你受伤了?解药在哪?那个人身上吗?撑不撑得住?”
“只要你别乱动。”暮按耐下我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动作,柔声安慰,“离殇阁的毒对我是没有作用的,只是轻伤,夜别紧张。哎,老王爷,“他的话锋一转,扬上对向义父,“我伤得快死了,你救是不救?
本该持续三天两夜的寿宴,因为意外重重,只用了一天就草草结束。大好的日子,血溅当场,好在义父没什么忌讳,而后也没出什么乱子,一切又回到了井然有序,宴会结束得还算顺利。只不过很多疑问还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让我很不塌实。
其一,其实静下来想想,莫冥非的死还有待考证。即使是高手突击,莫冥非怎么可能连一点防御的姿势都没有,完全是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杀?当时的我被涌上心头的悲愤冲昏了头脑,根本连最基本的检查确认都没有做就直接冲了上去报仇。究竟倒地的是不是莫冥非本人,还是个疑问。
其二,青月痕认识暮可以说得通,是因为暮的委托,义父又怎么会认识?更不用说在他受伤之后居然同意他暂住在郡国王府!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或许是一个父亲对搭救自己女儿的恩人的报答,合情合理,一旦套上郡国王府是离殇阁总部这层关系,一切就成了万万不可能的事!论报恩,完全可以把他送到最好的医馆救治,何苦惹个麻烦回府?
其三,在我要冲上去救冥的时候,义父是真真切切地握住了我的手组织我行动。为什么,他究竟知道我多少,这也是我最没有把握的。
思来想去,太多的疑问压在胸口,弄得我睡意全无,反反复复翻来覆去不能安适,反而越发焦躁起来。
窗外,月正明。虽已深秋,院中的景色倒未见凋零。
竹影摇曳,静谧的夜有些阴冷,却也别有一番风味,让我很安心。不管在哪里,似乎夜晚永远是适合我的。之前是有任务,现在,我只能说是犯贱了。
从没注意过郡国王府的景色。偶然发现,还真是别致。既然无眠,我索性披了件衣服,踏出房门,也好让凉风整理一下纷乱的情绪,顺便欣赏别院景致,安定心神。
待曦之末谓之晨,别院以我的名字为延伸,叫做待曦园。我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除了这个名字的由来,其他的,我就一概不知了。平时除了出任务,我也从未踏出过待曦园,更不用说是游览整个王府。只是今晚不知怎么的,不经意地漫步,竟不知不觉出了待曦园。
出便出了,义父并没有给我下什么禁令。只是如何回去,对向来不识路的我,倒真成了问题。偏偏随意逛到的这个别院竟也如我的待曦园一般,没有半个侍卫。这该叫我如何是好?
偶然间,瞥见陌生别院门口的题字,竟和我待曦阁和谐得紧。
向晚居。
这会是谁的住所?离殇阁的人?
院里累积着厚厚的尘土,估计已经废弃很多年。我稍稍停留了会儿就转身离开,没有进去。
夜还很长,既然找不到回去的路,找出去的路应该问题不大吧。再多的围墙,也有翻尽的时候。至于郡国王府的少小姐翻墙出府是什么概念,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了。
摘星楼。
这才是我失眠的真正原因么。看着不知不觉走到的目的地,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你心里根本就放不下莫冥非,才想证实他有没有死吧。可我又该以什么身份进去?楚昕舞,还是晨?
摘星楼无灯无火,静得诡异。执事丧命,却无半点祭奠的东西,连平时长明的迎客灯笼都没点上。
半年之阁,是物逝人非,还是只等我归?
无论如何,今晚是归不得。我叹了口气,扯了扯肩上就快滑落的外衣。深秋长夜,果然是凉意居多。既然连楼里都没莫冥非已死的迹象,我这趟夜游,也总算是心满意足而归。
终于了解,被伙伴的计划隔离在外的滋味真的不好受,而我,一直都在做着伤害真心关心我的人,一直都让他们处于我现在的状况之中么?
呆站了一会儿,就在我转身离去的瞬间,赫然发现不远处伫立的身影,愣住。
没有丁点儿声响的夜,那个身影不知道站了多久,静得像是要溶进夜里。风吹得他衣摆摇曳,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一般,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仿佛可望而不可即。
这样的夜,也许他只能模糊看到我的身影,我却可以看清他。他清冷的身形,和与之完全不匹配的,仿佛要将我看穿的,灼热目光。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我么?
风更大了,几乎要吹落我的外衣。我只好伸手揪着衣襟,慢慢走近他。
“冥。”走到他身前,我才低低地唤了声,却不知道怎么接下文。有很多事情要问,很多话要讲,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沉默。
听到我的称呼,他猛地低下头,不再看我的眼。
然后,我抓着前襟的手上,有什么东西坠落。湿湿的一帝,带着些许温热,却似乎要灼烧我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
我的心一颤。
那样冰冷决绝的莫冥非,冥啊……什么时候已经被我逼到这个地步了?
能为我至此,你叫我如何回报?我,可能没有心你知道么?没有心可以交付,你让我拿什么给你!
知道手上的温热逐渐化为冰冷,也迟迟没有人开口。
“我……”半晌,莫冥非不自在地别过头,“要杀了散布你死了的谣言的人!”
散布摘星楼主已死的谣言的人哪,我尴尬:“你直接动手吧。”这谣言本来就是我一手策划的,为的是转移离殇阁注意力。
“你……”他气急,半天才幽幽开口,“半年前你莫名失踪,都说你被离殇阁杀了我……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宴席上,就是不确定是不是真如水云说的,离殇阁的晨就是你。”他看了看我的装扮,解下外衣,轻轻披在我身上,“直到看到你为我死了不顾性命,我才确定。”
“那你为何不认我?”而是要等到晚上在这里守株待兔?万一我一夜安寝,不是会白等一个晚上,甚至更长时间?
“那是因为……”他懊恼地吼出声,却刹时住口,“没什么,就是想等你,等你找我。”
就是想等你,等你找我。
他越说越轻,我的心却越渐沉重。事到如今,怎么会成了这番局面?
“舞……不,夜。”他的眼眸闪了闪,轻轻搂我进怀,“夜。”
他的动作很轻柔,虽然不喜欢,却也没到让我厌恶的地步。我没有推开,任由他抱着。“你不必跟着墨衣叫,还是叫我舞吧。”
“我没资格,对不对?”他狠狠地咬下嘴唇,怀抱依然轻柔。
“不是,夜只是个代号,”我叹气,“我叫舞,姓展,单名舞。冥,可以叫我舞。”
风生水起
暮从义父寿宴那天开始,就莫名其妙地在郡国王府住了下来,谓之曰——疗伤。
排除有毒这回事,毒镖入体才不过几厘米,根本就只能算是划伤而已,哪知他一住就是半个月,且有事没事就往待曦圆跑,理由是“商讨”最后一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奇怪的是义父似乎默许他来这儿,但凡他在,义父就决不会出现。
刚起床不久,门外就想起了敲门声。我无奈地开门,准备再次接收暮的不定期骚扰。却发现来人不是暮,而是几乎半个月不见的青月痕。
“可以一起散个步吗,晨儿?”
才半个月,青月痕的神色憔悴了许多,脸色苍白得很。一双明眸更是血丝满布,人也清瘦不少。虽然依旧是彬彬有礼的预期,却仍然遮掩不了眉宇间的疲惫。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伤神么?
“好。”我关了门,随他离开待曦园。
“晨儿,住在王府的暮,和你很熟吗?你们是朋友?”
暮?没料到青月痕的问题会是这个,我一愣,随即摇摇头。即使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我确实不曾了解过暮,更谈不上相熟。何况,他可是出了价要买我的命。
“那天他为晨儿挡了毒镖,想必是看上我家晨儿了呢。”
青月痕莞尔一笑,啪的一声展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优哉游哉地扇着。看到他这副模样,仿佛又回到了青楼初会之时,那个风流倜傥的风流雅士郡国王爷。只不过,与他此刻苍白的脸十分的不搭,空有一副神韵罢了。
暮对我?“怎么可能,”我笑,“哥哥多想了。”
“怎么不可能,晨儿长得清新脱俗美若天仙,又听话乖巧,”青月痕停下脚步,一点,一点,合上折扇,嘴边的笑意慢慢曼延至眼中,“连哥哥都喜欢得不得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惊讶地抬眼,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眸,想找点什么东西,却只看到我自己的身影倒影在他的瞳眸之中。
“晨儿,做我的王妃可好?”
他柔情似水的目光包裹。
青月痕,玩什么把戏!我在他温柔的目光下不自在地悄悄退了几步保持距离,还是有种荒唐的感觉。做他的王妃?他这兴致还真是说来就来,怎么以前没发现他有这个打算?青月痕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晨儿……”
他低声唤了句,伸手想来握我的手,被我闪过。
急道:“你不愿意吗?我不介意你是平民出身……”
“那你介不介意捎带一个一并娶了?”
那你介不介意捎带一个一并娶了?
庸懒的嗓音在身后闲闲地响起。
看到我们回头,来人笑得眼睫都弯了起来,眼角带花,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生动起来。
“暮?”看到他,青月痕的眼色一滞。
“人家可是很早之前就在某个地方许给夜了呢,要嫁,自然是一并嫁给你。”暮眼波流转,媚惑的目光在青月痕身上转了一圈,作势要倚到我肩头,低低地笑,“你介不介意呢,郡、国、王、爷?”
“你……不是在寿宴才见到晨……”
“人家一件钟情行不?”暮笑得越发沉醉,“月痕啊,打消你的念头,当好你的王爷,不然很多事我也控制不了。”
“我……”青月痕无语,望了我一眼,“势在必得!”
话毕,匆匆离去,像是对暮顾忌得很。
“我该谢谢你替我解决了眼下的麻烦,还是责怪你替我惹了个更大的麻烦?”看着可以叫做仓皇离去的青月痕的背影,我无奈。他是有什么把柄落入了暮这个笑面虎手里了么?
暮微微一笑,眼中退却了之前的魅意朦胧,霎时清澈得像冰冻初解的泉水。少有的安静,只是静静地把玩着手中墨魂。
饮血而赤的墨魂剑在他的手里,竟也收敛了平日里见血封喉的戾气,和主人暮一样,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庸懒恬静如猫儿,偶尔会有水样清澈的眼神,却也可以轻描淡写地同我打赌说要祭风教主和祭祀的人头献上。也许就是因为没把人命或杀人当回事才可以明媚至此吧。暮,不知道有没有过阴暗的时候?
“夜,”许久,他终于懒洋洋地开口,“咱们嫁不嫁?”
咱们嫁不嫁?他还真说得出口!
“你说的是真话?”我一挑眉。他就不怕万一我真的有兴趣当王妃,他得跟着我做男宠?见他半天没有接话,我不打算多作纠缠。听说这几天摘星楼与祭风教又起了不少冲突,我还得回楼一趟探探情况。
“那要看你指的是哪一句……”
一声叹息,暮幽幽的似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什么?”
待到我回过头,身后早没了他的身影。
好俊的轻功。
放眼望去,我竟然走到了上次夜游发现的空别院,向晚居,依旧积着厚厚的尘土,什么变化都没有。
却总觉得,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见过墨衣他们,才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出了不少大事。
祭风教主弦清投靠摘星楼本来该是最荒唐的事,好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们几个,而祭风教更是对外宣称教主仙逝,倒也未曾出什么乱子。
墨衣将水阁阁主的位置让给了弦清,自己顶了莫冥非的冥阁阁主之位。
莫冥非和若基本维持不变。
当年纠纷的焦点暗部,则因为资料丢失一直空着,不敢启用。听弦清讲,当年偷到手的暗部资料在祭风教中,不翼而飞。而这些资料,是摘星楼多年下来自己麾下的执行任务和名单。说到底,摘星楼也不过是个江湖组织,哪可能真的规规矩矩与朝廷江湖无争?暗部便是摘星楼内的“离殇阁”,只是暗杀多以不听话的朝臣显贵居多罢了。
这些日子以来,祭风教由流絮掌管,自命教主,可以说是疯狂扩张,搅得江湖人心惶惶,纷纷为求自保而委托离殇阁。于是,祭风教与离殇阁的矛盾也就尖锐起来。摘星楼虽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但因为有私人恩怨在,少不了起冲突。
看来,我的计划要延后,这时候离殇阁,可倒不得。
谈了一下午,他们也总算是习惯我现在窈窕淑女的装扮,知识面对莫冥非,我还是有些尴尬。
不知不觉,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今天我并没有任务,晚归被侍卫看到,只怕会传到义父耳中。看了看门卫,我转了个方向凭着对上两次的记忆,翻墙进府。
依旧是回到向晚居,却不料屋里竟然亮着灯火!
