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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清烟缈》》 · 云思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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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对手,太可怕太可怕。

“胜负已定。”八阿哥淡扯笑容,眼眸的光亮此刻到了极致。屋里的光线虽不强烈,却丝毫不能折损他的光华与气度。声音依然温雅,神色依然淡然,但君临天下般的超然自信却在这一刻强烈的迸发,让人移不开眼。

我松了口气,轻道:“终于,赢了。”

天色已暗,残阳如血,一瞬间竟让我心惊,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你的宝没有押错。”他起身,掸了掸衣衫,“我等你的好消息。”

“你赢的是我,不是他。”我淡淡的道。他面色一沉,自是听懂了我的话。这盘棋,由于我的存在,他不用直接面对四阿哥。

倘若面对面下棋的是他们,恐怕胜负终究难料。

“真正的强者,不在于困境时保持一颗坚忍的心。更重要的是在顺境时依然保有对过于自信的警醒。这个道理,想必八阿哥比我明白。”

他负手而立,轻轻一笑,那一笑将适才的光芒隐去,第一次,我从他眼底看到了刀光般的清寒。

“你赢了。”淡淡的话语听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像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微抬首,微扬眉,等待我的回答。

“盈雷想问四阿哥要一个许诺。”我拾起一枚棋子,用随身准备的刻刀一笔一画刻下一个“盈”字,平视他,不疾不缓的道:“将来,四阿哥若看到这枚棋子,无论是不是盈雷本人,希望四阿哥都能答应他一个要求,一个分内的要求。”

“这就是你今日布下棋局的目的?”他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凝。

我不答反问:“四阿哥意下如何?”

“愿赌服输。”他似是毫不在意我要去的是什么承诺,答应的轻描淡写。

我一直未敢完全松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九阿哥与十阿哥,疑惑还写在他们脸上,二阿哥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对他们粲然一笑,手上有了这枚筹码,至少,在大难临头的时候能为他们换得一线生机。

我能做的仅只于此。

写这个涉及到场面转换的问题,能力有限,只能写到这个份上。望见谅。

至于下棋的方法,其实盈雷就是个中转站。她不过是拿八的棋对付四,四的棋对付八。严格上说,这盘棋是四和八在下,顶多不是直面交锋。生怕文章交代不清的云留。

人物性格分析篇

其实一直想写一篇本书人物分析和大家探讨,尤其在大家的长评分析的如此精妙的时候。其实那三百年前的人物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已无从考证,但我还是希望在文里留给他们一份最真实的无奈。

太子:其实这篇文里最初被我定性的人。我没有看《皇太子秘史》,所有太子的印象来源于各类清穿文。几乎毫无例外的阴鸷、残暴。有限的几个温文里,也多半因为感情的受伤而变得阴霾。

我不是不信感情的杀伤力,只是不信对于他们而言,失去感情会等于天翻地覆。

因此,想写一个不一样的太子。康熙是何等精明的人,光看他培育皇子的方式就能看出作为一人之下的太子所要承受的压力有多大。

也许他并不想当太子,他只想做个好臣民,好儿子,好兄长。只是,他从出生起,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如果他不是一出生就是太子,也许他也会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但因为从小他就没有了第二个选择,我反倒认为,他会有强烈的挣脱束缚的欲望。因此,便有了一个人格分裂的太子。他所承受的无法发泄,只能通过幻想中得另一个人来为他承受为他宣泄。

其实看起来,人上人的他拥有很多,其实他拥有的比他任何一个兄弟都贫瘠。因为他的人生早被康熙规划好,而他的身后还有一群天纵英才的兄弟随时等着将他赶下那神圣的位置。除了胆战心惊,他很难有一份平和的心态来接受来面对。

错只错在这个命运他从小便背负了。

雍正:最初的四四大概不是我所设想的,其实我想写一个跟即位后性格相通的他。不是别的清穿文里那般清冷的他,是一个精致的、善辩的、懂得享受生活的他。这是看他的朱批能感受到的他。因此想过一个出场镜头,那样的他会把盈雷不知不觉的戏弄。但后来,还是取消了原定的设想。

只因为,脑海里有一个盘旋的镜头,那便是最初出场时那冬日里无比冷寂的他。

那个出场多少定格了他的性格。最初,下笔不仅是谨慎的,而且也格外的拘谨。直到写到那句“真正的仁慈是对整个天下,而非对某一个人。”

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那一章的他是我写的最好的他。好象在那一章里我忽然理解了原先不曾理解的东西。我一直觉得他对他的兄弟过于残酷,但换言之,一个优秀的皇子首先应该学会的是对整个苍生的负责。如果八爷党的存在确实动摇了江山的根基,那么我没有理由指责他的冷酷绝情。

毕竟,江山从真正意义上说,不是属于爱新觉罗,而是属于所有的人。

我不知道,四四是否是这么想的,但在我的文里,不管他做了什么违心的事,他的首要选择是希望以一己之力做对江山社稷有意义的事情。或许看来会残酷、会不近人情,但终究,会让人流着泪去原谅。

所以,这里写他,很多用的是隐笔,不会直接面对。但只要他出现,即使是我这个写文人,也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八阿哥:八八是我文里最大的惊喜。在写文前,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料到我会喜欢上自己写的他。也不会料到,他是我文里写的最顺畅的一个。虽然他和女主的对手戏有时说话很隐晦,但我没觉得写的累过,总是一气呵成。

我知道清穿里几乎所有的八八已经让他的温润如玉深入人心。但我始终觉得,那样一个在朝堂如日中天的人是有几分狡黠,不是那样单纯的温润如玉。他的身上该有种大海的气质,这便是我喜他穿蓝衣的原因。沉静、深沉、包容,平静下透着汹涌澎湃。这样综合起来的他才能在朝堂左右逢源。

很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废后他的动作如此大,难道精明如他真的不明白康熙对结党营私、对这种意图逼宫的行为深恶痛绝么?

我一直认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命运。他的皇父是一个等级观念相当分明的人,这意味着他根本就没有机会继承大统。而逼宫是他唯一的路。成功固然是他想要的结果,而失败也是意料中的事情。只是,倘若不去尝试他毫无机会,倒不如用下半辈子的荒凉去赌一把,输也对得起自己。我一直觉得他很骄傲,骄傲到不愿意掩饰他自己的企图,要便要的光明磊落,粉身碎骨也不怕。

其实后半部分写他时更多的是他的落寞。随着他离梦想越远,他的悲剧气息便越浓。

十三:应该说十三和我最初的构想也发生很大的改变。我一直偏爱步步的十三,洒脱不羁、挥洒自如。但在我文里,他是一个隐忍而顾全局的人。

我不喜欢用侠王来称呼他,这便是这里的十三没有侠气的原因。一个深宫的皇子我无论如何都觉得他不该用侠气来形容。“拼命十三郎”应该是一种做事方式而非江湖义气,端看他雍正朝时鞠躬尽瘁的态度,便能猜度他这拼命十三郎究竟是因何而得。

我不大赞同说康熙贬斥他就是为了保护他,也许有这个成分在内,但这决不是理由。尤其康熙骂的那么狠。所以,一直怀疑一废时的他必然做了触怒康熙底限的事情,使得康熙对他从寄予厚望到彻底失望。所以这里设计了顶罪说,两面都不讨好,即使被释放也难以得到康熙的原谅,这才是他最大的惩罚吧,其实,他是个孝子,有着这个皇宫里不多的充沛的内心感情。

