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杀人广告》》 · [英]塞耶斯 · 2026-07-25
《杀人广告》
作者:[英]多萝西·利·塞耶斯
译者:刘占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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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死亡降临到皮姆广告公司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儿,”当罗塞特小姐起身意欲离丌时,汉金先生的话又留住了她,“今天要来一位新撰稿人。”
“噢,真的吗,汉金先生? ”
“他的名字叫布莱登。关于他的情况我知道的并不多,他是皮姆先生本人亲自聘用的,但是,将来你会看到他是受到关照的。”
“知道了,汉金先生。”
“让他用迪安先生的办公室。”
“好的,汉金先生。”
“我想英格拉比先生可以负责这个人,告诉他该做些什么。如果英格拉比先生能抽出时问,让他到我这儿来一趟。”
“是的,汉金先生。”
“就这些。啊,对了! 让斯梅勒先生把戴瑞菲尔德斯公司的文件夹送过来。”
“好的,汉金先生。”
罗塞特小姐把记事本夹在腋下,随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那扇镶嵌玻璃的门,轻盈潇洒地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透过另一扇镶着玻璃的门,他瞥见英格拉比先生坐在一张转椅上,双脚搭在冰冷的暖气片上,正兴致盎然地和一位身着绿衣的年轻女子说着话,而那女子则半坐在办公桌的桌角上:“打扰了,”罗塞特小姐说,语气中流露出了足够的礼貌,“汉金先生问您是否有时间见一下他,英格拉比先生? ”
“如果是关于‘假小子’太妃糖,”英格拉比先生不客气地顶了一句,“稿件正在打字。对了! 你最好把这两页也拿过去一起打字。那才会让我感到真实而不是——”
“不是‘假小子’的事,而是来了一位新撰稿人。”
“什么,已经来了? ”那位年轻女子惊叫了一声,“人还尸骨未寒! 怎么会这样,可怜的小迪安上周五才刚刚下葬。”
“这就是现代体制充满活力的地方,”英格拉比先生说,“而这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一家传统的、绅士般的公司里,真是让人欲哭无泪。看来我又得调教这个新来的笨蛋了。为什么新手总让我来带? ”
“哎,胡说什么! ”那位年轻的女子说,“惟一需要你去做的就是警告他别错用了董事们的洗手间,还有就是别跌下那个铁楼梯。”
“你是这世上最冷血的女人,米特亚迪小姐。实际上,只要他们不把这个家伙和我放在一起——”
“不会的,英格拉比先生。他会用迪安先生的办公室。”
“哦,是这样! 那,他长得什么样? ”
“汉金先生说他也不知道,他是皮姆先生亲自聘的。”
“噢,天哪! 原来是位有背景的朋友。”英格拉比先生嘟囔了一句。
“那样的话,我想我一定见过他。”米特亚迪小姐说,“是个目空一切,长着浅黄色头发的家伙。我昨天看见他从皮姆的办公室走出来。戴着角质镜架的眼镜,长得像是拉尔夫·林恩和伯蒂·伍斯特杂交出来的。”
“上帝呀,你杀人的毒刺在哪里啊? 好了,不说了,我想我最好过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英格拉比先生把双脚从暖气片上拿了下来,从转椅上站起来,展开他那慵懒的身躯,悄无声息地、十分不痛快地离开了。
“哇噢,你瞧,这还真有点儿让人激动。”米特亚迪说。
“是啊,难道我们最近激动得还少吗? 顺便提醒一下,你能把订花圈的份子钱交上来吗? 你告诉过我要提醒你。”
“是的,那当然。多少钱,一先令吗? 这是两个半先令,你最好连赛马赌金一起收了。”
“非常感谢,米特亚迪小姐。我真心希望这回你能赢一次。”
“是该我赢的时候了。我都在这个该死的办公室工作五年了,却从来没赢过,我看你们一定是抽签时做手脚了。”
“那怎么可能,米特亚迪小姐。即使真的作弊也不能每一次都让印刷部的人赢啊。要不,这次你来替我们抽签怎么样? 帕顿小姐正在打名字呢。”
“没问题,”米特亚迪小姐挪动那双修长的大腿从桌子上下来,跟着罗塞特小姐去了打字室。
这是一间很小的、拥挤不堪的办公室,而在这个时候都挤得快爆棚了。一位戴着眼镜、长得十分丰满的女孩儿,头微微后仰,皱着眉头,努力不让嘴上叼着的香烟熏到眼睛,而手上则不停地在打字机上敲打着德比马赛骑手的名字,而在一旁,她的一位密友从晨星报的专栏上向她口授那些名字。一位只穿着衬衣、没精打采的小伙子正在把下注人的名字从一张打印好的名单上剪下来,再把每个名字搓成一个小卷,让人看不到纸上写的字迹。一位瘦瘦的、热切的年轻人,蹲坐在一只翻过来的废纸篓上,手上一边不停地翻弄着罗塞特小姐文件架上的打字纸,嘴里一边不停地向一位块头很大、肤色黑黑、戴着眼镜,一边埋头读着一本P ·G ·伍德豪斯的小说,一边摸索着从一只大铁皮桶里拿饼干吃的年轻人讥讽地评论着那份打出来的名单。一个女孩儿和另一个小伙子,看起来像是来自另外一个部门,一边吸着廉价的香烟,一边谈论着草地网球,站在门口的两侧,挡住了所有新来的人。
“嗨,天使们! ”罗塞特小姐说,语气里透着欢乐,“今天由米特亚迪小姐替我们抽签。还有,我们来了一位新撰稿人。”
那位大块头的小伙子抬起头瞥了一眼,眼神似乎是在说“可怜的家伙!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小说。
“一先令花圈钱,六便士的赌金。”罗塞特小姐继续说道,手在一只用来装现金的铁盒里摸索着。“谁有零钱破开两先令的银币? 名单在哪里,帕顿? 把米特亚迪小姐的名字划掉,好吗? 我收你的钱了吗,加勒特先生? ”
“周六之前你就别想了。”那位正在读伍德豪斯小说的年轻人回答道。
“得对他严厉点儿! ”帕顿小姐愤愤不平地叫道,“你以为我们都是百万富翁啊,还得救济你们,给你们垫钱。”
“那你就抽中我,让我赢,”加勒特先生应道,“那你就可以从奖金中扣除那笔钱。咖啡还没送过来吗? ”
“看一眼,琼斯先生,”帕顿小姐向站在门口的那位男士提醒道,“看看那个男孩来了没有。再替我检查一遍那些骑手,哥们儿。看有没有‘闪亮流星’、‘图拉鲁拉’、‘费迪皮迪兹二世’、‘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已经退出比赛了。”琼斯先生说,“送咖啡的男孩子来了。”
“退出比赛? 不会吧,什么时候? 太可惜了! 是谁说的? ”
“晚报中午专刊报道的,他在马厩里滑倒了。”
“真该死! ”罗塞特小姐干脆地说道,“我大把的英镑都压在他身上了! 哎,也罢,这就是生活。谢谢你,宝贝儿。
把它放在桌子上。没忘了拿黄瓜吧? 真是个好孩子。多少钱? 一先令五便士吗? 借我一个便士,帕顿。给你钱。打扰一下,威利斯先生,不介意吧? 我需要一支铅笔和橡皮给那个新来的家伙。”
“他叫什么名字? ”
“布莱登。”
“从哪儿来的? ”
“汉金说他不知道,但是米特亚迪小姐见过他。她说他长得像伯蒂·伍斯特,戴着一副角质镜架。”
“但是,有点儿老,”米特亚迪小姐说,“四十多岁,保养得非常好。”
“噢,天哪,他什么时候来呀? ”
“今天早上。我要是他,我就明天来报到,今天先去看德比马赛。噢,英格拉比先生来了,他会知道这件事的。要咖啡吗,英格拉比先生? 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
“是亚洲之星,闪光的小脚趾,圣人奈特,还是汉弗莱公爵……”
“他四十二岁。”英格拉比先生说,“别加糖,谢谢。
从未干过广告业。贝列尔学院毕业的。”
“噢,天哪! ”米特亚迪小姐一声惊叫。
“正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恶心的话,那一定是贝列尔学院主义。”英格拉比先生作为垂尼缇的毕业生,对米特亚迪的惊叫表示理解。
“布莱登来到贝列尔坐在加马利尔的脚下! ”
加勒特先生合上了手中的书,吟唱起来。
“当需要他有所作为的时候他消失得了无踪影。”
米特亚迪小姐加了一句:“我敢说你找不出另一句诗来形容贝列尔学院的人了。”
“蝙蝠,没有信誉的人……”
“他的语言是那样的冗长。”
“不是冗长,而是令人生厌。”
“真无聊啊! ”
“把那些纸条搓紧点儿,宝贝儿,把它们放到饼干盒的盖儿上。该死! 阿姆斯特朗先生在按铃叫我。找个茶托把我的咖啡盖上。我的记事本哪里去了? ”
“……连续两个双发失误,所以我说……”
“……差十分钟一点开始……”
“谁把我的剪刀揣兜里了? ”
“打扰一下,阿姆斯特朗先生想要他的纽莱斯副本……”
“……把纸条都混好了……”
“……向你们致敬,保佑我摸中吧,不然我让你们都下地狱……”
“英格拉比先生,能抽出一点时间吗? ”
听到汉金先生的略带讥讽的口吻,刚刚还热闹非常的场面就像中了魔咒一般骤然平静了下来。靠在门口的人以及帕顿小姐的密友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里。威利斯先生手里拿着装着副本的文件夹匆忙站起来,随手抓起一张纸,皱着眉低头装作阅读的样子。帕顿小姐的香烟毫无掩饰地掉到了地上,而加勒特先生手中的咖啡不知该如何处置,尴尬地笑了起来,做出的表情似乎试图告诉别人他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一杯咖啡,只是碰巧掉到了他手里。米特亚迪小姐仍然保持着极清醒的头脑,把赌马交易记录放在了一把椅子上并坐在了上面。罗塞特小姐伸手抓过阿姆斯特朗先生要的副本,使得她看起来很像,而事实上本来就是,在工作的样子。只有英格拉比先生不屑于去伪装自己,放下手中的咖啡,脸上带着一丝无所谓的微笑,按照上司的指令趋步上前。
“这位,”汉金先生向英格拉比作介绍,语气自然而又老练,就像眼前混乱的场面从来就没发生过一样,“就是布莱登先生。你要——呃——告诉他该做些什么。我已经叫人把戴瑞菲尔德斯的文件送到了他的办公室。你可以先把人造黄油的业务交给他做。呃——我不认为英格拉比先生和你是同一期的,布莱登先生——他毕业于垂尼缇。我是说你们的垂尼缇,不是我们的。”( 汉金先生是剑桥毕业生) 布莱登先生伸出了他那只保养得十分滋润的手。
“你好? ”
“你好? ”英格拉比先生机械地应了一句。他们相互审视着对方,就像两只猫初次谋面一样,眼中带着几分憎恨。汉金先生含笑注视着他们俩。
“如果关于人造黄油你有了什么点子的话,布莱登先生,直接来我办公室,我们一起探讨一下。”
“好的! ”布莱登先生答道,语气简洁。
汉金先生再一次微笑,转身轻轻地走了。
“哦,你最好先认识一下这里所有的人。”英格拉比先生语速极快地说道,“罗塞特小姐和帕顿小姐是我们的守护天使——负责打字,纠正语法错误,给我们提供纸和笔,还喂我们咖啡和点心。金发的那位是帕顿小姐,黑发的是罗塞特小姐。男士们多喜欢金发碧眼的小姐,但就我个人而言,她们两个都天使般纯洁美丽。”
布莱登先生向她们点头致意。
“米特亚迪小姐——来自萨默威尔。她是我们这个部门的几位美女之一。她写的最庸俗的打油诗能让这座楼里高雅的男士们背得滚瓜烂熟。”
“那样的话,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布莱登先生诚恳地说。
“你右边的那位是威利斯先生,加勒特先生是左边的那位——都是饱受苦难的同志。这就是这个部门的全体,当然,除了汉金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他们是董事。还有科普雷先生,wωw奇Qisuu書com网他是一位重要而又富有阅历的人,从不在打字室里和我们一起虚度时光。他总是出去喝他的上午茶,虽然不是,但看起来很像资深人士的样子。”
布莱登先生握了握伸向他的手,嘴里礼貌地低声问候了几句。
“你愿意参加德比赌马吗? ”罗塞特问了一句,眼睛看着装现金的盒子,“你刚好来得及赶上抽签。”
“噢,是吗,乐意至极。”布莱登先生说,“多少钱? ”
“六个便士。”
“噢,好的,非常愿意。我是说,你可真好。当然,毫无疑问——有这么好的赌马机会一定要参加,不是吗? ”
“那样的话,一等奖奖金就能达到一英镑了。”罗赛特小姐满怀感激地叹了口气说,“我还担心呢,不然我就得自己抽两张。给布莱登先生加一张条,帕顿。B—R —E —D 一0 一N ——和我们夏天度假住的那个‘布莱登’酒店是同一个词吗? ”
“一点儿不错。”
帕顿小姐十分乐意地打出了他的名字,并在饼干盒里又加上了一张空白票。
“那么,我想我该代你去看看你的窝了。”英格拉比先生脸色有些阴沉地说。
“好啊.”布莱登先生说,“噢,非常高兴,真的。”
“我们的办公室都在这条走廊上,”英格拉比先生边说边在前面领路。“你很快就会熟悉这里的。那是加勒特先生的办公室,那一间是威利斯的,这一间是你的,在我和米特亚迪小姐的办公室之间。我办公室对面的那条铁楼梯通向楼下,楼下多是客户经理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顺便提醒一句.千万别跌下那条楼梯。你办公室原先的主人上周从上面跌了下去,摔死了。”
“不会吧,真的吗? ”布莱登先生十分惊讶地说。
“摔断了脖子,摔碎了头,”英格拉比先生说,…一定是撞在了球形扶手上。”
“他们不应该在楼梯上安装球形扶手,”布莱登先生提出了质疑,“用来磕碎别人的头吗? 不应该那样安。”
“不,那样安没问题,”罗塞特小姐从后面赶了上来,手里塞满了乱糟糟的稿件和吸墨水的软纸。“它们是用来防止那些通信员们坐在上面打滑车。问题是出在楼梯的本身——噢,听我说,快点走。阿姆斯特朗先生过来了。
他们不喜欢人们谈论楼梯的事情。”
“好了,这就是你的办公室。”英格拉比先生接受了罗塞特小姐的建议改变了话题。“除了暖气不好使以外,其余的和以前都一样,可是,你现在还用不着为此担心。这里以前是迪安的办公室。”
“是那个从楼梯上掉下去摔死的人吗? ”
“正是。”
布莱登先生仔细地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快散架的办公桌和一个书架,然后说了一声:“噢! ”
“那真是太可怕了。”罗塞特小姐说。
“那一定是,”布莱登先生热切地迎合罗塞特小姐,希望听到更多的故事。
“当我们听到那可怕的跌落声时,我正在为阿姆斯特朗先生做笔录。阿姆斯特朗先生说:‘我的上帝,什么声音? ’我以为那一定是哪个通信员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因为去年有个通信员抱着一台伊莱特一菲舍打字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声音听起来和这次一模一样。所以我说:‘我想肯定是哪个通信员又从楼上跌了下来,阿姆斯特朗先生。’于是他说:‘毛手毛脚的小笨蛋。’然后接着向我口授文件,可是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没法记录口授的要点。这时,英格拉比先生从门口跑了过去,接着丹尼尔斯先生的办公室门也打开了,然后,我们听到了那最最可怕的尖叫声。这时阿姆斯特朗先生才说:‘最好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于是我来到门外向下看了看,可什么也看不到,因为那里站了一大群人。然后英格拉比先生走了过来,满眼的泪水,表情十分恐怖——脸色自得像一张纸,英格拉比先生,你当时真的是那样。”
“那有可能,”英格拉比先生有点不太高兴地说,“做了三年这种令人灵魂麻木的工作还没能完全抹杀我的人性,但是,肯定用不了多久了。”
“英格拉比先生说:‘他自杀了! ’然后我说:‘谁呀? ’他说:‘迪安先生。’然后我说:‘你说的不是真的吧。’他说:‘恐怕是真的。”听到这儿我就回到办公室对阿姆斯特朗先生说:‘迪安先生自杀了。’他说:‘你说自杀,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英格拉比先生走进了办公室,阿姆斯特朗先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出去。当我从另一个楼梯来到楼下时,看到他们正把迪安先生往董事会会议室里抬,他的头已经垂落在一旁。”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布莱登先生问道。
“有是有,但没这么惨,”英格拉比先生答道,“但毋庸置疑,那条楼梯是个死亡陷阱。”
“有一天我也从上面摔了下去,”罗塞特小姐说,“两只鞋跟都摔断了。那天我狼狈极了,因为我当时在办公室里没有其他鞋子可换,而且……”
“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我抽中了一匹马! ”米特亚迪小姐大声宣布,门也不敲就冲进屋来,“你很不走运,布莱登先生,恐怕你什么都没抽到。”
“我一直运气不太好。”
“只要你接手戴瑞菲尔德斯的人造黄油业务,用不了一天你就会觉得运气更差。”英格拉比先生表情忧郁地说,“我也什么都没抽到,对吗? ”
“恐怕是的。当然,罗林斯小姐抽到了大奖——她总是能中大奖。”
“真希望那匹马摔断了它的腿。”英格拉比先生说。
“进来吧,高男,进来。你找我吗? 别介意会打断布莱登先生。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他的办公室是个名副其实的公共场所,而且会习以为常的。这是高男先生,纽莱斯项目的客户经理,同时还负责其他一些乏味的产品。这是布莱登先生,我们的新撰稿人。”
“你好。”高男先生简洁地问候了一句,“你看一下这个纽莱斯十一英寸双版广告。你能把它再删掉大约三十个字吗? ”
“不行,我做不到,”英格拉比先生说,“我已经把它删得就剩下骨头了。”
“恐怕不删也不行。没有那么多的版面去容纳这个还带着两行副标题的废话。”
“版面肯定够用。”
“不,版面不够。我们不得不在同一个夹缝版里插人‘五十六种钟声自选时钟’的广告。”
“该死的时钟广告! 该死的夹缝版! 他们怎么能指望在一个半双版里放那么多广告呢? ”
“我不知道,但他们确实是这样想的。你看这里,难道我们不能把这句‘当你的神经开始戏弄你的时候’删掉,而直接说‘紧张的神经需要纽莱斯’。”
“阿姆斯特朗先生喜欢‘神经戏弄你’的那一段。它对读者有感染力。要不,把那段关于获得专利的弹簧盖瓶子的烂词删掉。”
“商家不会容忍把那段词删掉的,”米特亚迪小姐说,“那是他们最得意的发明。”
“难道他们认为人们买健脑类产品是因为包装瓶的缘故吗? 噢,天哪! 我现在改不了。先把它给我吧。”
“印刷工需要两点之前交稿。”高男先生犹犹豫豫地说。
英格拉比先生咒骂了印刷工几句,伸手抓过印刷校样开始在上面删改,嘴里不时地蹦出几个不干不净的脏字来。
“这一周都让人不痛快,”他发起了感慨,“周二是最差的一天。不把这个该死的十一英寸双版广告弄完是不会得到安宁的。好了,我已经删掉了二十二个字,印刷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可以把‘和’这个字放到上面那行里,下面的一行就可以不用了,那样你就可以又省掉八个字。”
“好的,我可以试试,”高男先生表示同意,“只要这个办法能让我们大家都好过就行。但是,那看起来有些过于紧凑。”
“真希望我的工作也能紧凑一点。”英格拉比先生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把它拿走吧,不然我可要拿刀砍人了。”
“我这就走,这就走。”高男先生说着就急忙走开了。
罗塞特小姐在他们争辩的时候就已经出去了,而米特亚迪小姐现在也要转身离开,嘴里还说道:“要是费迪皮迪兹赢了,你得请我吃茶点。”
“现在,我得给你交待工作了。”英格拉比先生说,“这就是有关文件,你最好从头至尾好好读读,仔细了解一下这种产品,然后想出几个头绪出来。而这个主题,当然毫无疑问,一定是戴瑞菲尔德斯绿草地黄油拥有一切最好的奶油应具有的品质,而价钱却只是九便士一磅。而且人们喜欢看到广告上画着一头奶牛。”
“怎么会这么便宜? 它是用牛的脂肪做的吗? ”
“这个,我想应该是吧,但你不能照实说。这样说顾客是不会喜欢的。而使用奶牛的照片,就是让人们联想黄油的味道,就是这样。你再看它的商标——绿草地——也会让人想到奶牛。”
“那让我联想到黑鬼。”布莱登先生说,“我说的是那部剧,你肯定看过。”
“你可不能在稿件里使用黑鬼的字样,”英格拉比先生毫不迟疑地回了一句,“当然,也不能有宗教的内容。你最好别把圣经带进广告里,那亵渎神灵。”
“我知道,就说一些像‘比黄油还好,但价钱只有一半’之类的话,简洁更能激起人们购买的欲望。”
“道理是对的,但你不能诋毁黄油。他们也卖黄油。”
“噢! ”
“但你可以说它和黄油一样棒。”
“如果那样的话,”布莱登先生反驳道,“喜欢黄油的人会怎么说呢? 我的意思是,如果别的东西和它一样好,而价钱又便宜,还有什么理由要买黄油呢? ”
“人们买黄油不需要理由。那是一种天性,人的本能。”
“噢,我明白了。”
“无论如何,别给黄油添一点儿麻烦。把精力都用在‘绿草地’人造黄油上。如果你想出点什么了,拿过去让她们打出来,然后就拿着结果赶快去见汉金先生。明白了? 没有问题了吧? ”
“没有,谢谢。”布莱登先生说道,满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会在一点左右过来,领你去我们这里最典雅的地方吃午饭。”
“万分感谢。”
“那么,加油干吧! ”英格拉比先生说完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他自言自语,“尽管穿的衣服挺高档。我怀疑——”
他耸了耸肩坐了下来,然后开始编写关于斯莱德钢公桌椅的高级宣传小册子。