这里不是废弃很久的院子么,怎么会有人住?
我悄悄提气,轻轻落到向晚居主屋的窗边,侧耳倾听。
“听说,今天月痕向晨儿提亲,被你打断了?”
义父?
“是又怎样?心疼了?”戏谑的语气。
暮?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块儿?还在这个废弃的院子里?
“还真难得啊,你会阻止,”义父的声音听不出怒气,“这和你上次舍身为晨儿挡镖一样,好难解释得通哪。明明你是这样的人,居然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与你何干?”
“从小到大,可没见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那天……是情不自禁抱住她庆幸她安全?”
“喂,老头子,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居然出自你暮的口,哈……”义父大笑,“可怜月痕的姻缘哟,居然会毁在你的手上,哎……”
“老头,你究竟想怎么样?”隔着窗户,还是可以感到暮逐渐上升的火气。
“老头我不想怎么样,”义父的话锋一转,“我说,你的向晚居是不是该清理下了,怎么厚的尘土怎么住人!”
“谁!”暮警觉。
我赶紧收敛紊乱的气息,迅速离开。
好在,他并没有追上来。
待曦之末谓之晨,向晚之末谓之暮!
我怎么没想到!
那向晚居根本就是暮的府邸!
暮从头到尾,根本就是郡国王府中人!
暮认得我是摘星楼主,而义父又是一副和暮熟识的模样,如果义父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暮会在寿宴上才发现我身在郡国王府?而青月痕,这个现任的离殇阁主子,分明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义父和暮的对话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为何,心,异常地焦躁。
待曦圆依旧静谧得很,无灯无火,也没有人走动,与平常并无半分两样。却格外地让我心烦意乱。
有丝抓不住的情绪盘旋在心里,非常的陌生。
带着纷杂的情绪,我回到房中。习惯性地在桌边坐了下来,斟了杯凉茶就往嘴里送,却在茶水碰到嘴唇的一刹那急几刹住。
很香,却不是茶香。
所谓清汤绿叶,滋味收敛性强,茶叶的香是沁人心脾的淡香。而这种香虽和茶叶相差无几,却也未免太过撩人了点,是一种浸入肤理的暗香。很容易,让人卸下提防。
古代的草药没加过化学药剂,药虽也分寒热二性,要么带着几分阳刚之气,要么是阴寒,少有这种韵味的。
只有一类药用的是相反的原理,媚药。
妈的,差点着了道儿。
很庆幸在索魂时有专门教授色诱的老师,脑海中还残留着当时展示的古今中外媚药范本的记忆,不然今天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我将茶水小心地重新倒入壶中,放回最初的样子。唯今之计,既然不知道是谁下的药,就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假装没喝过水也没发现了。
解衣,上床,睡觉。
没过多久,收网的人就出现在了窗外。
黑暗中,他看不清我,我索性翻了个身,大胆得睁大眼直视他。
可惜,那人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线索。
认不出下药的人,我很失望。他的失望大概比我会多数倍不止。大概是看我睡得安生,不像是中了媚药的样子,那个人并没有停留多久,就自行离去。
那一夜,睡得竟格外舒服。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旭日东升,大清白日了。
兴致勃勃地下了床查看茶壶,原本的媚药还在,却稀薄得几乎无效。看来那人下的还是少见的会挥发殆尽不留痕迹的厉害药,时效一过,就同“茶水”无异了。
不由有点替那人可惜。浪费啊。
风生水起
邪教祭风,不日将袭,切记提防!
飞鸽传书,很小很小的一卷纸绑在鸽子的腿上,从祭风教到离殇阁,带回的消息却是震撼性的。
如果说半年前的祭风教还只是摘星楼和离殇阁相斗时,充当支点使三足基本可以鼎立的中介力量的话,那扩张半年后的祭风教,就绝对已经成为让摘星楼和离殇阁同时受到威胁的存在!
从没想过,那个一气急就满脸通红的漂亮祭祀,小男宠,居然会有如此卓越的领导能力,让元气大伤的祭风教迅速恢复并不断扩张到今天这个地步。
不过,亏了他,让我弄清了一件事。
大敌当前,离殇阁自然要召集手下的重要人物商量对策。也终于,让我看到了离殇阁的真正阵容。类似摘星楼的内部分层,明杀,暗杀,诱杀三支各有掌权人及各自部下。也就是说,离殇阁的真正实力根本不在王府内。留在王府的充其量是保护阁主的护卫而已,没有任何机会同主体有交集,也难怪若会以为郡国王府就是整个离殇阁了。
只是这紧急会议,我这个离殇阁的一员,郡国王府的少小姐,却被义父拦在了门口!
“晨儿,平日里义父纵你容你,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可眼下离殇阁有难,你这个摘星楼主就不要搀和了。”
“义父……”
这个老狐狸,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如果晨儿真的决定加入离殇阁,为父便不阻止。”义父拍拍我的肩,依然一副慈祥的模样,“晨儿可以进这主屋同明暗诱三司一齐商议。”
“义父在说笑么?”
“晨儿觉得为父是在说笑么?” 义父微微一笑,眯起眼,一摆手,“请进。”
似曾相识的神态。
朱红的大门只是半掩着,依稀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两男一女,正交谈着些什么。看到我在往里看,朝我微微颔首。这算是,欢迎?
我有预感,今天如果踏进这个大门,就真的只能做离殇阁的人了。想后悔,怕是要赔上很多东西。
“多谢义父,晨……楚昕舞怕是要辜负了。”
既然他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也没必要再隐瞒。如果要我进了离殇阁才能探得他们的资料,对于摘星楼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管你加不加入离殇阁,既然你还肯叫我声义父,就永远是郡国王府的少小姐。”义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我的头发,“你好好考虑。”
“好。”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好考虑我的底细究竟被你们摸清了多少!
从主屋离开,到哪儿去,我拿不定主意。这番出去,肯定会有人跟踪,回摘星楼只会给大家带去麻烦。而除了摘星楼和待曦圆,我根本就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来这里那么久,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孤单的。
漫无目的地游走,突然发现又到了向晚居。不由地想笑,为什么会是这里?因为这里住的是暮?那个一直一直让我看不透,却莫名其妙地对他一忍再忍的暮!
向晚居里,厚厚的灰尘铺了一地,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院落旁的花圃也是杂草丛生,毫无章法地蔓延开来。荆棘交错着攀向屋梁,在深秋的风下枯萎成厚厚一股,凋落腐败。
这样的地方,暮这个有洁癖的个性怎么住得下去?
推开主屋的门,里面的景象也一览无余。屋里只有简单的一桌,一椅,内室一床,完全不是王府里其他别院的奢华作风,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却没有暮的身影。
基本上,所有的别院大体构造都是一样的。但这个向晚居却在内室又开了个门。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马上为眼前的景象惊呆!
与深秋完全不符的绿意葱蓉,满眼的绿色。湖,杨,碧草如丝。
一身绿衫的身影倚树而眠。精致的脸上毫无防备,竟像是误入凡尘的精灵。
暮,找到你了。
只是,原本一肚的怒气,却有些不忍打扰这难得的恬静。没有丝毫防备的暮,竟有几分孩子气,让我几乎是不敢确定眼前熟睡的人儿,究竟是不是纯净得滴血的暮。
既然如此,还不如回去。
“月痕么?”满是睡意的嗓音响起,“三司到齐了?”
三司?明暗诱三司么。
我停下脚步。
“到齐了。”
“夜!”
他猛地清醒,坐起身,看向我的目光满是惊诧。
睡眼朦胧的眼因为惊讶而刹时睁大,阳光下,水润晶亮的瞳眸折射出点点光辉,清亮如星,幻化成满眼的璀璨。
绿锦杉儿似乎是因为睡相不佳,松松垮垮地搭拉着,散漫地垂下。
衣摆微皱,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晃了几许,跌落几片柳叶。
墨魂剑被随意地丢弃在草丛中,剑柄分离。若不是泛红的剑身绝无仅有,任谁也不会信了这躺在杂草中的,会是价值连城的宝剑墨魂。
地上满是青色的落叶,齐齐地被展断,鲜亮得很。
他刚才,在练剑?
“夜,难得你会来看我呢,”暮暖暖地笑开了,掸落肩上残留的叶子,“刚刚心里堵得慌,发了会疯,夜来了就好了。”
短短片刻,从容得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惊诧是幻觉,只留下让人心安的笑。
如沐春风。
向晚之末谓之暮。他的笑,如夕阳的光,艳,净,空,清,而无人设防。
这样的笑容照射下,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阴涩可以逃过,尽数在这笑容中沉了下去,陷了进去,在享受对它本是奢望的阳光的同时,不知不觉地被侵入,渗透,一层层被剥蚀,然后,万劫不复。
诱杀,不仅仅要掌握色诱!任何迷惑猎物使其配合你的行为的,都可以算做诱杀!357号,虽然你在身手方面已经可以出师狩猎,但诱杀是绝对少不了的!
索魂是买命卖命的,不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我知道你身手已经不错,但硬碰硬,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得到。你如果不想因为受重伤而被处理死在自己人手上,就给我好好学!这一点,墨魂比你做得好,你该向他学习。
等你什么时候位列十二骑,你就会明白,诱杀诱的并不只是猎物,而是所有身边的人!如果你还学不会收敛身上的杀气,恐怕活下去的可能性很小,明白吗?
是,老师。那我该学习什么?
好。记得看到我的反应,老师满意地点头,首先要学会收敛杀气,然后就是——
催眠。
催眠!
他竟然想对我催眠,让我忘了今天的事。
看着他明媚的笑容,我清楚地感到自己神识渐渐被抽离,逐渐逐渐,要沉浸到他要我去的虚幻中。
绝对不可以失去意识!万般无奈,我握紧拳头,任指甲掐破掌心,总算唤回一点神智。看到暮向我走来,赶紧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精光。
“夜,不到万不得已,我真的不想用这个呢。”
看不到他的脸,我只听到一声叹息,悠悠地化了开去。然后是身周一暖,竟是他轻轻上前拥住了我。
和之前寿宴上如出一辙的轻柔,带着些叶子的清香,暖暖地贴了上来。
他……
“离殇阁的事,夜实在不可以往下查了。”他在我耳边轻诉,语气充满了蛊惑,“夜是无意中看到我在这儿,来找我,是因为想我了,想叫上我一起去逛街溜达,好不好?
夜,没有听到过我和老头子的对话。
我在郡国王府只是养伤罢了。”
“暮是离殇阁的人?”我轻笑,明显感到怀抱一僵,大概是没料想到我还有神智在。
“夜……”
“你居然会用上催眠,我该感到荣幸么?”不是直接杀人灭口,而只是想让我忘掉已经知道的事,这是他对我的仁慈?
“催眠?”他马上恢复了神情,松开我,惬意地舒了口气,伸伸腰。
“诱杀时用的蛊惑心智的方法,”许是这边没催眠这个词汇,我解释了一番,“你,是离殇阁的人,而且是三司中的诱杀出身?”
“离殇阁?”暮蹲下身,捡起墨魂,不再看我的眼,“第二次见面时,我就已经承认了,是夜自己不信啊。”
“三司到齐了没?好大的口气,你还是离殇阁哪个高层对不对?”我深吸了口气,“青月痕都忌你三分,好个大人物!”