他该是至情至性的,该是柔软善良的。从他对曹家对年家的态度看,这个男人相当的心软,所以只有他从头至尾是单纯的在为盈雷考虑。很多人不能理解盈雷的钟情,不能理解他的躲避。但我还是说,这里最适合去长相厮守的人是十三。他做到了在那样一个环境下最单纯的付出,单纯到没有为自己的将来多做考虑。

他披肝沥胆的真挚始终没有改变,即使他的人生里经历了太多的浮沉。文里给他定的基调是他是一个渴望自由渴望天地纵横的人,但他又是一个为情为责任所累的人。他可以是忧伤的也可以是纵情纵性的,可以是幽默的可以是张狂的,但涉及到他所背负的责任时,他通通可以让这些变作隐忍。

这是脱离于我最初构想的十三,我最初不满意,最后却明白,这远比一个张狂无忌的他更真实更让人心痛。他不需要是最耀眼的,但他一定是能让人慢慢品味的。

十四:我知道很多人会觉得这里的十三和十四的心智似乎差许多。其实,我想写一个直立于天地间的铮铮男儿(外貌描写参考我为清梦无痕所写的十四番外里的外貌)但写到题趣那章时,一切都不受我的控制了。

对这个孩子我是有怜惜的。因着这份怜惜而不愿意他太快的成熟。因为成熟意味着不再能恣意的做事说话。

他比他的哥哥们都幸运。他有来自父母的双重喜爱,因此他会比他的哥哥们更明朗、更随意、更任性。而这任性是他性格里骄傲的体现。

成年后的他尚且会任性而不计后果的不肯跪雍正,更何况青年的他?

最初的他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一切,所以他促成了若梅的婚事而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不能怪他,他觉得让一个宫女有机会嫁入十三阿哥府是他的恩赐,这是他从小的教育所得。因此最初的他不会去考虑盈雷心底的想法,会认为他给的就是最好的。现在的他在向成熟发展,他渐渐明白他其实能做的很少,他能保护的也很少,所以他会在盈雷挺身而出时急躁不安,让大家觉得他还未成熟,其实这恰恰是他在成熟。当一个人开始觉得无能为力时,他就已经在成熟了。

其实,我多希望他能永远不要成熟,能永远活的恣意。只是,他终究要长大的,即使我一再的拖延。

真正把头脑里的化作文字时还是有点力不从心。权当抛砖引玉,希望能看到大家心里的这些阿哥是何等模样。我也好参考下,以后修改时能让人物更丰富更饱满。大家对前文有疑问或有意见的也可以指出。

欢迎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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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由于铺垫和事情都比较多,需要思考下。所以暂时奉上这个,更新会在星期一照旧。

暗涌

秋风四起,秋意渐浓。

我将那枚棋子收进匣子里,按上锁,小心翼翼的安置。恰逢可妍推门而入,笑意微漾,嗔道:“姐姐如今可宝贝这棋子了,可不知姐姐有什么心愿要四贝勒成全呢?”

我身形一滞,转头笑道:“自己的心愿还是靠自己更有效。我不过未雨绸缪而已。”

她蹙眉深思。“姐姐对四贝勒似乎——格外看重。”

我将柜子锁上,微微一笑道:“有吗?倒是未曾察觉。可妍,你要记着,这些人虽然各个外表可亲,却终究都不是普通人。一言一行可要谨慎,别被他们寻了错处。”

她侧头沉思,忽而抿嘴一笑道:“那姐姐还敢捉弄他们?”

我闻之莞尔道:“他们各个都在算计我,我不过偶尔投桃报李。”那般捉弄倘若真能换得他们的平安,也是值得。

小丫头掩嘴偷笑,我忆起那日十阿哥出糗的模样也忍俊不禁。想着再过些日子,等太子的病情更加稳定后,或许康熙会放了十三。心里,豁然开朗。

忽然间,门被推开,十四身边的宁安急冲冲的进来拉了我便走,可妍在身后唤道,他却片刻都不停顿。我急急的要扯开他的手,他却求饶似的说道:“姑娘,眼下您什么都别说,跟我见了十四爷,您要打要骂,奴才任您处罚便是。”

我心下疑惑,忙问道:“十四阿哥出什么事了?”

宁安只顾叹息。“姑娘去了一切就都明白了。”

果然,至十四处,却是发生大事。他横卧在床,不住的抽气,见我进来,却咧嘴一笑,这一笑却让他不自觉的哎哟了一声。

我快步上前,轻蹙眉头,问道:“怎么回事?谁让你挨了板子?是皇上?”

他不做声,半晌,答道:“除了皇阿玛,谁还有这样的权力。”他如今只能趴着,脸侧着,微有些扭曲。手掌挪动几分,指了指前面,道:“你坐。”

我不由叹了口气道:“定是你强出头了,今日之事,究竟还有谁被牵连?”

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子,却使不上力,我上前扶他一把,仍将他安置在床上。“你好好说话便是,别妄动。”

他抓着我的手,眉眼略微弯斜。“你来看我,就是疼也不疼了。”

我想抽回手,他不放,只一味的浅笑,见我不吭声,复又叹息道:“今天皇阿玛是真生了气,前些日子,他着太医为良主子治病,我们都以为八哥得到他的信任,是一种暗示。却不料,皇阿玛连这等事也拿来糊弄人。拿昨日凌普的事情作伐,斥责八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差点将他锁拿,交给议政处审理。要不是我和九哥拦着,真不知皇阿玛是否会狠心至此。”

我一阵心惊肉跳,忙甩开他的手,拔脚便要走。他这下发了慌,急忙要抓我,差点摔在地上,我听见声响,又折了回去。他紧紧揪着我,说道:“你还嫌身上的麻烦不够多,还想救八哥不成?”

我微叹。“只是想见良主子罢了。”我没想到,康熙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对待她,对待他们的儿子。我已不敢想象,她会是怎样的心灰意冷。

他松了松手,眼中一黯。“你心里顾念的人真多。”话语里竟有几分微微的自嘲与失落。

我心一软,声音放柔。“放心,既然来看你,便不会这么不闻不问的走开。你若有什么吩咐,我听从便是。”

他微微一笑,似是安心。“那你在这别走,我睡一会,就一会。”

言毕,果真沉沉的睡去。我哭笑不得,又不能撒手不管。心里却百感交集,乱乱的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闭上眼,深呼吸。脑海里慢慢浮现一个白色的影子,一点一点的让我平静。“十三,发生这么多事情,我还能不能让你早些出来?”忽觉好累,想有一个怀抱能容纳我所有的疲倦。

十四的伤势在一点点好转,可八阿哥的消息却一天不如一天。先是被康熙革了贝勒,将为闲散宗室,连八福晋也被康熙斥为“嫉妒行恶”。我不由苦笑,他自是无法理解那份对感情的专一,却连一份尊重也吝啬给予。

无意识的盯着那碧螺春缓缓的沉入杯底,思绪却总是无法平静。想过去储秀宫探视良妃,却被阻拦了出来,心里着实怨恨康熙。他让她孤单了那么多年,却还要让她独自承受爱子从天堂落入地狱的滋味。

这人的心,果真是铁做的么?