布莱登先生,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并没有马上去思考人造黄油的问题,而是像一只猫一样,怀着好奇心,开始蹑手蹑脚地熟悉他的新窝儿。而实际上,这个新窝儿根本没什么好看的。他打开写字台的抽屉,里面有一把像锯齿一般沾满了墨水的直尺,几块像是被人用牙咬过一样的橡皮,几块碎纸片上潦草地写着关于茶叶和人造黄油广告的新奇想法,还有一只已经坏了的自来水笔。书架上有一本字典,一本小册子上面令人恶心地写着‘董事地址名录’,一本埃德加.华莱士的小说,一本装饰精美的小册子叫做《可可百科》,还有一本《爱丽丝奇境记》,巴特利特的《常用语引语》,普通版的《威廉·莎士比亚作品集》以及五本破旧的《儿童百科全书》。那张快要散架了的破桌子则提供了更多的猎奇机会。桌子里装满了破旧的、落满灰尘的文件,包括一本关于一九二六年禁止使用食物防腐剂法案的政府报告,许多出自外行之手的(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粗糙的素描,一摞子戴瑞菲尔德斯产品广告的印刷草样,几封私人信件和几张旧账单。布莱登先生一边弹掉他那过分保养的手指上的灰尘.一边把注意力从这张破桌子转移到墙上的一个挂钩和一个衣帽架,还有墙角处一个破碎了的文件柜,然后坐在了写字台前那张转椅上。坐下后,他先粗略地扫了一眼桌上的一瓶糨糊,一把剪刀,一支新铅笔和一沓吸墨水纸,两个潦草的印模和一个纸盒箱的盖子,里面盛满了肮脏不堪的碎末,然后他打开了那本戴瑞菲尔德斯的文件夹,开始仔细研究他的前任留下的关于绿草地人造黄油的杰作。
一个小时后,汉金先生推开房门,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亲切地问道。
布莱登先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恐怕不是非常好。看来我还没有入境,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你慢慢会的。”汉金先生说。他这个人乐于助人,相信新手需要鼓励才能茁壮成长。“让我看看你进行得怎么样了。你是从标题开始的吗? 非常正确。好的题目就是胜利的一半。如果你是头奶牛——不,不,恐怕我们不能把我们的顾客称为奶牛。另外,我们曾经用过相同的标题在——让我想想——大约在一九二三年,我想是的。那是瓦德尔先生提出来的,你能在倒数第三本文件夹里找到它。那是这样写的:‘如果你在厨房里养一头奶牛,那就不会再有比涂了绿草地人造黄油更好的面包了’——等等。这段广告词不错,它只用一句话,即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又让人产生联想,一句话表达了一切。”
布莱登先生点了点头,就仿佛在倾听神旨和先知一样。
那位总编拿着一支铅笔,若有所思地在那些潦草的标题上勾画着,然后在其中的一个上打了一个对号。
“我喜欢这个:又大又香。物有所值——不一般的黄油“这表达出了这个产品的真正内涵。你可以把这个写成样稿,或许这个也行:
你可以孤注一掷——它绝对是黄油“但我对这个不大确定。这些戴瑞菲尔德斯的人对赌博的观念非常保守。”
“噢,真的吗? 太遗憾了! 我可以写出好多类似的句子。
‘赌一下什么什么——’您喜欢这个吗? ”
汉金先生遗憾地摇摇头。
“恐怕那样写太直接了。给人感觉是在鼓励工薪阶级浪费金钱。”
“但人们都在这样做——不是吗,就连我们这里的女人们都喜欢小赌一把。”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我们的委托人是不会容忍这样的广告词的。你很快就会发现优秀的广告恰恰是让那些委托你写广告的人给扼杀的。你的顾客会有他们自己的时尚观念。哪样的标题会让达林斯公司满意,但不会让戴瑞菲尔德斯满意。有一例体育广告我们做得非常成功,标题是——把你的钱都压在永不落败的达林斯玩具马上——结果在阿什科赛马会上卖了八千件。而原因完全是出于巧合,因为我们在广告词中提到了一匹真马的名字,它的赔率是五十赔一,幸运的是它赢了,结果所有的赢钱的女士们都冲到场外,出于感激,疯狂购买达林斯玩具马,公众的行为有时真的很怪异。”
“是的,”布莱登先生说,“他们的确很怪异。这一点在广告业上体现得更明显,应该可以说是十分普遍。”
“正是。”汉金先生说,表情变得有点严肃,“那么,打些样稿送到我的办公室。你知道我的办公室吗? ”
“噢,知道——在走廊的尽头,靠近铁楼梯的那间。”
“不,不,那是阿姆斯特朗先生的。我的是在另一头,靠近另外一个楼梯——不是那个铁楼梯。顺便说一句——”
“什么? ”
“啊,没什么,”汉金先生含混地说道,“我是说——没了,没什么要说的了。”
布莱登先生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冥思着摇了摇他那长着一头金发的脑袋。过了一会儿,他定下心来,相当快速地写了几段颂扬人造黄油的段落出来,然后拿着样稿走出办公室。|奇^_^书*_*网|出了门转身向右,在英格拉比的办公室门前他迟疑了,目光犹豫不定地落在了那条铁楼梯上。当他踟蹰的时候,走廊反方向的一扇玻璃门打开了,一个中年人从里面疾步而出。看到布莱登迟疑的样子,他停住了匆忙走向楼梯口的脚步向他问道:“你想问路或是需要什么东西吗? ”
“噢! 谢谢,非常感谢。不——我是说,是的。我是新来的撰稿人。我在找打字室。”
“在走廊的另一头。”
“噢,知道了,非常感谢。这个地方有点让人转向。这个楼梯是通向哪里的? ”
“通向楼下的很多部门——多数都是客户经理的办公室、董事会会议室、皮姆先生的办公室以及几个董事的办公室和印刷部。”
“噢,我知道了。太感谢了。洗手间在哪里? ”
“也在楼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领你去。”
“噢,谢谢——不胜感激。”
那个人嗖的一下,就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跳入那条陡峭而又嘎嘎作响的旋转式楼梯。布莱登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有点陡,是不是? ”
“是啊,是有些陡。你最好小心点。你们那个部门的一个伙计那一天就是在这儿摔死的。”
“是吗,怎么会呢? ”
“摔断了脖子。人还没有扶起来就死了。”
“太惨了,真的吗? 真的摔死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摔倒呢? 难道他看不清楼梯吗? ”
“滑倒的,我猜。一定是走得太快了。事实上,楼梯没有毛病。我从来就没在这儿出过事。这里光线很好。”
“光线好? ”布莱登先生有些瞠目结舌,话语也含混不清。整个楼道上方的天窗都围上了一层玻璃隔板。
“噢,是的,毫无疑问,光线不错。显然他是滑倒的。在楼梯上走急了是很容易摔倒的。他是不是钉鞋掌了? ”
“不知道,我没注意他的鞋。我当时只想着救人了。”
“是你把他扶起来的吗? ”
“是啊,我听到他跌倒的声音就冲了出来,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之一。顺便介绍一下,我叫丹尼尔斯。”
“噢,真的吗? 丹尼尔斯,哦,想必是。但是,难道没有调查他的鞋吗? ”
“我不记得有人调查过。”
“噢,是这样! 那么,我想他没有钉鞋掌。我是说,如果他钉了,就肯定会有人提起。我的意思是,那多少会成为“给谁当借口? ”丹尼尔斯问。
“给公司呀。我是说,当人们建好楼梯,而别人从上面摔下来,保险公司通常要调查为什么。至少,我听说是要这样做的(奇*书*网.整*理*提*供)。我自己就从未在楼梯上摔到过——运气一直不错。”
“最好别摔下去。”丹尼尔斯回了一句,避而不谈保险公司的事情,“你穿过这扇门,沿走廊向前走,左手就是洗手间。”
“噢,真是太感谢了。”
“没关系。”
丹尼尔斯先生飞快地冲进一间满屋都是办公桌的房间,留下布莱登先生一个人蒙头蒙脑地在那扇厚重的推拉门前。
在洗手间里,布莱登撞见了英格拉比。
“噢! ”后者说道,“看来你认路了。我被嘱托过要领你认认路,但我给忘了。”
“丹尼尔斯先生给我领的路。他是谁呀? ”
“你是说丹尼尔斯吗? 他是位客户经理。他手头上有一帮客户——像斯莱德斯和哈罗门兄弟有限公司,以及其他别的一些公司。还负责像版面设计和给报社送铅版等这一类工作。是个不错的伙计。”
“他似乎对铁楼梯的事情有些敏感。我是说,他一直对我都很友善,直到我提起保险公司应该调查那个人的死因——然后他就变得对我冷淡起来。”
“他来这家公司很长时间了,不喜欢别人胡乱猜疑。当然,新来的就更不行了。而事实上,如果你不是已经在这里干上十几年的话,你就千万不要试图对别人施加什么影响。
这听起来是不是挺让人泄气? ”
“噢? 哦,非常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这里的管理就像政府机构。”英格拉比接着说道,“欺诈不受欢迎,而进取心和好奇心是会被礼貌地扫地出门的。”
“你说得对。”一个满头红发、一脸好斗像的男人插了一句话,手上正用一块搓手石使劲地搓着手指,看起来像是想把皮肤搓掉一样。“我向他们申请50英镑买一个新镜头——你猜得到的答复是什么? 请节俭节俭吧,所有的部门都在勤俭节约——这是白金汉宫的号召,啊? ——可他们却付钱给你们,让你们去写那些‘花得多,挣得多’的广告! 幸好,我在这儿干不了多久啦,这多少让我有点儿安慰。”
“这是布劳德先生,公司的摄影师。”英格拉比先生说,“他五年的聘用期就要期满,很快就要离开公司了,但是,一旦期限到了,当他意识到我们离了他就什么也玩不转的时候,他就会屈服于我们的泪水和乞求,继续留下来。”
“哼! ”布劳德先生不屑地哼了一声。
“管理层认为布劳德先生十分重要,”英格拉比接着说道,“所以他们给他配了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大得连只猫都呆不下,”布劳德先生接过话茬,“而且没有通风装置。简直是谋杀,这就是他们干出来的事情。
这里除了加尔各答黑洞( 指加尔各答黑洞事件。有一百二十名英国士兵被整夜囚禁在狭小憋闷的地牢里.最后窒息而死.)就是摔碎别人脑袋的楼梯。这个国家所需要的就是一个墨索里尼似的人物,由他一个人去制定交易条款。谈判还有什么益处吗? 有没有都一样,大家很快就会看到的,用不了多久。”
“布劳德先生是我们的煽动家。”英格拉比宽容地说,“你要上楼吗,布莱登? ”
“是的。我得把这个拿去打印出来。”
“好极了! 跟我走吧。我们从电梯旁边的楼梯绕上去,这是调度室,这儿就到了——就在英国美人儿的办公室对面。孩子们,这是布莱登先生,他给你们拿来了一个不错的广告稿件。”
“把它放在这儿,”罗塞特小姐说,“啊,还有,布莱登先生,不介意把你的全称和地址写在这张卡片上吧——楼下的人需要它存档。”
布莱登顺从地拿起了那张卡片。
“请用板书,”罗塞特小姐瞟了一眼刚刚收的稿件,有些沮丧地补充了一句。
“噢,你认为我的字写得很差吗? 我一直以为我的字写得很工整,我的确这么想。工整,而不是华丽且难于辨认。
但是,如果你这样说——”
“用板书。”罗塞特小姐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喂! 高男先生来了。我想他在找你,英格拉比先生。”
“什么,又找我? ”
“纽莱斯决定取消那个单版广告。”高男先生得意地向他宣布,喜悦的声音里又多少有一些沮丧,“他们刚刚开完会,决定要上点儿新颖的广告以对抗斯拉毛特的新一轮广告攻势,所以,汉金先生说你是否能在半个小时之内给他拿出点儿新东西来。”
英格拉比大声骂了一句,而布莱登,放下了手中的索引卡,张着嘴惊讶地看着他。
“该死的、该杀的纽莱斯,”英格拉比骂道,“让他们所有的董事都染上象皮病,运动功能失调还有甲沟炎! ”
“噢,肯定会。”高男说,“你能给我们拿点新东西出- 来,对吧? 如果我能在三点之前让新广告通过审查,印刷部就——喂! ”
高男先生游荡的目光漫不经心地飘落在布莱登的索引卡上。罗塞特小姐也随他的目光一起落在了那张卡片上。
卡片上工整地写着一个字:死神。。
“快看哪! ”罗塞特小姐叫了一声。
“噢! ”英格拉比扭过头看了一眼,也惊叫了一声.“那就是你的名字,对吗,布莱登? 啊,对这样的名字我所能说的就是,你的作品应该让每一个人都拜读一下,肯定会具有厂泛的吸引力。”
布莱登先生满怀歉意地微笑着。
“你吓到我了,”他说,“这么大声在我耳旁喊叫。”
他拿起那张卡片继续把它填完:死神.布莱登,12A .澳曼
二、两个打字员的轻浮举动
死神·布莱登先生正在研究验尸官对维克托·迪安的死亡所作的调查报告,这已经是他阅读的第二十遍了。
里面有布劳德先生的证词,那位摄影师:“那应该是茶休时间。公司通常是在下午三点半提供茶水,有时会早,有时会晚。当时我正拿着我的相机和三脚架,离开我在顶楼的办公室。迪安先生从我旁边走过,急匆匆地朝铁楼梯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跑——只是走的速度快一点。他的胳膊下夹着一本又大又重的书。我现在才知道他拿的是阿特拉斯时报。我转过身也朝他的方向走去。我看到他走下那条铁楼梯,那是一条非常陡的旋转楼梯。当他突然跌倒并从楼梯口消失时他走了大概能有六七级台阶。楼梯上传出巨大的碰撞声。你可以说那是乒乒乓乓的声音——那种东西摔在地上不断滚动的声音。见此情形,我开始快跑,当丹尼尔斯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撞在了我三脚架的腿上。当我俩绞在一起的时候,英格拉比先生从我们身边跑过,冲下楼梯。这时,我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我放下了照相机,和丹尼尔斯一起跑到楼梯口处。其他的一些人也赶了过来——我想有罗塞特小姐,还有一些撰稿人和其他职员。我们看到迪安先生卷曲成一团躺在楼梯脚下。我说不准他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还是翻过扶手直接摔下去的。他已躺在那里瘫成了一团。那条楼梯是顺时针旋转的,整条楼梯刚好完成三百六十度旋转。台阶都是用穿孔的钢板制成。护栏上安了许多球形扶手,那些球有小胡桃那么大。那些台阶很容易让人滑倒。楼梯光线很好。上面有自然光,此外,光线还可以从丹尼尔斯办公室的玻璃隔板照射过来,以及从楼下办公室的玻璃隔板照过来。我这儿有一张照片,是昨天下午三点在这里照的——也就是出事后的第一天。照片上是楼梯口,完全是用自然光照的。我用了特殊的艾克帝纳斯快速感光板,感光度是四百五十度。曝光时间是一秒钟,光圈缩小到十六,那样照出来的光线就和迪安先生遇难时的光线非常相似。前后两天都是晴天。走廊的方向大致是南北走向c 当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光线是从他的身后照下楼梯,那么,光线晃眼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接下来是丹尼尔斯先生的描述:“我当时正站在我的办公桌前和弗雷曼先生商讨一则广告的设计方案。我听到了物体摔落在地上的声音。我想一定又是哪个通信员摔倒了。以前,曾有个通信员从那条楼梯上摔下去过。我不认为那条楼梯是个危险建筑。我认为是那个通信员走得太快了。我不记得听到迪安先生从走廊走过的脚步声。我也没看见他走过去。当时我是背对着门。人们总是不停地从走廊走过,我们一般不会留意有谁走过。当我听到有人跌倒的时候我就快速跑了出去。我撞上了布劳德先生,腿还绊到了他的三脚架上。事实上我并没有真的摔倒,但我确实闪了一下,要不是抓到他就真的跌倒了。当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除了布劳德先生没有其他人。对此我可以发誓。当我们刚一站稳脚跟时,英格拉比先生从我们身边跑了过去。他并不是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的,而是从走廊的南端过来的。他跑下那条铁楼梯,而我和布劳德先生也尽可能地快步跟上了他。我听到有人在楼下狂乱的尖叫。我想我不是在撞上布劳德先生前,就是在那之后听到尖叫声的。
我当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所以说不准。我们看到迪安先生躺在楼梯底下。几个人正站在他的周围。然后英格拉比先生急匆匆地走上楼梯而且大声喊道:‘他死了! ’或者是‘他自杀了! ’我说不准他究竟喊的是什么。刚开始我还不信他说的话,我想他是在故意说大话吓唬人。我走到了楼梯下。
迪安先生头朝下躺在地上,身体蜷作一团。他的两条腿还半搭在楼梯台阶上。我想在我到达现场之前一定有人已经试着把他扶起来过。我对意外事故和死亡事件有过一些经历。我在一战时曾做过担架员。我检查了一下,作为个人观点,指出他已经死了。我认为阿特金斯先生也已表达7 相同的观点。我帮着抬起尸体,送到董事会会议室。我们把他放在会议桌上并开始紧急救护,但我毫不怀疑他已经死了。我们确实没有想过把他留在现场等警察赶到,因为,当然了,他有可能并没有死,而且我们也不可能让他就那样头朝下躺在那里。”
接下来是阿特金斯先生的描述,他介绍说他是一名办公室秘书,就在楼下的一间办公室办公。
“我当时正从我的办公室往外走,而从那间办公室的门口刚好能看到那条铁楼梯。办公室的门不是正对着楼梯,但从门口能看到楼梯的下半部分。任何人从楼梯上下来,在他走下楼梯时刚好背对着我办公室的门。我昕到一声巨大的跌倒声,然后看到死者嗖的一下跌下楼梯。从跌倒的样子看.他根本就没试图去保护自己。他的腋下还夹着一本很厚的书。当他跌倒的时候书还是紧紧地夹着。他似乎是从楼梯的一侧飞速地弹向另一侧,就像一袋子土豆从楼梯上滚下去一样。他是头朝下跌到楼梯底下的。我当时正托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满了玻璃瓶。我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跑了过去。
我试图把他扶起来,但是,就在我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刹那,我的感觉让我确信他已经死了。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他摔断了脖子。卡兰普夫人当时正在走廊里。卡兰普夫人是清洁工总管。我对她说:‘我的天哪! 他摔断了脖子! ,听我这么一说,她就大声尖叫起来。几乎是片刻之间,其他一人也赶到了现场。有人说道:‘或许只是摔脱臼了。’丹尼多斯对我说:‘我们不能让他躺在这儿。’我想可能是阿姆斯特朗先生当时建议把他抬到董事会会议室。我们一起帮着把他抬到了会议室。那本书仍被死者紧紧地夹在腋下,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拽出来。从他摔倒后他再就没动过,也没有一点想说话的迹象。从他摔倒后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曾怀疑过他已经死了。”
卡兰普夫人竭其所能证实了上面的描述。她说:“我是皮姆广告有限公司的清洁工总管。每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我负责推车把茶水送到每间办公室。也就是说,我大约是在三点十五开始送水,大约在三点四十五结束。我当时几乎就要完成了二楼的送水工作,正回身往电梯方向走,好把水送到顶楼去。完成二楼的工作时间大约是在三点三十分。我当时沿着走廊朝着铁楼梯方向走去。我看到迪安先生跌倒,就像一只皮球从上面滚下来一样。我吓坏了。他没有喊叫或在跌倒时发出任何的惊叫声,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向下跌落一样。我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我被吓坏了,以至于我有一两分钟站在那里吓的动弹不得。这个时候,阿特金斯先生跑过来去扶他。他说:‘他摔断了脖子! ’听到这话我就尖叫了一声。我是情不自禁的。我非常难过。我认为那条楼梯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我总是警告其他的清洁工小心这条楼梯。
要是你在上面跌倒,你就根本保护不了你自己,你要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就更不行了。人们整天都从这条楼梯跑上跑下,台阶的边上被磨得十分光滑,滑得让你无法想像,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坏了。”
爱默生医生提供了医学方面的证词。“我住在布鲁斯伯里区的女王广场。从我家到位于南安普敦路皮姆广告公司的办公室大约要五分钟的车程。我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接到电话后就立即动身了。当我赶到现场时死者已经身亡。我当时得出的结论是死者死亡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死者的颈部在第四根颈椎骨处折断。同时,他的右太阳穴有一处挫伤,造成死者头骨破裂。这两处伤的任何一处都足以致命。此外,死者的左腿胫骨也折断了,有可能是小腿别在护栏里造成的。当然,死者身上还有其他许多轻微的划伤和挫伤。死者头部的伤有可能是在跌落的过程中头部撞在护栏上某个球形扶手上造成的。我无法断定究竟是头颅的伤还是颈椎骨的伤造成死者死亡,但无论是哪一处伤,都会造成死者瞬间死亡,所以我认为确定造成死亡的直接原因意义不大。我没有找到死者患有心脏病的任何迹象,或者其他的能够导致死者眩晕或晕厥的疾病。我也没有观察到喝酒或者吸毒的迹象。
我观察了那条楼梯,我认为人很容易在上面摔倒。据我判断,死者的视力应该是正常的。”
帕梅拉。迪安小姐,死者的妹妹,证明了他哥哥在事故发生前健康状况良好,而且从未有过眩晕或晕厥的症状。他视力正常。他有的时候容易脾气暴躁。他舞跳得很好,所以走路姿势优雅,而且腿脚敏捷。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曾经崴过脚,但据她所知,并未落下病根。
还有其他的证据证明有几次人们在走同一条楼梯时也出过意外,别的证人则表示如果你足够小心的话那条楼梯并不危险。陪审团做出判决,认定是意外死亡,判决书另带有一附加条款,大意是陪审团认为那条金属旋转楼梯应该由一个更加牢固的楼梯取代。
布莱登先生摇了摇头,然后从面前的架子上抽出一张纸并在上面写道: 1 .死者似乎顷刻间就完全崩溃了。
2 .死者未作任何自救的努力。
3 .死者跌倒时仍紧紧夹着那本书不放。
4 .死者是头向下跌到楼梯的底部。
5 .脖子断了,头骨破裂,两者都是致命伤。
6 .身体好,视力好,舞跳得好。