“夜是在怪我有意隐瞒么?”他竟笑了起来。
我的愤懑却不知为何加剧。
“岂敢!我只是,”我冷笑,“庆幸那么长时间,这么个厉害杀手在身边,都没被杀而已!”
看来,我是没有必要再在郡国王府待下去了。半年,我不过是老王爷和暮眼皮底下的跳梁小丑而已!还妄图倾覆离殇阁,真是不知好歹!
“最后一个问题还欠着,所以,夜不会死。”
风生水起
最后一个问题还欠着,所以,夜不会死。
这是我离开郡国王府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待曦园,就看到了墨衣。
“弦清让我来转告,祭风教的这次行动虽然名为打击离殇阁,却很可能暗下针对的是摘星楼!”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离殇阁的消息可是在祭风教内部的奸细传回去的。”
摘星楼内殿里,我问弦清。
“祭风教的高层机密不可能那么轻易被探知的,”弦清摇摇头,“虽然祭风教是个教会,但上下两层分得很清楚,互通很少。流絮是个很谨慎的人,他在想什么根本不会和任何人商量,所以我怀疑,这次要袭离殇阁只是个幌子,一个连祭风教内部都信以为真的幌子。”
“单凭这点恐怕不足以确定。”
“祭风教众最近已经很久没在城里有所活动,尤其是摘星楼附近,以前我知道有个专门负责监视的分支,最近却莫名消失了。我觉得应该是想让我们疏于防范,即使是想对付离殇阁也不必掉用人手紧张到这种地步才是。”
弦清。
她在滔滔不绝,我却在打量着她的脸。
你真的能放下你的祭风教么?毕竟,它于你,更胜过摘星楼于我。人,总会有什么东西牵绊的,就像暮有他要效忠的离殇阁,就不惜对我下杀手一样,我也会为了摘星楼,乔装混入离殇阁,明知老王爷待我不薄且对我百般忍让从无害我之心,只要他有朝一日要灭摘星楼,我还是会杀了他。
暮,也一样。
而弦清真的放得下祭风教?
不是我质疑她的忠诚,而是,体恤她的矛盾。
“弦清,这次麻烦,你不必参与。”我打断她的话。
“主子不信弦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跟着若叫主子。她不在意,我也就随了去。
“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主子……”
“这次,我自己一个人解决!”我的语气僵硬起来,“这半年,很多事都是因我而起,非但没有解决的,反而因为我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不可收拾!流絮如果真的要袭击摘星楼,也是我惹的麻烦,(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不想让摘星楼内任何一个人干涉我的事!”
个人恩怨,当然是个人解决比较好,否则,演变成帮派争斗,三足鼎立的局面就会瓦解,到时候,就势必引起一场纷争。那样的话,等待我的又将是完不了的麻烦。
一个暮,已经让我够伤神了。
如果可以,我倒真想快些了解了这边的事,还清楚昕舞的人情,然后,远离这里的江湖纷争。
从不知道,人,可以因为别的人,别的事,很累。
“是不是我也不许干涉?”
莫冥非冷冷的声音响起。
“是!”
尤其是你!我移开视线,不想看他眼中翻滚的光芒。
从摘星楼出来,已是深夜,却不想回王府。
街上的酒家茶庄大多已经打烊,早没了灯火。偶尔有几个喝醉的酒鬼,歪歪斜斜,东靠西扶,在黑不溜秋的小巷里摸打滚爬着,不知是前行还是后退。
半夜三更,上哪可以消遣?
其实只要你想,地方还是挺多的。譬如赌场,譬如妓院。
记得上次去妓院是和莫冥非一起,为的是认识郡国王爷青月痕。不料在那儿遇到了男倌打扮的“兰儿”,暮,从那时候起,我的每一步大概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了吧。
也罢,既然无处可去,我低头瞥了眼身上的女装,就索性以郡国王府少小姐的身份尽次兴,把酒看歌舞,想来也没人会有意见吧?
今朝有酒今朝醉又如何?
我笑了笑,进了留芳楼。
“姑娘,您这是……”
大概是见过一身锦缎薄衫的富家小姐打扮,又夜半一人上青楼,着实怪异。老鸨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帕儿挂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傻傻站着干笑。
“我只是上这来喝酒听曲儿,妈妈这儿不是也待女宾么?”所以才有了上次倒贴买“兰儿”一说。
“是是!”老鸨马上收起诧异,“姑娘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可是咱留芳楼的贵客!肯屈身来这儿,那是咱的福分!楼上雅座请!”
“那就有劳妈妈了。”
跟着老鸨踏上楼梯,我的余光打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月痕?
“妈妈,我上那坐就可以了,”我指了指楼下最靠近舞场的桌子,青月痕所在的地方,“我和他,相熟。”
才不见几日,青月痕越发憔悴了,额头发青,脸却因为酒的关系涨得通红,显出一种近乎橘黄的颜色。
一身奢华锦衣被折得满是皱痕,平日里不离手的镶金折扇此刻也被胡乱丢在杯盘狼藉的桌上,扇面上点点湿痕,怕是刚洒上去的酒。
平时一丝不乱的青丝也不知何时散了几缕下来,散乱地垂下耳际。
桌上,三成是菜,七成是酒壶。翻的翻,倒的倒,掉地上的尽数碎了,不知是跌落的,还是砸下的。
这真的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郡国王爷青月痕?
他何时落魄到了这般田地?
舞场中,乐罢,一曲舞终。
“好!”他醉眼惺忪地拍手,“跳得好!再上,换人!上酒!”
在王府里,虽说他也是纵情酒色声乐,却无论如何都是一副偏偏公子模样,从未真正醉过。今天到底喝了多少酒,才能让千杯不醉的青月痕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我拦下上酒的侍童,拿了酒壶酒杯,径直到他的桌前坐了下来,替他满上一杯酒,也顺道替自己斟了杯。
“谢了!”他一扬头,又是一杯下肚,“再来!”
我小酌一口,放下酒杯,又替他斟了杯,“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昕舞啊,你没死……”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昕舞,青大哥是不是个废物,任人宰割?”
说罢自己先痴笑起来。
喝醉了看不清,才跟着感觉辨认,认出我的吧。看来,他真的醉得不轻。“青大哥怎么在这里?”我小心地开口,“离殇阁……不是有危险么?”
“危险?”他苦笑一声,“是有危险!可是,哪有我插手的份?我的那个爹,才不会让我插手这件事!我算什么……你知道我算什么阁主么……”
“青大哥,你先别难过。”
“我不难过,咳咳……”他咳嗽了好一阵子才继续,“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是离殇阁主……晨儿,晨儿也不屑嫁我……昕舞,你说青大哥是不是很没用?”
“你为什么要取晨儿?”这是我一直想问的。
“晨儿……很好,爹疼她多于我……而且……”
青月痕没有说完,就倒在了桌上。
“姑娘,你和王爷既然相熟,可否劳烦您带他回去?”老鸨在边上站了半天,犹豫着开口,“王爷以前从未喝醉过,今天这样,又没带侍从,万一路上出了事,我这小店可就开不下去了。”
青月痕已经完全醉了过去,不醒人事。
最近祭风教活跃得厉害,把毫无抵抗能力的离殇阁主丢在这里,即使这次祭风教目标不是离殇阁,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若以我这女子的体力要把他弄回郡国王府,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去请府中侍卫,回来之前请妈妈照顾下他,可以么?”
“自然可以,多谢姑娘!”
老鸨顿时笑开了,如释重负。
唯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
无聊至极夜半逛青楼,没想到非但没消遣成功,反而弄了个必须回王府的理由,这也是天意么?我什么时候和离殇阁有了这等孽缘,每一次不想回去,都会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上次是撞到了义父和暮的奇怪对话,这次,不知道又会怎么样。
杀气!
才出留芳楼没多久,就感到一股杀气弥漫在街道口,显然是针对我而来,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动手。而且,不止一人,是四周都有!这时候,如果我追寻杀气而去,肯定会给身后的人可趁之机!
我引出袖中藏剑,退到墙边。这样一来,就避免了腹背受敌。
“哪位赐教?请现身一见!”
很愚蠢的方法,让对方知道我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不知道作用大不大。
突然,身旁疾风一闪。终于动手了!
我犹豫片刻,收回长剑,改成了十字弓。以一敌众,我的体力怕是会吃不消,那就只能选择最省力的办法,尽量减少运动量。
箭离弦而去,正中目标!
一人落败,却有更多的人轮番向我袭来!
我的十字弓一次最多能发七箭,七箭一完,就必须换箭,而我身上根本就没带那么多箭!而且,把自己逼在死角虽然可以保一时安全,却经不起长时间打斗。无奈,我只好拔剑迎了上去。
来人身手不高,但人手众多。所幸是半夜,光线很暗,有利于我,但待到我体力不支时,却还剩下三个未曾倒下!而我,已然没有抵抗能力!
越打越退,终于,又被逼到了墙角。
突然,手腕一刺,却是其中一人的剑划破我的手腕,手里的剑顿时掉落下去。不容我屈身去捡,另一个人的刀就朝我砍来!
我躲闪不及,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手触到什么东西,我心中一动。
只片刻,那人的刀就又劈了下来!
我抓起刚才无意间触到的箭,径直将它插进了那人的腰腹!滚烫的血溅了我满手,顺着手臂淌下去,怪异的温暖。总算,那人慢慢倒了下去。
没有须臾歇缓,刚才划破我手的那人一挥袖,竟不是暗器,而是一股淡香散了开来。宛若置身兰室。
什么东西?!
还有两个!怎么办!
没了十字弓箭,没了剑,如今只能任人宰割!难道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突然,眼前红光一闪,一道身影飞快地替我挡下即将那人落下的剑,随后冲了上去,和他纠斗起来。
暮!
我扯出一抹笑,不会死了呢。
看到暮,莫名的心安,像是冬天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整个人也跟着瘫软。有种虚脱的感觉,战后的疲惫在这一刻才彻彻底底涌了上来。
此刻的暮浑身泛着寒意,一招一式凌厉得我前所未见,哪里还像是那个庸懒狡黠如猫儿一样的暮。
墨魂贯穿那人的胸膛。
最后一个刺客见情势不妙,却突然做一件颇为怪异的事,他冲到其中一具尸体上,将那人身上十字弓箭拨出来,转身就跑。
他想做什么?我试着站去探个究竟,可动作却被身上不知何处猛的激起一阵剧痛打断!明明只有手腕被划伤,为什么会全身都痛?低头一看,赫然发现手腕上的伤竟然泛着幽幽的墨紫!
刚才的兰香……
一个不稳,跌回地上,痛楚似乎有增无减。
“嘶……”我疼得忍不住直抽冷气。
“夜!”顾不得追赶那个逃跑的人,暮冲过来,狠狠地把我揽进怀里,“我找了王府,找了摘星楼,找了祭风教,你跑到哪里去了!叫人担心死了……”抱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要是你……我……”他越说越模糊,可我却似乎并没有要晕过去的感觉,他在说什么?
“暮!痛……”深入骨髓的痛,令得我连话也不能完整。
“怎么了?”暮赶紧松开我,按上我的肩头。
“好象……毒,兰花的香味……”我狠狠咬下嘴唇,不让神志涣散,尽量把知道毒药特性描绘到最详细,“发作很快……血,变成紫色……浑身刺痛……”
“降紫,离殇阁的毒……”他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挑起一丝莫名的笑意:“夜,你中毒了。”
“我知道。”这还用得着你说么?
他凑近我,近到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阵阵微热的空气在我面前流动着。
他说:“夜,我给你解毒……”
我想说,好,可是刚一张嘴,他老实不客气的将这个字吞进了肚子,双唇轻轻覆上我的唇……我想我是吓到了,整个人很没出息的僵住,而他却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舌尖轻轻挑开我的唇,偷偷溜进我的口中肆意掠夺我的呼吸,久久不肯平息……直到我感觉到口中泛起一丝血腥味来,才让我惊醒,猛然推开他……
他退开一些,微微有些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我,唇色嫣红,象是抹了胭脂般艳丽妖娆。
风生水起
他退开一些,微微有些喘,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我,唇色嫣红,象是抹了胭脂般艳丽妖娆。
他刚才……做了什么?
