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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杀人广告》》 · [英]塞耶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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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该在制服口袋里装这些东西。有一次我拿它向其他的哥们儿炫耀被约翰逊夫人逮到了,于是就被没收了,先生。”

“被没收! ”

“被没收,先生。”

“我知道了。你在办公室里拿它射过什么东西吗,红毛? ”

“没有,先生。”

“嗯,难道你不是那个打破玻璃的调皮的家伙吗? ”

“是我,先生。但不是用弹弓打破的,是用悠悠球,先生。”

@奇@“原来这样,你真的没在办公室玩过弹弓? ”

@书@“噢,没有,先生,从未玩过,先生。”

@网@“那你到底为什么把弹弓拿到办公室里来呢? ”

“是这样的,先生——”红毛单脚立在那里,“我一直跟别人说我用弹弓射死了我姨妈艾米利的公猫,先生,所以他们想看一看,先生。”

“你是一个危险的家伙,红毛。在你这里什么都不安全,公猫,玻璃窗还有你的小姨妈。他们都是你的受害者,是不是? ”

“是的,先生。”知道这是个玩笑,乔高兴地哧哧笑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没的,红毛? ”

“没的,先生,你是说那只公猫吗? ”

“不,我是说,你的弹弓是什么时候被没收的? ”

“一个月没几天,应该是这样的,先生。”

“大概是五月中旬吗? ”

“是的,先生。”

“从那以后你就再没碰过它? ”

“没有,先生。”

“你还有别的弹弓吗? ”

“没有,先生。”

“其他的男孩子有弹弓吗? ”

“没有,先生。”

“有投石器或别的什么用来投掷石头的器具吗? ”

“没有,先生,至少这儿没有,先生。汤姆·法格特有一只玩具枪在家里,先生。”

“我说的是射石头的,不是说射豌豆的玩具枪。你用这个或者别的弹弓在楼顶上射击过吗? ”

“在办公室楼顶上吗? ”

“是的。”

“没有,先生。”

“你知道有别人在那儿射过吗? ”

“没有,先生。”

“你完全肯定? ”

“我认识的人中都没干过,先生。”

“那么,听着,孩子,在我看来你是个率直的人,不会出卖朋友。你是否完全确信,关于这个弹弓,你已经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了? 因为,如果还有的话,我很清楚,而且我会向你解释为什么你最好告诉我实情。”

红毛困惑地睁大了双眼。

“我没骗你,先生,”红毛满脸诚恳地说,“有关弹弓的事情,除了约翰逊夫人把那把弹弓拿走放到她的抽屉里外,我已经告诉了你我所知道的一切。要是骗你我会穿心而死,先生。”

“好吧,我信你。你刚才看的是什么书? ”

红毛,已经习惯成年人出于好奇对一些毫不相干的问题对他问这问那,而且这些问题又总能激起他漫无边际的想像力,此刻毫不犹豫地答道:“是《红星疑案》先生。是有关塞克斯丁.布莱克的故事。他是个侦探,你知道的,先生。那是最好的侦探小说。”

“你喜欢侦探小说吗,红毛? ”

“噢,是的,先生。我读过很多。我将来要当一名侦探,先生。我大哥就在警察局工作。”

“真的? 那小伙子不错啊。可是,当一名侦探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守口如瓶,你知道吗? ”

“知道,先生。”

“如果我现在让你看点儿东西,你能保证不跟别人说吗? ”

“能,先生。”

“很好。这是一张十先令的票子。快点儿跑去给我买一些灰色的粉末和一个喷药器。”

“什么样的粉末,先生? ”

“灰色的粉末——水银粉——药剂师知道。还有一个喷药器,那种带喷嘴的橡皮球。”

“知道了,先生。”

红毛飞奔而去。

“一个盟友,”布莱登先生自言自语,“是个盟友——恐怕还必不可少。我想我挑对人了。”

红毛用了一个可以创纪录的时间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感觉到了事情的冒险性。与此同时,布莱登先生为谨慎起见已经在他门上的玻璃上贴了一张棕色的纸当做窗帘。这样的做法卡兰普夫人十分熟悉,那通常意味着某个绅士要出去赴约,想要私下里换条裤子。

“现在,”布莱登先生说,“我们将要看看你的弹弓是否能告诉我们一些在它离开你之后的危险经历。”他把银粉装进喷药器里,试验性地朝桌子上喷了一下。在吹去桌面上的粉末之后,桌面上神奇地出现了许多油腻腻的指纹。红毛看的有些着迷了。

“哇! ”为表示敬意,他叫了一声,“您准备查一下弹弓上的指纹吗,先生? ”

“是的。如果我们能发现什么的话,那会很有意思的;如果没发现什么那就更有趣了。”

红毛瞪大了双眼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个弹弓由于频繁使用弹弓把已十分光滑,如果有指纹的话,光滑的表面会给提取指纹创造极好的条件。虽然在那个Y 形手柄上的每个地方都喷上了银粉,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发现。红毛看起来有些失望。

“哈! ”布莱登说,“究竟是什么都没有,还是我们方法不对查不出来呢? 我们一定要弄清楚。握住弹弓把,红毛,就像你要射击时一样。”

红毛照着做了,用他那脏兮兮的小手紧紧地握住了弹弓。

“应该有指纹的,”他的新朋友说,“手掌和手指握住弹弓把,拇指肚顶在叉上。现在让我们再试一遍吧。”

喷药器又一次发挥了作用,这一次一组清晰的指纹显现出来。‘“红毛,”布莱登先生说,“作为一名侦探,你由此能推断出什么? ”

“约翰逊夫人肯定擦过它,先生。”

“你认为那真的有可能吗,红毛? ”

“不,先生。”

“继续推理。”

“一定是别人擦过它,先生。”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红毛现在明白他在干什么了。

“那样警察就发现不了他了,先生。”

“你是说警察,是吗? ”

“啊,先生,是警察——或者侦探——或者是别的什么像您一样的人,先生。”

“你的推理毫无纰漏,红毛。你能不能再往下推理一下,这位弹弓高手为什么这般不嫌麻烦要擦拭弹弓呢? ”

“不知道了,先生。”

“想一想,想想。”

“好吧,先生。看样子他不是想偷它——另外,这个弹弓也不是值钱的玩意儿。”

“不,但是看起来像是有人用过它,如果不是想偷它的话。谁会那么做呢? ”

“我不知道,先生。约翰逊夫人一直把它锁在那个抽屉里。”

“她是锁了。我觉得可能是约翰逊夫人一直在拿这个弹弓做练习吧? ”

“噢,那不可能,先生。女人是玩不好弹弓的。”

“你是对的。那么,现在,假如有人偷偷拿了约翰逊夫人的钥匙,然后拿那个弹弓打破玻璃或干了别的什么事情后怕被发现呢? ”

“从我用悠悠球打碎了玻璃,约翰逊夫人没收了我的弹弓后,办公室里就没什么被打碎过。而且,如果是另外几个小子拿了弹弓,我想他们是不会想到指纹问题的,先生。”

“你怎么能知道呢。也许他一直就在干着偷窃或别的什么勾当。那么,处于防范的本能,他就会擦去指纹,以免被人发现。”

“是的,先生。”红毛虽然表示同意,但还是流露出不相信的语气。

“尤其是如果他真的用它做了什么严重的坏事。那么当然了,那样的话就不是出于本能了。你是否意识到,红毛,像弹弓这样的东西,如果射中要害的话,是很容易杀死人的? ”

“杀死人? 能吗,先生? ”

“我不想作这个试验。你姨妈的公猫被你打死了没有? ”

“打死了,先生。”

“猫有九条命都被你一击致死,红毛,而人只有一条命. 你是否能十分肯定,孩子,在迪安先生跌下楼梯的那一天没看见哪位你认识的人拿着这把弹弓吗? ”

红毛的脸色先是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但很明显,只是由于激动。他回答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

“没有,先生。我可以发誓,先生。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您不是认为有人用弹弓打死了迪安先生吧,先生? ”

“侦探是不能‘认为’什么事情的,”布莱登先生责备地说,“他们收集证据,进行推理——上帝原谅我吧。”这最后一句话事实上只是一句口头禅而已。“你能否记起在约翰逊夫人没收你的弹弓放进抽屉时有谁恰好站在附近或从旁边经过。”

红毛想了想。

“我现在说不准,先生。她抓住我的时候我正上楼往调度室走。您看,她跟在我的身后,弹弓塞在口袋里显得鼓鼓的。上楼的时候她一直对我不停地唠叨,上楼后就把弹弓没收了,然后又让我拿着筐下楼给奥贝先生送东西。我没看见她是怎么把弹弓收起来的,但是其他的几个通信员可能看见了。当然了,我知道东西一定在那里,因为所有没收的东西都——”

“没收。”

“是的,先生——没收,都放在那里。但是我会问问他们的。”

“别让他们知道你为什么要问。”

“不会的,先生。如果我说我认为有人一直在借用这个弹弓而且把橡皮筋弄破了一个孔,这样说可以吗? ”

“那样说完全可以,如果——”

“是的,先生,如果我事先把橡皮筋弄个孔。”

布莱登先生,为了装的逼真在那天下午用铅笔刀把自己的手指划破,现在满意地对红毛露出了微笑。

“你是那种和你一起共事让我感到骄傲的人。”他说,“还有另外一件事。在迪安先生遇害的时候,你还记得你在哪里吗? ”

“坐在调度室的长凳上,先生。我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如果能的话,帮我查一下有多少人有不在场的证据。”

“好的,先生。”

“恐怕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先生。我会编一些理由的,您不用担心。做这些事情我比您要容易,那个我明白,先生。我有个问题,先生! ”

“问什么? ”

“您是苏格兰场的警探吗? ”

“不,我不是来自苏格兰场。”

“噢,请你原谅我冒昧提问,先生。但是,我原以为,如果您是,也许您能,抱歉,先生,为我哥哥说说好话。”

“没问题,即使我不在那儿,我同样可能帮你,红毛。”

“谢谢您,先生。”

“要谢谢你。”布莱登带着一向为人称道的礼貌回答道。“别把这事说出去,记住。”

“我……”红毛大声保证,他最后的誓言已经完全吐字不清了,真对不起这个国家投资在教育事业上的税款,“我是决不会泄露秘密的,如果我决定要管住我的舌头的话。”

他跑出去了。卡兰普夫人拿着一把扫帚从走廊里走过来,看到布莱登先生还呆在办公室里觉得很奇怪,于是她催了催布莱登先生,结果遭到了拒绝,只好摇摇头走了。一刻钟以后,布莱登先生从他的办公室里现身了。正如卡兰普夫人所料想的,他一身晚礼服打扮而且看起来,在卡兰普夫人眼里,是个绝对的绅士。她很负责地用电梯把他送下楼去。

在下去的时候,一向绅士的布莱登先生把他的吉巴斯帽展开戴上去,这显然是为了表达他出来的时候向卡兰普夫人施过礼了。

坐在一辆由南向西行驶的出租车里,布莱登先生摘下了眼镜,梳理了一下两鬓的发髻,换上了一个单片眼睛。当车来到皮卡迪利杂技团的时候,他又变成了彼得·温姆西勋爵了。脑子里一片茫然,他抬头凝视着那些闪烁的空中广告牌,就像一个天真的天文学家,搞不清楚那些富有创造力的双手是怎样用这些渺小的灯光统治了整个夜晚。

七、总监察长的惊险遭遇

就在那天晚上,更准确地说是在第二天凌晨,一次令人非常不愉快的奇遇降临在总监察长帕克的头上。最让他恼火的是,他根本没做过任何事情使他应该受到这样的礼遇。

他已经在局里呆了整整一天——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有趣儿的新发现,没有令人兴奋的来访者,也没有素面朝天的王侯或精明的中国人——只有阅读并总结那二十一份线人的报告,还有给s .O .s .广播节目播出的有关一名通缉犯的五百一十三封听众来信进行答复,外加二十封匿名信,所有这些可能都是疯子所为。除此之外,一位警官去了埃塞克斯,调查在黑河口附近摩托艇出没的异常情况,他必须等这位警官的电话。如果消息顺利到达,可能需要马上采取行动,正因如此,帕克先生觉得在办公室里等消息比先回家睡觉然后在凌晨一点再起床要好。所以他坐在那儿,金子铸成一般,核对了一些资料,又拟定了一份第二天的行动安排,这时电话铃响了。他瞥了一眼时钟,时针刚好指向一点十分。消息很简单而且不令人满意。没有什么需要向上级汇报的,疑船并没有在推断的时间靠岸,因此也不需要采取什么行动了,监察长帕克终于可以回家,并尽量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补一补睡眠。

帕克先生,就像勃朗宁诗中的绅士,因为担心他心爱的女人会要求他用鲁特琴伴奏吟唱歌曲,就不辞辛苦地去学习音乐。结果是白白浪费时间,可是——要是她真的要求了不就不一样了吗。帕克先生也和那位绅士一样只能豁达地接受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这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把文件整理好并锁上办公桌之后,监察长离开了办公楼,走上了河堤路,搭上一辆晚点的电车直奔希尔博德路,然后静静地走到澳曼德大街。

他用钥匙打开前门走进楼去。就在这座公寓楼里,早在他还是单身的时候他就有一套不大的单身公寓,而结婚后他又额外租下了楼上的一层,那么事实上,他拥有的是一个有七个房间的公寓。但是,根据伦敦郡议会那毫无意义的规定,要保证一条火警时能让一楼住户登上屋顶的通道,所以他不可以在楼梯口安装一扇新门把他那两层楼与其他住户分开。

前门大厅是所有住户公用的,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灯,在玻璃前脸上标有“三号公寓——帕克”的信箱里摸索着看有没有信。他摸出了一个账单和一张广告宣传单,由此他推断出他妻子整个晚上都在家,可能太累或是懒得下来取九月三十日的邮件。他正准备转身上楼的时候想起来四号公寓署名布莱登的信箱里可能有温姆西的信。通常,当然了,这个信箱是不用的。但自从温姆西开始扮演他在皮姆公司的角色后,他内兄就给他配了把钥匙,并且在信箱上写了布莱登的名字,这样就可以从邮差那儿得到点信息。

布莱登的信箱里有一封信——是被小说家们叫做“精美邮件”的那种,也就是说,信封是染成紫色的,还有一层镀金仿毛边,而且字体即潇洒又柔美。帕克把它拿了出来准备附上一张字条在第二天早上交给温姆西,于是他把信塞进口袋上了二楼。在二楼他关掉了大厅的灯,和楼道的灯一样,大厅的灯也是双路开关,然后继续上三楼,在三楼有他家的起居室、餐厅和厨房。在那里他犹豫了,但很不巧的是他并不很想喝一碗汤或者吃个三明治。他关掉楼下的灯并按下了四楼顶灯的开关,结果没有反应。帕克发了一声牢骚,但他对这种事情并不感到奇怪。楼道里的灯是由房东负责的,而那个房东有个吝啬的习惯就是喜欢使用便宜的灯泡,等什么时候灯丝断了他再去换。他也因此疏远了和租户之间的感情,而租户们会浪费比他用灯泡省下的钱还要多的电费,但是没办法,他就是那样的人。帕克熟悉这些楼梯就像熟悉房东的习惯一样,所以他就在黑暗中向上走,连划火柴都用不着。

可是,不管是灯泡的小事故唤醒了他职业性的警惕,还是有微弱的气息或动静给了他最后一刻的警觉,事后他对此都一无所知。他手里拿着钥匙,就在他准备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突然出于本能向右猛地一闪,就在那一瞬间,有人用致人于死地的力量击中了他的左肩。当他转过身来准备和那个黑暗中恶毒的家伙格斗时,他听到了他锁骨裂开的声音,这时他还在想:我要是不躲一下,碎的恐怕是我的头而不是锁骨了。转身挥臂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那家伙的喉咙,但是有一条厚厚的围巾还有立起来的衣领保护着。他试着想把手指伸进去,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第二次突然袭击就要来临,于是他拖着半残的左臂一闪,刚好躲了过去。他听到那个男的喘着粗气而且还骂了一声。然后反抗突然停止了,在放松警惕之前他向前蹒跚了几步,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膝盖带着野兽般的蛮力击中他的腹部让他都喘不过气来。他踉跄了几步后又被对手打中了下巴。在他倒地之前还有意识的几秒钟里,他想起了那个人手中的凶器,感到绝望了。

可能是被击倒在地才救了他一命。他倒地的声音吵醒了玛丽女勋爵。她先是一愣,躺在床上疑惑不解。接着她想到了睡在隔壁的孩子们。她打开灯,喊了几声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出事了,可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她从床上跳了下来,抓起一件睡衣便跑向孩子们的卧室。一切都安然无恙。她不解地站在那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时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楼梯跑了下去。她跑回卧室,从梳妆台里拿出了那把一直装着子弹的左轮手枪,然后又冲回去猛地打开通向楼梯的门。她身后的灯光正好照在她丈夫蜷缩在地上的身体。她瞪着眼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这时前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你当时应该做的,”帕克先生闷闷不乐地说,“不是去照顾我,而是应该冲向窗户看看那个家伙是什么样子。”

对于这种无理的言论玛丽女勋爵只是宽容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和她哥哥说话。

“好了,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他能够活着已经非常幸运了,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而不是抱怨才对。”

“如果你的锁骨断了,胸脯肿的跟女人似的,剧烈的头痛感觉就像一切都从地上飘起来了,而腹部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头公牛在上面狂奔,”帕克说,“你也同样会抱怨的。”

“真是莫名其妙,”温姆西说,“你们警察对待这样一个小小的事故怎么会这样。我的朋友红毛乔刚刚借给我他的塞克斯丁’布莱克的小说里有一个很了不起的侦探。他被人用一根铅管打昏后又被紧紧地绑住了六个小时,骨头都快被勒断了。然后又被用一艘小船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带到海边的一间偏远的小屋里,接着又从一段石阶上给扔了下去,扔进一个石头砌成的地窖里。用一片玻璃瓶的碎片磨了三个小时之后,身上的绳子终于被他磨断了。然而那些坏人觉察到了他的动作,又往那个地窖里放满了瘴气。最幸运的是他在被困的第十一个小时的第五十九分的时候逃了出来,稍事休息后吃了几个火腿三明治,喝了一杯浓咖啡之后就马上坐上飞机去追捕那些早已逃走的凶手去了。而在飞行途中,他还不得不沿着机翼爬到机舱里去和一个抓着绳子跳上飞机准备向驾驶员座舱里扔手榴弹的家伙进行殊死搏斗。而现在,我的姐夫——我已经认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只是被一个蟊贼击倒在自家的楼梯上,而且伤口已经包好,舒服得躺在床上,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

帕克听完后沮丧地笑了笑。

“我在努力猜想那个人会是谁,”他说,“他不是个蟊贼,或是想来偷东西的人。这是蓄意谋杀。灯泡是被预先弄坏的。他肯定在后面藏了好几个小时。你们可以看见他留下的脚印。那么,分析到这儿,谁的名字会有幸被列入到我们的名单里呢? 不可能是吉姆绅士,也不会是下人丹,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做那种事情的人。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上周的话,就很可能是黑棍威雷——他喜欢用短棍伤人,但是我们已经在上个星期六的晚上将他刑事拘留,关进‘石头房’里了。

我想到两个狡猾的家伙比较有嫌疑,但还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一个。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他是谁,他肯定在晚上十一点,管家关上街门和大厅里的灯之前就已经进来了。当然,除非他自己有一把前门锁钥匙,但这不太可能。除了一支伍尔沃斯铅笔之外,他没丢下任何有助于我们调查的线索。”

“噢,他丢下了一支铅笔,是吗? ”

“是的——是一种袖珍自动铅笔——不是木头的——你不用想那上面会留下他的牙印或别的什么痕迹。”

“拿出来看看。快,给我看看! ”温姆西急切地恳求道。

“好的,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看一下。我已经检查过指纹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些污迹覆盖在上面。我叫我们的指纹专家过来看过,但他似乎也没看出什么来。看你能不能找到那支铅笔,亲爱的玛丽,为了你亲爱的哥哥。呃,对了,彼得,还有你的一封信呢,我刚想起来,在我大衣左侧的口袋里,玛丽。我刚刚把它从四号公寓信箱里拿出来,这一切就发生了。”

玛丽飞快地走了出去,片刻之后拿着铅笔和大衣回来了。

“我没找到什么信。”

帕克拿过大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仔细搜索着大衣的每一个口袋。

“这真有意思,”他说,“我肯定它就在口袋里。是那种特别的淡紫色的信封,还镀着一圈金边,而且是一位女士的笔体,字很漂亮。”

“噢! ”温姆西说,“那封信丢了,是吗? ”他目光单闪烁着兴奋。“这一点非常值得注意。更重要的是,查尔斯,这不是一支伍尔沃斯铅笔,而是一只达林斯铅笔。”

“我说的就是达林斯——都是一样的东西。随便哪一个人都可能使用这种铅笔。”

“啊哈! ”温姆西说,“但这恰恰是我专业知识范围之内的事情。这种铅笔达林斯根本不作为商品出售——它们都被免费赠送出去了。任何一个顾客只要买了价值超过一英镑的商品,就可以得到一支铅笔作为奖励。你注意一下就可以看到它上面的广告语:贵的,不是达林斯。 (这里顺便提一下,广告是皮姆公司的杰作。)他们的用意是让你每次列购物清单的时候都会想起达林斯是购买家居用品最明智最实惠的选择。而事实上它也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公司,”尊贵的勋爵补充道,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们在原有的销售体制上蒙上了一层完美的艺术色彩。你可以坐在一张达林斯椅子上,这些椅子是用只值几个先令甚至是几个便士的零部件,再用几个便士买上百十枚钉子钉在一起就成了。如果乔治叔叔弄坏了一条腿,你就去买一条新的钉上去即可。如果你买的衣服太多了,你的达林斯五斗橱衣柜已经装不下了,你可以把衣柜顶盖揭掉,花两个半先令去买一层新抽屉加在上面,代替原来的柜顶。一切都由数量决定,你买得越多,服务也就越周到。而且,像我说的那样,如果你能买够一定数量,他们会赠你一支铅笔。如果你能买够五英镑的达林斯产品时他们会送你一支钢笔。”

