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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一晌贪醉》(凤舞逍遥)》 · 风浅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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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失笑,按理说流絮既然可以和我与暮斗法至今,绝对是个阴狠毒辣果决之辈,而这一年来的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却偏偏受不了我的几句调侃,每每面红耳赤收场,倒还真是怪事一桩。

“你来了,晨儿。”

背后那灼热目光的主人终于出声。温柔的语调,带着几分淡淡的欣喜,让我一时差点忘了架在脖子上的冰刃,不由自主转过头看了过去。触及的目光却是阴晦泛寒如背阳坡的青苔,连同他嘴角很不搭配的儒雅笑容一样,让人戒备。

青月痕,早知他和流絮串通一气,却也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和他撞上。样貌没变,温文儒雅的气质依旧,只是笑容多了份凌厉。

“你真的想杀我么,大哥?”我粲然一笑,趁着他分神的刹那扬手出剑。柔软的剑身缠绕着擦过他握剑的手腕,留下一道不深的血痕。然后急速后退几步,却信离开他的举剑范围。“墨衣,动手!”

没了我作为人质的牵制,墨衣纵身袭向流絮。眼看着手中匕首就要架上流絮的脖子,却生生被一股力量挡了回去。流絮身后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个面容苍老身手却灵敏得很的高手。一招一式,将墨衣打得节节败退。

“弦清,”我沉声,“帮墨衣一把。”

“是。”弦清得令,跟着加入了战局。即使是两人联手,也只能勉强应战。照这样的状况,墨衣和弦清怕是坚持不过三分钟。

情况危急,我却无暇顾及墨衣那边的的局面,因为青月痕的剑已经不容分说地朝我刺了过来,招招要命,让我忍不住后悔方才的手下留情。

一转身,惊险地躲过直刺胸膛的一剑,却不经意瞥到墨衣她们已经退了几十米远,——此时流絮身边就只剩几个普通教众打扮的人——呵,意想不到的机会!

我提气,足下一点便朝流絮跃了过去,左手拔了匕首从身后架上他的脖颈。

“楚昕舞!”他怒斥,却在刀刃划破皮肤后停止,只是激愤地握紧了拳头,软软的身躯轻颤,“你卑鄙!”

“不会武的教主啊,”我埋首轻笑,为了防止腹背受敌,刀刃一转,将他从座位上逼起,拽着退到不远处的石壁前,“只可惜那那几个高手手下全没脑子,竟然会全体出动对付我那两个不中用的丫鬟,也只可惜聪明如你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你想干什么!”

“是你想干什么才对,流大教主。”我收敛了笑容,冷目对向已经停手的一干人等,“放了莫冥非,不然,你们马上换第三任教主!

“你……做梦!”流絮吃力地吼出声,“想要莫冥非不死,就先献上你的命……”

“你怎么看,青月痕?”我将匕首抵入一分,将流絮的话逼回喉咙里,“祭风教死了教主乱了套,你就少了后盾和合作伙伴,拿什么去实现你伟大的抱负?”流絮若死了,青月痕也不可能篡位成功,毕竟是宗教性质的组织,不像离殇阁般全凭武力就能使手下臣服。

“晨儿怕是没弄清楚局势吧。”

鸿门之行

“晨儿怕是没弄清楚局势吧。”

顺着青月痕的目光,才发现墨衣和弦清竟不知何时已经失手被擒。

“现在开价的可是我。”

三比一!我不由皱眉,咬牙。“你的条件!”

青月痕满意地勾起了嘴角,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了递向我:“你若想见莫冥非,先吃了这个。”

一粒药丸静静地躺在盒里,颜色诡异。

“夜,”墨衣挣扎不果,急道,“不行!”

“我不作没有筹码的交易。”即便允诺了放莫冥非都不能确保实践,更何况他只答应“一见”。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于我都是有害而无益。而那药丸想必也是什么毒药盅虫,我若吃了便是输了一大半。

“你没有选择,晨儿。”青月痕的这声“晨儿”叹得有些复杂,脸上尽是温和,像是回到了那个如水的青大哥,却只是一瞬间,马上被冷笑替代,“你只能选择现在吃,还是杀了你心腹后吃。”

青月痕一个眼色,架在弦清脖子上的刀立刻逼紧。

“主子,别……吃……”弦清勉强出声,换来的是刀刃划破皮肤。

“住手。”我沉声,“莫冥非人呢,带我去见他。

囚禁莫冥非的地方地牢阴晦异常,弥漫着说不清的腐朽混合着血腥的气味。走到目的地的路不长,我却压抑得很,不安的情绪逐渐渗透到每个细胞里,血液里有种熟悉的东西沸腾,更让我恐惧。

不久以前,执行离殇阁任务时还有过的感觉。

我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血液凝固在见到莫冥非的一刹那。

仅仅几天,他的衣服已经被鞭打得支离破碎,一条一条地垂下,粘连在浑身满布的鞭痕上,嵌进肉里,因为血液凝固而成了奇怪的折痕,似乎长进了皮开肉绽的伤口里。

胸口的伤口明显亮不一,看得出是被硬生生扯了早就和伤口凝在一起的衣料。再往下,赫然是一个才烙不久仍艳红无比的烙印,才被铁面掀去皮层的伤口因为烧短了血脉反而不会流血,涨得通红。几乎熟了的皮肤则是泛白。交接着,狰狞无比。

手肘和腰被铁圈固定在墙上,脚却只能刚刚点地。再望去,赫然发现固定手掌的居然是两把钉入墙中的匕首!

手肘和腰部的铁圈并非完全扣实,而是有一两公分空隙,家之脚不能完全着地,根本找不到立足点。除非是死了晕了,身体怎么可能稳住不动,更何况还要受刑!

但穿透手掌的匕首哪容得下哪怕是一两公分的活动?手掌下,分明有两道血痕沿着墙壁曼延至地上,深深浅浅,从鲜红到黑色,刺得我的眼刀割一样的痛。

有水珠沿着浸湿的头发滑落到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湿迹尤在,似乎是刚被泼了冷水——然莫冥非却决然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呆愣在牢房前,我遏止不住浑身毛骨悚然的战栗。不是没有见过残忍至此的刑罚,而是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见到永远骄傲的莫冥非会被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是……冥啊……

几天前还毫发无伤的冥——我现在甚至判定不了他是死是活!

我手一松,匕首落了地。

顾不得阻止趁机挣脱我的束缚的流絮,我满眼缭绕的都是血肉模糊的冥的样子。握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喧,燎烧。满眼满眼的鲜红挥之不去。

“谁的主意?”

握紧手中剑,我转过身面向已经退到护卫身边的流絮,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出口的声音竟连自己都很陌生。

“怎么,心疼了?”流絮柔柔一笑,说不明的神色,“你想动手,也该先考虑一下你的手下还在我的手里。”

弦清和墨衣。

我竟然忘了她们的姓名还捏在流絮手里。

不能动手,绝对不能。

强压下心头的怒气,腹间涌上一阵绞痛,喉咙里也随之泛起一丝腥甜。

对峙的片刻间,疼痛更是加了数倍不止。看来是方才吞下的药丸起了作用。此时动怒心绪起伏,只怕会加速毒素曼延……

“我已经照你的要求做了,你该放了莫冥非吧。”

“自然。”他从怀里掏出要是,却是扔到了不远处。

我急急俯身去捡,却因突然加剧的腹痛双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抬眸时对上的是青月痕正中下怀的戏谑。一咬牙,拼了全力站起身。走向莫冥非的区区十几步,竟像是永远抵达不了的水中芷,分外的煎熬。

冥……

好不容易到了他的身侧想查看他的伤势,我却连从哪下手都不知道。浑身上下满是伤痕,哪有我可以搀扶的地方?更何况,惨不忍睹的手掌还牢牢地被匕首钉在墙上,要解锁就非先拔了匕首,否则这双手就真的废了。

“冥……”小心地双手各自抚上一边的匕首,我试探地唤了一声,“你醒着么?”

他紧闭的眼睑没有一丝颤动,似乎是彻底晕了过去。听不见我的声音最好,拔刀的时候就不会有痛觉了。

莫冥非的身型不宽,却毕竟是个男人。我的两手勉强才能握住匕首柄部,身体则不可避免地贴上他血淋淋的胸膛。他的心跳虽然缓慢,至少还在跳,胸膛的触感却是一片冰凉,和鲜艳的颜色形成极大的反差。

心律缓慢,身体冰凉。天知道流絮和青月痕对他施了多少刑罚才让他被鞭打失血到这地步!

沉静了几秒,我屏息,压下腹中近乎抽搐的疼痛,双手一齐用力,猛地将匕首拔了下来。

耳边略过一声闷哼,出自仍昏迷不醒的莫冥非。即便是没有意思,身体还是会对莫的的疼痛有所知觉吧。也许是失血过多,手上的伤口倒没有出现血流如注的场面。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莫冥非原本就少有血色的唇又苍白了几分。

冥……

时间紧迫,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拿起钥匙解去他手肘和腰上的束缚。少了支撑,莫冥非立刻瘫软了下来。我又没有力气搀扶,只得跟他一并倒在了地上。幸亏还记得他的伤势,还没着地前及时调了个个儿,垫住他的身体。

着地的瞬间,腹中绞痛骤然加剧,我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一阵晕眩。

“许久不见,楚楼主怎么成了这般婆婆妈妈的模样?”流絮的脸上闪过些怪异,急急向前迈了就步,却马上止住了脚步站定。缩回原本像是要伸出的手,负手而立,语气倒缓了许多,“你……难道有了牵绊?”

你……难道有了牵绊?

我的牵绊么。

不觉心头一颤,徘徊在脑海里的是那片深秋时节仍翠得滴水的苍郁,以及,那日染上我白衣的血。

心纠得紧,似乎连腹中都盖了过去,疼痛减轻不少。我胡乱抓了几把干草,小心地将莫冥非翻过身平放在上面。突然发现他原本苍白的唇上多了一道带血的齿痕,这是——

“人你见了,我也放了,”流絮柔声道,“是不是该听听我的条件?”

“我的两个丫鬟呢?”从来地牢之前,弦清和墨衣就被押离。如今押送的那几个护卫都已经回来,却不见了她们。

“一个是前教主,一个是圣女,我当然不会亏待她们,不会要她们的性命,倒是你,”他笑了笑,道,“那药的毒性怕是早就发作了,该担心的是你自己的下场。”

“你的条件。”

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我,赔了这条性命又如何?

“交出摘星楼暗部名单,然后告诉我离殇阁的残兵在哪里。”

竟不是要我的命?

“暗部的资料从来没到过我手里……”吃力地喘口气,我趁着疼痛暂歇的空挡勉强提起精神,嗤笑一声道。很庆幸离开之前我就把资料全交给了若,并没有查看过。但凡是人,总有自己的弱点,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经受不了折磨再理智的人也会屈服。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看暗部资料,这样一来,即使被俘也招不出什么。

“那离殇阁的事呢?”

“离殇阁,呵,流教主别忘了我是摘星楼主,居然问我离殇阁的事……不怕被外人耻笑了么?”

“你以为,我查不到?”他脸色一变,从墙上取了根鞭子逼近一步,“不说就罢,我倒要看看事到如今还有谁会来就你!”话毕,便是朝我扬手一鞭。

本能地伸手想抓住袭来的鞭子,我惊觉身体竟不听使唤!

明明脑袋清醒得很,也没了疼痛,手脚却像是被挑断了经脉一般软绵绵地耷拉着动弹不得——这才是刚才那粒药丸的功用!

顿时,有种绝望涌上心头的感觉。

难道,真的只能任人宰割?

一鞭落在臂上,火辣辣地痛,立刻有红色印出衣衫。

虽见了血,衣仍未破。

看了眼衣服残破不堪的冥,忍不住心头颤动。完全想象不出冥当时遭受的什么样的鞭打才能让衣服烂成那样,都是我自以为是地招惹流絮惹的祸,却让冥来承受,我还真他妈该死!

楚昕舞,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厌恶自己成这样……

流絮微微瞪眼,似乎没料想到这鞭子的效果颇好,有几分出神。

“那药只会让你动不了,却不会让你失去知觉,可是特地为迎接楚楼主调配的呢。”

我冷目瞪了会儿流絮,视线落到他手上的鞭子上,怒火上涌。就是这个伤得冥不死不活!

“流教主想要的只是看我痛苦挣扎吧,何必劳师动众?楚昕舞既然入了你的手,要怎么折磨悉听尊便就是,放了莫冥非。”

“还真是重情重意呢。”流絮眼神一闪,又一鞭疾速落下!

不知哪里惹到了这个阴情不定的流大教主,他这一鞭似乎用了全力,风驰电掣!

手脚仍然动弹不得,我眼睁睁地等着狠命的一鞭落下。脑间闪过的是小时候在索魂因为完成不了老师交代的任务被鞭打的情形。想不到长久没有受这种待遇,倒让我的身子娇贵起来,盯着鞭子,说不出的茫然。

突然,眼前一暗。

什么东西挡住了我的视线。

啪——鞭子落下的声音——却不是我身上发出。

竟然是……冥!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冥,在刚才的瞬间翻了个身,血红的双手撑在我的身侧,用自己没有一片完整皮肤的身躯硬生生挡下了流絮一鞭!

鞭子一落,他就再也支撑不住,压倒在我的身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我甚至感觉到他由于过大的动作撕裂的皮肤,和血渗入我的衣服的粘稠……

耳边是他浓重且发颤的喘息声。

搁在我不能动却扔有知觉的手上的手腕在发抖。

“舞……”

几乎听不出发音,只有些许气息流动的声音,我却能辨别出他在喊我。舞……

舞……舞……

鸿门之行

几乎听不出发音,只有些许气息流动的声音,我却能辨别出他在喊我。舞……

冥……你这是,何苦啊……

你要我拿什么报答你?我又有什么可以给你?

为了我,不值得!

“好一幕英雄救美呢,都伤成这副德行了还可以动弹,当真是舍命为红颜。”看不见流絮的表情,却可以想象出他冷笑的弧度,不由让我绷紧了身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

“恩!”

耳际传来一声低哼,随之而来的还有身上的冥身体猛地一颤,罪魁祸首是流絮第三度落下的鞭子!

一鞭落在冥的身上,压着我的力度又重了几成。他的手却在摸索着想支撑起身子,才微微离开几分,流絮的第四鞭落下,让他又沉了下来,喘息越发不匀。

“冥……你让开!”这样的身体,怎么可以继续替我挨鞭子!他还要不要命了!

手脚不能动弹,我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只能低声呵斥,却也知道我的言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舞……你活着……

没死……

活着……

静下心来,我终于听清他在我耳边那没有声音的气流想要表达的话语,一遍一遍,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只有那么几个字,像是没有意识的梦呓,一声,两声,随着鞭子抽在背上,间断,继续,再间断,又继续。

心酸之感顿时笼罩。

眼眶发痛。

“流絮!你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给你!不要再打了!”

反正是捡来的贱命一条,他要,给他就是!莫冥非的债我已经偿还不清,若是他为了我有什么不测,这罪孽会让我死不瞑目!

“我有说过要你的命么?”似乎鞭打已经耗费了不少精力,流絮气喘吁吁地停下动作,“突然发现这个办法比直接鞭打你来得有用呢。”

“你……”我冷道,“哈,以前是弦清的男宠,现在居然嚣张到这地步,难道是被弦清遗弃之后改投了年轻气盛的青王爷?流大祭祀果真是理智得很,着实令人佩服。”

明知流絮的能耐远非我原本想象中的那样,青月痕从刚才到现在讲话的机会都不多,即使入了祭风教怕也是受他牵制摆布的份。但某些时候,歪曲事实只是为了激怒对方而已。这也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唯有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才可保莫冥非不死。

“楚昕舞!”

果然,再理智的流絮也还是很容易被我激怒的个性。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你不防试试你的胆量。”

“你!”

突然,莫冥非的被人狠狠从我身上推了开去,滚到我身侧。流絮一脸的怒容,从地上捡起染满冥鲜血的匕首作势要刺过来,却在出手时被青月痕截下。

“你说过,她的命我来处理。”

流絮脸一沉,甩开青月痕的牵制。“我后悔了。”

后悔了?呵,想不到我的命还这么稀罕,既然引得他们起了争执。看来是早就不我被擒后的事宜都做了部署,只等着我自己送上门。

“流絮,你再婆婆妈妈就越发像女人了……”

“舞,别……”沙哑的嗓音,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才低低出声。

“流絮,你还不动手?”明知道莫冥非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狠下心不去理睬,只是盯着流絮阴晴不定的脸。半天不见他有所反应,我又把目光转向了青月痕,“大哥,你不是也想要我的命么?”

青月痕的话乍听之下的确是想救我性命,事实究竟怎么样我还是知道几分的。柳絮恨我入骨不过是我带走了弦清又和祭风教作对,套到青月痕身上,我做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他既然可以背弃养父,对我的些须情愫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命对于他,不过是对付离殇阁的筹码罢。

等了许久,流絮却并没有按照我预料地一气之下刺上来,相反的,他的脸色莫名缓和了起来。“今天不杀你,”他勾起嘴角,“你若死了,我就少了个对付青暮的好帮手,那可就划不来了,”慢慢在我身边蹲下,流絮将匕首搁到我的脖子上,来回摩擦,“好不容易将青暮弄成重伤,得好好把握才是。”

他竟然是想一石三鸟!

暮……该不会愚笨到跳流絮的陷阱吧……

他聪明到那种地步,绝不会身受重伤还往火坑里跳的。

我不过是他的对手,而已。

“今天玩够了,”他的手一翻,刀刃对上我的脖子。趁我还未及反应,又一药丸别硬塞进了我口中。本不打算咽下,突然颈上一痛,却是刀刃划破了皮肤,本能地咽下了药丸。

“这也算是刚才的解药,马上你就可以动了。可要抓紧时间休息。”

话毕,扬长而去。

流絮一走,其他人自然不会留下。牢房竟随之冷了不少。躺在地上,丝丝冰凉透入体内,原本怒极火热的身体渐渐冷却了下来。

身体有些发抖。祭风教的牢房里大概除了我和莫冥非没其他人,他们走后立刻安静得死地一般。与其说是室温低,倒不如说是这儿的环境阴冷让人发抖。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转过头,惊骇地发现莫冥非正挣扎着坐起身。每次一用力,染血的双手就一阵战栗,瘫软到地上。他却在一次次尝试。

“冥……停下。”再这样下去,手会废掉……

我的话没有起丝毫作用,他依旧自顾自地挣扎着。噗——又一次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不忍心闭上眼不去看他。“冥,一会我就能动了,你想起来我扶你起来好不好……”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将过话,如今看到冥这副样子,我哪里还硬得下口气?“你别动了,你想变残废是不是!”

依旧没有任何作用,也许他现在根本不是清醒的意识,只是有什么东西容纳感他浑浑噩噩地想站起身。所以不论我讲什么都无济于事。漆黑的眼虽是睁着,却是没有焦距地定定地望向我。

摔倒了扬起头看,爬起来低下头看。

“冥……我好冷。”

不知道这句话可不可以传到他的脑海里,我只是希望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继续消耗岌岌可危的生命。阻止他,不然他今天就得死在这里,而且是因为我的到来。

静静地等待着,我等来的是他奋力想我挪过些距离,伸手环过我的腰,就这么从侧面用血痕斑斑的手环过我,拥住。

总算是静了下来。

你、在、发、抖。

听不见声音,我只能从口型辨别出大概是这么几个字。望进他的眼,我扯出一抹笑。“暖和多了,我想睡了,你也好好休息,明天还得想办法一起离开这里。”

一起,一起。他喃喃了几遍,终于安然闭了眼。不消片刻,呼吸也均匀了起来。睡着了。

说起冷,其实是他的身子比我冷许多,幸好伤成那样他自己察觉不到温差,用我替他捂暖点也好。只是睡着对我来说就是奢望了。

不清楚过了多久,直到手脚可以慢慢动弹,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时,我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莫冥非似乎睡得很沉,或许是昏得很沉,总之没有被我吵醒。

幸好在山洞外得知墨衣带了疗伤的药物后,我曾经问她要了一些过来。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处理伤口并不难,难的是撕下早就和伤口粘在一块儿的衣服碎条。撕下时的痛可想而知。

犹豫很久,试探性地撕了一条他没反应,才知道他已经是昏迷状态。才放开手处理伤口。等到把他伤口上的布条扯完,将药涂抹完伤口,我身上已经被汗濡湿。这才躺下来休息。

躺在那里的莫冥非脸色苍白,死气沉沉。

若不是因为我,想必他今天不会沦落到这副境地。

在现代独来独往惯了,从没想过到了这儿,我会到处欠人情。一次次都是有人相助才勉强活下来,这条命倒是希贵了不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再贵,还是贱命一条。

时间慢慢消磨着,就在我几乎虚乏地闭过眼去时,牢房外传来了动静。我霎时紧张起来,浑身紧绷。

动静不大,似乎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难道是流絮或是青月痕去而复返不成?

窸窸窣窣了一阵子,就在我以为是那人只是探视监察的人时,一个身影畏首畏脚地探了过来,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入了牢房里。

看清来人,我一愣。

“姐姐……”

心儿?

本以为上次圣殿一别再也不会见到的人,没想到还能遇到,而且是在牢房?

“心儿,你怎么在这里?”她不是该寸步不离圣殿侍奉她的凤神么?

“姐姐……”听到我的问话,她原本紧绷的脸瞬时垮下来,立刻红了眼眶。眼里满是慌乱和委屈,一眨,泪珠儿就成串滑落,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姐姐死了……”

什么?我一愣,追问:“你说什么?”

“姐姐被流絮杀了!”她恨恨地拉下唇,瘦小的身躯一阵阵发抖,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奋力瞪大眼,眼眶通红。语气发颤,声音却越来越大声,“还有那个青王爷!也是杀姐姐的帮凶!”

弦清死了?死在流絮手上?!

鸿门之行

弦清死了?死在流絮手上?!