近在眼前的明眸,划过脸颊的呼吸,还有温润的唇齿相接……
“你……”
待到我反应过来,拳头已经自动朝他的脸拜访过去。
他侧身一躲,顺势站了起来,后退几步,笑吟吟地看着我。
“都有力气打人了,也该可以走路了吧。”
什么走路?听了他的话,我才惊觉身上的刺痛不知何时已经减了一大半,体力虽然依旧不支,却已经可以勉强行动。这是怎么回事?毒的药性过了,还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定莫名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喉咙里还泛着一丝腥甜,嘴里也残留几分腻味。是血的味道。
暮就站在几米开外。看到我在看他,脸上竟闪过几分红晕。
他的嘴角隐隐约约有些鲜红。
还有他刚才的那句“夜,我可以给你解毒”。
难道……
“你的血……”方才,他是要我喝他的血,然后用他的血解毒?
“是啊,上次就说过离殇阁的毒对我无效,我的血,当然可以给你解毒。”他顿了顿,用手抹过自己的唇,指尖沾了点红色,突然一脸的垂然欲泪,“亲都被你亲过了……夜,你可要对人家负责……”
莫名的冷风吹过。
我……靠!
“离殇阁的毒?你是说……义父他想杀我?”应该不大可能,否则,他就不会邀请我加入。可除了义父,就只剩下青月痕和暮。
“不是离殇阁的人。没我的同意,离殇阁没人敢对你动手!”暮的眼中寒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有人嫁祸?”
照这情形看来,嫁祸也不无可能。
我死在离殇阁手上,摘星楼势必与之一战,得益最大的是祭风教。这些杀手是祭风教嫁祸给离殇阁的么?对付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我还多此一举地使毒,而且用的是标志离殇阁的降紫之毒,不是嫁祸还能是什么?
我的举动,什么时候已经被流絮探知了,而我还蒙在鼓里。
“糟了,青月痕!”
猛地记起还醉倒在留芳楼的青月痕,我一激动,奋力起身,却随即又跌回地上。喉咙一热,血腥味在嘴里泛滥开来。
既然他们可以算到我会路经此地,而且是在深夜,就证明我的一举一动他们都了如指掌,那和青月痕碰面自然不会例外。而青月痕死在留芳楼,绝对是嫁祸摘星楼的好办法!
上次宴请群雄之时,我的短箭已经曝光。难道刚才那个人跑前取我的短箭是为了让青月痕死在“摘星楼主”的箭下?
“夜!”暮惊叫,赶紧上前扶起我,“我说你可以走了又没说你可以激动!你……”他低头看了看我,叹口气,突然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回王府去!”
暖意,刹时包裹。
这是……什么奇怪姿势!我挣扎:“放我下去!青月痕还在青楼……有危险!”
“老头子已经派人去接了。”暮淡道,对于我的挣扎,报应是怀抱更紧了些!“你再乱动,小心被压下的降紫反侵!”
那又如何?我一顿,继续挣扎。
“那就只能……”他玩味地笑,“再拖累我一次喽!”
……
靠!
虽然看不清,我还是狠狠地瞪了眼,却也不敢再乱动,任由他抱着走。
暮,刚才的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回想起,心霎时纷乱起来,理不出一点头绪。很是奇怪的状态,和第一次狩猎完毕的那种慌乱很像,不知该怎么办,却也——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
又是那天夜里听到义父和暮对话时的陌生感觉,慢慢地,在身体里烧了起来。像是虚空的岩洞里,突然丢进去块石头,磕磕碰碰地滚向岩洞深处。一路发出丁冬声响,间或洞身岩石松动,随之一起滚落下去。
然后,本没人知道的岩洞,只因为填进了些什么,反而被人窥探到了它的空洞。
突然觉得天,真的凉了。
冷得让人发抖。
有笛声飘散在夜里。
久久地在空旷的街回荡着,听不出远近,却依稀可以辨别是笛曲中最为凄婉柔美的曲子,锁情。
长长的音调串成一曲伤悲,竟然始终未曾哽咽,而是顺滑得不可思议。不知道这吹笛的人用了多少心思在想他念着的人儿,才能吹出这般凄婉,而不绝望的曲调。
听得出,那人像要拼性命一样在吹这曲锁情。
早在第一次被暮虏离摘星楼,又从祭风教逃脱后的那段住在客栈的时间里,我用心留意客人们天南地北的海谈。无意中知道了这曲绝唱,琐情。
传闻,锁情是青楼女为痴恋的富家公子所作。很俗套的富家公子家道中落遇青楼红颜知己捐助重新振作的故事,却没有花前月下感人至深的郎情妾意。只不过富家家道中落后意外捡了袋银子而已;只不过银子的主人刚好是痴恋着他的青楼而已。连听歌赏舞都没点过要她,更不用说是侍寝,从头到尾,她于他都只是个陌生人。
青楼女子,即使是恩人,又能算得了什么?她明智地选择了慰藉自己的心,却不会给自己任何期望的方法。
我知道,锁情锁的是自己的情。
锁,不是抛弃。再痛楚,也仍要留着情自己回味。
只要那个人幸福。
刚听说这个传奇,对说得神乎其神,吹得却很是平淡的曲子,我一笑而过。没想到,今晚真就听到了可以让痛,却仍感恩的至极哀伤。
在音律方面,我向来是个门外汉,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研究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只是以前因为任务需要,才会有所接触,当然也不会有兴趣去探究是谁在寒夜独吹锁情。只是,还是有些好奇,究竟怎样的心境,才会吹出近乎折磨自己的笛声。
不知道是不是锁情有安定心神的作用,在暮的怀里,我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至少,这个人刚才救了我的命,不会立刻杀我。
至少,我不讨厌他的触碰。
索性,随他去。
“夜,降紫要是两个时辰不解的话就无药可解了。”
“恩。”
“夜,要不是我在,你可就没命了。”
“恩。”
“夜,没命的话,世界上就没夜这个人了。”
“恩。”
“就这反应?”
“那你想我有什么反应?”
……
“怎么停了?”
“夜要是没了,我……”
风过, 暮的话我没有听清,就直接睡了过去。
第一次,在别人的身边睡了过去。可能真的是如暮所说,是降紫的余毒未清,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我真的失去了意识。
迷蒙中,似是有人轻轻叹息,轻得埋没在呼啸的风声里,在夜里荡了开去。一声叹息,却吹得我眉头都皱了起来,说不出的纠结。闷在胸口,盘桓了不知多少圈,像是宿醉的人喉间的那口酒气,欲断不能。
绵长的呼吸软软地掠过脸颊,停留在我皱起的眉心。
夜。
恩?叫我么?残留着些须意识,我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身体也动弹不了,只是稍稍僵直。暮,是他在叫我么?可我却回应不了。
于是,眉头皱得更紧。
又是一声叹息。然后,似乎是有人对着我的眉心吹了口气。
只片刻,暖暖的气息便抚上眉心。绵长,轻柔,似是要抚平眉心的皱起。一下,两下,三下,温暖的气流不断涌至,像是要渗透眉心。
意外的,堵在胸口的闷躁竟随着那轻拂过气息慢慢平息,如同一碗清泉,或是一块浸湿的毛巾轻轻放置在醉酒的人滚烫的额头。让他瞬间平静了下来,安然入睡。不知不觉,我便放弃了睁开眼的纠结,舒展了眉头,干脆让自己的意识沉了下去。
“暮。”谢谢。沉睡前,我模模糊糊的唤了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本想道谢,却没来得及开口就睡着了。
最后的记忆,是额前突然有些凌乱的呼吸。
“夜……”
情何以堪
朦朦胧胧地醒来,床边依稀坐着个人,而我之前竟然没有察觉。
“晨儿,”那人见我睁开眼,俯身向前。淡淡的酒味笼了上来。“你醒了?”
青月痕?他没事?
“大哥,”我支起身,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我的别院,原本我未出房门他就来拜访已是于礼不合,更何况我还衣衫不整地在床上,青月痕素来彬彬有礼,即使名义上是哥哥,也断然不会做出这般举动。难道离殇阁发生了什么变故?
“昨晚,陪我喝酒的是晨儿,对不对?”
看得出,青月痕还没有完全清醒,看向我的眼还有几分醉意朦胧。他恍恍惚惚地伸出手,又慢慢垂下,最终还是落到了我的耳际。“晨儿。”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用手将我不知何时完全解散,凌乱地披在肩后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到脸颊边。
划过耳际的指尖冰凉,微颤。
“大哥。”
未着一丝妆容,身上也只穿着底衣。我很清楚现在这副模样和楚昕舞的相似度有多少。即使长时间气质已经有所改变,容貌没有变化是不争的事实。
而青月痕此刻的举动,分明是在刻意还原楚昕舞的外貌!加上他之前奇怪的言语,不得不让我对他起疑心。
“昨天,我已经想明白了。”他满意地看到我全部散落到胸前的头发,拉过床边的衣服替我披上。
小心地揽我入怀。
不明所以的状况,我按兵不动,任由他将我包裹严实。
避开他的视线,手悄悄探触,马上察觉一直随身的笔受已经不在身边。抬眼,就发现十字弓,软剑和匕首被整齐地摆放在不远处的桌上,大概是昨夜暮送我回来时替我解下的。我苦笑,他大概不会猜到会导致现在这种状况吧。青月痕,来者不善。
“第一次,你用手替我挡下一剑,让我知道我的命还有人会救,那时我就把你放在了心上,”青月痕的手臂渐渐环紧,下颚抵上我的额头,“第二次,你托我杀了莫冥非,让我知道我不是不被人需要,昕舞需要我的保护,”他喃喃诉说,微辆的唇贴上我的眼,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曼延,“然后,晨儿让我对自己的感情产生疑惑……原来,一直都是你,昕舞。”
原来,一直都是你。
昕舞。
他唤的是昕舞!
好个青月痕!
我抬手,趁他松懈的机会将他奋力推开,右手一记手刀紧随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他的颈项。
他一缩身,惊讶地注视着我的举动,却没有如我所愿倒下。“昕舞……”
力道不够么?该死的降紫!
低咒一声,我迅速收回右手,左手一翻,袭向他的颈项,扣上他的命脉!只要他有任何举动,哪怕我的手劲不足以拧断他的脖子,却也可以轻易震断他的动脉!
“晨儿!你这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如何得知?”我冷道。
明明几天前还不像是知道的样子,依他的性子,不可能有能力隐藏得如此之深!扣着他动脉的手用上几分内力。不足以致伤,却足以起到威胁作用。
“昨天,有人告诉我的。”他苦涩一笑,随即身体僵直,脸上却逐渐转红。目光中闪动着隐隐约约的迷离。不知道是不是我扣着他命脉的缘故,他的呼吸也越发凌乱急促。
“是谁告诉你的?”义父?
青月痕突然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极力控制着什么。
“说不说?”我又加了几分内力。不经意间发现,似乎有什么奇怪的气息刚才就存在,现在正慢慢曼延开来。甚是熟悉的气味。
香味?
“昕舞!”
他突然激动起来,不顾致命威胁,用力把我拉进怀中,“昕舞,昕舞……嫁给我……”话未完,唇就压了下来,强行放在我腰上的手更是不安分游走,企图拉扯下衣带!
青月痕!
他好大的胆!
强忍下浑身泛起的呕吐感,我收手起掌,用尽我残存的半吊子内力,对着他的胸口奋力一掌!
他吃痛地吸了口气,向后到去。慌乱中扯下纱帐,跌坐到了床下。
隔着薄薄的纱帐,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红透的脸,和眼中露骨的欲望。红丝密集的眼,没有以往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困兽般的欲火,戒备,还有隐隐的绝望。
“你……怎么没反应?”