“你讲得很有用,”帕克挖苦道,“看来去调查近六个月以来买够了一英镑达林斯产品的人应该很容易。”

“别急,我说过我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这支铅笔——很洁净的绯红色,你可以看到上面有金色的字母——说明它不是出自任何一家达林斯的分销店,它还没有上市。它可能出自三个地方:一是铅笔制造厂,二是达林斯总店,三是我们公司。”

“你是说皮姆公司? ”

“是的。这是一款新铅笔,推动装置经过改进。以前的旧款只能向前推,而这种铅笔在内部加了一根反弹弹簧。达林斯公司很慷慨地拿来了他们第一批新品的一半让我们试用。”

帕克先生突然坐了起来,震到了肩膀和头,又痛苦地呻吟起来。

“如果说你在铅笔厂或达林斯公司里有死对头,”彼得勋爵继续说道,“我认为是非常不可能的。但对我来说就可能了,尤其是那些拿着短棍、指节环,或者沙袋、铅笔什么的先生们。总之,这个一点都不锋利的凶器一定是皮姆公司的人留下的。他是因为看到了信箱上的地址——感谢你的爽快借给我使用——看到上面四号公寓信箱上我整齐的名字,便十分肯定地过来了,还准备了短棍、指节环……”

“好啊! 我终于明白了! ”玛丽女勋爵大声叫道,“你的意思是说躺在那儿被痛打受伤的应该是你,你这个坏蛋,而不是我可怜的丈夫吗? ”

“我想,应该是这样,”温姆西满意地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尤其是当我知道那个攻击者还夺走了我的私人信件的时候。另外,我还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是谁? ”帕克问道。

“我肯定是帕梅拉·迪安写的。为什么呢? 我从你对信封的描述上能判断出来。”

“帕梅拉·迪安? 那个受害者的妹妹? ”

“正如你所说。”

“威利斯年轻的女人? ”

“是的。”

“但他是怎么知道这封信是帕梅拉写的呢? ”

“我不认为他知道。我倒觉得这是我昨天在公司茶会上自吹自擂的结果。我对所有的人都说了我正在公司楼顶上练习弹弓。”

“是吗? 确切地讲,所有的人都包括谁? ”

“在场喝茶的二十几个人,还有那些从他们嘴里听说的人。”

“好大的范围。”

“嗯,是的。我原以为我会遭到什么报复,真遗憾,他们找错了对象,打伤了你,而不是我。”

“真是够遗憾的。”帕克深有感触。

“尽管如此,可能事情比我们想像的更糟糕。我们有三条线索可查:那些了解弹弓事情的人;知道或问过我地址的.人;当然,还有那个丢了铅笔的家伙。但是,我说——”温姆西突然大笑了起来,“竟然让我在今天早晨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出了元凶,而且没被打成乌鸡眼,真是令人惊讶啊! 你们为什么不在今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我所有的细节呢? 我也好早点作些防备。”

“我们倒成了你的替死鬼了。”玛丽女勋爵说。

“另外,我们也没想到这事能和你有什么关系呀。”

“你们应该猜到。不管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都是由我引起的。不过这次我不再埋怨你了。你已经被折磨得够惨的了,没有人会不说我温姆西宽宏大量的。但是,这个家伙——你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什么印记吗,查尔斯,有吗? ”

“恐怕没有。我抓了那个混蛋的喉咙一下,但他用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

“你不该那样做,查尔斯。你应该重击他一拳。不过,我说过,我原谅你了。不知道我们的朋友下一次会不会再来袭击我。”

“希望他不要再来这里了。”玛丽说。

“我也不希望。我想下次亲自和他交手。他肯定非常敏捷地拿走了那封信。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我明白了。”

“什么? ”

“为什么今天早上他们看到我时竞没有人晕倒? 他肯定是带着手电筒。他打倒你之后打开手电筒想看看你是不是已经死了。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封信。他拿走了它——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我们稍后再说。他揣起信之后看了看你的绝世容颜,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对象,这时他听到了玛丽的叫声,于是他就跑了。现在事情已经非常明白了。但是那封信? 是他碰巧看到信后拿走的,还是他认出了信封上的字体后拿走的呢? 那封信会是什么时候寄出来的呢? 哦,当然了,应该是九月三十日。假设当他进来找到我的公寓时,看见了信箱里的那封信,而且认出了那封信是谁写的,那就给我们开拓了更大的推测余地,而且有可能让我们找到了另一个作案动机。”

“彼得,”玛丽女勋爵开口说道,“我认为你不应该再拿这些推测来刺激查尔斯了,那会让他体温上升的。”

“的确如此,哈! 好了,听我说,老伙计,非常遗憾让你替我挡了这一次。这的确有点倒霉,但很庆幸没什么大碍。我要赶快走了,不管怎样,我得走了。我有个约会,再见。”

温姆西离开公寓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帕梅拉·迪安打电话,她刚好在家。他解释说她的信在邮寄过程中给弄丢了,问她里面写了什么。

“是戴安·德·莫丽留的一张便条。她想知道你是谁。

你似乎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是有意相互取悦对方。”温姆西说,“你是怎么做的。”

“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没有给她我的地址吗? ”

“没有。那正是她要问的。我不想再犯一次错,所以我把它寄给你了。”

“做得很好。”

“还有什么? ”

“告诉她——她知道我在皮姆公司做事吗? ”

“不知道。我非常小心,关于你的事情几乎什么也没跟她说,除了你的名字外。我确实告诉过她你的名字,但她好像是已经忘了。”

“好,现在听好。告诉戴安我是一个非常神秘的男人。你从来不知道到哪儿去找我。暗示她我可能住在很远的地方——巴黎或是维也纳,或其他什么听起来很灯红酒绿的地方。我知道你可以准确地表达那种意思。”

“呃,是的,那我能做到。”

“你可以告诉她会在某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见到我。如果你不介意显得自己很庸俗的话,你可以提示他我属于那种黄色的澳洲野狗型的,很容易就被追捕,但捕获的机会却不大。你可以说得刺激点,尽量引起她的好奇心。”

“我会的。那我用不用表现出很嫉妒的样子呢? ”

“可以,如果你愿意。给她那种你很想排挤她的感觉,表现出那是一个很难的追求过程,你不喜欢再有新的竞争对手。”

“行,那并不难。”

“你说什么? ”

“没什么。我说我绝对能做到。”

“我知道你会干得很漂亮的,那可全靠你了。”

“多谢了。调查进行的怎么样? ”

“还凑合。”

“找时间跟我说一说,好吗? ”

“那当然,一有进展就会跟你说的。”

“找个周六或周日过来喝茶好吗? ”

“非常愿意。”

“不准忘啊。”

“啊,是的,好哇! 那么,晚安! ”

“晚安! 黄色澳洲野狗! ”

“晚安! ”

温姆西放下听筒。“我希望,”他想,“她别把事情搞砸。不能相信这些年轻女人。没有坚定的意志。除非,当然了,当你特别想让她们屈从的时候。”

他撇嘴笑了笑,就赶着和一位年轻女士约会去了,而这位女士并未流露出任何要屈从于他的迹象,而且他在当时所说的和所做的绝对和本案这个故事无关。

红毛乔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朝房间的四周看了看。

他的哥哥——不是那个警察,而是十六岁的伯特,那个爱吵闹的小子——正在熟睡,像狗一样蜷缩在床上,毫无疑问一定是又梦见了他心仪已久的摩托车了。街上路灯微弱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被子上,照出一个个山丘似的轮廓,也给红毛窄窄的床上投进了一缕暗淡的微光。

红毛从他的枕头下面抽出了一本用一个便士买来的练习本和一支已经用钝了的铅笔。红毛的生活里几乎没有一点隐私,所以当机遇来临时必须紧紧地抓住。他舔了舔铅笔,打开本子,写下了大大的、饱满的两个字“报告”。

写完这两个字他停了下来。被如此信任地委以重任是他渴望已久的。以前在学校做过的一些英语作文练习似乎并没有什么帮助。“我最爱的一本书”、“长大以后该做什么”、“动物园的见闻”——都是很好的题目,但是对一个年轻而又前途无量的侦探并没什么帮助。他曾有一次被特许看了一眼瓦莱的笔记本( 当警察的瓦莱) ,记得所有的条目都是这样开头的:“晚上八点半我正沿着惠灵顿大街巡逻——”这是个很好的开头,但并不适合当前的情况。塞克斯丁·布莱克的风格也是一样,尽管雄壮有力,但更适合那些对涉险事件的叙述,而不适合名单和目录的编辑。除了所有的这些以外,还有一个难办的拼写问题——那总是一块绊脚石。红毛模糊地觉得一份满是拼写错误的报告会降低它的可信度。

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只好求助于他的直觉了,发现它还真有效。

“我最好从头开始,”他自言自语,使劲地趴在本子上,皱着眉头,拼命地苦思冥想,开始写道:

报告

约瑟夫·L ·波茨十四岁半

慎重考虑之后,他认为有必要再加点细节作为支持,于是又写上了他的地址和日期,然后继续写道:“我已经就蛋( 涂掉了) 弹弓的事情和别的通信员们谈过了。比尔‘琼斯说他只记的( 得) 我站在调度室里,约翰逊夫人没收了弹弓。萨姆·泰比特和乔治·派克也在那儿。

我对他们说布莱登把弹弓还给我时那上面就有块皮子被撕破了,我想知道是谁干的。他们都说谁也没碰过约翰逊夫人的抽屉。我认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先生,因为比尔和萨姆都是老实人,而且你总能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乔治是不是在瞎说,而他看起来很正常。所以我又说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人干的,他们说没看见任何人动过弹弓,所以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一个男孩虽然拿回他被没收的弹弓却不知道他曾经的遭遇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这时克拉伦·斯梅特卡夫走了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我们的头儿,先生,所以我就告诉了他。他说如果谁敢碰约翰逊夫人的抽屉那可是件很严重的事情,所以他开始盘问其他的通信员,他们都说没看见,只有杰克‘鲍特记起来约翰逊夫人有一天把手提包忘在了写字台上,帕顿小姐把它拿走带到楼下的餐厅里去了。

我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说大概是在我的弹弓被没收后的两天,是在午饭后,先生。所以,先生您明白吗,那个包可能在桌子上一直放了有一个小时而旁边没有一个人。

“好了先生,下面是关于其他在场的有可能看见弹弓的人。现在开始写我记得的情况。我记得布劳德先生在那儿,站在楼梯的顶上,因为他去送一份产品意见给约翰逊夫人,他还揪了我耳朵一下。而当时还有一位年轻的小姐在场,我想很可能是哈特丽小姐等着派人送信。在我下楼去霍恩比先生那儿时,萨姆说沃德本恩先生来过,还和约翰逊夫人拿弹弓开了个玩笑。但是,先生,我估计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因为约翰逊夫人一定会在餐厅里告诉他们的。她总是爱讲我们通信员们的事情,我想她一定会觉得这些事很有趣儿吧。

“先生,这就是我要报告的关于弹弓的全部内容了。

考虑一次问一个问题就足够了,否则他们就会怀疑我问得太多了,所以我还没有询问其他的事情,不过我已经做好计划了。

充满敬意的J .波茨“乔,你在那儿搞什么鬼呢? ”

红毛由于太专心于他的报告,竟然没对伯特留有足够的警惕,他突然跳了起来迅速把练习本塞到枕头下面。

“不关你的事,”他紧张地说,“这是个人隐私。”

“噢,是吗? ”

伯特把被子猛地掀到一边,威胁着向前靠过来。

“是在写诗吗? ”他轻蔑地问道。

“这跟你没有关系,”红毛反驳道,“离我远点儿。”

“把本子拿过来。”伯特说。”不,我不给。”

“你不给,不给吗? ”

“是的,不给。滚开! ”

红毛激动地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日记本。

“我就是要看——快给我! ”

红毛从小就长得精瘦结实,而且是个勇敢的孩子,但是他的心思都放在读书上了,而伯特在身高、体重和在家里的地位上都占有优势。搏斗激烈地进行着。

“放开我,你这个欺软凌弱、粗暴无耻的家伙! ”

“我要让你学会怎样称呼别人! 无礼的小东西。”

“啊! ”红毛尖声叫道,“不给你看,不给你看。告诉你! 这是隐私! ”

又是一阵痛殴猛打。

“住手! ”一个庄严的声音说道,“你们在干什么? ”

“瓦莱,让伯特离我远点儿。”

“他不该对我这么无礼。我只想看看他在干什么,现在是该睡觉的时候,他却起来写诗。”

“这是隐私,”红毛坚持道,“真的,确实是隐私。”

“你不能离那孩子远点儿吗? ”P ·c ·波茨官气十足地说,“你们这么吵,等一会儿吵醒了爸爸可有你们俩的好果子吃。现在,你们俩都睡觉去,否则我就不得不以扰乱社会治安罪把你们抓起来了。乔,你的确应该去睡觉,而不是去写诗。”

“那不是诗。那是我为办公室的一位先生做的事情,他说我不能把此事告诉任何人。”

“好吧,听着,”瓦莱·波茨说着伸出他那双巨大的干公务员的双手,“把你的日记交给我,明白吗? 我会把他放进我的抽屉。明天早上我会还给你。现在,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两个都回床上睡觉去。”

“你不会读它的,是吧,瓦莱? ”

“好的,我不会读的,如果你这么在意的话。”

尽管有点不情愿,但出于对瓦莱人格的信任,红毛还是勉强地松开了手里的练习本。

“这就对了。”瓦莱说,“如果再让我听到你们为它吵闹,你们两个,懂我的意思了? ”

他大踏步地走了,穿着他的条纹睡衣,像个巨人似的。

红毛乔,揉了揉打斗中被弄痛了的地方,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选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躺下了。想起他刚刚写完的报告,而他即是这个报告的作者,又是主人公,心里感到十分快慰。

虽然遭到毒打,受了些伤,但他的勇气并没有丝毫的减退。那个著名的侦探躺在地窖里,破草席的周围到处都是老鼠,尽管伤口依然十分疼痛,但得知了那些宝贵的资料还安全,他仍觉得很开心。想起那个受挫的罪恶之王,正在他那金光闪闪,充满东方风情的大厅里咬牙切齿,他高兴地笑了。“又失败了,苍天有眼! ”那个恶毒的医生咆哮道,“但是,下次就该我走运了! ”与此同时……

过侦探的生活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八、广告公司的风波

所有这些事件都发生在那一周的星期五。纽莱斯争吵事件把皮姆广告公司上上下下搅了个遍,使原本的一个和平之所变成了干戈之地,并且几乎搅黄了同布拉德伍德兄弟公司的员工板球对抗赛。

工作勤恳却脾气暴躁的科普雷是所有乱子的导火索。像大多数分歧的制造者一样,他自始至终出发点都是好的——而当我们站在局外,以一种公正平静的视角回头再看这场乱子的时候,就很难说他还能做出什么比他当时做得更好了。

但是正像英格拉比先生所说的那样:“问题不在于科普雷做了什么,而是他做事的方式。正如在战斗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当一位意志顽强的人情绪被激起的时候,他的判断力很容易受到影响。”

事情是这样的:周四晚上六点十五分,办公室里除了几个清洁工和科普雷先生外已经没有别人了。而科普雷先生,真是百年不遇,碰巧正在加班为童子军大会赶制一系列的果冻促销广告。一切进展的非常顺利,他本打算六点三十完工回家,正好能赶得上七点三十的晚饭。正在这时,调度室的电话急促地响个不停。

“真该死! ”科普雷先生被这噪音惹恼了,“他们应该知道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难道要我们整夜工作不成! ”

他继续工作,相信这烦人的噪声终会自己停止。现在它确实停了,同时科普雷先生听到卡兰普夫人尖声告诉打电话的人他要找的办公室里人都已下班了。他吃了一粒苏打薄荷丸,欣赏着自己写出来的优美字句:“温暖的阳光洒满这座古老的花园,家种的鲜杏散发出成熟的香味,溢出围墙飘向远方……”

“请原谅,先生。”

卡兰普夫人趿拉着一双软拖鞋,从门缝中不安地探进头来,满怀歉意。

“怎么了? ”科普雷先生问。

“噢,请原谅,先生,晨星报打来电话,说有急事要马上跟高男先生通话。我说他们都已经回家了,但那边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想最好请示一下您。”

“关于什么事? ”

“是关于明早广告的事,先生——有些构思出了问题,他们问是要全删了呢,还是我们这边送去其他一些方案? ”

“好吧,”科普雷先生叹了口气,“我还是过去跟他们讲吧。”

“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先生,”卡兰普夫人不安地尾随其后,“但是我觉得只要办公室里有一位管事的,我就应该告诉他,因为我也不知道它是否重要——”

“说得没错,卡兰普夫人,”科普雷先生说道,“我想我能解决的。”

他自信地阔步走向电话,抓起听筒。

“喂! ”他急躁地说,“皮姆公司,什么事? ”

“太好了! ”那边说,“是高男先生吗? ”

“不是,高男先生已经回家了,所有的人都回家了。都到这个时间了,你应该清楚的。到底什么事? ”

“噢,是这样,”那边说,“是关于明天纽莱斯半双版广告的事。”

“那怎么了? 你们不是已经拿到手了吗? ”

( 跟高男一个样,科普雷想,没有一点组织性。这些年轻人啊,什么事情都靠不住。) “是的,我们是拿到了,”那个人犹犹豫豫地说,“但威克斯先生说我们不能把它排进去,你看——”

“不能排进去? ”

“是的,您看,呃,您是——”

“我是科普雷先生。那不是出自我的部门,所以我的确对此一无所知。出了什么问题? ”

“如果我能把它给你的话,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知道那个标题——”

“不,我不知道,”科普雷先生厉声道,有点发火了.“告诉你这不关我的事,我也从来没见过那玩意儿。,,“好吧,”电话里的声音因为受了刺激而变得有点兴奋,“我来告诉你,标题是:你是否从自己身上拿走的太多。威克斯先生觉得把它和插图放在一块儿可能会使读者曲解它的意思。如果你能看上一眼的话,我想你就会明白他的意思。”

“我明白了。”十五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无疑是一场灾难。如果晨星报意识到这条广告含有一些低俗的成分,那么即使天塌下来,他们也不敢印上去。事实上,不印反倒更好。这种犯有低级错误的广告既有损产品的信誉,又会降低广告公司的威望。科普雷先生对在股票市场上卖半克朗一份的晨星报将要登载色情内容并没有任何兴趣。

生气之余,他又能感受到先知耶利米的预言变为现实时内心的狂喜。他总是说这些年轻一代的广告撰写人一无是处,没头脑,没有商业理念,有的就是从大学带来的那点新潮的玩意儿。但科普雷先生毕竟受过很好的训练,他立马把责任推给了对方。

“你应该早点让我们知道,”他厉声说道,“等到六点十五公司下班了才打电话是不是太滑稽了。现在你想让我们怎么办? ”

“这可不是我们的错,”对方警惕地说,“铅版十分钟之前才收到。我们早就跟高男先生说过,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发生,要早点把铅版送过来。”

科普雷先生的预言变得越来越真实。懒散——这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 他看见高男五点三十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这些人啊,总是看着表等着下班。事实上,如果高男在没有得到铅版已经收到,一切已准备就绪的准信之前,他是不能下班的。另外,如果通信员在六点五分之前还没有把铅版送到晨星报那里,那他不是出发晚了,就是在路上磨蹭了。还有更多的是因为管理不力,那个叫约翰逊的女人——不懂管理,毫无纪律。在一战之前,原本没有女人干广告这一行,也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低级错误。

然而,还得做些什么加以挽救。

“太不幸了,”科普雷先生说,“好吧,看看我能不能联系到谁。能做改动的最后期限是几点? ”

“必须在七点之前敲定,”那边说,“事实上,铸版厂正在等那一页,就差你们那一版了。不过我已经跟威克斯先生把情况说了,他说可以宽限到七点。”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科普雷先生随即放下电话。

他的脑子里迅速掠过能够处理这件事情的人员名单:高男先生,客户经理;威德波恩先生,客户经理秘书;阿姆斯特朗先生,总撰稿人;该稿件的作者,不管他是谁:如果最后实在没辙,只得找皮姆。现在是最不巧的时候,高男先生住在科罗艾登,现在大概还在火车上晃悠;威德波恩——除了知道他住在偏僻的郊区外,对具体位置一无所知。阿姆斯特朗先生住在汉普斯泰德,他的名字又不在电话本上,但接线员那儿肯定有他的私人号码,这样的话就有希望找到他。科普雷先生迅速跑下楼,找到名单和号码,打过去。弄错两次之后,他终于打到阿姆斯特朗先生的家里。他不在家,是管家接的电话。她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何时回来。用留话吗?科普雷先生说没什么大事,然后就挂断了。

此时已是六点三十。

他又查接线员的号码簿。威德波恩的名字不在上面,很可能家里还没安电话。那儿有高男先生的名字,科普雷先生不抱多少希望地打了过去,如他所料,高男先生还没到家。

他有点灰心了,然后又打到皮姆家里。皮姆先生刚刚出去。

去哪儿了? 事情很急! 答案是皮姆夫妇要跟阿姆斯特朗先牛一起去弗拉斯卡蒂吃饭。抱着一线希望,科普雷先生打电话到弗拉斯卡蒂饭店。没错,皮姆先生的确订了一张桌子,时间是七点半,但他现在还没到。他问能不能留个话。如果他们到了,请皮姆先生或者是阿姆斯特朗先生在七点之前给他的办公室打个电话。但他冥冥之中感觉到这是不大可能发生的。这些寻欢作乐的主管肯定又去参加某个鸡尾酒会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表:六点四十五。这时电话又响了。

不出所料,又是晨星报打来的。他们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联系不到任何人。”科普雷先生解释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全都撤下来吗? ”