“姐姐,八福晋来看你了。”可妍一掀帘子,探了半个身子便退了回去,我忙起身,见八福晋走来,冲我微一摆手。“也没什么生人,不要那些繁文缛节了。”

我瞧她脸色苍白,神情不复往日的明朗爽利,微微一痛,想上前握她的手,她却轻轻挣脱。“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你该知道了?”

我微一点头,她咬了咬下唇,蓦然抬首,已是平静的面容。“你敢不敢与我过府一趟?”

我不解她的意思,微微蹙眉。她却不看我,踏前一步,留予我那挺直骄傲的背影。“我不愿看到他那般模样,想来,你是能劝他的人。”

心下微一哆嗦。“八阿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留给他时间,他自然会明白。”此刻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会就此放弃的。倒是八福晋,曾经的善意仿佛消失的一干而净,不得不让我拒绝她的要求。

她闻言转身,如寒星的眸子定格在我身上许久。“你果然是他知己,不过,如今他虽能控制情绪,毕竟和往日不同。你若还念着额娘的好,明日我自会派人来接你。”

未等我回话,她径直出门,经过我身边时,却听到了那声重重的叹息。

“姐姐,八贝勒府上你真的要去么?”可妍跟在我身后,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忙摇头道,“现在可不比往常,倘若有个风吹草动,会连累到姐姐的。”

“不去难道真的从此就看着良主子消沉下去?”抬头望着窗外,一抹月光淡淡的洒入,有几许清幽的光芒。

她偏首,略做犹疑的道:“我知姐姐固执,也只能让姐姐万事小心。”

心一悸,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因她的话泛起一丝涟漪,仿佛真有了什么不祥的征兆。面上仍安抚的一笑,道:“没事,八福晋自会打点。”

可妍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终究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我坐在轿子里,轿子是八福晋的,自然是畅通无阻。只是,头微微有些昏沉,不觉靠在一旁,闭目养神。

忽然,身子往前一冲,我忙扶着坐椅,力图身体平稳。想知道发生什么情况,却又不能暴露身份,不免心忐忑不安。

前头好象有人在说话,我听不真切,身子不由前倾,想听的仔细。不料,轿帘一掀,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庞。

十四,竟是十四。

他此刻沉着面孔,手伸过来,轻轻一拽便将我从轿里拉了出来,不由分说的拦在身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体轻微的震颤。

“十四爷,我们是听着主子的意思来带盈雷姑娘过府一聚。还请十四爷行个方便。”领头的侍卫行了个礼,压低声音,神情谦恭,语气却丝毫不肯落人下风。

十四漫不经心的道:“你主子要见她,可我的主子也要见她,你说,我该怎么做?”听着是两相为难的语气,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力。

“十四爷的主子是……”那侍卫显然不肯轻易的让我离开,犹豫的问道。

“荒唐!”十四斥道,“我头上还有什么主子?莫非老爷子见个人还要我拿圣旨给你不成?”

“奴才不敢。”那侍卫忙道,“只不过,今日之事还请十四爷向我们主子解释一番,我们也好交代。”

“放心,那边我自然会解释,你们还是自行离开吧。”十四挥了挥手,不由分说的转身带我往回走。

我自是不懂他的意思,试探的问道:“怎么把我拦下了?”

他一挑眉,嘴边微含讽意,淡笑道:“你如今可出息了,出宫这种事情做得轻轻巧巧,也不怕连累别人?”

我心一凛,忙问道:“可妍出事了?”

他哼道:“你出了这宫门试试,估计她就得给你陪葬。”

“这么严重?”

他脚步片刻不曾缓过,一路大步流星的往回赶。“严不严重听天由命吧。”

跑进延禧宫,还没进里屋,便听到李德全的慢条斯理的声音。“盈雷姑娘这是上了哪个宫?万岁爷可是急召她往乾清宫面圣,这耽搁了,可不是你我担待的起的。”

“奴婢,奴婢真的不清楚。不、不知道去了哪儿。”可妍的声音急的发颤,听的我也是一阵哆嗦,正要进去,却被十四一拦,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我心中正着急,却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握住,我回头看到是绮萱微笑的脸庞。十四也是神情一松,微微一笑,便不动声色的离开。

绮萱带着我进去,看到可妍跪在地上,李德全忙打了个秋千,道:“奴才见过萱主子。”

“这是怎么回事?公公,这丫头犯了什么事?”绮萱浅色的嘴唇勾起一抹微笑,柔柔的问道。

李德全看到我,目光微微一跳,便敛了敛眉眼,恭身道:“回萱主子,是皇上有事要召见盈雷姑娘。”

“那就烦劳李公公带路吧。”我把可妍搀扶起来,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安心。李德全看着我,嘴角有一丝淡笑。

乾清殿内,康熙见我进来,微抬首,薄笑淡漾。他也不叫我起身,只缓缓踱步于身前,眉宇高昂。“朕庆幸没有错看你。”

我一震。这两天的事情迅速在脑海里过滤,细思索却还是认为八福晋找我不可能是康熙的授意。苦笑一声,的确不理解他们的行为。

“不过,你也真不够聪明。有些混水终究是趟不得的。别说朕容不得你,别人也未必容得了你。”康熙意味深长的道。

我心如明镜,有些明白那个中曲折。心里微微泛着苦涩,这里,竟连一份友谊都那么脆弱,那般明朗的女子,眼睛里却容不下沙子。“奴婢愚钝,差点辜负皇上好意。”

唇角淡勾,对上康熙的眸子,竟发觉他也是一般的神情。笑意温淡,眼底却幽寒冷寂。相视而笑,心里迟迟不散的恐慌竟刹那间消失无踪。他淡淡道:“幸好只是差点。”

我浅浅一笑,他示意我起身,我站在他身后。他蓦然转身,面庞虽无一丝疲态,眼底却清寒如雪。

“其实,我很欣赏你。”他眼底隐去那份清寒。明明是孤独的,却又遮不住那君临天下的气魄;明明是锐利的,却能从他眼里看到一抹温情。

这个矛盾的男人,我所爱的男人的——父亲。

“你和老十三是很像,有时候做事仅凭感情的驱使却不为自己考虑。”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正是你们的优点也是你们的缺点。只不要被别人利用了才是。”

淡淡的苦涩不经意的涌上心头,连说话也变得艰难。“痴傻未必是真傻,只是心里明白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守护罢了。”

“所以两个明白人,却总是做一些稀里糊涂的事。”他轻哼了声,若有所思的道,“不知道,老十三这些日子想通了没。”

“皇上见了他,自然会明白。”我狡黠一笑,他既然提到了十三,想必心中已有打算。

他似笑非笑的道:“倒是个懂得把握时机的聪明人。”

我抿嘴浅笑。“还望皇上成全。”

他淡淡的扫视,眸光犀利,但没有丝毫的压迫感。“朕,成全你。”

回延禧宫,看到十四倚门而立,注视着我轻松的神情半晌,嘴角浮起一丝笑。“皇阿玛没有为难你?”