许久,他艰难地开口。
反应?他想要我有什么反应!我冷笑,整了整宽松的底衣,拉过外衣胡乱披上,下床取剑,“那我该怎么反应,郡国王爷?”
“不可能……明明中了花容……”他的脸越发涨得通红,喘息不止。
花容?“春药?”见他的反应,大概是连自己和我一块儿下了毒,而且八九不离十是催情的药。只不过为什么我没反应就不在他的计算之内了。
回想起刚才熟悉的香味,突然记起上次夜晚也曾经在那壶代价昂贵的“茶水”中闻到过。并不完全一样,配方却差不了多少。一个需要服用,一个嗅之中毒么?
“上次也是你。”
“你……喝过暮的血!”他跌跌碰碰地想要站起身,却被我的软剑挟制得动弹不得。
暮的血,还可以解那花容?还真是万灵丹哪。
回忆起昨晚,我不自觉地抚上嘴唇,尴尬。
“昕舞……我好难受,帮我……”
似乎是药性上来,他死咬着嘴唇,汗如雨下,身体竟不顾贴着皮肤的软剑,向我靠了上来。
软剑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鲜艳欲滴。
“帮你?”见拿命威胁不管用,我将软剑收回几分,“你要男人还是女人?”大不了我替你找。
“昕……舞……”
“哪个侍妾?”我记得他郡国王爷可娶了不止一个女人,找起来应该不会很麻烦。
“昕舞……”
该死。我拿过桌上的茶壶,将剩余的茶水朝他的脸蛋一股脑儿泼了上去。满意地看到他稍稍恢复神智的眼。
“你下的毒,不要告诉我你没解药。”见他完全不配合,我索性用最快捷的方法,“两条路,一,吃了解药或告诉我解药在哪,二,我出门,把第一个遇到的人带到房中做解药,”我邪笑,“不论男女。”
他沉默。
不一会儿,喘息声又急促起来。
“如何?”
“你……的血,可以解毒……”他终于开口,望向我的眼里尽是迷离。
喝了暮的血的缘故么?
“脏。”
我怕脏。无法想象自己的血在别人身体里是什么样子。
“那为什么暮可以!”
为什么暮可以?
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突然提出来,我的确吓了一跳,不知做何反应。
“暮不同。”我避开他的视线。哪里不同,我也不知道。
只是,暮不同,而已。
“我明白了。”青月痕扶着桌站起身,笑得苦涩无比,“昕舞,你也是暮的。”
又是淡淡的香味飘散。
不知何时,他的眼里已经退了情潮。
“父亲是暮的,离殇阁是暮的,郡国王府是暮的,现在,连昕舞都成了暮的!我还真是个一无是处的傀儡!”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哈!”他扬手挡开我的剑,“你居然还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义父真正的宝贝儿子从来都只有暮一个么?你不知道郡国王爷离殇阁主青月痕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傀儡么?离殇阁的君上,从来都是暮!青月痕不过是暮的剑靶子而已!”
暮是离殇阁的主人!?
离殇阁主,郡国王爷,才是他的真实身份?
“青……大哥。”看着他的表情,分明是濒临崩溃的模样。
“从小,我做什么都比暮认真。琴棋书画到文涛武略,我拼了命做到最好,可终究是个被领养的废物!再好,也敌不过一个血缘!
我不甘心!连你也被暮夺走,我还剩什么?冠冕堂皇的名分,呵,还真好。”他嘲讽地笑,又望向我,眼圈有些泛红,“昕舞,跟我走,好不好?暮能给的我一样给得起!”
他这算是最后的邀请?
“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不想罢了。”
“不想?呵,不想!”青月痕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到门口,“我倒要看看没了离殇阁的暮你还想不想要!”
“你想干什么?”毁了离殇阁?他自己一个人,有这个能力么?
“我只是想给昕舞,看场好戏!”
也许是被他口中的“好戏”诱惑了。青月痕离开时,我并没有追上去。
也就在那天下午,江湖上暴出消息,离殇阁主青月痕席卷明暗诱三司及之下所有杀手名单资料,投靠了祭风教。
国有国法,杀手组织,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手下那么多人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份。一旦集体曝光,即使权利再大,也逃脱不了国法制裁,更不用说离殇阁树敌之多,只要资料泄露,十个郡国王府也保不了离殇阁!
离殇阁的状况空前危急,危急到从不轻易露面的离殇阁真正掌权人亲自召集三司商讨对策。
君上,青暮。
郡国王爷。
情何以堪
青云郡国王爷涉嫌谋反之罪,圣上大怒,即日查封郡国王府。念老王爷于国有功,贬为庶民。府内所有家眷侍从流放边疆。叛首青月痕罪无可赦,斩。府内财务上缴国库。青云国从此取消“郡国”封号。
天翻地覆的变化,快得让人目瞪口呆。那个风流倜傥温文儒雅的郡国王爷,居然有谋反之意!
偌大的一个郡国王府,一夕之内,化为乌有。
果真是伴君如伴虎。百姓即便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贸然闲谈,生怕祸从口出,惹出什么大乱子。
难以想象,除了被查封的府邸还在,郡国王府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一天,距离青月痕在我眼前消失仅仅三天时间。
盯这镜子发呆已经不止一会儿,直到镜中多出的人打断我的思绪。
“少小姐,您在梳妆么?”
如沐春风般的声音,甜润浸人,让人怎么也发不了火,摄不了防。“云姨替你梳理可好?”
“不是梳妆,习惯而以。”最近发生的事很多,让我无暇应接。难得清净,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习惯。这副皮囊不是我的,却让我做了很多夜瞳根本不会做的事。
在还是夜瞳时我素来没注意过自己的外貌,对自己究竟长什么样记忆也不深。盯她越久,就越不记得自己之前的容貌。出神时,似乎觉得我原本就长成这副模样。
如果某天,回去了,我还能做回夜瞳么?
发丝被轻轻理顺,身后的女人已经是容颜老去,眼中的媚意却依稀还可以窥见当年的风华绝代。这个人,便是那日在朱阁所见到的三个人中的一个,诱司,染风。
亦是在郡国王府被抄家之前将我带离到现在所处郊区宅地的人。
郡国王府灭了,离殇阁却从其中彻底脱离了出来。
说到底,暮只是玩了个至之死地而后生的赌局。既然青月痕掌握的资料是离殇阁所有成员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份,那就索性让所有资料作废。
一个谋反,就毁了郡国王府,收获的却是所有人还有身份的人成了毫无相干的个体,再也串不起来。至于那些被“流放”的人,则可以干脆转为地下,不在国法的限制之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壮士断腕。暴露了要害,既然不想时刻担心敌人暗地里偷袭,就索性自己亲手割断要害牵连,虽然损失严重,却避免了连锁反应,也使得自己处于主动地位,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可以捎带着搅乱对方全盘计划。
的确是他的作风。
很狠绝的办法,一旦失败,说不定输的是整个离殇阁,也只有暮做得出来。
却,成功了。
然后,我就到了这儿。暮一直没出现。
染风拿过台上的木梳,轻轻梳理我的头发。“年轻好啊。”她轻叹一口气,指尖穿过发丝,抚上我的脸。耳际冰凉。“风姨前几日见过少小姐,只觉得小姐漂亮得紧,”染风的手沿着脖颈抚上我的脸颊,一俯身,将自己的脸凑到我的肩上,盯着镜中我的眼睛,“今个儿细看,才发现小姐最俊的竟不是脸,而是这眼!”
“是么?”我垂眸,身体一紧。
“两年前,我见过楚昕舞,小鹿一样楚楚可怜的孩子。一样的容貌,风姨却觉得小姐要比她更讨人喜欢呢,这替身对风姨胃口呢。”
意料之中地,脖颈上的冰凉加重,还伴随着一丝麻痛。
匕首,还是刀?
诱杀之首,果真是洞察力不凡,出手也是闪电般快速哪。
“我是楚昕舞本人。”我笑,却不急着挣扎,“染司不信?”
“你的眼睛骗不了人,”染风略显苍老的声音轻言细语,透着蛊惑,“看,这种眼神,你没发现我们很像么?”她望向镜中,“杀手的印记,早就刻在眼中了,任凭你怎么伪装,都骗不了我的。”
“义父没告诉你,晨本来就是离殇阁的杀手?”
“半年的杀手生涯……呵,少小姐可别看风姨老了,就好蒙骗。”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夜瞳是怎么样的,她居然看得出来,还真讽刺。
“信不信,随你。”
话毕,颈上一阵剧痛。
“少小姐,风姨也是大局考虑。你若说出你来自什么组织,目的是什么,风姨可以饶你,还可以收你为徒,甚至可以把诱司交到你手上;你若不说,即使再喜欢你这孩子,风姨也只好忍痛割爱了。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天分。”言语间不无遗憾,倒也不失真诚。
天分,做杀手的天分么?
我嘲讽地笑。
“如何?”
“你只管动手。”只要你够胆!
“好!既然不能为我所用,还是趁早铲除!”
“染司!她是楚昕舞。”
暮,终于看到你了。
她是楚昕舞。
久违的声音,我的心一紧。
暮,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染风却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手一松,匕首从我身上滑落下去,叮当落地。
窒息感却没有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匕首掉落而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冰凉从脚底渐渐升上来,脸上却燥热得很。自己最致命的缺陷很可能就此暴露,感觉就像是刀尖慢慢刺进身体,动不了,即使再心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嫣红闪现。
不可否认,依我的性子,除了紧张,少不了的还有兴奋。
不知道是不是暮的命令,染风已经悄悄退下。
“你,不是知道我是夜么。”早在祭风教牢里,他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至少知道我不是楚昕舞本人了。又何必一口咬定我是摘星楼主楚昕舞?
“因为夜本来就是楚昕舞啊。”他笑得风清云淡。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不肯讲真话么。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么明媚的笑容却没有半分真实,我的胸口堵得慌。可笑的是,我居然为了听他的解释在这里待了三天!置摘星楼于不顾的三天!
记得很久之前,莫冥非曾经问过我,你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这恰恰是我此刻最想问暮的。青暮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于青暮,究竟是什么?
如果只是枚牵制三股势力的棋子,当了一次,我绝对不会当第二次。
“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能让我知道?最后一遍问你,你对我究竟知道多少?”我冷笑,很成功地捕获到他瞬间的忧郁与失措,“你知道我不是提神的事,对不对,暮?”
知道我是楚昕舞本人,却不是楚昕舞。
“夜,你不想负责就直说……”
后退一步,泫然欲泪。
这时候,他还是不打算说实话。我究竟在等什么?
转身欲走,却被一杆剑鞘挡住了去路。墨魂。想拦下我,居然还动用了墨魂,好不荣幸。难道我的身份除了离殇阁的晨,还兼人质?
正午时分,屋外的阳光灿烂得很。
太过祥和的景象,总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这趟回摘星楼,十有八九要和祭风教拼个你死我活。对于我来说,其实意义并不大。
占据借贷的东西,哪怕票据已毁,也总有归还的时候。
“你想动手?”
“最后一个问题还没问完,夜想不负责任地开溜?”剑鞘压紧一分。
“是,你只管拦。”我将身体的重量尽数压向墨魂。就是玩命,又如何?
“你……”暮一愣,见我没有退让的意思,叹口气收了剑,“我是最后一个见到楚昕舞和第一个见到你的人,就这样。”
暮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却还是难掩眉宇间的异样。
他,竟然亲眼目睹了我和楚昕舞的交替?灵魂的转换,外在的人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暮也不像是会相信怪力乱神的人,如何会猜到……借尸还魂?
忆起初醒时的状况,虽然楚昕舞遍体鳞伤,却不致死才是。
而且,好好的楼主,即使被莫冥非虐待,怎么会倒在地上?莫冥非不管,丫鬟们也该扶她上床。
难道……
“你!”我被脑海中闪现的荒谬想法震慑,猛地推开墨魂剑,步伐不稳地退到门口,“和莫冥非交手时你来得那么巧,杀她的人……”不是莫冥非,而是暮?!