他装上一斗烟,坐在那里盯着那张单子有那么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抽屉里摸索着找出了一张信纸,那似乎是一封未写完的信,或者是半途而废的草稿。
“亲爱的皮姆先生——我想有一件事只有让你知道才是正确的,在我们公司有些令人不安的事情正在发生,而这些事情有可能导致严重的——”
稍加思考后,他把这页纸放到了一旁,然后在另一张纸上开始胡乱地写起来,不停地涂改、重写,片刻之后,脸上慢慢地露出一丝微笑。
“我敢发誓,这里面一定有阴谋,”他嘀咕着,“巨大的阴谋。但困难在于,他们是如何操纵整个事件的。人们想要的无非就是金钱——但时,谁会出这笔钱呢? 我想不会是皮姆。那种做法似乎不符合他的个性,而且这也不可能是整个办公室所有人的共同合谋。可是,我还是怀疑。毕竟,他或许可以付一笔不小的数目去堵住——”
他又重新陷于沉寂,继续思索。
“那么,”帕顿小姐说着把一块手指形的巧克力蛋糕像掷标枪一样掷入口中,“你看我们的布莱登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
“你是说那位新来的宝贝吗? ”罗塞特小姐说,“亲爱的,如果你要是不停地吃那种甜食,你就会整磅整磅的长体重。是啊,我想他是一个挺可爱的人,而且他穿的衬衣简直太棒了。要是指皮姆付给他的工资,他是买不起那件衬衣的,不管能不能拿到奖金。更不用说那双真丝袜子了。”
“他一定是那种穿真丝衣服长大的人,”帕顿小姐表示赞同,“我想,一定是刚刚变成的穷人。所有的钱都由于股市崩盘或别的什么原因赔光了。”
“如果不是那种情况,那就一定是他的家族厌倦了继续供养他,把他推出门外让他自谋生路。”罗塞特小姐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她的体形最近变得比她的同事苗条了许多,也因此比她们更少了些多愁善感。“那天我问了他类似于他来此之前干什么的问题,而他回答说什么都干,他提到了他干过很多和汽车有关的事情。我想他一定是那种靠卖汽车拿佣金的有钱人,而且因为生意特别不景气,所以他才出来找了份力气活干——如果你同意我说写广告是力气活的话。”
“我想他一定聪明的可以。”帕顿小姐说,“你有没有读过他昨天给人造黄油写的广告标题? 简直就是白痴:‘那是非常,非常像奶油的东西。’那让汉乐的,差点儿没吐出来。我想宝贝一定是在开他的玩笑。但我真正想说的是,他要是没脑子,就不会想出那么可笑的广告词。”
“他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广告撰稿人。”罗塞特小姐坚定地大声宣布。她看到过那么多新撰稿人的到来,然后又像夜里航行的油轮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这些经验使她具有了总撰稿人一样的能力,能估量出他们的能量。“他有那种能力,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他是能干下去的。”
“希望他能。”帕顿小姐说,“他非常有风度。不像小威利斯那样,总是把东西啪的一声扔到你的面前,根本不把你当人。而且他付茶水钱的样子简直就是个绅士。”
“前几天,”罗塞特小姐说,“威利斯主动付了茶钱。
和其他人一样对那点儿茶点钱说三道四,真让我生气。加勒特也是其中之一。我上周六找他的时候他就非常粗鲁,暗示说我挣了他的茶点钱。我想他以为那样说很有趣,但我不这么想。”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
“不,他不是。根本不是。他总是在抱怨这件事。无论是切尔西果子面包,还是果酱面包圈,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我对他说:‘加勒特先生,如果你打算放弃每天的午餐休息时间,想从其他人都能享受的东西里挑出点儿毛病的话,不胜欢迎。’‘哦,不,’他赶紧说,‘我可不是办公室的小杂役。’‘那么你认为我是,’我回敬说,‘供你们差遣的女仆吗? ’于是他就对我说别发脾气。这实际上没什么,但这让你感到非常的厌倦,尤其是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还要拼命的工作。”
帕顿小姐点了点头。茶点的事情总是让人不断地产生抱怨。
“不管怎样,”她说,“朋友布莱登不会给我们添麻烦。每天就是一杯茶一块饼干。他就要这些。而且他还说他愿意像别人一样预付同样的茶钱,尽管他应该少付六个便士。我就是喜欢大大方方,对你说话又温柔的男人。”
“噢,他这个人的确巧舌如簧,”罗塞特小姐说,“而且爱管闲事。”
“男人都是这样。”帕顿小姐答道,“我说,你知道我昨天于什么了吗? 太可怕了。布莱登走进来向我要汉金先生的文件复本。我当时正拼命忙着老科普雷的一些破烂东西——他总是要我五分钟之内就弄完——所以我对他说:‘你自己找吧。’可是,你猜怎么的? 当我十分钟后到架子上去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他拿走了汉金先生的私人信件档案。他一定是瞎了眼,因为那上面有红笔写着‘私人’字样,有一英寸那么大。很显然,要是汉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暴跳如雷的。于是,我撒腿就往布莱登那里跑,而他就在办公室,正若无其事地读着汉的私人信件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你拿错了档案,布莱登先生。’我对他说。可他竟然一点都没感到羞愧。他只是把它递给了我,咧嘴一笑,说道:‘我刚刚开始意识到我可能是拿错档案了。能知道每个人拿多少薪水是很有趣的事情。’而且,我的天哪,他竟然在查看汉的办公室的人员目录。于是我说:‘可是,布莱登先生,你不应该读那个。那是非常机密的文件。’而他却说:‘是吗? ’他看起来非常的惊讶。”
“愚蠢的家伙,”罗塞特小姐说,“希望他别对别人说这些事情。他们都对自己的薪水非常敏感。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他们都非常渴望知道别人拿多少钱,而让别人了解他们的薪水又怕得要死。如果布莱登到处乱讲的话,他会惹上一些可怕的麻烦。”
“我警告了他,”帕顿小姐说,“而他似乎以为这很有趣,还问我他得用多长时间才能拿到迪安那样高的薪水。”
“让我们看一下,迪安拿多少? ”
“六镑,”帕顿小姐答道,“要是多,依我看也多不了多少。必须承认,没了他,他那个部门的人会脾气好的许多。有的时候,他确实惹他们生气。”
“要是让我说,”罗塞特小姐说,“我认为把上过大学的人和没上过的人混在一起工作并不是很有效果。与牛津和剑桥的人一起工作,大家总是相互讥讽和污言秽语,但其他的人似乎不适应这些。他们总是以为受到了嘲讽。”
“那是英格拉比让他们不痛快。他对什么事儿都是漫不经心的。”
“他们都是这样,”罗塞特小姐用她的经验准确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对他们而言,一切都是游戏,只有科普雷和威利斯才认真工作。如果威利斯想讨论形而上学的问题,英格拉比就开始背诵打油诗。从我个人的角度,我认为这些都无所谓。我事实上很喜欢这些。而且我认为这些上过大学的人吵起架来和其他的人就是不一样。要是迪安没跌下楼梯,他也一定会和威利斯大吵一架的。”
“我从来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帕顿小姐不解地说道,若有所思地搅拌着她的咖啡。
“我认为这一定是因为女孩子。”罗塞特小姐说,“威利斯过去常和迪安一起出去度周末,可是有一天就突然再也不去了。三月份的有一天,他们吵得非常凶。米特亚迪小姐听到他们在迪安的办公室里吵得不亦乐乎。”
“她听到他们为什么争吵了吗? ”
“没有。以米特亚迪小姐的为人,她先是在隔墙上用力敲打,然后走进屋里,让他们住嘴。她根本不懂如何对待人们的私人情感。多有趣儿的女人。哎呀,我想我们该回家了,不然,我们明早可就什么也干不了了。今天挺热闹的,不是吗? 账单呢? 你比我多吃了两块蛋糕。你该付一先令一便士,而我是九个便士。如果我给你一先令,那么你给我两便士,然后你付给女招待两便士小费,再付清账单,那样我们就两清了。”
两个女孩离开了考文垂街道人口处的街角饭馆,出门向右一拐,穿过皮卡迪利大街的旋转木马来到地铁入口。
当她们从地铁站走出来时,罗塞特小姐突然抓住帕顿小姐的胳膊。
“看哪! 那是宝贝呀! 看他打扮的! ”
“快走吧! ”帕顿小姐回敬了一句,“那不是宝贝。哦,他真的是呀! 看他穿的晚礼服和手里的栀子花,还有哎,我的天哪! 还戴着单片眼镜呢。”
对这些评论一无所知,那位先生依旧悠闲地踱着步向她们走来,嘴里还叼着一根香烟。当他们走到一排的时候,罗塞特小姐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并且说了声“嗨! ”
那个男人机械地举了举帽子并且摇了摇头。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流露出任何表情。罗塞特小姐羞得满脸通红。
“不是他。真难为情! ”
,“他把你当成妓女了。”帕顿小姐说,有一些困惑不解,又或许有一点点的满意。
“这有点儿离奇,”罗塞特小姐嘟囔着,有些恼火,“我敢发誓我刚才——”
“他一点儿都不像他,真的,尤其是当你在近处看时。”
帕顿小姐说,完全是马后炮,“我告诉过你他不是宝贝。”
“你当时也说过他是。”罗塞特小姐回头望去,刚好来得及目睹一件有点儿奇怪的事件。
一辆从莱斯特广场方向开过来的豪华轿车正缓缓地要停靠在克莱特恩酒吧对面的马路边。那个穿晚礼服的人趋步上前并且和车主人说了几句话,说话的时候,他扔掉了手中的香烟,一只手握住了车门把手,仿佛要准备上车一样。就在他准备上车时,突然有两个人从旁边的商店门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一个走到前面和小车司机讲话,另一个人用他的一只手抓住那个人优雅的臂膀。几句话之后,其中的一个人上了车坐在了司机旁边,另一个人打开了后面的车门。穿晚礼服的人先上了车,随后那个人也跟了进去,然后汽车开走了。整个事情发生的如此之快,以至于还没等帕顿小姐转过身来去响应罗塞特小姐发出的惊叫声,就全部结束了。
“他被捕了! ”罗塞特小姐惊叫道,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两个人是警探。真想知道我们那位戴单片眼镜的朋友都干了些什么。”
帕顿小姐感到有些胆战心惊。
“可我们却以为他是布莱登,还和他说了话。”
“是我和他说了话。”罗塞特小姐纠正了她的错误。对于帕顿小姐来说,把这样的荣耀揽在了自己的头上是很正常的,这符合她的性格。但就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明确地要把自己从这件事情上开脱出去呢,所以罗塞特小姐是不会容忍她出尔反尔的。
“那好,就算是你跟他说的话。”帕顿小姐只好认输,“我对你感到惊讶,罗,竟然因为人家穿得帅,要和一个骗子结交。不管怎样,如果布莱登明天不来上班,我们就会知道那是不是他了。”
但事实证明,那几乎不可能是布莱登先生,因为第二天一早他就像以往一样出现在他该在的地方了。罗塞特小姐还问他是不是有替身。
“那我可说不清,”布莱登先生说,“我的一个表兄弟长得有点像我。”
罗塞特小姐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有些地方稍微做了些修改,因为经过考虑,她想最好还是别提她被人误以为是水性女子那件事。
“噢,我想那不会是他,”布莱登先生答道,“他是个非常正派的人,在白金汉宫非常有名,都是正面的东西。”
“往下说。”罗塞特小姐说。
“我是家族的败家子,”布莱登先生继续讲道,“他在街上遇到我从来就当没看见。那一定是别的什么人。”
“你的这位表兄弟也姓布莱登,是吗? ”
“啊,是的。”布莱登说。
三、新撰稿人调查谈话
布莱登先生已经在皮姆广告公司工作一周了。在过去的一周里,他学会了以下这许多事情:在一个四英寸的版面上平均可以塞进去多少个单词;阿姆斯特朗先生对精心绘制的版面非常感兴趣,而汉金先生却认为美术工作实在浪费撰稿人的时间;使用词语“纯的”是危险的,因为,如果轻率的使用,就会把广告委托人置于危险境地,随时会受到政府监察人员的指控,因此,像“质量最好的”、“最好的配料”、“在最适宜的条件下包装”这样的词汇在法律上没有风险,也因此是安全的;像“给了某地某地的模具工厂雇员们数以千计的工作机会”和“完全英国制造”,无论如何,在表达的意义上都是不同的;英格兰北部的人们喜欢成味的黄油和人造黄油,而南方人则喜欢新鲜的;晨星报不会接受任何带有“治愈什么什么”字样的广告,但是却不会反对使用“减轻痛苦”或“改善症状”之类的词语,还有,进一步讲,任何商品如果声称能“治愈”什么,那么,它恐怕就不得不申请成为专利药品,那就得花一大笔钱;最有说服力的广告词通常是用讽刺的口吻写出来的,一则能让人们相信产品真正价值的广告总会造成——因为某种原因——写作手法的匮乏和平淡;如果,你要是极度牵强附会,一则广告的标题就能够曲解出下流淫秽的含义,而这样的含义又恰恰是英国广大公众能绝对无误地理解出来的含义;美术室的艺术家们最大的目的就是竭尽所能把广告词从版面上挤出去,而与此相反,撰稿人就像是一个处心积虑的恶棍,他的阴谋就是用无聊的废话占满整个版面,不给广告插图留一点儿空间;版面设计员,一名温顺的蠢蛋,夹在中间,可怜巴巴地拼命要使双方和解;此外,所有部门的人又都一样,痛恨那些广告委托人,他们总是坚持用礼品券、免费赠品、当地代理名录以及无聊而又难看的写实卡通把版面设计搞的污七八糟,既伤害了他们的个人利益,又让所有设计广告的人憎恶。
在没用任何人的帮助下,他熟悉了占据两层楼的广告公司各个办公室的位置,而且竟然还知道了上楼顶的路,在那里,通信员们在他们头儿的注视下做每天必做的体育锻炼。
而当天好的时候,那里还能很好地欣赏伦敦美景。他认识了一些客户经理,而且有些时候,能当场想起哪一个客户的广告业务是由哪一个客户经理负责。而对于他自己,他发现他已在本部门的同事间建立了一种亲密的朋友关系。公司有两位总撰稿人,阿姆斯特朗先生和汉金先生,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聪明才智和个人喜好。比如像汉金先生,从来不会接受一个在题目里含有形容词“重大的”广告;阿姆斯特朗先生不喜欢任何含有法官或犹太人图片的广告设计,而且有一次,威福莱茨烟草公司出产一种叫做“铁面法官”品牌的香烟让他痛苦不已,以至于他不得不把该客户其他所有的广告业务都转交给了汉金先生。科普雷先生,是位上了年纪又非常严肃的人,早在私立学校和大学培养撰稿人的热潮开始之前就进入了这个行业,拥有一种非凡的诀窍,能给罐装或袋装食品写出让人垂涎欲滴的广告词,大有造成人们消化不良的趋势。而对于他本人,任何罐装或袋装的食品都是有害的,他的食谱仅局限于半熟的牛排、水果和全麦面包。在他做过的事情当中,惟一能让他真正喜欢的就是给本伯利全麦面粉写广告。而当他的那篇给本伯利写的颂文——说本伯利全麦面粉能解脱人们烤面包的痛苦——被粗心的英格拉比无情地废掉的时候,他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沙丁鱼和鲑鱼罐头广告方面,他无人能敌。
英格拉比则专门研究那些谄媚顾客的广告,像二十人茶点( “深受时代宠儿欢迎的茶点”) 、威福莱茨( “在阿什科皇家赛马场,在考斯皇家快艇俱乐部,你会看到那些有鉴赏力的人们专门享用威福莱茨香烟”) 、法利鞋袜( “无论是大脚还是小脚,法利都会让你拥有一个良好的立足点”) 。
他住在布鲁斯伯里,是一名文学上的共产主义者,穿的是一色套头毛衣和灰色法兰绒长裤。他醒悟得既早又彻底,是皮姆培养的最有前途的撰稿人之一。在做完威福莱茨和时髦的鞋袜广告后,他几乎变得对任何类型的广告都产生了兴趣,而且在风格上也趋向于写“睿智型”的广告,说他“睿智”
是因为它表现得恰到好处。
米特亚迪小姐,拥有多少与他们有些相近的智力结构,除了女士用品外,几乎什么样的广告都能写,而在女士用品方面威利斯先生和加勒特先生则是更胜一筹,尤其是前者,他写出来的文胸和面霜的广告,都带有一种特别的略带哀愁的美感。就凭他的这种能力,他所挣的应该超过他现在的工资。总体说来,广告创作部的人们能够和谐地一起工作,能以一种互助的精神彼此协助创做广告,而且一天从早到晚挨个办公室串来串去。惟有两个人布莱登无法与其建立友谊,其中一个是科普雷先生,他对每一个人都十分冷淡;还有威利斯先生,他对布莱登始终有所戒备,布莱登搞不懂究竟为什么。若不是这样的话,创作部对他而言就再好不过了。
此外,这个部门还是个多话的地方。布莱登一生中从未遇见过这样一群爱说话的人,也从未有过这么多的闲暇去闲言碎语。更令人惊奇的是,在这种环境下竟然任何工作都能完成,不论方式怎样。这让他想起了在牛津的日子,那时候的论文总是在俱乐部开会和户外体育活动之余,神鬼不知地就写完了,而那些考试前几名的同学们总是吹嘘,自己一天学习从不超过仨小时。而现在的环境是再适合他不过了。他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家伙,而且还像一头年幼的小象一样拥有无尽的好奇心,而最让他感到快乐的莫过于当他沉浸在为苏波公司( “能让星期一变得心情第一”) ,或是为武氏牌吸尘器( “武氏道,尘埃净”) 创作广告的时候,被创作部的某一个家伙毫不客气地给打断,这些家伙早已厌倦了广告创作,一门心思就喜欢聊天。
“喂! ”一天早上,米特亚迪小姐叫了他一声。她是顺便到他办公室向他请教曲线球的问题——“假小子”太妃糖的经营者们决定在一系列的板球赛事上投放广告,广告的开头都是“噢,多棒的下手球啊”或者“呀! 那是个脚前球”,接下来用不同的曲线引出太妃糖的各种优点的曲线值——而在最高点处,加上一句“畦!这是一个曲线球”。
布莱登用铅笔在纸上画图解释曲线球是怎么回事,而且还在走廊里用铁面法官烟草的小铁简烟盒作示范( 示范时差点儿没打中阿姆斯特朗先生的头部) ,然后又进一步探讨了标题中用“哇”和“呀”的不同好处,但米特亚迪小姐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要离开的征兆。她坐在布莱登的写字台旁,开始画起了漫画。从她的漫画里看得出她有一定的功底,当她叫出那声“喂! ”的时候,她正在铅笔盒里找橡皮。
“什么? ”
“那是小迪安的圣甲虫护身符。它本应该早就送还给他妹妹的。”
“噢,是吗! 是的,我早就看到了,但不知道它是谁的。挺不错的。尽管它不是埃及的而且年代也不久远,但它是真正的缟玛瑙。”
“那可说不准,但是迪安喜欢它。他认为它是个十分灵验的吉祥物。他总是把它放在大衣的口袋里,或者在上班的时候放在桌子上。如果那天他把它带在身上的话,他或许就不会摔下楼梯了——至少,他说过这个东西管用。”
布莱登把那个圣甲虫摆放在了手掌心。它有大拇指的指甲盖儿那么大,有些重量,刻痕不深,除了一侧有一小道划痕之外,其他的地方都十分光滑。
“迪安是个怎样的人? ”
“这个,对死人用不着说坏话。但我非常不喜欢他。我认为他是个相当令人讨厌的小东西。”
“哪些方面让人讨厌? ”
“首先,我不喜欢他交往的那些人。”
布莱登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不,”米特亚迪小姐说,“我说的意思和你想的不一样。可是,我是说,我不能告诉您那些事情。但他过去常和德‘莫丽那些人混在一起。我想他以为那样做很聪明。幸运的是,那位卖淫女孩自杀的那个轰动的夜晚他不在场。如果他的员工卷入一件丑闻,皮姆肯定会羞得抬不起头来。皮姆这个人很特别。”
“你说的这个下流坯子死的时候多大岁数? ”
“噢,我想大概有二十六,或者二十七岁吧。”
“他怎么会来这家公司呢? ”
“和我们大家一样,我想是需要钱吧。他是不得不找份工作。没有钱你怎么能过上放荡的生活,而且他也不是个一般人,你知道吗。他父亲是个银行经理什么的,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想年轻的维克托不得不出来挣钱养活自己。但他知道怎样照顾好他自己。”
“那他是怎样和那些人交往呢? ”
米特亚迪小姐冲他咧嘴一笑。
“我想是有人选中了他吧。他长得有点帅气。我想你是在取笑我,死神·布莱登先生。你和我一样很清楚那些事情。”
“你这话是对我睿智的恭维还是表扬我的美德呢? ”
“你怎么会来这家公司远比为什么维克托·迪安来这家公司让人感兴趣的多。公司付给没有经验的新手撰稿人一周四英镑——大概刚够买一双你脚上穿的鞋吧。”
“哈! ”布莱登说,“你这是以貌取人! 很显然,亲爱的小姐,你从不在真正的伦敦西区购物。你们这些人是花钱只买物有所值的东西。我敬佩你,但不会效仿你。不幸的是,这世上有些东西没有钱是得不到的,比如火车票,或者是汽油。但我很高兴你能看上我这双鞋。在阿凯德的拉芝能买到这种鞋,而且,和法利时尚鞋袜不同,这是那种真正能在皇家阿什科赛马场见到的牌子,有品位的男人经常在那里聚集。他们那里有一个女士用品部,如果你在那里提我的名字你会——”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你选择从事广告业作为补贴己用了。”米特亚迪小姐清瘦的面庞上不见了疑惑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嘲笑。“那么,我想我得接着处理‘假小子’太妃糖广告了。谢谢你提供的关于曲线球的内幕消息。”
在她离去关上门后,布莱登沮丧地摇了摇头。“太大意了,”他嘟囔道,“险些露了马脚。噢,还好,我想我最好还是干点活吧,而且要尽可能装的和真的一样。”
他伸手拿过一个文件夹,里面塞满了纽莱丝广告的校样,开始认真研究起来。然而,他没能安静的太久,也就几分钟后,英格拉比慵懒的走了进来,嘴里的烟斗正嘶嘶地燃烧着,冒出浓烈的烟味,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兜里。
“我说,布鲁尔在这儿吗? ”
“我不认识他。但是,”布莱登补充道,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你可以在我屋里搜一搜。牧师的忏悔室和楼梯密道你随便搜。”
英格拉比在书架上随便地翻了翻。
“肯定有人把它藏在衣服兜里了。不管他了,你怎么拼Chrononhotonth010gos?”