我摇头,不想掩饰心底那份喜悦。“皇上不日会放十三阿哥出来。”

他一怔,笑意凝固,不咸不淡的道:“很好,恭喜你了。”

“你怎么知道八福晋来接我?又怎么知道皇上会来找我?”我不理会他的神情,问自己关心的事情。

“你一向自诩了解八哥,却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他是那般受不住打击的人么?你竟如此小看他?”十四微含不满的道,眼光射过来,令我有几分心惊肉跳。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只是,不信她会伤害我。”我摇头,微微叹息。

他蓦地靠近一步,嘴唇紧抿。四目相对,那眼底有叹息、有无奈、有不甘。“柯盈雷,你——竟是如此没心没肺!”

说完扬长而去,留下一头雾水的我却怎么都不明白那最后的话。

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夜的雪,近午,我漫步走到庭院。一夜之间,万树银花,晶莹多姿。一时来了兴致,便嘱咐可妍暖了壶酒,在庭院里喝酒赏雪,打发她去串门子,一个人享受这难得的静谧。

莫名的抬起头,远远的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的走来,宛若苍茫的天地唯一的亮色。眉眼弯弯的,笑容懒散而明亮,一路走来,竟觉周围清寒的空气被漫天席地的温暖盖过。

我手中的酒杯不觉滑落,落在雪里,轻微的好似心灵震颤的声音。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口一时发不出声音。怔怔注视着眼前那双明亮的眼睛,看那眼里慢慢弥漫的浓重的忧伤与怜惜。

那冰凉的指尖轻触我的脸颊,带着轻微的颤抖,好似那是他最珍贵的财富。忽然听得那一声轻叹,下一刻,那温暖安定的气息将我整个人暖暖的包围。

“你瘦了。”耳边传来他轻轻的呢喃,却是我所听到的天籁。

“你负责就好。”心中暖意翻涌,多日的疲惫在这怀抱里得到了全然的安心,好象他在,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好,一言为定。”他喉口逸出一声轻笑,轻轻抬起我的头,让我将他眼里的真诚与坚定尽收眼底。“我回来了,万事有我。”

胸口一阵热流,眼前仿佛起了漫天大雾,只那明亮的眼睛如同一盏明灯,为我点亮了前行的路。

和他十指相扣,暗暗庆幸,在这个时空,还能遇见他,遇见这般待我知我的人。

尝了一口酒,他心满意足的放下手中的杯子,左手自始至终牵着我的手不肯松开。阳光淡淡的照射在晶莹的雪上,折射的七彩的光是他最美丽的背景。

他嗤笑一声,捧着我的脸。“我可听说了你不少丰功伟业,原以为会看到一个翻云覆雨的强女子,却怎么看到的是一个对着我流口水的小呆瓜?”

我忍俊不禁,狠狠捶了他胸口,被他轻轻接住。“你知道的真不少。”

他眉目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感觉他的手劲加大。“你真以为你的小伎俩骗过了四哥?他不过是让着你,任你索取他一个承诺,四哥怕是觉得心里亏欠你的。”

我一怔,回想他那日的平静,却不像一点恼羞成怒的样子。好象纵着我和他们上演了一场好戏,安然的扮演着最完美的猎物。我心如明镜,他这般心思缜密的人岂会轻易上当?可这般示好,为的又是什么?

耳畔一声长叹,他揽我入怀。“别去想,也别去算计。你已经做了很多事,别惹火上身。”

我低低的道:“我明白。”他此番出来,却比往日更为谨慎。我不知是该喜还是忧。往日那自在不羁的他终究要消失吗?心里一阵发酸,更深的把自己埋入他怀里。

一阵风吹过,雪花纷纷落下。他惊喜的指向前方,道:“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雪花飞舞,在明丽的阳光的折射下,仿若拉开一道五彩斑斓的雪帘。“生命里有很多美好的景色,可是,有你陪着,这些景色才有了生机。”他转而注视我,接道,“所以,我会明白,什么是必然要珍惜的。”

我微笑,暗笑自己的傻。他是那般与众不同的人,岂会因此而失了生命那份真与纯。我相信,经历这番磨难,他会以更明朗更开阔的心胸看待一切起起落落。

“皇上,有对你说了什么吗?”我静静的偎着他,想知道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全部。

“他问我,是否想通了。”他目光清冽,隐隐泛着丝惆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虽能证明二哥不是被魇镇,却无论如何洗脱不了我代四哥顶罪所担下的结党营私的罪名。皇阿玛,他终究是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待我信我。只希望,不要牵连四哥就好。”他沉沉的叹气。

“他不会被牵连,你也自放宽心。”我扣住他的手,“皇上,不会再追究下去了吗?”

他淡淡的一笑,眼里有抹化不开的担心。“倘若二哥不再反复发作,一切都会平息。皇阿玛他,实在赌不起。”

“我有分寸。”知道他担心我会被太子之事牵连,宽慰道。

他咧开一个慵懒的笑容,道:“前日皇阿玛正式开了二哥的禁,今日又宽释了我,我们也算托你的福。”

我忙不迭点头。“是呀,你可记得要还这份大大的情,拖一天可是一天的利息。”不想纠缠那些不愉快的话题,我撒娇似的嗔笑。

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了句话,我耳根一烫,正欲狠狠踩他一脚,却发现他笑容顿敛,眉目一紧,唤道:“八哥。”

我看向前方,果见那淡蓝色的身影静静的伫立,仿佛遗世独立一般。眉宇间弥漫着哀伤的味道,但很快,化作了如水的平静。

好象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

察觉到我突然的僵硬,十三温暖的手掌覆盖我的手,微微一笑,宛如春风抚过。心绪豁然开朗,和他相视而笑,一同起身,迎向我们的贵客。

“八哥。”十三略带慵懒的道。

“八阿哥。”我福下身,请安道。

八阿哥静静的站着,仿若雕塑,平静似深海的眼眸里看不到半点情绪波动。一阵寒风吹过,好似在他身上结了一层冰,轻易的将他隔绝在了冰寒的世界之外。

我不由打了个冷颤,后面有一双温暖的大掌悄悄的握住了我的手,一股暖流刹那间肆意全身。

“十三弟,看到你,很好。”温和的面孔、淡然的神情、温雅的声音,却在我胸口狠狠的撞击了下。

“八阿哥请进来坐一坐,我温了酒。”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却极力的想打破此刻涌动着的莫名的窒息感。

他淡淡的一笑,不若往日那般无懈可击的笑容,淡淡的倦、淡淡的厌。“不必了,我来是想告诉你,皇阿玛解了额娘的禁,她很希望见到你。”

心中一喜。“我会的,过会我就过去看她。”对他承诺着,他轻轻一笑,回道:“那好,你们久别重逢,我不便打扰,再见。”

竟不等我们回应,他便转身离开,风吹起他宽大的袖子,整个人看起来单薄的随时会被吹散。

我忽然有叫住他的冲动,手上却感到十三的力道一重,我侧头看他,他眼底有不确定的恍惚以及——害怕。

“我想去看良主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担心,我勉力一笑,试图化去他眼里的不安。

“好,我陪你。”他勾起一丝笑容,让我安心的笑容。

“好。”我静静的回他一抹微笑,心里只有容纳一个人的地方,此刻,我只想身边的他永远平安。

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瘦弱的仿佛只有骨架的身子。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好象只剩下一口气的女子会是记忆里那淡雅柔和的良妃。

眼泪不自觉的滑落。“你这么做,只会让关心你的人受到伤害!”我忍不住冲她吼道。现在的她毫无生机,一股幽幽的绝望完全笼罩在她的周身,仿佛那生命的力量随时会烟消云散。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八阿哥眼里是那么强烈的绝望。

她柔柔的一笑,那笑容凄楚的叫人落泪。“盈雷,我只是在做一件我最后能做的事。我只想证明一件事,就让我为自己的孩子证明最后一次。”

我的脊梁像是被抽去一根,一瞬间竟再难支撑。幸好,一只手轻托住我的腰,十三关切的脸在我眼前放大。

触到他的眼神,我稍稍定了神。“如果真的想改变一些既定的方向,就好好照顾自己,对八阿哥来说,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

她闻言一震,随即闭上眼睛。“谢谢你,盈雷。我想休息一会儿,好吗?”