暮神色一变,垂下眼睑。目光掠过紧握着剑柄的手,眼睫微颤,将手挪到了身后,又是璀然一笑。“是她一心寻死,我不巧被发现了行踪,就顺了她的意。”
竟然,真的是他。
荒唐,好荒唐!我在意得不得了的人,竟是我上辈子的杀身之人!
“夜,在意她的死?”
“在意?”我苦笑,“我杀了你前生你在不在意?”你知道我和她是两个人,却不知道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共用一个身体。我和她原本就是一个人,你教我如何不在意!
“前世……”暮的笑意倏地隐没,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焦虑,“我杀的竟是你的前生?……可,”他顿了顿,移开视线,“你却没记恨莫冥非!一直以来,不是默认他是凶手吗?”
是,从没记恨。也许因为楚昕舞的嘱托,也许还有什么特别计较的东西让我区别对待。我不容忍暮杀我的事实。
“你不一样!”
不由地,心中还来不及反应的话脱口而出。
不一样的,暮。
情何以堪
你不一样的,暮。
莫冥非可以杀我,青月痕可以杀我,所有人都可以,惟独你不行。我绝对无法原谅。
暮定定地看着我,没有言语。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却意外地没有压抑感。
“夜。”暮低低唤了声,手一翻,扯我入了怀中。
漆黑的眸眼波流转,像是薄云笼过星辰,迷蒙一片,见不到底。让我不知不觉沉了进去,忘记了动作。
“你是夜。”暮的眉头微皱,一俯身,唇就贴了上来。只是轻轻一触,眼却霎时迷离。不知何时放在我腰间的手已环过我的后背,将我紧拥。残留着的青草清香幽幽地散开。“能让我破那么多次例的,只有……”最后一个字淹没在他吻上我的唇齿间。温暖濡湿的触感顿时蔓延开来。
脑间一片空白,分不清隐约听到的心跳声到底是源于我还是他。
这个人杀了我,我却忍不住沉沦。
原本蜻蜓点水的一吻,却在辗转间像撩原的火,蔓延开来,引得呼吸越发凌乱。
“暮……”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理智,我试图推开紧贴着我的胸膛,却被搂得更紧,不由有些恼怒,“放……开!”
“这是,”他稍稍有些气喘地松开我,唇色嫣红,“你想违约的惩罚。”
我埋下头,不去看他的眼。“那我可以走了吧。”
“夜不是早就买了暮么?”柔柔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听不出情绪,“就该一直陪着彼此,到死的。夜,陪我到死不困难的。绿衣微摇,暮的手搭上我僵直的双臂,又靠近几步。“离殇阁,摘星楼,责任是人家给的,要不要背却是我自己的事。如果是夜的愿望,我可以……”
“放手。”
每一次,都被他的蛊惑牵引,顺着他为我设下的圈一个一个往下跳。此时此刻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即使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原谅他杀了我前生的罪过么?
即使在意得不得了,我真的有心么?
不过是个不死不活的怪物。
我一咬牙,试着争脱暮的怀抱,却被牵制得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干脆提气反手用手肘直接顶上他的胸口。
暮闷哼一声,突然皱紧眉头,双眼死死地闭起。臂上的手明显一颤,竟随即松了下去。
“夜……” 暮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镇定。
转身离开的刹那,身后传来清脆的声响。大概是墨魂剑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是什么撞上的声音。
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可以回头。
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愚蠢的决定。
别院设在郊区,回城的路上荒芜人烟,自然没个落脚歇息的地方。本不想在路上耽搁,无奈体力实在还没恢复,加上又饿又渴,浑身是汗难受得紧,见到不远处流过的小溪,便加快脚步走到溪边。
溪水很清澈,饥渴交加,我索性用手舀了网嘴里灌。清凉的溪水入喉,纷乱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呼吸稍稍平静。
正午时分没有停留走了好几里,身上已经被汗浸湿,披散的头发湿答答地粘在脸颊旁,难受得很。
正打算顺便洗把脸,手却在舀水的时刻僵在半空。
清澈的水倒印出我此刻的模样,让我的心霎时冰冷。纯白的衣衫上,显眼的印记刺痛我的眼。
手肘处,嫣红一片。
我居然未曾注意到!
暮受伤了,所以行动才意外迟缓,让我有机会偷袭成功。而我,居然未曾注意到!
我到底,干了什么?!
陪我到死不会很难的。
暮的话,回想起来说不出的诡异,让我脊背发凉。本以为是不经意的一句话,现在想来却分明是在暗示什么……他,伤得很重么……所以他才说陪他到死不会很难?暮,在求我陪他等死么……
而且是乞求!
而我,却将他亡命的请求踩在了地上,甚至是伤上加伤!
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路已经辨认不清。
我想抛开一切,立刻跑回去!
原本重伤初愈的身子长途跋涉已经体力透支,喘不过气。暮此时此刻不知道是怎样的状况,担忧像绳蔓一样纠缠在我的心头,抽得生疼。我却只能用力抓着衣襟任逼自己镇定。
我不可以卤莽如此的……我没有资格随性,我不过是个半生不死的怪物,总有一天会离开的不是么?……摘星楼还要我来守。
如果再选一次,这个结局也不会有变化。
“请出示出入证明。”
心情颇为阴霾地回到摘星楼,已经恢复了楚昕舞的装扮,我这个楼主竟然被拦在了门外。拦我的侍卫见到我染血的袖子,问话的同时手早已经抚上腰间跨刀,眼神戒备得很。
“滚开。”
心里愤懑,我也懒得解释,径直上前。眼前白光一闪,却是那人拔刀阻拦。“姑娘,请不要与我们为难,出示证明!”院内的侍卫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围了上来,拔刀将我围了个遍。
将在场的人打量了一圈,发现几乎全是生面孔,显然是我走之后才调任的,自然不会认得我。与祭风教两虎相斗时期,最忌讳的就是替换手下人心不稳,莫冥非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
“让莫冥非出来。”
带头的脸色一变。“姑娘,如果没有证明,请回!”看向我的眼神马上镇定起来,显然是训练有素,大有你若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的意味。
想不到,我居然有被拦在摘星楼外的一天,还真是闻所未闻。不由嗤笑。“你倒是拦拦看。”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拦下我!
我皱眉,握紧袖中藏剑,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夜!”“主子!”
若?墨衣?
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被墨衣抢先。“你怎么会在这里?!”
“拜见楼主!”听清称呼,刚才阻拦我的侍卫赶紧收了兵刃,噼里啪啦地跪了一地,“属下不识楼主回府,请赎罪!”
“退下。”我扫了眼地上的侍卫,无意中瞄到若竟红眼,墨衣更是一副见鬼的模样。“怎么,我不该在这儿么?”十几天不见,竟搞得我死了一般。
墨衣愣了半晌,使劲眨了眨眼,缓缓开口:“夜,我们他妈给流絮耍了。”
突然莫名的凉意袭来,空气也随之一颤。状似,风雨欲来。
“冥呢?”
厅内,摘星楼所有的高层都聚了过来,独独不见莫冥非一个。等了许久不见他的踪影,我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询问。情态紧急,他这个执事没有道理不到场才是。
一干人等神色微变,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回答我。望向我的目光也在对上我的视线的时候纷纷移开。
“莫冥非在哪?”我提高音量,“弦清,你说。”
“主子,”弦清一愣,“主子刚回来,先歇会喘口气……”目光游离。
“若,你说。”
“主子……”若语结。
“夜,你先看看这个。”墨衣递上来一样东西,很成功地吸引了我的目光。
一支短箭,制作很精巧的短箭。
在这个时代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使用的,我的短箭。
“郡国王府被抄的第二天,祭风教派人送来了这支箭。”墨衣瞥了眼弦清,轻轻哼了一声,“点名让莫冥非一个人去。离殇阁这么大个劲敌一夜崩溃,我们都以为你当真落到了流絮手里。莫冥非……孤身前往。”
孤身前往!
我的手一颤,原本已经拿起的茶杯啪地跌回桌上。震惊地望向若确定,却看到若无言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我的脑袋刹时乱了套,只觉得无名业火急涌上升,难以遏止。
现在的局势紧张成这样,我不在楼内,莫冥非便是代任的楼主,居然抛下摘星楼不顾去逞一时之强。本来打算将摘星楼主的位子送他,他今天这番举动,叫我怎么安心离开!
“你们,三阁之主暗部统领怎么当的?!任由莫冥非发疯么!”
我抬眼,冷目厅内的人,见众人不语,怒从中来,手一翻,将茶杯狠狠砸到了地上。茶杯破裂,水溅了就近的若一衣摆。水将若的衣衫染得斑斑点点,不断扩张。“主子……”若不可思议的目光转瞬即逝,没有丝毫忧郁地跪地,“恕罪。”
紧接着是弦清也随之下跪,依旧沉默——只有零星和墨衣没有下跪。
“知罪就该受罚!怎么罚,你们自己决定!”
“够了!”零星怒吼出声,“莫执事当时疯了一样,任谁都拦不住!在场的,哪个没有阻拦过?大哥为了拦他甚至搞得自己都受了伤!你从头到尾都在离殇阁,什么计划都没跟我们商量过,凭什么责罚大哥!”
零星的脸涨得通红,激动得随时想冲上来的样子,却被若死死拉住。
“住口,零星!”
“大哥!你这是何必!她有什么能力值得你屈就?”
“零星,你若不想屈就,没人拦你。”我冷道,“若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对吧,若?”
若缓缓抬起头,脸上波澜不惊。
我却赫然发现,他的脖颈上居然有着一道鲜红的伤口!不深,却因为被衣服遮了,不知曼延到哪里!
是……冥伤的?
若望着我,目光里有些灼热的东西,被我刻意忽视。“我说过,你是我的主子。”
我说过,你是我的主子。
原本莫名恼火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这样的若,我还要求什么?明明是自己心情不好,还任意妄为地牵连到其他人,根本不是我的作风。明知道莫冥非的决定谁也更改不了,我无故牵连他们为的又是哪般?
“起来吧。”我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回椅上。
许是惧于我无常的情绪,厅内霎时安静了下来,不再有人言语。
“夜。”许久,才响起墨衣淡淡的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变成这样?你……怎么了?”
情何以堪
“夜。”许久,才响起墨衣淡淡的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变成这样?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呵,我也想知道,是什么让我不知不觉失了冷静,多出这么多不知所谓的情绪!早就被丢掉的东西,从成为楚昕舞的那刻起,一点一点地被拾回,随之而来的困扰也阻挠着我每一次思考行动,失控的几率越来越高。
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
“衣,我越来越怪物了。”我苦笑。这场游戏,我怕是控制不了发展方向了。
“是,我们都是怪物。”墨衣抿了抿嘴角,犹豫片刻,伸手抓起了我的手腕。见我没有反应,才顺势握住我的手抓紧,“先处理完这里的事儿,我们总能回去的,回不去的话……尽快了结……”
“你很想回去?”
“你不想么?”墨衣笑了笑,“我知道夜也不想当怪物。”
五日前,郡国王府涉嫌谋反,离殇阁君上青暮计遣阁内主要势力,落脚青云北郊三十里。
两日前,离林激战,离殇阁遣明杀三十,尽数被歼。祭风教参战八十一人,七人存。青暮与青月痕战,中剑伤重,侥幸生还。
次日,楚昕舞还,再探,无果。
暮,竟然伤在青月痕手上。
这两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却安然地在郊外别院待了那么久,还真如零星说的,没有资格教训手下。
消息是飞鸽传书,字写得密密麻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唯有“中剑伤重”四儿歌字刺目得很,扎伤我的眼。无名火起,我调了几分内力将早就被我揉成团的纸张震成碎片,厌恶地甩手扔开。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眼前缭绕的竟然还是那几个字,挥散不去。心情有阴郁了几分。
暮。
轻得不能再轻地吐了一个字,不知怎的泛上阵酸楚。胸口僵僵的触感蔓延开来,像是抽搐一般,麻,且痛。
受了重伤,却任由我再出手伤你,你到底,想要怎样的结果?