“心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杀我还说得过去,流絮怎么可能下手杀弦清?他不是说过不会怠慢前教主和圣女么。况且,流絮他……爱着弦清啊。

“我不知道……姐姐回来我很高兴,然后流絮哥哥也回圣殿了,他们吵了起来……絮哥哥就拿刀杀了姐姐!”心儿神色恍惚地喃喃,“骗我,什么献给凤神最宝贵的生命……姐姐是教主是凤神的女儿,居然会被祭祀杀掉……”

“心儿……”

一时间,我想不出什么话语安慰这个刚断了精神支柱又失去了信仰和唯一亲人的孩子,我又不善言辞,唤了一声名字,就再也想不出安慰的话。

“姐姐……啊!”她似乎是刚记起什么,急急忙忙从胸口衣襟里掏出个锦袋。揭开锦袋,居然是个钥匙。这是——不待我提问,她就踮起教将钥匙插进了牢房锁孔。啪的一声,锁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你的钥匙从——你的衣服怎么回事?!”

正想询问她的钥匙从何而来,却惊讶地发现心儿的两个衣袖满是血红!

锁一开,就被心儿拽下狠狠地甩开。然后她猛地拉开牢门,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腰大哭出声。

忍了不知多久的恐惧和伤心决裂终于暴发了出来。

毕竟只是个孩子,居然要她面丢最亲的人死在最亲的人手上,着实难为她了。

哭了好一阵儿,心儿终于因为脱力渐渐平静。“姐姐说……让我们一起走……钥匙是姐姐临死前从流絮手里抢的……”

弦清,竟然是因我而死。

又是债。

甘愿为了跟随我放弃教主之位的弦清,我又该怎么报答?如今不在了,我拿什么去偿还这份债!

“你的衣服怎么回事?”如今之计,能为弦清做的只有保心儿平安了。看着仍啜泣不止的孩子,我咬着牙暗自下了决心,即使丢了这条命也得护她周全。

心儿抹着眼泪埋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外面侍卫的,我只够到腰,他们不让我进来。”

她竟然杀了侍卫?

完全不会武的孩子,居然可以解决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

没有时间多作无关的考虑,现在首要的是离开这里。可惜莫冥非仍然昏迷不醒,只好尽力搀扶着他离开。

可即使出了地牢,带着重伤的莫冥非也根本无处可去。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进了圣殿。一来心儿刚从圣殿逃脱,一时半会儿圣殿不会在搜查范围内,二来,这圣殿是祭风教的禁地,教众不入,至少可以挡去围攻的风险。

圣殿的条件显然比我想象中的好,吃的住的是一应俱全。反正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于是便干脆在心儿房中住了下来。

不知道是应证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还是别的什么,我们竟然在圣殿待了整整三天,期间没有一个人来查看。三天不长,对于我们来说却是绝处逢生的机遇。墨衣配的药比这里任何药都要特效得多,三天,虽然不能完全治愈莫冥非的伤,却已经可以让他勉强行动。

心儿被打破了信仰,似乎已经崩溃过,然后连原有的性子也忘掉了。像个新生的孩子,对死亡什么的几乎没有概念,唯一的理论是流絮和青月痕杀了弦清要报仇。也许是弦清曾经嘱咐过她要跟着我,她这三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待在我身边,见到我替莫冥非处理狰狞的伤口也不黄,反而饶有兴趣的样子。

这副模样我很熟悉,我曾经在很多索魂训练营出挑的孩子身上见过。

“你在想什么?”

莫冥非紧绷的声音拉回我游离的思绪,我才发现上药的手已经停了许久。已入深秋,让莫冥非光着上身躺了这么久,不由有些尴尬。

冲他笑了笑,我重新挑了药膏替他处理伤口。“我在想,上次被软禁在这里的时候,怎么没看到有这个花?”

圣殿内外,但凡有泥土的地方,就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荆棘类花朵,然后蔓延着爬满整个殿堂。

没有什么气味,很容易被忽视,却不知不觉渗透到了每个角落。

问了心儿,说是这花一直存在,我却到现在才刚发现。

也许一开始,变的就不是圣殿,而是我。

“嗯……”莫冥非突然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

我低下头查看他的伤口,并不是最深的一处,我下手也还算轻柔,怎么弄出这么大声响?难道是药的刺激性?

抬头看向莫冥非的脸,本来就趴着上药的他此刻几乎是将头埋到了枕头里,只留通红的耳朵在外面,包扎得厚重的双手紧绷着环住。

这是——

“拿开!”隔着枕头,他沉闷地低吼了句,“你的手!”

少年时就受过索魂色诱暗杀的训练,我很自然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失笑。上药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只想着怎么减轻他痛苦,不知不觉就用上了些老师教的手法,没想到阴差阳错搞得他难堪不已,这还真是……

咬着唇遏止出出口的笑,我安慰:“再坚持下,腰上的伤口还没涂过药,马上就好了。”

他憋着气不开口,我就当他默认,继续替他上药。当然,过程中尽量避免了肌肤接触,不然今天可真要为难死他莫大执事了。至于为什么减少了接触,却抑制不住他越发泛红的耳根,就不在我的理论知识体系内了。

一道道交错的鞭痕,还有很多我辨认不出出自什么的伤口,莫冥非的身上是体无完肤。光是上药就花了我近一个时辰,实在想象不出这几天他受的是怎样的折磨,又是怎么挺过来的。

“冥……”上完药,他还是一动不动,我叹了口气道,“为了我,你何必。”我于他的向来只有麻烦与灾难,根本不值得为了我这个过路人冒这么大风险更何况是差点丢了性命。

自问我从没无私做过什么为别人的事,于自己有利是我做的所有事的必要前提,必要时候伤及无辜填上他人性命是常有的事。他的个性与平常做法也和我相差无几,没必要这次做得这么彻底。那样让我如何……

“展舞!”他愤懑地坐起身,满脸通红却还是狠狠地瞪着我。

展舞?陌生的名字让我一时没反应,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很久之前曾经告诉他的姓展单名舞。没想到被他记下了。从没想过会再听到这称呼,心沉了一下,皱眉。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大概是见我神色刹那的恍惚,莫冥非吃力想要地坐起身。眼看他手上的伤口又要裂开,我只好俯身上前扶住他的背防止他跌下去。

近距离地看贴在一块儿,才发觉他通红的脸滚烫,神色有些怪异。

“冥你……”搞什么鬼!

睁大眼瞪了我半晌,他的眼迷离了几分。身子一沉,却是他自己松开了支撑着身体的手,连同我一并拽了下去。手环过我的脖子,将我又压近了些。未等我反应,唇就贴了上来。

凌乱的呼吸略过我的脸,他吻得越发深入。透着不为我知的绝望与狂喜狂悲,一丝丝传递给我。

这是你想违约的惩罚。

脑海里掠过的是晶亮的眸,带笑的眼睫,和那一袭绿衫摇曳。

夜,陪我到死不困难的。

奋力推开莫冥非的束缚,我总算和他拉开了点距离。对上的是他泛红分明是含着薄泪的眸。

晶莹笼盖,碎光一片。

“你别走,我不动……”他低声喃喃,扬起手轻轻拥住我。

想起薄泪的双眸,我有些不忍,边随了他意小心地逼开伤口,靠上他的胸膛。看不到他的眼,只听见他的声音在回荡。

“听到你死了,我连自己活不活着都不清楚……你没死,不是梦……好庆幸,总算来得及告诉你……”

“小心伤口。”我打断莫冥非的话,挣开他的手起身,“这个药药性强,作用时消耗水分很多,你上完药最好补充下水分,”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我径直站起身招呼一边默默无语的心儿,“心儿,带我去取水的地方。”

他接下来的话,我不要听,也没资格听。

玩不起的东西,倒不如大家都避开。

“从你第一次救下我,我就说过我服输了,我爱上你。”

在我踏出房门前一秒,莫冥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停下脚步,却不想回头。

到最后,他还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遍地的紫色荆棘花蔓延,不经意间,居然看到门口木逢里也有了一两点紫色。分明昨天还没有,居然悄悄探入了房里。

安静地让人毫无知觉。

像有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心里了,就去不掉了。

感情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人,心里其实放不了很多东西。不论是于我还是于他。所以,他的这份意,我只能当做我欠的债。

终于还是回过头面向他。“冥,我恐怕……”承受不了你的情。

“那天,我和自己打了个赌,”莫冥非似乎是没听到我的话,自顾字地说下去,“杀了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或是被你杀,一切结束。”他轻笑出声,脸上的光彩瞬时洋溢起来,“谁会想到,原来一点机会都没有的赌约,居然最后的结果是你打赢了我,又救了我。那时候我就我输了,心甘情愿,爱上你。”

沐浴在晨光中,莫冥非的脸上披了淡淡的柔光,前所未有的安宁。

“所以,值得的。”见我一直盯着他看,他尴尬地别过脸,语气一变,“这是我的事!你只要记住不用考虑我做什么要你报答好了!”

我沉默,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知道,你不会……”他慢慢缓和了语气,“执事守着楼主,就可以了……”

执事守着楼主,就可以了……

有必要为我做到这样么?

我不要,可以么?

何以为报

“这是什么?”

拿水的空挡,心儿递上来一块黑漆漆的石头。石头手掌大小,似乎是随处可见的那种,形状很不规则,应该没有被雕琢过,边角却已经被磨得很圆滑,大约是经了很多人的手。

心儿捧着它,眼底有些排斥。双手高高地举起,迫不及待地想要我接过的样子。

“祭风教的圣石。”她眨眨眼,咬下嘴唇不让眼泪掉下,“姐姐要我交给舞姐姐你,可别让馏絮抢走了!”

圣石?我伸手接过其貌不扬的石头,只觉得触体冰凉。即便在心儿怀里不知待了多久,手触碰之下还是觉得丝丝寒意透过皮肤渗进肌里,另人有些发悚。

依稀记得墨衣曾经提起过在圣殿的某块石头,难不成就是我手上的这块?

“为什么要给我?”我会有什么地方用得到它么?

心儿摇头。

虽然不解,既然墨衣需要,我就先收起来也无妨。冰凉的触感太过阴寒了点,我便把它放进了衣襟内袋。顺手接过心儿刚准备好的茶壶转身欲走。“冥还等着……”

还等什么,你还在等什么呢?

轰的一声,脑海里什么都没了。

砰——手里的茶壶一滑,跌到地上碎成一片。清脆的声响似乎要将耳膜刺穿。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只有耳边茶壶破裂时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

像是要割裂脑颅般。

痛苦地蹲下,抱住头捂住耳朵,却还是隔绝不了那声响。

“舞姐姐,姐姐!”心儿的呼唤远得听不清。

“我……没事,”勉强抬起头,心儿的脸看起来扭曲得不成样子,分外狰狞。伸向我的手让我忍不住想甩开……

好想,好想一掌打过去……看那苍白的脸染了血是什么样子……什么都安静了就好。

打过去就好了……

这也算是刚才的解药,马上你就可以动了。可要抓紧时间休息。

突然浮现流絮临走时的话,才惊觉他的意思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说的是也算解药——也就是说根本不是解药!

身体里什么东西在叫喧,像是什么被捆绑的猛受挣扎不已,要破体而出。眼里的景象渐渐模糊,唯有远远近近的一片紫色混沌。

“舞姐姐!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被心儿唤得稍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扣上了他的脖子!我竟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意思要将心儿致于死地!一瞬间的惊醒,我重重地推开心儿,伸手捡起地上茶壶碎片捏在手里狠狠抓紧(奇*书*网^.^整*理*提*供)。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硬生生盖过眼里朦胧的紫色,刺耳的声音渐缓。“快走!”我冲她呵道,“带上莫冥非,不要出圣殿也不要让我知道听到了没!”

“姐姐……”

“快走!”不然……

“知道了。”心儿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开。

“等等……”意识又开始涣散,我又把手里的碎片捏紧了些,“想办法找到墨衣……救我,如今我们是逃命,没有什么好人坏人,挡你的人,”我望进她的眼,“杀。”

我相信她有这个潜力。

心儿一走,我的情绪倒反而冷静下来,全身无力,索性任自己坠入了迷糊之中。朦朦胧胧间依稀看到弦清,冲她苦笑。答应照顾好她的妹妹,结果却是俨然要把她的妹妹培养成另一个夜瞳。不知道她若见到,该会如何反应?

不知道莫冥非和墨衣能不能顺利逃出去。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那个人一面……

乱七八糟的思绪纷杂万分,才发现自己也可以婆妈成这样。已经忘了夜瞳什么时候变成了普通人,只记得大概是处处受牵制刚开始的时候,感情这玩意儿,当真不能多碰哪。

这样死了倒好。

再次醒来的时候,居然上舒舒服服地躺在柔软的床上。我几乎以为是得救了,如果忽略被牢牢捆在床上的手脚的话。

陌生的房间是谁把我搬来了这儿?

@奇@“晨儿,”疑惑间,有人推门而入,见我睁开了眼,笑道,“你总算醒了。”

@书@“放开我,”我皱眉,“青月痕!”抓我来这儿,他有什么目的?

@网@“放开?不行哪,”他走到床边不顾我的瞪目坐定,扯过被子替我盖上,“万一你身上的盅毒一发作,我可不是你的对手,只能绑着你。”

果然,是流絮的杰作。

“你想做什么?”把我抓来如果只是单纯地想告诉我中毒一事,就不是他青月痕了。

“我说过要毁了离殇阁,青暮有的东西我会加倍拥有,”他的语气一硬,伸手掐住我的下巴,“你也一样!你若跟了我,祭风教也好,离殇阁也罢,我愿和你共享。”

“呵,说得倒轻巧,”我冷笑,“你不古是流絮收留的丧家犬而已。”

话毕,掐在下巴上的手就移到了脖子上。

“流絮是聪明,手段也够狠,只一年不到就可以让祭风教强壮到这地步。可一到关键时刻就感情用事拖泥带水,这一年顺利不过是没碰着让他有机会感情用事的机会罢了。祭风教早晚是我的!”

我不说话,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想死,还是和我分享天下?”手扔掐着我的脖子,他的语气居然缓和了下来,“晨儿,好好考虑如何?”

“考虑让不让……你利用我这个摘星楼主么?”我冷睨,“要杀,就杀!”

“那你就去死。”

不能呼吸……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跃的地方仿佛不上胸口,而是喉咙口。脸被胀得嘴唇发麻……

浑身像踩进了云里,找不到一丝可以借力宣泄窒息痛苦的地方……

突然,剑气划过,然后掐在脖子上的手倏的松了开来。

剑光一闪,剑锋落在床栏之上。原本坐在那里的青月痕却早已闪身退到一边,出剑侯战。

此刻站在床前的身影,是莫冥非——

他还要不要命了!

他的身上松松垮垮地系着件白色袍子,大概是从圣殿里找的祭风教徒着装,正好遮了满身的伤痕。目光凛然,乍看之下倒真像完好无损的健康人。

“想不到半死的人才隔几日就恢复到这地步,我倒真小瞧了你。”

莫冥非没有答话,挥剑就刺向了青月痕。却被青月痕轻而易举地躲过。一剑未中,莫冥非反身一掌跟上。

青月痕没有防备,扎扎实实地接了他一掌,被击得连退几步,却陡然笑出声道:“原来……”话未完,就是突然袭向莫冥非。

青月痕的招式变幻很快,即便是毫无伤痛的莫冥非也不一定跟得上他的步伐,更何况他是重伤在身,哪里可以招架?

也许是流絮的毒让我可用的力气所剩无几,原本很容易挣脱的绳子任凭我怎么扯都扯不断,眼睁睁地看着莫冥非越打越退,只能出口阻止:“冥!你给我停下!”他的身体什么状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现在阻止,晚了!”青月痕冷道,反身一剑直刺莫冥非!

一剑过去,向着是胸口要害,如果躲闪不及必死无疑!莫冥非却没有一点躲闪的动作!

“冥!”

风驰电掣的瞬间,却是青月痕的剑刺入莫冥非胸口一寸即刻收手,只为了避免莫冥非的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以剑迎剑,莫冥非正面和青月痕对刺,赌的只是谁不怕死!然后,他赢了。青月痕既然选择躲闪就已经输了一截,更何况他也伤在了冥的剑下,输家之势已然。

“好一招致之死地而后生,”青月痕轻蔑地笑了笑,退到门外,“就让你们垂死挣扎几日也无妨。”

说罢,当真离开,没有丝毫犹豫。

何以为报

莫冥非,你还真是不要命。

青月痕一走,他就把剑甩到一旁,上前来解捆着我的绳子。匆忙之中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绳结,额头上便冒出一层细细的汗。试了几次就不耐烦了,干脆直接用手扯。结果是绳子纹丝未动,他却已经筋疲力尽。尴尬地瘪了瘪嘴,莫冥非颇为郁闷地低头去捡扔得挺远的剑。

一剑刺下,绳子自然立刻绷断,同时凋落的还有他手里的剑。

望着空空的手心,莫冥非更加郁闷地皱眉,恨恨地瞪了它一眼后若有所思。

“谁让你刚才拼命过头了?”我叹气道,“我自己来吧,你先歇会儿。”既然一只手自由了,我就自己拿剑割断了绳子,扶过莫冥非坐到床边,“你先睡会儿……恢复体力,wωw奇Qisuu書com网我去给你找水。”说罢便把他往床上按。

“别走。”他的身子一僵,支起就快躺下的身体,伸出手似乎是想拉住我的手腕,却在刚刚触及时支撑不住垂下了手。

眼神闪了闪又暗了下去。

我的心一颤,回到床边拉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双手握住。为了方便拿剑,他早就扯掉了包扎在上面的布条,刚才一用力,伤口又崩裂了。不知道怎么让他减轻点痛苦,我只好试着用手替他误暖点。

“我马上回来的……你得喝水,不然会支撑不了。”

“马上?”他的眼睛一亮,盯着在我里的右手,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意,缓缓闭上眼睡了过去,手也慢慢加重,终于放松下来不再发抖。

“好好休息,冥。”

我为你能做的……不多。

轻手轻脚地掩上房门到了外面,我才发觉疲惫彻头彻脑地压了下来。回头望了眼房里,确定没有动静,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倒头依靠在墙上,入眼的是渐黑的天色,晚霞如肆虐的恨。

不恨青月痕,不恨流絮,只恨自己是个废物。

清月痕没把我带离圣殿,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也许是怕流絮知道节外生枝,却没料想到突然冒出个莫冥非,让整件事的发展超出了他的料想。

凭借着不多的记忆纡回倒上一次拿水的地方取了水,回来时已经隔了半个时辰有余。莫冥非已经醒来坐到了床上。

“你醒了,”我到了杯水递到他手上,笑道,“刚才不小心迷了路,让你等久了吧。”

他无奈地笑笑,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又动也不动地盯上我的脸。

“你知道心儿去哪里了么?”一路上都没有她的身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莫冥非摇摇头。“我只知道她去找墨衣了。”他定了定,“不过应该不用担心,那孩子很不简单。”

这个我自然知道,否则也不会冒险让一个孩子去做这种事。

“对了,我顺手还带来些吃的,你饿不饿?”我点点桌上刚才一道拿来的水果,揉揉鼻子,“其实你受伤了应该吃热的饭菜,难得流絮为了让心儿吃住全部都在圣殿里面还特地设立厨房。可是……我做不来这种活儿,你就将就下……”

本来还打算试试看做饭,结果很令人不甘心,相当伤害我的自尊。

莫冥非沉默了会儿,看向我的眼底开始往外溢出笑意。

“不会生火?”他忍着笑问。

不知道是憋笑憋得脸红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觉得他的起色好了很多。我不答话,别扭地移开视线,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受不了身侧灼灼的目光,妥协。“会。”野外生火都学过,更不用说是在厨房里,“只是……我只会辨别哪些没毒,烧到什么程度不会对人体有害……”

至于味道什么的,从来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刚才尝了一下,我终于还是没敢拿给重伤患吃的勇气。

“这才是你回来晚了的真正原因?咳咳……”莫冥非终于支撑不住,轻笑出声。然后一时气息不调,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都湿了才拍拍我的肩,“真想象不出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咳咳……”

“你想知道?”我微微笑了笑问,却见莫冥非掀了被子作势要下床,连忙阻止,“你要干嘛?”

“教你做饭。”

铿锵有力的四个字,很成功的让我愣在当场。回过神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刚想发问,却见他身子一倾,靠到了门房上,险些跌倒。

“你怎么样?”

“没事……呵……连腿都不听使唤了,”他苦笑着摇摇头,“没关系的,只是躺太久的缘故。”回过头见我还愣在原地,莫冥非皱眉,“还不快跟上!”

一身宽松白袍的莫冥非忙碌在厨房里。葱,油,酱,醋,握剑的手拿晚菜刀换锅铲,时不时还用袖子擦擦额际脸颊的细汗。遇着被浓烟呛到眼时,眼眸就晶亮晶亮的,还真是——怪异。

我自然只有烧火的份。趁着炉火正旺,我探出头支起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眼前的伙夫,传说中的摘星楼主莫冥非,不知不觉偷笑出声。

“你笑……”听到我的声音,莫冥非疑惑且气愤地瞪眼,余光瞟到手里的锅铲,马上换上一脸窘迫,皱眉,“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笑你,”我正色,“不要多疑,莫执事。”马上缩回脑袋一本正经继续烧火。

“你……”

莫冥非语结,不再废话,只是狠狠地往烧开的锅里倒了一碗水,呲——然后狠狠一铲,唰!

三菜一汤,知道精致的晚餐上了桌,我还是持续审视的目光扫描桌上的菜——这些,真的是他莫大执事做的??“你……”不是压根就不会做菜么?“第一次陪我出楼的时候,在你的小屋不是……”做出了让我不敢吃的类似食物的东西么?

“新学的,”他递了筷子到我手里,手微微有些发抖,“尝尝看。”

“新学的?摘星楼缺厨子么?”我问得一本正经,看到他漆黑的眼眸泛起怒意,忙不迭夹了筷菜入口,嚼也不嚼咽下了喉,“好吃。”见他还没反应,又夹了筷放到他的碗里,才看到他眼底的笑意,松了口气,“怎么会想到……学做菜?”不是研究什么功夫套路内功心法而去做这种奇怪的事?

“上次如果可以留你在小屋,你就不会撞上流絮。”

竟然是为了这个原因。我的心一紧,沉默下来。他竟然把上次我被绑架去祭风教的是归咎于不会做菜不能留我在小屋,而去学做菜?