“啊! 我能拼出来。我还能拼出来Aldibomntopho 一scoDhomio 呢。填字游戏吗? ”
“不,是铁面法官的广告标题。有趣儿吧? 我想我们得忍受一周的灰尘和噪声了。”
“为什么? ”
“法院的判决要被严厉执行。有人认为铁楼梯不宜继续使用。”
“谁呀? ”
“董事会。”
“噢,胡闹! 他们不允许那样做。”
“你什么意思? ”
“他们没有权利那样做,不是吗? ”
“也没有时间。”
“啊,我想是的。”
“你看起来感到很震惊。我开始在想,对于这件事你不是有什么私人情感在里面吧。”
“噢,上帝呀,怎么会呢,我干吗要那样? 那只是原则问题。那条楼梯似乎可以用来除掉不适宜的人。我琢磨那位已故的维克托·迪安是个不大受欢迎的人。”
“噢,这个我可不知道。正如你所说的那样,除了有些不太可靠,不接受皮姆的思想外,我还真没看到他有什么邪恶的品行。当然了,米特亚迪那群女人们讨厌他是真的。”
“为什么? ”
“噢! 她是那种正派的女人,不容忍任何品行不端的人。这和我不同,我的座右铭是,我活我的你活你的,但要保护你自己的利益。纽莱斯广告进行的怎么样了? ”
“还没动呢。我一直在想给‘二十人一先令’茶叶起个名字。据我对汉金的理解,对这种茶叶,他认为除了便宜就没什么别的可以宣传的了,那都是用其他茶叶剩下的节节末末制成的。它的名字一定要体现出它纯粹的价值和品质。”
“为什么不叫它‘家用混和茶’呢? 还有什么名字听起来比这更可靠,更能暗示它的经济实用呢。”
“好主意。我会向他建议这个名字的。”布莱登打着哈欠说道,“午饭吃得太多了。没想到下午两点半还得工作。
这不正常。”
“干这一行做什么都得用非正常的方式进行。噢,我的天哪! 你看那个手拿着托盘,盛着东西的人,又来找你送活儿来了! 别过来! 走开! ”
“很抱歉,”帕顿小姐心情明快地说,托盘上放着六只碟子,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灰色的、像粥一样的东西,“但是汉金先生问你是否能尝尝这些麦片粥,然后作个报告呢? ”
“亲爱的姑娘,看看现在是几点! ”
“是的,我知道,这的确有点不是时候,不是吗? 他们都标上了A 、B 和c ,这是问卷表,如果你能用完汤匙后还给我的话,我就可以让人洗干净给科普雷先生用。”
“那会让我呕吐的,”英格拉比抱怨道,“这是哪家公司的? 是琵波迪公司的吗? ”
“是的——他们推出一种罐装麦片粥——笛手佩雷池。不用煮,不用搅拌——只需加热罐体。你看商标上的吹笛手。”
“听我说,”英格拉比说,“快点去麦卡里斯特先生那里,让他尝尝。”
“我去过了,但他的报告是不被认可的,所以不能打印上交。这里有糖和盐,还有一罐牛奶。”
“你看,我们为公众服务得遭什么样的罪呀! ”英格拉比厌恶地嗅了嗅麦片粥,不情愿地拿起汤勺。布莱登严肃地用舌尖品尝起来,并示意帕顿小姐留下来。
“好了,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把这个调查表拿下去吧。
A 样:较好、麦粒完整,甜味坚果味道十足;一种充满大男子气的麦片粥。B样:甜味适中、工艺精细、味道缠绵、只是欠缺——”
还没等他说完,帕顿小姐就进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而英格拉比,一个憎恨嗤笑的人,转身跑掉了。
“给我说说,永远美丽的女神,”布莱登先生问道,“我那可怜的前任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为什么米特亚迪小姐恨他,英格拉比的恭维之词为什么总是多少有些鄙视? ”
对于回答这样的问题帕顿小姐不存在困难。
“为什么,那是因为他做事不干净。他总是到处闲逛,窃听别人的想法然后说成是自己的。如果有人向他建议某个标题,而恰好阿姆斯特朗先生或汉金先生喜欢的话,他是从来不说出处的。”
这样的解释似乎让布莱登很感兴趣。他一溜小跑冲下走廊,一头撞开了加勒特的办公室门。加勒特正面无表情地写着关于麦片粥的反馈报告,听到撞门声,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抬起了头。
“希望我没在关键的时候打断你的思路,”布莱登解释道,“但我确实想问你点事情。我的意思是说,那只是一个关于礼节的问题,也就是说,对那些不知道的事情该如何办理才符合规矩。我的意思是,这么说吧! 你看,汉告诉我让我给一种卖一先令的茶叶起个名字,我就胡乱起了几个名字,不久英格拉比来了我办公室,我就问了他一句‘你想怎么叫这种茶叶? ’之类的话,而他回答说‘叫它家用混和茶’,然后我说‘哇,这名字让我茅塞顿开’。因为它让我开了窍,就像一条毛毛虫突然落到你身上一样,让你感到震颤。”
“那么,那又怎样? ”
“是这样,刚才我和帕顿小姐谈论迪安那个家伙,你知道的,那个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我们谈论为什么我们这里有那么一两个人不是很喜欢他,而她对我说,那是因为他经常从别人那里寻找创意,加上一些自己的东西后把他们提出来。我想知道的是,向别人请求帮助合乎这里的规矩吗? 英格拉比没告诉我这些,可是当然了,如果我——”
“啊,是这样的,”加勒特说,“这里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尤其是在这条走廊上。如果你得到了什么帮助,你是可以以你自己的名义提出来的,但是,如果阿姆斯特朗,或无论是谁哪怕就是注意到了这个创意并开始说一些恭维的话,你就应该承认这事实上是别人的创意,而你自己只是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噢,我明白了。啊,非常感谢。但是,我想,如果别人听完后跳得老高,说这是他自1919年以来听到的最愚蠢的创意,这样的臭名你也只好自己承担了。”
“那当然。如果这时你说出那是别人的创意是再愚蠢不过的了。”
“噢,知道了。”
“迪安的问题首先在于它是背着别人偷窃他人的创意,而后又在汉金那里把功劳戴在自己的头上。但是,听我说,我要是你是不会过多地请求科普雷或威利斯帮忙的。他受的教育没有教会他们把自己的听课笔记借给别人。他们拥有的是一种寄宿学校的理念,那就是人要自食其力。”
布莱登再一次向加勒特致谢。
“如果我是你,”加勒特继续说道,“就根本不会和威利斯谈起迪安。他们有过节——我说不清是什么。不管怎样,我只是认为应该警告你。”
布莱登几乎有些感激涕零。
“在一个新地方落下脚真是很容易,不是吗? 我对您的帮助是最最感激的。”
很明显,布莱登先生是个感觉迟钝的人,因为刚过了半个小时他人就已经来到了威利斯的办公室,而且还把关于已故维克托·迪安的话题重新说了一遍。得到的答案是一个明确要求,要求布莱登先生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威利斯先生根本就不希望谈起迪安先生的事情。除此以外,布莱登意识到他们的谈话让威利斯感到极其窘迫且万分痛苦,就仿佛谈起了淫秽话题一般。他感到困惑,但没有放弃不谈的意思。
威利斯,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玩弄着一支铅笔,过了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
“如果你想卷入迪安的游戏,”他说,“你最好从这里走开。我不感兴趣。”
“什么游戏? 我不认识迪安。在我来此之前从未听说过他。你为什么要斥责我? ”
“如果你不认识迪安,你为什么要提起他? 他和一群我、毫不关心的人在一起鬼混,就是这样,而且从你的外表来看,我应该说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放荡的人。”
“德·莫丽那伙人吗? ”
“在我面前装作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没有多大用处,不是吗? ”威利斯蔑视地说。
“英格拉比告诉我迪安跟一群特别放荡的年轻人混在。
起,”布莱登不嗔不恼地说道,“但是我从未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他们也肯定会认为我非常守旧。他们一定会,真的。此外,我也不认为认识这些人会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他们中有些人真的很淘气。皮姆先生难道不知道迪安也属于那种‘放荡一族’吗? ”
“我想他不知道,否则他早就让他滚蛋了。不管怎样,迪安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 ”
“什么干系都没有。我只是对他好奇,就是这样。他似乎在这里是个不适宜的人。好像没有接受多少皮姆的思想精神,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话。”
“是的,的确如此。但是,如果你愿意听我建议的话,你最好别再打扰迪安和他以前的那些朋友们,否则这里的人是不会喜欢你的。迪安在有生之年所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从那条楼梯上摔了下去。”
“无论人们多么的不喜欢他,但对一个不在世的人,这似乎仍然有些过于残酷。他活着的时候一定有人爱过他。这正像一句歌词所说的那样:因为他一定是某个人的儿子。他没有亲属吗? 至少他有一个妹妹,不是吗? ”
“你究竟为什么想要知道他妹妹的事情? ”
“我没想。我只是问问,仅此而已。啊,我想我该走了。我非常喜欢我们的谈话。”
威利斯皱着眉头龟缩在椅子上,而布莱登在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后就到别的房间搜寻信息去了。通常情况下,打字室总是消息最灵通的。
“他只有个妹妹,”帕顿小姐说,“她和丝卡耐特女士用品公司有些关系。她和维克托一起租了间小公寓。公寓刷的油漆不错,但是颜色很傻。我想我就见过她一次。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我们的威利斯先生在感情方面曾经遭受过严重挫折,但似乎没给他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噢,我明白了。”布莱登说,心情十分高兴。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翻阅他的文件夹,但他的思绪却跑到了别的地方。他起身开始踱步,然后坐下,再起身,眼睛盯向窗外,最后又回到办公桌前。然后,从一个抽屉里,他拽出一张纸来。纸上写着去年的一串日期,而且在每个日期的后面又附着一个字母,就像下面这样:一月七日 G一月十四日 0一月二十一日 A一月二十八日 P二月五日 G抽屉里还有另外一些纸,上面的笔迹是一样的——可能都是维克托迪安的,但是,惟有这个单子似乎让布莱登先生产生了无限的兴趣。他认真地研究着那张单子,那种认真劲儿在一般人看来是不值得的,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起来,放在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
“是谁和谁,多少次,为了什么,在什么地方? ”布莱登先生的思绪在自由地飞翔。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起来。
“或许这是一个把苏波公司的产品卖给那些傻蛋的天才计划。”他自语道,然后就开始严肃地研究起他的文件了。
皮姆先生,皮姆广告有限公司的首席天才,通常在和公司新职员会面之前会给他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去适应自己的工作。他的理论是,在他们对自己的工作本质有所了解之前,任何的说教都是无用的。他是个有良知的人,而且十分小心地把和公司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和孩子,处好私人关系放在首要位置,上到部门的头头们,下到通信员,而且,他没有任何左右逢源的天分或是迷人的风度,紧紧依靠一种严格的原则去实现他的目的。大概在一周左右,他会派人把刚来的新人叫来,向他们询问工作情况,了解他们的兴趣,然后开始他著名的布道,讲解广告之道。如果他们能通过这种残酷的考验——通常那些紧张的年轻打字员们会在这样的压力下崩溃,然后接到解聘通知——就会被列入每月一次的参加茶会的人员名单。茶会通常是在那间小会议室举行。二十个人,都是从各个级别各个部门挑选出来的,聚集在皮姆先生权威的目光下,享用和往常一样的茶水,额外还配有公司餐厅制作的火腿三明治以及戴瑞费尔德斯有限公司提供的点心,并且彼此相互娱乐,时间是一个小时整。茶会的目的是为了增强部门间的感情,更进一步是为了增强全体员工间的感情,还包括对公司外的感情联系。茶会通常每半年要经过严格的评估,以观成效。除了茶会这类的小乐子之外,还有由部门和客户经理参加的非正式晚宴,通常是在皮姆先生的私宅里举行,在那里曾经一次解聘过六名雇员。欢乐的晚宴最后会在摆上两张桥牌桌子之后结束,打桥牌分别由皮姆先生和皮姆夫人主持。对于那些客户经理秘书们、低级别的撰稿人和艺术创作员,一年里会被两次邀请参加家庭招待会,招待会上有乐队,舞会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高级员工通常应该参加这种招待会,并作为招待为他的下级们服务。对于那些小职员和打字员们,公司会举办打字员花园派对,派对上可以玩网球和羽毛球;而对于办公室通信员们,有每年一次的通信员圣诞招待会。每年的五月,会举办全体员工参加的,每年一次的晚宴和舞会,在这次晚宴上公司会宣布员工年终奖金的数目,而且人们会在表达忠心的热烈祝词中为皮姆先生的健康干杯。
依照这一套繁杂程序当中的第一项,从布莱登第一次在皮姆公司露面还不到十天,皮姆就召见了他。
“啊,布莱登先生,”皮姆先生说,脸上的笑容就像开关一样“啪”地一声打开,然后就紧张地猝然而止,“你现在干得怎么样啊? ”
“噢,相当不错,谢谢您,先生。”
“感觉到工作难吗? ”
“有点儿难,”布莱登坦诚地说道,“得承认在掌握工作的技巧之前有些难。多少让人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想必您懂我的意思。”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皮姆先生说,“和阿姆斯特朗先生以及汉金先生还处得好吗? ”
布莱登先生说他感到他们非常友善且乐于助人。
“他们对你的评价非常高,”皮姆先生说,“他们似乎认为你会成为一名不错的撰稿人。”他再一次露出微笑,而布莱登也只好厚着脸皮咧嘴一笑。
“在现在看来一切还好,您说不是吗? ”
皮姆先生突然站起身来,推开了那扇把他和秘书的办公室隔开的门。
“哈特丽小姐,不介意去维克斯先生那里一趟吧? 让他查一下达林斯公司经费的详细情况,把结果给我拿来。你最好在那里等他查完,把结果直接带回来。”
哈特丽小姐意识到她将被剥夺聆听皮姆先生关于如何从事广告业的布道机会——这主要是由于办公室木制的隔板太薄,以及皮姆先生洪亮的嗓音,那种哈特丽小姐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起身顺从地离开了。这就意味着,当维克斯先生整理材料的时候,她可以和罗塞特小姐以及帕顿小姐好好地聊一聊了,而她自己也不急着回来。罗塞特小姐曾含蓄地说过,威利斯先生暗示过关于布莱登先生的几种可能的可怕来历,而她又非常想知道最新的进展如何。
“好吧,”皮姆先生说,用舌头迅速地舔了一下双唇,似乎想振作起来去面对一个不愉快的会晤,“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
布莱登先生,心情十分放松,胳膊支在常务董事的办公桌上,伸头凑向前去,压低了声音和皮姆先生谈了有一段时间,而皮姆先生的双颊变得越来越惨白。
四、滑稽小丑的超级杂技表演
事实已经表明,星期二这一天是皮姆广告公哥广告创作部全体人员的耻辱日。问题是由图勒和卓乐普先生引起的,他们是纽莱斯、马特奥金以及卓乐普旅行者专用乳糖牛肉浓缩片的所有人。和大多数的客户不同——尽管这些客户都不同程度地让人讨厌,他们却是用书信从足够远的地方,以一个合理的时间间隔让你产生厌恶感,而图勒和卓乐普先生每周二都要光临皮姆公司,举行每周一次的例会。在会议上。
他们会审查下周将要发行的广告,撤销上周会议上所做的全部决定,提出让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意想不到的新提案。整个会议上他们会让广告公司两位最重要的人物连续几个小时插不上话,使他们不得不中断正常的公司工作,而他们说的又大多是没用的废话。本周会议所讨论的议题之一是要在周五的晨星报上刊登的纽莱斯十一英寸双版广告,这期广告要在这家重要的报纸主页右上角这一重要位置上刊登,紧挨着周五特写专栏。尽管它会随后在其他刊物上不同的位置上刊登,但无疑星期五的晨星报是最重要的。
这版恼人的广告通常的创作程序是这样的:每隔两个月左右,汉金先生会给广告创作部下发一个紧急约稿通知,大意是急需大量的纽莱斯广告稿件。在创作部齐心协力发挥聪明才智的情况下,很快就把大约二十份广告词交到汉金先生手里。在他那支严厉的蓝铅笔下,这些稿件会被砍到十二份左右,剩下的稿件将被送到创作室进行艺术创作,加上说明插图。然后,它们会被送到或交到图勒和卓乐普先生的手里,他们会不耐烦地先删掉一半,然后再愚蠢地随意添加或修改,把剩下的广告设计弄得面目全非。随后,创作部又得再一次痛苦地创作另外二十份稿件,这些稿件会经过同样的删除修改,剩下的六件会侥幸通过,这样一来,两次加一起凑够接下来三个月所需的十二份广告词。到这时,创作部的人才敢喘上一口气,而且是暂时的。那十二份广告设计会被盖上紫色的戳记“客户已通过”,而且会附上一个说明,标明公司建议的发行顺序。
每周的周一,高男先生,纽莱斯的客户经理,必须全神贯注地去完成一件工作,就是确保把周五要用的广告设计安全送到晨星报报社。他会挑出本周要用的版本,并派人从美术室取回已绘制好的插图。如果插图是最终版本( 很少会是) ,他会把它送去制模,一起送去的还有广告词和精心绘制的插图。而制模工人们总是抱怨得不到足够的时间去从容工作,他们会做一个简单的线条凸版。然后,整个印模会被送到排版工的手里,他会用铅字在印模上加上标题和广告词.再配上一个规格不对称的产品名称印模,这样印版就制作完成了,完成后会印出一个校样,把它送还给高男先生,同时附上一张纸条不满地说印版比要求长了半英寸。高南先生只得纠正印刷错误,诅咒他们瞎了眼,用错了名称印模,并指出他们给标题配用的铅字错了,然后他就不得不把校样剪开,重新把它们粘成正确的尺寸后再送回到排版工手里。
到这个时候,时间通常是周二上午十一点钟,而图勒先生或是卓乐普先生,或两个人同时,正和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等在会议室里,不断地大声要求拿来他们的十一英寸双版广告。等新校样一回到高男先生的手里,他会立即差遣办公室的通信员把它送到会议室,然后立即逃之夭夭,如果时间来得及,他会去用他的上午茶。图勒先生或者卓乐普先生会向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指出插图或广告词中的许多缺陷和不足。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阿谀地对他们客户所说的一切都表示同意,承认他对此本不知情,还主动请求卓乐普( 或图勒先生) 提供修改建议。而后者,和大多数客户一样,只会提出破坏性的而不是建设性的批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被吹捧的飘飘然,并去玩儿命地构思,直到把脑子搞得一片空白,恰恰在这个时候,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的说服才会起到奉承的效果。经过半个小时的娴熟的处理,卓乐普先生( 或图勒先生) 会发现从那个被他们否决掉的设计方案中他们能找到一种让他快慰和解脱的感觉。那时他会意识到,实际上只需改动一个句子并加上一个提供礼品券的插图就足以了。然后阿姆斯特朗先生会把方案送回到高男先生那里,并要求他做出如上改动。高男先生,高兴地意识到这绝不会像重新设计方案和写一篇新广告词那样难,从原件上找出撰稿人的名字缩写,告诉他去掉三行句子,加入客户的改进方案,而他自己又得重新安排这则广告。
当这一切都被做完之后,广告词会被送还到排版工手里重新排版,排完后的印版再送到制模工的手里,此刻,一张这期广告的完整的印模才就此完成,而且一份全新的校样会送到高男先生的手里。如果有些运气的话,印模会没有一丁点儿的瑕疵,这时铸版工人就得立刻开工制出足够的铅版,好送给其他刊载纽莱斯广告的报纸,同时还要送去一张校样。在星期二的下午,调度室会派人把铅版送到伦敦的各家报纸,外省的报纸则要邮寄或用火车快运,而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期广告会如期出现在周五的晨星报以及其他报纸上。这个过程是如此的漫长和艰辛,在从纪德公园开往利物浦大街的火车上,当人们打开他们的晨星报时,那些“纽莱斯抚平你扭曲的神经”的广告才会给人们的视觉造成那样强烈的冲击。
在这个特别的星期二,人们的情绪异常的躁动。首先,天气格外的闷热,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而且皮姆广告公司的顶楼,铺着铅板镶着玻璃,此时变成了一支闷热的火炉。
其次,人们在期待布拉德伍德兄弟有限公司的两位董事来访,这是一家极其传统而且带有宗教意识的公司,制造糖果和无酒精饮料。警告已经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女性职员这期间要禁止吸烟,而且任何啤酒或威士忌广告的证据必须小心藏好,不能被他们看到。第一条禁令对米特亚迪小姐和创作部的打字员们压力最大,她们平时吸烟,虽不鼓励,但管理层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帕顿小姐,由于汉金先生的婉转建议而变得更加地沮丧,汉金说她的胳膊和脖子暴露得太多,已远远超过了布拉德伍德兄弟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们所能接受的审美观念。完全出于任性,她穿上了一件厚毛衣遮住她刺眼的肉体,而且还卖弄地向接近她的人搔首弄姿。卓乐普先生,要说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比图勒先生更吹毛求疵,那天早上来的格外的早,来参加每周一次的纽莱斯会议,而更不幸的是,为了显示他的超凡的个性,它否掉了原本已被图勒先生通过的三则广告。这就意味着汉金先生不得不比以往提前近一个月进行紧急约稿。阿姆斯特朗先生正犯牙疼,对罗塞特小姐说话时都格外简短,而罗塞特小姐的打字机不知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所以打出来的东西非常靠不住。
英格拉比先生正捧着他的文件夹用功,视线里出现了高男先生可憎的身影,手里拿着一页纸。
“这是你写的吗? ”
英格拉比先生不情愿地伸出手,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又还了回去。
“你这该死的笨蛋,你得让我告诉你多少遍,”他和颜悦色地说道,“那些首字母缩写不是用来辨别作者的吗? 如果你认为DB是我的话,那你不是瞎了就是傻了。”
“那究竟谁是DB? ”
“那个新来的,布莱登。”
“他在哪儿? ”
英格拉比先生伸出拇指用力一甩,指了指隔壁。
“没有人。”高男先生宣布道,他出去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就回来了。
“到别处找一找。”英格拉比建议道。
“好的,但先看一下这里,”高男先生说道,试图说服他,“我只想得到一个建议。这该让美术室的人怎么去处理呢? 你是说汉金先生通过了这个标题吗? ”
“可能吧。”英格拉比说。
“那好,可是他,或者是布莱登,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认为我们该怎么给他配插图呢? 客户看过了吗? 他们是永远不会接受的。给它艺术设计有什么意义吗? 我想不出汉金怎么会通过它呢? ”
英格拉比再一次伸出手。
“简洁、明快而且充满亲情,”他感慨道,“它有什么问题吗? ”
标题是:——! 如果生活空虚请用纽莱斯“可不管怎样,”高男抱怨道,“晨星报是不会接受的。他们不会接受任何看起来消极的东西。”
“那是你的事情,”英格拉比说,“为什么不去问他们? ”
高男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不敬的话。
“但不管怎样,如果汉金通过了,我想就得给他排版设计,”英格拉比说,“当然了,美术室是——喂! 嗨! 那是你要找的人,你最好跟他说。布莱登! ”
“来了,”布莱登先生答道,“布莱登报道!”