试想,假如你在报纸上看到一片空白版,上面写着“该版为某某公司保留”,这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于了解广告公司的人来说,这些字意味着令人汗颜的无能与失败。

某某广告公司未能及时出稿,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法让人接受。这种事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虽然科普雷先生有点幸灾乐祸:一个空白版是这些懒散的蠢货罪有应得的报应! 但想归想,他还是喊道:“不,不! 绝对不行! 等一下,先别挂,看看我还能做点什么。”他这样做是正确的,因为这是首要的,几乎也是惟一的商业道德规则:公司利益至上。

他顺着走廊飞奔而去,冲进高男的办公室,那办公室与调度室和创作部同在一层楼,在铁楼梯的另一头。他用了一分钟跑到那里;他又用了一分钟翻动高男先生的抽屉——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该死的纽莱斯半双版样稿。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威克斯的顾虑是完全正确的。单独看,哪一个部分都没有问题,可如果把标题和插图放在一起可就要了命了。那些有着“敏锐目光”的创作部的总撰稿人们怎么连如此明显的错误都没发现呢? 可现在已经没时间想这些了。科普雷先生坐了下来掏出了口袋里的铅笔。广告的插图是不能改动了,他所能做的就是找一个与广告的内容和插图相适应的新标题,并且还要和原标题的字数大致相同。

他迅速写下几个标题,然后又一个个划掉。“工作和忧虑消耗你的神经”,内容倒是可以,只是字数少了点,而且也有些太平淡了,除此之外,说法也不十分准确:广告中说的是“过度劳累”而不是“工作”。一陇虑和过度劳累”——不好,缺少韵律。“过度劳累和过度忧虑”——好多了,可是又太长,那样标题就占了三行( 科普雷先生认为对于半双版来说那太长了) ,像下面这样隔开:你是否从自己身上拿走的太多? 他奋笔疾书,试着在这儿或者在那儿省一个字。“神经的力量? ”“神经力量? ”“神经能量? ”时间过得飞快。

啊! 这样如何呢? 过劳过虑浪费神经能量! 不算精湛,但意思绝对合适,无懈可击,排版也没什么困难。刚要跑回去回话,科普雷先生突然想到没准儿高男先生桌子上的电话还跟总机连着。他拿起听筒,里面的嗡嗡声证明情况确实如此。他急忙问道:’“你还在吗? ”

“我在。”

“你看,我们是不是能把原标题去掉,然后用古迪黑体字重写? ”

“呃——行吧,如果能马上收到的话我们可以那样做。”

“我读给你。”

“好的,请快点儿! ”

“从‘你是否’那个地方开始。第一行大写,用和原来一样大小的字符。对,第一行是这样:‘过劳’,明白吗? ”

“明白。”

“下一行,同样的字符。向左缩进两个字符。‘过虑’,明白了? ”

“明白。”

“现在,第三行,古迪二十四点字符。浪费神经能量,还有感叹号。清楚了? ”

“好,我重复一遍。字符与原来的一样。第一行是‘过劳’,第二行向左缩进两个字符,第三行用古迪二十四点字符,‘浪费神经能量’,还有感叹号。清楚了? ”

“非常清楚。非常感谢。”

“不客气,要感谢你,打扰了,再见! ”

“再见! ”

科普雷先生擦了擦额头,靠在了椅背上。事情总算解决了,公司保全了。关键时刻见英雄本色。当有紧急情况出现时,当所有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们都已不在自己的岗位上时,皮姆公司靠的是他科普雷——老派而又经验丰富,一个能解决问题的老手,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勇士,一个把全部精力都扑在工作上的奉献者。假如他也像高男一样,不管工作有没有完成,一到五点半就马上冲回家——那将会发生什么? 皮姆公司将万劫不复。关于这件事他明天早上可以说点什么了,也希望那些人能得到一次深刻的教训。

他重新把高男书桌的卷盖拉了回来,挡住下面混乱不堪的分类格架和乱七八糟的一堆纸,而在他这样做的同时,也得到了高男先生有不洁习惯的第一手证据。这时,一封挂号信从某个神秘的隐蔽之处冒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科普雷先生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是封已经拆开的信封,上面用正楷写着“J ‘高男先生收”,地址是科罗艾登。从信封的开口处窥视里面,科普雷先生看到厚厚一沓绿色的票子,除了钞票那不可能是别的东西。出于一股怪异的冲动.科普雷先生把钱抽了出来,数了数,足足有五十张,这让他感到吃惊而且愤怒。

如果上帝有一种行为被科普雷先生鄙视为不公正和考虑欠佳的话,那就是在人生路上埋下诱惑的陷阱。五十英镑这么一大笔钱竟放得如此草率,只消打开抽屉它就能掉在地上,可以让卡兰普夫人和清洁女工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她们虽然都是些老实人,但在经济不景气的年代,如果其中哪位抵挡不住诱惑而拿了这笔钱,那也是无可厚非的。

更另人后怕的是,假如这个如此昂贵的信封被她们扫掉,然后给毁掉;假如它掉进了废纸篓里,然后被倒进大纸袋,送到造纸厂,或者更糟的是,直接被投进焚烧炉里,一些无辜的人可能因此被控告,然后带着耻辱苦度余生。这对高男先生来说太过分了。这样做太过险恶! 当然,科普雷先生清醒地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高男先生收到这么一大笔钱( 从何而来? 又没有附信。这倒不关他科普雷的事,没准儿是赛狗赢的呢,或是其他不光彩的事情) 还把它带到办公室来,应该是打算存到南安普顿路拐角处的国家城市银行,他们公司大多数员工都在那里开户。由于某种缘故,他还没来得及存银行就关门了。他没把信封放在口袋里,而是扔进抽屉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在五点三十就匆匆忙忙地赶回家,把这事全忘了。如果他走之前再想想,科普雷先生恼火地寻思着,那么现在可能一切相安无事。这个高男确实该给点儿教训。

很好,他应该受点儿教训。这些钱应该放在保险柜里,而他,科普雷先生,明天一早要跟高男先生好好谈一谈。他想了一会儿,怎样处理才最好呢? 如果他把钱带走,没准儿半路会被人偷了,那就太不幸,而且代价也太大了。把钱带El自己的房间然后安全地锁在他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会更好些。他以前要了一个锁头很好的办公桌,科普雷先生为自己的远见和责任心而自鸣得意。

于是他把整个信封带回了房间,妥善地把它放在一堆与罐装食品和果冻的广告宣传活动有关的机密文件下面,整理了一下桌子,然后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弹了弹帽子和大衣,带着道德上的满足感离开了办公室。在经过调度室的时候,他还没忘记把电话听筒放回原位。

他走出门口来到街上,穿过马路,然后向南拐,直奔西奥博尔德路的电车终点站。在走上对面人行道的时候,他碰巧向后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在马路的那一边高男先生正从金斯路的方向走过来。科普雷先生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高男先生拐进皮姆公司不见了。

“啊哈! ”科普雷先生自言自语道,“他总算想起钱的事情来了。”

在这个时候,科普雷先生的做法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如果不计前嫌且富有同情心的话,他就应该穿过拥挤的车流,折回公司,乘电梯来到顶楼,找到万分焦急的高男先生并告诉他:“嘿,老伙计,我看到你的一份挂号信掉了出来,所以就把它放进保险箱里了,而且,关于纽莱斯半双版的事——”可是他没这么做。

让我们静下心来想一想,当时已经是七点三十分了,想在八点之前赶回家吃晚饭是根本不可能的了。他是个急性子,生活又极守规律。工作了漫长的一天,末了还碰上一桩完全不必他操心的麻烦事,而这又全是高男先生的懒散引起的。

“让他尝尝苦头吧。”科普雷先生冷酷地自语道,“他活该! ”

他登上电车,然后开始了驶向偏远北郊孤独的旅程。伴随着汽车的颠簸,他琢磨着明天该怎么奚落高男,怎样从上司那儿得到赞扬。

科普雷先生预期的胜利中,他忘了考虑一个因素,那就是,要想达到最佳效果,他必须在高男先生之前到达办公室。在他的幻想当中,他认为那是想当然的——那很自然,因为他总是很守时,而高男先生则是下班比上班更准时。科普雷先生的想法是这样的:在明天上午九点钟向阿姆斯特朗先生郑重地把情况汇报一下,这期间高男先生应该会被叫进去并受到严厉的批评。然后他再把那位懊悔万分的客户经理叫到一边,在关于秩序和为他人着想方面给他补上小小的一课,再小心翼翼地把那五十英镑递给他。同时,阿姆斯特朗先生会向其他董事提及这次纽莱斯事件,而他们也会为有他这么一位可靠的、经验丰富的、忠心耿耿的职员暗自庆幸。

此时一句小小的口号在科普雷先生的脑海中回响:“关键时候还得靠咱们的科普雷! ”

可是事情却不想预想的那样。首先,科普雷先生在周四晚上回家迟了,引发了一场家庭内战,一直持续到半夜,并且在第二天早上依然余波未平。

“我想,”科普雷夫人酸溜溜地说,“在给那些人打电话的时候总想着你老婆确实是太麻烦了。我自然是一文不值了。至于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胡思乱想对你来说也无所谓。

那么,从今以后如果鸡块烤成鸡片,土豆炖不烂,你因此得了消化不良,可不要怪我! ”

鸡块确实被烤成片过,土豆也确实炖不烂过,自然而然.科普雷先生也的确得了一场严重的消化不良。他老婆不得不伺候他喝苏打薄荷、消化药还有热水,而且每次吃药的时候都要把她的意见在他耳边再唠叨上一遍。直到早上六点钟,他才睡着,睡得很深可一点也不解乏。在差一刻不到八点的时候,他被吵醒了,只听科普雷夫人在说:“弗雷德里克,你今天要是去上班呢就赶紧起来,如果不去呢,就直说,我可以给你捎个信。我可已经叫你三遍了,而且你的早饭都已经凉了。”

科普雷先生觉得右半边头有点痛,嘴里还有股怪味。本来很乐意叫她捎个信,然后翻个身,在睡梦中忘掉不快,但是纽莱斯半双版广告和那五十英镑的事情如洪水般涌进他的大脑,让他在被窝里痛苦地呻吟了几声。在早上明亮的光线单.无数的黑星在他眼中飞舞,成功的喜悦也因此失色不少。即便这样,他也不能只打个电话草草地解释几句就了事。他必须去现场。他哆嗦着手,急急忙忙地刮了胡子.一不小心刮破了脸,血止不住地往下流,还染红了身上的幸寸衫。他把衬衣扒下来,让老婆再拿一件干净的。科普雷夫人给他拿了一件,捎带着又训斥了他一句,好像周五早上换一件干净的衬衫会打乱整个家庭开销。在八点十分,当他下楼来到厨房时却发现早餐已经吃不成了。脸上挂着一团棉花显得非常滑稽可笑,耳畔还回响着他老婆令人头痛的责骂声。

现在,想赶八点十五的那趟车是不可能了。十分无奈,他不得不坐八点二十五的那趟了。

八点四十的时候,由于与一辆铁路货车发生交通事- 故,电车在金斯路的十字路口耽搁了二十分钟。

在九点三十,科普雷先生灰溜溜地钻进皮姆公司,希望自己没出事就好了。

当他从电梯出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接待员向他打了招呼并传话说阿姆斯特朗先生要马上见他。科普雷先生气急败坏地在那条红线——专门用于把准时和迟到的人分开的——下面很远的地方签上名字,点了点头。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后悔不该点头。在上楼的时候碰到了帕顿小姐.她大声说:“噢,您在这儿呀,科普雷先生! 我们都以为您失踪了呢。阿姆斯特朗先生要见您。”

“我这不正要去嘛。”科普雷先生没好气地说。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正寻思着扑热息痛到底是能治头痛还是让他犯恶心,这时红毛乔敲了敲门。

“打扰了,先生。阿姆斯特朗先生问您有时间见见他吗? ”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科普雷先生说。他踉跄地走出办公室,几乎栽在英格拉比先生的怀里。

“早! ”英格拉比先生说,“你被通缉了,科普雷! 我们刚刚派法警出去找你,你最好赶紧去阿姆斯特朗先生~JIUL 。

高男正要吸你的血呢。”

“是吗! ”科普雷先生说。

他用肩膀把英格拉比先生挤到一边继续向前走,却与布莱登先生不期而遇,那人傻笑着站在门口,还拿着一个单簧口琴。

“看哪,征服我们的英雄来了。”布莱登先生叫了一声,说完拿起口琴吹了一声。

“胡说什么! ”科普雷先生说。而这时,让他惊恐不已的是,布莱登沿着走廊在他身前做了三个优美的侧手翻,刚好在阿姆斯特朗门前停住而不会被里面的人看见。

他敲了敲门上的玻璃,在里面他看到阿姆斯特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高男先生站得笔直而且怒气冲天,而汉金先生则在房间的里边站着,带着他惯有的温和而又忧郁的神情。

“啊! ”阿姆斯特朗说,“我们想见的人终于来了。今天你可是迟到了很久啊,是吗,科普雷先生? ”

科普雷先生解释说路上出了点事故。

“这些铁路线上的事故可真得解决解决了,”阿姆斯特朗说,“只要皮姆的公司员工一乘坐,那火车就出毛病,我有必要给铁路公司负责人写封信了。哈,哈! ”

科普雷先生感觉到阿姆斯特朗先生的态度不甚严肃而且有点无聊。他没说什么。

“那么,科普雷先生,”阿姆斯特朗先生说,“关于纽莱斯半双版是怎么回事? 我们刚收到卓乐普先生发来的一封表达愤怒的电报。我不记得晨星报的那个人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

“威克斯。”高男先生说。

“威克斯——天哪,这么怪的名字! 但我知道——或者说高男先生知道——从某个人听说,你昨晚把纽莱斯的标题给改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充分的理由,可我只想知道该怎么向卓乐普先生交待。”

科普雷先生控制了一下情绪并开始讲昨晚的紧急突发事件。他觉得自己讲得并不好,从眼睛的余光里,他能看到自己脸上的那团棉花随着他的嘴唇在上下晃动。他尖锐地强调指出原先的插图和标题能给人一种极不健康的暗示。

阿姆斯特朗先生哈哈大笑。

“我的上帝! ”他叫道,“我们被他们抓着短了! 高男! 看,看,看! 谁写的标题? 我必须把这一切告诉皮姆先生。

你怎么就没发现呢,高男? ”

“我没往那上面想。”高男先生有口难辩,满脸通红。

阿姆斯特朗先生又笑了起来。

“我想是英格拉比写的。”高男先生补充道。

“英格拉比,怎么偏偏是他! ’,阿姆斯特朗大笑不止,按了一下桌上的蜂鸣器,“帕顿小姐,让英格拉比先生马上过来! ”

英格拉比先生到了,保持一惯的冷酷与傲慢。阿姆斯特朗先生笑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把原广告校样扔给了他。那上面的评论用词粗野,直截了当,科普雷先生看了都一阵脸红。

英格拉比却以更狂妄的评论续之,一点不觉得尴尬。帕顿小姐拿着笔记本站在那里,发出一阵文雅的窃笑。

“先生,”英格拉比说,“这不是我的错。我原先的草图是给一位因为生意而过度劳累的绅士画的素描。如果美术室那些蠢人由于偏爱画一对彻夜狂欢的男女而抛弃了我原先的构思,那可不是我的责任。”

“哈,哈! ”阿姆斯特朗说,“那么都是巴罗的责任喽。我不认为巴罗——”

这句话应该是对这位美术室主管的美德而不是他的男子汉气概的赞扬。汉金突然爆发一阵大笑。

“巴罗先生可有个癖好,他喜欢拒绝创作部提出的建议。”科普雷先生说,“我并不想说有部门之间嫉妒的成分在里面,但事实上……”

但阿姆斯特朗先生兴致正浓,对他的话毫不在意。他吟诵了一首打油诗,赢得了一片掌声。

“好吧,就这样吧,科普雷先生,”他基本恢复到常态,“你做得很对,我会向卓乐普先生解释的。他准会气昏过去的。”

“他肯定会惊讶得说,‘你怎么能通过这样的稿件呢? ’”汉金先生说。

“可能吧,”阿姆斯特朗先生愉快地表示同意,“我也不总是会忽视这些庸俗的东西。我那天肯定看走了眼,你也是,高男。哦,天哪! 皮姆先生这次一定有话说了。我倒很想看看他发脾气。但愿这事能就这么算了。不然,他可能把你们都解雇掉。”

“那可太严重了。”科普雷先生说。

“当然很严重,幸好晨星报及时发现。行了,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汉金,关于苏波整版的事……”

“我希望,”科普雷先生说,“我的所作所为能令您满意,当时没太多时问……”

“很好很好,”阿姆斯特朗先生说,“非常感谢你。顺便提一下,你或许应该早点跟别人说一下,今天早上我还在发脾气呢。”

科普雷先生解释说他当时确实尽力与皮姆先生,阿姆斯特朗先生,高男先生以及威德波恩取得联系,但都失败了。

“嗯,嗯,我知道了,”阿姆斯特朗先生说,“但你干吗不给汉金先生打电话呢? ”

“我六点钟的时候总会到家,”汉金先生插了一句,“并且很少出去。要是出去的话也总会说清楚在哪儿能找到我( 这是对阿姆斯特朗先生的挖苦) 。”

科普雷先生感到十分不安。他把汉金先生忘到脑后去了。他清楚地知道,汉金先生虽然表面温和,但非常反感别人对他表现出的怠慢。

“当然,”他结结巴巴地说,“当然,是的,我本来应该那样做,但是纽莱斯是您的客户——阿姆斯特朗先生——我没想——我没想汉金先生……”

这是个糟糕的策略性错误。皮姆公司有个大原则,那就是只要有需要,创作部的任何一位员工要在任何时候承担起任何工作,而科普雷先生的理由却与之背道而驰。它还暗示了汉金在这方面比不上他科普雷先生的才干。

“纽莱斯,”汉金先生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说,‘‘确实不是我最喜欢的项目,但我也曾参与过。”这又是在对阿姆斯特朗先生旁敲侧击,那段时间他情绪不太稳定,以精神疲劳为由要把所有的客户都推给汉金先生。“它的事情对我和对那些普通撰稿人一样,都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好了,好了。”阿姆斯特朗先生意识到汉金先生又要做某些令人不快的事情,要在一个部门的员工面前批评另一个部门的员工了。“这无甚紧要,你在危机中已经尽力了,没有人会产生任何非议。啊,汉金先生——”他点头示意“闲杂人等”回避,“——咱们把苏波的问题给最后解决了吧。别走,帕顿小姐,你给做一下记录。我会处理纽莱斯的事情,高男先生,别担心! ”

在科普雷先生、英格拉比先生和高男先生离开后门关上了。

“上帝啊! ”英格拉比先生说,“简直是荒谬! 从头至尾都很成功,只需要巴罗做个结尾。这倒提醒我了,我得去耍弄一下他,让他尝尝拒绝我的建议的后果。(奇*书*网.整*理*提*供)对了,还有米特亚迪,我必须告诉她阿姆斯特朗说的关于老巴罗的那些话。”

他钻进米特亚追小姐的房间,从里面传来粗犷的笑声。

科普雷先生感觉好像有无数块花岗岩旋转着、碰撞着砸在他脑浆里,他直僵僵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在走过调度室的时候,他看见卡兰普夫人抹着眼泪站在约翰逊夫人桌前,但他没理会。现在,真正让他痛苦的事情是如何甩掉紧跟在他身后的高男先生。

“喂,高男先生! ”

约翰逊夫人尖锐的叫声对于科普雷先生来说有如一道特赦令。像逃命的野兔一般,他飞快地冲回办公室。不管有没有用,他都要试一试扑热息痛。甚至连水都懒得拿,他直接吞下三片药,坐在转椅里,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的大块花岗岩还在不停地碰撞。要是能安静一会儿该有多好,哪怕只有半个小时……

门被猛然推开。

“听着,科普雷,”高男先生的声音像风钻一样,“当你昨晚强盗般搜刮我桌子的时候,是否曾不知廉耻地动了我的私人物品? ”

“看在上帝的分上,”科普雷先生呻吟道,“别这样吼叫,我头痛的都快炸了。”

“该死的,我才不管你到底头不头痛。”高男先生毫不客气,把身后的门重重摔上,发出了十一英寸口径大炮炮弹的爆炸声。“昨晚我抽屉里有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十英镑,现在不见了。那个卡兰普夫人说看到过你翻我的文件。”

“你的五十英镑在我这儿,”科普雷先生尽量表现出他的尊严,“我帮你安全地放起来了。我可得说你,高男,把一大笔钱放在清洁工的眼皮底下,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样不行,你做事得多加考虑。我并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乱翻你的桌子,我只是想找纽莱斯半双版的校样。拉上桌子的时候,你的信封自己掉到地上了。”

他弯腰去开抽屉,心中充满疑虑。

“你是告诉我,”高男先生说,“你这厚颜无耻的家伙把我的钱拿到你自己该死的房间——”

“是为了你好。”科普雷先生说。

“为我好个屁! 你干吗不把它放到我的抽屉里而非要如此讨厌地干涉我的私事呢? ”

“你还没明白——”

“我明白得很,”高男先生说,“你就是个令人恶心、爱管闲事的白痴。你管这闲事的目的——”

“你真是这么想的,高男先生——”

“可是,这到底关你什么事? ”

“这关每个人的事,”科普雷先生说——他气愤到了极点,甚至连头痛都忘了,“只要这个人心中还有公司。我比你老得多,高男,在我们那个时候,一个客户经理在还没确定已经把第二天报纸上的广告内容都弄好的情况下就下班,是让人汗颜的事情。我难以理解,你怎么能让那样的广告获得通过了呢? 另外,铅版也送晚了。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晨星报直到六点过五分才收到它。而且本应该是你呆在班上考虑必要的修改……”

“我不需要你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 ”高男先生说。

“对不起,我认为你需要。”

“它跟这事有关吗? 现在的问题是,你插手了我的私事……”

“我没有,是信封自己掉出来……”

“一派胡言! ”

“对不起,这是事实。”