“该来的迟早会来的,不关你的事。”我只能闷闷跟了句。

“反正学了,幸好,”他勾起嘴角,“来得及。”伸过筷子夹起碗里的菜,却还没触到嘴边就手一抖,菜掉了下去。莫冥非顿时失了笑意,脸色苍白。

“伤患,”我特地选了个易夹的放到他碗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总算,这次的菜顺利入了他的口,我暗自送了口气。

“舞,”他犹豫着开口,“你以前……”

终于轮到这个问题了。我微微笑了笑,等了很久了,就等着他问我这个问题。“我么,”我淡道,“以前一直在某个杀手组织里卖命,是那个组织的第二干将,叫夜瞳,本名是展舞。”

“那怎么……”

“最后一次任务失败了,就死了,然后就到了这里进了楚昕舞的身子,就在暮出现的那天,我醒来,”我叹气,“哪知道楚昕舞丢了那么大个烂摊子给我。”

他盯了我半晌,缓道:“辛苦你了……”

一顿饭,莫冥非几乎没有动手,全是我一个人在狼吞虎咽。他只是定定地看这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话,间或抱怨几句我咽得太快,语气始终是宠溺的。

很久很久以后,我记不得他讲了什么,又或许是不愿意向其他讲过什么,只是那晚他淡淡的笑和苍白却很安然的神色在我脑海里徘徊了很多年。梦里不知几次偶遇,没有激荡,没有愤恨,只是淡淡的酸,然后心跟着痛。

用过晚餐出了厨房,月色已浓。

扶着莫冥非走过庭院时他停下了脚步对着月亮发起了愣。深秋露寒风凛,月华披下他苍白的脸,风过衣袂轻飏。如果不是手争扶着他的腕,我怕他会飞了去,再无踪迹。

不由想起义父寿宴那个晚上,他在摘星楼外等候我这个“已死之人”时也是这副样子,只是那是还要健康得多。到如今,我依旧给不了任何筹码。

“今晚会有天狗食月么,”他轻道,“像一年之前的今天?”

今天居然恰巧是一年前的月蚀之夜么?老天还真是作弄。“不会,”我轻声道,“你累不累?”

莫冥非摇摇头,选了处扶栏,拉我一并坐下。“我记得那是你说自己是妖孽。”

“你说的,”我笑了笑,提醒,“是你喝醉了,不记得。而且我本来就是。”借尸还魂不叫妖孽什么是妖孽?

“我全部记得!”他再次皱起了眉,不满地瞪视,目光落到我的唇上,脸一红,埋下头,“酒乱性,我从不沾,那次当真是心里矛盾堵得慌……”

“英雄不该是千杯不醉的么?”我戏道。

“你……”莫冥非当下变了脸色,一激动猛战起身,却马上因为体力不支跌回原位,埋头低低说了句,“我累了,扶我回房吧。”

他的确该累了。

回房的路不过几百米,走走停停却耽搁了很久。扶他进屋夜已深,房里黑得很。他上了床,我才回头点上桌上的油灯。回过头发现他望向我的眼里有光闪动。许是没料到我会那么快回头,他尴尬地笑,用袖子抹去晶莹。“太困了……”

“那我把灯灭了,你早些休息。”

“不要,让它亮着……也许可以……”

“也许什么?”

“没什么,你也早点睡吧,”他摆摆手,躺下身就没了声响,似乎是睡着了。我大理完毕出门的时候,才传来他低低的一声。“舞,万事小心……我……”

我没有答话,只是开不了口。

关上房门,抬头望了眼月,竟然已经找不到踪迹。也好,屋里是亮的,看不到外面。

冷风刺得脸上泛痛,我伸手抚上脸颊,触及嘴角,发现还残留着今天装了一天的虚假笑容,不由一阵难耐,狠狠伦了自己一巴掌。废物!

脸上火辣辣的痛。

迈下台阶,我咬唇朝着房门直直地跪了下去。

莫冥非,莫冥非,我欠你的,该怎么偿还?要命,我给你!为什么老天爷给你的结果必须是这样子?!

不灭灯,你是想说可以熬过今晚对不对?我陪你熬。

老天爷,我说过我不信宿命。来了这个世界,神也好人也罢,我从没跪过任何东西,如今我展舞跪在这里求你 ,求你放了莫冥非好不好?

只要你放过他……

一夜,灯灭,晨曦。

早上了。

跪了一夜,我用了好几次才爬着站起身,脚步踉跄。

鼓起勇气推开房门,莫冥非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苍白的面容,眼睫湿湿地粘连在一块儿,水渍未干——

身却已凉。

没有呼吸,永远不会再有了。

俯身靠在已然没有心跳的胸膛上,我的眼眶痛得厉害,却仍然没有泪。

桌上的剑不知何事到了床上。

我的目光无意瞥到窗幔撕裂,朱红的床栏上,几道剑刻的划痕拼凑而成的字入眼——心抽搐得近乎撕裂如窗幔——只能狠狠抓着衣襟缓解痛苦。

几个字,是他来不及开口的话。

半夜起身拿了剑刻给我的话。

舞,不能护你到最后,对不起。

舞,不能护你到最后,对不起。

舞,不能护你到最后,对不起。

起字少了一画,未完。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剑落了下来,完不了。

一如昨天他最后对我说的,我答不了话。

舞,万事小心……我,爱你。

泪,终下。

决战祭风

很少没有任何目的地呆坐很久,那天,我守莫冥非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看不清他的脸。也许是天又暗了,又或许是好几天没有休息困顿不堪。压抑了很多年的泪水终于有了决堤的理由,流了,便不想停下。

直到泪水模糊了床栏上歪歪斜斜没有刻完的字,再也看不清。

终究还是负了他,如今还可以为他做的,只有不让他留在这里。

这里是祭风教,不是摘星楼,不是他该有的归宿。可要带他走,谈何容易?既然我也是自身难保,那就唯有——

毁了。

天色再度黑彻的时候,烛光终于染上了纱帐。

寒冷的夜,火光将屋里烘得炙热无比。翻滚的热浪里,冥的身影早已埋没不见,只依稀见得床栏上的字若隐若现,似乎是伸手可及,却任凭我怎么也探触不到。

再也见不到了。

“莫冥非!”整张床坍塌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胸口一阵翻涌。莫冥非!

一口腥甜泛上喉咙,涌到嘴里。拿过袖子擦掉溢出口的血,不出意料的看到黑色一片。终于,已经到了不得不做最坏打算的时候了么?

火已经蔓延到了门口,我怎么都迈不开脚步,晕眩的感觉笼盖下来,意识渐渐涣散。呵,老天爷,你竟连报仇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火光冲天。

“你以为有那么便宜的事么,楚昕舞。”

是谁?熟悉的声音,是——流絮?

很想睁开眼看清楚,意识却渐渐涣散。落到流絮手里,必死无疑,想不到会在没有替冥报仇雪恨前死在这里。是我手上沾的血太多,报应么?

“你害我杀了弦清,这笔帐还没有清算,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死?”

轻易死么……由不得我。

舞儿,这别墅里什么地方你都可以去,只有这扇门不可以进,知道吗?你开了,爸爸也保护不了你了。

门后面有什么?

欲望,现实。

为什么现实在门里面锁着?舞儿还不让进?

那是爸爸的现实,有舞儿的地方,是爸爸的天堂。要想把天堂留下,就得把现实锁起来。不许进,知道么?

舞儿只是想试试……

我只是想试试,到底命运能不能改写,用我的命来赌老天给的结果。到底是谁会赢……既然你已经被我发现了,就当是杀人灭口吧。

你要我杀了你?为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楼主小姐,你不是被亲爱的执事气疯了吧?

求你杀我。

理由?

只有我在今天死,才能换她的到来。我们的命运才能扭转……我们才会有可能幸福的机会……

是么。

却见那人眉梢微翘,眼如新月弯。眸中笑意如碎晶,折射得整个人剔透似琉璃。语气带了淡淡的兴致,红光一闪入了鞘。

墨魂剑。那个人……

如你所愿。

轻道一声,一阵绿影翻滚。出掌,手落。

那我便看看,你是疯了,还是真的有鬼。

暮!

手落到胸口,喉咙间分明有胸腹被伤到翻涌上来的血腥味,身体却是透骨的凉,让我朦胧的脑袋一凛,神智顿时恢复。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已是湿了一大片——水?

“你终于醒了,我还在担心你一直不醒人事会降低好戏的精彩程度呢。”

刚刚转醒,视野还模糊得很,只依稀感到有人到了我面前档住了光线,手托起我的下巴。我闭眼定了会儿神,再次睁眼时终于看清了来人,不由地皱眉。“流絮,你想干什么?”抓了我却不下杀手,他的目的怕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想干什么?”他嗤笑一声,“只是想让你常常生不如死的滋味而已,”捏在我下巴上的手突然锁紧,流絮恶狠狠地盯上我的眼,“你居然想死,我偏不如你意!”

“我想……你误会了,”呼吸有些困难,我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我从未想过自杀。”青月痕没死,你没死,我死有什么意义?我死了,冥的牺牲又算什么?

“死不死,由不得你自己做决定。” 突兀的声音突然夹了进来。

青月痕么?本能地找寻声音的源头,却为头一次看清楚周围的情况惊呆。刚才视觉并没有完全恢复,一直以为是被绑在地牢活是其他什么地方,却没想到流絮把我捆到了一个巨型的看台之上。台下四周是清一色着装的祭风教徒,黑压压的一片围在看台周围不下千人,却集体静默这没有一丝声响。

看台之上,青月痕侍茶而坐,俨然已经是半个祭风教主的模样。流絮一改往常的黑色纱衣打扮,换了一身白袍,倒还真拿出了几分祭祀该有的样子。而我,被绑在木架之上,底下是层层堆积的木柴,定是被火祭的祭品无疑了。

“贱命一条,竟兴师动众至此,楚昕舞愧不敢当哪。”我冷笑,斜睨青月痕,“不觉得杀鸡用了宰牛刀么,青王爷?”

“你的确不值得,”青月痕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踱到我面前,“青暮却值得。”

你不值得,青暮却值得。

青月痕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温文尔雅,眼底却尽是一片阴霾。

相较于流絮于我纯粹的恨,他起的杀心要功利得多。不单单于我,青月痕的目的恐怕是利用我引出暮,永绝后患。

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引了火把上前递到青月痕手里。他拿着火把一步步逼近,往常如玉的脸孔狰狞得很陌生。火光在他的眼里闪烁,染红了双眸,点燃眼底兴奋。

“青月痕!”流絮松开手挡住了我的视线,“这祭风教什么时候轮到你做决定了!”

“不是已经说好这件事我来处理么?”

“我没答应你杀了楚昕舞!她的命,我会亲自要,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青月痕冷笑一声,将火把递到流絮面前,道:“有劳教主。”

流絮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是未曾料到青月痕会作此反应,望向我的眼有些迷离。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将目光移向了看台之下,流絮静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接过火把。他的指尖很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因为紧握这粗糙的火把木柄被挤出几缕红晕,一如他抿得死紧的唇。

活祭妖女,以谢凤神!为兄弟报仇!烧死她!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叫了出来,片刻间台下炸开了锅,新仇旧恨,以及人类对血腥本能的渴望一并爆发出来,纷纷攘攘的祭风教众似乎是将压抑很久的怒火点燃了。

流絮却一动不动地瞪着火把发愣。

“怎么,流教主下不了手?”我揶揄道。能想出那么多法子折磨冥的流絮,我落在他手里那么多次居然没一次要我的命,如果不是他有意手下留情,就是我的命真的贱到了一定程度。

“若不是要钓的鱼还没上钩,你早就该死了!我……”流絮还想讲什么,却突然刹住,静了下来。

“我来了,如何?”

我来了,如何?

不重的声音,不知是巧合还是靠内力传送,硬生生地在人声喧闹的空隙里飘了进来,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里。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得很,放眼望去,那人却还在百米之遥。

即使是面对眼前随时会烧到我身上的火把都未曾凌乱的心,在看清那人的瞬间,乱了。

我只觉得目光触及那熟捻的不行的身影,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欣喜若狂将身上的伤痛尽数盖了过去。仇也好,情也好,爱恨早已分不清。只是庆幸,我见到他了,他还活着。

“夜,我赶上了。”

远远地传来他清亮的声音。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却知道他一定在笑。

对暮,也许真的早就将心夹了他,是我一直后知后觉。

他远远地站着,执剑而立。墨魂在他的手里闪着淡红的光,比往常多了几丝艳丽,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才到的这儿。

决战祭风

“来人,拦下他!”青月痕退了几步到我身侧。

“拦我么?”轻笑一声,暮纵身一跃入了人群。他的身形极快,几乎看不清招式,只能见到墨魂剑在他身周化作一道红色光影。身周不断有人举刀冲杀,却还未及反应就被墨魂划过脖颈,血溅当场。

冲上前阻拦的教众多半功夫一般,有的甚至不会武功,却无一例外被一剑刺中要害命丧当场。

看得出暮是下了狠心,每剑都没留下半分余地。一路到看台,不知多少人的血早已浸染了大半件衣衫,却因为他一反常态的黑衣看得有些不真切。我努力睁开眼想看清他的脸,入眼的却只有舞动的墨魂剑影,衣袂翻飞。

他的伤……

“护法,还愣着干嘛!”

青月痕一声呵斥,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分神的四个护卫这才如梦初醒,定了定神飞身跃下看台。也不管是否伤了自家教众,刀剑兵刃直指暮而去!又一个教众死在护法手上后,暴乱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为护法伤着自己人惊呆。

四个护法的功夫我见识过,至少墨衣和弦清联手还是不消片刻就被他们制服。也许是因为暮用的是杀手惯用的最简洁的招式,很难找到规律,他们又还来不及合作配招,来往数招,虽有好几次险些伤及暮要害,却也没讨着什么便宜。只是越往后打,暮的脸色越发苍白,呼吸明显没了方才的匀称——该死的他个重伤的病患来逞什么强!

愤懑间,暮转身一剑击退身后偷袭之人,趁着其他人差异的瞬间足下一点,跃上看台。目光掠过我的脸,他突然粲然一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贪财的人看到满眼的宝藏般,眼里泛起了光。

“暮……”眼前的这个人,除了那样的笑,还有什么地方那个是我认识熟悉的那个离殇阁的君上青暮?瘦削得如干稿的身子,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只为遮去随时会因为渗血而暴露伤势的可能性而褪了一身绿衣,如果不是那笑容依旧,他……决不可能是暮。

“你……”本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在无意瞄到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看台之上的护法戛然而止。任凭我怎么努力也开不了口,只能瞪大了眼,浑身僵硬。暮!

察觉到我神色有异,暮敛起笑意,却并没有回头迎击跟上的四个护法,而是狠狠望向我身边,眼色霎时凌厉。几乎是和身后偷袭的人同时起步,连跃几步,墨魂直指青月痕而去!

其势如雷厉,电掣无挡!

如此声势,本可轻易取了青月痕性命,暮却在最后一步冲刺之时陡然止步,死死地盯上我的肩口。

一剑落空。

低头看去,却是一把匕首刺入我的肩胛骨下方。握着刀柄的,正是青月痕。匕首入体约莫两寸,我可以感觉到血从伤了的动脉涓涓流出,却察觉不到半点疼痛。

暮,是因为这个才分神失手?

只是这战场之上……

突然,不远处银光一闪,划向暮的身后,竟是一杆剑直刺!暮却仿佛还未回过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心后面!”

终于喊出了声,心跳却好像是停止一般。我看到了什么?那是……剑,深深刺入暮后背的剑!

暮本已苍白的脸色霎时惨白,呆滞几秒,毫不迟疑地将墨魂调了个个儿反手刺向身后之人。正中腰腹后暮吃力地转身踢开那人,连同插入肩后身体的剑一并带了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站定,在原地气喘吁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人偶一般。

“你怎么样!”

虽然是后背中剑,他的手却捂着胸口,唯一的解释是上次的伤口崩裂了!拖着伤重的身子一路厮杀至此,即便是绝顶的高手也难坚持多久,更不用说他这种状况。

“我……”只来得及吐了一个字,却又被迫陷入战局。

身后中剑,暮的动作明显缓了下来,来往数十招不到,便已退到看台边缘。在暮终于刺重另一个护法后,场面终于僵持。

黑色的衣服,看不出伤势如何,我只看到他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瘦削的身子摇摇欲坠,眼神却染了杀气艳丽得很,剩余的两个护法虽然毫发无伤,却硬生生被他的气势震慑得停下了攻击,两方僵持起来。

“你来干什么!”我口气不佳。

“自然是……”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稳定凌乱的气息,嘴边绽开一抹笑。瞥了眼青月痕,笑容有些变味,霎时变得有些清冷,语气却带了几分玩味,显然是对着我说,“英雄救美喽,夜,你若再闹别扭,可就说不过去了。”

闹别扭?在他眼里,我做的事只是闹别扭而已么?他知不知道,我真正怨的是什么?

突然有种做了小丑的感觉。我的坚持在他的眼里仅仅只是闹别扭,那“杀身之仇”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别扭”而已!呵,原来一直是我高估了自己!

“你滚。”

既然盯着他濡湿的衣衫我说不出口,不看他,闭上眼就可以了。我要表达的意思么有什么繁杂的情绪,只是单纯的两个字,你滚。因为在乎,才对他的杀身之仇芥蒂至此,却没换得他半分理解,反而是他想用这种几乎是送死的方式补偿么?近乎自残的自投罗网!他把我当什么,又把自己当什么!

“你,甚至不想看见我?”

沉默了半晌,就在我以为他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语时,他轻轻地吐了一句。明亮的眼神暗了几分,瘦弱的身躯似乎也崩紧了些,在风里显得越发……苍白。

笑容里带了苦涩,却不曾落下。

“是,我为什么会想见你?”我冷笑,睁眼时入目的是他憔悴的脸,不由移开视线,“你是我的仇人,君上。”

砖过头,不经意瞥到流絮愣愣地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复杂,手早握得死紧。对上我的目光而不自知,反而越发失神。

“仇人……呵,的确,”暮苦笑,语峰一转,“仇人我也救!”

话毕,将墨魂掉了个手,左手持剑出乎意料地换了个根本不可能的角度奋力一刺,墨魂便应着衣衫破裂的声响进了毫无防备的护法的胸膛。

那倒霉的护法瞪大了眼,还未反应自己怎么会挨上这莫名其妙的一剑便缓缓倒地,眼位合。

虽然自古就有双手使剑的说法,但真正战场上最忌讳的绝对是兵刃离手心神分,暮会这么做,只怕是后背的伤已经伤到右臂的经脉!

“青暮,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贱成这样。”

我冷笑这眯起眼,看向他霎时失色的眸。微微咬了下嘴唇环节心头早已成狂潮的酸楚,我将眼眯得更细。

睁着眼,泪会止不住。

“你滚。”离开这里,凭他的身后应该还有希望。而我,注定和祭风教拼个你死我活了。“做你的离殇阁君上,楚昕舞不配劳驾!”

“夜……”

“你不配叫。”

暮这次是彻底敛了笑意,抬眼时满是惊愕……与心痛么?

“夜不是楚昕舞,不一样。”

话音未落,人已经跃身而起。仗着极佳的轻功底子,即便是身受重伤,暮还是轻而易举地掠过数人,径直到了流絮面前。一抚手,墨魂架上流絮的脖颈。脚下移了几步到了流絮身后,空闲的右手扣上他的死穴。

“流祭祀,可否劳烦放了我那别扭的卖主?”

“你以为,我会么?”

流絮回过神,嗤笑一声道,“逼我杀了弦清,火烧我那么多教众,还差点让祭风教毁于一旦,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被暮的剑架着脖子,流絮这话的目标却是我。随着墨魂又压迫几分,雪白的颈已经有了血丝,流絮忍不住闷哼出声,挣扎不果,望向我的目光种便带了怨毒。依稀,夹带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真的不放么?”暮冷道,墨魂嵌进一分。

“我……不放!你要杀便杀!”

流絮似乎是被逼急了,也不管剑锋正抵着动脉,胡乱挣扎起来。

毫无章法的挣扎,原本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暮的神色却有异。

突然——当的一声,墨魂落地。

决战祭风

突然——当的一声,墨魂落地。

暮死死地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勉强站定。汗珠顺着脸颊淌下,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不知道他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我只眼睁睁地看他胸口的手一分分握成拳,将衣襟紧紧地揪在手里。重重的喘息。

手无寸铁!

机会难得,流絮趁着暮松手的空挡赶紧跑了开去,闪身到了护法身后。

暮来不及阻止,甚至是无心阻止。抬眼望了眼我,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吞进嘴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似乎是那药很难以下咽。拿着瓷瓶犹豫几许,又加了一粒进嘴里才小心地收进怀里。

即便没了剑,暮身上的气势未减,竟也让剩余的两个侍卫犹豫不前,唯恐他再来个出其不意。青月痕与流絮则是一直冷冷的观望,倒也不急于动手。只是青月痕的眼神在触及那瓷瓶的时候闪了闪。让我莫名的不安。

那药丸,说不清的颜色,真的是伤药?

场面似乎是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中,谁也不敢先越雷池一步。而暮的脸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药的关系,竟逐渐红润了起来,嘴唇也渐渐有了血色,比起刚才的苍白好看了数倍不止。没人出声,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他逐渐平和的呼吸。

只是,这世间真的有如此特效的伤药么?

风过,死者已矣。

静默得诡异的看台之上,似乎连站着的人也和躺下的尸体没有区别,说不出的苍凉。压抑至此的氛围里,青月痕突然低低笑出声,越笑越大声,然后演变成张狂大笑。空旷的看台,只回荡着他的笑声,越发压抑。

大笑过后,青月痕眼里流露的是露骨的鄙夷。

“青暮青暮,为了个女子,你竟用了续命!”

青暮青暮,为了个女子,你竟用了续命!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青月痕又笑了起来,上前几步到了暮面前,一脚将墨魂剑踩在了脚底,用力碾了碾,踢到一旁。见暮无动于衷,更是猖狂地举起剑柄拍了拍他的肩,划到脖颈处,笑道:“你不是无所不能的青暮么,怎么也会有今天?”