“你躲到哪儿去了,让高男找不到你? 你肯定知道他在找你。”
“我上楼顶了,”布莱登如实答道,语气里充满了歉意,“上面凉快。有什么事吗? 我做错了什么吗? ”
“是这样,是关于你写的标题,布莱登先生。你想让美术室的人怎么给它配插图昵? ”
“我不知道。那得看他们的聪明才智了。我一直认为应该给别人留下自由想像的空间。”
“可是他们得画什么才能表达出‘空虚’的意思呢? ”
“让他们买票向爱尔兰扫烟囱的学习,他们会学到好多东西。”英格拉比说。
“我想那和如何画出‘很多’这样的意思一样。”布莱登说出了他的建议,“有个画家叫刘易斯·卡罗尔,你知道他。你是否曾看过一幅画,作品的主题是要表达出‘许多’的意思? ”
“噢,别傻了,”高男抱怨地叫了起来,“我们得做点什么解决这个问题。你真的认为这是个好标题吗,布莱登先生? ”
“这是到目前为止我写出来的最好的标题,”布莱登满腔热情地说,“要不是那种内在的美,汉金是不会通过的。
难道他们画不出一个看起来空虚至极的人吗? 或者就画一张空虚的面孔,就像那些‘这些缺失的特征是你的吗? ’广告一样。”
“好吧,我想他们能吧,”高男只得认了,尽管心中有些不平。“我会向他们提出你的建议的。谢谢。”他又缓缓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去。
“他生气了,是吧? ”英格拉比说,“肯定是因为这该死的天气。你干吗要去楼顶? 那上面热得像只烤炉。”
“的确如此,但我只是想体验一下。事实上,我是在隔着楼顶的护墙向下面的铜管乐队扔硬币。我有两次砸到了那只低音大号。硬币砸在大号上的声音非常大,你知道吗,他们都抬头向上看,想知道它是从哪里掉下来的,而我则躲在护墙的后面。那护墙真的很高,是不是? 我想建楼时他们是想让这座楼看起来更高。无论如何,它确实是这条街上最高的楼。楼上的视野真的非常好。‘没有什么比这地球更美丽。
的了。’用不了多一会儿就会下雨,得跟下刀子一样。你看天都黑成什么样子了。”
“如果说黑,你看起来更黑,”英格拉比说,“看你裤子后面。”
“你真是什么都想知道,”布莱登抱怨道,警觉地扭过头看了看,“上面被烟熏得有些黑,我坐在天窗上了。”
“你似乎是从一根管子上爬到了什么上面。”
“啊,事实上是从一根管子爬下来的。就爬了一根——挺好看的一根管子,它让我产生幻觉,就是想爬一爬。”
“你疯了,”英格拉比说,“这么大热天,和一根脏管子过不去。你究竟干什么了? ”
“我掉了东西,”布莱登先生说道,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掉到了洗手间的玻璃屋顶上。我差点儿没把屋顶踩漏。老斯梅勒正在洗手,要是我掉下去,砸在他头上,那还不得吓死他呀? 那时我才发现我根本不用从管子上爬下去,回来时我是走的楼梯——两层楼通向楼顶的门都是开着的。”
“天热的时候他们通常会把门打开。”英格拉比说。
“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我说,能不能给我弄点儿喝的。”
“没问题,喝一杯庞贝金吧。”
“那是什么? ”
“布拉德伍德兄弟有限公司生产的一种不含酒精的饮料,”英格拉比咧嘴一乐,“用最好的德文郡苹果酿成的,像香槟一样冒出清爽的气泡,抗风湿,不醉人。医生推荐饮品。”
布莱登感到有点儿悚然。
“我认为我们所从事的行业极不道德。我真的这么想。
想一想我们是怎么造成顾客们消化不良的吧。”
“啊,是的——但是也要想一下我们又是怎样努力让他们恢复正常的。我们用一只手把一切都破坏掉,再用另一只手重新修复它们。我们用罐头食品破坏食物的维他命,再用‘来维他’补上。琵波迪公司生产的笛手佩雷池去掉了食物纤维,邦波利则把这些纤维重新打包制成早餐麦麸卖出去;我们用庞贝金把人们喝出胃病,我们再用派布莱茨帮助消化。而且通过迫使广大愚蠢的大众花两次钱——先花钱让他们的食品变成垃圾,然后再花钱让他们的食品重新恢复营养,我们就能推动商业这支车轮不停地向前滚动,而且给成千上万的人们提供工作—包括你和我。”
“多奇妙的世界啊! ”布莱登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你能说出人身上有多少个毛孔吗,英格拉比? ”
“我怎么能知道,干什么? ”
“给圣菲特写标题。要是让我猜,你说,九千万只行吗? 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数目。‘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九千万只为细菌敞开的门——圣菲特帮你把门。’听起来挺有说服力吧,你说呢? 还有一个:‘你能让你的孩子置身虎穴吗? ’这应该能打动那些妈妈们。”
“那真是个不错的构思——哇噢! 下暴雨了,你说得一点儿没错。”
一道闪电,一声巨大的炸雷,没有任何预兆,在他们头顶炸开了。
“我一直在期待这场暴风雨,”布莱登说,“那就是为什么我要上楼顶散步。”
“你说‘为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 ”
“我是去找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布莱登解释道,“你看,终于下了。哇!好大的一场雨呀。我真的很喜欢暴风雨。顺便问一句,威利斯为什么和我过不去? ”
英格拉比皱了皱眉,犹豫了。
“他似乎认为认识我这个人对他不利。”布莱登解释了一句。
“这个——我警告过你别和他谈论维克托·迪安的事情。他似乎已经产生了一种看法,那就是你是迪安的朋友,或别的什么。”
“但是,维克托·迪安究竟做错了什么? ”
“他交友不慎。可是,你为什么对迪安如此热心呢? ”
“啊,我想我是天生的好奇。我总是喜欢了解别人。就比如关于那些办公室通信员,他们在楼顶上做体操,对吧? 那是惟一允许他们上楼顶的时间吗? ”
“在上班时间他们是不敢上去的,以免被他们的头儿逮着。问这干吗? ”
“我只是好奇。我想,他们是一群淘气的家伙,男孩子总是这样。我喜欢他们。那个一头红发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他看起来是个挺帅的孩子。”
“那是乔——当然,人们都叫他红毛。他干了什么吗? ”
“噢,没什么。我想这楼里一定有很多只猫在屋顶上爬来爬去。”
“猫? 我从未见到过。只是在餐厅里有人养了一只猫,但我想它是不会爬上楼顶的。你找猫干什么? ”
“我不找—但是,那儿至少要有几十只麻雀,对吧? ”
英格拉比开始认为布莱登是被热糊涂了。他的回答被巨大的雷声淹没了。随后两个人都陷于沉默,而这时从外面的街上传来稀疏的噪声,然后大粒的雨滴开始砸在窗户玻璃上。英格拉比起身关上了窗户。
雨下得很大,就像根根木棍,挂着风声砸在屋顶上。雨水欢快地蹦跳着,流过铅板排水槽,像一条湍急的小河流进下面的贮水池。布劳德先生刚从他的办公室里匆忙出来,就被屋顶上落下的雨水灌了一脖子,于是大声叫过一个通信员上楼关上天窗。热浪和痛苦所带来的压抑就像脱落的鸭绒被暴风雨从办公室里吹得干干净净。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布莱登观察着六层楼下匆匆的行人,有的打开雨伞冲人瓢泼大雨,有的则什么都没有,急匆匆地躲进商店的门廊里。在下面,在会议室里,卓乐普先生突然露出了微笑,同意通过了六则广告设计外加一个三色折叠式小册子,而且还同意从本周的单双版广告中删掉五十六种钟声自选时钟的广告。哈里,一名电梯工,正领着一位被雨水淋湿的年轻女子走进电梯笼,并对她被雨淋湿表达了歉意,而且拿出一块抹布要帮她擦擦身上的雨水。那位年轻的女子对他抱以微笑,肯定地说她没有问题,而且问他是否可以见到布莱登先生。哈里把她领到汤普金那里,那是位接待员,他说他会上去通报,而且请教了她的名字。
“迪安小姐——帕梅拉·迪安小姐——是私事。”
那位接待员立即变得满怀同情。
“是迪安先生的妹妹,对吗,小姐? ”
“正是。”
“噢,好的,小姐。迪安先生的遭遇实在是太可怕了,小姐。那样失去他我们都很难过。您能先坐一会儿吗,小姐? 我就去通知布莱登先生您来了。”
帕梅拉·迪安坐了下来,并开始环顾四周。接待大厅在广告公司的底层,里面除了接待员的那张半圆的桌子、两把木椅、一条长木椅和一座时钟之外什么都没有。大厅所处的位置和楼上调度室的位置是一样的,大门外就是电梯和主楼梯,楼梯正好围着电梯井蜿蜒上行,一直通到楼顶,尽管电梯本身也是通到顶楼的。时钟的指针刚刚指向十二点四十五分,员工们就已经开始陆续穿过大厅外出,或者说笑着从楼上下来去洗涮打扮一下,准备去吃午饭。布莱登先生捎了个口信下来,说他过一会儿就下来,帕梅拉·迪安也只好通过观察从她身边走过的各式各样的公司员工来自娱自乐了。这是一位活泼、整洁的年轻人,完美的面庞配上了一头波浪式棕色头发,留着精巧的黑胡须,一口雪白的牙齿( 这是斯梅勒先生,她不认识的,他是戴瑞费尔德斯有限公司的客户经理) ;这一位个头高大,秃顶,面色微红,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胸前佩戴着一枚共济会的徽章( 哈里斯先生,户外广告部的) ;这个男人有三十五岁,一张带着怒色却又好看的脸,目光轻盈跳跃( 高男先生,正为图勒和卓乐普先生的不义之举而懊恼) ;这位则长得清瘦,干净利落,已经上了年纪(丹尼尔斯先生) ;又过来一位胖乎乎的矮小的男人,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微笑,一头金发,正和一位方下颏、塌鼻梁、红头发的人交谈着( 科尔先生,是哈罗门兄弟有限公司的客户经理,该公司以生产肥皂闻名,另一位是布劳德先生,摄影师) ;这一位有四十多岁,头发灰白,英俊,面色焦虑,陪着一位身穿大衣、富态的秃顶男人( 阿姆斯特朗先生陪同卓乐普先生去吃一顿昂贵的、缓和关系的午餐) ;这一位有些衣着不整,表情阴郁,双手插在裤兜里( 英格拉比先生) ;后面这位则有些消瘦,微微有些驼背,目光凶悍充满了敌意( 科普雷先生,正在想今天的午餐是否会和他的胃口) ;接下来是位纤瘦、红头发、面容焦虑的年轻人,一看到迪安小姐就突然僵在了那里,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然后就匆忙离去。这是威利斯先生,迪安小姐瞥了他一眼,冷冷地点了下头,对方也冷冷地回敬了一下。汤普金,那位接待员,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完整地看到了刚刚发生过的那一幕,相遇,脸红,匆匆的一瞥,点头,而且在脑子里再加上自己储备良久的有用的知识。这时走过来一位四十岁左右、身材修长的男人,长长的鼻子,淡黄色的头发,戴着一幅角质镜框的眼镜,一条裁剪精良的灰色长裤似乎刚刚遭到了虐待。他走到帕梅拉跟前,说出的话应该算是一句肯定的判断而不是一个提问。
“迪安小姐。”
“布莱登先生吗? ”
“是的。”
“你不该到这里来,”布莱登先生责备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样做有点轻率,你知道吗。可是——嗨,威利斯,是找我吗? ”
很明显威利斯先生今天不太走运。他刚刚克服紧张激动的情绪,转过身来明显是想和帕梅拉打个招呼,却刚好发现布莱登已经先他一步。他回答道:“噢,不,不是的。”——他说话的语气是如此的真诚以至于汤普金又为他的另一个新发现欣喜若狂,而且,事实上,已经兴奋的不得不急忙把头扎在接待台的后面,去掩盖他涨红的脸颊。布莱登面露亲切的微笑,而威利斯犹豫了片刻,转身夺门而去。
“我很抱歉,”迪安小姐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布莱登说,然后他提高了声音,“你是来取你哥哥的那些东西,是吧? 我带来了。我是用他的办公室办公,想必你知道这个。我是说,呃,你认为,呃,你是否能赏光和我共进午餐,可以吗? ”
迪安小姐同意了。布莱登拿过他的帽子,两个人一同出去了。
“哈! ”汤普金自信地自语道,“哈! 搞的什么把戏? 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姑娘,的确聪明。抛弃了那个年轻的小伙儿,却和这个新来的家伙出去了。我真不应该感到惊讶。要是不知道我还会责备她呢。”
布莱登先生和迪安小姐静静地站在下降的电梯里,没有给电梯工哈里留下任何了解秘密的机会。当他们来到南安普敦路上的时候,那位女孩才真正变成他的女伴。“接到你的来信时,我感到非常惊讶……”
威利斯先生当时正躲在邻近的一家烟草店的门廊里,听到了她说的话后脸色阴沉下来。随即他压低了帽子,扣上雨衣的扣子,走出门廊跟在他们的后面。雨越来越小,他们俩人走到一排正在等候的出租车前,坐上了离他们最近的一辆车。威利斯先生狡猾地等在一边,看到前面的车已经离开,才上了下一辆。
“跟上前面的那辆车。”他说,和小说里的人物一模一样。而那位司机,就宛如从埃德加·华莱士的书中刚刚走出来一样,面无表情地答道:“是的,先生。”然后踩下了离合器。
追踪并不惊心动魄,最后以一种最平淡的方式在斯特兰德大道的辛普森饭店门前结束了。威利斯付钱打发走了出租车,然后尾随在他俩的后面来到上面的大厅,在那里女士们可以得到优雅的服务。威利斯的猎物们在窗子附近找了一张桌子,而威利斯先生自己,尽管一位男招待想领他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但他毫不理会,偏要挤着坐到挨着他俩的一张桌子旁,而那张桌子早有一男一女坐在那里,很明显他们想独自用餐,见此情形,愤怒地给他让出了地方。即使如此,他的位置也不是很好,因为尽管他可以很好地看到布莱登和那姑娘——他们背对着他——但他们说的话他是一点儿也听不到。
“旁边的桌子不好吗,先生? ”招待向他建议。
“我在这儿很好,”威利斯不耐烦地答道。他同桌的客人们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而那位招待,无可奈何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这人脑子有病——但我又能拿他怎样呢? ”只好把菜单递给了他。威利斯含糊地点了羊脊骨肉,红醋栗果酱和土豆,然后开始盯着布莱登修长的后背。
“……今天很不错,先生。”
“什么? ”
“花椰菜,先生——今天非常不错。”
“随你便。”
那顶黑色的小帽子和那光滑的金色发髻似乎是已经贴在了一起。布莱登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个什么很小的物件,正给那姑娘看。是枚戒指吗? 威利斯睁大了眼睛使劲——“您喝什么,先生? ”
“淡啤酒。”威利斯胡乱地说道。
“是喝比尔森吗,先生,还是巴克利伦敦淡啤酒? ”
“啊,比尔森。”
“低度还是高度,先生? ”
“低度——高度——不,我是说低度的。”
“大瓶低度比尔森,对吗,先生? ”
“是的,是的。”
“要特卡德产的吗,先生? ”
“是的,不——真该死! 不管什么只要拿过一个上面有口能喝的就行。”似乎关于啤酒的问题招待能问个没完没了。那位女孩儿已经拿过那件东西,而且似乎在对它做些什么。那是什么?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究竟是什么? “烤土豆还是蒸土豆,先生? ”
“蒸的。”感谢上帝招待终于走了。布莱登正握着帕梅拉·迪安的手——不,他是在翻动她手上的东西。威利斯对面的女人伸手过来取他面前装糖的罐子——她的头正好挡住了威利斯的视线——在威利斯看来,她是存心的。她又坐了回去。布莱登还在仔细检查那件东西。
一辆大餐车,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脊骨肉,上面盖着银制的盖子,被推到他的身旁。一个盖子被打开了——烤羊肉的味道迎面扑来。
“有点儿肥,您能喜欢吧,先生? 半熟的可以吗? ”
我的天哪! 这家餐厅给人做的究竟是什么饭菜呀! 这羊肉可真叫人恶心! 那个招待正不停地向他的盘子里堆放的黄色的圆球一样的土豆看起来是那样的可憎! 花椰菜也是让人作呕——像是煮烂了的卷心菜! 威利斯——怀着厌恶的心情,不情愿地叉起伦敦最好的烤羊脊,咽到肚子里的感觉是既冰冷又沉重。桌子下他的双腿在不停地抽动。
这可憎的午餐在慢吞吞地进行着。那对愤怒的夫妻吃完了他们的醋栗派,没等上咖啡就走了,以此抗议所受到的侮辱。现在,威利斯可以看得更清楚了,而那一对此刻正欢声笑语,兴致正浓。在突然产生的片刻安宁中,帕梅拉的几句话清晰地飘到他的耳中:“那装束会很奇异的,你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的。”说完她又放低了声音。
“您还要添些羊肉吗,先生? ”
尽管他尽了最大努力,威利斯还是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继续坐在那里,直到布莱登看了一眼手表,似乎是在提示他自己和他的同伴,广告撰稿人有些时候是得去工作的。威利斯已经准备好跟他们走了,他已付完了账单。他现在惟一要做的就是用他随身带来的报纸把自己的脸遮挡起来,直到他们走过他这张桌子,然后——然后干什么呢? 尾随他们出去吗? 继续坐出租车跟踪他们,想看到他们拥抱的有多么热烈吗? 想探听他们彼此再说些什么吗? 想知道他们在定什么样的约会吗? 想发现他为帕梅拉设计什么新的阴谋诡计吗? 维克托·迪安已经消失了,他将要或是能做些什么,让她的世界更安全吗? 他没能作出决定。当他们俩走到他身边时,布莱登突然伸过头来,越过那份晚旗报,高兴地说道:“嗨,威利斯! 午餐用得好吗? 多好的羊脊肉呀,怎么没吃? 你应该要份豌豆。要搭车和我一块儿回去干那无聊的工作吗? ”
“不了,谢谢。”威利斯粗鲁地回绝了,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如果他刚才说的是“是的,谢谢”,那他不就至少可以使他们在出租车里的亲密交谈变成不可能了嘛。但是要和帕梅拉·迪安以及布莱登同乘一辆出租车,他做不到。
“不幸的是,迪安小姐不和我们一路走,”布莱登接着说道,“你或许可以和我一起走,握着我的手安慰安慰我。”
帕梅拉已快走到门口了。威利斯无法断定她是否知道她的同伴在和谁说话,而那个人刚才还在琢磨怎样避开他们别让他们看见,或者她是否只是把他当成了布莱登的一个朋友,而她本人并不认识。片刻之间,他下定了决心。
“好吧,”他说,“是有点儿晚了。如果你打车的话,我搭车和你一块回去。”
“这就对了。”布莱登说。威利斯站了起来和他一起走到帕梅拉等他们的地方。
“我想你认识我们公司的威利斯先生。”
“噢,是的,”帕梅拉微微一笑,冷冰冰的,“维克托和他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出了门,走下楼梯,来到大门外。他们终于站到了街上。
“我得走了。非常感谢你的午餐,布莱登先生。你不会忘了吧? ”
“当然不会。那根本不可能,不是吗? ”
“再见,威利斯先生。”
“再见。”
她走了,穿着一双小巧的高跟鞋,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繁忙的斯特兰德大道很快就吞噬了她。一辆出租车吱的一声停在了他们的身旁。
布莱登向司机说明了地址,摆手示意威利斯先上车。
“是个漂亮姑娘,迪安可怜的妹妹。”他高兴地说。
“你听着,布莱登,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耍什么把戏,但你最好小心点儿。我告诉过迪安,我现在也要告诉你,如果你把迪安小姐也搅进你那肮脏的游戏,那么你——”
“什么肮脏的游戏? ”
“你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或许我清楚,可那又怎么样呢? 难道我也像维克托·迪安一样,摔断脖子吗? ”
说到这里,布莱登转过头来,严厉地注视着威利斯。
“你会——”威利斯克制住了自己,“没关系,”他威胁地说,“你会得到应得的下场。我向你保证。”
“我毫不怀疑你做这种事情的能力,不是吗? ”布莱登答道,“但是你是否介意告诉我你究竟想得到什么呢? 据我观察,迪安小姐似乎对你的热烈追求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
威利斯的脸变成了暗红色。
“当然,这不关我的事。”布莱登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而他们的出租车在赫尔本地铁车站因为塞车正嘎吱嘎吱地、不耐烦地缓缓向前移动。“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似乎也不关你的事,对不对? ”
“那就是我的事,”威利斯反击道,“那是一个正派人的正经事。我听到了迪安小姐和你有个约会。”他气愤地接着说道。
“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侦探,”布莱登装作十分钦佩的样子说,“但你真的应该更小心一点儿。当你尾随别人的时候,要注意他们是否坐在镜子前面,或任何能当做镜子的物体前面。在我们坐的桌子前面有一幅画,从上面的玻璃我能反窥到半个餐厅。这是做侦探的基本常识,我亲爱的华生。我不怀疑经过锻炼你能做得更好。但是,我们的约会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我们计划周五参加一个化妆舞会。我们晚上八点在宝斯町见面去吃晚饭,晚饭后参加舞会。或许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是吗? ”