我还想再坚持什么,十三却早我一步,道:“良主子,请宽心。”

良妃忽然睁开眼,看着他,眼里慢慢聚拢一些轻雾,微微颔首,一抹感激的笑停顿在了她脸上,笑的好似再没有牵挂。

我默默的随十三出门,他的手有些冰凉,不复刚才的温热。“你明明不是这么希望的,又为何要说刚才那番话?万一……”我不敢再说下去,适才良妃的眼神太让我心寒。

“你还不明白吗?良主子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止,我能做的也只是能宽她的心。”他沉沉的叹息,“在养蜂夹道许久,我看到了很多以前看不到的事情。所以,我知道,我是能宽她心的人。”

我怔怔的看他,他的确太过聪明,看的也太透彻。“希望,我们能做到她希望我们做到的事。”

他将我揽在怀里,轻道:“会,我们一起,一定会做到。”

这一月,康熙释放了二阿哥,释放了十三,复了八阿哥的爵位。一切仿佛在向好的方向前进,但依然能觉察出空气里剑拔弩张的气息一促即发。我知道八阿哥依旧没有放弃在朝堂的努力,可我不明白的是,如此聪明的他,为什么看不透,他越是步步紧逼,康熙对他越发忌惮。

疲倦的闭上眼,恍惚间好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可妍。一睁眼,果见可妍笑意盈然的看着我。“姐姐,十三阿哥来了呢。”

我看着她,眼前微有些不真实的感觉,竟觉得她如此美丽。鹅黄的衫子衬着她格外的温柔娇俏。那对黄色的梅花型耳坠越发衬的她鹅蛋脸分外的精致。

“好漂亮的坠子,不过人更漂亮。”我不觉赞道。

她粉脸微红,羞道:“姐姐又拿人家取笑。我还是快让十三阿哥进来的好。”她微微眨眼,一溜烟闪出了门。

十三大笑着进来,说道:“这丫头不像初次见面那样了。”他似乎皱了皱眉头,似是自言自语的道,“那对坠子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我没去在意,只点点头,赞同他先前的话。“仿佛一块璞玉被雕琢出了最华美的色彩。”这个丫头心里有人了吧?只有爱情会让一个女孩子改变这么多,会浑身上下发出耀眼的光芒。什么时候定要好好审问才行。我心里盘算着。

他没有接茬,定定的看我,微笑道:“总是不遗余力的称赞旁人,却不知道自己就是最好的。”

我忽然玩心大起,勾起他的手臂,娇笑道:“那你告诉我,究竟是我美还是可妍更美?”

他好笑的拍了我一下,道:“这能比么?”

我耸耸肩,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是啊,这能比么?

打了个呵欠,止不住的倦意涌上心头。将他拉的更近了,枕在他的臂弯,我轻道:“让我休息一会,只一会。”

好象听到那一声充满怜惜的轻叹,随后身体好象被轻轻抬高,那温暖仿佛更近了一步。“睡吧。”意识里最后听到的温柔的声音。

抱抱123,谢谢你看懂了这里的十三。至于下篇的女人,呵呵,十三那里只会写兆佳一个,所以估计不会是大家现在想的那样。但无奈的男人的背后其实也有无奈的女人。

波澜

康熙四十八年的冬天,一过年,康熙就在筹备出巡畿甸,此次伴驾随扈的多是康熙看中之人,不出意料的,二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和十三十四都被钦点。康熙的心里恐怕对他们越来越不放心,只有锁在身边,才觉安全。

临行为十三准备一些行李,好似自己是他的妻子一般,万般不舍却也诸多甜蜜。忽然一双手紧紧揽住了我的腰。一股温热的气息涌来。“别累着。”他低低的道。

我笑着转过身,道:“为你,不累。”轻轻抚上他的脸,问道:“知道何时会回来么?”

他摇头,答道:“也许中途会换上一批人,我尽量早些回来。”他嘴角勾起一丝坏笑,道,“我怕你太想我。”

我忍俊不禁,轻捶他的胸口,嗔道:“自大狂!为什么不是你想我?”

他皮皮的笑着,把我的手放在他心口,答道:“因为你一直在这里。”他虽笑的懒散,眼神却认真无比,我心跳蓦地漏跳一拍。

“这里也是,有你有我,永不分开。”我指着自己的心口。

他把我拥的更紧。“这些日子好好照顾自己,我总有不祥的预感,希望只是杞人忧天。”

我轻笑。“有你这个祥者在,我岂会不祥?”

他也回我一抹轻笑。“嘴巴越来越甜。”

“近朱者赤么。”

“好家伙,居然拐着弯骂我?”

“哎呀,果然好聪明,那这‘朱’你可当仁不让。”

按例去看良妃,却碰见刚从储秀宫出来的八阿哥。一见我,他起先一愣,旋即笑了笑,道:“好久不见。”

果真好久不见。

“一路小心。”我不知该说什么,却也无法任空气如此静默下去。

“你也一样。”他轻轻叹息,恍若落花流过小溪一般轻柔。

“不可以放下么?”我终究沉不下气,不愿意看他穷途末路那天。

他闻言,双目紧紧的攫住我的视线,那深邃的眼眸好似能把人完全的湮没。“何必放下?”

“你明知道再执着下去的结果,你如此聪明,为何定要与皇上去争一个断无可能?我不信你一点都不明白,你逼的越紧,你想要的就离开你越远!”还是没能控制自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盘托出。

“你以为,我若无为而治,便有机会得到我想要的么?你太天真。”他摇头,抬头望天,“我只想为自己的骄傲、为额娘的心血、为这美好的河山去赌一把,即使代价是生命。”

他停下,低头望着我,淡淡的一笑,接道:“谢谢你,想做或已经为我做的。”他顿了顿,接道,“以后除非是我亲自来见你,任何人以我的名义要求见你都直接拒绝掉。有些事情,你和我都不要让它再次发生了。”

我心头起伏澎湃,对上他淡静温和的目光,忽然腾升起酸楚的疼痛。

出巡前的这天晚上,百无聊赖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越是安静竟越让我感到隐隐不安。按压胸口,嘲笑自己因十三的一句话竟成了惊弓之鸟。

可妍冲冲的跑进来,神情紧张的道:“姐姐,李公公来了。”

我耸然起立,临走关头来找我,康熙必然有他的意思。果见李德全神情肃然,看见可妍在,微一抬眼,可妍便一哆嗦,自觉的离开。

“李公公此时到访,可是万岁爷的旨意?”我眼光瞥到他手上明黄色的匣子。

李德全微微一笑,将手上的匣子恭敬的双手奉上,道:“奉万岁爷之意,将此物赠予盈雷姑娘。万岁爷还托奴才给姑娘带句话。”

我沉默的等他继续。

“万岁爷说,他真心希望姑娘用不着这匣子里的东西。”他嘴角微勾,气定神闲的道,竟有几分康熙说话的样子。

我微微颔首,道:“谢过李公公。”

他似是满意的笑笑,转身离开。我打开匣子,微微一怔,不觉浮上一抹不知是庆幸还是无奈的笑。

天下,怕没有康熙没有掌握的事吧。

眉头不觉轻蹙,心里起了一层担忧。事情会如他所料么?