“因为学不来你的‘识时务’,自然非‘俊杰’。”

暮一笑,换来的是青月痕脸色一沉,风驰电掣般的一剑擦脸而过,斩落几缕发丝。

避开一剑的空挡,暮身形一转就地翻了个身,手便刚好抚上被踢开的墨魂。猛地一手抓起,截了青月痕第二剑,后退几步便到了我身边。暮眼波一转,几分笑意入了眸,反身挥剑斩断了我身上的束缚。

断了紧捆的绳子,我浑身一轻,感觉似乎精力也恢复了不少。双腿有些发软,却可以勉强站稳。抬头看了眼背对着我的暮,虽然全身防范得无懈可击完全不像个伤重之人,却总觉得随时会倒下似的。左手握剑毕竟比不了用惯的右手,除非他的右肢已经损耗到还不如左手的地步,恐怕,这时候的暮,连站都成问题。

我本想一直忽略,却在无意中瞥到腕上滑落的血珠心一紧,也顾不得什么逼他走的初衷,上前到了他身旁,挑了个隐蔽的方向,手悄悄抚上他的后背,把自己三脚猫的内力缓缓注入他体内。

暮惊觉,不可置信地望进我的眼。

“夜……”

“只是不想欠你而已。”

“欠?呵,”暮苦笑,“还不请你就走不了了,是不是?”说着,伸手挪开我的手,讲墨魂递到了我手上,粲然一笑。见我没反应,便替我把一个个指头握紧,顺道把身体依靠在我身上,浑然忘了当下的状况,“我欠你的不过是一条命,还了就是,何必闹别扭对不对?反正早就是夜的人了,要怎样,还不是夜一句话的事情?”

难得这时候他还能这副德行,本想发笑,却在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后浑身一颤。他把我恨他杀了楚昕舞的事说成闹别扭,不是没把楚昕舞的命当回事,而是,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这样的暮,究竟在想什么?

不自觉地盯了他许久,才发现墨魂已被我捏在了手里,而他手上已然没有任何兵刃。

“你怎么办?”

不觉,话已出口。顿时发现身上的人儿笑得越发狡黠。

不由心一酸。

“好个不知死活的!死到临头还有兴致调情!”

猛然听见一声呵斥,终于按捺不住的护法挥刀冲了过来。力道极猛,俨然是千钧之势,大概是把赌注都压在了这出其不意的一刀,想顺势取下暮的脑袋。

眼看大刀就要落下,就在我握紧墨魂打算阻挡之时,却被暮一把推开后退好远。

眯起眼盯着袭来的刀,暮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瘪了瘪,飞快地转身躲过一刀到了那人身侧。一挥袖,只见袖间银光一闪,被右手指引着伸向那护法的腰际。

突然,护法神色滞住,震惊凝固。

暮霎时将左手抚上右手腕,一用力,将银光又带入了几分!

紧接着是肤里撕裂的声音。停顿数秒收回手,那人腰间的血突然喷涌。倒地的时候,脸上的神色还是震惊。

细看那缕银光,竟是一杆颇细的金属圆线。染了护法的血,已经有半截变成红色。被暮捏在手里,末端微颤,偶有血珠沿刃而下。

突然记起很久以前在青楼初见青月痕的时候,暮乔装的兰儿假意刺杀青月痕时穿过我手掌的就是这种兵器。平时大概缠于腕间,又有墨魂随身,久而久之竟淡忘了他还有这兵器在手。看得出那兵刃质地很软,该是类似于长软剑的武器,伤人用的是巧劲,就暮现在的伤势,的确还是用它比较保存体力。

四个护法,死了三个还剩一个。流絮不会武,现在的状况是二对二,僵持。

看得出经过刚才几个很大的动作,暮的体力又有些透支,喘息渐重。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只是片刻就脱力,这身子分明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叹了口起,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上他左手脉门。虽然不像墨衣是这方面的专家,极度紊乱和健康的脉象我还是分得清的。暮的脉搏时而极快,时而却数秒静止,如果这都能判定为“轻微不适”,那我就真的连傻子都不如了。

没有药物,只能靠内力引导他调息。虽然最有用的办法是对准穴道慢慢导入,但现在的状况指不定什么时候开战,怎么避免中断?幸而他现在使剑的是左手,退而求其次,我索性拉过他不拿兵刃的手,十指扣上他的,将内力缓缓导入他的体内。

暮低头,诧异地盯着紧扣的双手,抬头时神色说不出的怪异,虽然没有排斥我的内力,却也没有顺着我的指引调息,反而像是愣在了当场一般,没有反应?

“你还在磨蹭什么!”我实在忍不住瞠目。

被我一瞪,暮反应过来开始配合,手却似乎是挑了个舒服的姿势握紧我的,眼里的笑溢满渗出,苍白的脸像是被点燃的河灯,霎时光彩起来,嘴角暖暖地绽放出笑靥。

一时间,反倒是我不知该如何反应调息,脸上有些燥热。移开目光分神片刻,又瞪了回去。“给我专心点!”明明是威胁,对着暮的笑脸,总觉得变了味儿,更加尴尬。

“知道了。”

语气却是调笑的。

“做个交易,如何?”

对峙许久,青月痕打破僵局,意外飞来一笔。此话一出,不仅是我和暮,连流絮都惊异万分,一脸阴郁。

“我可以放你们五个时辰不追杀,随你们走动,能走多远走多远。”

“条件呢?”不信他青月痕是幡然醒悟打算放我们一马。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我和暮对望一眼,认定青月痕的话不足以置信。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我们跑了于他可是没有半分好处,为什么会想到给我们这么个逃跑的机会?他可以得到什么?

“你说的可是‘做个交易’。”暮订正,握的手紧了几分,显然是猜不透青月痕的动机让他不安了。越是聪明的人越是忍受不了被人设计而看不透的状况,暮现在大概就是处在这种心态。

“哈,是,我的确有得到的,不过却与你们逃跑无关。你们大可以放心走,没人会设陷阱阻拦!”青月痕一摆手,本想拦人的护法收起了兵刃,“尽管走!”

“青月痕,你想干什么!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流絮怒极质问,眼光瞟过护法。那护法显然是犹豫了,举着刀有些徘徊不定,不知道两个人分歧时该从教义还是权势。

走,还是不走?

回头望了眼暮,见他微微点点头,就索性赌了这一把,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真放人?青月痕与流絮争执的空挡,我冷冷瞥了一眼,却刚好对上他也正望向我。对上我的目光,他用口型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一凛。还在,没有人发现。

趁着流絮和青月痕还没争执出个所以然来,我拉着暮跃下看台,人群竟也随之让出了一条道儿。尽管过人群的时候因为担心突袭而步履维艰,却也真的没遇到什么阻碍,顺利出了围观的教众圈,再回头时,看台已经百米远,听不清青月痕和流絮在讲什么,只看到两人的身影。

“夜,调息得差不多了,你也省着点内力。”

走了不久,暮轻道,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的确觉得他的气息通畅了不少,我也不做坚持,打算松手却没成功,不尽疑惑地回望,发现暮笑得小小的奸诈。

“其实,不必输内力,牵着也没坏处。”

决战祭风

其实,不必输内力,牵着也没坏处。

浅浅一笑,暮将手捏紧了几分,对上我的怒目,眉梢一挑,突然换上一脸的憔悴,将整个身子靠了上来,捎带着还配了几声虚弱的喘息。“夜,好累……”

这人……还真是说变脸就变脸!见他这副样子,即便心里有再多的疙瘩也认真不起来,推了推他,挣扎无果,我除了无力还是无力。瞥见他濡湿的前襟,我的心一沉,不再推囊,任由他以几乎是半挂的姿势依着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继续提气往他的体内灌输内力。

暮一震,随即松了手退开,灿笑道:“别,我开玩笑的,一点也不累。”说罢还炫耀性地凭空刺了一剑在原地耍了个剑花,“你看……”

看字未完,后面的话陡然咽入了口中,暮突然抚上自己的胸口,喘息不止。数秒不到,额头已经是冷汗直冒。紧咬的嘴唇渗出了血,嫣红一片。步态摇曳,仿佛随时会瘫软在地上一般,急退几步,身体突然向前倾倒!

暮!

冲上前,刚好扶住他将倒的身躯,抬眼时才发现那晶亮的眸此刻尽是死气一片,浑浊不见底。“你怎么了?”

“夜……”

喃喃了一声,暮伸手入怀拿出刚才见过的瓷瓶,握在手里却不急于开盖取药,直到又一波的痛苦袭来痛得他浑身一震,才认命地叹了口气倒出药丸,神色说不出的阴沉。

殷红的药丸入了手,在暮的掌心稍稍滚动,还未入口已经被我顺势抓住他的腕截下。那药抓手里,竟像是握着冰块一样。

“这是什么药!”我厉声道,手却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动作扶他到了路边坐下。

“伤……药。”

伤药,真的么?握紧拳头,那药的凉度便透过皮肤渗进肉里。这世上的伤药多半是阴性是没错,但真的会有伤药阴寒至此么?“好,我相信你,这是伤药。”对着他一脸的不容置疑,我学着他粲然一笑,眯了眯眼,猛地把药吞进了嘴里。

顿时,嘴里一阵冰凉扩散。

既然是伤药,多我一个不多不是?

“夜!”

暮瞪大了眼,眼里满是慌乱。明明虚弱得很,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拽下我。没有任何防范的状况下被他一拉,重心不稳跌到了他身上。不知道有没有撞到伤口,我连忙支起身,却不想在抬头的瞬间被他夺去了唇。

暮……

仿佛暮夺走的不仅是唇,还有呼吸和思考,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身心具惫。多久,多久没有见着他了?恨他杀身,怨他残忍得连自己都不放过,最初的最初,只是爱上了他眼底的碎晶而已。爱上了,然后身不由己地一错再错,害得身边的人好苦,其实从头到尾的所有的事,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不过是自己不愿意相信而已。

暮的唇微燥,在我的唇间辗转时带着一丝火热,烧得脸颊泛红。吻着我,自己却闭了眼,眼睫微颤。

心早乱了,酸成一片。

伸手环上他的脖颈,我第一次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终于承认,再决绝的样子,也掩不了事实对不对?我一直,一直想着暮。杀了我也好,毁了摘星楼也好,什么都不是我要逃离的原因,我只是……不想承认爱上了而已。

暮惊愕地张开眼,片刻之后眼里的柔意马上取代惊讶,然后加紧了些许怀抱力度,温柔的吻渐趋激烈。描完唇线,舌轻轻撬开齿间,悄悄探进了我口里。

唇齿交缠。

生死已难料,我只放纵这一次。

口间的冰凉逐渐被温暖驱散,从没试过这种方式的拥吻,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既然不反抗,干脆任由他牵引着,连思考的力气都省了。

自然,没能注意到原本口里冰凉的源头去了哪里。

“咳咳……我说夜,你这难得糊涂也太玩命了点吧……”

愕然抬眸,入眼的是一大一小两张笑得贼兮兮的脸,不由愣在当场。连暮什么时候站起了身搂上我的腰都不知道。

墨衣和心儿!

“情难自恃,见笑了。”脸不红心不跳,镇定得有些犯贱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出自身后的暮,才说着手便环紧我的腰,“奴家英雄救美主,夜自然为报答以身相许,若不是你们打扰……”

墨衣一脸玩味地等着看戏。我看他神色动作正常得很,早没了刚才虚弱得要死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一记手刀劈了过去打断他的话。

这人……有没有羞耻心!

一记手刀下去,我突然发现体力似乎恢复了不少,与刚才的疲惫程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再看看暮的状况缓解得如此神速,难道真是那所谓伤药的功用?真的是我多虑的么?

“夜,听心儿讲,你病了?”

看完戏,墨衣正经道,走上前想抓起我的手腕把脉,却被我一手挥开。

“没时间磨蹭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青月痕只给了我们五个时辰,天知道我们可以走到什么地方。当务之急是尽快找个躲避眼线的地方,能避多久避多久。而且,我的身体……我知道。

不要忘了你的身体。

这就是临行前青月痕留给我的话,虽然只是无声的哑语,却字字句句刻进了我的脑里。他在警告,不要忘了你的身体。还有谁会不我更清楚他这句话的含义?

那是,死刑。

所有人的死刑。

整个祭风教,有两个地方是闲人免进的。一个是圣殿,一个是教主宅邸。圣殿已经暴露,商量之后我们把目标定在了弦清的旧宅。一来教众不敢轻易进入,二来弦清是流絮的一块心病,她的府邸不仅是他的伤心地,怕也是青月痕不敢怠慢的。想必能等一阵子。

已经很久没见着墨衣,询问之下不得不承认,她的运气可谓相当得了不得。

自从被抓押送离开之后就和弦清被分开遣送,弦清似乎是送入了圣殿,而墨衣则是关进了另一处地牢。听心儿讲,竟是距离关押我和莫冥非的地方同属一处。索性当时流絮和青月痕都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倒并没有折磨墨衣。然后被心儿找到,救出地牢,听说我要被祭天急急赶来相救的路上碰巧撞上。

于是,最早被抓的墨衣最后成了我们之间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人。

一路上,墨衣一反常态的沉默,除了开口向我要了心儿让我保管的祭风教“圣石”,边走边研究了很久,反反复复掂量在手里,末了还想用匕首砸了那石头,被心儿拼命拦下也没有例行斗嘴,一脸的若有所思。

最终那石头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虽然放在我这里已经有段时间,却没拿出来细看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心儿把它再次交到我手上时突然觉得它绿了几分,黑中泛着墨青色。

受伤最重的是暮,一路上最闹腾的也是他。我尴尬于方才的失态选择直接忽略,阴霾的心情却真的轻松不少,相顾许久不尽想笑。今朝有酒今朝醉,时近黄昏,我们这大概算是今夕有乐今夕享。

无意中想起很久以前听说的故事。传说中有那么一种花儿,朝开夕谢,第二天开放的新花从前一天残败的尸骸中心冒出。花无蕊,中心抽芽时刻便是它的死期,如此反复,没有人知道它可以绽放到什么时候,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双花无现,前花永远擦肩。一朝璀璨换得一夕败亡,长盛不衰。

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我把这其他的花描绘了一遍给他们听,换得心儿瞪大了眼。舞姐姐,摇着我的衣摆,她道,你说的是不是圣殿里的圣花?

未及回答,人已到了弦清府邸。入目的满园降紫和记忆里圣殿绽放的瑰丽合并到了一处,华美得触目惊心。本是无意中听人提起的奇花异草,竟是这几日随处可见的荆棘花儿么?

果真是,天意弄人么?

“我在祭风教的藏书中见过这花,”墨衣轻道,不着痕迹地退到我身边,才幽幽开口,“花无蕊,心已空,此花名无心,别号……归去。”

花无蕊,心已空,此花名无心,别号……归去。

“夜,那块破石头,其实你见过的。”

归去二字一出口,像是平空而来的一泼凉水,彻头彻脑的清醒。如果不是有了七成的把握,墨衣是不会轻易说出这些话的,她说我见过这石头,那就绝对是有理有据。难道……真的会再一次任天意玩弄?

我不知道暮听懂了多少,又猜到了几分,只知道那以后,聒噪不已的暮突然安静了下来,抓着我的手紧了许多。无意中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抹莫测的光芒,我心一刺,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纠紧。

暮回眸一笑。

墨衣见我这女气得不得了的动作,眼里的阴郁马上换上了玩味。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若不是我拦着,暮早下了杀手。

名曰归去

其实,不必输内力,牵着也没坏处。

浅浅一笑,暮将手捏紧了几分,对上我的怒目,眉梢一挑,突然换上一脸的憔悴,将整个身子靠了上来,捎带着还配了几声虚弱的喘息。“夜,好累……”

这人……还真是说变脸就变脸!见他这副样子,即便心里有再多的疙瘩也认真不起来,推了推他,挣扎无果,我除了无力还是无力。瞥见他濡湿的前襟,我的心一沉,不再推囊,任由他以几乎是半挂的姿势依着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继续提气往他的体内灌输内力。

暮一震,随即松了手退开,灿笑道:“别,我开玩笑的,一点也不累。”说罢还炫耀性地凭空刺了一剑在原地耍了个剑花,“你看……”

看字未完,后面的话陡然咽入了口中,暮突然抚上自己的胸口,喘息不止。数秒不到,额头已经是冷汗直冒。紧咬的嘴唇渗出了血,嫣红一片。步态摇曳,仿佛随时会瘫软在地上一般,急退几步,身体突然向前倾倒!

暮!

冲上前,刚好扶住他将倒的身躯,抬眼时才发现那晶亮的眸此刻尽是死气一片,浑浊不见底。“你怎么了?”

“夜……”

喃喃了一声,暮伸手入怀拿出刚才见过的瓷瓶,握在手里却不急于开盖取药,直到又一波的痛苦袭来痛得他浑身一震,才认命地叹了口气倒出药丸,神色说不出的阴沉。

殷红的药丸入了手,在暮的掌心稍稍滚动,还未入口已经被我顺势抓住他的腕截下。那药抓手里,竟像是握着冰块一样。

“这是什么药!”我厉声道,手却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动作扶他到了路边坐下。

“伤……药。”

伤药,真的么?握紧拳头,那药的凉度便透过皮肤渗进肉里。这世上的伤药多半是阴性是没错,但真的会有伤药阴寒至此么?“好,我相信你,这是伤药。”对着他一脸的不容置疑,我学着他粲然一笑,眯了眯眼,猛地把药吞进了嘴里。

顿时,嘴里一阵冰凉扩散。

既然是伤药,多我一个不多不是?

“夜!”

暮瞪大了眼,眼里满是慌乱。明明虚弱得很,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突然一把拽下我。没有任何防范的状况下被他一拉,重心不稳跌到了他身上。不知道有没有撞到伤口,我连忙支起身,却不想在抬头的瞬间被他夺去了唇。

暮……

仿佛暮夺走的不仅是唇,还有呼吸和思考,我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身心具惫。多久,多久没有见着他了?恨他杀身,怨他残忍得连自己都不放过,最初的最初,只是爱上了他眼底的碎晶而已。爱上了,然后身不由己地一错再错,害得身边的人好苦,其实从头到尾的所有的事,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不过是自己不愿意相信而已。

暮的唇微燥,在我的唇间辗转时带着一丝火热,烧得脸颊泛红。吻着我,自己却闭了眼,眼睫微颤。

心早乱了,酸成一片。

伸手环上他的脖颈,我第一次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终于承认,再决绝的样子,也掩不了事实对不对?我一直,一直想着暮。杀了我也好,毁了摘星楼也好,什么都不是我要逃离的原因,我只是……不想承认爱上了而已。

暮惊愕地张开眼,片刻之后眼里的柔意马上取代惊讶,然后加紧了些许怀抱力度,温柔的吻渐趋激烈。描完唇线,舌轻轻撬开齿间,悄悄探进了我口里。

唇齿交缠。

生死已难料,我只放纵这一次。

口间的冰凉逐渐被温暖驱散,从没试过这种方式的拥吻,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既然不反抗,干脆任由他牵引着,连思考的力气都省了。

自然,没能注意到原本口里冰凉的源头去了哪里。

“咳咳……我说夜,你这难得糊涂也太玩命了点吧……”

愕然抬眸,入眼的是一大一小两张笑得贼兮兮的脸,不由愣在当场。连暮什么时候站起了身搂上我的腰都不知道。

墨衣和心儿!

“情难自恃,见笑了。”脸不红心不跳,镇定得有些犯贱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出自身后的暮,才说着手便环紧我的腰,“奴家英雄救美主,夜自然为报答以身相许,若不是你们打扰……”

墨衣一脸玩味地等着看戏。我看他神色动作正常得很,早没了刚才虚弱得要死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一记手刀劈了过去打断他的话。

这人……有没有羞耻心!

一记手刀下去,我突然发现体力似乎恢复了不少,与刚才的疲惫程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再看看暮的状况缓解得如此神速,难道真是那所谓伤药的功用?真的是我多虑的么?

“夜,听心儿讲,你病了?”

看完戏,墨衣正经道,走上前想抓起我的手腕把脉,却被我一手挥开。

“没时间磨蹭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青月痕只给了我们五个时辰,天知道我们可以走到什么地方。当务之急是尽快找个躲避眼线的地方,能避多久避多久。而且,我的身体……我知道。

不要忘了你的身体。

这就是临行前青月痕留给我的话,虽然只是无声的哑语,却字字句句刻进了我的脑里。他在警告,不要忘了你的身体。还有谁会不我更清楚他这句话的含义?

那是,死刑。

所有人的死刑。

整个祭风教,有两个地方是闲人免进的。一个是圣殿,一个是教主宅邸。圣殿已经暴露,商量之后我们把目标定在了弦清的旧宅。一来教众不敢轻易进入,二来弦清是流絮的一块心病,她的府邸不仅是他的伤心地,怕也是青月痕不敢怠慢的。想必能等一阵子。

已经很久没见着墨衣,询问之下不得不承认,她的运气可谓相当得了不得。

自从被抓押送离开之后就和弦清被分开遣送,弦清似乎是送入了圣殿,而墨衣则是关进了另一处地牢。听心儿讲,竟是距离关押我和莫冥非的地方同属一处。索性当时流絮和青月痕都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倒并没有折磨墨衣。然后被心儿找到,救出地牢,听说我要被祭天急急赶来相救的路上碰巧撞上。

于是,最早被抓的墨衣最后成了我们之间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人。

一路上,墨衣一反常态的沉默,除了开口向我要了心儿让我保管的祭风教“圣石”,边走边研究了很久,反反复复掂量在手里,末了还想用匕首砸了那石头,被心儿拼命拦下也没有例行斗嘴,一脸的若有所思。

最终那石头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虽然放在我这里已经有段时间,却没拿出来细看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心儿把它再次交到我手上时突然觉得它绿了几分,黑中泛着墨青色。

受伤最重的是暮,一路上最闹腾的也是他。我尴尬于方才的失态选择直接忽略,阴霾的心情却真的轻松不少,相顾许久不尽想笑。今朝有酒今朝醉,时近黄昏,我们这大概算是今夕有乐今夕享。

无意中想起很久以前听说的故事。传说中有那么一种花儿,朝开夕谢,第二天开放的新花从前一天残败的尸骸中心冒出。花无蕊,中心抽芽时刻便是它的死期,如此反复,没有人知道它可以绽放到什么时候,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双花无现,前花永远擦肩。一朝璀璨换得一夕败亡,长盛不衰。

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我把这其他的花描绘了一遍给他们听,换得心儿瞪大了眼。舞姐姐,摇着我的衣摆,她道,你说的是不是圣殿里的圣花?