“别总是说‘对不起’,跟个厨房女仆似的。”

“从我的房间滚出去! ”科普雷先生尖声叫道。

“得不到道歉,我就不离开你这该死的房间。”

“该接受道歉的是我。”

“你? ”高男先生几乎哑口无言,“你——怎么就不会干点体面的事? 就不能打电话告诉我吗? ”

“你不在家。”

“你怎么知道? 你试了吗? ”

“没有,我知道你出去了,因为我在南安普顿路看到你了。”

“你在南安普顿路看到我了,那你也不愿意费举手之劳叫住我告诉我你做过的事情吗? 我敢说,科普雷,你就是想让我挨批,然后自己吞了那笔钱,难道不是吗。”

“你怎么敢这么说? ”

“还说什么担心清洁工,胡说八道! 简直虚伪透顶。我原以为是她们当中哪一个偷的。我告诉卡兰普夫人——,,“你指控卡兰普夫人了? ”

“没有,我只告诉她我丢了五十英镑。”

“我早就料到你会那样做。”科普雷先生说。

“幸好她看到你动我的桌子了,不然的话,我想我就再也见不到那笔钱了。”

“你无权这么说。”

“我没权这么说,你更没权偷我的钱! ”

“你说我是贼? ”

“没错! ”

“那你就是个流氓,”科普雷先生吃力地喘着气,他已失去理智,“一个野蛮的流氓。我怀疑你这钱是否从正道来的,先生,我怀疑的很……”

布莱登先生把门推开一条缝,把他的长鼻子伸了进来。

“我说,”他担心地敲着门,“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只是汉金先生问问你们讲话可不可以小声一点? 他正在隔壁会见布拉德伍德兄弟公司的西门先生。”

他们都没再说什么,此时双方都意识到汉金先生与科普雷先生办公室之间的隔音板很薄。接着,高男先生把那个已经拆开的信封塞进口袋。

“行了,科普雷,”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心。”

随即转身跑了出去。

“天啊。天啊。”科普雷先生呻吟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头。

“事都完了吗? ”布莱登先生问。

“请走开,”科普雷先生恳求道,“我感觉糟透了。”

布莱登先生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这位爱打听事的人因为自己恶作剧成功的制止了他们的争吵而喜笑颜开。他追着高男先生走进调度室,看到他正严肃地与约翰逊夫人谈话。

“我说,高男,”布莱登先生说,“科普雷怎么了? 他看起来可非常沮丧啊!你惹他了吗? ”

“怎么了都不关你的事。”高男先生阴沉着脸顶了他一句,“好吧,约翰逊夫人,我要见见卡兰普夫人,让她马上去我办公室。”

“我也希望您能这么做,高男先生。下次您要有什么贵重物品,我很乐意为您效劳,您把它拿给我,我给放到楼下的保险柜里。这些事真让人头疼,要是皮姆先生知道了,肯定要大发雷霆的。”

高男先生没做声就钻进了电梯。

“今天早上好像有点儿乱,约翰逊夫人,”布莱登先生边说边坐到这位淑女的办公桌边上,“就连调度室的天才主管看起来也有点焦躁不安。但愤怒的表情正适合你:眼中露出智慧的光芒,肤色呈现明亮的红润。”

“行了,布莱登,要是我的手下听到你这么取笑我,他们会作何感想? 不过,有些人确实让人烦,但我必须站在我手下的这一边,我信任他们当中的每一位,但毫无证据就随意指控别人总是不对的。”

“那太让人讨厌了,”布莱登先生表示赞同,“谁指控她们了? ”

“哎,我也不知道是否该在背后说三道四,”约翰逊夫人说,“但说出来对可怜的卡兰普夫人总是公道的——”

自然,有五分钟的工夫,善于谄媚的布莱登先生就已经了解了故事的全部过程。

“但你可别在办公室里散布这事。”约翰逊夫人说。

“当然不会。”布莱登先生说,“噢,那不是给我们送咖啡那家伙吗? ”

他麻利地从桌上跳下来,冲到打字室。一名听众正竖起耳朵听帕顿小姐详细讲述今早在阿姆斯特朗先生那儿听到的趣闻轶事。

“那算什么,”布莱登先生宣布道,‘‘你们还不知道最新情况吧? ”

“哦,是什么? ”罗塞特小姐尖叫道。

“我保证过不外泄的。”布莱登先生卖起了关子。

“可惜,可惜! ”

“但是,我没郑重发过誓,只是人家要求我别说。”

“是关于高男先生的钱吗? ”

“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真扫兴! ”

“我知道可怜的卡兰普夫人今早一直在哭,因为高男先生指控她从他桌子里拿走了一些钱。”

“哦,既然你知道,”布莱登直言不讳地说,“那么,为了给卡兰普夫人说句公道话……”

他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噢,我觉得高男先生真是太差劲了,”罗塞特小姐说,“他总是对可怜的老科普雷那么粗鲁,真丢人。而指控那些清洁女工更是差劲透了。”

“就是,”帕顿小姐乐于赞同,“但我也受不了那个科普雷。是个讨厌的爱告密的老东西。他曾经跑去跟汉金说看到我跟一位男士在赛狗场,好像一个女孩在工作时间外做些什么都跟他有关似的,也太爱管闲事了吧。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打字员,可也不意味着她是个没有私生活的奴隶啊。噢,英格拉比先生来了。喝咖啡吗,英格拉比先生? 我说,您有没有听说老科普雷偷走高男先生五十英镑的事? ”

“真的? ”英格拉比先生惊叫起来,先是一脚把废纸篓踢翻,里面各式各样的废纸屑洒了一地,然后把纸篓翻过来坐了上去。“快点告诉我,哈! 这一天过的可真热闹! ”

“是这样,”罗塞特小姐添枝加叶地继续讲起了故事,“有人用挂号信给高男送了五十英镑……”

“说什么呢? ”米特亚迪小姐一手拿着几份稿件,一手拿着一袋牛眼糖走了进来。“这是给你们买的棒棒糖。从头给我再讲一遍。真希望也有人用挂号信给我送五十英镑。谁送的啊? ”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布莱登先生。”

“不知道。但全是现金,首先,这点很可疑。”

“他还带到办公室来了,肯定是打算存到银行里去。”

“可他太忙了,”帕顿小姐附和道,“所以把存钱的事给忘了。”

“五十英镑——要我可忘不了。”帕顿小姐印刷部的一位密友说。

“唉,我们不过是些穷困的、出苦力的打字员。五十英镑对高男先生来说显然算不了什么。他把钱放在办公桌里……”

“干吗不放在口袋里呢? ”

“因为他白天穿衬衫工作,不愿意把那么多钱和外套一起挂在衣架上。”

“这人天生狐疑……”

“没错。午饭的时候他就把这事忘了。下午,他发现制版工在纽莱斯的广告上出了点问题——”

“那就是耽搁的原因吗? ”布莱登先生问。

“是的,没错。还有,我发现其他一些事。德鲁先生——”

“谁是德鲁? ”

“鸬鹚报社的那位胖子。他跟高男先生说他认为标题有点太刺激。高男说他思想肮脏,并且标题已获得所有人的通过,现在再改也来不及……”

“天哪! ”加勒特先生突然插话进来,“幸好科普雷不知道这事儿,要不然他得老提。说实话,我认为高男当时应该采取点措施。”

“谁告诉你的? ”

“威德波恩先生。德鲁今天早上向他询问此事,他说他早就注意到了。”

“哇,继续说。”

“当高男先生把版排好的时候,银行已经关门了,而他也忘了钱的事,直接走了,把那五十英镑留在桌子里。”

“他总是做那种事吗? ”

“鬼才知道。当时老科普雷正加班赶制果冻广告……”

叽叽喳喳,故事细节无一遗漏。

“——可怜的老卡兰普夫人哭的像个泪人似的——”

“——约翰逊夫人陷入这样一个陷阱之中——”

“——最难听的谩骂,布莱登先生都听到了。他骂他什么了.布莱登先生? ”

“——指控他偷了钱——”

“——小偷和流氓——”

“——布拉德伍德先生会怎么想呢——”

“——要是解雇他们,我不会觉得——”

“——天啊,这都是些什么事呀! ”

“顺便说一句,”英格拉比先生不怀好意地说,“关于插图的事,我狠狠地耍弄了巴罗。”

“你没告诉他阿姆斯特朗先生说过的话吗? ”

“没有,至少没告诉他是阿姆斯特朗先生说的,但我给了他一点暗示,效果是一样的。”

“你太卑鄙了! ”

“他会去找创作部的麻烦,尤其是科普雷。”

“因为上周科普雷去汉金那儿说关于童子军大会展览的事,抱怨巴罗不听他指挥,所以他现在一定以为是科普雷的报复阴谋……”

“嘘,别说了! ”

罗塞特小姐跳到打字机前,开始震耳欲聋地敲打键盘。

在大家保持缄默的时候,科普雷先生进来了。

“罗塞特小姐,我的那份果冻广告打好了吗? 今天早E 好像没什么工作要做吧? ”

“你得排队,科普雷先生。我得先完成阿姆斯特朗先生的一份报告。”

“我要跟阿姆斯特朗先生谈谈这里的工作方式,”科普雷先生说,“这房间里乱哄哄的,太不像话了。”

“还有汉金先生的要弄呢。”帕顿小姐不高兴地大声说。

..“不行,真的,科普雷,老兄,”布莱登先生严肃地恳求说,“你可别为这些小事恼火。还没打完呢,肯定还没打完。看我帮你把你的稿件先从帕顿小姐那儿挤出来。

她听我的,对她温柔,说话好听点,她就会在所不辞地为你做事。”

“布莱登,像你这把年纪应该知道的更清楚,”科普雷先生说,“别整天没事就泡在这里,难道我是办公室里惟一有工作要做的人吗? ”

“要是您了解实际情况就好了,”’布莱登先生回答说,“我一直在努力工作。您瞧……”当科普雷先生闷闷不乐地妻告去的时候他又说道,“我也是替别人擦屁股。嘲笑他我都觉得丢脸。他刚才气的脸都绿了。”

“也没什么,”帕顿小姐温柔地说,“气死他也无妨。早元早省心。”

打字机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九、一个小丑的冷酷伪装

戴安·德·莫丽正全神贯注地开着车。尽管在她前面的大克莱斯勒和本特利的马力更大,但是开车的小斯班洛醉得厉害,而哈利·桑恩又是个出了名的烂司机。她只需要在他们后面的一段安全距离内跟着,等着他俩自己出事儿就行了。她惟一希望的就是斑点兰卡斯特离她远一点儿。他笨拙地抱着她的腰和肩膀,让她开不好车。她把那只穿着精致凉托鞋的脚从油门上挪开,抡起胳膊肘气呼呼地打在那张冲动的脸上。

“闭上嘴,你这笨蛋! 你会让我们翻到沟里去的。那样的话,他们就赢了! ”

“我说! ”斑点抗议道,“别打我,很疼的! ”

她没答理他,眼睛一直盯着路,今晚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在托德·梅利根家里的那场争吵真是又刺激又好玩。托德被他们明确地警告他该在什么地方注意点儿。她早就受够了托德那副作威作福、欺负弱小的样子了。她受到了感染,也十分激动,但情绪表现得恰到好处。路边的篱笆在灯光的照耀下呼啸而过。路面在强烈的前大灯的照射下显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就像刚经过战争洗礼了一样。可是,那些坑呀坎呀的,又奇迹般地在车轮下变得平坦起来。车子跑在上面就好像船驶在颠簸起伏的海面上。她希望她开的能是一辆敞篷车,而不是托德的这辆又臃肿又难看的轿车。

那辆克莱斯勒在前面开的摇摇晃晃,又惊又险,车屁股剧烈地上下颠簸,像只逆流而上的大马哈鱼。哈利·桑恩白白浪费了一辆好车,他根本无法控制那辆车。前面迎面来了一个很危险的s 形弯道。戴安知道这个弯道。她的神经不自然地紧绷起来——尽管这条路对她来说就像一张展现在眼前的地图。桑恩正在拐第一个弯道——弧线切的太大了——而小斯班洛则从他的左侧切了进去。比赛现在是她的啦——没人能够阻止。斑点又拿出他随身带着的酒壶喝起了酒。让他喝吧。这样,她就可以专心开车了。克莱斯勒粗暴地横穿过马路,在弯道的内侧撞上了本特利,一下子把它顶到了路边。本特利被重重一撞冲向路堤,打了一个转之后又横在了路上。车还能开过去吗? 她一打舵,右边的车轮骑上了路边的草地。冲撞之下,克莱斯勒晃了一晃,摇摆着冲向路堤,撞开了篱笆冲下了公路。她昕到了桑恩在大叫——也看到了那辆大家伙神奇地一头扎进土里,再也回不了头,然后她发出了胜利的欢呼。就在这时,前面的公路突然被照的通明,就像有谁打开了探照灯一样。她自己的车前灯被那股强光吞没,好似阳光下的一点烛光。

她转过身问斑点:“谁在我们后面? ”

“不知道。”斑点嘟囔了一句。他费劲儿地转过身,从车后面的小窗望去。“不知道是哪个混蛋。”

戴安咬紧了牙。哪个该死的,究竟是哪个该死的能有一辆这样的车? 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两束巨大的强光。她把油门一踩到底,汽车随之向前冲了出去。但那辆车却跟的非常轻松。她让出了路中央。如果他想撞的话,就来撞吧。那人却只是冷漠地跟着。一座狭窄的、中央拱起的小桥从黑暗中涌现出来。她冲上小桥就仿佛要从这世界的尽头跳出去一样。他们来到了一个村庄,村里有一个很开阔的广场。那个人的机会来了。他行动了。一个又黑又大的东西隆隆地逼近她的车边。那车又长又宽,底盘又低。用眼角的余光,她想看清车的主人。有五秒钟,他就在她的旁边,和她肩并肩地行驶。她看到了他黑色的面具、头巾以及黑白相间的衣装。随后,随着路变得越来越窄,他冲到前面。她想起了帕梅拉·迪安对她说过的话。

“当你最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就会出现。”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必须跟上他。他现在就跑在前面,轻盈的像一头美洲豹。就在几码之外,他的尾灯挑逗地闪着红光。她原本会气得大叫,但她知道他在和她逗着玩呢。

“这就是你这头荷兰猪的本事? ”

斑点已经睡着了。他的头偎靠在了她的胳膊上,她用力把它甩开。又跑了两英里,公路钻进了一片树穹之下,两侧是绵延的树林。开在前面的车突然拐上了一条岔道,然后穿过树木中一扇敞开的大门。车蜿蜒前行来到林中深处,忽然,车停了,车灯全都熄灭了。

她踩下刹车,下了车来到草地上。头顶上,树冠在风中来回摇摆。她跑向那辆车。车里是空的。

她环顾四周。除了她自己的车前灯投下的灯光之外,一切都被黑暗笼罩,她的长裙让她在杂草和灌木丛中跌跌绊绊。她大声叫道:“你在哪儿? 你躲在哪儿了?别傻了! ”她喊道。

没人答应。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了又尖又细的笛声。

不是爵士乐,而是一首她记忆中在幼儿园时听过的曲子:汤姆,汤姆,吹笛人的娃儿,小小的年纪会演奏,只是就会吹一曲儿.《山那遥远的那一头——》“真愚蠢。”戴安说。

山那遥远的那一头,风儿吹乱了我的头。

那笛声虚无缥缈,时断时续。她越往前跑,笛声就变得越弱。一处浓密的带刺的灌木绊倒了她,把她的脚踝连同丝袜都给划破了。她生气地转过身,又重新换了一个方向。笛声停止了。在这片黑暗的树林中,她突然害怕起来。那温暖惬意,能让人壮胆的酒劲儿正在消退,逐渐地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代替,她想起了斑点随身携带的酒壶,于是踉跄地往回走。这时,汽车灯灭了,把她一个人留在瑟瑟的树林中。

杜松子酒和令人愉快的同伴给她带来的兴奋与刺激并不能帮她突破黑暗和死寂的包围。她跑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而且拼命地尖叫着。一个树根像一只手缠住了她的脚,绊住了她。她摔倒了,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缥缈的笛声再次响起。

汤姆,汤姆,吹笛人的娃儿——她坐了起来。

“由森林和黑暗引起的恐惧,”一个嘲弄的声音从她头上的某个地方传来,“被古人叫做潘神恐慌,是对牧人之神潘神的恐惧。看到现代化的进程还没有完全把它从那些缺乏管束的人们的头脑中去除出去,真是有趣。”

戴安抬头向上望去,她的眼睛正逐渐适应黑夜。从她头上的树权里面,她发现了一道微弱的银光。

“你这么跟个傻瓜似的想干什么? ”

“主要是想表现自己。人必须有特别之处。我总是与众不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亲爱的女士,我要做被追求者而不是追求者的原因了。你可能会认为这是个既有效果又省钱的方法,确实如此,但对于那些让杜松子酒浸透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就像对你这样的人,请原谅我这么说,精工细做是种浪费。”

“我希望你能下来。”

“可以。但是,我更喜欢被仰视。”

“你可不能整晚都呆在那儿,想想早上呆在树上的你的样子会多么愚蠢。”

“啊! 但是和您比较起来,我可是保持一个相当完美的形象。我的衣服可是要比你那在半夜的杂草丛中做过特技练习的要得体多了。”

“好啊,那你倒说说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

“给自己找乐——只有这个原因,人们才会允许自己做任何事情。”

“那你就坐在那儿自己逗自己开心吧,我可要回家了。”

“你的鞋可不适合走远路呀。不过,如果你愿意以此为乐,随你好了。”

“我干吗要走路回去呢? ”

“因为两辆车的钥匙都在我兜里。小小的防范措施,我亲爱的华生。我还认为,想法儿让你的同伴去送信也不是个好办法。他还在睡神摩尔莆的臂弯里沉睡呢——是一位古老而又有权威的神,虽然不及潘神那么老。”

“我恨你。”戴安说。

“那么你就会疯狂地爱上我——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了。当爱情来到我们面前时,我们就会不顾一切。你能看见我吗? ”

“不是很清楚,除非你下来。”

“或许,那样你会爱我更深? ”

“有可能。”

“那我还是呆在现在的地方更安全。你的情人们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就拿小卡迈克——”

“我能怎么样呢,他喝酒太多了。他是个白痴。”

“还有阿瑟·巴灵顿——”

“我告诉过他那样不好。”

“一点儿也不好。但无论如何他还是那样做了,而且摔碎了脑袋。尽管他的脑袋不很灵光,可他就那么一个脑袋。

再就是维克托·迪安。”

“那个小孬种。他的死可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是吗? ”

“为什么不是。他是自己摔到楼梯下面去的,不是吗? ”

“是的,但为什么会摔下去呢? ”

“那我一无所知。”

“你不知道? 我本以为你可能会知道。你为什么要甩掉维克托·迪安? ”

“因为他是个笨蛋,非常无聊,和其他那些人一样。”

“你想让他们各不相同? ”

“我喜欢每件事都与众不同。”

“所以,当你发现他们不一样时,就试着把他们变得相同。你现在又找到与他们不同的人了吗? ”

“找到了,你就是。”

“只要我一直呆在树上,女巫瑟茜,我就肯定与众不同。但要是我下去了,就会和那些人一样了。”

“那就下来试试看。”

“我知道我很幸运,但最好还是你上来。”

“你知道我上不去。”

“你当然不能,你只能向下,向下再向下。”

“你是在想法儿侮辱我吗? ”

“是的,但是很难。”

“下来,小丑——我想让你下来。”

“这对你来说可是个第一次,不是吗? 想得到你得不到的,你应该感谢我。”

“我总是想得到我得不到的。”

“你想得到什么? ”

“生活——刺激。”

“哦,你现在得到的正是那些。跟我讲讲维克托·迪安。”

“你想知道他什么? ”

“那些秘密。”

“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下来吗? ”

“有可能。”

“想知道他的事情,真是有趣。”

“我是个出了名的有趣的人。你是怎么选中他的? ”

“一天晚上,我们大家去参加有点恐怖的乡郊舞会。我们原以为会很刺激。”

“刺激吗? ”

“不,事实上相当无聊。但他在那儿,而且他喜欢我。

我觉得他像只小猫,就这样。”

“简单的故事,寥寥数语。那只小猫你养了多久啊? ”

“哦,大概六个月了吧。但他无聊的吓人,还是个严重的假道学。想像一下吧,亲爱的小丑。他努力的工作就是为了得到面包、奶酪还有亲吻。你在笑吗? ”

“可笑极了。”

“他一点儿情趣也没有,总是让人扫兴。”

“我的宝贝儿,你把故事讲的太糟糕了。你让他喝酒,这让他的小胃受不了。你让他大赌,他说他赌不起|奇^_^书*_*网|。你还试着让他吸毒,而他不喜欢毒品。还有别的什么么? ”

“他像头小野兽,小丑,真的。他拼命要得到他所能得到的东西。”

“难道你不是吗? ”

“我? ”戴安显然有些吃惊,“我非常大方。我给他想要的一切。当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我愿意这样做。”

“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但用起来时却不像个绅士? ”

“就是这样。你知道吗,他事实上还把自己叫做绅士。这不让你感到好笑吗?像在中世纪一样,对吗? 女士们,绅士们。他说我们不必去想他是不是个绅士,因为他是个坐办公室的wωw奇Qisuu書com网。真是搞笑,对吗,亲爱的小丑? ”

她自己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小丑,听着! 我要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情。一天晚上托德·梅利根来了,我向他介绍:‘这是维克托·迪安,是位真正的绅士。他在皮姆广告公司工作。’托德说:‘哦,你就是那小子,对吗? ’看上去杀气腾腾的。之后他问我,就像你问我的一样,是怎么和他搞上的? 这真是奇怪。是托德派你来这儿问我的吗? ”

“不,没人派我来这儿。我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

“哦,那么,你为什么想了解维克托·迪安的事呢? ”

“挺神秘的,对吗? 梅利根对迪安说了些什么? ”