躺在藤椅上看书,脑子里却记挂着十三他们的出巡。怔怔的望着窗外,浑然不觉有人从我手里偷走了书。听到绮萱的笑声,才惊觉书被她洋洋得意的晃在手中。

我好笑的起身,取笑道:“没跟皇上出去,怕是闷的荒了吧?”

她笑着眨眼,回道:“我是奉命留下保护你的。你该如何感谢我?”

心里一动,面上却神色如常。把她拉近,却不接她的话。她倒是沉不住气,给自己泡了杯茶后,轻酌一口,微笑道:“你也是沉的住的人。”

我随意的把书放置一边,答道:“眼下,我什么都不能做,不是么?”

她若有所思的点头,沉默许久道:“其实我也不清楚皇上的意思,但皇上叮嘱我可得把你看好了。”

我微微一笑,眼神迷离的游移一番,才回到她的脸上。“还好,我想应该能够应付过去。皇上的心思我自然无法揣测,但该有的应变还是有的。”

“那就好。”她安心的点头,犹豫了下,才缓缓道:“皇上的心思我却能猜测几分,怕是太子复立是迟早的事。只不知于你是福是祸。”

我低头沉思了会,赞同道:“也许这是皇上现在最好的选择,却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不是将来最好的。”心里微微痛了下,有一必有二。此刻复立是形势所迫,却怕是太子万劫不复的开始。

她不语,只微微一笑。坐了会道:“我先走了,你有时间多来我那坐坐,记着可别把手艺给荒废了才是。我看可妍可有赶超的趋势。”

我心中一乐,懒懒道:“那才是我的福气呢。”

送她出门,却在回头时被什么东西硌到了脚。我低下腰,拣起那明晃晃的东西,眼睛竟被那光芒刺痛的片刻睁不开来。

已是阳春三月,却不见气候有丝毫回暖。径直的往延禧宫返,步履悠闲间不觉抬头望了望宫墙,晚霞渐渐晕染,驱散了几分冬日来的冷寂肃然,平添几许光泽。

进得内屋,却没见到可妍,一时间,些许冷清的意味。我视线掠过书桌,却皱了皱眉头。一纸素笺。

手不禁触摸那天康熙所给的东西,一缕苦笑不觉爬上嘴角。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料。那便希望一切都如愿解决。

起身,前往素笺的出处——毓庆宫。

给二阿哥治病时也经常出入毓庆宫,却从未和太子妃打过照面。乍见那女子嘴角含笑,从容优雅的姿态却还是生了几分好感。

“奴婢见过二福晋。”我从容的行礼,眼神不经意的瞥过她的面孔,有轻微的颤动,旋即,是一抹隐含深意的笑。

“姑娘不必客气。按说,姑娘算是爷的恩人。我也不敢在姑娘面前摆主子的架子。”她示意身边的丫鬟领我坐下,我未动,淡淡一笑,静等她的下文。

她见状,颇是赞赏的一笑,转眼撤了下人,复又请道:“姑娘既然来了,何不客随主便,既来之则安之呢?”

我微微笑道:“那盈雷谢过二福晋。”

她脸色又是一变,直直的看我许久,才缓缓道:“不日,皇上或会昭示天下,复立爷为太子。”

我浅浅微笑道:“那奴婢恭喜二阿哥,恭喜二福晋。”

她放置在案上的手指忽然弹动了几下。“姑娘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这份远见倒让我惊奇。想必姑娘也是有备而来。”

我缓缓摇头,答道:“二福晋过誉了,奴婢只是不得不来。”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迎头缩头都是一刀,倒不如来会会她。

她手一停顿,唇边笑意微敛,眼里夹杂着些许锋芒。“姑娘适才出言道喜,却不知喜从何来?”

我望着她镇定却暗藏汹涌的面容,警觉这女子不似外表那么平易。“太子复立,本就是该贺喜的事,奴婢余有荣焉。”

“好个余有荣焉!”她缓缓起身,向我走来,我也定定的站着,直等她到眼前,“却不知姑娘是真聪明还是真糊涂!”

“奴婢愚钝,显然不能领会二福晋的深意。”我裹了裹身子,没来由的冷意。

“姑娘若想置身事外,当初本就不该淌这趟混水。”她停了停,勾起一丝冷笑,“事到如今,姑娘也只能随机应变不是么?”

我的手心微微渗出冷汗,不自觉的握紧,轻轻呼了口气,淡笑道:“对二福晋而言,应该有更重要的事,纠缠于奴婢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上实在没有多少意义。”

一时间,大殿异常安静。她不依不饶的把目光投注过来,而我,则静静的回视,却发现,她眼角竟有些沧桑的疲倦。

“太子复立,面上看着是件喜事,可姑娘是个明白人,该知道,一旦复立意味着什么。”她的冷笑渐渐凝结,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明澈的苦笑,“到时,我和爷都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而姑娘,似乎也别无选择。”

我不语,沉默的等待她的继续。“倘若爷有什么意外,恐怕姑娘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姑娘要保全的人也未必能得到保全。”

我心一惊,面上淡道:“所以,二福晋不必多虑。二阿哥的病情奴婢一天都不敢松懈。”

她未置可否的笑笑,笑容里几分算计。“倘若,我要姑娘就此罢手呢?”

我迎上她的视线,想去深究她话里的真实性。她却回我一片清平的目光。“姑娘对爷有再造之恩,应该明白,爷的志向不在此。而他离痊愈越近,离危险也越近。”

“二福晋的意思是?”我屏住呼吸,能猜到她请我来的目的。

“请姑娘修书一封,告诉皇上,爷的病情会在春天有反复发作的迹象。”她说的轻描淡写,但话里的锋芒仍然让我心头一颤。

“二福晋,有很多事,你,或是我,都不可能改变的。”忽然觉得这也是个聪明又执着的女子,只是二阿哥是她唯一执着的方向。

“我只问你,做还是不做?”她向我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泄露了她的紧张和焦灼。

我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我不愿意做,而是,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你说什么?”她抓住我的手腕,厉声喝道。

“皇上在临行前,着李公公给了奴婢一份诏书。恐怕,昭告天下复立太子也是迟早的事。”我轻轻挣脱她的扼制,“其实,太子妃的聪明应该能帮助太子用在更恰当的地方。”

她呆呆的后退一步,凄然道:“皇阿玛,他……他居然一早便料到了今日!”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闪现一种决然的光芒。

我不解的看她,她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道:“我听闻姑娘身上有一样十分让人心动的东西。”

“太子妃指的是……”心跳一点点加快,这个宫里果真没有半点秘密。

“姑娘从四叔那要来的棋子。”她一字一句的道,声音轻柔到了极致。“我很有兴趣跟姑娘做个交换。”

“什么交换?”