未及回答,人已到了弦清府邸。入目的满园降紫和记忆里圣殿绽放的瑰丽合并到了一处,华美得触目惊心。本是无意中听人提起的奇花异草,竟是这几日随处可见的荆棘花儿么?

果真是,天意弄人么?

“我在祭风教的藏书中见过这花,”墨衣轻道,不着痕迹地退到我身边,才幽幽开口,“花无蕊,心已空,此花名无心,别号……归去。”

花无蕊,心已空,此花名无心,别号……归去。

“夜,那块破石头,其实你见过的。”

归去二字一出口,像是平空而来的一泼凉水,彻头彻脑的清醒。如果不是有了七成的把握,墨衣是不会轻易说出这些话的,她说我见过这石头,那就绝对是有理有据。难道……真的会再一次任天意玩弄?

我不知道暮听懂了多少,又猜到了几分,只知道那以后,聒噪不已的暮突然安静了下来,抓着我的手紧了许多。无意中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一抹莫测的光芒,我心一刺,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纠紧。

暮回眸一笑。

墨衣见我这女气得不得了的动作,眼里的阴郁马上换上了玩味。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若不是我拦着,暮早下了杀手。

名曰归去

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东西么?每个人问对方三个问题,对方只需答肯定或否定。

答案不真或不肯答的人,输。我输,就送你……祭风教主和祭祀的脑袋,你输,就把摘星楼送给我!

平手,就各自欠对方一条命怎么样?除了自己,为对方无条件解决一条命。是杀是救,不定。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就在祭风教的地牢里的那场赌约,一眨眼,物逝人非,该死的不该死的已然分不清界限。那时候的我如果碰上今天的事儿,怕是会首先杀了同行的伤患,再用心儿当人质脱险吧。待的时间久了,竟连个性都变得扭捏拉塔起来。明知犹豫下去只会让越来越多的人陪着我死,却还是没开口赶人。

明知暮已经经不起打斗,跟着我要防备的可不止是青月痕他们。只为贪恋些许温暖,我便置他的生死于不顾。我难道,想让他成为第二个冥么?

暮色沉了,屋里没敢点灯,月光却足以让五丈以内的视野无碍。及目望去,隐隐花枝蔓绕。

月央,寒露已浓,风正凌。剪不断花摇藤颤。

钟声荡漾,已是午夜。未及三响,所有的花瓣竟纷纷摇落,漫天飞花!

这……就是双花不现,交替时分么?新花只短短一簇立于中央,含苞未开,逝者却已无迹。名曰归去,归去何方却无人知晓。

我本孤魂,又该何去?

忽的全身泛寒,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一地落花即便披了月光也不该有色,我却觉得它们除了血红还是血红……冷,透骨的凉自脚底蔓延上来,到膝,及腰,漫胸,锁喉像是要冰彻我的身躯。

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却连自己的余温都没感受到。

稍稍运气,胸口一闷,一阵腥甜翻涌。心下顿生凉意。毒发么?

时间,无多?

突然后背一暖,延伸至臂膀侧,却是有人从身后环抱住我。肩上沉了几分,被那人的下巴抵得有些疼。耳际纷乱的的气息吹动散落的发,微痒。我想挣脱,却在闻到熟悉的淡淡的青草味儿时放弃了动作,放松身体。

暮。

喉里的腥甜不断加重,想着说不定马上就会天人永隔再也见不着面,有些心慌,索性往身后怀中缩了缩,闭了眼。

“柔荑之躯,原来夜也可以温婉如水。”暮轻笑,看不见表情,却可以想象他此时弯翘的睫。

“暮,我……”

“可是,我不喜欢!”话未完,环着我的手一紧,耳边的声音带了几分突来的咬牙切齿,“你想走对不对?这算是施舍么,夜!那个丫鬟到底要你干什么?你想回去,是不是!”

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等到回过神,他已经扳过我的肩膀面对着我,晶莹的眸不似以往的清澈或是狡黠,而是□裸的怒火,直射我的眼。整个人没了倦懒,锐利毕现。

这是暮么?

“你怎么了?”竟会——失控?

“你想走是不是?”

一句话,问得我哑口无言。聪明如他,如果不是墨衣天外飞来一笔,大概早猜到了我反常的原因,只是一味纠缠于“归去”二字,才偏了方向吧。他不曾料想,比起生离,死别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只是不管生离还是死别,总之要离开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对于他的问题,我确实无言以对。

暮也不管我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低沉不似以往清亮,不知是伤重还是情绪难控,似是被盖着的水缸里晃荡的水般,沉闷得很。

“我只想也可以陪着过完剩下的日子,离殇阁摘星楼祭风教,什么都可以,我通通不管。本来还想着可以压下伤势去摘星楼找你,哪知你居然闯了祭风教……”絮絮叨叨的话语,眼色却逐渐沉寂了下来,显然是努力平复着情绪,“闯了便闯了,我可以陪的,可夜也不该……一走了之!”

一走了之,由得我么?我倒是想一走了之不管死活只要离开这让我透不过气的地方,可由得我么?

“有时候,人算不如天。”再不信命,这一年多的教训也足够让我屈服。许是夜瞳的杀戮太多,一死不足以报应,才让我回到了前世的躯壳里,被逼着学会和人相处,沾了七情六欲后一个个返还报应到我身上。

眼灼热得很,我能感受到体内乱涌的内力和与之相反的透骨的寒意渗进骨里。视线逐渐有些模糊,眼里的暮隐去了表情,只留单薄的身影触手可及,越发的不真切。

这个人,什么时候刻到了我骨子里我无从知晓,只知道这羁绊如果继续,我也许会做出让自己后悔得杀了自己的事。

冷。

朦胧里望去,但见月华如霜,人影寂寥。竟像是被湮没般。

顿时心慌。上前一步靠近他。才发现暮原来比我高了一大截,从没注意过自己只到他的胸口。这一步的结果便成了一头撞进了他怀里,伴随着他惊讶的吸气声,我只觉得温暖霎时包裹,满足地哼了声。

冷风吹过,才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凉意又袭来,不由皱了皱眉,咬了咬唇抱住暮的腰,搂紧。

暮身子一颤,手原本是搭在我的肩上,此刻竟像是不知道该放哪里,滑落肩头,沿着手臂及腰,最后犹豫着抚上后背。“夜你……”

“谁让你救。”谁让你来?好好的做你的离殇阁君上,就不会出那么多事!本来满肚的抱怨,因为现在奇怪的状态倒像是在娇嗔。又有些舍不得温暖,只得尴尬地将头埋得更深。“我的去留,与你何干。”

“我不管你来这儿是不是天意,会不会去可不由老天说了算!”叹了口气,暮轻轻推开我,望进我的眼,语气依旧是恶狠狠的,神情却已经柔和了下来。

不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凝视暮的眼,却是一次比一次紧张,窘迫得我几乎忘了手该放哪里。想起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这样看他,我抬起头望了回去。

许是惊奇我难得的窘态,暮忽的眯起眼粲然一笑,低头轻吻我的眼睑。

特有的草香清新入鼻。

“最后一个问题,我爱你,你也爱我,是,还是否?”

最后一个问题,我爱你,你也爱我,是,还是否?

温热的气息掠过眼睫,有些痒。眨眨眼,眼眶一热,湿湿的触感滑落脸颊。

“夜……”他惊得呼吸顿了顿,伸手抚上我脸上的濡湿。抹了几次都不见干,索性拉近我又吻了上来,辗转轻吮。

青暮,暮,你可知道,你这句话可以将我打入地狱。

“是,还是否?”

待到泪干,暮又重复了遍方才的问题,唇顺着脸颊滑至嘴角,唇上。

手穿过我的发际,抵上后颈,舌轻挑,渐入,将最后一句话化成了呢喃,封锁在口里。“我爱夜,夜呢?”

脑海里即使馄饨一片,分不清是喜还是悲,又或许是狂喜夹带愤懑混合而成的纠结。

他说,爱夜。

“我……选否。”吃力地推开他的纠缠,出口的话连自己都为之一震,紧接着是无尽的苦涩。当年的约定是只能答是与否,我的答案却是不能爱,没资格爱,你叫我怎么回答?中毒已深,我……拿什么爱你?

“否……是不爱的意思么?”

暮的神情一暗,顺从地任由我推开,眼色如琉璃。

“是不是,夜?”

月华依旧,暮唇上的嫣红刺目。

后退几步,嘴角竟泛开一丝笑容,苦涩地蔓延开来。

“是在怪我一开始就利用你对么?其实,很久以前下令追杀你时我就后悔了……把命令改成拘捕了呢……曾经杀了楚昕舞,我也可以把命还给你……我放弃索要摘星楼,只要告诉我你撒了慌就可以,赌约作废好不好……”

“够了!”

心痛之余,见到那抹嫣红,体内的血奔腾起来。

好吵……不知是什么声音,像尖刀一样一遍一遍划过脑海,或是耳膜。即使伸手拼命捂住了耳朵也无济于事!

浑身发寒,血液像是结了冰。如果……如果拿刀刺到对面的人身体里……就会有温暖的血了……就不会难受了……这刺耳的声音是他发出的么?杀了他……就安静了,杀了他!

铮——

墨魂出鞘的声音让我一凛——我竟拿着剑,对着暮!

“夜……”

“不爱,你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怎么了?!”

发狠似的拥抱,平添了我激涌的嗜血欲望。趁着还留几分清醒,我猛地推开暮。暮毫无防备地被我推得跌倒,后背撞上了院中护栏,顿时脸色惨白一片,汗如雨下,双眼痛苦地紧闭,支在地上的手不可遏止地颤抖。

背上的伤!

流血了吧,温暖的血……再多些就好了……胸口的血是血液循环的起点,最鲜红的,就从那里下手好了……

如果暮睁眼,他看到的首先便是直对着他胸口的墨魂剑,只是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赌约其实本来就是我输了,我撒谎。

杀了他!

“夜……你究竟……”

“青暮,你从头到尾什么都不是,有什么资格来干预我?”思绪还有些许清明,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是不打算放弃,我扔了墨魂剑上前揪住他的衣襟,“让你滚你就滚!”不要,逼着我做让我会后悔得自杀的事!

被我揪着衣襟,暮一阵战栗,似乎是花了好些力气睁开眼,伸过手想触探我的脸。

我会……杀了他!

啪——

一掌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顿时红晕曼布,瞪大了眼。

“不要那么贱!”

名曰归去

啪——

一掌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顿时红晕曼布,瞪大了眼。

“不要那么贱!”

暮愣愣地盯着我的手,显然是从没想过有一天那手会落在自己脸上。重重地喘息了一会儿,沉默不语。

“贱……”半晌,才听到他喃喃低语,“我是贱,贱得倒贴着对手砸自己,贱得连惹人厌了都不自知还死皮赖脸地缠着,贱得爱上你……拼了命只想让你陪完我最后半年……”猛一抬头,竟是怒目而视,“楚昕舞,你究竟还要我怎么样!”

原本翻涌的气息因他的话一滞。“你什么意思!”什么最后半年不半年!

“续一分命,伤七分神,是为续命。”暮一直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冷笑道,“不然,这身子怎么可能撑得到现在,楚昕舞?”

寒风顿时凛冽了起来。

续命,续一分命,伤七分神,是为续命。

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念到楚昕舞三字时却是苦楚无比。这是他第一次唤这个名字,我竟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向来对自控能力能力自豪的我,不知是情绪不稳还是流絮的毒的关系,神智渐被杀戮湮没。只剩满脑的红,满目的艳。鬼使神差地捡起方才扔掉的墨魂剑,对着暮的胸口刺了下去。

深不深,歪没歪我不知道,只任由体内奔腾的嗜血欲望牵引着,杀戮。

只记得暮像人偶一般丝毫未挣扎,眼里已是死寂。

血溅,归去花开,血色蜕成了紫。

我记得,那是我爱的人。

依稀是一场梦,梦中我醒了成了摘星楼的傀儡楼主,水云,莫冥非,弦清,暮,究竟有多少人要因为我付出代价,我确实无能为力,就像是,永远融不进这世界一样。

暮!

猛然惊醒,已是青天白日,而我居然被移到了——床上?支撑着坐起,才发现手上缠着层层布条,布料之下,隐隐透出些许血丝。衣服也已换上祭风教的一身白袍。试着稍稍活动手脚,发现伤势好了很多。

怎么回事?

“你中了蛊毒,怎么不说声!”

床边人影一闪,墨衣一屁股坐上床栏,拉过我缠着布条的手细细看了一遍,恶狠狠瞪眼,“人毕竟是人,哪有光凭意志就压下蛊毒发作的能力,你该早告诉我,就不会发生昨晚的事了!”

昨晚的事……

“暮怎么样!”

一时心急,我拽过墨衣衣襟,手上顿时一阵剧痛,被迫松开。

“不要乱动!”墨衣皱眉喉道,“他没死!昨天你的剑没有刺中要害,只伤了皮外,而且……”瞥了眼我的手,他缓道,“你神智不清,却不知怎的用另一个手抓主了剑身,那一剑根本没有刺下去。”

那一剑根本没有刺下去……也就是说,没事……不是幻觉。

突然觉得浑身无力,我坐回床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扫了眼活动不便的手,嘴角却不可遏止地上扬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暮没事,也意味着青月痕的阴谋是失败告终。他以为我中了流絮的蛊毒,放任我和暮离开后我会毒发失手杀了暮悔恨致死。现在结果已经明了,这场赌,我赢他败,只因他漏算了我的牺牲程度和墨衣的出现。

“疯子,”见我痴笑,墨衣毫不客气地一记白眼扫来,“一个两个全是疯子。”

“暮人呢?”没事,怎么不在这里?

“我骗他说离殇阁的降紫之毒可以解你身上的蛊毒,这会儿没有意外的话大概已经不在祭风教了。”墨衣手脚麻利地拆了我手上的布条,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洒在伤口上,“你神上的毒我只能控制,无药可解。”

无解么。望了望窗外,日已升,早就过了五个时辰的约定。无解便无解,暮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及回来了,他没事,我便了无牵挂。

“你知道为什么你可以中了蛊毒还镇定那么长时间么?”墨衣天外飞来一笔,小心地盯着我的眼道,“即便伤势很重,你也能比一般人清醒,你知道原因吗?”

“为何?”

“夜,我们的灵魂和身体不是一个人的。”

从昨天到今天,五个时辰的起先早过了好些时候,青月痕早就派人搜捕我们的行踪。敌明我暗众寡悬殊,待在弦清故居不是什么好主意。既然我们几个都换上了祭风教徒的衣服,就索性尝试着能不能混充到教徒里面去。哪知出了府邸才知道除了搜查的侍卫,一个教众也找不到。无奈挟持了个侍卫询问,才知流絮已经下令所有教众一律闭门不出等待盘查。

杀人必放火之,能乱不乱是为浪费。墨衣讨论半天得出的对策是——习惯性放火,多点轮回作业,放完走人。

“他流絮不是怕教众混乱认不出我们么,我就不信烧光祭风教的主殿他们还能不乱!敌明我暗,放火上策,小丫头,你家被我们烧了,心痛么?”

墨衣问的是一直拽着我衣袖沉默不语的心儿。

“舞姐姐,烧了主殿青月痕和流絮会死吗?”

“你担心烧不死他们?”我蹲下身和她对视,指了指地上倒成一片的侍卫,“你不怕?”

刚才撞上了一小队侍卫,尽数被墨衣解决了。心儿一直拉着我,虽不讲话,眼里却没有什么畏惧,反而间或闪过几缕兴致,透亮得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儿变得不像之前那个单纯的孩子,也许是我和她说挡道者死的时候,也许更早。

“流絮拿刀插进了姐姐这里,”心儿的手抚上我的心口,眼波闪了闪,竟带上几分我熟悉的光芒,“我要报仇!”

很熟悉的目光,依稀像看到了年少的自己,不由退了一步。怀中有东西掉下,跌落地上——圣石?什么时候,绿成了这样?明明当日心儿交托给我时是墨色石头,这会儿硬要说它是翡翠也没有人会质疑——这是怎么回事?

“心儿?”

“我也不知道。”心儿摇了摇头。

只有墨衣盯着已然换了张面孔的石头沉默,撞上我询问的视线,神情有些复杂。

“奉新主令,摘星楼主楚昕舞,叛徒水云,离殇阁主青暮格杀勿论,抓其一就重重有赏!”

一声呐喊打断我们的暂歇,不远处已是人头潺动,显然是看到主殿这边火光冲天便料定我们在这儿附近而赶了过来。

如今是一伤一幼,定不是那么多侍卫的对手,与墨衣对望了一眼,最终是墨衣抱起心儿,足下一点,翻墙离开。我将最后一个火把扔进已燃的殿内,随即跟上。

以往重兵把守的各殿,因为我们几个逃犯反而成了无人看守的空城。只一把火,很快祭风教的各处就火光一片。不消片刻便浓烟滚滚,人声鼎沸,乱做了一团。

原来放火还可以放得这么畅快。这是墨衣的总结词,面对的是被熊熊烈火吞噬的弦清故居。一园雕栏画栋尽数染上了火光,园中遍布的紫色归去花与火光交杂成一种狰狞的色调,逐渐被吞噬殆尽。

弦清,弦清,一路走好。

心里默默念了几遍,突然觉察手被抓得很紧,低头望去,就看到心儿抿着着嘴唇浑身颤抖。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眼眸里映衬着是漫天火光。

这孩子……

“心儿,想哭就哭吧。”我的手已经被握得发白,不知道这孩子心里纠结成了什么样子。

“舞姐姐,为什么要哭……没人看啊……”话未完,人已晕了过去。

心儿。

扶住快倒下的小身体,我抱起心儿。墨衣配合地将背靠了上来,背上。

“下一个,圣殿。”

今日即便要死,也要拉祭风教陪葬!

远远地望见圣殿,我和墨衣的步子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驻足不前。

漫天烟尘,视线已不清。只依稀看见殿前站了个人。靠着殿外的柱子站定,一身衣衫凌乱不堪,发未系,散落在胸前,一动不动。

“夜。”墨衣唤了一声,目光带询问。杀不杀?

似乎是这声夜吵醒了发愣的那人,他猛抬起头,见了我们,踉跄着奔上来。

距离十步,才看清来人。发如锻肤如雪,黑绸蔽体,一双眸儿盈盈含烟带恨。竟是流絮。

“楚昕舞。”喃喃开口,像是喉咙里翻滚挣扎许久的话艰难出口,叫了声我的名字,流絮的双手握成拳,咬了咬唇,移开视线接道,“如果我一开始没有绑架你,没有攻摘星楼,没有抓青月痕,没有杀弦清,也没对你下毒,你……会不会不恨我?”

流絮衣衫残破,俨然是被火烧得不成样儿,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脸也脏成一片,不知道是去了哪个火场。见我盯着他瞧,脸色一变,咬牙:“楚昕舞!”

“你在哪个殿睡着了?”所以被烧了?

“你……”听懂我的话外之音,流絮气结,“楚昕舞!回答!”

“我恨你杀了冥和弦清,除此之外,我便只敬你是个厉害的对手,不恨。”

我也不止一次算计祭风教,如果有机会,杀了流絮也不在话下,本来就是两帮相争,谈何恨不恨?

“真的?”流絮面露喜色,“那如果……”

名曰归去

如果……如果……一个如果在他嘴里念叨了半天,却始终没有接下文。眼看远处陆陆续续人影已经依稀,流絮还踌躇在原地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不由地怒从中来,转身欲走。

“那里有围捕的侍卫!”

我被流絮急急出口的话拉回了步子,转过身盯着流絮,疑惑。他这算什么?帮我,还是陷阱?盯着他的脸,上面有显而易见的焦急,大概刚才的警告也不是空穴来风。只是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如果我可以保你们几个不死,可不可以抵偿你恨我拿下的命?”

“我的‘不恨’原来这么贵重?”居然可以换来一行三人的性命。我眯起眼冷睨,忍不住讥笑,什么时候流絮会计较些奇怪的东西了?还是——他又一次的暗算?“流絮,事到如今,我不知道楚昕舞还有什么可以让你利用的。”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行踪,他大可以发个信号找人致我们于死地,又何必绕那么多圈子?

流絮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终究垂了下去。盯着我的眼里神色不定,半晌才幽幽开口,却只有反反复复的几个字。“我不是……”

不是什么?才想追问,胸中突然闷得紧。未及开口,我只觉得喉间一热,腥甜在口腔里散了开来。胸口一滞,伸手抚上痛处的同时,热流自嘴里溢了出来。顿时胸中涨痛轻松不少,却只是短短一瞬,紧接着是席卷而来的剧痛!蛊毒……

“夜!”

“楚昕舞!”

楚昕舞,我原本留过你当圣女,你却跑了。

楚昕舞,我本来只是吓吓你要祭祀,只是想在圣殿囚禁你一辈子,你却把一直是我的人也带走了。

楚昕舞,你天生是个强盗!我所有的东西都要抢!祭风教,弦清,我只要这两个,你都要抢……如果你也算一个……你一样没给我留下!强盗,我恨你!

我对权势富贵没兴趣,做那么多事,我只是想毁了你!我恨你,我一无所有,怎么能让你春风得意?你必须陪我一起难受!

楚昕舞,这次你彻底输了,即使牺牲了弦清,我还是很高兴毁了你,这是报应!

楚昕舞,噬情蛊无药可解,怎么办……怎么办啊……

好吵……絮絮叨叨地,搅得我心烦意乱。

似乎是躺在什么地方,身下软软的,想挣扎起身却发现都不了,连眼睛都睁不开。这是……哪儿?细细回想从刚才就一直断断续续念叨的声音,熟悉得很——流絮?该死的,不要告诉我又中了他什么招!