交通警察放下了胳膊,出租车晃了一晃驶上了南安普顿路。
“你最好作好准备,”威利斯嘟囔道,“我或许会接受你的建议。”
“我会很荣幸的,就我个人而言。”布莱登答道,“但你要自己决定,如果你参加晚会,会不会让迪安小姐难堪。
好了,好了,终于到了我们这个小小的不是家的家了。我们得把玩笑抛在一边,还得专心于我们的苏波、庞贝金和琵波迪的笛手佩雷池。一个令人愉快的职业,尽管有时缺少点意外刺激。但我们不能抱怨。我们不可能期待一周左右就要发生一次打斗、谋杀或意外死亡什么的。顺便问一下,当迪安跌下楼梯的时候你在哪里? ”
“在洗手间。”威利斯毫不迟疑地答道。
“在洗手间,真的吗? ”布莱登再一次仔细地观察着他。“在洗手问? 你让我感到很奇怪。”
到了下午茶的时间,创作部的紧张气氛缓解了许多。那位兄长来了,然后又走了,没有看到任何不合礼节的地方;卓乐普先生,午餐让他温和了许多,已经通过了三份大型招贴画的广告设计,几乎是未提任何问题就通过了。此刻他正和皮姆先生在一起,而且几乎就快被说服同意增加秋季广告宣传的预算。正犯牙疼的阿姆斯特朗先生,从卓乐普先生那里解脱出来后,就抽身去看牙医了。高男先生,到罗塞特小姐那里给自己的私人信件买邮票的时候,高兴地宣布钮莱斯的单双版广告已送去印刷了。
“是那个‘难驾驭的牛吗’? ”英格拉比问,“真让我惊讶。我原以为它会给我们添麻烦呢。”
“我相信每个人都会那么想,”高男说,“那是苏格兰语,有谁会不知道它的真正含义呢? 还有谁不知道那暗示着我们把女人叫做母牛吗? 有谁还看不出来那是个现代派的设计吗? 但阿姆斯特朗还是使了些办法让它通过了。我能把这封信放在‘寄出’信件栏里吗,罗塞特小姐? ”
“你们好阴险啊。”那位小姐答道,带着令人亲切的幽默感,把用来装信的筐推到他的面前。“我们所有的伙伴都会享受到快速服务,而且会立即以最快最保险的路线送到目的地。”
“让我们猜一下,”加勒特说,“我打赌收信人是位女士,而他是位已婚的男士。别,你别那样。高男,你个老鬼——你别动,好吗? 告诉我们信是写给谁的,罗塞特小姐? ”
“K 史密斯先生。”罗塞特小姐说,“你输了。”
“那是骗人的! 那肯定是个假名。我怀疑高男在什么地方养了个情人。你们可千万别相信这些蓝眼睛的英俊男人。”
“闭上你的嘴,加勒特。我从没干过那事。”高男先生说,一边摆脱加勒特的手,一边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挥了一拳,像是要打他的样子。“在我的一生中,从未遇到过像你们这样这么爱管闲事的人。在你们眼里就没有正经事,连一封男人的公函你们都不放过。”
“在广告人的眼里还有什么是正经事吗? ”英格拉比问道,边说话边给自己的咖啡加了四块方塘。“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向那些对我们完全陌生的人们询问个人隐私问题,我们敏感的嗅觉也因此变得迟钝了。‘母亲们! 你们的孩子已经养成有规律的习惯了吗? ’‘用餐时,你的腹部是否有满胀感? ’‘你对自己的排泄感到满意吗? ’‘您能否确信你使用的卫生纸是无菌的? ’事实上,连你最亲密的朋友也不敢问你这样的问题。‘你是否因体毛过多而痛苦? ’‘你喜欢让别人看你的双手吗? ’‘你是否问过你自己你有体味吗? ’‘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在你身上,你是否担心这样的意外也会发生在你爱人的身上呢? ’‘为什么要在厨房花这么多时间? ’‘你认为地毯是干净的——可是,它真的干净吗? ’‘你是头皮屑的殉难者吗? ’在我的内心深处,有时我问我自己,那些饱受折磨的公众为什么就不站起来反抗,杀死我们这些人。”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有我们这种人存在,”加勒特说,“他们都以为广告是自己出来的。当我告诉别人我是干广告的,他们总是问我是否是设计招贴画的——他们从未想过我是写广告词的。”
“他们以为那是做广告的人自己写的。”英格拉比说。
“当人们使用这些产品的时候,人们应该看清楚制造商们提出的某些建议。”
“希望人们能做到这一点,”英格拉比咧嘴一笑,“那让我想起一件事。你是否知道那件白痴产品,达林斯公司有一天推出的——给旅行者准备的气垫,上面安了一个洋娃娃坐在正中间,手里握着一个‘有人’的标签。”
“干什么用的? ”布莱登问。
“是这样,产品的创意是,你把坐垫放在火车的座位上,洋娃娃会告诉别人此座有人。”
“但是用没有洋娃娃坐垫不也一样占座吗。”
“那当然,但你能看出来人们有多么愚蠢。他们喜欢没用的东西。哦,不管怎样,他们——我是说达林斯的人——完全靠自己为那个垃圾弄出了一份广告词,而且还非常满意。他们想通过我们为他们发行这期广告,直到阿姆斯特朗进发出他那怪异的笑声,他们才红了脸作罢。”
“什么样的广告? ”
“是一张图片,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正弯着腰把坐垫放在车厢的角落里。你猜标题是什么? ‘别让别人偷走你的座位。’”
“还不错! ”布莱登说。
这位新来的撰稿人那一天出奇的高产。当卡兰普夫人率领她的女子纵队开始攻打工作一天所积累下来的灰尘时,他还在办公室里,正为圣菲特苦思冥想( 有灰尘的地方就有危险! 盥洗室里有骷髅;刺客潜伏在厨房的水池里! 比炮火还致命——细菌!!) ——遗憾的是,清洁女工们并没有用圣菲特武装她们自己,只是用了普通的黄色肥皂和清水。
“进来吧,进来。”当看到这位善良的女士恭敬地站在门口迟疑不定时,布莱登亲切地叫道,“快进来把我、我的工作和其他的垃圾一起都扫除出去吧。”
“好的,没问题,先生,”卡兰普夫人说,“我不会打扰您的。”
“我干完了,真的。”布莱登说,“我想公司里每天一定有很多的垃圾要打扫。”
“是的,先生——说您也不信。那些废纸——是啊,我想纸张一定很便宜,那才叫多呢。每天晚上一袋子一袋子地向外运。当然,都被送到纸浆厂去了,但都一样,那一定是笔不小的开支。还有盒子呀,纸板呀等等零碎的东西——我们收拾起来的垃圾会吓你一跳的。我有时候在想,一定是公司的女士们和先生们从家里把废弃不用的东西都带到公司,扔到这里了。”
“我不会感到奇怪的。”
“而且都是扔到地板上,”卡兰普夫人接着说道,情绪也高涨了起来,“几乎没有扔到废纸篓里的,天知道他们买那么大的纸篓干什么用。”
“那一定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天哪,先生,我们都懒得去想那些事情。我们只是把垃圾扫起来,装上袋子用电梯送到楼下。尽管有的时候我们因发现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我们大笑一场,但通常我们只是看上一眼,确信是无用的东西后就扔掉了。有一次我就在英格拉比先生的办公室里拾到一张两英镑的票子。他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总是丢三落四的。就在不久以前——就是可怜的迪安先生发生不幸的那一天,我在楼道里捡到一块小石雕——看起来像是护身符或是小饰品之类的东西。我当时想一定是在那个可怜的人摔倒时从他口袋里掉下来的,因为杜雷特夫人说她曾在他的办公室见过那个东西,所以我就把它带到这里,放到那个小盒子里了。”
“是这个吗? ”布莱登把手伸进大衣兜里,拿出了那块缟玛瑙圣甲虫雕刻。不知为什么他忘了把它还给帕梅拉·迪安。
“就是它,先生,看起来挺滑稽的东西,不是吗? 像只甲壳虫。它当时就躺在铁楼梯下面的一个黑暗角落里,而我当时还把它和别的一样当成小卵石了呢。”
“你说‘别的’是什么意思? ”
“是这样的,先生,就在发现它的几天之前,在同一个地方我发现了一小块圆的河卵石。我当时还自语了一句‘唉,在这儿能找到这样的东西真是有趣’。但是我想,那块石头一定是来自阿特金斯的房间,为了养病他今年早些时候去海边度过假,而且你知道人们喜欢在口袋里装满贝壳和河卵石之类的东西。”
布莱登再一次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和这个差不多,对吗? ”他伸出手,出示了一枚光滑的、和他大拇指指甲一样大小的、饱经河水冲刷的河卵石。
“非常像,先生。能不能告诉我,先生,您也是在走廊里找到的吗? ”
“不——我是在屋顶上找到的。”
“哈! ,' 卡兰普夫人说,“那一定是那些通信员干的。只要他们的队长不在,没人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在上面操练,是吧? 了不起。让他们长出更强壮的身体。他们什么时候操练? 是午餐时间吗? ”
“噢,不,先生。皮姆先生不让他们在午餐后到处乱跑。他说那会影响他们消化而且会让他们腹痛。皮姆先生是个很特别的人。通常每天八点半他们开始上班,先生,穿着他们特制的长裤和衬衫。八点二十他们到公司,换好衣服,准备上班。午饭后,他们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待一会儿,读读书或是做些比较安静的游戏,有时候会玩推硬币或是挑圆片之类的游戏。但是他们必须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先生。皮姆先生不喜欢午餐时间有人在办公室里到处乱走,先生,当然,其他时间无所谓,正是这些孩子们每天到处撒消毒剂。”
“哈,是了! 喷洒圣菲特我们就安全了。”
“是的,先生,只是他们用的是基耶司消毒液。”
“噢,真的吗。”布莱登说,再一次对于广告公司在现实生活中不愿意使用自己所赞美的产品感到惊讶,“是啊,我们在这里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卡兰普夫人,不是吗? ”
“噢,是的,先生。皮姆先生非常重视健康。一位非常好的绅士。下周,先生,我们要举办清洁女工茶会,在楼下的餐厅,会有鸡蛋汤勺比赛和摸彩桶,而且可以带孩子一块儿来。我的外孙女们总是盼着来参加这个茶会呢,先生。”
“我相信他们会的,”布莱登先生说,“而且我想他们肯定会喜欢一些新头绳之类的东西——”
“您真是太好了,先生。”卡兰普夫人说,充满感激之情。
“不必客气。”几枚硬币在布莱登的手里叮当作响。
“那么,我现在要走了,就拜托你给孩子们买些吧。”
在卡兰普夫人看来,布莱登是位非常好的绅士,而且一点儿都不高傲。
结果和威利斯先生预料的完全一样。他从宝斯町饭店一直跟踪着他的猎物,而这一次他感到十分确定没有被发现。
他的化妆舞会服装——是一件类似德国中世纪法官的制服,黑色的长袍,一顶黑色的带有刺绣圆孔的风帽把头和双肩遮的严严实实——很容易套在他平时穿的衣装外面。在考文特花园,他裹着一件旧雨衣,躲在一辆货车的后面毫无顾忌地窥视着,一直等到布莱登和帕梅拉从里面出来,他的出租车一直等在拐角处。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开着车,那种长长的高级豪华轿车,而不是坐出租,布莱登又是自己开车,因此使得他的跟踪任务变得极其容易。在跟踪开始之前,剧院散场的人流已经散去,所以他不必跟得太近以免引起怀疑。他跟在他们后面上了里士满大道向西,一直向西走,最后来到一所大房子前面,房子建在河岸上。在路上不断地有其他的车辆以及出租车加入他们向西行驶,到目的地的时候他们找到一个停着无数辆汽车的停车场。布莱登和帕梅拉直接开车进了停车场,一眼都没向后看。
威利斯,在出租车里换上了他的舞会服装。原本预料进屋时会有麻烦,但事实上却极其顺利。一位仆人迎上前来问他是否是会员。威利斯大胆地说他是会员并说他的名字叫威廉‘布朗,他感觉这个名字富有创意而且非常可靠。很显然这家俱乐部里有很多名叫威廉·布朗的人,因为那位仆人没给他制造任何麻烦,直接把他领进了一间装潢漂亮的大厅。
刚一进大厅,第一眼就看见了布莱登正站在一群喝着鸡尾酒的人群的外面,身上穿着那种小丑们常穿的黑白相间的服装,他刚从饭店出来时就已经穿上了这套服装,使得他极其扎眼而且容易辨别。帕梅拉·迪安穿着一件粘着细细的天鹅绒的服装站在他的身边,看起来像一块女人们经常使用的粉扑。从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传出了萨克斯管的旋律。
“这个地方,”威利斯先生自语道,“是一群道德败坏的人经常聚集的淫窝。”而这一次,威利斯先生真的没有猜错。
他对这里宽松的氛围感到惊讶。每个房间的门都毫无顾忌地向他敞开。有赌博的地方,有喝不完的美酒,还可以尽情地挥洒你的舞姿,还有威利斯先生听说过的纵欲狂欢。而在这一切的后面,他感觉到了还有其他别的什么东西,一些他不太理解的东西,那些东西它不能完全置身于外,但只是不得其解。
当然,他没有同伴,但他很快就发现他被吸引到一群兴致极高的年轻人当中,和他们一起观赏了一位脱衣舞女的全部演绎过程,她的赤裸身体在一顶高帽子、一只单片眼睛和一双漆皮长靴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赤裸。不断有人向他提供酒水——有些他付了钱,但大多数是被塞在他手里的,而这时他突然发现,如果他能掺着喝更多酒的话,他就能成为一名不错的侦探。他感到他的头在一颤一颤地跳动,而且失去了布莱登和帕梅拉的踪迹。他的脑海开始被一个念头所困扰,他觉得他们一定是进了他曾见过的那种小房间——里面的窗帘拉的严严的,一张沙发和一块镜子。他从围着他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开始急忙挨个房间寻找。他的服装又重又热,在厚厚的头巾包裹下,汗珠雨水般从脸上流下来。他发现在一间养花的暖房里面挤满了多情的、醉意浓浓的情侣们,但他要找的那一对儿却不在里面。他推开一扇门,发现他走进了一个花园。叫喊声和流水溅落的声音吸引了他。他冲进一条弥漫着玫瑰花香,上面爬满了藤蔓的小径,来到一个宽阔的、中间有一个喷泉的开阔地。
一名男子搂着一位女子蹒跚着从他身边走过,面颊红润,嘴里断断续续地进发出笑声,他的豹皮长袍已经脱到了腰问,而当他跑动的时候,葡萄藤叶子不断地从他的头上撒落下来。而那位女孩则像一台蒸汽发动机一样不停地尖叫着。他是一位虎背熊腰的男子,当他把怀中的那位不停抗议的女孩儿,身上还穿着舞会服装,扔进水池里的时候,他后背的肌肉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伴随着欢快的叫喊声,那女孩子应声入水。当她踉踉跄跄,湿漉漉地爬回到水池边上的时候,被那位男子再一次推回到水中,这一次欢笑声却突然变成了一连串的谩骂声。就在这时,威利斯看到了那个穿着黑白格小丑服的人。
他正在水池中央的雕塑群中攀爬——那是一群精致的雕塑,一对美人鱼和一条海豚支撑起一个小水池,里面蹲着那位小爱神,从旁边的一只海螺里喷出一注高高舞动的水柱。
那条穿着方格状衣服的纤细身影此时是越爬越高,身上滴着的水珠就像跃出水面的鱼儿一样,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他用双手抓住上面水池的边崖,晃了几下,一跃而上。就在那一刹那,威利斯感到了一种痛苦且又不情愿的羡慕。那是只有运动员才能做出来的轻松、优雅的高难动作。它展示了一种肌肉的力量,而没有丝毫的勉强或费力的感觉。他先是双膝跪在水池上,然后站了起来,开始攀爬那座铜铸的丘比特。片刻之后,他已经跪在了那尊神像俯下的双肩上,然后站了起来,任由喷泉的水喷洒在他的身上。
“我的上帝,”威利斯暗想到,“这家伙不是练过走钢丝就是喝得太醉而倒不了了。”下面传来了鼓掌的声音,而一位女孩儿则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就在这时,一位身材很高的女子,穿着一条银灰色的绸缎长袍,推开威利斯,冲过去跳上了水池边高高的边崖上,金黄色的头发就像一轮淡淡的光环照在她活泼的脸庞上,她发出的叫喊声盖住了其他所有人的声音。
“跳下来! ”她高声喊道,“头冲下跳! 我敢说你不敢! 敢跳吗! ”
“你闭嘴,戴安! ”观众当中一个比较清醒的男人抱住她的双肩,用手捂住她的嘴,“水太浅了,他会摔断脖子的。”
她推开了他。
“你闭嘴。他会跳的。我要他跳。你去见鬼吧,迪克。
你是肯定不敢跳的,但是他敢。”
“我才不会那么傻呢。别胡闹了。”
“跳啊,小丑,跳! ”
那位穿着黑白格子衣服的小丑把它的双手举过那张滑稽的笑脸,摆好了姿势。
“别犯傻,伙计! ”迪克大叫起来。
其他的女人们也被这种想法煽动起来,她们的尖叫声淹没了迪克的声音。
“跳,小丑,跳。”
那条纤细的身影一跃而下,飞过舞动的喷泉,入水的一刹那几乎没有溅起一点水花,入水后像鱼一样沿水平方向滑了出去。威利斯屏住了呼吸。那是完美的一跳,动作潇洒优雅。他忘记了他对这个人的极度憎恨,而和其他人一起为他鼓起掌来。那位名叫黛安的女孩跑了过去,在他浮出水面的那一刹那抱住了他。
“噢,你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池水沁透了她褶皱的绸缎长袍。
“带我回家吧,可爱的小丑——我太崇拜你了! ”
那位小丑低下带着面具的头,亲吻了那位女孩。那位叫做迪克的男子试图把他从女孩身边拉走,可是脚下一滑,啪的一声,在一片笑声中,跌进了水池里。那位小丑随即把那位女孩抱在怀里。
“这是奖品! ”他叫道,“我给你们的奖品! ”
说完,他轻轻把那位女孩儿放下,拉住她的手。“快跑,”他喊道,“跑啊!我们跑远点,谁要是能追上我们,奖品就是他的了。”
所有人突然狂奔起来。当迪克从身边走过时,威利斯看到了他愤怒的表情,还听到他骂人的声音。有人抓住威利斯的手,他也只好跟着一起气喘吁吁地跑上那条长满玫瑰的小路。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脚,他跌倒在地。他的同伴放弃了他,叫骂着继续追赶。他坐起来,头已被头巾裹住了,他拼命地要把头巾去掉。
一只手突然放在了他的肩上。
“来吧,威利斯先生,”耳边响起了嘲弄的声音,“布莱登先生说让我陪你回家。”
他终于把头上的衣服弄掉,然后爬了起来。
帕梅拉·迪安就站在他的身边。她已摘掉了脸上的面具,双眼流露出调皮的目光。
五、布莱登改头换面
彼得温姆西勋爵登门造访了苏格兰场(苏格兰场是伦敦警察厅的通常叫法)的帕克总监察长,他是总监察长的内兄。
在布鲁斯伯里总监察长的公寓里,勋爵坐在一张宽大舒适的扶手椅里。在他对面,蜷缩在沙发上的是他的妹妹,玛丽‘帕克女勋爵,正忙着编织一件婴儿马甲。而帕克先生自己则坐在靠窗的地方,正抱着双膝,吸着烟斗。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个饮料瓶和一根汽水吸管。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趴着一只大个的虎斑猫。这是一个再平静不过的家庭场面了。
“这么说,你已经成为世界工人阶级的一员了,彼得。”玛丽女勋爵说。
“是的,我一周领取四个实实在在的英镑。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工作挣钱。每当我领到薪水时,我的内心感到无比骄傲。”
玛丽女勋爵微笑着看了她丈夫一眼,而他则高兴地报以一笑。当一个穷光蛋娶了一个富婆之后所造成的尴尬,就像他们俩这样,在他们的家庭里被一种巧妙的安排给化解了。
安排是这样的:玛丽女勋爵所有的财产都托管给她兄弟们,等待小帕克们长大后继承。在此期间,托管人有义务每周一次支付给女勋爵一笔和她丈夫的工资一样数额的生活费。这样,表面上两个人似乎维持了一种平衡,而这种无关紧要的畸形现象——若和小查尔斯·彼得,或者更年幼一些的玛丽- 卢卡斯特相比,总监察长则完全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此刻,那几个小家伙们正安静地睡在楼上他们自己的小床上,丝毫不会影响其他人。管理他们并不丰厚的收入让玛丽感到很高兴,而且也给她带来了很多好处。现在,在她富有的兄弟面前,她现在和她那位工人阶级丈夫一样拥有相同的优越感,那就是他们有的不仅仅是钱。
“但是,那究竟是个怎样的案子呢? ”帕克问道。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温姆西不得不坦白,“我被牵扯进这件事是通过弗雷迪·阿巴斯诺特的妻子——也就是雷切尔·利维,你认识她的。她认识老皮姆,而他是在什么地方的一次晚宴上遇到了她,告诉她有一封信让他困扰,于是她说,为什么不找个人调查调查呢,所以他就问,找谁呀? 于是她说他认识一个人——她没提我的名字,你知道的——于是他就问她是否能求我给查查这事,所以我就开始了调查,也正因此我来了你这儿。”
“你讲话的风格,”帕克说,“尽管很生动,但有点含蓄。你是否能不讲故事的开头,从中间讲到结局然后就停下来,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
“我试试,”勋爵说,“但我总是发现给故事结尾是件很难的事情。那么,是这样! 在一个星期一的早上——五月二十五日,确切地说,一位年轻人,名字叫做维克托·迪安,受雇于一家叫做皮姆广告有限公司作撰稿人——皮姆公司是一家广告代理商,位于南安普顿路北端,在公司里他从一条螺旋式铁楼梯上跌了下来,而且因摔伤而当即至死。
受得伤是:脖子断了,头骨碎了,一条腿断了,还有其他的一些小伤口和挫伤,各种各样的。惨剧发生的时间,就当时所能确定的最准确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分。”
“嗯! ,’帕克说,“像那样跌下去,伤得可是够重的。”