“没说什么。但他对我说让我要勾住他。但在那之后不久,非常突然,他又告诉我甩了他。”

“你就照他说的做了,像个听话的好姑娘? ”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受够了维克托·迪安。那和托德没关系。”

“有关系——若你不这么做,他会停止给你供货,不是吗? 他从哪儿弄的那玩意儿? ”

“你是说可卡因吗? 我不知道。”

“是呀,我想你也不可能知道。你根本无法让他告诉你,即使你使出你所有的魅力,瑟茜。”

“噢,那个托德! 他的嘴密不透风,这只肮脏的猪。我讨厌他。如果可以摆脱他,我做什么都行。但是他知道的太多了,此外,他还有那玩意儿。许多人都曾试着甩掉他,但总是又回来了——每个星期五和星期六。”

“那是他发货的时间,是吗? ”

“差不多吧。但是——”她又笑起来,“你今晚没去那儿,是吧? 真是有趣极了。他可能货源短缺或者别的什么。

有人为此吵翻了天。那个中毒极深的女人芭布斯.伍德雷尖叫着四处寻找毒品。她用指甲抓伤了托德。我真希望他因此中毒身亡。他保证明天准到,但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让他看起来像个大白痴(奇*书*网.整*理*提*供)。她说没有货她会毙了他。场面真是壮观。”

“拉伯雷式的,毫无疑问。”

“好在我的够了,我给了她足够剂量让她保持安静。然后我们就想来一场飙车比赛,我赢了。至少,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就是冠军。你是怎么跟过来的? ”

“哦,我是刚巧遇上的,我总是能碰巧赶上。”

“不,你不是。那绝对不是碰巧。你不是托德的常客,是吧? ”

“目前还不是。”

“你想是吗? 如果是,别这么做。如果你想要那玩意儿的话,我给你。托德是个畜生。你最好离他远点儿。,,“你是为了我好才给我忠告的吗? ”

“是的。”

“多么伟大的献身精神呀! ”

“不,我是认真的。不管你怎样想,生活和地狱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你要是和托德混在一起的话,你会发现那比地狱还要糟糕。”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托德呢? ”

“我不能。”

“怕他? ”

“主要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人。托德也害怕。他永远都不会让我脱身。他会第一个杀了我。”

“多有趣呀! 我想我必须要多了解了解托德。”

“那你最终也会陷入恐惧之中。”

“我会吗? 恐惧让人有种快感。”

“下来吧,小丑。我会让你知道怎样从生活中得到快感。”

“你行吗? ”

“试试看。”

叶子沙沙作响,他滑下树来站到她的身边。

“怎么了? ”

“把我扶起来,我腿抽筋了。”

他把她扶了起来。她感觉他抱在她腰部的双手像钢铁一般坚硬有力。她很高,当她转过身看他的时候,她刚好能和他的双眼平行对视。

“那么,我行吗? ”

“为什么? ”

“为你。”

“为我? 对我来说,你哪里好? ”

“我很漂亮。”

“不如你原先漂亮了。五年后你会丑死的。”

“五年后? 我可不想和你在一起呆五年那么久。”

“我连五分钟也不想。”

清冷的晨光这时滤过层层树叶温柔地投射下来,照射出她永不满足的尖下颏和轻薄的嘴唇微笑时的弧线。她伸手去抓他的面罩,可他的反应比她更快。很温柔地,他把她转过身去,把她的双手扭到身后,握在那里。

“接下来做什么? ”她问道,挑逗地笑着。

“什么也不做,我送你回家。”

“是吗? 那么,到家后你会,是吧? ”

“是的,就像我上次做的那样。”

“完全像上次那样? ”

“不完全。上次你喝醉了,这次你很清醒。鉴于差别微小,事情将根据上次那样进行。”

“那你或许该吻我,小丑。”

“你应该被吻吗? 吻你一次,是为了你给我的消息。二次,是因为你那毫无私心的意图,要把我从臭名昭著的梅利根先生那儿救出来。第三次,则是我被你的魔力所吸引。”

他亲吻得很随意,仿佛要故意侮辱对方,然后把她扶起,手仍旧背在后面,塞进了敞篷车的后面。

“这儿有个毯子。你需要它。”

她什么也没有说。他发动了引擎,调转车头,沿着小路慢慢地向前开。当他们经过那辆轿车的时候,他探出身,把钥匙扔到了斑点兰卡斯特的腿上,他依旧在坐位上愉快地打着鼾声。几分钟过后,他们离开了那片小树林,驶上了公路。忽明忽暗的晨光中,天空被染上了淡淡的条纹。

戴安’德’莫丽把毯子从身上拿掉,向前靠了过去。他的身体完全陷在驾驶座上,带着黑色面罩的头随意地靠在头枕上,双手松弛地放在方向盘上,轻松地开着车。只要一轻轻的扭,她就能把他和她一起送到沟里去。这是他应得的。

“别那样做。”他头也没回地说道。

“你这个魔鬼! ”

他停下了车。

“如果你不表现的好一点儿的话,我就把你扔到路边上,坐在这块石头里程标上,就像《艾思灵顿》里总管的女儿一样。要不,如果你喜欢,我就把你绑起来。你选哪个? ”

“对我好一点儿。”

“我对你不好吗。我让你度过了充实的两个小时,没有厌倦。我拜托你不要把我们俩变成死对头。你哭什么? ”

“我累了——而你又不爱我! ”

“我可怜的孩子,振作一点儿。谁会相信戴安·德·莫丽会为了一件好看一点儿的衣服或一个一毛钱的哨子在那儿大哭大闹呢? ”

“不是因为那些,是因为你。你有些奇怪,你让我害怕。你此刻根本就没有在想我。你在想某件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等等! ”

她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看见了一些我弄不明白的事情。我现在明白了,是布条。他们在用布条绑住他的胳膊,还给他的头套上了一个白色的袋子。一个被吊死的人。在你的脑袋里有个被吊死的人。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

她缩回了手,蜷缩在车座的角落里。温姆西重新启动汽车,上了路。

“依我看,”他想,“这是我所见过的喝酒吸毒后最奇怪的反应了。非常有趣。但不是很可靠。一方面来说,今天是个非常幸运的介入。我们可以回家了,用不着扭断脖享。。

我原来还不知道我身上可以制造出这样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氛。”

当他抱她下车的时候,戴安早已睡着了。她现在是半睡半醒,用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亲爱的,你真可爱。”她开始吻他。

“我们到哪儿了? 都发生了什么事儿了? ”

“我们到家了,你的钥匙呢? ”

“这儿呢。吻我。把那个面罩摘了。”

“让我们先进去,那边那个警察还以为我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他打开了门。

“你不进来吗? ”她好像把那个被吊死的人全忘了。

他摇了摇头。

“那好吧,再见。”

“再见。”

这次,他很温柔地吻了她,把她推进了屋里。那个警察,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走了过来。温姆西认出了那张脸。当那个警察上下打量他的时候,他自己就笑了。

“早上好,警官。”

“早,先生。”那个警察神经麻木地回答道。

“毛弗埃特呀,毛弗埃特,”勋爵带着责备的语气说,“你可永远都升不了职。如果你认不出我,也应该认出我的“天啊,勋爵大人。真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您。”

“别这么叫我,别人会听到的。你在巡逻? ”

“在回家,勋——先生。”

“上车吧,我送你回家。你在这附近可曾见过一个叫梅利根的家伙? ”

“托德.梅利根上校? 是的,偶尔。他是个坏蛋,如果这世上有坏蛋的话一定是他。沿着河往下不远的地方就是他的,和帕克先生跟踪的那个大贩毒团伙混在一起,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他弄进去。但他还不是真正的主谋。”

“他不是吗,毛弗埃特? ”

“不是的,勋爵。这车可真棒,马路上没有几个能赶上它的。是的,帕克先生想用他引出幕后的主谋,不过,看来机会好像不大。他们像黄鼠狼一样狡猾,真的。别指望他能告诉你其他的人是谁。”

“那他们是怎么运作的,毛弗埃特? ”

“哦,勋爵,据我们所知,他门每周一次或两次从海上进货,然后再运到伦敦。我们不止一次试过在路上截住它,我是说,帕克先生的那支特遣队,但总是被他们溜掉了。随后,货会被运到某个地方,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再分给那些大一点的毒贩子。从那些毒贩子那里,货就被卖到了各个地方。我们可以去查这些地方——但天啊! 有什么用呢? 下一周它就又换地方了。”

“那么梅利根是哪一级的呢? ”

“我们认为他是个比较高级的毒贩,勋爵。他在他的那座房子里或是什么别的地方分货。”

“比如说在你找到我的那个地方? ”

“那是其中的一个地方。”

“但问题是,梅利根从哪儿弄到货的呢? ”

“就是这个问题没弄清楚,勋爵。”

“你能跟踪他调查一下吗? ”

“可是他从不自己去取货,勋爵。他让别人取货。所以您瞧,如果我们要打开他的包裹,追查他的交易伙伴或别的什么,那帮人就会直接把他从名单上划掉,我们就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原来是这样。他在他那所房子里多久办一次聚会? ”

“几乎每晚,勋爵。就像是一个公共场所。”

“哦。毛弗埃特,要特别盯着星期五和星期六的晚上。”

“星期五和星期六,是吗,勋爵? ”

“那才是出货的时间。”

“是吗,勋爵? 我一定照您说的办。我们原来不知道这个。这是个好线索。要是您能在下个拐角让我下车,勋爵,我感激不尽。您让我搭车我非常荣幸。恐怕是让您多绕道吧。”

“没有,毛弗埃特,一点也不。见到你很高兴。哦,顺便说一句,就当没见过我。也别对我的品行进行质疑。

你明白了? 但是我想梅利根先生是不会喜欢我造访刚才那座房子的。”

“没问题,勋爵。这不是我的值班时间,我当然一个字儿也不会写进报告的。再见,勋爵。谢谢您。”

十、一次恼人的办公室争吵

“比尔- 琼斯,你当然可以那样说! ”红毛乔说道,“我敢跟你赌六个便士,一旦你成为证人,你就会惹上大麻烦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也许会问你一个月前你当时在做什么,还有你所知道的事情。”

“我跟你打赌我真的知道。”

“我赌你不知道。”

“好吧! 赌什么都行。”

“我要是侦探,我就和你赌。”

“哈! 唉哟! 你肯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侦探的,肯定能。”

“不管怎样,我敢和你赌,我能成为侦探。”

“嗬嗬,可你以前听说过长红头发的侦探吗? ”

对于他的质疑红毛乔似乎认为与他们的争吵无关。他的回答,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假思索。

“敢跟你赌我会成为一名好侦探,而你不会。”

“敢打赌你不会。”

“我敢打赌,如果我是侦探,要是我问你在迪安先生跌下楼梯时你在哪儿,你肯定没有不在场的证据。’’“真可笑,太可笑了。”比尔·琼斯说道,“迪安先生跌下楼梯干吗需要我有不在场的证据,因为那是一次意外死亡。”

“那好,板油脸,我只是说说,假如我是一名侦探,在调查迪安先生跌下楼梯事件,如果我问你你当时在做什么,你肯定说不出来。”

“我和你赌我能,那时我在电梯上,哈里可以证明,所以你就赶紧闭嘴吧! ”

“噢? 你真的在电梯上的话,当外面发生那事儿的时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

“当什么发生的时候? ”

“当迪安先生掉下楼梯的时候。”

“那是因为当我从电梯中出来时,首先听到的就是汤普金先生在告诉萨姆发生了什么事儿,对不对,萨姆? ”

萨姆‘泰比特放下手中的《业余者播报》,向他们瞥了一眼,点头同意。

“这不能证明什么! ”红毛坚持道,“除非你能说清是事发后多久萨姆告诉你的事情经过。”

“没多久,”萨姆说,“我刚刚从大会议室里出来,给皮姆先生和两个客户送茶,我是——马格莱顿教信徒,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听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就赶紧问了汤普金先生。‘噢,天哪! ’我说,‘什么声音? ,而他说,‘迪安先生跌下楼梯了,摔断了脖子,他们刚刚打过电话找医生。’”

“说得对。”西里尔补充道。他是专门服务高级管理人员和电话交换台的通信员。“斯坦利先生一路快跑跑到我这儿,气喘吁吁地说:‘快,费妮小姐,迪安先生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恐怕是自杀,你得赶紧打电话找医生。’所以费妮小姐马上告诉贝特小姐打电话,而我则从另外一扇门跑了出去,那样费妮小姐就看不到我出去——就是汤普金先生办公桌后面的那扇门。我告诉他:‘迪安先生跌下楼梯摔死了。’于是他说:‘西里尔,快去看看到底怎么了。’所以我跑出来,刚好看到萨姆正从大会议室里出来,对不对,萨姆? ”

萨姆表示同意。

“这就是我听到尖叫的时候。”他补充了一句。

“是谁在尖叫? ”

“卡兰普夫人在高级管理人员办公区发出的尖叫。她说刚才看到迪安先生掉了下来,摔死了,而且他们正抬着他朝这里来。我看了一眼走廊,他们正抬着他,他的样子看起来可怕极了。”

“这时候我上来了。”比尔说,继续他的话题,“我听到汤普金先生正告诉萨姆这件事情,而我正跟在萨姆的后面。在他们抬迪安先生经过的时候,我叫了汤普金先生,他也过来看了。接着他们把他抬进了会议室,这时费妮小姐说:‘是不是应该告诉皮姆先生? ’汤普金先生说:‘他还在会客呢。’于是她说:‘那我知道。我们不想让客户知道这件事。’所以汤普金先生说:‘最好打电话给他。’她照做了并且把我叫了过去说:‘比尔,快去拿张棕色纸送给会议室去,让他们把门上的玻璃贴上。’就在我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阿特金斯先生走过来问:‘这有布单吗?’他又说:‘他死了。找点东西把他盖上。’而费妮小姐却尖刻地说:‘我们这个部门怎么会有布单呢,你怎么想的,上去问问约翰逊夫人吧。’哼! 就是这么回事,没错! ”比尔咧嘴笑了,就好像在回忆一场盛大的晚会,又好像在毫无生机的沙漠中找到了郁郁葱葱的绿洲,但又马上回过神儿来想起了他们争执的话题。

“那,你可有不在场的证据吗? ”他严厉地问道,“你的证据呢,红毛,有吗? ”

用这样的办法,虽然有些费力但却十分有效,红毛乔完成了他的调查。没有什么事情能逃过这些通信员的眼睛,而且他们的记忆又出奇的强。五天的调查涵盖了皮姆手下所有的内部员工——这一切都是非做不可的。在迪安先生出事的那一天户外广告部的人还没搬进公司里来。

在这九十多名员工中,只有十个没有说明或是部分没有说明。他们是来自创作部的:威利斯先生:他是在事故发生五分钟之后从外面到达楼梯的,然后径直穿过大厅,上楼到了调度室,然后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那期间没和任何人讲话。差不多十五分钟之后,他去了迪安先生的房间,没有找到迪安,又去了打字室。就在打字室,当他问有没有见过迪安先生的时候,他被告知了这个消息,这个消息似乎让他惊恐万分。( 证人:通信员乔治’派克,他听见罗斯特小姐告诉约翰逊夫人事情的全部经过。) 汉金先生:两点半以后他就不在办公室,出去办私事了,直到四点半他才回来。他一进来,哈里就告诉了他这件重大的不幸事件,而且,他刚一走出电梯,汤普金先生便请他去见皮姆先生。( 证人:哈里和西里尔。) 科普雷先生:他可能一直呆在办公室里,但没有人可以证明,因为他没有叫茶,而且他习惯于呆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工作,那个地方对着里墙,从门外经过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他是一个勤奋的员工,而且不管走廊里多么吵闹,他都不会出来看一眼。在四点四十五分他如往常一样走到打字室,问他的材料为什么还没有打出来。帕顿小姐告诉他,甚至有点尖刻,她不能理解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还能安心工作。他那时才问发生了什么事,当听说迪安先生的不幸意外后,他表示了惊愕和遗憾,却又补充道他认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不工作。( 证人:四个通信员,在各自不同的情况下听到了约翰逊夫人参加亲口讲的或是她参加了关于此事的麻木不仁的讨论。) 来自票证部的:比恩斯先生:一个很文雅的年轻人,三点钟出去给阿姆斯特朗先生询问去年九月份那期的《鉴赏家》的发行数量,而且不知为什么他竞用了一个半小时才办成事。(证人:萨姆。他的姐姐是票证部的打字员,说比斯恩先生和他最好的女伴喝茶去了。)(注:布莱登先生已经知道比斯恩先生是位飞镖专家,过去经常和维克托- 迪安一起吃午饭。) 来自不同的客户经理办公室:哈格道恩先生:( 负责苏波及其系列产品) 缺席一整天,去参加他姑姑的葬礼。据说有人下午看见他在阿代尔菲看日场戏剧演出。( 证人:杰克·丹尼斯。这位通信员认为他白天看见了他。还有汤普金先生手下的考勤记录员,西里尔询问过他。) 高男先生:事情发生时所在的具体位置不确定。在三点三十分,或左右,威德波恩先生来到票证部想要找最近一期的《鱼商报》。他说高男先生着急要看。书已经为他准备好,可十分钟后,当他拿着他要找的杂志回去时,威德波恩先生刚好赶上迪安先生出事的全部经过,然后就忘了《鱼商报》的事情。事实上,他一直都在经理办公区和费妮小姐谈论此事,就在这时高男先生进来了,十分突然地问是否要让他等上一整晚才能看到杂志。威德波恩解释说迪安先生的事件所产生的惊恐已经让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在脑后了。高男先生却说尽管这样工作还是要做。( 证人:贺瑞斯,票证部的通信员,还有西里尔) 麦卡里斯特先生:戴瑞菲尔德斯的客户经理斯梅勒先生的秘书。根据汤普金先生的出勤记录,麦卡里斯特先生整个下午都缺席,看牙医去了。

巴罗先生:在大不列颠博物馆,为了卡拉斯卡胸衣的广告展览正在研究希腊花瓶。 (证据:巴罗先生的考勤卡) 维伯特先生:事发时应该呆在威斯敏斯特大街,在为法利鞋袜广告绘制下院议会大楼阳台的草图( “走历史名街,穿法利时尚鞋袜”) 。在二点半至四点二十之问不在现场。

( 证据:维伯特先生的考勤卡和插图) 威尔弗雷德‘科特雷尔:在三点钟他说鼻子流血便在通信员的办公室躺了一会儿。因为他想一个人呆会儿,其他那些男孩子们就都出去了。直到五点钟通信员们回来换衣服时才发现他还在睡觉。可以认定在整个事件过程中他一直在睡觉。( 证人:其他那些通信员) 威尔弗雷德.科特雷尔是一个又瘦又小、脸色苍白而且易兴奋的十四岁的小男孩,当他知道他错过了一场重大事件的时候他显得更幼稚,他只说了一声:“哎呀! ”

布莱登先生以为红毛乔的这些工作做得非常好,值得表扬,但有很多地方需要进一步调查。他自己的调查进展也不大。在寻找达林斯特制铅笔的过程中,他已经面对面的领教了现实中办公室里的集体主义。创作部的人喜欢5B,甚至是6B的画图铅笔写草稿,而对达林斯的产品不是很感兴趣,除此之外,当然,加勒特先生,当时一直在为达林斯的广告展览设计一个宣传板,宣传不同种类的铅笔。在打字室里找到了两种样笔共四支,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损。还有一只在阿姆斯特朗先生的办公桌上。汉金先生一直也没有。英格拉比先生承认有一次生气时把他的那支扔出了窗外。米特亚迪小姐说她可能是有一支但不知放在什么地方了,如果布莱登先生想要,他最好问问帕顿小姐。其他的部情况更糟,不是被带回家了,就是丢了或被扔掉。麦卡里斯特先生故弄玄虚却又与众不同地说他还有六支。威德波恩先生弄丢了他自己的,却又拿出了一支说是从高男先生那里拿的。布劳德先生说他从不用铅笔给自己添乱;铅笔是一种既愚蠢又华而不实的东西;他还说如果布莱登真想要一只自动铅笔的话,他应该用“长锋”牌的。他( 布劳德先生) 自从为铅笔拍过照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些东西。他又说对于一流的摄影师来说,花费时间给锡皮铅笔和果冻包装拍照足以让任何神经敏感的人去自杀。这是一份令人心碎的工作。

关于他自己的地址问题,布莱登认为它确实得到了一条有用的信息。有一天威利斯先生询问过他的地址。经过仔细的调查,可以确定他询问地址的日期和帕克总监察长在楼梯上遇袭的日期正好是同一天或晚了一两天。贝特小姐( 话务员,同时负责掌管办公室的地址簿) 认为这个日期不能再早了。这个结果令人气馁和恼怒。布莱登先生希望通过他第一次尝试的失败,袭击者应已经有足够的警觉而断然放弃在将来再一次使用钝器和暴力行为。但是,不管怎样,每一次当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都小心谨慎,保持高度警惕。回家的时候,他绕路走,而且在忙于每日的工作时,他一直尽量避免走铁楼梯。

同时,关于纽莱斯事件的争吵丝毫未见减退的势头,而且引出了更多的枝节末梢,而这其中,最严重和令人担心的是斯梅勒先生和高男先生两人关系的严重破裂。

事情的开始说起来有些荒唐,是发生在电梯一楼的人口处,当时高男先生和米特亚迪小姐正站在那里,等哈里下来送他们上去开始一天劳累的工作。这时斯梅勒先生朝他们走来,春光满面,笑意盈盈,牙齿像是刚刚用牙齿闪光剂清洗过一样闪闪发光,在扣眼上别着一朵粉色的玫瑰花苞,一把雨伞卷得整整齐齐。

“早,米特亚迪小姐,早,早。”斯梅勒先生说,举起他的礼帽,画了一个时髦的弧度。“又是一个好天啊。”

米特亚迪小姐表示同意。“但愿,”她说,“所得税的事别把它搅了。”