楚昕舞。

一声低唤,一滴冰凉溅落我脸际,滑下。

这是……

“怎么办,你当初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怎么办!”

墨衣冷道,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似乎是扯起了流絮。噗的一声,流絮闷哼出声。似乎是被推到了地上撞上什么,疼得不轻。

“现在你后悔顶个屁用!你就得了夜么?”

“水云……你大胆!”

“谁告诉你我是水云的?呵,”墨衣嗤笑一声道,“流絮,你以为这身子是祭风教圣女的我就不敢杀你?”

“你……”

吵死了……“你们闭嘴!”

愤懑开口,才发现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动弹了。猛睁开眼,入目的是昏暗一片,只有烛光隐隐,依稀可见我身处的地方大概。

似乎是又一个殿堂,却比圣殿华美许多,倒不像是祭风教的风格。殿内四柱,柱身缠龙,却是龙尾在上龙头在下,似是埋首跪礼。烛火昏暗,我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朦胧看到四壁图腾满布,蔓延自天顶,看得人压抑顿生。殿内两侧排列雕刻奇形的石像,大概是什么灵禽猛兽,无一例外身前掌灯,烛火只一粒,星星点点。这情景,只能说是——诡异。

烛光,已经是晚上了,还是——

“流絮,”见他还愣在那儿,我皱眉,“这是哪里?你想干什么!”

“这里是真正的圣殿,在原来那个的下面,”流絮惊醒,似乎是想伸手过来,却被我的眼神遏住,咬唇道,“青月痕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这里,我……”

“你有什么目的?”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代价么?“还是……”瞄了沿途残破的衣服和满是倦容的脸,我突然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理由,不由冷笑,“莫不是你那盟友和你闹翻了,逼不得已只好投靠我这敌人么?”刚才就听见追捕的人奉的是“新主”令,这新主想必指的是青月痕。呵,你流絮也有今天!

流絮脸色一白,身子颤了颤,眼里又是水汽缭绕,狠狠地咬下嘴唇。“我不是!青月痕要夺权是因为我为了,为了……”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今天你既然帮了我一次我便不会杀你,马上滚!”

这个人,杀了弦清,害死莫冥非,天知道我要花多大定力才忍住不动手。一命抵一命,这两条命的命,我迟早要问他还!

“楚昕舞……”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转变帮忙,究竟想干些什么?

“夜!”

墨衣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思绪。寻声望去,空旷的殿堂上,墨衣的身影蹲在十几步之外,脑海里有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来不及捕捉。“什么事?”

“夜,不觉得……这里很熟悉么?”

墨衣的声音带了颤,难得的没底气。

被她一说,我突然有些发冷。这殿里,有些东西的确给我很熟悉的感觉,看了一圈却也确定我从来没摸索到圣殿下面还有个圣殿,我不可能来过这里。那这熟悉的,有些战栗的感觉从何而来?

不知不觉陷进了回忆里,将流絮的事抛到了脑后。他爱跟就跟着,如果我死,他也逃不了填命。

“只要在这里,就有种站不起来的感觉……夜,如果我们还有奴性,你知道能让我们害怕的地方,在哪里?”

只要在这里,就有种站不起来的感觉……夜,如果我们还有奴性,你知道能让我们害怕的地方,在哪里?

让我害怕……的地方?

阴暗的殿堂,忍不住的战栗,让我害怕的地方很久很久没有被记起了,却也一直存在着。

知错了么,我的血女?任务失败可是要受罚的。

准备接受处理吧,我的血娃娃。

属下送主人一份临别礼物好不好?

这里是……

突然间头痛欲裂,几乎站不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堂高处,十数米台阶尽头,会有那个阴沉的男人么?主人……父亲。

宿命么?隐隐飘来墨衣一声叹息,带着些许如释重负与不明的无奈。

宿命?

“楚昕舞!你没事吧?”

大约是见我步伐不稳,流絮伸手想过来搀扶,被我用力甩开。好脏!许是用力过了头,不会武的流絮被我甩得后退撞上了墙,闷哼一声,脸色又泛起了红,怕是又急又气,却也不敢山前。

我理会不了那么多,望向殿堂深处,那里,该有个人的……

入目的却是一尊凤像,展翅欲飞。

凤神。不明原因,突然冒出这么个词。

祭风教真正供奉的神明凤神么?这么说,那些头下尾上的龙像也就说得通了,是跪拜凤神的意思?这圣殿……

“这个就是凤神吗?”

心儿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凤像边上,摸摸凤像的尾,看着靠在墙上喘息尚不止的流絮笑了笑,眼底有些怯意,却被遮得很小心。

“是。”

“我讨厌这害死人的鸟!”

话毕便是一拳头砸上凤尾。见石像丝毫未损,马上跟上第二拳,第三拳,打得手出了血还不泄恨,眼一红,泪流了下来。

“心儿……”墨衣大概是看不下去,想上前安慰,突然脸色一变,“小心!”

“啊……嗯……” 一道身影闪过墨衣直奔凤像所在,心儿的惊叫立刻被湮没在掌下。

青月痕!

一直恍惚,竟听信了流絮的话以为不会有人会偷袭,忘了防范!

“流絮!”回头冷目,“你还想说什么!”这就是你的计策?瓮中捉鳖还是一网打尽关门打狗?墨衣居然由着你带我们到了这儿,荒唐!

“不是我……”

“楚昕舞,我给过你机会,你没有珍惜,这次死到临头可别怪我。”青月痕掐着心儿的脖子,加了几分力,让心儿痛苦的表情加深几分,道,“你的命和摘星楼,换她的命,不然就全死。”

“然后你堂而皇之救下让教众知道是你救了前教主的妹妹,劳苦功高,教主之位更加稳当么?”

“呵,是又怎样?你以为今天你还能活着出去么?青暮这时候,怕是早就出了祭风教,赶不及来英雄救美了!”

“你可以试试看。”

幸好墨魂剑在身边,出剑正姿,隐隐觉察胸口有什么东西暖暖的。伸手一摸,却是那祭风教的圣石。我身体冰凉,不可能还有余温捂暖它,可它分明是热的。

莫不是回归了本属于它的地方,有了灵性么?

抬头望了眼那凤神雕像,心莫名的一惊。

脑海里遍布的是那名曰归去的花儿。

名曰归去

抬头望了眼那凤神雕像,心莫名的一惊。

脑海里遍布的是那名曰归去的花儿。

哪怕是昏迷中刚刚转醒,脑袋却不见得清晰,头痛欲裂又强制压下伸手抚上额头的冲动的后果便是耳间充斥着尖锐的耳鸣,视野其实早已失真。对面的是毫发无伤的青月痕,而我连看清他的能力都没有。此刻清晰地感受到的逼近名曰死亡。指尖不可遏止的颤抖,被我悄悄藏到身后,躲过青月痕的目光。

“楚昕舞,你要相信我,不是我带他来。”

模糊间,依稀听到流絮轻轻含糊了一句,瞟了眼受制的心儿,不由冷笑。“我信你,你可以给我什么?”流絮身上,唯一值得我要的只有他这条贱命而已,我要,他就给的起么“楚昕舞,信不信由你,我没害你……”

流絮犹豫些许,终究迈前了几步到我面前,似乎是走的时候牵动了烧伤的伤口,望向我时眼里还有些颤动,嘴角抿得发白。挥了挥衣袖,似乎是想伸手,终究又放了下去,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

“我这次真的没有害你……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帮我早些解脱么?

讥笑着抬眸,对上他血丝满布的眼,想象不出平日里这双眼曾是何等的妖惑。此刻的流絮玩的是什么把戏我不管,也没空管,他却不知死活地档在我和青月痕之间,不由怒从中来。

“你说要帮我,是不是——”举起剑鞘划过他的脖颈,我忍不住冷笑,“我想要的你会给?”

流絮诧异得瞪大了眼,一瞬间眸里闪过些许光芒,如流星过。

“是。”

什么都可以,对不对?

“我想要你死。”报了冥的仇,即便是死,我也无所憾。

“你……莫要欺人太甚!”流絮一张脸儿顿时气得通红,眼神愤恨得只差没有喷出火来,“我是在帮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求你帮忙了么?”

流絮浑身一颤,惊得退了一步,低头不语。

欺人太甚,呵,好个欺人太甚!杀冥,杀弦清,这帐还没结算反倒是我欺人太甚了么?头痛骤加,眼前的景物似乎有些晃动,脚下软绵绵一片,像是踩着云朵。流絮的脸也分外狰狞起来。

“你不给,那就滚!

昏暗的殿堂,有什么东西如鬼魅般压得我喘不过气,当下四顾,空旷如野,只有点星烛火,竟也刺目得像是要扎进眼里。

几乎是本能的,想跪地,心头克制不住地激恨。

要我跪匍在人前,只一次夜瞳就够了。此生,誓不为奴!

阴谋也好,真心也罢,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理会莫名其妙的流絮。此刻挡在我面前的敌人是青月痕,握着我们三个人的命的也是青月痕。这场仗,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楚昕舞,换,还是不换?”

我一命,换心儿一命么?低头闭眼凝了凝神,我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避开墨衣眼中充斥的警告。无论如何,心儿的命是弦清用性命向我要求保护的,我保定了。

“怎么,不愿意?”

见我没反应,青月痕嗤笑,拿刀轻轻划过心儿的脖颈,从一端开始边划边看我的脸色,越划越深入,及末已是入肤近半寸,血流染红了衣襟。心儿的脸苍白得不像话,嘴唇渐渐失了血色,微微战栗。

“你放心儿过来,我过去。”

“先放她,到时候万一你反悔,我可打你不过。”

“夜,你想干什么!”

墨衣惊呼,飞身想夺剑,却只来得及抚过袖尾。

只一瞬疼痛,剑锋划过右臂,挑断手筋!

“不行!”

你要保障,我给你保障!

一咬牙,扔了墨魂,我对着胸口一掌击下,顿时一阵晕眩,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这样的我,总不会威胁到你了吧。

“你,满意了么!”

“心儿,这个,你拿着。”

艰难地移步到青月痕面前,想到这次大概是真的难逃一死,就把怀里放着的圣石掏了出来,递给心儿。这本来就是祭风教的东西,我如今除了这条命,已经没有什么资本替弦清保管到心儿有能力的一天了。

“抱歉了,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即使早已经目睹圣石变色,目光触及它的第一眼还是惊讶了一番。这莫名其妙的石头在我这里的这几天,已经彻底成了翡翠绿,早没了先前灰涩。

递上的时候,圣石划落指尖。

墨绿一抹砸在殿上叮当作响,一路跌到了好几步开外,那么清脆的声响,居然没有破裂。我却恍惚了,多久前,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绿色同样的声响?一瞬间几乎可以看到那圣石上隐约镌刻——编号235,展舞。

趁我分神的一刹,青月痕一把推开心儿,转而抓过我完好的左腕将我扯了过去,刀架上我的脖颈,顺势一压,我便背靠着贴上了他。

牵动伤口,我吃痛地倒吸了口气,右臂剧痛片刻后就没了知觉,汗却如雨下。这右臂,怕是伤的不止经脉,搞不好彻底废了……

“楚昕舞,不杀你,留着也是祸害,这次落在我手上,怕是没人会来英雄救美了吧。”

“要杀便杀。”

杀不了青月痕,就拿这条命祭冥又如何。

“夜!”眼看青月痕的刀就要落下,墨衣猛地抓起掉落地上的墨魂剑,脚下几个变式直刺青月痕而来。

“不自量力。”青月痕不躲不闪,冷笑一声,只将我挪了几步,便拿我挡住了墨魂剑袭来的方向。

果然,人质最方便的用处便是拿来当箭靶子。他以为,拿我挡了剑就可以安然了么?只可惜,如果不是背对着,他或许可以看到我嘴边遏制不住的笑意。索魂出来的,怎么可能是什么善男信女,要论感情用事,早就死在训练中了。

夜,嫂子。

看到墨衣无声的口型,我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月痕的身形比我高,我的左肩,等于他的左胸——心脏。

于是墨魂如所料刺上了我的左肩,咬下嘴唇,清晰地听到了皮肤撕裂肩骨断裂的声音,就此穿过!

身后传来青月痕震惊地呻吟。

不够!我凝眸扫过墨衣的眼,还差几分,赶快!

墨衣会了意,一咬牙,奋力刺入!眼却不再看我,紧紧闭上。

趁着青月痕伤重呻吟之际,墨衣拔剑的空挡我狠狠推开他,跌到一旁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身上处处鲜血,白衣早成了红衣,粘连成一片。

“楚昕舞!”

耳边恍惚是流絮的声音,身子一暖,似乎是流絮扶起了我抱入怀中。

“你不会死对不对?”

死,呵,当然会死。原本毒就没解,这一剑本不致命,但若放在这伤势未愈的身子上,死定了,没治了。

原来这就是借尸还魂一场梦的结局,千年之前和千年之后,前生和今世,同样的地方,不同的死法。从圣石开始变绿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宿命轮转的时刻吧,一步步指引着到达这个千年之后血女消亡的地方,只因为这圣石原本就是镌刻着我本名的那玉佩。

始于此,结于此,从来都是一场空。七分天命三分人事,又怎耐得过天意命轮。

“流絮……”轻唤了一声,扒开环在身周的手,我笑了笑,“滚。”脏。比我染满血的衣服还脏。

“好,我滚!楚昕舞,你的愿望不就是报仇么,我帮你达成。”

环着我的手一送,身子背轻轻放到了地上。闭了闭眼,睁开时只来得及看到流絮衣衫一角掠过。被烧得破碎不堪的轻纱再也飘不起来了罢。突然想到流絮浑身衣服烧得不像样子,从火场逃生的模样,难道是——去了弦清故居,寻我么?

“舞姐姐!”

心儿捡了圣石跌跌撞撞地冲了上来,扶起我焦急道,又将我的神智拉回了些许。

“墨衣,带心儿走!”有什么东西,让我战栗。这里,我怕马上就是炼狱。

“我不走!”心儿猛地退了一步,满意愤恨。

“我也不走。”墨衣淡道,眼神闪了闪,望向门口,似是心绪挣扎不定。

我知道她犹豫的是什么。忍不住笑了笑,又引得身上一阵剧痛。每个人,碰到自己的事就会变得这副模样么?“墨衣,你不是和我说过,好不容易懂的感情不要轻易放弃么?这次陪葬不缺你一个,但若,可少不了你。”

“我不背叛你。”

“我不懂情,至少知道死了就没什么也没了,”若是我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了,我和冥都不在了,摘星楼会步履维艰,这时候若是有墨衣帮助……“我命令你回去帮我守着摘星楼。”直到——有下一任有资格的接任人出现。

“我还没死,你们就讨论起逃生了,好大的胆子。”

青月痕!

还未及我有反应,耳际传来流絮嗤笑一声,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霎时殿内竟是火光一片!

“你就快死了,所有人一起死!”

楚昕舞,我为你报仇给你想要的结局,你把命给我,正好。

楚昕舞,到最后你还是死在我的手上的,知道么?

楚昕舞,你满意了么?

火,满殿,吞噬一切。

青月痕也好,流絮也罢,全包裹了。

墨衣愣了片刻,终究还是留了下来,死色一片。

“夜!”

朦胧间,瞥见入口处身影一闪。我原本已混沌的意识霎时清晰了起来。看不清来人,心却狂跳起来。暮不是回离殇阁去了么,他怎么可以回来!

“别动!你等我过去!”

等他过来,就可以脱险么?

不——即使出了火场也活不了……他不可以过来!心头的狂喜被恐慌取代,不行!这房子,这房子已经撑不住了啊!

“暮,你听我说……”

用尽力气嘶喊,急急抬头,入目的是——燃了火的房梁——轰然倒塌。

“不要!”

撕心裂肺。

暮,你听我说,那个赌约我撒谎了。

不爱你,骗你的,骗你的啊。

魂归故里

展舞,悔了么?

冥冥中只依稀听得一句嬉笑入耳,辨不出是神是魔,是男是女。一句话落,鼻息犹在耳际,冰凉一片。

悔?悔不该送命么?

顶上是漫天火光,双眼早已无力支撑,心却像卸了重负般轻盈起来。一生两世,一世混沌而亡,得机缘获二世,得友如弦清墨衣若,得亲如义父,得知己如莫冥非。展舞何德何能,虽死无憾!

只是,仍然有怨。

暮,展舞终究是无缘……

楚姑娘,缘分天定,强求不得。老夫念你救命之恩才点破你两世无缘,只是想劝你莫再对莫执事痴念下去。苦了自己没善果啊。

楚昕舞求师傅成全!

人间有道,这逆天命者,需要代价。你虽两世无缘却亦是衣食无忧富贵命,求了姻缘浮云,其他的……

若要孤寂两世,富贵算甚?昕舞只求有个知心之人相伴一生。

哎,罢了,既然如此,老夫有个歪门邪道之法,两世富贵无忧换一世情缘,能成与否,就看天意了。楚姑娘好自为之。

浮云多少年,淡了岁月,掩了苍山荒岭一段仙缘。执着如明眸皓齿少女一叩首,换得仙风道骨高人一声叹息,都被楚昕舞的死带了去,成了谜。此刻却清晰地徘徊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两世无忧,换一世情缘么。所以原本的楚家小姐被莫冥非夺了权,成了傀儡,原本的展家少小姐开了那扇门,见着慈父精心经营的“索魂”,终于成了夜瞳。原来这一切不单单是天意,更多的是我的逆天之举?

既然支付了两世,我又为何生生错过了暮!

头痛欲裂,想要伸手触摸额头,却只抬了一半就控制不住手臂滑落。跌到的地方竟出奇的柔软。

“暮……”

本是无意识地唤了声,却在出口的瞬间听到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回荡在静谧的空间。我竟然,活着么?

活着?

睁不开眼,心头泛上无限懊恼。呼吸也因震惊变得急促异常。为什么我会活着,明明圣殿已经塌了啊,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呵,果然是够贱的命哪,楚昕舞!

深吸一口气,转了转眼珠,好久才睁开一条缝隙,足以让我观察周围的动静。

一片漆黑,晚上?

很明显,身下的是床,儿所在的房间,说不出的怪异,却又不知从何挑剔。脑袋胀痛得厉害,我本本没有余力去集中注意力。然而就在我疑惑徘徊间,一种感觉袭来却绝对的真实可信——有人——窗外!

意识到这点,思维还来不及分析,身体早就依着本能行动。在那人越窗而入的刹那,翻身下床,手习惯性抚上腰间打算拔剑出鞘。谁知腰间竟是一片柔软,从不离身的剑——竟然不在?

身下一软,顿时瘫软到了地上。身上似乎没有什么重伤,我竟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那不速之客就在眼前,我身不能动又手无寸铁,该如何……目光所及之处,茶几上明晃晃的一道,水果刀。天意!脚不能动,我只好顺势滚了一圈,支起身子够到水果刀,凝了凝神朝着就快落地的身影奋力一掷。成与不成,只有一次机会!

然,那人只稍稍侧了侧身子,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我尽全力却仍然没什么力道的一击。埋首着地之际,抬手,举枪瞄准。

刀,永远比不上枪的速度,更何况我连刀都没有。

绝望地闭了眼,我等着熟悉的枪响和子弹穿过胸膛。脑海中却突然一凛,猛地瞪大眼——枪……

“夜?”不确定的声音出自从刚才一直都没有抬过正脸的身影。我抬头,看见的便是他一闪身,跃过床铺落到我身前,扳起我的肩膀。“夜!”

明眸带笑,睫梢微翘。

暮……

“啊——”急急开口,却只发出个短促的音节。一声暮,生生卡在了喉间。唤不出,拼了全力也唤不出,只能拼命扑上去死死拥住。暮!

“啊——”又急又恼,眼眶有些痛,经不住眼泪溢了出来,滑落脸际。

泪落了,力气也跟着抽离,瘫软在暮身上。

“夜?”暮似乎被我吓了一跳,身子僵了一瞬,又倏地放松,许久才不可置信地开了口,“你……哭了?”

哭?抬手抹了抹脸上,果然湿成了一片。“啊——”你怎么在这里?

“别急,你昏迷了一年,语言和肢体功能肯定会有所退化,慢慢来。”

环抱着的怀抱明显的僵硬,连轻抚在我背上顺气的手都有些颤颤巍巍,每抚一下都带些颤抖,似乎是不习惯这无间的状态。暮,怎么了?心下奇怪,手不能提,干脆拿脑袋直接把眼泪蹭到他肩上。埋首间,霎时呆滞。

枪。

刚才指着我的,现在仍然握在暮手里的是枪。很久以前,我可以凭一眼辨别出它的产地型号品种特性优劣势。

多久以前的事呢?

这房间,纯白,粉刷的墙,满柜药瓶针筒,弥漫着的气味是……福尔马林?

病房,医院?

那就是说这个刚才拿枪指着我的人……不是暮。

墨魂。

再醒来已是清晨,我竟在那人的怀里安稳睡了一夜。

而那人似乎连动作多没怎么变过。不是一袭绿衫,不是如瀑青丝,近在咫尺的人黑衣贴身,短发利落。却不知那紧闭的眼是否如碎晶。

才思量着,许是察觉到我转醒时呼吸变化,那人倏地睁开了眼。清亮的眸,分明没有沉睡。阳光投射进来,顿时碎晶一片,深深扎进心中那片柔软。让我,目不忍视。

“墨、魂。”

听闻我含糊不清的两个字,那人欣喜地勾起了嘴角。

我却觉得天一下子塌下来了。

竟然……真的回来了,没有他的世界。

“不许动!放开少小姐!”