“在我看到那条楼梯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让我接着讲。在意外发生的第二天,死者的妹妹给皮姆先生送去了一张残破的纸,上面是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她说是在他哥哥的桌子上发现的。信的内容是警告皮姆先生,在他的公司里正发生着一件古怪的事情。信里署名的日期大约是死前的十天,而且很明显,能看得出来信是被搁到了一边,似乎写信人要仔细考虑想找出更谨慎的措辞。就是这样。那么,皮姆先生是一个有着严格道德规范的人——当然,不要考虑他的职业,广告业的职业宗旨就是为了钱去编造看似真实的谎言。”
“难道广告一点儿都不真实吗? ”
“不是,广告里有些东西是真实的。就像做面包得用酵母,但你不能只用酵母不用面粉。广告的真实,”彼得勋爵好像是在宣扬至理名言,“就像酵母,女人们把它藏在一日三餐里。它能产生适量的气体,把那些虚假的广告发酵成一种人们能吞咽下的东西。说到这儿,顺便提一下,那让我想起‘用’和‘由’这两个词的细微而又极其重要的差别。假如你要做柠檬水的广告,或者,为公平起见,我们拿梨子酒打比方。如果你说‘我们的梨子酒完全是用新鲜采摘的梨子酿制而成’,那就是说你只能用梨来酿制梨子酒,否则你的广告就会授人以柄;如果你说它是‘用梨酿成的’,而不说‘完全用’的话,那么结果可能会是这梨子酒主要是用梨酿成的;但如果你说‘由梨酿成的’,那么,你的意思是在说你用了一大筐的梨加上一吨萝卜酿成的,而法律却无法惩罚你——这正是我们的英语母语的细微之处。”
“你要记住,玛丽,下次去商场购物别买任何没有标明‘完全用’字样的东西。继续说,彼得——关于英语的问题就先到这儿吧。”
“好的,那么,也就是说那个年轻人是要开始写一封警告信,但是在他写完之前,他却在楼梯上摔死了。这究竟算不算是很可疑的情况呢? ”
“太可疑了,以至于听起来就像是纯粹的巧合。可既然你喜欢情节剧,我们就当它是可疑情况吧。有谁目击了事件经过? ”
“一位叫阿特金斯的先生和一位叫卡兰普的女士,他们是在楼梯的下面目击了事件经过。而另一位叫布劳德的先生是从楼梯上面看到的。他们提供的证词全都非常有趣。布劳德先生说当时楼梯的光线非常好,而且死者走得并不特别的匆忙,而其他人则说他跌倒得非常猝然,头部向前,而且手里紧紧攥着一份阿特拉斯时报,事后想从他手里把它拿出来都不容易。这意味着什么? ”
“那只能意味着那是瞬间死亡,死者极有可能摔断了脖子。”
“这我知道。但是你看! 你正在下楼梯,而这时你滑了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难道不是头向前跌下楼梯吗? 或者是跌坐在楼梯上,然后滑下去吗? ”
“那要看情况。如果是滑倒的,人通常会跌坐在楼梯上。但如果你是绊了一下,你就有可能头朝下跌下去。如果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情况就很难说得清。”
“那好,就算你说得对。那么——那种情况下你还会不会死死握住手里的东西——或者你会扔掉它,试图抓住楼梯扶手什么的去保护自己呢? ”
帕克先生考虑了片刻。“除非我手里是件瓷器,或别的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慢慢地说道,“否则我是会尽力去抓扶手自救的。而且即使在那时——我说不准。或许那是人的本能要握住手里的东西。但是人同样有本能去保护自己。我真的说不清楚。事实上,我们这样争论你或者是我,或是那位死者会怎样做是找不出答案的。”
找不到结果让温姆西有些不快。“让我们用怀疑的眼光去设想。如果他紧握手中东西的行为是由于瞬间肌肉的僵硬,那么死亡的过程一定无比短暂,以至于他来不及反应如何去保护自己。那么,死因只能有两种——摔断了脖子,那一定是他滚下楼梯后头戳在地上造成的;另一种是击中了太阳穴,那极有可能是跌倒时头撞在了楼梯扶手上的球形把手上。而且,滚下楼梯和从房顶上掉下来是不一样的——从楼梯上向下滚时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那样你是有时间作出反应的。如果他是撞在扶手上毙命的,那他一定是先摔倒然后撞上去的。那样也是同样的道理,那就需要更大的力量才能扭断他的脖子。为什么这么说,那是因为如果他感到他在向下滑,他能不抛开手里的东西设法去保护自己吗? ”
“我明白你想让我说什么,”帕克说,“你是想让我说他是先被人击昏,在跌下楼梯前已经死了。但我不这么看。
我认为可能有什么东西绊了他的脚,他绊倒后头向下撞在地上,撞击而死。那是完全有可能的。”
“那么让我这样说。你看这有可能吗? 事发当天的晚上,卡兰普夫人,那位清洁女工主管,在走廊里捡到一块缟玛瑙圣甲虫雕像,就在那条铁楼梯的下面。你知道,那个雕像是圆圆的十分光滑,而且有一定的重量,大小和扶手上的球形把手差不多。那只雕像的一侧,你知道吗,磕碎了一点点。它是属于死者的,他常常把它揣在大衣口袋里或是在工作的时候放在桌子旁。那能说明什么呢? ”
“我会说那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
“那磕碎的地方呢? ”
“如果不是以前磕的——”
“不是,他妹妹说她可以肯定。”
“那就是掉在地上时摔碎的。”
“你真这么想? ”
“真的。”
“我认为你应该仔细想想这个问题。还有:就在几天前,卡兰普夫人还是在那条楼梯的底部差不多相同的地方找到了和那块缟玛瑙差不多大小的一块光滑的河卵石。”
“真的? ”帕克说。他从窗边的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取饮料。“她是怎么说的? ”
“她说在她打扫办公室的时候总能发现一些让人难以置信的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她认为那块河卵石应该是阿特金斯先生的,由于有病他早些时候刚刚去海边度过假。”
“那么,”帕克说着把饮料的吸管从瓶子里拿了出来,“为什么难以置信? ”
“为什么,对呀? 这一块河卵石,就是这块,是我在卫生间的屋顶上发现的。我为了它从一根管子爬下去,还因此弄坏了一条法兰绒长裤。”
“噢,真的吗? ”
“是的,长官。我就是在那儿发现它的。我还发现天窗上有一块油漆被刮掉了。”
“什么天窗? ”
“就是那条铁楼梯正上方的天窗。那是那种金字塔形的天窗,就像温室一样,天窗四面的窗子都能打开——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样子的——天热的时候窗子总是开着的。年轻的迪安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恰恰是个大热天。”
“你是说有人从天窗上用石子击中了他。”
“正是那样,长官。或者,确切地说,不是一块石头,而是那块缟玛瑙。”
“那么其他那些石子是干什么用的? ”
“是用来练习的。我已查明,在午餐时间那座办公楼总是空着的。没有多少人会上楼顶,除了那些办公室通信员们每天上午八点半在上面晨练。”
“生活在玻璃天窗里的人们不应该乱扔石头。你的意思是否是说把这样一块小石头掷向某个人,就能打碎他的头让他摔断脖子吗? ”
“你要是用手掷是不可能的。但是用弹弓或投石器还不可能吗? ”
“噢,那样的话,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询问临近办公室的人们,问他们是否看到有人在皮姆的办公室楼顶练习大卫用石头杀死哥利亚的那一幕,那样你就能找到他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座楼的楼顶比周围的楼高了许多,而且楼顶的四周还有大约三英尺高的围墙——我想是为了给人一种更富丽堂皇的感觉。要想从上面用弹弓向下面的楼梯上射,你必须蹲在那个天窗和另一个天窗的中间采取一种特殊的姿势,那样你是不会被人看到的——除非有人恰好站在楼梯上抬头向上看——而当时根本没有别人在楼梯上,只有维克托·迪安。可怜的年轻人。那样做十分安全。”
“噢,原来是这样。那就查一查是否有员工在午休时间经常呆在那座楼里。”
温姆西摇了摇头。
“那没有用。公司员工每天早上要打卡上班,但在下午一点钟却没有特别的检查。接待员中午要出去吃午饭,让另外一个岁数大一些的通信员临时替他,以免有人送信或包裹什么的,但是他不必每时每刻都坚守在他的岗位上。然后就是另外一位通信员要在这个时候四处喷洒基耶司消毒水,但是他不会上楼顶。所以大约在十二点半以后就没有人会阻止他上楼顶,然后呆在那里直到做完他的工作后走下楼梯下楼。那位电梯工,或者他的临时替班,中午会守在岗位上,你下楼梯时只要避开电梯口他们是不可能看到你的。此外,中午的时候电梯通常都是停在一楼。所以,那些家伙通常会走到外面耗时间,电梯里是没有人的。出事的那天情况也是一样。他穿过走廊走进卫生间,走过楼梯就是卫生间。在没有人的时候,他爬上楼顶。他蹲伏在那里,直到他看到他的牺牲品走下楼梯的时候,而这个楼梯,每个人一天要走五十次。他重重地射出那致命一击后就离开了现场。每个人都在围着尸体大呼小叫,而我们的那位朋友却人不知鬼不觉地走进了卫生问。就这么简单。”
“如果那么长时间不在力公室,就没有人注意到他吗? ”
“我亲爱的老朋友,你要是了解皮姆公司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没有人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如果他不是在和创作部的人聊天,就是在打字室里闲逛,有时会在美术室,讨论一件艺术设计,或者在印刷室,抱怨小册子的印刷问题,要不就在发行部,询问发行经费问题,再不就在票证部,咨询返赠礼品的数量问题,或者,如果他不在上面所说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他一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溜出去偷偷喝一杯咖啡或者理发。不在办公室的借口在皮姆公司这样的地方毫无意义。”
“我敢肯定,这个案子是不会让你好过的。”帕克说,“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究竟什么样不合常规的事情会导致谋杀呢? ”
“我们接下来就谈到这个问题了。年轻的迪安过去常和德·莫丽一伙混在一起——”
帕克吹了声口哨。
“那玷污了他的身份。”
“的确如此。但是你了解戴安·德·莫丽那个人。她能从腐化中产阶级中得到更多的乐趣——她总是喜欢和他们的道德观念进行较量。那个女人真是坏得很。我昨天把她送回家,所以我对她有所了解。”
“彼得! ”玛丽女勋爵说,“那似乎有悖你的道德准则,那让我担心。你怎么能和那群人产生瓜葛呢? 我原以为这群人早已经被查尔斯,或者被警察局长逮捕了呢。”
“别担心,我是化名去的。那是一个化装舞会。而且你不必担心我的道德准则。那个年轻女人在回家的路上酒力发作走不了了,于是我把她送到她那问坐落在卡利克缪斯的漂亮的小公寓,把她扶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让她的女仆在那样的大早上吃惊不小,尽管她可能感到的不仅仅是惊讶。但关键的是,我发现了很多关于维克托·迪安的线索。”
“等一下,”帕克打断了他,“他吸毒吗? ”
“显然不,尽管我认为如果他不吸毒,那一定是戴安的错。据他妹妹说,他是个意志过于坚强的家伙。他或许试过一次,感到太堕落就放弃了……是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他吸毒,他就极有可能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但我看那没有用。这样的事情尸检是能验出来的。这里的问题是——不,不是那样的。”
“对这件事,戴安有什么看法吗? ”
“她说他不是一个放荡的人。可是,从去年十一月底到今年四月底——差不多有六个月,她一直和他保持往来,那对戴安来说可是有点长。我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他。我想一定是那女子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
“那是他妹妹说的吗? ”
“正是。但是她说过维克托‘有更高的志向’。我不是很清楚她说的志向指的是什么。”
“我想她是知道了戴安是他的情人。难道她不知道吗? ”
“她一定知道。但是我更相信她可能认为他在考虑结婚。”
帕克笑了起来。
“毕竟,”玛丽女勋爵说,“她可能不会把什么事都告诉他妹妹。”
“我思考的的确太少了。她当时对前一天晚上的表演十分失望。很明显迪安带她去的晚会不会是很刺激的那种。他为什么要带她去呢? 那是另一个问题。他说他想让她见一见黛安,而且毫无疑问她以为她要见的是他哥哥未来的妻子。
但是迪安——你会以为他不想让他妹妹参与此事。事实上,他真的不想教坏她,就像威利斯说的那样。”
“威利斯是谁? ”
“威利斯也是个年轻人,如果有谁跟他提起迪安,他就会跟谁发急。他曾是维克托·迪安最要好的朋友,而且在追求维克托·迪安的妹妹。他对我十分嫉妒,以为我和维克托·迪安是一路货色,而且用比华生医生多五十倍的热情拙劣地去跟踪我。他专门给面霜和女人胸衣写广告,是一位乡下布商的儿子。他毕业于一所拉丁学校,而且常穿着一件,说出来都让人难为情,胸部带两个口袋的马甲。他这个人非常阴险—但他还是承认了事发时他正呆在卫生问里,而那间卫生间,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离屋顶只有一步之遥。”
“当时还有谁在卫生间里? ”
“我还没问他。可我又怎么能问他呢? 如果你原本不该做侦探工作而又不得不做的话,你就不敢提太多的问题,否则那肯定会严重影响你的破案工作。所以,如果有人知道我在调查案件,那么无论我问什么问题都不会得到任何答案的。如果对我所调查的人或事只有一点点模糊的认识是没有用的,但在一百多人当中找出一起并未被定性的事件的制造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正在寻找凶手呢。”
“我是在找——但在我知道杀人的原因之前我不认为我能找到凶手。另外,皮姆让我做的事情是调查办公室里违法乱纪的事情。当然了,凶杀也是违法乱纪,但我的任务却不是调查它。而我能确定的惟一拥有杀人动机的人就是威利斯——而那个动机又不是我想找到的那种。”
“威利斯和迪安的过节是什么? ”
“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威利斯过去常常到迪安的家里过周末。迪安和他妹妹住在一所公寓里,顺便说一句——没有父母或别的什么人。威利斯爱上了迪安的妹妹,而妹妹对他则没有把握。迪安领他妹妹参加了一次戴安举办的那种刺激的晚会。事情让威利斯知道了。威利斯,一个十足的傻瓜,就像长辈一样和他妹妹严肃地谈了这个问题。他妹妹骂他恶心,自负,白痴,是个多管闲事的假道学。威利斯则指责迪安。迪安则告诉他去死吧。他们大声争吵起来。
他妹妹也加入进来。迪安兄妹俩异口同声地要求威利斯离开,别再打扰他们。威利斯告诉迪安如果迪安坚持要腐化自己的妹妹,他会像杀死一条狗一样杀死他。这就是别人告诉我他当时说过的话。”
“威利斯,”玛丽说,“似乎对女人很保守。”
“那当然——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写出那么好的胸衣广告。不管怎样,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迪安和威利斯就这样势不两立维持了三个月。然后迪安就跌下楼梯摔死了。现在威利斯又盯上了我。昨晚我告诉帕梅拉·迪安送他回家,但我不知道后来结果怎样。我跟她解释过那些刺激的晚会是很危险的,而且威利斯也有一些疯狂的办法,尽管在性的方面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看到威利斯装扮成三K 党的样子溜进晚会简直要笑死人——样子鬼鬼祟祟的,而且穿着和办公室里穿的一样的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图章戒指,离他很远就能认出来。”
“可怜的家伙,我认为不可能是威利斯让他的朋友迪安跌下楼梯的。”
“我不这么认为,玛丽——可谁又能说得准呢。他可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笨蛋。他或许会认为这是一个正义行为呢。但我不认为他有这样的头脑计划得如此周详,而且如果真的是他干的,我想他也会径直走到警察局,把他那件胸部带两个口袋的马甲拍得啪啪作响,然后声称:‘我杀了他是为了净化这个社会。’抛开这个不说,有一件事情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迪安和戴安以及她那一伙人的关系在四月底就结束了——那么,为什么他要等到五月底才给他那致命的一击呢? 而他和迪安的争执是发生在三月。”
“很有可能,彼得,是他妹妹把你引入歧途。他们的关系可能不是像她说得那样在那时中止的。她可能没告诉任何人真相。她甚至有可能吸毒或别的什么。谁知道呢。”
“不可能,但通常人们会做出恶毒的猜测。不会的,我不认为帕梅拉·迪安会做那种堕落的事情。我敢说她昨天晚上表现出来的厌恶之情是完全真实的。我必须承认.那场面实在是太堕落了。顺便问一下,查尔斯,那些人究竟是从哪里搞到的毒品? 那座房子里到处都是毒品,简直能毒死整座城市的人。”
“要是我知道,”帕克先生酸溜溜地说道,“我早就发财了。我所能告诉你的就是毒品是用船从某个地方运来的,然后再被分散到另外一些地方。问题是,究竟是从哪里? 当然,我们明天可以派出人手去跟踪几十个小毒品贩子,但是那会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毒品是从哪里来的,或是谁弄来的。他们交代的内容都完全一样。毒品是在街上由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人送到手里,而且这些人他们再也认不出来了。或者是有人在公共汽车上把它塞进口袋里。
事实上并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他们真的不知道。即使你真的抓到他们的上线,他们也同样什么都不知道。这很令人头疼。一定有人在毒品上赚了无数的钱。”
“肯定是的。那么,让我们接着说维克托·迪安。这儿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他在皮姆公司一周能拿到六个英镑的薪水。那么,他是怎么应付和德·莫丽这一伙一年要挥霍三百英镑的人混在一起的呢。即使他本人不那么奢侈,但他不可能不吃不喝吧。”
“或许是戴安养活他呢。”
“有可能。另一方面,我有个想法,或许他真的以为他有机会通过婚姻变成贵族——或者他想像中的贵族。毕竟戴安还是个贵族,尽管她的家族把她赶了出来,而这不能怪他们。我估计为了和她们混在一起,他花费的会远远超过他的支付能力;他用的时间也超过了他原先预想的,而且陷得太深了。那么,鉴于这样的估计,再看一看写给皮姆的半封信。”
“那会怎么样呢? ”帕克问。
“噢,急死我了,”玛丽打断了他们,“你们俩说话怎么就这么喜欢绕啊绕啊的。他当然得敲诈别人了。那再明显不过了。从你们的谈话里我已经得出了结论。那位可怜的迪安当时一定在想找到一个额外的收入来源,而他发现有人在皮姆公司正做着不该做的事情——出纳做假账,或者是通信员们偷钱,或者别的什么。所以他说,‘如果你们不让我满意的话,我就告诉皮姆’,而且开始写那封信。或许,你猜得到,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把信真的交给皮姆,那只是威胁。
于是那个人只好用分期的方式付钱给他去堵他的嘴。然后那人想,‘这样下去是没指望的,我最好杀了那个小东西。’于是他就杀了他。就这样。”
“事情就这么简单? ”温姆西说。
“当然就这么简单了,只有男人才喜欢想些扑朔迷离的事情。”
“而女人只喜欢匆忙地下结论。”
“别管那些仓促的结论,”帕克说,“那只会打乱你的思路。我都说到哪儿了? ”
“你提了个建议,而且让你的手下作好准备,以防事情闹大。顺便说一下,我可以给你我们昨晚去过的那所房子的地址。毒品、赌博只要想要就有,更不用说那些无法形容的放纵。”
他说出了地址,总监察长也作了纪录。“但是我们可能做不了什么,”他坦诚说道,“那是一所私宅,属于一个叫梅利根少校的人。我们已经监视那所房子有一段时间了。即使我们去调查,恐怕也找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不认为他们那伙人中有谁能知道毒品是从哪里来的。而且,我们还要有他们拥有毒品的确切证据。顺便说一句,从你帮我们抓到的那对夫妇身上搜到了毒品。他们或许要入狱七年。”
“好极了。可是我上次几乎暴露了身份。皮姆公司的两个打字员在街上闲逛时认出了我。我装作不认识她们,而第二天只好解释说我有一位表弟和我长得很像。当然,只好把他说成是臭名昭著的温姆西。看来太有名了是个错误。”
“如果德·莫丽一伙识破了你的真面目,你可就惹火烧身了。”帕克说,“你是怎么接近戴安的? ”
“从一个喷泉上做了一个高台跳水,头向下跳进下面的水池里却安然无恙。那的确值得吹嘘,她认为那是这个世界上的第八奇迹。就像鱼儿一般轻巧。”
“天哪,你可别害了自己。”玛丽温柔地说,“我们非常爱你,而且小彼得也不能没了他最好的舅舅。”