资料出自迄今为止第一次运行的部门,暗部,或者说是暮自己。
谁会想到,弦清为了平衡三足鼎立从摘星楼盗取,最后又在祭风教莫名失踪的暗部资料竟也是到了暮的手中。这也刚好解释了那天他到祭风教的目的所在。而后,又由暮亲自将资料送还给了摘星楼。也许该理解我离殇阁想助摘星楼一臂之力同心协力对付日益强大的祭风教。我却想不明白为什么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要在他重伤,我回到摘星楼的当天晚上派人送上门。与其说是合作的献礼,更像是临别礼物。
然后,暮就消失了,连暗部也探访不到他的行踪。
我很惶恐,不明原因。总觉得从此就回不去了。那个笑得眼底泛着碎光,如清泉般却怎么也看不透的暮,那个一次次推我向深渊,却也一次次救我到山顶的人,在我直面自己的心时,回不来了。
我们两个只会越走越远,不仅仅因为杀身之仇,对立之隔。
我们还有着时空之隔,人鬼之隔。
吱嘎——
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的同时,我也已经收拾好情绪。
弦清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看到我,微微颔首行礼。“主子。”
“什么事?”
“莫执事的行踪暗部已经查明。”弦清顿了顿,递上一卷小纸,开口有些犹豫,“确实……在祭风教手里……”
“知道了,你退下吧。”
“主子……”
见弦清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才收了神细致地打量起她。似乎一年来,消瘦了不少。从她叛出祭风教到现在,我一直在离殇阁忙碌,没有好好和她单独讲过话,看来是我的疏忽。昨日里墨衣的表现,显然是对她这个前祭风教主还忌讳警惕得很。莫冥非也是个多疑的性子,想必这些日子她在摘星楼过得不会好。
“弦清,”我尽量柔和地笑了笑,“前些日子一直忙着对付离殇阁,忽略了你,还没好好和你道个谢。你为了我背叛了祭风教,我……”
“主子!”弦清猛地抬起头,满脸诧异,眼圈却渐渐泛红,“弦清只要跟在主子身边就好。”
“真的不要我做什么?你仔细想想。”
我好言相劝,毕竟要对付的是她的老家,总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罢。她既然肯为我背上叛徒罪名,我自然也要付出点代价。欠债不还不是我的习惯。
弦清看向我的目光有些怪异。
我微笑,点头。只要是你的愿望,我一定尽力实现。
“你变了,主子。”许久,她轻道,叹了口气,嘴角却不可遏止地上翘,“变得像一个人了。”
但却始终不是人吧。
“说吧,你的愿望。”
弦清定定地望了我一会儿,缓缓跪了下去。
“牵挂的人……祭风教里有我的妹妹,宇文心。一直被禁锢在圣殿,只等着神石苏醒之际祭祀凤神……我希望主子若有一天攻破祭风教,放过她。我若不在……请主子代为照顾。”
“心儿?”我小小诧异。没想到会在这个场合提起她。
“主子认识?”
“那日被流絮囚禁的地方刚好是圣殿。”还受了她不少照顾,即使弦清不说,我也不会牵连到她。
“你是说你们圣殿那破石头会苏醒?!”
啪的一声,门被重重地砸到墙壁。墨衣急匆匆窜了进来,二话不说抓着弦清一阵猛摇:“那块红不红黑不黑紫不紫的放在神坛最上面的石头??它会不会变颜色?譬如绿色?”
弦清摇摇头。墨衣顿时像焉了的茄子,刚才生龙活虎的模样一扫而光,郁闷至极地松了手斜目窗外。
“什么石头?”我怎么没注意过那个圣殿还有这么个玩意儿?
“就是……”墨衣看了看弦清,两眼一横,“没什么,就是本来想捞了去卖的宝贝,可那模样不怎么正,就没捞去。”
“墨衣!”她会分不清石头古玩的好坏?绝对是笑话。看着她摆明睁眼说瞎话,我半真不假地呵斥。
“等我确定,再告诉你。”墨衣难得一本正经,“现在还不是时候,会扰乱你的心神,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这么说,这石头还和我有关?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趁夜在,刚好来个答疑解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墨衣岔开了话题,“弦清阁主你这一年来怎么不好奇你的圣女转了性子?”刻意地瞄了眼弦清,墨衣的嘴角讥诮地扬起,“你居然一句没问起过?”
弦清居然没怀疑过墨衣的身份?这倒让我惊奇。这一年我都没在楼内,还以为他们早就坦城谈过才能共事,却未曾料到居然还有这么个症结在,而且竟然维持了这个奇妙的局面一年?
“见过了主子的变化,自然不难猜到水云的变化原因。”弦清微笑,“主子,看来水阁主还有事和你相商,我就不打扰了。”她躬身行礼,退到门边时略略迟疑,“心儿的事……”
“我会小心。”
“谢主子。”弦清没有多做踟躇,径直离开。
“你故意赶走弦清,什么目的?”确定弦清已经离去,我问墨衣。
“就是想商量下对付祭风教救莫冥非,救莫大执事的事,我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肯为你叛变,”墨衣耸耸肩,吹了声口哨,“小、心、为、上,不会错。你是我嫂子,我得保你周全!”
嫂子……
咳——很就没听到“嫂子”这个奇怪的称呼,此刻被墨衣突然提及,说不出的怪异。才入口的茶硬生生呛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鼻间酸楚一片。气急不过又开不了口,忍不住瞪了罪魁祸首一眼|Qī|shu|ωang|,冷目横扫。
瞪完才发现方才的举动幼稚得很,顿生尴尬。
墨衣将我的白眼照单全收,托着下巴嗤嗤地笑。“水弦清说你越来越像个人,还真是贴切。是因为那个暮?”
“你不是说要谈计策救冥么?”不知是尴尬还是恼怒,我沉下脸,“怎么这么多废话!”
墨衣神色怪异地回望我一眼,失笑。“嫂子,暗部的密报还在你手里,我怎么谈?是你心不在焉罢!”
……
密报上的字远不及方才的那份多,却足以将这次事件推向麻烦的顶端。白纸黑字,区区数笔,让我和墨衣都沉默了下来。
莫冥非,两日前独探祭风教,被俘。
“明知流絮有备而来,那个笨蛋还去自投罗网……”
“那个笨蛋以为你死了,至少是给流絮抓了,”墨衣轻叹口气,“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漏洞很多,可他看到你的短箭就疯了一样,谁劝谁解释都没用……”
闭上眼,眼前只有他流着伤痛却绝对沉稳的眼眸,无法想象他发疯的模样。
疯了一样,那个冷静得不似凡人的莫冥非么?
他怎么可以——疯?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倒还真难想象那样一个决绝的人拿着六絮给的邀请函,因为心力负担不起大庭广众跪到了地上的样子……”
“够了……”
“缓过神来就疯了一样要冲去祭风教救你,而且谁也不让靠近。若想强行拦下他,幸好躲闪及时,不然真的会死在莫冥非的手上也不一定。
流絮让他一个人去,他便真的连暗部都不敢带,还扬言说跟一个杀一个,大不了一起给你陪葬,还真是个没胆的笨蛋对不对?”
“不要说了!”莫冥非三个字,是我永远偿还不尽的债,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夜,该面对的还是及早面对的好,以前在索魂老师什么都教,惟独不教怎么处理感情,因为我们不会有这种玩意儿。但到这儿的这些日子,我已经明白了你当初对我说的‘伙伴’的概念,知道什么是感情,天资如你夜瞳,怎么还是参不透只会躲闪呢。”
“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么?”我眯起眼,早就知道墨衣大大咧咧,却也只是在称呼我嫂子的时候,但凡称呼我为夜,绝对是以手下自居。区区一年,她竟可以叫着夜对我说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是我迟钝?
“你是摘星楼主,索魂第二骑。”墨衣明眸一闪,“墨衣的伙伴!”
我一愣,不语。她是我亲口承认的伙伴,我还能说什么?
“算了,夜,”墨衣的神色缓和起来,“先救了莫冥非,再抄了流絮老巢再说。也许……我们有很多时间学也不一定的……”
什么意思?
鸿门之行
其实根本不必浪费心神去想怎么潜入祭风教,又该带哪些人去才有备无患又不留后患。就在我回楼的第三天清晨,流絮的人就亲自造访摘星楼送上他流大祭祀的拜帖一张,轻轻松送请君入瓮。
楚楼主,年前一别,甚是挂念。不知故友安否?早前拜访,无缘相会,故邀贵执事先行叙旧。闻楼主安然而归,甚喜,诚邀楼主偕故友水云弦清敝教一会,把酒以谈。
流絮敬上。
一封书简,字体清秀,言辞文雅,凑近还可以闻到暗暗的香味,不像墨香,倒像是梅花的气味。淡然中带着几分凛冽,说不清的风骨。
若不是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还真的会误以为流絮是诚心邀请相交甚好的故友把酒言欢畅谈叙旧,谁会想到这仅仅是封邀请我们去鸿门宴的请贴?
这流絮,还真是……麻烦!
“靠……”身后的墨衣显然是看到了请贴的内容,感慨词刚好和我心中的如出一辙,“丫的这不摆明点名去送死吗?还装得跟个孙子似的!玩什么高雅!”
“楚楼主可是答应前往我教?请给个答复也好让小的如实禀报教主。”
殿下之人便是流絮派来的信差。半老的面容,脸长得挺精明的样子。话说得倒是谦恭有佳,眼神却不时飘过主座上我的脸,镇定自若,似乎一点也不把我这个敌方楼主放在眼里。大概是料定偌大的一个摘星楼不敢斩他这个使臣,所以更加肆无忌惮。
“流教主盛情邀请,在下自然会去。”我抬眸一笑,慢慢将手中的请贴对折,撕裂,再对折,再撕裂,整理成薄薄一叠碎片,瞥了身边的弦清一眼。
弦清马上会意,伸出手接过碎片,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你……让我如何拿回帖复命?”那人脸色一黑,显然不仅是被我撕请贴气到,恐怕大部分是我支使他们前教主惹出的怒气。
呵,为的就是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嗤笑一声,马上正色。“不用劳烦这位大哥了,流絮的宴我们赴定了,您远道而来,就暂且在摘星楼住下,也好让我们尽些地主之宜。”
“你……”他瞪目,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敢!”
终于失了镇定么?流絮派的使者啊,就这么点胆子?
“你觉得我不敢么?”
“自古……就不斩使臣……”
好个不斩使臣!“这可是你的提议,怪不得我。”这可是你自找的!“若。”
“是。”
“帮我送使者一程,不要失了我摘星楼的体统。”
“你、你们!”他惊恐地往后退了步,“你们胆敢动我,教主绝对不会放过你……!”
话未完,若的剑已经刺入他的胸膛,惊恐的表情定格在他的脸上,还睁着的眼里却已然没了生气。
剑出,鲜血方才崩射。
“拭目以待。”祭风教。
“你为什么杀他?”
移开满目鲜血的视线,回头就对上墨衣询问的眼神,我轻舒一口气。其实刚才也是临时决定杀了使者,现在想来,其实这个决定还是有些风险。
“斩杀使臣,是败方才会有的举动。”
我笑了笑,解释:“依现在情形,我们本来就是败方,让流絮以为我们心虚恼羞成怒又有什么害处?”
“你的意思……”
“调教你的人没讲过么?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安之,不然流絮现在是怒,是卑,是佚,于我们都是有益无害。”唯一的风险,是莫冥非的安全。
却也是我最无从下手的地方。
莫冥非在他们手上,形势就偏向于祭风教。去不去甚至带什么人去都不是我们能够选择的。次行的危险没有人可以预料,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究竟能不能活着回来。
也是时候安排后事了。
“若,我们离开之后,等五天,五天之后我们如果还没有回来,”我低头,迟疑了会儿,还是开口,“你接任楼主之位。”
“主子……我……”若突然瞪大了眼,随即跪下,将头深深地埋下,“我……我想跟随楼主!”