门啪地被撞开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反应过来时已是六七杆手枪讲我和墨魂团团围在墙角。

“放开少小姐,不然……”不速之客的手扣上扳机,目标显然是墨魂。

少小姐,指的是我?墨魂怎么就成了挟持我的人?疑惑地用眼神询问,对上的是墨魂嘲讽一笑,埋首耳语。

“谁叫小夜儿一睡一年,你倒好,炸了总部自己睡了过去,我不凑巧没死成,刚好主人也没死,于是我就成了索魂叛徒。主人下了狙杀令,我只好跑路了。”似乎是想到什么,墨魂在我耳边轻笑出声(奇*书*网^.^整*理*提*供),“夜瞳死了,你变回了展舞,我这个在现世连身份都没有的人还是索魂的狙杀对象,不方便来看你。每次探望都是晚上偷偷潜进来天亮前走,哪知昨晚你死拖着人家动弹不得,只好在这里等着你展家保镖忠心护主了。”

三言两语,已经将一年的经历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我听得有些发酸,一年狙杀,即便是索魂十二骑首席也只能勉强保住性命吧,要安逸,谈何容易。终究是因为我……

“所以,”墨魂满意地下了总结语,“都是小夜的错!要补偿!以身相许!”

这人……本性难移!

一时间,满肚的愧疚冲淡了大半,闭了闭眼舒口气,终究压不下冲动,忍不住——一记白眼。一年不见,这聒噪的个性还是没改!

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行径也许是展舞或夜瞳绝不会做的,看到墨魂发愣,我才惊觉不妥,不由尴尬地将目光转向保镖。

“我,没事,你们,出去。他,我朋友……”

终于艰难地将吐出的字串联成话,眼睑保镖如令退下,我终于松了口气回眸笑了笑,却看到墨魂呆呆地望着我。

眨眨眼。

回眨。

你……

我怎么了?

“夜,你是不是伤到了脑袋……”

……

忍无可忍,一拳招呼过去,瞪目!

傻眼。

一整个早上,都在墨魂研究的目光中度过。

魂归故里

当逃犯可以镇定,不是,是可以无所谓到什么程度?

似乎是打定了已经被发现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悠哉悠哉地将苹果皮削掉最后一片,墨魂笑眯眯地将苹果递到我嘴边,又缩了回去,思索片刻后开始切片。

“你,疯子。”不知道你守着的是索魂在现实最容易找的地方么?

“反正已经暴露了,夜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比,索魂的少小姐这里更安全么?”

狡黠一笑,如此的熟悉,仿佛针扎进心口,痛处不大,却深。暮……记忆里的绿色身影和眼前的人儿重叠到了一起,什么都恍惚了。一声“夜”,纠正了他好多次,还是死不改口,如今却是我心痛得像是被揪出来的源头。

我不需要第三世!什么都不要!

那容颜近在咫尺,只要我伸手就可以触到。什么都不要,只要……

挣扎着坐起身,不做多想便投进那熟悉的怀抱,死抓不放。

温暖如旧。

暮……“对不起,我也,一直,把你放在心里,你不死……”不死就够了……

“夜……”

不许开口,我不想听,不要逼我失控!卑鄙也好,可悲也罢,我认!一抬头,望进他满是惊愕的眼,我闭眼,贴上那唇。

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是辗转磨蹭。和记忆里的不同,似乎少了点什么,却总是抓不住一闪而过的念头。又急又恼,不由加重了力道,手也攀上了他的脖颈。

他瞪大了眼,任由我胡作非为。环抱着我的手却渐渐松开,原本无间的身体隔开了一条缝隙。他,反感?怎么可以!

寻着记忆里残留的片段,我轻轻张了嘴,舌尖划过他的唇,又探进去一点,碰着牙齿,濡湿一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又辗转找寻不到,有些愤懑地嘀咕了一句,“暮……”我们怎么了?

唇齿交缠间,根本讲不清话。思量着好好问问,我终于拉开了两唇距离,哪知才离开一寸,就被他狠狠拉了过去,环紧。

方才漆黑的眸里已满是迷乱,一如此刻在我唇上肆虐的柔软。

顺应地张了嘴,我任由他熟悉的气息充满口腔,渗透灵魂……

暮,我爱你,一如你爱我,这次谁也不骗谁好不好?

突然,身体被轻轻推开。

看着他恢复清亮的眼里满是震惊,还残留着些许尚未熄灭的流光,我霎时失了温暖,仿佛被冷水从头浇到了尾。

“你刚刚叫我什么?”墨魂猛地站起身。

我疯了么?明知道他不是暮,我究竟打算做什么!

“对不,起!墨魂……我……”

“咳咳……夜你,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开你,只是……”

不是暮,不是他。居然丢人现眼丢到墨魂这儿了,我只有苦笑的份。“对不起墨魂,我认错人了。”是我头昏脑胀不愿意接受现实,将墨魂硬生生当成暮,也难怪墨魂的神情近乎抽搐。哪知道道了歉,墨魂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奇怪。我被他盯得尴尬,脸有些烧。

“如果是一年前,该有多好。”

墨魂惨然一笑,眼里突然溢出些许我看不明了的哀伤,目不转睛盯了我几秒,突然急急转身迈开步伐。

房门在身后被轻轻掩上,我还不能理解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呆呆在地上坐了许久。断定他压根就不记得还没有把我扶上床,我只能苦笑。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屡屡失败跌回地上。不消片刻,已是满头大汗。

最后一次跌回地上,我嘲讽地笑,承认吧,你回来了,回到了展舞的躯壳里。这是惩罚还是补偿?

这身体没什么伤,确实纹丝不动躺了一年多,双腿根本没有丝毫知觉,恐怕……

该死,废物。

无奈仅有的水果刀被扔到了对我来说很遥远的窗台底下 ,只好打消了扎自己一刀试试有没有知觉的念头。瞥了眼身边的柜子,唯一可用的东西只有些瓶瓶罐罐。保镖就在房外,我扯下床单裹住个玻璃瓶狠狠砸下。瓶子破裂的声响只是闷闷一声,似乎躲过了保镖的耳目。

捡了快比较尖锐的碎片,下手的时候却犹豫了。我在干什么?有必要么?既然在这里安然躺了一年都没有人下手,有没有恢复知觉对我到底构不构得成威胁?

那个人,究竟当我是索魂第二骑,还是展舞?

就为这片刻的犹豫,那个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玻璃碎片出神的模样。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小舞!”

谁?疑惑间,我的身子一轻,被抱上了病床。抬头看时,入眼的是那人满脸的惊喜交加。记忆里面无表情的脸生动得陌生至极,西装革履,风采犹然,眼里的感情像是真的一般。

“听说你醒了,爸爸高兴坏了,”那人摸了摸我的脸颊,又是一脸心疼,“可不许再干傻事知道么,不许拿这种危险的东西了。”

危险?埋头看了眼玻璃碎片,不解。玻璃是危险的东西,那枪支弹药化学药剂怎么办?这些东西哪个不是他亲眼看我我一路学过来,每一个都用过也尝过,怎么今天倒成了怕我被玻璃碎片伤到?

疑惑地望去,触及那双眼,本能地朝床尾缩了缩。

“小舞……”那人欲言又止,犹豫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把那个交给爸爸,不要划伤了,乖。”

“遵令。”主人。

那人眼色一暗,不再言语。只是将地上散落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扫了眼床单,把碎片都裹了进去扔进垃圾桶。似乎是想到什么,干脆开了门叫来保镖,把垃圾桶也带走了。又交代了几句,片刻就有护士来将床铺重新整理。

整个过程我一直被娃娃般抱在怀里。那人的身上有着遮盖不了的杀戮气息,又或许是自小养成的敬畏心理,我不敢乱动。

“听保镖说你有朋友来过,是墨魂吧。”放我到床上的时候,他不轻不重地说了句。

不难猜出这结论。展舞是不会有可能有朋友探望的,当年也曾探寻“展家长女”的下落,外界的定论是“年幼病丧”。只有夜瞳才有个逃亡在外的同伴墨魂。这么说,我终究还是害他暴露了,天知道他方才从正门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被跟踪。

思来想去,还是咬咬牙开了口:“求主人,放,墨魂。”只要这个人开口……

“小舞,你当真不愿意叫我一声爸爸吗?”

爸爸,好光辉的称呼!曾经,我在那里哭着喊着叫爸爸救我,没有人答应。你说,从今天起,你是编号235。“主人。”

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那人听到我这称呼,眼眶竟有些泛红。

“那时候你到别墅休养,我千叮咛万嘱咐叫仆从看着你,结果你还是擅闯了索魂训练营。除了处死你,我只能选择把你送入杀手培训预选保你性命。那时候爸爸刚继承掌权人不久,势力不稳固,怕是被人那你当人质,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和你断绝任何联系。本来打算等势力一稳固就想办法换你出现世,哪知十二骑变故毁了原有秩序,也毁了我的情报网,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十二骑变故?

经他一提,我记起差不多被我淡忘了的轻狂岁月,杀手生涯竟也有过快意恩仇,不由想笑。索魂十二骑能者居之,在列的想往上爬,不在列的拼命想杀了十二骑之一取而代之。索魂向来不反对帮内杀手争斗,唯一解决争执的办法就是杀戮。当年十二骑视我们新生力量为隐患,屡屡暗杀不成。十二骑变故指的是我和墨魂以及其他新秀出乎意料的联手狙杀十二骑,毁尽资料,取而代之。根据狙杀成绩,墨魂第一骑,我第二。

其实当时时机尚未成熟,全是年轻气盛干的荒唐事,居然也歪打正着成功了。那次叛乱毁了主人情报网,让他元气大伤,也逼他不得不承认了索魂新十二骑的地位。除了索魂历代管理阶层都碰不得的现实资料,新十二骑士所有身份资料无从查知。

这就是他所谓的找不到我了罢。

那年,刚好是我到索魂的第六年,从九岁到十五岁,长相气质天壤之别,即便当时狩猎已经是他直接下的任务,也认不出来了罢。

只是,这就可以将这些年我所遭遇的一笔勾销么?

“你也知道,现世的资料我是没法碰触的,等我巩固了势力我一直在找你,却一无所获。我以为你向来娇生惯养,早就……”

“早就,死了?”你甚至,连我可能活下来都没有去设想么?现在都已经过去了,父亲要来何用?没用啊……

“不管怎样,我找到你了,你就好好做你的展家小姐,索魂和血女的事都与你无关,爸爸欠你的,会全部偿还给你。”

偿还,偿还得了么?其实,再重要,也不及你的大权吧。什么偿还,什么找过我,可以给我一切,只不过是建立在我和你的索魂无关的前提下!

要我服,可以,反正除了你女儿我连身份都没有。只要——“不杀,墨魂!”

“不行,索魂没有放过叛徒的前例。”那人眼色一凛,杀气毕现。

“我呢?”要论背叛,炸总部的是我,我是主谋,墨魂顶多算从犯,终究责任也是杀了我,墨魂死罪难逃,我怎么算?

“血女爆炸当天死了,你是我展家小姐展舞。”那人一脸不容置辩,“墨魂非杀不可!”

“要杀,一起!”

“不行。”

“你若,不杀,我就,认你!”

那人神情一震,当即显出几分犹豫之色,显然是大有回旋余地。

“你杀,我死!”

想不到我居然会落魄到用自己的命来威胁,真是讽刺。

那人沉默了,显然是我的话打动了他,在房里徘徊不定。就在我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他开了口,出口的话却让我愣在了那里。

“不杀墨魂,只有一个办法。娶了你,当我展家的女婿。我只有你一个独女,我可以给他一个现世的身份,然后再次以我在外培养的继承人的身份加入索魂!这是两全的唯一办法,你要考虑清楚。爸爸希望你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一旦嫁了墨魂,就势必和索魂再也脱不了干系。”

嫁给……墨魂?!

魂归故里

之后的一个月,墨魂再也没有出现过。倒是病房里经常出现些杂七杂八的所谓亲戚,见了我有又哭又笑激动万分的,有义正严词要求化验DNA证明血统的,当然也有谄媚献礼的。总而言之,我的苏醒像是给这个原本已经沉寂下来的家族投了颗深水炸弹。我这个展家合法第一继承人似乎让一大部分人自危不已。

无论是谁,来的是什么架势,我都不想应对也懒得应对。那个男人隔三差五来一次,我知道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于是就有了一次刚好撞上展舞的一个旁系叔叔骂我来历不明的场面,那人盛怒之下让保镖谢绝了一切来客。我乐得清闲,生活一下子又安静了。

安静的时候,经常想起在那个世界的人和事。想起不知道有没有为冥报成功的仇,想起不知道若能不能顺利执掌摘星楼;墨衣和心儿是生是死,还有给过我温暖的义父。独独不会想起的是那绿衣仗剑。屡屡不自觉忆起皆是在梦里,绿衫,血剑,巧笑,碎晶,梦里相见,每每都是我笑着醒来,含泪入睡。即便是美梦,隔天也不敢回想。

才知道原来,隔绝了杀戮血腥,我也会软弱胆小得像寻常家女子。

在房里一月,医生说是时候出去散散心,便叫护士搬来轮椅推我下楼。我知道,这双腿痊愈的机会怕是很渺茫了,又或许,血女这个三世的奇迹的结尾便是最后一世在轮椅上安安分分地过完下半辈子。

“你先忙,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下了楼,被护士推行了好一阵子,难得人满为患的医院疗养院被我找着一处静谧的歇处,就打发走了护士,一个人艰难地前行。

这轮椅终究还是用不惯,没走多久,手便红了起来,有些泛痒。额头也渗出了汗,于是顺手想掀了盖在腿上的细毯。

才撩起,手一滑毯子落了地。俯下身去捡,却始终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啊!”稍不留神,身子便直直地栽到了地上,轮椅也被掀翻压到了手臂。顿时疼得眼冒金星虚软一片。

如今的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废物。

突然,压着手臂的重量消失了。

疑惑地回过头,就看到目光盈盈的墨魂,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动了动胳膊,我忍不住呻吟出了声。该死,伤到筋骨了么?

墨魂神色一闪,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赶紧俯下身抱起我。紧贴着他,我可以清晰的听到他有些纷乱的心跳,遏制不住嘴角上扬。

“你,好重。”

半晌还没落地,正疑惑,突然听到他挤出这么一句。

重?体重?不知道,不过躺了一年没有动过应该是重了吧。“嗯。”事实相符,我点头。

哪知墨魂一脸无奈地叹气:“你该说,‘哪有?讨厌啦!’”他提高声音捏细嗓子“示范”了一遍,正色道,“这才是展家柔弱小姐该有的反应知道不?”

疯子。我揶揄地一记白眼扫去。

墨魂该是没料到我会做反应,神色僵了又僵,干笑。

然后就是尴尬,沉默。墨魂也许是不知道和性格有变的我如何相处,我则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那个人答应放过他的条件。一时间成了相对无言,只有各自懊恼的份儿。

“你父亲,几天前曾经堵截到我,”许久,墨魂沉道,“他和我说了,那个……解决的办法……”说罢低下了头,不再看我。

“啊?!”他,知道了?!被天外飞来的一笔吓了一跳,我顿时尴尬得不知如何容身,“放我下去。”再这么下去,只几天就把我在墨魂面前几年的脸丢尽了。

抬头见他突然惊醒我们的姿势和奇怪满脸的窘态,倒让我轻松起来,忍不住想发笑。“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那个人放了你,你不用真的娶我的。”或许墨魂对我来说确实是不可替代的存在,却始终代替不了我心上的绿衫影儿。

“我不是……不想……”墨魂慌了神儿,一把握上轮椅两侧将我围在了轮椅上。

“不是什么?”难得看到墨魂这副模样,一瞬间又分不清是暮还是墨魂,不知不觉以为回到了和暮斗法夺权的日子,不由换上了巧笑,“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爱我,到了娶我做夫妻的地步。”如果是,醒来把他当暮失控的时候,他便不会推开我。我若连这点都不清楚,就不是他九年的搭档了。“如果是一年前该有多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当真放得下你这一年的——牵挂么?”

当时不解不等于永远理解不了,其实静下来想想,要猜到墨魂当日那话以及表现的缘由不难。只不过,心里有了人罢了。对我,也许曾经有情,却也在那个一年的情人前短了一截吧。

墨魂眼里一颤,没有作答,只是缓缓松开了手 ,找了处草坪坐了下来。

“小时候那次训练,我碰到误闯的你,其实是故意拖着你不让你有机会回去的。“墨魂勾起一抹笑,顺势躺在了草坪上,伸手遮去脸上的表情,“粉雕玉琢的纯白娃娃,还以为见到了天使……既然天使都来了黑暗,我才舍不得放你回去。”

“是么。”没有印象了,只记得第一个见着的是受了伤的墨魂,吓坏了没见过血腥的我,然后就被大队人马发现了。

“后几年,一直是我带着你,亲眼看着纯白娃娃变成血女。明明是越来越强,我的保护欲却年复一年不可收拾。那时候,一点一点知道少了你不行,想着杀手生涯相伴到死就足够了。”

“对不起,以前的我不明白……”如果是现在,我大概不会迟钝到发现不了一直关心着我的墨魂的心意了吧。现在却是晚了对么?

“如果没有这一年……”

“如果你想,”我打断他道,“我可以给你段没有责任负担的婚姻。你继承了那个人的位子,就可以保护你心里的那个人儿了。否则,索魂迟早危害到她。”不管是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婚姻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如果对方是墨魂,总比不相干的人好,也算报答他一年前的舍命相救。

“不行!我这是害你!”墨魂猛地站起身,“我不会答应!要结婚,也要我克服对她的感情给你完整的……你等……”

怎么像……我在逼婚?索魂第一骑被第二骑逼婚?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疯狂念头,抑制不住笑出了声。

“墨魂,不是我逼婚,你别紧张。我救你,可是有条件的。你得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我倒想见识一下,什么人可以让墨魂纠结至此?向来只是我的墨魂,说不嫉妒,当然是骗人的。

“我不知道!”着了魔似的,墨魂突然激动起来,愤懑地抱住头,一脸痛苦,“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也许她也叫……,也许根本没这个人!可是……可是每次一想到她就心痛,肯定是很爱很爱,爱到自己都没了……”

“墨魂!”

突然的变故让我慌了神儿,墨魂怎么突然很痛苦的模样倒在地上?药物?不像……倒像是精神方面的发作?

“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夜,夜……为什么我救不了你……”

眼看着墨魂倒在地上辗转,我却动也动不了,第一次如此的恨这不中用的残废双腿!墨魂,他痛苦成那副样子,我却什么都帮不上忙么!“墨魂,你等我过去!”奋力转动轮椅,身下的轮椅却好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似的,动弹不得。猛一用力,手忽的脱开了扶柄,一下子撞上前面的沟槽,划出道血痕。墨魂!

不行……这样下去根本动不了……

没有办法,我一咬牙,拼着还有些力气的腰椎和双手,奋力向前一扑,身子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终于落到了墨魂的身旁。用力按住挣扎不已的墨魂不让他再大幅度动。

“墨魂,安静点,我在这里,我没死啊,你不用救我的,安静……我没死,没死……”一面安慰,一面掏出前些日子那个人放在我身上的手机给医生打电话。这种状况我应付不了,即使墨魂没有身份不能就医,也只能拼拼看了。

“你走开!不要碰我!我要找夜……”

“我在这儿啊,墨魂你仔细看看!”

“夜?”墨魂突然安静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我,眼色一寒,一把推开我!“不是……”

“展小姐!”医生急急跑来,身后还跟着担架,“你怎么了?”

终于到了,我悄悄舒了口气。“不是我,我朋友病了,你快叫人抬他去救治。”

“你一定是什么地方刺激到他了吧,”医生仔细看了看墨魂,招呼护工,“抬他上担架。”护工手忙脚乱地想去抬墨魂,却被墨魂本能得挡得靠近不得。

心急之下我一记手刀劈上脖子,墨魂才昏昏沉沉地任由护工抬上了担架,却仍然没有失去意识,目光朦胧地望向我,倒也不再挣扎。

“墨魂,你怎么样?还认得我是夜么?”

“夜?你是夜……”墨魂的眼越合越拢,最后干脆连手也垂了下去,“那我……找的就不是夜,我要找……”

你是夜,那我找的就不是夜,我要找……

一句话,很轻,传入我耳里却如雷鸣般震撼。

我听清了,也许是口型唇语,也许是宿命该如此。我只知道,从来没有如此感谢上苍,让我无悲无伤的,想流泪。

他说,我想找,楚昕舞。

魂归故里

救治墨魂的时候,我擅自填了登记资料,姓名是展墨魂。

那个人当天傍晚就出现在了医院,来探望他在外面的“养子”兼内定的展家未来接班人墨魂,消息可谓是相当的灵通。从我签下展墨魂三个字的那刻起,所有的交易都开始生效。不出意外的话,不久的将来,墨魂将是展家的继承人,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是我的丈夫前提下的。不管他愿不愿意。

话虽如此,我的心却忐忑得紧。一整个下午的检查,墨魂作为展家养子一下子成了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人来人往,我只可以远远地看着昏迷的他的睡颜,思绪飘了不知多远。

楚昕舞,这三个字我绝对不会错听,那他口口声声说救不了的夜……不是我这个搭档展舞,还,会,有谁?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想到那个可能的答案我经不住浑身的颤抖。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要花多大的毅力才能忍住不冲上前去求证。那个名字,那个我心心念念了两辈子的名字,此时此刻像是毒药一般,说出来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我便再也不可能让自己勉强和墨魂在一起了……可我却宁愿一试!

墨魂……

暮!

老天,我展舞用此生所有赌你一次开眼,你究竟肯不肯给我一个圆满……两世富贵无忧换一世情缘,可以实现的对不对?

远远地看着那个令我心惊的身影,心里翻滚的激越反而成就了脸上的面无表情。只他的三个字,已经让我失了所有力气。暮,究竟,是不是你?怀揣着这么个明知荒唐却让我拼命克制着才忍着不欣喜若狂的念头|Qī|shu|ωang|,就好像是捧着个被希望胀到极限的气球。里面是幸福,我却不敢伸手抓,只是怕手一碰,气球破了,什么也没了。

墨魂的病房被安排在了我的隔壁,大概是应那个人的要求。

白天很多人围着墨魂转,到了晚上终于安静了下来。等护士查完房,我才有机会一个人去探望墨魂,查证在我心头压得喘不过气的疑惑。

轻轻开了门,房里静谧得很,轮椅的声响格外的清晰。墨魂却意外的并没有转醒,似乎睡得沉,又或许是昏迷未醒,连我不熟练地坐着轮椅磕磕碰碰地进了房到了他床边,他都没有醒来。

窗帘未拢,月光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如梦中身影,飘然不可及。

千年前,那个归去花开的夜,我一剑刺去时那个人也是惨白一片,像是会随时飘走一样。

两世富贵无忧,一世情缘得享。

一夕归去花开,双花不现。当日满目紫散了去,情缘如何?楚昕舞的夙愿,我可能连同着我的债一起偿还么?还是天命各半,皆是一场空?