“姑娘如今的重要性不必我多说,可是,别人未必有姑娘这般好的运气。这个宫里,若是不小心失踪一个人还是不大会引人注目的。”她目中精光一闪,“姑娘今天似乎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吧?”

“可妍?”我心一动,“你把她怎么了?”

她弹了弹手指,轻描淡写道:“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在姑娘眼里,究竟是死的棋子更重要还是活的朋友更重要。”

“那太子妃又何必执着于一颗死的棋子?”我和四阿哥的约定她当然有可能知道,但她为什么也盯上那颗棋子呢?

“棋子是死的,可用的巧妙,却能带来让人想象不到的妙处。我观察姑娘许久,姑娘既然不是无知的人,自然不会做无聊的事。”她绽开一丝笑,却没有丝毫温度。

“那只是四贝勒的承诺,并不是皇上的承诺。太子妃似乎太看重了一些。”我不由苦笑,总不会还有第三个倒霉鬼被我遇到,知道四阿哥才是未来的君王所以才如此看重那枚棋子的重要性吧。

“我能在这个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自然有我一定的直觉和判断。”她清亮的眸子里有看透的光华也有随之而来的无奈,“也许,那枚棋子能在将来有所助益。”她话锋一转,冷冷的道:“眼下,就看姑娘的决定了。”

心口仿佛有把利箭在弦,绷的紧紧的,一触即发。

摇红烛影,在她脸上投射了半明半暗的光。紫檀炉里的清香淡淡的袭来,竟让我有片刻的惘然。

心头一凛,指尖掐入肌肤中,注视着那张看似平静无波却暗藏汹涌的面孔,视线从她脸上转移到她的手上,轻微的震颤。心里陡然生出无奈,答道:“我要先确定可妍的平安。”

她似乎长长的舒了口气,叹道:“你果然是个心肠柔软的人。”语气虽极力淡然,却隐隐有了掌握局面的镇定。

她拍了拍手,果然,不一会儿,可妍被两个侍卫带了上来,手脚被束缚,看到我,眼神里流露着渴切的求救光芒。太子妃示意他们下去后,手平平的伸向我。

我无奈的一笑,将暗扣里的棋子取出,递给她,可妍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直直的盯住我将棋子缓缓放入太子妃的掌心。

“姐姐!”她忽然出声,“那是……”

我瞥向她,淡淡一笑,阻止了她的话。她埋头,身体却在瑟瑟发抖。我重新对上太子妃的视线。她了然的点头,再度拍掌让他们又把她带了下去。

“你不怕我出尔反尔?”她不轻不重的问道。

我不在意的摇头。“你本可强行逼我交出来,却只是让我自己做了选择,你既尊重我,我自然也信你。”

她一下松了那绷直的神经,缓缓坐下,手碰到已凉透的茶杯,一缩手。我叹口气,问道:“需不需要我给你换杯热茶?”

她摆了摆手,叹息道:“不必。只没想到,你我第一次见面,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却还是愿意相信我。”

“太子妃并非我的敌人,只是我们互相有各自要坚持保护的东西。太子有幸,能有太子妃如此为他设身处地的着想。”都说石氏端庄稳重,今日得见,却发现那也只是一个完美的伪装。卸掉那层伪装后,她不过是一个挂念丈夫安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同押下的无法普通的妻子。

她的地位要求她警醒,要求她与他一起承担所有的甘与苦。

她怔怔的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许久,声音飘飘然。“如果我能再细心些,能尽到一个妻子而非一个太子妃的责任,事情又何尝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默然,良久道:“这一切,与太子妃无关。”

“无关?如何无关?”她脸上乍现激动的神色,手掌紧握成拳,脸色微微泛红,冲口道,“从我嫁给他,我的一切都跟他的一切绑在一起!瓜尔佳氏的荣辱也注定要跟他绑在一起!我也想私心的做一个自私的妻子,可是,他们一个一个却连半条退路都不给我们!闲散宗室虽然没有地位,却能换得个自在,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跌下来,便是粉身碎骨!”

我心中长叹。“也许,事情没有太子妃预料的那么糟糕。”

她冷笑几声,透着那看透世情却无力改变的讥嘲。“都说老八狼子野心,处处谋划。可我看的分明,皇阿玛分明在看他的笑话,他越是处心积虑越是不得善终。倒是老四,外表比谁都懂得藏拙,这次又假意拥戴爷复立为太子,可他的心思我怎会看不明白?有一必有二,把爷顶到高处不过是为了让他摔的更重,却能成全老四仁义的美名。只可惜……”她连续大笑,声音越渐苍凉,“只可惜有几个人看透了呢?”

我没有料到她一个当局者竟把这一切看的这么透彻,难怪她对那枚棋子如此看重。可这么聪明的人却为什么不明白,那一枚棋子又怎能阻挡四阿哥前进的脚步呢?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沉默,声音放轻缓了些,带几分疲倦的道:“我何尝不明白,只是,就当我为爷为自己留一份希望,有了一份希望,再难的路,也可以走下去。”

我不觉眼角湿润,不再敢去看她的眼睛。原来,那枚不起眼的棋子竟然是这么多人希望的凝结。可最终,谁的希望能够成真?它又能护得了谁?

原来,每个人在命运面前都如此卑微,卑微到宁愿寄希望于一个不真实的梦,只为了,生活还要继续。

从毓庆宫折回,可妍已经回到了宫。似乎受了惊吓,她的脸一直苍白的紧。我抬手轻触她的面孔,冰凉的令人心惊。“你回房里好好休息。很抱歉,一次又一次的连累你。”我虚弱的笑笑,试图减轻她的恐慌。

她蓦地抓住我的手腕,手抖动的厉害,我只觉炽热疼痛。盯住她,她却了然的慌神,松开了我的手,咬了咬下唇,道:“姐姐,你给太子妃的棋子,那枚棋子,你不是已经收好了么?怎会,怎会放在了身上?”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踏进屋里,将锁在柜子里的匣子取出,却愕然的发现,竟是空空如也。仿佛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冰冷刺骨。

忍住想要扔掉手中匣子的冲动,我深吸几口气,尽力平息心中涌起的念头。“我手上有两枚棋子,一枚是真、一枚是假。”

她脸色好似更加苍白,惶惶然问道:“那匣子里的可是真的?”