“别提所得税的事,”斯梅勒先生面露微笑,耸了一下肩回答道,“我今天早上对我妻子说:‘亲爱的,我想,我们将不得不在我们后花园度过我们的假期了。’我相信它会是事实,我们去伊斯特本旅行的钱从哪来呢,我不知道。”

“整个事情都是不公正的,”高男先生说,“关于上一次的预算——”

“哎! 你还得付附加税呢,老兄。”斯梅勒先生说,用雨伞在高男先生的肋骨戳了一下。

“别乱戳。”高男先生说。

“高男不用担心,”斯梅勒先生打趣道,“他挣的钱多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我们都知道,难道不是吗,米特亚迪小姐? ”

“那,是他比大多数人幸运。”米特亚迪小姐说。

“他能把钱扔到办公室里,一次扔五十英镑,”斯梅勒先生继续纠缠不休,“要是我能知道他从哪儿弄的钱就好了。我敢说负责所得税的官员肯定也想知道。听我说,米特亚迪小姐,这个男人是个暴发户。他一定偷偷地开了一家毒品店或是野鸡股票交易所,是吧? 一定是,一定。”斯梅勒先生说着伸出食指调皮地戳向高男先生短大衣的第二个纽扣。就在这时电梯到了,米特亚迪小姐走了进去。高男先生粗鲁地把斯梅勒先生挤到一边,随后上了电梯。

“哎!'’斯梅勒先生说,“风度,风度,怎么没有风度,老兄,”他继续说道,“你怎么开不起玩笑。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真的——希望你没生气。”

他拍了拍高男先生的肩膀。

“你是否介意把你的手拿开,斯梅勒。”高男先生说。

“噢,好的,好的,国王殿下,早上起床心情就不好,是吧? ”他向米迪亚特小姐求助,因为他被一种模糊的感觉所困扰,认为男人不应该在女士面前争吵,而且感觉到无论如何他都应该让整个事情听起来像个笑话以保持庄重。

“钱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恐怕是个令人反感的话题,斯梅勒先生,”米特亚迪小姐说道,“让我们谈点更有趣的事吧。你带来的这朵玫瑰真漂亮。”

“从我自己的花园里摘的。”斯梅勒先生骄傲地说,“我夫人真是个种玫瑰的奇才。什么都是她弄的,当然了,除了挖土和护根。”他们从电梯中出来并在签到处签了名。

米特亚迪小姐和斯梅勒先生并肩穿过前厅准备一起左转上调度室旁边的楼梯。高男先生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独自一人、冷冰冰地穿过主通道直奔铁楼梯。

“我真的抱歉,”斯梅勒先生说,“我不应该在你面前和高男争吵,米特亚迪小姐。”

“噢,那没什么。他似乎有点急躁。我想他是不喜欢别人谈起他和科普雷先生间的不愉快。”

“不会吧,但或许是真的。”到了米特亚迪小姐的办公室门前,斯梅勒并没有马上离开。“如果一个男人连玩笑都开不起,那就太可悲了,对不对? ”

“就是。”米特亚迪小姐说,“喂!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

英格拉比先生和布莱登先生正坐在米特亚迪小姐的暖气旁,在他们中间放了一本新世纪辞典,两人泰然自若地抬头看着她。

“我们就要完成一道填字游戏,”英格拉比先生说,“可我们想要的那本词典只有在你房间里才能找到。当然别的也都一样。”

“我原谅你们了。”米特亚迪小姐说。

“但我不希望你把斯梅勒也带到这儿来。”布莱登先生说,“我只要一看到他就使我想起绿色地人造黄油。你还没来催我要那篇稿件,是吧? 只要你不来,就是好同志。我还没写出来呢,而且我也写不出来。我的脑子都熬干了。我无法理解你是如何做到每天都面对人造黄油还能保持这么轻松愉快。”

“说实话那真的不容易,”斯梅勒先生说,又露出了他洁白的牙齿,“但是,看到你们这些撰稿人们开心快乐的在一起真让人感到愉悦。不像某些人那样。”

“高男先生刚才对斯梅勒先生有点儿粗鲁。”米特亚迪小姐解释道。

“我喜欢和每个人都和睦相处,”斯梅勒先生说,“但是真的,如果一个人进电梯时把你挤到一边,仿佛当你不存在,然后再告诉你别用手碰他,仿佛你很肮脏,这样的人即使冒犯了你也是可以原谅的。我想高男先生一定是认为我这个人不配和他交谈,毕竟人家读过私立学校而我没读过。”

“私立学校,”布莱登先生说,“我头一次听说。哪所私立学校? ”

“他读过丹伯顿私立学校,”斯梅勒先生说,“但我想说的是,我读的是公立学校,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丹伯顿在哪里? ”英格拉比先生问,“我可以肯定,斯梅勒,从法律意义上讲,丹伯顿并不是私立学校。”

“不是吗? ”斯梅勒先生满怀希望地说,“当然,你和布莱登先生都上过大学,所以你们清楚这些事情。你们认为哪些学校才算是私立学校呢? ”

“伊顿,”布莱登先生当即答道,“——还有哈罗。”

为了显示他的胸怀,他又补充了一所,因为他本人毕业于伊顿私立学校。

“拉格比也是。”英格拉比先生说道. “不,不,”布莱登反对道,“那是个铁路枢纽站。”

英格拉比迅速抬起左拳朝着布莱登的下巴就是一击,而布莱登则轻松地一闪而过。

“而我听说,”布莱登继续说道,“在温切斯特有一所很不错的学校,如果你不是很挑剔的话。”

“我也曾见过一个人毕业于莫尔伯勒。”英格拉比说道。

“提起那里我感到很遗憾,”布莱登说,“那里的人都很粗野。和他们交往必须万分小心,英格拉比。”

“可是,”斯梅勒说,“高男一直说丹伯顿是所私立学校。”

“我猜它也可能是——如果考虑到它有一个校董事会的话,”英格拉比说,“但那没有什么可以值得自命不凡的。”

“问题是,如果说到这一点,”布莱登说,“你看,斯梅勒,只要你们这些人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你就会耳不闻心不烦。没准儿你受过的教育要比我受过的要好上五十倍呢。”

斯梅勒先生摇了摇头。“噢,不可能,’’他说,“在这一点上我不能自欺欺人,而且我本人要是能得到和你们一样的机会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是不一样的,我知道那是不I 司的,而且我不介意承认这一点。但我要说的是,有些人让你感受到了那一点而其他人却没有。当我和你们俩任何一位交谈,或者是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或者是汉金先生,我都感受不到,尽管你们都上过牛津和剑桥什么的。或许正是由于你们上过牛津和剑桥我才没有感受到。”

他拼命想从这个怪圈里摆脱出来,渴望的眼神让这两位男人感到窘迫。

“你看,”米特亚迪小姐说,“我懂你的意思。可问题是这两位先生从未多想过这种情况。他们没有这个必要。而你也不必这么想。但是,如果有人开始为他是不是和别人一样出色而担心的时候,那他就会产生一种不自然的势利的感觉,并因此变得容易冒犯他人。”

“我明白,”斯梅勒先生说,“可是,当然了,汉金先生不必去证明他比我强,因为他确实是而且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比谁强’说的不太确切,斯梅勒。”

“那么,应该是‘更好的教育’。你明白我的意思。”

“别为这个担心,”英格拉比说,“如我做的工作有你做的工作一半好,那么在这个愚蠢的办公室里我就会感到强于所有的人。”

斯梅勒先生摇了摇头,但看起来有所安慰了。

“我真希望他们不再这样,”在斯梅勒走后英格拉比说道,“我不知道该跟他们怎么说。”

“我过去认为你是一位社会主义者,英格拉比,”布莱登说,“不然那不会让你为难。”

“我现在也是一名社会主义者,”英格拉比说,“但我无法忍受那些老套的丹伯顿人的做法。如果每个人接受的都是同样的公立教育,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如果每个人的脸孔都一样,”布莱登说,“那就不会有美女了。”

米特亚迪小姐做了个鬼脸。

“如果你再那么说的话,我也要有那种低人一等的想法了。”

布莱登严肃地看着她。

“我想如果别人说你漂亮你是不会在意的,”他说,“但是,如果我是一名画家,我一定要为你画一幅肖像,你有非常特别的骨感。”

“我的上帝! ”米特亚迪小姐说,“我得走了。用完我的办公室告诉我一声。”

在打字室里有一面镜子,就在镜子前,米特亚迪小姐好奇地研究了一下她的面容。

“怎么了,米特亚迪小姐? ”罗塞特小姐问,“长粉刺了? ”

“差不多,”米特亚迪小姐心不在焉地说,“真的挺有骨感! ”

“你说什么? ”罗塞特小姐说。

“斯梅勒正变得让人无法容忍,”高男先生向威德波恩先生抱怨道,“庸俗的小东西。我最讨厌别人戳我的肋骨。”

“他肯定没有恶意。”威德波恩先生替他辩解道,“他人挺不错的,真的。”

“那口牙真让人受不了,”高男先生继续抱怨道,“而且他为什么一定要在头发上喷那种让人恶心的东西? ”

“噢,怎么说呢。”威德波恩先生含混起来。

“无论如何今年的板球赛不让他上了,”高男先生继续说道,语气恶狠狠的,“去年比赛时他穿着一双小山羊皮配鳄鱼皮鞋面的球鞋,而运动服的颜色却和老式青少年教养院制服的一样,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威德波恩先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可是,你不会真不让他上吧? 他可是个不错的击球手,而且接球也不错。”

“没有他我们一样。”高男先生坚定地说。威德波恩先生不再说什么了。皮姆公司没有正规的十一人板球队,但每个夏天都会临时凑一个队打几场比赛。由于精力充沛,而且有一次他一个击球轮赢了苏波队五十二分,所以他被委以挑选队员的重任。每一次都由他向汉金先生提交一份队员名单由汉金定夺,但事实上汉金先生很少质疑他的选择,最充分的理由就是公司很少有超过十一名备用人选可以选择。更重要的一点是,汉金先生是第三击球手,而且跑右后场。如果这几点都安排好了,他就不会提任何反对意见。

高男先生拿出了一张名单。

“英格拉比,”他说,“还有加勒特。巴罗,芬斯利,汉金,我自己。格雷格里打不了了,他要出去度周末,所以我们最好用麦卡里斯特。而且我们还不能不考虑米勒,但愿可以不考虑他,可他毕竟是位董事。还有你。”

“别算我了,”威德波恩先生说,“自从去年我就再也没摸过球拍,而且我打得也不是很好。”

“除了你没有别人能投出慢速旋转球来,”高男先生说,“我让你打十一号。”

“那好吧。”威德波恩先生说。虽然对他的投球技术获得承认感到满意,但又对打十一号感到有些生气。他希望他的伙计能再加上一句“噢,我只是说说而已”,然后把他的位次提前。“谁当守门员呢? 格雷森说他再也不当守门员了,毕竟他去年打掉了门牙。他好像十分紧张。”

“我们可以让哈格道恩当守门员。他的手就像两扇门。

别的还有谁呢? 噢,印刷部的那个家伙——比斯里——他击球不太好,但是接几个直线球是没有问题的。”

“创作部新来的那个家伙怎么样? 布莱登? 他也上过私立学校。他怎么样? ”

“或许行吧。可是岁数有点大。我们已经有了汉金和米勒两个上岁数的队员了。”

“岁数太大的我们不要。那个家伙还行。我见他玩过。

他要是打出点自己的风格来我是不会感到惊讶的。”

“到时候就知道了。要是他还行,我们就用他代替芬斯利。”

“芬斯利的大力击球挺有威胁的。”威德波恩先生说。

“可是除了大力击球他什么都不会。对于外野手来说他太面了。去年他给了他们十次机会而且两局都被杀出局。”

威德波恩先生同意他所说的一切。

“要是不让他上的话他会很伤自尊的。”他说。

“我先问问布莱登。”高男先生说。

他找到了布莱登,而这位先生,还是头一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自己吟唱给布拉格西红柿汤写的广告词:饭前一碗布拉格丈夫温暖到心窝“喂,高男,有事吗? ”布莱登说,“别告诉我纽莱斯又挑出什么毛病来了。”

“你打板球吗? ”

“板球,我以前打——”布莱登先生咳嗽了一声,因为他刚要说出“是剑桥校队的”,但他及时想起来如果这样说可能会受到质疑。“以前我在乡下玩过很多板球,但我想我很快就能成为一名高手。问它干吗? ”

“我得凑够十一个人和布拉德伍德兄弟有限公司打一场比赛。我们每年打一场。他们每年都赢,当然了,那是因为他们自己有场地可以经常在一起打球的缘故,但是皮姆还是喜欢和他们赛。他认为这能培养客户和代理人之间的兄弟感情之类的东西。”

“噢! 它什么时候开始? ”

“两周后的周六。”

“如果你找不到更好的人选,我想我可以好好准备准备。”

“你投球怎么样? ”

“不好。”

“那么说击球比投球好,是吗? ”

布莱登先生对这个问题多少有些犹豫,还是承认了。如果说他哪个位置打得好,应该说他是个击球手。

“那好,我想,你和英格拉比打第一轮怎么样? ”

“最好别。让我打后面的几轮吧。”

高男先生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安排。”

“谁是队长? ”

“这个,按规定应该是我。我们通常先问汉金和米勒,当然是出于尊敬,但他们一般会婉言谢绝,不发表意见。那么,好了! 那我就去别处,看看其他的人有没有问题。”

在午饭时间队员名单上了公司的告示板。在两点十分,麦卡里斯特首先发难了。

“我看到,”他说,脸色阴沉地站在高男先生的办公室里,“你的名单上没有斯梅勒,而我想如果让我打而不让他打多少让我感到为难。毕竟我每天要在他的办公室里工作听他指挥,那样会让我非常难做。”

“工作好不好干和打板球没有关系。”高男先生说。

“哎,我可不那么想。打不上板球我不在意,所以你最好把我的名字去掉。”

“随你便。”高男气恼地说。他划掉了麦卡里斯特的名字,用芬斯利的名字顶了上去。下一名离队的是艾德考克先生,来自票证部的一名健壮的小伙子。他在家里帮他妈妈往墙上挂一幅画时,一不小心从折叠梯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小腿骨。

被逼无奈,高男先生发现自己不得不忍气吞声重新找到斯梅勒先生,要求他回队打球。但是,斯梅勒先生因为第一次没上球队名单情感上感到很受伤,所以一点儿没有想同意的意思。

高男先生,事实上有点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试图把事情掩盖过去,说他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布莱登先生腾出位置,他读过剑桥所以球肯定打得好。但是斯梅勒先生根本不为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所动。

“如果你先找我,”他抱怨道,“跟我好好把事情说清楚,我不会有任何意见。我喜欢布莱登先生,而且我也很高兴他的某些球技比我强。他是位非常绅士的男人,给他让出位置我非常愿意。但我无法忍受有人在我背后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如果当时高男先生能这样说,“你看,斯梅勒,对不起,我当时还在为我们之间的小小过节生气呢,所以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向你道歉”——那么斯梅勒先生,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家伙,肯定会做出让步同意高男的要求。

但是,高男先生却选择了一种高傲的口吻。他说:“得了,得了,斯梅勒。你还以为你是杰克·豪博斯啊。”

即使他这么说,斯梅勒先生也打算承认他不是英格兰一流的击球手而一了了之,要不是高男先生脑袋一热说出了下面的话:“当然了,我不了解你,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作为球队的组织者有权决定选择谁,谁上谁不上,正像我所做的一样。”

“噢,是的,”斯梅勒先生抓住了这个敏感的话题反唇相讥,“你可以那么说。这我很清楚,高男,我从未上过私立学校,但是那绝不是我不应该受到最起码的礼貌和尊重的原因。而从那些读过真正私立学校的人们那里,我却得到了那些,那就够了。你可能把丹伯顿很放在眼里,但在我眼里那还算不上私立学校。”

“那在你眼里哪所学校才算私立学校? ”高男先生问道。

“伊顿,”斯梅勒先生回敬道,极熟练地重复起他刚刚学到的知识,“还有巴罗,还有——呃——拉格比,还有温切斯特,等等这样的地方。只有这样的地方绅士们才会把他们的孩子送去。”

“噢,真的吗? ”高男先生说,“那么,我想你是打算把你的孩子送到伊顿去了。”

说到这儿,斯梅勒先生的长脸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你这个无赖! ”他声音哽噎,“你这头肮脏的猪。从这儿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你。”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斯梅勒? ”高男先生叫道,十分惊讶。

“滚出去! ”斯梅勒先生说。

“哎,我有句话要和你说,高男。”麦卡里斯特先生插了一句话。他用他那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高男的胳膊,轻轻地把他推到门外。

“你干吗要对他说那些话呢? ”他们走到门外的走廊里,来到一个屋里听不到的地方。“难道你不知道斯梅勒就有一个孩子而且是个低能儿吗? 可怜的孩子! ”高男先生惊呆了。他感到羞愧难当,而且,像很多感到羞愧的人一样,向在他身边儿最近的人大发脾气用以掩饰。

“不,我不知道! 我怎么能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呢? 我的上帝呀! 我的确感到很抱歉,可是,他为什么那么顽固呢? 谁让他对私立学校那么热中呢。伊顿,真是的! 要是随他父亲,那个孩子弱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麦卡里斯特先生深深地惊呆了。他那苏格兰式的庄重也尢法自抑了。

“你真应该为你自己感到害臊。”他严肃地说,然后松开高男的胳膊走回他和斯梅勒的办公室,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

现在,乍一看,高男先生和斯梅勒先生关于打板球的分歧似乎和前者与科普雷先生的冲突没多大关系。这是对的,但是人们总是喜欢把一件事和以前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毕竟高男和斯梅勒的争吵可以认为是由于斯梅勒先生对高男先生那五十英镑轻率的嘲笑。但是这个事实并没有太大的重要性。真正重要的是,当麦卡里斯特先生把高男一斯梅勒事件向外界宣扬之后( 有了听众之后他就立即说出了这件事情) ,在高男一科普雷事件当中同情高男的舆论,这一次都改变了方向。舆论普遍认为如果高男能对斯梅勒先生那样的粗暴,那么他也可能对科普雷先生做同样的事情。办公室的员工们分成了两派。只有阿姆斯特朗先生、英格拉比先生和布莱登先生,他们这些只会冷嘲热讽、冷漠无情的人,离得远远的,毫不关心,但却为了取乐四处煽动。即使是米特亚迪小姐,一位憎恨科普雷先生的人,也少有地对他产生了那种女性的怜悯,并宣称高男先生的行为令人无法忍受。老科普雷,她说,或许是一位讨人嫌的老家伙,但他不是个无赖。英格拉比先生说他真的不认为高男对斯梅勒所说的话是认真的。米特亚迪小姐说:“谁信你那一套。”而且,说完这话后她还指出这句话完全可以成为一条不错的广告的标题。但英格拉比说:“不,那个已经被用过了。”

帕顿小姐,当然了,是一位雷打不动的科普雷反对派,因此,当高男先生碰巧来打字室借邮票的时候,对他抱以微笑。但罗塞特小姐,尽管表面上看起来脾气暴躁,却为自己的平和心态而骄傲。毕竟,她坚持认为,科普雷先生对那五十英镑所采取的做法可能是好意,而且,事实上,是他把高男先生和所有其他与纽莱斯广告有关的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他认为高男先生更多的只是关心他自己,所以他没权利对可怜的斯梅勒先生说那些他曾说过的话。

“而且,”罗塞特小姐说,“我不喜欢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 ”帕顿小姐说。

“是啊,我不是那种爱说闲话的人,这你知道。,,罗塞特小姐答道,“但是,当你看到一个有妇之夫在午夜之后和一个明显不是他夫人的女人从饭店里出来——' ’“不会吧! ’’帕顿小姐惊叫起来。

“我的天哪! 而且打扮的样子……戴着一顶带遮眼纱的小帽子……镶着人造钻石的三英寸高的鞋跟……品位极差的短礼服……网眼长袜还有……”

“那或许是他妹妹。”

“我的天哪,那怎么可能! ……而他的妻子正怀着孩子……他没看见我……当然了,我一句话也没说,但我确实在想……”

然后几台打字机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汉金先生,尽管在正式场合下要保持公正,但私底下是支持高男的。尽管他本人是位做事严谨讲究效率的人,但长期以来他还是被科普雷先生的严谨和效率所激怒。他怀疑,事实上他怀疑的是对的,那就是科普雷先生一直在批评这个部门的作品,而且希望能有一个权威的评价标准。

科普雷先生有一个向他提意见的习惯:“那样是不是更好,汉金先生,如果——”;“如果你不介意我提建议的话,汉金先生,是否应该有一个更严格的控制办法去——”

“当然了,我知道我在这里完全处于一种不高的地位,汉金先生,但是我有三十年的广告经验,而且以我的预见——”

事实上,他总能提一些极好的建议,但是却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的建议不是让阿姆斯特朗先生生气,就是会带来大最无聊而又浪费时间的监督工作,要么会牵扯到整个喜怒无常的创作部,让他们全体员工无法工作。汉金先生已经厌倦了总是说“的确如此,科普雷先生,但是阿姆斯特朗先生和我认为它更有效,总的说来,尽可能要少些限制”,而这时科普雷先生又总是说他非常理解,而这样的说法又总是给汉金先生一种印象,那就是科普雷先生认为他无能而且效率低下,而这种想法叉在纽莱斯事件中再一次得到印证。当有问题出现时,而这个问题可以,而且应该向汉金先生请教,科普雷先生总是会忽略他——这对汉金先生来说无疑成了铁证,证明科普雷先生所有关于部门管理的有价值的建议事实上都是用来粉饰门面的,提出这些建议仅仅是为了显示他科普雷是多么的才华横溢,而没有丝毫要帮助汉金先生或这个部门的意思。汉金先生的精明使得他比科普雷先生本人更能清楚地看清他的动机。他总是对的。因此,他不想为科普雷先生烦心,而且下定决心要给高男先生任何必要的支持。斯梅勒事件,当然了,由于没人向他汇报,所以他没有对板球队的十一人名单妄加评论,只是婉转地问了一下为什么斯梅勒先生和麦卡里斯特先生没在名单里。高男先生只是简单地答复他们不能打了,事情到此就结束了。