忽的不安,伸手贴上他的胸口。温暖如旧,心跳真真切切的存在。顿时舒了口气,还在。不自觉嘴角上扬,笑弯了眼,笑湿了睫。暮,是你对不对?这眼是你,这眉是你,这温暖是你。

也许是天生的警觉性,轻微的触碰居然让他皱起了眉头,神情似乎是挣扎了片刻,然后缓缓张了眼。目光迷离,像是隔了雾笼了烟,迷蒙底处却泛着我所熟悉的哀色。张了嘴,轻唤。“夜。”

“嗯。”我不知如何答应,胡乱应了一声,却发现墨魂的眼底迷离中迸发出一丝狂乱。

“你说谎!”他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拽住我的手,猛地将我拉下到了他的身上,另一只手迅速扣上我的脖颈,胁迫得我动弹不得,沉声道,“你不是!冒充她有什么目的!”

“我……”什么时候成了冒充的!这身体刚恢复,又被墨魂掐得喘不过气,我根本没有力量挣脱他的束缚。胡乱挣扎,换回的是脖颈上的手一紧,顿时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浑身没有力气,只能靠着他,难受……“咳咳……墨魂,放手,我是……夜!”

“是么?”墨魂冷笑一声,手上加紧了力道。

好难受……

“暮……放手……放手啊,暮!”好痛!

暮……放手……放手啊,暮!

闻言,脖颈上的手一松,墨魂僵在那里,离开我脖颈的手指尖微颤,似乎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语气带了颤音。“你……叫我什么?”

“什么?”终于脱了身,我扒在床头重重地喘息,听不懂他奇怪的话。什么叫我叫他什么?

“你叫我什么!”他又激动起来。

反应过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禁微笑。

生死相隔,不知过了几重天,是再见时那刺穿手心的一剑,是身中降紫之毒那晚相濡以血,是分离时指向心口的墨魂血痕。一切皆于缘,于情,到如今却再没了言语辞令,出口,只轻轻一声。“暮。”

墨魂突然无声地笑了,跌回床上时不忘拉过我的手拽紧。

“开灯,我看不见你!”许久,墨魂终于愤懑地开口。

灯?差点忘了,他不像我一样可以看得见夜里的东西,哪怕有月光,他可以看见的也不过是我的身影而已。可灯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怎么过的去?继续转动轮椅磕磕碰碰徘徊过去?还是?

“你生气了?”大概是见我许久没有动作,墨魂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我的手,抓紧,“我不会娶展舞,上辈子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

“展舞,不好么?”不知怎么,他这话虽然是为了我,听在耳里却很不是滋味儿,“你今天躺在这里,可是展舞救的你,你现在可是她的未婚夫。”

“我不管,死也不行。”

死也……不娶我?

“夜,我找了你好久,从记得你存在的那一天开始就开始找,找得都快成疯子了……”

忽的记起白天墨魂的那句我可以克服对她的感情给你完整的爱,虽然明知此时墨魂是神智尚未恢复,连我的声音都没有认出来,大概除了前世的那个夜连展舞是谁都不一定记得,但变得如此之快还是让我很不爽!

“那展舞,杀了便是!”

杀了展舞?

“你不记得展舞,记不记得夜瞳?”是不是为了“夜”,连夜瞳也要一块儿杀了?

“夜瞳……夜?怎么了?”

居然是一脸迷茫。

我终于忍不住一记手刀劈下,顿时安静了。

该死的墨魂!居然连夜瞳都不记得?!

隔天早上,还在用早餐的时候,墨魂就急急忙忙冲进了我的病房,身后是显然被丢到一边追着他跑的医生护士。“夜!昨天,昨天有没有人去过我房里!”话才刚落,人已坐到了我床边,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有,”我抬头瞥了眼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惊喜,正色道,“很多。”医生,护士,还有一大群不相干的人,进出他房间的人多了去了。

“那晚上呢?我是说,我睡着的时候?”

那个展舞,杀了便是,是出自你口吧。我扫了眼他一脸焦急,还是咽不下心里的别扭,赌气埋头喝了口粥,淡道:“我记得你的警觉性和反应力可比我强。”如果展舞我不是你记挂着的夜呢?你是不是会如昨晚所说,杀了从小相伴的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做梦……”脱力般,墨魂渐渐放松了身体,伸手揉了揉额,眉头紧锁,“每次做梦,醒来都只记得一点,却已经让我喘不过气了……”

眼见墨魂越说呼吸越困难,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痛苦,我不由慌了神,赶紧扶住他的肩膀,下意识地拍拍他的背,生怕重蹈昨天的覆辙。

“墨魂,你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可以把笑看生死游戏人生的他逼成这般脆弱模样?从第一次见着他,似乎只要稍不留神就可以拨断他某跟绷紧的弦让他彻底失控。如果是这副样子,他怎么躲得过索魂的狙杀?“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告诉我,这一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暮。

墨魂一震,定定地望着我。

我勾起一抹笑,朝他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懊恼地埋下头,伸手抱住额头,终于开了口,“一年前爆炸后你昏迷,我逃了出来,然后开始做莫名的梦,断断续续,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刺激过度,梦境虽然不完整可梦越来越真实,……我开始怀疑究竟是墨魂是梦,还是那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是梦……然后我开始找梦里的那个人爱着的女子,可梦里的人没地方找啊……我找不到,到后来,我分不清我和他了,梦却越来越伤痛,痛得每次醒来都想杀了自己……”

“墨魂……”

“直到有一天,我梦到她倒在火海里,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那是第一次被索魂狙杀重伤,然后,第一次记起了那个人死……真的存在前生今世!可我,找不到上辈子错过的人……”

墨魂的声音低低地徘徊在房里,不知道压抑了多大的情绪。我不知道那沙哑中带着停顿的嗓音是否可以理解为哽咽,却清楚地看到墨魂的肩膀不可遏止地颤动。

这一年,他就是纠结在上辈子痛苦的回忆里,一直处于濒临崩溃的状态么?已经到了被刺激到就会精神负荷不了崩溃至晕厥的地步?而我,却一次次挑拨他的极限……

“我想过忘记的……你醒了后我好高兴,你的婚约让我很欣喜若狂,可我的心不见了……我不想你嫁给一个疯子!夜,对不起……”

“不要说了!”再也看不下去墨魂忍耐到极致的痛苦表情,我一把扯下他抱在头上的手,逼他和我正视,“对不起,对不起,该赎罪的是我,是我硬要来的情缘毁了你两辈子……”第一世,扔下暮一个人独赴黄泉,第二世害得墨魂痛不欲生,都是我强求的罪孽!

“夜?”墨魂惊讶得瞪大眼。

“对不起,暮,此生,就算你想忘了前生我也不放了……”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换来的幸福,伤他这么深换来的机会,我怎么可以放得开手?暮!

“你是!你是……”墨魂猛地拉起我,眼里霎时红得渗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言语,只是不断重复着没有意义的两个字。

“暮,对不起,祭风教那次,扔下你。”才有了两世的痛苦。

老天爷,你给的一世情缘,其实代价是两人四世痛苦,对么?

老天爷,你给的一世情缘,其实代价是两人四世痛苦,对么?

“是你……”

墨魂的手扬起,似乎是不敢触碰不知放到哪儿,最终落在了我的腰上,渐渐环紧。隔了千年的叹息幽幽地在我头上响起,然后是颤抖的音,不知是轻笑,还是哽咽。

埋首在他微微发抖的怀里,依稀看到的是千年之前分别的那片归去花。

一句是你,像是当夜里那阵转接的风,漫天飞花逝,席卷了过往一切。喜乐哀愁,皆不过一句话勾销。随着这一拥散了,碾成尘,化作烟。

“青暮,赌约最后一个问题我撒谎了。”闷在怀里的闷闷一句。

环在腰上的手一紧。

“我忘了赌注是什么了。”继续闷。

腰上的手继续加紧。

半晌,头上传来一句得意轻笑。“那就是说,随我怎么改,对不对?”

随你怎么改,又何妨?

我还怕你不成?

魂归故里

“不要告诉我,那天你和我一起葬身祭风教!”

平静下来,一直牵挂着的漏洞也被记了起来。我的记忆停留在那燃了火的房梁砸下来的瞬间,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只记得最后一眼,是暮冲进火场的身影。

“冲了,但没死成。”墨魂粲然一笑,苍白的脸添了几分红晕,含笑朝我望了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到床头抱我进怀里,满足地蹭了蹭,活像是冬日里碰着阳光的猫,“我慢慢给你讲,你想知道的事,我都记着。”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得跨越了千年。

原来当日暮并未回离殇阁,而是就近去摘星楼找了若帮忙,回来时看到圣殿大火就冲了进去。火并没有完全烧毁圣殿,而是被若带来的一干手下扑灭了。那场火,唯一的伤亡是不知为何失踪的心儿,其他人,都没有死。

“包括我?”我惊讶地打断,“我是说,楚昕舞?”怎么可能!

“嗯,”墨魂轻轻应了声,稍稍加重了怀抱力道,“你没了神智,像个孩子,安静地陪了我五个月后,神衰而亡。那个,支撑的应该是楚昕舞残留的神智吧。”

楚昕舞么。一时间,百感交集,复杂得很。

青月痕终究掌管了祭风教,软禁流絮,将祭风教向来相互牵制的两股势力合二为一。江湖传闻,青月痕收了流絮唯一的弟子为义子,扶他登上祭祀之位。挟年仅十岁余的少年,独揽大权。

墨衣同若回了摘星楼,三月后嫁了若成了楼主夫人,协助楼内事物。夫妻携手执掌大权,是为人中龙凤江湖佳话。

心儿在火场里失了踪影,遍寻无处。

江湖不是说书,好人坏人未必有报应。若一千年后还留了某人的名,只能说即惨死也好功成名就也罢,那人绝非良善之辈。

这是现实,容不得谁人不甘。

江湖本该如此。

听墨魂慢慢道来,对我来说一个月前的事,现在听来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发生在千年之前,是一个很远很远,关于一个陌生的前世的故事。只觉得遍体泛凉,生怕眼前的人儿也像记忆里的那些人,再也找寻不着。于是突然了解了墨魂记起前世之事为何会精神崩溃。换了我,明明前一晚还触手可及的牵挂突然成了梦,连找寻的机会都没有,成了再伸手也触摸不到的幻影时,只怕早就疯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你记得墨衣,为何不记得墨衣身边有个我?”突然发现的漏洞。

“我的记忆一直断断续续,直到刚才。墨衣的事是刚刚记起的。”墨魂皱眉,“如果能早点记起所有的事,就不会……”

“对我来说,能遇见你,多晚都感激上苍。”

抬头,微笑。

等着他温暖的唇。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也容不得我有半分的躲闪。所以,那天下午那人出现在我病房时,我并没有排斥或者不满,有的只是倦怠与惘然。

这倦怠,可是积累了九年。

“小舞,墨魂,”那个人进了门,淡笑着打招呼,手上竟还拿了束白色的花。见我和墨魂都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情绪,是紧张?“小舞,我记得你爱穿白衣,这花……”

白色的花,紧张的神情,你在期待么?

“没有花瓶。”似乎是哪次我气恼这残废的腿,一时愤恨砸破了。话毕,见那人脸色一暗,顺势要将花扔到垃圾桶,我出言阻止,“你,拿过来给我。”这么干净的花,脏了可惜。

闻言,惊喜染上那人的脸。他急急走到床前,小心地将花塞进我怀里。

“爸爸。”趁他低头的空挡,我不轻不重唤了声。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小舞……你,叫我爸爸?”

不明白,怎么这种表情,他不是该高兴么?“你喜欢我叫父亲?”所以觉得怪?可记忆里,似乎向来管他叫爸爸,难道是我记忆错误?

“不,不是!爸爸是太高兴了……”

不是就好。

“墨魂,推我出去,闷。”外面阳光正好,心有些痒。

“好。”墨魂把我抱上轮椅。眼光扫过我的腿,抿了抿嘴,阴霾一闪。

我朝他笑了笑,拉了拉他的手。今天老天爷已经待我不薄,我不该强求的。虽然不会走路让我很不习惯,但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习惯,还有墨魂相伴,足矣。“走了。”

出门的时候,依稀听到父亲在身后说了什么请了国际知名的专家为我治腿,可惜我的心早飞了出去,没有在意。什么专家,管他呢。

“墨魂,这个,”犹豫许久,我终于开了口,“是百合还是,菊花?”我不认得花,貌似探病的白色花儿最常见的是这两个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似乎看到墨魂的眼角有些抽搐。怎么了?

“闭嘴!”

厄?这话出自墨魂?“干嘛?”我说错什么了?

疑惑望去,又被墨魂瞪了眼。

电梯才抵楼下,便瞧见一大群人围着张床,医生护士和路人吵成一团,场面很是混乱。

“这还有没有人性!人家一小姑娘躺在这里,你们居然不救!还是医院吗!国家养你们干嘛!”

“她没有缴纳住院费,而且没有监护人,按照规定不能收留!这不是医院可以做担的责任!”

“怎么了?”我回头问墨魂。

墨魂上前看了会儿,回来道:“好像是个孤儿出了车祸,没有钱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事主又跑了,医院做了简单的包扎后不肯救治。”

“刚才那个段医生说过会救!你们就让她在这里躺会儿好不好……”大概是医生护士嫌女孩躺在门口有碍院容,想挪开她,人群中有个女人带着哭腔喊出了声,“求你们,等等段医生……”

“段医生是哪个?我们院里有这个医生么?”护士中有个轻声问。

“段臣,就那个展老板请来给他宝贝千金看腿的……”

“你们,走开!我会走,不用你们推!”

突然响起的愤懑的声音,该是那个撞伤的女孩,似乎伤的不重?不管怎么样,听声音年纪不大,却有这样的胆量,引起了我的兴趣。

“她的医药费我来付!”

扬声一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儿,直到女孩所在的床。

女孩一身脏兮兮的衣衫,脏兮兮的脸蛋,眼神却漆黑发亮的。看到墨魂后眼睛突然迸射光芒,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半走半爬地到了我们面前。

“暮?”她道。

终于看清她的脸,我失声惊呼:“心儿!”她竟然跟着我来到了这里?!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谁?”心儿激动地抓紧我的衣袖,终于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段医生来了!”

人群中有人伸手指向我身后,我回过头忘去,顿时失了神。

白衣,眼镜,温文儒雅模样。见我回头,笑得风淡云清。

莫道人生无相逢,话别一曲,断肠处又有几何?回首,忽觉得时间像是被抽空了的灯笼,满是光亮,抽了空气却是这端直抵那端,中间什么都没曾留下。

莫冥非。

真的是你么?

“展小姐?”他稍稍上前几步颔首,“你好,我是你的医生,段臣。”

“我叫……楚昕舞。”小心地观察。

“楚昕舞?很耳熟的名字。”段臣微微思量,突然笑出了声,“早就听展总说过他有个女儿俏皮得很,才见面就想欺负医生了?”

莫冥非,他,竟然不记得么?

失望地低下头,却也没有任何立场抱怨。记得我又如何?我可以给他什么吗?也许,这样最好,最好。

墨魂拍拍我的肩,握紧。我知道他是想鼓励我,便回头给了他一个笑脸。

都说风流云散,一别如雨,也许别离最苦,相逢是缘。但若抽去苦让我一个人来藏,是否是最好的结局呢?

“展小姐,你是否去过英国?总觉得,很眼熟。”

段臣蹲下身,替我整了整就要滑下的毛毯,和我平视。望向我的眼很纯净,不比莫冥非的深沉,却有着同样纯粹的光。盯着盯着,伸了手,探向我的脸,神情突然带了恍惚。

“我没去过,向来在山间养病。”这是父亲替我安排的托词。

“那就是缘分了。”段臣反应过来,一击掌,“我是不是该道声这位妹妹好生眼熟?”

缘分?

害人的缘分么?

“我叫展舞。麻烦你了,段医生。”

从此展舞不再害你,冥。

你有你的日子要过,这世,展舞注定也不能补偿你。和我走得近,只会害了你。

“不用麻烦,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要相处,该是大家相互关照。”

很长,有多长?

墨魂说,就是长到一切皆有可能,长到他得小心提防着我被勾走了魂,长到,反正比不过他牵着我的手的时间要短。

外面风和日丽,好久没有见过如此明媚的阳光了。

也许是在和暮把酒赌命时,也许是和墨魂相持闯荡时,也许更早,是未闯索魂,我还是我的展家小公主时?

等山看景不若低头听风,也许,有时候追逐的东西,恰恰是追逐过程中的的东西,譬如路遇墨魂携手,譬如,如此明媚的阳光。

一切,随缘罢。

能再见莫冥非,就已经是圆满了。

缘分与否,散了便是。

“不记挂了?”墨魂环过我,轻道。

“记挂什么?”

“还装!你见着那个姓莫的激动成这样,还说不记挂!”墨魂对着我脖颈就是一口,“说,回去后不和那姓莫的多说话!”

“人家姓段,不姓莫。”好痛……“人家是医生,怎么避免交流?”

不现实。白眼。

“还记得赌约么?你输了。”

“敢作敢当。”

“婚期提前,今晚……”

“啊?”

“啊什么啊,闭嘴!”

闭嘴?可,他分明在挑开我的嘴啊……

风过耳,舒心得很。

两世恩怨一世情缘,值不值得,谁说得清呢?

天知,地知,独独世人不知。

又有什么关系呢?

花未眠(番外)

“你……是谁?”

那天的天气很好,山间小屋的清晨笼了一层朝阳的红光。满是灰尘的门轻轻被推开,搅得空气里尘埃轻飏。

青暮本是去打水的,家里缸中的水已经不多,这里虽然是山间,距离水源还是有点距离的。推开门,就见着早上还在沉睡的人儿睁开了眼。阳光入了她的眼,亮晶晶的一片。青暮顿时觉得有几分晕眩,手里的水桶不知不觉落了地,水洒在了衣摆上,桶也滚到一边。

这一睁眼,距离上次火场救下她刚好七天六夜。

这一句话,距离火场里听到她最后的话刚好七天六夜。

“夜!”

三步并作两步,青暮急急冲到床边一把讲虚弱得随时会飞的人儿搂进怀里。你可算醒来了……再不醒,我都怕见不到了……

“你是谁?”

怀里的人儿有着微微的挣扎,虽然不重,却足以让他觉察到她的不满。青暮松了手,抬起眼小心地观望,夜,怎么了?不记得他了么?

天色有些昏暗,似乎要下雨。

“你知道你是谁吗?”轻柔一句,顺带着轻手理齐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我叫……楚昕舞,是摘星楼的……”怀里的人儿想了半天,抬起头笑,她记得了!“可是……摘心楼是什么东西?”

她叫楚昕舞。

心又抽痛起来,分不清是听了她的话心痛还是续命的药效又发作了,青暮捂着胸口埋下头,低声呻吟着靠上床栏。脸色霎时惨白。夜,我好难受你知道么?难受得马上就要死了,你还不肯回来对不对?

“痛?”那么漂亮的脸皱成一团,一点也不好看。伸出手抚上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中间的皱痕,抚不平。楚昕舞眨眨眼,又把手放上了他正捂着的胸口,用力一按。“这样?”

“啊!”青暮只觉得胸口撕裂一般,忍不住惨叫出声,几乎昏厥过去。

楚昕舞被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缩到床尾。她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那个人脸上都是汗,连眼睛都红了。可她,只是帮他按了下啊,他叫得好响,像是不听话时爹爹吼她的时候。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眨眨眼,眼泪就出来了。委屈得蜷缩着,咬着嘴唇啜泣。

夜在哭……不可以晕倒。

青暮本来差点闭上眼昏睡过去,瞥见楚昕舞脸上的晶莹,狠命挣扎着起身挪到她身边,举起似是有千斤重的手拍拍她的背,柔声安慰。

“我没事,不痛的。”见她慢慢停下啜泣,青暮扯起一抹笑,凑到她耳边,“摘星楼是一种很好吃的点心,你饿的话,一会儿我做给你吃。”

“点心?”被他一说,楚昕舞才觉得好饿,好像三天不吃饭一样,赶紧点头,“好。”有爹爹做的好吃吗?

“可……可是,我现在好累,先睡会儿,你不许吵我,不然就不给你吃了……”

“好。”楚昕舞开心地应声,任由那个人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

只片刻,那个人的脑袋就从她肩上滑了下来,搁到了她腿上。不舒服地动了动腿调整姿势,楚昕舞瞥见他苍白的脸吐了吐舌头,他睡得好快啊,这么快就完全睡着了,这么大动作都没醒来,哈哈。

“好难吃!”

原来这就是摘星楼,哪有,哪有这么难吃的东西!又酸又苦又难吃!亏她还从早上盼望到了晚上,哼。楚昕舞气得瞪圆了眼,撅着嘴从鼻子里挤出气呼呼的一声。面前是一盘山果,大的小的红的绿的,却没一个甜的。

见到这副情景,青暮只有苦笑的份。本来想好醒来时下山去买些熟食回来蒙混一下,哪知这一晕厥醒来已是黄昏,山下酒楼虽然没关门,可让他扔下这神智只有五六岁的楚昕舞在山上又怎么放心。自己又油盐酱醋都不识,只好去后山摘了些野果回来,为此还差点跌下了山崖,没想到还是不行。

“夜,你饿了那么久了,吃一点吧。”

“我不叫夜我叫楚昕舞!不吃就是不吃!”这人好讨厌,叫错名字不说,还逼她吃这么难吃的东西,瞪他!

突然红光一闪,脖颈间冰凉一片。楚昕舞惊诧地抬眼,竟是那个人拿剑架上了她的脖子。刚才还看得人很舒服的眼睛,现在却像是爹爹手下那帮凶狠的叔叔一样,冷得让人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