“若!”
“若想跟随主子!”
抬起头,竟是眼眶通红。
若……看着向来坚毅的男人红了眼眶,有时间,愧疚涌上心头。他把忠心尽数给了我,我又何德何能哪。如果可以,我定会给他一个选择的权力,决定自己的生死,可如今的形势,摘星楼少了莫冥非,少了墨衣,少了弦清,零星又是个有勇无谋之人,若要是跟随我们一起送死,摘星楼就必毁无疑!
“主子,我发誓效忠于你……此去祭风教凶多吉少……”
“就是因为凶多吉少!若,万一我们出事,摘星楼怎么办?不是说你蒙前楼主知遇之恩么,难道你要看着他的基业毁于一旦?”我叹了口气,想扶起跪在地上的若,语气缓和了些,“你得为大局考虑。”
若却不理会我的搀扶,死死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若!”搀扶不成,我加重了语气,“你这是想让我……死不瞑目么?”
你这是想让我……死不瞑目么?
若的身躯猛然一震,竟有几分颤抖。
仿佛寒冬死拽着树干不肯凋零的叶子,风一吹,摇摇欲坠,却扔不肯放手飘落。一圈,一圈打着卷儿。永远是差一分地颤抖。
“这是主人给你最后的命令,你若不接受我也不会让你跟随,我们主仆关系到此为止。”心一横,我面无表情地宣布,将跪地的若抛在身后,头也不会地迈出大殿,“弦清,衣,出发。”
路过使者尸体的时候顿了下,不是因为鲜红的血早在地上淌成一片,而是听到身后传来清晰的声音。
咚,咚,咚。
若……
“若你这是干嘛……”墨衣忧郁的声音随即响起,“夜……”
“我说了,出发!”回头又有什么用?既然不能允诺他跟随,倒不如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债,只会越欠越多。欠了冥,欠了暮,我已经不能再欠了。
上辈子的债,我又有几个今生可以去偿还?
“属下……尊命!”
迈出门口的时候,没了那揪心的咚咚声,静得诡异。
只是远远地传了声颤音入耳,竟让我的眼越发干涩难受起来,像是风沙迷了眼。
“遵命……主子……”
几个字,说得气喘吁吁,说到主子,分明是带了哭腔。
决定立刻出发也是迫于无奈。在这场较量中,谁占据了主动的位置,谁就有可能是最后的赢家。本来局势就于我们无益,唯一出其不意的办法就是不做任何准备立刻出发,赌流絮不会相信我们做决定的速度。
第一次去祭风教总坛是蒙着眼,回来则是墨衣一道走了很多冤枉路才顺利回到城内。总觉得那个总坛似乎离城很远。这次是弦清带路,想不到原本半天多的路程只消一个时辰就看到了祭风教标志着凤神的入口图腾,才知道原来不必绕过阻挡总坛与外界的山脉,山腰石壁原本就有个山洞作为进出捷径。山洞隐蔽得很好,一般人的确很难发现。
此行与其说是去搭救莫冥非,还不如说去祭风教送死,虽然强逼若留守摘星楼解决了我的后顾之忧,却也不免愧疚。一路上,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三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到达山洞口。
“等等,先别进去。”
哪怕不知道我们现在到访,一路走来半个防备都没有的状况也着实太诡异了点。流絮既然可以查到我回摘星楼的时间,应该有很厉害的情报网才是。既然我回了摘星楼就势必与祭风教为敌,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主子怕有埋伏?”弦清停下脚步。
“流絮擅长用什么毒?你身上有没有解药?”若说暗算,最简单的办法怕是在必经之路下毒,这恰恰是流絮最擅长的伎俩,不得不防。
“没有。”弦清眼色一暗,“我出来是太过匆忙……怎么办?”
“衣?”
“我身上带的基本是些疗伤的药,”墨衣沉思,“他若用盅毒我倒或许可以发现提醒,但如果是一般的毒,我就只能设法拖延些时日。”
这就够了。我凝了凝神,迈进山洞。现清和墨衣也随即跟了进来。
洞口透着一丝光亮,山洞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因为心中有所怀疑,我们前进得很小心,也没有发现洞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似乎,流絮真的没动什么手脚?
才想着,突然听见身后轰——的一声剧响,连地面都跟着上下起伏颤动起来。
地震?!
只片刻,山洞就彻底被黑暗包裹。石头从两壁和顶上松落下来,发出断断续续的滚动声。墨衣和弦清明显被吓到,一动不动。眼看着滚落的石头就要砸到她们,我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把她们拽开原地,才惊险地避开了石头。
弦清任由我拉离,只是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袖。墨衣的第一反应却是反手挣脱,另一只手马上跟上,一记手刀险些跟上。
“衣!是我!”我小声呵斥,钳制住她的行动。
“夜?”墨衣的行动马上停滞,双手挽上我的臂膀,不再挣扎。此刻她们什么也看不见,墨衣方才的举动只是索魂长年训练出于自卫的本能。
“发生了什么事?”弦清抓着我衣袖的手一紧。
洞内已经没了一丝光亮,因为光源洞口早就被石头填得死死的,恐怕连空气都很难透进来。里面的空气里尘土飞扬,弥漫着我曾经熟悉的味道,令人呼吸都有些困难。两壁上的碎石还在不时落下,却终究还是静了下来。
不是地震,不然塌的不会只有洞口。该死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居然还有类似火药的东西存在!不然绝对不会听弦清的建议冒险走山洞捷径!
“夜……火药味。”墨衣松了手,蹲下身在地上摸索。
我俯下身仔细看了看脚下,扶起墨衣。“不用。”地上没有松动过的迹象,应该没有埋火药类的东西,暂时……安全了。
抬头时发现墨衣一脸地笑意。“嫂子,现场版的夜瞳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还真是方便。”
呵,夜中视物么?“如果……”勾起嘴角,正想开口,却惊骇地发现墨衣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身影!
鸿门之行
“如果……”勾起嘴角,正想开口,却惊骇地发现墨衣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身影!体型魁梧得很,面无表情,像是根本没有看见我们一样静静地站立着。
吱——
脚下传来细细的一声,还来不及查看,却见那人的剑铮的一声出壳,风驰电掣般直刺过来!不容多想,我挥袖出剑,惊险地挡开差点刺进墨衣胸口的剑,顺势拽过墨衣将她推到了稍远的弦清怀里。
那人似乎力大无比,刺来的剑说不上精妙,却力道十足。挡开的剑时我用的虽然七分是巧力,却还是被反冲力震得虎口酸痛,险些握不住剑柄。趁着他还没稳住被我挡回的剑,我抓住机会起掌猛地袭向他胸口。反应不及,他硬生生挨了我几乎用了七成力的一掌,却只是退了几步,闷哼了一声,立刻稳住了脚步起剑重袭——目标却是在一旁动都没怎么动过的墨衣和弦清!
吱——
又是细微的响声,他浑身一震,竟兴奋地狂笑起来。手却没停,毫不留情地举剑刺向此刻一点视觉都没有的墨衣和弦清。
他一转身,便是留了毫无防备的背后给我。我对准腰腹要害处一剑刺去,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剑从他的后背腰穿透他身体到了前方,原本明晃晃的剑身出了他的身体居然然了黑色。他的步伐一滞,连看也没看伤口,起身一跃,直指墨衣而去!
怎么回事?
脱离他的身躯时剑柄传来微微震动分明是剑身划过肌理时的触感,既然已经是刺中要害,他怎么没半点反应?
墨衣!
即使看不到,动物的第六感还是存在的。眼看就要命丧剑下,墨衣突然推开弦清,自己往反方向闪开,直到触到洞壁,立刻收敛气息。既然都看不到,只要不出声,想要找出目标还是有点难度的。
吱——
那人却准确无比地朝向墨衣走了过去,任由腰间的伤口血流如注。
“夜!”墨衣显然也听到了那莫名的声音,顾不得隐蔽气息直接喊了出来,“看看我身上有没有什么虫子!”
什么?
我一惊,凝神观察,赫然发现她的裙摆上真的有个黑色指甲大小的凸出!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不小心沾到的泥土,细看之下才发现,黑斑四周竟然是一圈深深扎进布料里面的脚!“那是什么?”
“杀了它!快!”
杀了它?我没有多想,快步上前,挥剑斩落墨衣的裙摆外层。虫子刚一落地,就正对着它刺了下去。细微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同那人的行动也停了下来。他又恢复了之前那了无生机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夜……快走……”墨衣重重地喘气,显然刚才已经耗尽了心神,“检查下附近有没有类似的虫子在地上,没发现的话就快走!”
流絮!该死的不要告诉我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盅虫!
粗略看了下四周,似乎已经没有墨衣口中的那种虫子。我拉过弦清的手,又牵了墨衣,朝着山洞深处或是另一出口进发。
“主子……”弦清的声音发颤。
我停下脚步。“什么事?”
“如果我没坚持要走这条捷径就好了……”
“我们大家都不是没事么?”我甩了甩头,汗已经让我的头发粘在了两颊,很是难受,“你觉得流絮不会做两手准备么?”以他的个性,越安全的路上,埋伏怕是比这山洞里有多无少|Qī|shu|ωang|,“还有多久到出口?”旦愿出口没被炸平。
“快了吧……”
“夜!有光!”墨衣的手一紧,“出口到了,我们毫无防备地出去么?”
既然流絮可以料到我们会提前来,自然不会傻到只在洞里放了个杀手那么简单,不做到万无一失不是他流絮的性格。山洞外,绝对不是我们可以稍加休息的地方。
但,知道又如何?我们可以不出去么?不出去待在相对安全的山洞里,的确可以活久一点,但我们还有什么必要来这里?
无论流絮是守株待兔也好,瓮中捉鳖也罢,这山洞我们非出不可。
单凭这点,就是他流絮是这场游戏的主导者!
看到光亮的确是距离出口不远了,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出口。强烈的光让我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干涩得厉害,只好眯起眼让眼睛慢慢适应。
原本出去之前想先避开外面直射的日光,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歇会儿恢复体力。还没站稳,就听见外面柔腻的声音响起,对象竟然是我们!
“楚楼主,既然来了,怎么不现身一见?可让我好等呢。”
像手抚过丝绸般的滑腻的声音,优哉游哉地响起,却让我不禁咒骂。该死的。话虽如此,却也不得不出去。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再扭捏也无济于事,我干脆直接迈出了山洞,却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闭上了眼,紧接着就是脖颈间一凉,不知是什么冰刃抵上了我的要害,更有不知是谁的目光灼烧着,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楚昕舞何德何能劳烦教主大驾亲迎,”我不动声色地避让了颈上冰刃半分,堆起满眼的揶揄看向久侯的人儿,“流教主?”
依旧是衣不蔽体的黑色纱衣,流絮半坐半倚地靠在坐椅之上,显然是恭候已久。一双眼儿满是媚意,精致至极的脸倒还真瞧不出几分杀气,只留风华绝代。
即使已经看惯他的容貌打扮,每次看见,还是忍不住惊艳一番。着装未改,让我不得不怀疑他流絮不是因为之前爱慕现清甘心做男宠才这般打扮,而是纯属个人癖好。男人做到这份上,不知道是福是祸。
“流祭祀,”见了他的模样,我忍不住调笑,“不,是流大教主,好久不见,你还真是妆容不改,”浅笑着略过他纱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故意停留,很成功地看到了他眼底上升的怒意,“你的前教主不在了,这身打扮,莫不是另觅得佳木歇了?”目光瞥过肩侧,总算看清了挟持我的兵器,却也没有多少惊讶。意料之中。“不要告诉我……是青王爷?”
“楚昕舞你……”流大祭祀当即涨红了脸,却只能吐出几个毫无新意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