“一旦有过一次困难的成功经历,”他的妹夫毫不怜悯地说道,“那会给你带来无尽的好处。如果你拼上性命击退了别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向你提出的挑战,那样就没有人敢瞧不起你,而且那也会成为你解决国内警界无法侦破的迷离凶杀案的优势。我希望那能成为你的经验。还要饮料吗? ”
“谢谢,我会充分利用这一优势的。同时,我还要继续欺骗公众,做我的布莱登先生,冒用你的地址。而且你要及时通知我关于梅利根一莫丽一伙的最新进展。”
“我会的。你愿意参加我们的下一次缉毒行动吗? ”
“当然愿意。你看会在什么时候? ”
“有情报显示在艾塞克斯海岸会有毒品走私活动。在那里展开行动让我们困难异常,尤其是那里到处都停放着私人游艇。如果哪天晚上你想出去散心,你可以去看看——你最好开你自己的车。你的那辆比我们所有的车跑得都快。”
“我知道。我加入。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五点半下班。”
※※
与此同时,有三个人正为布莱登先生伤神呢。
帕梅拉·迪安小姐正在她的孤独的公寓里洗一双丝袜。
“昨晚真是太精彩了……可怜的维克托刚刚下葬不久,我想我真不应该去享受那样的晚会,那位可爱的……可是,当然了,我事实上是为了维克托才去的……我真的怀疑那位侦探是否能查出点什么来……他尽管说的不多,但我相信他认为维克托会被人用那样的方式害死有些可笑……可不管怎样,维克托怀疑那家公司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而且他想让我去尽我所能把事情弄清楚……我不知道私人侦探会是那个样子……我原以为他们都是肮脏的、鬼鬼祟祟的样子……庸俗……我喜欢他的声音,还有他的双手……噢,天哪! 竟然有个洞……我得在它破到脚背之前把它缝起来……还有潇洒的风度,我只是担心他会对我去皮姆公司找他而生我的气……
能爬上那个喷泉说明他身体素质极好……他游泳就像鱼一样……我的新泳衣……太阳浴……感谢上帝……我的一双腿很美……我真的得再买些袜子了,这双用不了多久了……但愿我穿黑衣服看起来不会显老……可怜的维克托1 ..….我不知道我该拿艾利克- 威利斯怎么办……如果他不那样死板……
我不介意布莱登先生……他说那些人没有好人是对的,可是他自己应该知道他在说什么,而那不仅仅是偏见……布菜登先生看起来非常能干……不,他看起来不是那样,但他是……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除了参加晚宴什么都不会做的人……我想高级侦探看起来就应该是那个样子……艾利克只能是名蹩脚侦探……我不喜欢坏脾气的男人……真想知道他和戴安·德·莫丽离开后都干了些什么……她真美……
她真该死,但她很可爱……她喝了那么多的酒……他们说喝酒会让你提早衰老……皮肤变得粗糙……我的肤色很好,但我不是那种赶时髦的女人……戴安·德·莫丽对那些敢于冒险做出疯狂举动的人非常痴迷……我不喜欢金头发……
不知道我的头发能不能染成金色……”
艾利克·威利斯,正躺在寄宿公寓的卧室里拼命地想把一只很硬的枕头敲成舒适的形状,想睡又睡不着。
“天哪! 今天早上我都头痛死了……那个该死而又健壮的畜牲……帕梅拉和他一定有什么事……我不信他会帮帕梅拉调查维克托的事情……他是在找麻烦……而且和那位婊子一起离开了……简直是奇耻大辱……很显然帕梅拉会上赶着巴结他……女人……竟然什么都受得了……但愿我没喝那么多的酒就好了……这该死的床!这个肮脏的地方……我可能不能再在皮姆公司干下去了……那不安全……谋杀? ……任何侮辱帕梅拉的人……帕梅拉……她竟然不让我吻她……下流的布莱登……摔下铁楼梯……用我的手掐住他的喉咙……
那多好啊! 该死的装模作样的杂技演员……帕梅拉……我要给她看……钱,钱,钱……要是我不这么穷该有多好……迪安有些年轻无知……我只是告诉他真相……所有的女人都该死! ……他们喜欢无赖……上次买的衣服还没付清账单呢……噢,该死! 不喝那么多的酒就好了……忘记买些小苏打了……靴子钱还没付呢……所有那些在游泳池里一丝不挂的女人……黑的还有白的……他看到我了,真他妈的好眼力! ……他早上叫我‘喂,威利斯’,就像一条鱼……跳水也像一条鱼……鱼不跳水…··鱼不睡觉……真不睡吗? ……
我是睡不着了……‘麦克白杀死了睡眠’……杀人……摔下铁楼梯……用我的手掐住他的喉咙……噢,该死! 该死! 真该死!……”
戴安·德·莫丽正在跳舞。
“我的上帝! 我已经厌倦了……别踩我的脚,你这头肥猪……钱,很多的钱……但我已经厌倦了……难道我们就不能做些别的什么吗? ……那首曲子让我恶心……我对什么都感到恶心……他快兴奋得不行了……要是我能捱过去……
我昨晚醉得太厉害了……不知道那个小丑去哪里了……不知道他是谁……帕梅拉·迪安那个小白痴……这些女人……
要是想得到他的地址,恐怕我还不得不去讨好她……轻而易举地就从她身边把他夺走了……要是我没醉得那么厉害就好了……我记不得了……爬上喷泉……黑白相间……他身材可真不错……我想他肯定能让我兴奋……我的天哪! 太无聊了……他让人兴奋……那样的神秘……我得给帕梅拉‘迪安写信……愚蠢的小东西……只是她恨我……遗憾的是我抛弃了维克托……跌下楼梯摔断了脖子……就这么轻易地甩掉了他……给她打电话……她没电话……住的太偏僻连个电话都没有……要是这个曲子还不完,我恐怕得尖叫了……得做些什么……小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维顿……李德……还是别的什么……哦,该死! 或许梅利根能知道……我再也忍受不了了……黑白相间的……谢天谢地! 终于结束了。”
伦敦的夜晚广告牌上灯光摇曳,提醒人们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口袋里的钱包:苏波免除擦洗之苦——纽莱斯人类的精神食粮——克兰斯莱本身就是保鲜柜——请食用笛手佩雷池——请饮庞贝金——武氏一到一干二净——噢,小子,这是假小子太妃糖——用纽莱斯去滋养你的神经——法利鞋袜让你走得更远——不是达令思,是达林斯——达林斯牌家用电器——圣菲特安全一生——威福莱茨真精彩。而报纸上的广告更是铺天盖地,震撼着千百万读者的神经:问你的杂货店老板——问你的医生——问问那些已经使用过的人们——母亲们! 为你们的孩子使用它吧——家庭主妇们! 省钱吧——男人们! 为你们的生命投保吧——女人们! 你们也意识到了吗? ——别读成苏坡,是苏波! 无论你正在做什么,停下来于点儿别的什么! 无论你正在买什么,停下来想一想,买些不同的东西。保持健康,事业兴旺! 不要放弃!不要睡眠! 不要满足。一旦满足,时代的车轮就要停止转动。要不断前进——如果不能,请试用纽莱斯! 彼得·温姆西勋爵回家睡觉去了。
六、完美的致命武器
“你知道吗,”罗塞特小姐对斯梅勒先生说,“我们新来的撰稿人好像脑子有点儿问题。”
“脑子有问题? ”斯梅勒先生迷人的微笑总是露出他洁白的牙齿,“你不是那个意思吧,罗塞特小姐? 怎么回事,有什么问题? ”
“应该说是神经错乱,”罗塞特解释说,“像个傻瓜似的,尽胡闹。他总是跑到楼顶上玩弹弓。真不知道要是汉金先生知道了会怎么说。”
“玩弹弓? ”斯梅勒先生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那的确有些不太正常。不过,罗塞特小姐,要是让我说,我们不总是嫉妒创作部里的那种令人愉快的朝气嘛。毫无疑问,这正是那种朝气的表现,”斯梅勒先生补充道,|Qī-shu-ωang|“一定是受到那些美丽女士们的感化。请允许我再给你倒杯茶。”
“非常感谢,能再来一杯太好了。”每月一次的茶会正开得热热闹闹,那个小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斯梅勒先生为了倒一杯茶献殷勤,不得不费劲地挤进人群。他靠着那条约翰逊夫人( 一位不知疲倦的负责管理调度室、办公室通信员和紧急救护药箱的女士) 负责的长桌往前挤着,突然发现和户外广告部的哈利斯先生挤到了一起。
“请原谅,老伙计。”斯梅勒先生说。
“没问题,”哈利斯先生说,“女人们就喜欢像你这样迷人的小伙子给她们端茶倒水。哈,哈,哈! 我看到你为罗塞特小姐服务呢——谈的挺投机吧,嗯? ”
斯梅勒不以为然地假笑了一下。“难道你不想猜一猜我们在谈什么吗? 让你猜三次。”他建议道,“请给倒两杯茶,约翰逊夫人,一杯加奶不加糖的,一杯奶和糖全加。”
“猜两次都多,”哈利斯先生回答道,“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们在谈论罗塞特小姐和斯梅勒先生,对吗? 对斯梅勒先生和罗塞特小姐来说,那是这世上最美好的话题,不对吗? ”
“可是,你错了,”斯梅勒先生得意地说,“我们在讨论这个集体中的另一个成员,就是那个新来的撰稿人。罗塞特小姐说他脑子有问题。”
“要我说,他们那个部门的人脑子都有问题,”哈利斯摇头晃脑地说,“像群无知孩子。童年时肯定受过压抑。”
“看起来的确如此,”斯梅勒先生表示同意,“要是玩填字游戏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大家都玩儿,画育儿图片也不奇怪,但如果在楼顶上玩弹弓是不是太幼稚了。尽管米特亚迪小姐把她的悠悠也带到办公室,可是——”
“让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斯梅勒,”哈利斯先生伸手抓住他的衣领,用食指指着他说道,“那都是大学教育给弄得。它让男孩子,或者女孩子也一样,本该要自己学会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世界时,大学却把他们放到了婴儿学步车上——喂,布莱登先生! 绊你的脚了吗? 请原谅,不好意思绊了你。这个房间对于举办这样的社交聚会真是太小了。我听说你经常跑到楼顶上去呼吸新鲜空气。”
“噢,的确如此,空气新鲜极了。你知道,也是为了锻炼。对啦,我一直在用弹弓打麻雀。对视力什么的很有好处。有时间我们一起上去,比试比试。”
“我可不行,谢了,”哈利斯先生答道,“我太老了,不适合再做那种运动了,虽然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记得曾用一块河卵石打倒了我姨妈的黄瓜架。我的天哪! 你猜不出她骂得有多么凶。”
哈利斯先生突然看起来非常向往过去的时光。
“没想到我已经三十年没碰弹弓了。”他补充了一句。
“那么现在是你重操旧业的时候了。”布莱登先生把口袋里的弹弓刚刚掏出一半,就看见皮姆先生正和蔼地和新来的小职员谈着话,于是朝皮姆的背影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又把弹弓放了回去。“对于你我来说,哈利斯,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地方有时让人感到厌倦? ”
“厌倦? ”高男先生插了一句,好不容易才从长桌那边的人群中抽身出来,还差点碰翻了斯梅勒的两杯茶,“厌倦? 你们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 除了我们的版面设计员还有谁能知道做版面设计的感受呢? ”
“你应该和我们在一起,”布莱登先生说,“如果他们把你从你的职位上设计下来的话,你应该和我们撰稿人一起参加我们的楼顶狂欢。今天早上我打死了一只八哥。”
“你说什么,打死了一只八哥? ”
“上帝,我不能说谎。我用一只小弹弓打死了它。但如果有人发现了的话,”布莱登先生诚恳地说道,“希望他们能把这罪责加在餐厅的那只猫身上。”
“……弓”哈里斯说道。他看了一眼高男看他是不是听懂了他的俏皮话,而那位绅士却一脸的茫然,反应迟钝,于是他只好继续把话说完。
“就像那个旧笑话,嗯? ‘吃一片药吧,吃一片药吧,吃完带一个朝圣者回家。’”“你在说什么呢? ”高男先生皱着眉头想搞清楚。
“怪那只猫,你不明白吗? ”哈利斯先生继续说,“怪那只猫! 怪那只弹弓!明白了? ”
“啊,啊! 好极了!”高男先生说。
“还有一个,”哈利斯先生又说,“噢,为了一个男人! 哦,为了一个——”
“你的弹弓打得好吗,高男? ”布莱登先生问道,语气仓促,好像是如果再不转移话题的话有什么事情就会暴露似的。
“我哪有眼力玩那个东西呀。”高男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
“玩儿什么的眼力呀? ”罗塞特小姐走过来问道。
“玩儿弹弓。”
“噢,别胡说,高男先生! 你可是个网球冠军呀! ”
“那不是一码事。”高男先生解释道。
“玩儿什么的眼力就只能玩儿什么,是吗? ”
“眼力就是靠那个练就的。”哈利斯先生极暖昧地说,“你玩过飞镖吗,布莱登先生? ”
“我曾连续三年在母牛和水泵酒吧举行的飞镖比赛中赢得奖杯,”那位绅士自豪地答道,“赢得了免费消费的权力——我是说每周五喝一次免费啤酒可以喝上十二个月。那顿免费啤酒事实上变得非常昂贵,因为每次去喝啤酒的时候我都得请那些专程来看我喝啤酒的好朋友们喝上差不多十五杯啤酒。所以我就放弃了比赛,一门心思地喝啤酒了。”
“你们在说飞镖什么呢? ”
丹尼尔斯先生不知不觉已加入进来了。“你们见过小比恩斯掷飞镖吗? 非常棒。”
“遗憾的是我还不认识比恩斯先生呢。”布莱登先生说道,“很惭愧,公司里还有很多同事我只是识其面而不识其人。在走廊里我每天都面对的快乐面孔当中,哪一位是年轻的比恩斯先生呢? ”
“我想你可能没见过他,”罗塞特小姐说,“他在票证部帮斯班德先生做事。有时间你过去要几本过期的杂志,他们就会派比恩斯先生去取。他对任何游戏都非常在行。”
“除了桥牌。”丹尼尔斯先生叹了口气,“有一天晚上的比赛,我和他打了个平手——你还记得吧,罗塞特小姐,不是去年的圣诞晚会,是前年。当时他手里的是黑桃A 的三张帮,红桃K 和Q 领着三张小牌,还有——”
“你的记性可真好,丹尼尔斯先生! 你是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黑桃A 的三张帮。可怜的比恩斯先生,他一定非常想念迪安先生——他们以前经常在一起吃午饭。”
布莱登似乎对这番评论格外的用心,因为他一直盯着罗塞特小姐好像是要问她什么似的,但是这个小范围的秘密会议由于约翰逊夫人的到来而变成了公开的。她已经倒完了茶水,把茶壶递给了餐厅里的厨师,觉得是该她加入进来并发表见解的时候了。她是一个个子高大而又风韵十足的寡妇,一头浓密的赤褐色头发和红润的肤色,但是,随着在事业上不断取得成就,她不可避免地变得有点诡秘而且铁石心肠。
“唉,唉,”她声音洪亮地说道,“丹尼尔斯先生今天玩得怎么样? ”
已经忍受这样的称呼方式将近十二年了,丹尼尔斯先生这一次同样没放在心上,只是回答说他很好就什么也不说了。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我们每月一次的聚会吧,布莱登先生,”那位寡妇继续说道,“你应该认识一下其他员工,是吧,但我很少看到你去其他的部门走一走。哈,是啊,我们这些又肥又胖四十多岁的女人——”说到这里约翰逊夫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就不要再指望你们这些绅士们像注意那些年轻女士们一样关注我们了。”
“我向您保证,”布莱登说,“是您的权威至今还令我望而生畏,以至于不敢放肆地将注意力放在您的身上,绝对不是有别的什么原因。说实话,我一直在做一件不恰当的事情,我想如果您知道的话一定会训斥我的。”
“是不是你在找我手下的那几个小混混的麻烦了,”
约翰逊夫人答道,“那些小无赖! 只要你一眼看不到他们,他们就马上开始玩游戏。你相信吗,那个外号叫红毛的小子竟然把悠悠带到办公室里来了。在午饭时间他们跑到厕所练习‘环游世界’,结果打碎了窗户玻璃。玻璃钱要从红毛的工资里扣。”
“要是我打碎玻璃我一定赔,”布莱登先生痛快地向她保证,“到时我会说:我是用我的小弹弓——”
“弹弓! ”约翰逊夫人大叫了一声,“我可是受够了它,还不到一个月以前——我是说真的,别让我再看见你玩弹弓。”
布莱登先生皱着眉头,把玩着他的玩具。
“你动过我办公桌里的东西,布莱登先生? ”
“根本没有,我怎么敢呢,”他申辩道,“我是个思想纯洁的人,不会去侵犯一位女士的办公桌的。”
“我想也是。”丹尼尔斯先生说道,“约翰逊夫人可是把爱慕者的来信全都放在桌子里了。”
“别胡说了,丹尼尔斯先生。但我刚才真的以为那是红毛的弹弓呢,可现在看来是有点儿不像。”
“您还扣着那个可怜孩子的弹弓吗? 您可真是个铁石心肠啊。”
“我是迫不得已。”
“那真是我们所有人的不幸,”布莱登先生说,“你看,还是把它还给那个孩子吧。我喜欢那个孩子。他总是用一种让我产生满足感的语调向我问候‘早,先生’,而且我还喜欢红头发。答应我,约翰逊夫人,让那个孩子拿回他的凶器吧。”
“好吧,”约翰逊夫人认输了,“我可以把它交给你,布莱登先生,而且如果再有玻璃窗被打碎的话,你要负责。
茶会结束后你来找我吧,现在我得去和其他员工谈谈了。”
她急匆匆地走了,不用说一定是去找纽伯尔特先生,潘普雷先生,塞德博泰先生,伍德博斯特先生和格雷格小姐宣扬这些撰稿人的幼稚癖好。皮姆先生瞥了一眼墙上显示着格林威治时间的电子钟后,便匆忙地走向门口,脸上挂着茫然的微笑,茶会到了该结束的时间。被选出来服务的那二十个人,就像刑满释放了一样也跟着涌出屋去。这时约翰逊夫人发现布莱登清瘦的身影低着头跟在身旁。
“在我们俩都忘记之前,我能跟您去取那个弹弓吗? ”
“当然可以,要是你愿意。你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约翰逊夫人说道。
“这样我还可以在您身边多待上一会儿。”布莱登先生说。
“你真会奉承人。”约翰逊夫人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毕竟她也比布莱登大不了多少。毕竟,一个丰满的寡妇也还是有吸引力的。她带路上楼来到调度室,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串钥匙,然后打开了一个抽屉。
“看得出来,您对钥匙保管的很小心。我想抽屉里一定有很多秘密,是吧? ”
“一点买邮票的钱,仅此而已。”约翰逊夫人说,“还有那些我不得不没收的零碎东西。但如果有人想拿我的钥匙的话也不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经常把我的提包放在办公桌上。但我这儿的孩子们都很老实。”
她拿出了一张吸墨纸和一个现金盒,然后开始在抽屉的里面翻着。突然她停了下来,布莱登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您的戒指可真漂亮。”
“你喜欢它? 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是石榴石的,你认识的。样式老了点儿,不过还算精致,你说呢? ”
“是枚漂亮的戒指,和您的手正好相配。”布莱登先生殷勤地说。他若有所思地握着约翰逊夫人的手。“让我来吧。”他把右手伸进抽屉拿出了那个弹弓。“它看起来威力巨大——做工不错,而且结实。”
“你割破了手吗,布莱登先生? ”
“没什么,是我的铅笔刀划的,伤口又破了,但我想已经止血了。”
布莱登先生把缠在右手上的手帕解下来,随随便便地把那个弹弓包了起来,和自己的那把一起放到了口袋里。约翰逊夫人则检查着他伸出的那根手指。
“你最好用胶布把伤口包起来。”她说,“等一下,我从急救箱里给你拿一点儿。”她拿起钥匙起身出去了。布莱登先生向四周看了看,若有所思地吹着口哨。在房间尽头的一条长凳上坐着四个送信的男孩,等着被派遣去做随时会来的差事。在他们中间,红毛乔是最显眼的,他正埋头看一本刚出版的塞克斯丁·布莱克侦探故事。
“红毛! ”
“来了,先生。”
那个男孩跑过来站在桌旁等候差遣。
“你今晚几点下班? ”
“大约五点四十五,先生,把信送下去打扫完这里后就下班。”
“下班后到我房间来找我。我有一件差事让你做。你现在什么都不必问。是件私事。”
“是,先生。”红毛倍感信任地龇牙一笑。他的经验告诉他,他是要给一位年轻的女士送信。约翰逊夫人的脚步声渐渐逼近了,布莱登先生挥了挥手让红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布莱登先生的手指已经用胶布包好了。
“现在,”约翰逊夫人调皮地说,“你必须马上逃离此地,布莱登先生。我看到高男先生要过来找我,好像有点小麻烦要我解决,而且我还有五十套铅版等着装箱发送。”
“我需要把这个赶紧送到印刷部去。”高男先生说,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走了过来。
“塞德里科! ”约翰逊夫人大声叫道。
一个通信员跑了过来。这时,另一个小伙子刚下了楼梯走了过来,把一大盘铅版砰的一声倒在了桌子上。刚才的那段小插曲算是结束了。约翰逊夫人开始麻利地忙起了她的正事,检查那些铅版是否将被送到它们该去的报社,然后再把它们用波纹纸板包好,并认真地盖上印章。
正好差一刻钟六点的时候,红毛乔出现在布莱登的办公室门口。办公室里几乎见不到人。清洁工们又开始她们每天必做的清扫工作,水桶的叮当声,肥皂水的搅拌声还有吸尘器的呜呜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
“进来,红毛,这个是你的弹弓吗? ”
“是的,先生。”
“不错,是自己做的? ”
“是的,先生。”
“射得准吗? ”
“非常准,先生。”
“想要回去吗? ”
“是的,想,先生。”
“好啊,但现在先别动他。我想先看看你是否靠得住,是否值得我把弹弓还给你。”
红毛有点腼腆地笑了。
“约翰逊夫人为什么要没收你的弹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