高男先生还有另外一个同盟就是巴罗先生,原则上他不喜欢整个创作部,因为,像他所抱怨的那样,他们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总是试图干涉他的艺术创作,并希望他能按他们的意图进行创作。他承认,一般说来,插图应该反映广告词的含义,但是他指出( 而且有事实根据) 那些创作部的人提出的建议,通常是非常不可行的,而且对于他给他们送来的草图所作的必要修改也常常遭到那些撰稿人们不必要的反对。此外,由于英格拉比先生太过诚实的汇报,阿姆斯特朗先生对他巴罗的评论让他感到深受侮辱,所以他憎恨英格拉比。事实上,他几乎差一点儿就断然拒绝和英格拉比先生共同打比赛。

“噢,可是,怎么能这样! ”高男先生不满地说道,“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拒绝我! 你可是我们最好的击球手啊。”

“那你能把英格拉比去掉吗? ”

这更让人难受,因为事实上巴罗先生,尽管是一名不错而又可靠的击球手,但根本不能和英格拉比先生相比。高男先生犹豫了:“我不敢说我能那样做。他去年得了六十三分。但是你听我说,我让他打第四棒,让你和别人打开局斯利。你愿意和芬斯利打开局吗? ”

“你不能让芬斯利打开局。他除了大力击球什么都小会。”

“那让谁打呢? ”

巴罗先生痛苦地审视着那张名单。

“这帮人太弱了,高男。难道这真的是你能选出的最好的人选了吗? ”

“恐怕是吧。”

“很遗憾你没让斯梅勒和麦卡里斯特上。”

“是啊——可是现在说那个也没有用了。你必须打,巴罗先生,否则我们就不得不退出比赛——你选一头吧。”

“我知道你想打这场比赛。你和我打开局吧。”

“别的队员是不会高兴的。他们会认为那是故意炫耀。”

“那就让加勒特和我打。”

“没问题。那么说,你上了? ”

“我想我是别无选择。”

“你很有体育道德,巴罗先生。”

高男先生跑下楼去,长叹了口气,把那张修改过的名单别在了告示板上。

对阵布拉德伍德兄弟有限公司球员名单1 .巴罗先生2 .加勒特先生3 .汉金先生4 .英格拉比先生5 .高男先生( 队长) 6 .芬斯利先生7 .米勒先生8 .比斯理先生9 .布莱登先生10.哈格道恩先生11.威德波恩先生他站在那里无助地看了那份名单一会儿。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了一张大页书写纸准备计算出一家客户未来三个月的经费细目。但是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些数字上。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张纸推到一边,坐在那里两眼茫然地望向窗外伦敦市内一片片灰色的屋顶。

“怎么了,高男? ”威德波恩先生问道。

“生活就是地狱! ”高男先生说。说完,突然间,他变得怒气冲天:“上帝呀! 我痛恨这该死的地方。他让我烦躁不安。”

“该是你出去度假的时候了,”威德波恩先生平静地说,“你妻子那面行吗? ”

“是该去了,”高男先生答道,“但是。九月份之前我们出不去。”

“那对于一个顾家的男人来说是最糟糕的了,”威德波恩先生说道,“那也提醒了我自己。关于给育婴杂志的那个‘哺乳期母亲的纽莱斯’的系列广告你已开始着手做了吗? ”

高男先生想都没想就咒骂起了育婴杂志,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汉金先生的办公室,用一种沮丧的口吻正式提出申请,要求预留出六期四英寸的双版广告给这个令人鼓舞的主题。

十一、公爵宴会的不速之客

对于彼得·温姆西勋爵来说,在试图解开铁楼梯事件谜底的几个星期里,他产生了奇怪的梦幻般迷离的感觉,在当时觉得事情十分明了,而事后回顾时则感到应更加小心。他每天必做的工作——或者说,那位虚幻的他自己必做的工作——就是用死神·布莱登的名义签字,这使他宛如进入了一个忧郁、虚幻的世界,一个与现实毫无半点共同之处的世界。在那里,那些古怪的人们:节俭的家庭主妇,有品位的男人,购物狂,仁慈的法官,为了永远年轻,为了永远英俊,为了经济、好奇和正直,沿着各自复杂的轨道来来往往,不停地比较着价格和价值,检验纯度,无所顾忌地相互询问,例如患了什么小病,家庭花销,床垫弹簧、剃须膏、节食、洗衣服、刷靴子。终年地为了省钱而不断地花钱,又为了花钱而省钱,扔掉优惠券,收集包装盒,使用人造黄油让丈夫们惊讶不已,那些专利洗衣机、真空吸尘器又让妻子们吃惊不小,整天从早到晚地不停洗呀,烹饪,吸尘,刨光,让孩子们远离细菌,保护他们的皮肤不被风吹雨打,保护他们的牙齿不受腐蚀,肠胃不得消化不良,而且,由于省时机械的出现,人们有了更多的闲暇,他们可以沉溺于谈天说地之中,也可以到沙滩上伸展一下四肢,带上肉和水果罐头( 要穿某某丝绸,戴布兰克手套,穿戴斯袜子,用某某防水面霜还有某某护发乳) 去野餐,甚至还可以去瑞恩莱夫、考斯、阿什科赛马场、蒙特卡洛,还有女王的会客厅。布莱登禁不住问自己,过着这样丰富多彩、这般奢华的生活钱从哪里来? 如果这种疯狂的消费和节省能停止一小会儿,那会有什么结果呢? 如果全世界所有的广告明天都全部消失,人们还会一如既往地买那么多肥皂,吃那么多苹果,给孩子补充那么多维他命、纤维食物、牛奶、橄榄油、踏板车和泻药吗? 还会通过留声机多学几门外语,通过收音机听更多的学者讲座,重新装修他们的房子,喝不含酒精的止渴饮料提神,烹饪开胃的新菜肴吗? 还会为了这一点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额外的享受花钱吗? 或者,如果整个疯狂的旋转世界停止下来,疲劳的人们还能恢复到以前平凡、苦难的生活吗? 他不知道。像其他富人一样,他以前从未注意过广告,他也从未意识到在相对贫穷的人群中却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巨大的工业上层建筑不是建立在那些富有的社会阶层上,那些只在想要什么才买什么的社会阶层,而是建立在那些渴望得到他们无法承担的奢华和永远得不到的“闲遐”,受到胁迫或被哄骗花掉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几个先令,得到用那些钱所能换来的,哪怕只是一小会儿的,一种闲暇和奢华的幻觉。幻觉是一座可怕的白日城,在刺目的烈日下,各式各样粗制滥造的巴别塔那祥高大的通天塔,飘摇着走向幻灭——在这阴森恐怖的幻城里,到处都是哀怜的鬼魂,从用四便士的戴瑞菲尔德斯利马豆加人造黄油烹制出家庭大餐的节俭家庭主妇,到因为随意使用了笨笨牌木兰花洁面乳而博得意中情人青睐的打字员。

在这种种幻觉中,死神·布莱登在办公室大页纸上写字的情形也成了一种幻觉,刚从这种噩梦般的折磨中逃逸出来,又走进了另一个更为虚幻的现实中去,在那里的人们,他们的欲望、对抗行为和思维方式都是异样的,和他清醒时的体验是截然不同的。即使在那座钟走到格林威治时间五点三十分,他还没能找到一个可以回归的现实世界,在这个时候布莱登的幻觉变得模糊了,就仿佛是一个虚幻的小丑吸毒后产生的梦幻;一个比晨星报上登载的任何一个广告模特都更加粗糙而且虚幻不定的广告形象;一个没有躯体、样子怪诞、听力驽钝、没有头脑且满嘴的陈词滥调的东西。但他现在还不能把自己从这场令人讨厌的模仿中解脱出来,因为一旦人们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每当人们见到他那张不戴面具的脸孔时,所有的通向另一座梦幻城市——那座笼罩在恐怖夜色下的城市的大门,就再也不会向他敞开。

戴安·德·莫丽那片刻间的醒悟不再让他感到不安而无法释怀。她也不再渴望得到他了。他感到她甚至敬畏他。

可是,在六音孔哨笛的召唤下,她依旧会出来和他兜风,一刻不停地开着他那辆戴姆勒奔驰车,从晚上直到黎明。

他有时在想她是否认为自己根本不存在;她对他的样子就好像他是吸完印度大麻后产生的一个既可恨又有趣儿的虚幻的人物。他现在担心她这种幻想与现实的不平衡会把她推向自杀的边缘。她曾经问过他,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他把到目前所发生的一切严重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我来这儿是因为维克托·迪安死了。当世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之后,我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回到你来的地方。我以前听过这句话,但我记不起来在哪儿听到的了。”

“如果你曾经旁听有位男人被宣判死刑的话,这句话就是在那儿说的。”

“天哪,对了! 就是在那儿。我曾旁听过一起谋杀案的审判。有个老头挺讨厌的,就是那个法官——我忘了他的名字,他就像一只邪恶淫荡的老鹦鹉,他说出那句话时的样子好像是他非常喜欢它。‘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我们真有灵魂吗?小丑,还是人们在胡说? 是在胡说,对吧? ”

“对你而言,那很有可能。”

“但是我和维克托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

“我希望没有。但你一定知道有没有。”

“我当然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的确,她可能真的与此无关。而这正是整个幻觉中最为模糊的部分——在这里白天的幻想和黑夜的梦境相交汇产生了不灭的光辉。那个人是被谋杀的——这一点他还不敢肯定,但是,是谁杀了他而且为什么要杀他仍然让他想不清楚。布莱登的直觉告诉他要盯住戴安·德·莫丽,她正是那个迷离幻境的保护人,通过她,维克托·迪安,一位阳光城市的普普通通的居民,走进了那个烈火燃烧的无底深渊,在那里,酗酒和吸毒横行,而死亡则是它的终结。尽管他询问过她,但仍一无所获。

她只告诉过他一件事,他反复地思索,想知道它和这个案子有什么联系。梅利根,那位阴险的梅利根,对皮姆公司有所了解,或者是了解皮姆公司的某位工作人员。

这一点早在他遇见迪安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因为他在与迪安会面时就说过:“原来你就是那个人,是吧? ”

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呢? 在梅利根认识此人之前,皮姆公司的迪安和他有什么关系? 难道仅仅是因为戴安曾经吹嘘过在那个体面的公司里有个情人吗? 要是那样,是不是太可笑了呢? 还是维克托·迪安的死仅仅是由于戴安喜欢他? 这让温姆西无法相信。他们的关系是先结束的,而迪安是死在那之后,那么谋杀是完全多余的。

此外,当他们这些喜欢过夜生活的人们为感情而杀人的时候,他们通常既不会制定任何精心的计划,也不会事后记得揩去留下的指纹或是在杀人之前或之后守口如瓶。

喧闹的争吵声和左轮手枪的射击声,夹杂着大声的呜咽与感伤的痛悔,这正是那些奢靡生活的领导者们被致命的激情所左右的预兆与象征。

戴安还给了他另外一条信息,他现在仍然想不通,他甚至还未意识到这是一条有用的信息。他只能等待,就像守候在老鼠洞口的猫一样,直到事情突然发生,他才能继续追综。所以他每天晚上都很疲劳,开车还有演奏六音孔哨笛,只能在开始皮姆公司每天苦差事之前,抢着睡上一小会儿。

温姆西对戴安·德·莫丽对他的感情的判断是很正确的。他即让她兴奋又让她恐惧,而且,总的来说,她对六音孔哨笛的声音有一种相当相当刺激的恐惧感。但是,她急于讨好他的真正原因是出于一种巧合,一种他自己不知道,而戴安又没告诉他的一种巧合。

在他们初次谋面的第二天,戴安下注赌一匹叫做阿科拜特的不大可能获胜的马,却以五十比一的赔率赢了。在他们树林冒险的第三天,她押另外一匹叫做小丑的马,又以一百比一的赔率第二次赢了。从那以后,她毫无质疑地把他当做法力无边的上天恩赐给她的吉祥物。每次与他相见的第二天都是她的吉祥日,而事实上,在那些日子里,她总能通过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赢到钱。赌马,自从那两次大胜之后就一直挺让她失望,但是她在牌桌上的运气却相当不错。只有心理学家才能说得清,她的这种好运究竟有多少归功于单纯的自信心和求胜的意志,但是战利品就摆在那里,她也因此毫无理由去怀疑她获胜的原因。她没有告诉他他是位吉祥物,这多少有点迷信的感觉,认为一旦说穿,好运气就会消失,但是,她还是特意求教过一位水晶球占卜家,他可以像读书一样能读懂她的心思,鼓励她的想法,让她坚信一位神秘的阳生人能给她带来好运。

在戴安的公寓里,梅利根上校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躺在沙发上,气愤的瞪着双眼看着她。他是一个高大、性情忧郁的男人,正像其他通过别人的恶习而发财的人一样,他虽无道德,但在生活上却相当有节制。

“最近可有迪安妹妹的消息吗,戴安? ”

“没有,亲爱的。”戴安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她越来越厌倦梅利根了,要不是知道他还有用处,而且不知道怎样全身而退,她早就和他分手了。

“我真希望你有。”

“哦,为什么? 亲爱的,她可是个天生令人讨厌的人。”

“我想了解她是否知道一些迪安过去工作的公司的情况。”

“那个广告公司? 可是托德,那太无聊了吧。你为什么想了解广告的事情呢? ”

“噢,别管为什么。我只是意识到那里有些有用的东西,仅此而已。”

“是吗! ”戴安思索着。她觉得这很有趣,这里面很可能另有隐情。“如果你愿意,我就给她打电话,但是她可像一条湿滑的死鳗鱼让你抓不住。你想知道什么? ”

“那就是我的事了。”

“托德,我老是想问你。倒不是因为我在乎他,那个可怜的家伙,我只是想知道在你让我钓住维克托之后,你为什么又让我抛弃他呢? ”

“因为,”梅利根上校回答说,“他小子想骗我。”

“天哪,托德——该让你去演有声电影,演那个黑帮毒王狗脸迪克。还是说点正经的吧,亲爱的。”

“这都是真的,宝贝,但是你那可怜的维克托变得令人讨厌。好像一直有人在告诉他我的事情——很可能是你。”

“我? 对极了! 我有什么可告诉他的。你可什么都没告诉过我,托德。”

“不——我有一种感觉。”

“亲爱的,你太蛮不讲理了。嗯,你知道,我原本可以不和维克托分手。是你把维克托干掉的,是吗,托德? ”

“谁说他是被人干掉的? ”

“一个小人物告诉我的。”

“就是你那位穿黑白格子衣服的朋友吗? ”

戴安犹豫了。在一个话意颇浓、不很冷静的场合,她已经把她在小树林里的经历告诉了他,而现在却为当时的行为感到后悔。梅利根把她的沉默认为是承认,然后继续说道:“那个家伙是谁,戴安? ”

“不知道。”

“他想干什么? ”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要我。”戴安说,“这难道不是个耻辱吗,托德? ”

“一定是的。”梅利根咧嘴笑了,“他打算干什么? ”

“我想他是在调查迪安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

他说如果不是维克托突然死去.他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太可怕了,你说呢? ”

“嗯,”梅利根说,“我想见见你这位朋友。他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

“天晓得什么时候。他总是从天而降。托德,如果我是你,我决不想和他瓜葛太多。他很危险——也多少有些古怪。我对他有种预感。”

“宝贝,你太胡思乱想了,”梅利根说,“他是在利用此事,仅此而已。”

“噢,真的,”戴安说,“他让我快乐,而你已不再那样了。你变得越来越讨厌了,托德。”她打着哈欠走到镜子前面,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容颜。“我想我得戒毒了,托德。

我的眼袋都松懈了。你认为做个好人会很有意思吗? ”

“就像贵格派教友会一样有意思。你的那位朋友一直在努力改造你吗? 那真是太好了。”

“改造我,根本不。但我今晚看上去像个丑陋的老巫婆。噢,天哪! 不管怎样,那有什么关系呢? 让我们做点什么吧。”

“好的。我们去斯林克家。他举办了个晚会。”

“我讨厌斯林克家的晚会。我说,托德,我们找个正经的地方做回不速之客吧。

可知道是否有伦敦最顽固的老太婆正在办晚会? ”

“不知道。”

“听我说,我们先去搅一搅斯林克家的晚会,然后再出去转转,找一家门前有条纹雨篷正在办晚会的房子,我们就闯进去。”

“好主意! 我同意。”

半小时后,吵吵闹闹的一群人挤进了五辆轿车和一辆出租车,欢呼着穿过了寂静的伦敦西区广场。直到今日,在伦敦西区的高级住宅区里仍保留着一些阴森的贵族堡垒,而戴安,从行驶在最前面那辆车的车窗里伸出头来,此刻正在大声地品评一座高大、古老的房子,房子的人口处安装着条纹雨篷,入口台阶上铺着绯红的地毯,两边整齐地排列着盆栽的温室植物。

“哇噻! 就是这儿了,哥儿们! 这里准有晚会! 这是谁家? ”

“噢,天哪! ”斯林克·布莱斯韦德说,“这下,你们可找对地方了。这是丹佛公爵的家。”

“你还是不要进去了,”梅利根说,“丹佛公爵夫人可是公认的老刻板。看走廊上的那些保安,我们还是找个容易点的地方吧。”

“什么该死的容易点的。我们说好了先遇到哪家就去哪家的,亲爱的,你可别耍赖。”

“好吧,我说,”梅利根说,“我们最好走后门。在花园的那边还有一扇通向停车场的门。在那儿会更容易点儿。”

在房子的另一面,他们的突击果真容易多了。车都停在了后街上,而且当他们走近大门时,发现大门是开着的,从门口望去,在里面一个屋顶凸起的房问里正进行晚餐。他们刚到的同时,一大群客人走了出来,紧接着,又来了两辆大轿车,卸下一大群人。

“冲锋现在开始,”他们中一个衣着整洁的人说,“我们就直接闯进去,谎称是大使带来的朋友。”

“弗雷迪,那不行。”

“谁说不行? 你看我的。”弗雷迪挽起他女伴的胳膊步伐坚定地朝大门走去。

“管他是老彼得还是别的什么人,我们一定要进去见识一下花园里这些人。”

戴安紧紧抓住梅利根的胳膊,跟在刚来的那些人的后面。他们顺利的通过大门,但里面的那位男仆,无疑成了一个未曾预料到的障碍。

“弗雷德里克‘阿巴斯尼特先生及夫人,”那个衣着整洁的绅士说,“和我们的朋友们。”他加上了一句,并含糊“哎;不管怎样,我们终于进来了。”戴安雀跃地说。

丹佛公爵夫人,海伦,满意地环视着她的晚会。一切都进行的非常顺利。大使及夫人对葡萄酒的品质赞不绝口。

乐队也很出色,食品也富富有余。柔和典雅的氛围弥漫整个晚会。尽管她的婆婆,公爵遗孀,对她露出的脊背说了些尖刻的话,但她还是认为她今天的服饰非常得体。再说,公爵遗孀总是有些乏味和喜怒无常。一个人要想赶时髦,就必须庸俗放纵一点,尽管她不需要真的放纵。海伦认为自己露出的腰椎骨的数目是恰到好处。

少一块太死板,多一块又太暴露。感谢上帝,让她在四十五岁时仍能保持身材——事实上她真的做到了,无论是相貌还是身材一生中都十分平庸。

她刚刚举起一杯上好的香槟到唇边时却停住了,又把它放了回去。有点不对头。

她急忙四处望去想找到她丈夫。他不在那里,但不远处她发现了温姆西,她丈夫的弟弟,她从他那优美的黑色背影和柔顺的浅黄色头发认出了他。她匆忙请求曼迪普女勋爵原谅,刚才她们正在讨论政府最新的暴行,然后绕过人群走到温姆西身旁,抓住他的胳膊。

“彼得! 看那边是些什么人? ”

温姆西转过身朝她扇子指的方向看去。

“天哪! 海伦,这回你可抓了个正着。那就是德·莫丽那个女人和她那听话的毒品贩子。”

女公爵不由得战栗起来。

“太可怕了! 可恶的女人! 他们到底怎么进来的? 你认识他们吗? ”

“算不上认识,真的。”

“谢天谢地,我真担心是你让他们进来的呢。我从来搞不懂你接下来会干什么,你认识太多不可思议的人了。”

“这回可不是我的错,海伦。”

“问问布莱克特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马上,”温姆西说,“就去执行您的命令。”

他喝完杯中的酒,从容地起身去找守门的男仆。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布莱克特说他们是和弗雷迪·阿巴斯诺特一起来的。”

“找到弗雷迪。”

尊敬的弗雷迪·阿巴斯诺特,当他被找到时,矢口否认认识这些入侵者。“但你要知道,刚才门口确实有些混乱,”他坦率地承认,“我敢说他们一定是跟着人群混进来的。德·莫丽,啊,是吗? 她在哪儿呢? 我一定得见识见识。她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是吧? ”

“弗雷迪你最好别那么干。杰拉尔德跑哪去了? 又没在这儿。当你需要他的时候总是找不到他。彼得,你不得不去把他们请走了。”

经过一番仔细的思考,温姆西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会把他们请走的,”他说,“就像对待陌生人一样。

他们在哪儿? ”

一直用眼睛盯着他们的公爵夫人恶狠狠地用手指了一下露台的方向。温姆西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

“请原谅,亲爱的曼迪普女勋爵,”公爵夫人又回到了她的客人身边,“我刚才托我丈夫的弟弟办一点事儿。”

温姆西缓步走上露台灯光昏暗的台阶。一根高大的玫瑰花台柱的影子投射在他的脸上,白色的衬衫上也落下斑驳的黑影。他边走边轻轻吹着口哨:“汤姆,汤姆,吹笛人的娃儿。”

戴安·德·莫丽转过身的时候紧紧地抓住了梅利根的胳膊。

温姆西停止了口哨。

“啊,——晚上好,”他说,“请原谅。我想,您一定是德·莫丽小姐。”

“小丑! ”戴安叫道。

“您说什么? ”

“小丑。你也在这儿。这次你逃不掉了。我死也要看清你的真面孔。”

“我想这恐怕是个误会吧。”温姆西说。

梅利根想是该他介入的时候了。

“哈! ”他说,“是那位神秘的陌生人。我想我们该好好谈谈了,年轻人。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装成江湖骗子尾随这位女士吗? ”

“我恐怕,”温姆西小心翼翼地说,“先生,不管您是谁,这一定是个误会。

公爵夫人派我来执行一件——请各位原谅——多少有些不愉快的差事。她很遗憾未曾有幸与这位女士相识,当然还有您先生,而且希望我问明你们是受谁的邀请来到这里。”

戴安笑了起来,笑声很大。

“你演得可真像,亲爱的。”她说,“我们就像老麻雀那样不请自到——我想跟你一样。”

“那是公爵夫人的意思,”温姆西回答说,“我很抱歉,我必须请你们马上离开。”

“那也好,”梅利根傲慢地说,“恐怕你这么说不会有用。确实我们没受到邀请,但是我们也决不会被一个害怕让人知道他是谁的杂技演员给打发了。”

“你一定把我错当成您的某位朋友了,”温姆西说,“请原谅。”他穿过最近的台柱打开电灯开关,整个露台给照得通明。“我叫彼得·温姆西,是丹佛的弟弟,我的脸孔——向您现在看到的那样,您可以好好看看。”

他戴上单片眼镜不愉快地注视着梅利根。

“但你真的不是我的小丑吗? ”戴安反驳道,“别再装了——我知道你是。我熟悉你的声音——你的嘴巴和下巴,还有,你哼的那段曲子。”

“这太有趣了,”温姆西说,“这可能吗——恐怕是吧——我想您遇到的可能是我不幸的堂兄布莱登。”

“就叫这个名字——”戴安不太确定地说,然后不再说什么了。

“我很高兴他说自己叫布莱登,”温姆西回答道.“有时候他会留下我的名字,那很让人难堪。”

“戴安,你看你,”梅利根插嘴道,“你似乎犯了一个严重的社交错误。你最好道歉然后我们离开。对不起,我们打扰了,那——”

“等一下,”温姆西说,“我倒是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最好进来多待一会儿。这边请。”

他很礼貌地领他们走过阳台的一角,穿过旁边的通道,在经过一扇法式窗户后进入一间小会客室,里面摆着一些桌子和一个鸡尾酒吧台。

“你们想喝点什么? 威士忌? 我猜应该是。那种在深夜把威士忌掺在鸡尾酒中的做法非常可恶,没有别的什么比那更能毁坏很多人的容颜和名誉。现在有很多喝了加威士忌的杜松子酒的鸡尾酒的女人正走在伦敦的大街上。这里有两种烈性威士忌,汤姆林,还有利口白兰地。”

“很好,阁下。”

“您一定理解,”温姆西端着酒杯回来了,“我如此诚挚的真正目的。纯正的汤姆林见证了我的名誉。现在,让我们去找一个更不易被打扰的地方。我建议去书房。这边请。

我哥哥,作为一名真正的英国绅士,他虽然从不读书,却在每幢房子里都设了书房。这应该是对古老传统的忠诚吧。不过,这些椅子还是很舒服的。请坐吧,现在,请把我那丢脸的堂兄的事情告诉我吧。”

“请等一下。”梅利根抢在戴安开口前说道,“我自认为对您的家族还算了解,但我从未听说您还有位叫布莱登的堂兄。”

“不是所有的年轻人都能写进家史,”温姆西冷淡地说,“但对于一个聪明的人来说,他应该了解他所有的亲属。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家庭就是家庭,不管他是嫡亲还是正统,或是说非婚生子,那被作家们叫做私生子,原因何在我搞不清楚。

我可怜的布莱登堂兄,没有特别的权利去拥有家族的姓氏,所以他姓什么就无所谓了。要吸烟请自便,你会发现这里的雪茄还过得去。呃——您叫什么——”

“梅利根。”

“哈! 就是臭——众所周知的梅利根上校吗? 我还记得您在河畔有一处住所。

多浪漫呀,真够浪漫的! 它的美名我已经从我姐夫,苏格兰场的帕克总监察长那儿听过不知多少次了。我相信,那一定是个美丽而又幽静的好去处。”

“承蒙夸奖。”梅利根说,“有一天晚上,我有幸在我那里招待过您的堂兄。”

“他也是不请自来吗? 他很可能会那么干的。而您就以牙还牙,闯到我嫂子这里了。你这是劝善惩恶。我很欣赏您这么做,可是公爵夫人就不会这么看了。”

“不,他是被我认识的一位女士带去的。”

“那他可进步不少啊。梅利根上校,尽管这对我来说是件痛苦的事,可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您离我堂兄远点。我知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对这位德·莫丽小姐过分关注,他很可能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并不是,”温姆西补充道,“每一个人都以这样的目的接近这位小姐。德.莫丽小姐本身就是一个目的——”

在这番冷冷的近乎无礼的评价之后,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陶醉地打量着戴安。

“但是,”他继续说道,“我了解我堂兄布莱登——太了解了。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我必须承认,他是我最不愿与之有任何关系的人。但出于自我保护,我又不得不时刻关注他的行踪,如果您能告诉我他最近胡作非为的详情,我将感激不尽。”

“好的,我这就告诉你。”戴安说。威士忌使她忘乎所以,她一下子变得很健谈,也不管梅利根在那直皱眉头。

她说出了小树林里冒险的故事,而喷泉跳水的事情好像使彼得·温姆西勋爵很不高兴。

“粗俗的炫耀!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恳求过他多少次了,让他表现的理智一些。”

“我认为他太了不起了,”戴安说,接着又讲起了他们在树林里的相遇。“他经常吹‘汤姆,汤姆,吹笛人的娃儿’.所以很自然,当你哼着这支曲儿走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是他呢。”

温姆西的脸惟妙惟肖地阴沉起来。

“真可恶! ”他说。

“另外,你知道吗,你们长得太像了,从声音到脸。但是,当然了,他从不摘下面具。”

“难怪,”温姆西说,“难怪。”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警察对我堂兄布莱登很感兴趣。”

“真可怕! ”

“为什么? ”梅利根问。

“因为冒充我,还有别的一些事情。”温姆西很投入地说,“在短时间里,我说不清楚我因为布莱登受过多少苦并遭到多少羞辱。从警察局里把他保释出来——因为他冒充我用支票提款——为了使他免于声名狼藉,当然了,我可是从来没告诉过别人这些令人难堪的事儿呀。”

“我们会保密的。”戴安说。

“他利用我们不幸的相像,”温姆西继续说道,“模仿我的习惯,吸用我最喜欢的香烟品牌,开跟我一样的车,甚至吹我最喜欢的曲子,我必须承认他模仿我吹六音孔哨笛模仿得非常像。”

“那他一定很有钱了,”戴安说,“才能开上那样的好车。”

“这,”温姆西说,“是最让人担心的事情。我怀疑他——但也许我最好还是不要再说这件事了。”

“噢,快说呀,”戴安催促道,眼睛里流露出兴奋的目光,“这听起来挺让人激动的。”

“我怀疑他,”温姆西以一种严肃而又充满恐惧的语气说,“与毒贩有关——我说的是,天哪——贩运毒品。”

“你不是认真的吧。”梅利根说。

“是啊,我没有证据。但是我是从某人那里得到的警告。你明白我的意思。”

温姆西拿出一根香烟并用手指轻轻弹了几下,那种神情就好像一个人刚刚把一个可怕的秘密装进棺材,盖上了盖儿,现在正放心地钉钉子呢。“我不想以任何方式干涉您的事情,梅利根上校,我希望永远没人要求我去那样做。”说到这儿,他再一次严肃地注视着梅利根。

“但是请允许我给您和这位女士一句忠告:别和我堂兄布莱登瓜葛太多。”

“我想您是在开玩笑吧,”戴安说,“为什么你不把他直接——”

“要烟吗,戴安? ”梅利根严厉地打断了她。

“我并没有说,”温姆西接着说道,目光慢慢地离开戴安,又转回到梅利根身上,“我那个罪该万死的堂兄沾染上可卡因、海洛因或其他任何毒品。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要是个瘾君子反而会更体面些。我承认对我来说,一个男人或女人利用他的同类的弱点去中饱私囊而自己却远离毒品是最可恶不过的事了。我可能太老套了,但事实就是如此。”

“的确如此。”梅利根说。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温姆西继续说道,“您是怎么样让我堂兄布莱登进入您的家门,或从他的角度,他是怎么被带去的。我不希望他在您哪儿发现了比好酒、好女伴更能吸引他的东西。您或许知道,梅利根上校,因为我对一些刑事案件很感兴趣,所以我一直很忙。他的案子并不是我现在所关心的。除非我被迫去插手别人的事,否则我是不会管他的。但是我认为只有告诉您了才算公平,现在,我是被迫插手我堂兄布莱登的事情,而且他这个人会让他所认识的人——怎么说呢,说尴尬可以吗? 如果你想过平静生活的话。我觉得我不需要说,得太多了,是吗? ”

“没关系,”梅利根说,“我很感谢您的忠告,而且我想,德·莫丽小姐也是一样。”

“是的,我非常高兴能知道这一切。”戴安说,“你堂兄看起来像个挺温顺的人,我竟然还很喜欢他。自负的人更临近死亡的深渊,是吧? ”

温姆西点了点头。

“我亲爱的女士,您有选择朋友的自由。”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我原以为公爵夫人恨不得要掐断我的脖子呢。”

“啊! 公爵夫人——不。这个,我恐怕,所有的判断都是相反的,不是吗? 这倒提醒了我——”

“是啊,”梅利根说,“我们打扰很长时间了。我们真的得说声抱歉,然后离开这里了。顺便说一声,我们还有其他同伴也在——”

“我希望我嫂嫂已经请他们离开了。”温姆西笑了笑,“如果还没有,我会找到他们并告诉说你们已经去了——哦,告诉他们去哪儿呢? ”

戴安留下了她的地址。

“您最好也能一起来喝一杯。”她建议道。

“哎! ”温姆西说,“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没办法。我不能把我嫂子一人留下照料这个晚会,要不然我一定去好好享受一下。”他按了按铃。“我希望你们现在能原谅我。我得去照顾其他客人了。鲍洛克,送这位先生和女士出去。”

他从阳台的路回到花园里,打着口哨,用他喜欢的方式吹起一段巴赫的曲子。

“真不知道这个诱饵是不是太诱人了而难以置信? 他会不会上钩呢? 等着瞧吧。”

“亲爱的彼得,”公爵夫人焦急地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快去给德·弗朗布瓦茨·杜瓦拉太太取点冰块来,并告诉你哥哥我找他呢。”

十二、一名普通记者的意外收获

一个很早的清晨,晨星报的一位普通记者,一个只对他自己和他的寡母有点价值的人,刚走出报社巨大的新办公楼,就卷入了帕克警官的案子。这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叫海科特·庞臣,而就在不久前他还去了趟舰队街,因为就在昨晚,政府的一座仓库发生了火灾,烧毁了许多值钱的财物,同时还上演了一出三位守夜人和一只猫从临楼的楼顶逃生的惊险剧。由于海科特·庞臣的寓所在伦敦西区,比起其他人能更早一点到达现场,所以被召去了现场,现在他已经为全国版的晨星报的最新新闻栏写好了一篇关于这次火灾的简短报道,同时还为伦敦版的晨星报写好了一篇更详尽、更刺激一点的报道,而且最后他还为在同一栋楼的彗星晚报,晨星报的姊妹报,写了一篇更长、更为详尽的报道,包括三位守夜人和一些目击者的讲述以及他对那只猫的私人访谈。

干完所有这些辛苦的工作后,他还很清醒而且觉得饿了。于是,在三点的时候,他找了间舰队街上随时为报社的人服务的通宵餐馆坐了下来,吃了一份有烤肠、咖啡和小圆面包的早餐,而且在来餐馆之前还没忘记从印刷机上拿一份刚刚印好的还油迹未干的晨星报。

他悠闲地吃着自己的早餐,为自己和自己的好运气感到高兴,而且相信即使是报社高级记者中最有名的也不会写出他这样生动、充满激情而且有趣儿的报道。而对那只猫的访谈尤其引人人胜。首先,这只猫看起来就是一只优秀的逮耗子高手,并且已经有了许多骄人的业绩。不仅如此,它还第一个闻出烟火味儿,并用它痛苦而且聪明的叫声引起了第一个守夜人的注意——当火灾发生时他正在给自己沏茶。其次,这只脸上长满斑点、黑白相间的丑猫马上就要第十次当妈妈了,而海科特‘庞臣,由于突如其来的灵感,为晨星报取得了这个未来猫家庭的继承权,这样,六个左右的幸运读者,通过向他们最喜爱的报纸提出申请并附上给动物医院的一小笔捐赠,就可能成为这些拥有重要的捕鼠血统,享有生前美誉的小猫的幸福主人。海科特·庞臣觉得这事儿自己做得很好。因为,在他突然有了这个妙计的关键时刻,他不怕承担后果,机智勇敢地决定先给了那个守夜人I-f2/~ ,而且晨星报夜间主编已经同意了这一冒险举动,甚至还说效果会很好。

带着饱餐后的满足感,海科特·庞臣读起了报纸。他对星期五的特别专栏非常满意并且欣赏起一幅政治漫画。终于,他把报纸一折,塞进了衣服兜里,然后很大方地给了那个服务生六个便士就来到了舰队街上。

这是个不错的早晨,尽管有点儿冷,而且他感觉到经过一夜的工作后,散散步对自己很有好处。他心情愉快地慢步起来,路过巴神庙前的狮身鹰头像,法庭,圣.克莱门特.戴恩斯教堂和圣·玛利拉·斯特兰德教堂,向金斯路走去。

当他转进皇后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其他各方面都很令人满意的星球上缺少了一些东西。皇后大街连着长阿克里,长阿克里的尽头是考文特花园,载满水果和鲜花的小货车和大卡车从全国各地开到这里来然后又开走。马车夫们已经开始卸下一个个大布袋、板条箱、圆篮子、易碎的水果篮子和扁长的盒子,里面装满了香气四溢、五光十色的鲜花水果,汗流浃背的他们在不停地抱怨,好像他们所肩负的都是臭鱼烂虾和生铁块。为了照顾这些人,酒馆在这个时候也会开门,因为考文特花园可以独自诠释伦敦的酒类专卖法以适应这里颠倒黑白的工作时间。海科特·庞臣有这么一个成功的夜晚而且用香肠和咖啡刚刚庆祝过,但是,糟糕的是,他忘了这里还有更好的庆祝方式。

海科特.庞臣他穿着那件结实的灰色法兰绒裤子和粗花呢夹克,外面套了件旧雨衣,轻快摇摆着走在街上。突然,他感到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包括考文特花园里所有的啤酒。他拐上了皇后大街,又走上长阿克里大街,在地铁站门口轻巧地从一匹拉车的马匹的鼻子下一闪而过,欢快的步伐在随地而弃的箱子、篮子、盒子和稻草间择路而行,直奔市场而去。最后,他哼着小曲走进了白天鹅酒吧的弹簧门里。

尽管现在才凌晨四点半,可白天鹅的生意已经很红火了。海科特·庞臣缓慢地走到柜台前,在两个马车夫中间坐定,静静地等待着店主在招呼完他的老主顾后来招呼自己。

旁边,人们正在热烈地谈论着一只叫叉形闪电的小狗的优点。由于海科特随时都准备着收集任何可以甚至可能成为新闻的讯息,他便从兜里扯出晨星报,装成读报的样子,耳朵却听着他们的谈话。

“我想说的是,”第一个马车夫说,“——还是一样,乔——我想说的是,当一只像它那样那么受欢迎的狗,赛程跑到一半时好像被人用枪打中了一样死在那里,我要说的是,我想知道那背后是谁干的。”

“噢。”第二个马车夫说。

“当然,”第一个马车夫继续说,“我并不是说动物都靠得住。和你我一样,它们也有走背运的时候,但我想说……”

“这是事实,”在第二个马车夫边上的一个小个子插话道,“这是事实,就是这样。况且,它们还有自己渴求的东西。我曾经有一只看见山羊就受不了的狗,也许是羊的气味让它受不了,我不清楚。但无论何时只要一见到山羊,它就习惯性地颤抖,整整一天都不能跑动。还记得有一次我带它去白城街,在街上碰到一个家伙牵着两头羊……”

“那个人牵两头山羊干什么? ”第二个马车夫怀疑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他牵着两头羊想干什么! ”小个子生气地回答道,“那些又不是我的羊,不是吗? 哎,那狗就……”

“我们说的是两回事,”第一个马车夫说道。“神经过敏就是神经过敏。像碰到羊这种事在每个人身上都可能发生,但我想说的是——”

“您想来点什么,先生? ”店主问道。

“噢,我想来一杯吉尼斯黑啤酒。”海科特回答说.“吉尼斯对身体好——尤其是在寒冷的清晨。或许”他接着说道,对自己和这个世界都感到十分满意,“我可以请这些先生们一起喝一杯。”

两位马车夫和那个小个子表示高兴和感激,也都要了啤酒。

“神经过敏这事真是太奇怪了。”小个子感叹道,“谈到吉尼斯啤酒,现在,我的老舅妈有只鹦鹉,也是一种鸟,跟一个水手学会了说话。幸运的是,这只鹦鹉说的话这个老太婆有一半都听不见,而听见的那一半她也都不明白。现在,这只鸟——”

“看来你有许多和牲畜有关的经历。”海科特庞臣说道。

“对呀,”小个子回答,“正如我要说的,那只鹦鹉过敏的样子能吓死人。它站在笼子里的横杆上,都快抖成碎片了。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

“鬼才知道! ”第二个马车夫说,“祝你健康,先生。

干杯! ”

“老鼠,”小个子得意洋洋地说,“它害怕看见老鼠。

那你知道我们得用什么东西让它保持镇静吗? ”

“白兰地。”第一个马车夫提议,“没有什么比白兰地更适合鹦鹉的了。我家里有只鹦鹉——绿色的那种。我妻弟带回来的——”

“这种绿色的鹦鹉不如灰色的会学话。”第二个马车夫说,“在第七戴尔斯大道的老皇冠玫瑰酒吧里有只鹦鹉……”

“白兰地? ”小个子讥笑道,“不是,它看都不会看一眼白兰地。”

“它现在还不看吗? ”第一个马车夫说,“你要是给我家的那只鹦鹉看一下白兰地,它会跳出笼子来要,就像个基督徒。不用给它喝太多,告诉你,只能喂它一茶勺——”

“不是白兰地。”小个子坚持说道,“我舅妈的鹦鹉滴酒不沾。真的不喝。这样吧,我让你们猜三次,如果你们猜对了,我再请你们喝一杯,怎么样? ”

“是阿司匹林吗? ”店主猜道,希望有人能再请一次客。

小个子摇摇头。

“姜。”第二个马车夫说道,“鸟儿有时特别喜欢姜,刺激肠胃。我告诉你,有人说不能生吃太多,不然会发高烧的。”

“纽莱斯神经食品,”海科特·庞臣突然说道,眼睛还盯着报纸上的广告。这个广告的标题很吸引人:“为什么责怪女人”。

“纽莱斯更不行,”小个子嗤之以鼻,“那些带专利的狗屎东西都不行。不行。是浓咖啡加辣椒粉——那只鹦鹉就喜欢这个。那能让它恢复正常。真的能。那么,这杯酒我就请不上了——”

看到他渴望的神情,海科特只好再一次出钱请他们又喝了一杯同样的啤酒。第二个马车夫将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向大家挥了挥手算是敬了个礼就出去了,而小个子挪过来靠近海科特·庞臣好给一个面色红润穿晚礼服的人让个地方,这个人刚刚费了很大劲儿从门口挤过来,靠在吧台前还有些站不稳。

“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这个人没打招呼就直接嚷着要酒,“两份儿威士忌,少放点该死的苏打水。”

店主担心地看了看他。

“没问题,”新来的人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朋友,但是,我没醉,根本没醉,只是脑袋有点不昕使唤了,仅此而已。”他停了一下,明显意识到已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一直陪一个生病的朋友,”他小心地解释道,“太累了,一夜没睡。严重地消耗……抱歉……假牙有点问题,我是说……”

他把一只胳膊支在吧台上,一只脚在下面胡乱地寻找着黄铜脚蹬踏,高顶礼帽也被推到了脑后面,微笑着看着身边的酒友们。

白天鹅酒吧的老板用老练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估摸着这个顾客还能再喝一杯白兰地而不会出事,于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非常感谢,感谢,老伙计。”陌生人说道,“那.祝,好运,所有的人。这些先生们在聊什么呢? ”

海科特庞臣很礼貌地向他表示歉意,说自己真的已经很尽兴了,现在必须回家了。

“不行,不行,”这个人说道,感觉有点受伤害,“不许这么说,还没到回家的时候,天才刚刚黑。”他热情地把一只手搭在海科特的脖子上,“我喜欢你这张脸。你就是我喜欢的那种人。你哪天一定得去看看我的小地方。门廊两边都是玫瑰花。来,我的名片。”他在兜里乱摸了一通,拿出一个钱包,啪的一声放在柜台上。

这时许多纸片落得到处都是。

“可恶,”这个穿晚礼服的绅士骂道,“我是说这真可恶。”海科特想俯身去捡那些纸片,但是小个子却抢了先。

“谢谢,谢谢,”这位绅士说道,“名片在哪里? 这个不是名片,这是我老婆的购物单——你结婚了没? ”

“还没有。”海科特说。

“你真他妈幸运,”新来的人强调说,“没老婆,也就没那些该死的购物单。”他涣散的注意力停留在了那些购物单上,事实上只是一些拿在手里的碎纸片,眯缝着眼想看仔细了,但失败了。“经常像一个愚蠢的跑腿男仆,大包小包地给老婆拎东西。我把我的包放哪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