将匣子盖上,我微扯嘴角,淡笑道:“如此重要的东西,自然随身携带的才是真的。”

她怔怔的后退一步,仿如被定身一般,苍白的没有血色的面孔,震惊混合着不信、懊恼的神情。“姐姐,竟拿真的换了我……”

“可是,这假的又去了哪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有着似笑非笑的讥嘲。然后视线慢慢落在她的面孔上,那苍白的让人怜惜的面孔,好似是那么多年前自己的真实写照。

“会不会还有人,还有人想要它?”她躲开我的注视,带着丝不确定的惶恐说道,声音越来越轻。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东西,人人都想要呢?”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坍塌了,我将匣子往前一推,“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复完整了。

“既然那只是假的,姐姐就不要在意了。何况只要姐姐跟四贝勒解释,他会相信姐姐的。”她一口气没有停顿的说道,快的好象喘不过气来。

我一眨不眨的看她,似要穿透那张我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四贝勒最近还好吧?”心中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一惊,忙不迭摇头。“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我从怀里掏出一只黄色水晶耳环,摊开掌心,静静的瞅着她。“这是你的,也是他送给你的吧?应该是你那天在外面听我和绮萱的谈话时遗落下来的。”

她身子陡然僵硬,我苦苦的一笑,道:“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

“姐姐这么聪明,又有什么是不能猜到的呢?”她慢慢的放松,神情里透着股不顾一切的决然与坚持,“还记得,姐姐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要的,为了最重要的事物会不惜一切代价。旁人无法怪责于她,只因为,她也许心里并不快乐。姐姐当时的话我一直都记得。”

“所以,你选择了他,然后为他做这么多事?”早已了然的答案乍然从她口里听到却仍是有如针刺。

她苦笑道:“我又何尝为他做了什么?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十三阿哥被圈禁,他比谁都内疚都痛苦,我帮不了他;八贝勒在朝堂咄咄逼人,他一步一步退让,我还是帮不了他。拿去你的资料,他看不明白,把那枚棋子物归原主却是一枚假的。他救我于困境中,施恩却不图报,而我,就算是最简单的事情也不能为他做到。我欠他的,又有多少呢?”

我回她一片默然。好象有数万根针在同时扎我的心,当初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是我另一个生命和时空存在的记印,是另一个自己。我曾发誓会好好待她,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妹妹甚至是自己来看待。资料丢失那天,我即便怀疑姐姐却也不曾怀疑到她身上,可是,却终究比不过四阿哥的举手之劳在她心中的分量。

满心的疲倦翻涌上来,我闭上眼睛。“你走吧。不是我不能理解你,只是,有些东西,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也许你认为,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姐妹来看待,所以,我不怪你。我会去跟萱主子说明白,希望能够成全你对四阿哥的这份心。”

“姐姐!”她凄然的唤道,“四贝勒他,他心里是没有我的。我知道我对不起姐姐,可我觉得我能陪伴姐姐一辈子,能够为自己赎罪,所以才会辜负姐姐。姐姐不要赶我走,不要!”

我慢慢的摇头。“不是我要赶你走。我早就告诉过你,倘若有一天你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成全。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去做。这个世界上,谁又能陪谁一辈子?真有这样的心,就去陪伴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即便他心里没有你,你能说你心里不会甘之如饴么?”

“姐姐……”她涕然,我却依然狠心的不肯张开眼睛。如果那才是她最重要的人就让她顺着自己的意过自己的生活。

空气里只闻她轻轻的抽泣声,良久,我听到她极力克制的哽咽。“姐姐既然不能原谅我,那可妍便去了。可妍一直很庆幸能够遇见姐姐,即使是遇见四贝勒也是托姐姐的福。所以,可妍知道自己有多伤姐姐的心。以后,可妍不能再陪着姐姐,姐姐自己要多保重。这里危机四伏,姐姐一定要谨慎、再谨慎。”说完,我似乎听到了那重重的磕头声,我几乎要张开眼,却仍旧控制自己不让多余的情绪外露。那般钻心的痛楚漫溢,我虽然看不到她,可她的神情却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休。

又是一片寂静。我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疼痛难耐,不由睁开眼,却愕然的看到她向一旁的柱子生生的撞了过去。我跑了过去,却只来得及将即将倒地的她收入自己怀里。

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我颤抖的把手伸向她额角的血丝,眼泪不听使唤的大颗流下。混合着她的血迹,使她秀丽的面孔几许清幽的鬼魅。“姐姐,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我喉咙嘶哑的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她似是安心的笑了。“我知道,姐姐心里不会怪我。”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我捧着她的脸,除了这句竟不知该说什么。

“四贝勒那里,永远……永远都容不下……我的位置,而你……我也无脸再面对你。”她凄楚的一笑,“倒不如,就这样死去,或许……或许他还能……记住我,你……也能原谅……我。”她倏地睁大眼睛,“姐姐,那枚棋子……那枚棋子是……”

“你拿走的是真的。”到最后,你耿耿于怀的竟然还是能为他做的事,我竟然不忍再去看那双无怨无悔的眼睛。

她绽开一抹绝丽的笑,笑的如此开心,如此美丽,仿佛生命的光华在这一刻凝结。“谢谢姐姐……”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直至消失。

手一松,眼前一片漆黑。

这章完,第二卷暂时结束。从今天码番外来看,貌似状态不是很好。我决定自我检讨自我放松两天,把脑海里的东西过滤沉淀下下。顺便好好养病把感冒细菌彻底赶跑。

这个星期最晚星期四一定会有更新。所以大家请见谅下,毕竟写到这里,很多人的命运发生了变化,不是按最初的大纲在走。所以我需要把最后的第三卷的情节安排的更合理,不希望虎头蛇尾。再者,我也要思考下开头几章的修改。以便它尽善尽美。

请大家多多支持,我的热情没有减弱,也希望大家的热情还在:)

圣诞特别番外

九龙夺嫡之杀人游戏版。

法官:盈雷友情客串。

众阿哥鼎力出演。

铛铛铛铛。第一轮开始:

盈雷:“天黑请闭眼,刺客请杀人。(双目迥然有神的看着场中两只摆动的手。)

刺客请闭眼,捕快请指证刺客。(瞪大眼睛,忽闪忽闪。)

众位阿哥请睁开眼睛。”

盈雷同情的看向太子:“太子爷,很不幸,您是第一个被杀死的对象。请留下遗言,留下您对凶手的猜测。”

太子内心独白:果然是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堂堂太子他们也敢谋杀。究竟是谁,让我细细看来。

他瞪大双眼,怀疑的目光掠过他几个兄弟。老大大义凛然的昂着头。老三目光紧盯老大。老四目无表情。老八微笑以对。老九面如冰霜。老十摸着脑袋冥思苦想。十三老神在在。十四则皮笑肉不笑。

抚着下巴,太子状若思考。众人不耐的催促。(画外音:早看他不顺了,霸着太子位那么多年,杀的好!杀的妙!)

他遥遥指着老八道:“就是你,就是你。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恨之入骨。”他右手捧心,表情凄苦,“自然是你记恨那上学时的仇,趁此机会对我下毒手。众位兄弟,一定要识破他的狼子野心,为我伸冤报仇!”

众人昏倒状。皆以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他,凉凉道:“二哥请归西。”

(画外音: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太子涕泪,退出战局。

由三阿哥开始阐述自己观点。

三阿哥:“我认为是大哥,除去二哥,自然以大哥最有利。更何况,抽签时,我分明觉察大哥无比激动。因此,我怀疑,大哥是也。”

大阿哥欲扑过来要掐他,被挡开。他继续道:“恼羞成怒,此乃证据之二。”

四阿哥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我倒是赞同二哥说法,八弟笑的嘴都抽了筋,不知是不是为了掩饰内心恐惧的关系。”

身旁的八阿哥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只见他慢慢呼吸,温若煦阳,舌灿如花。“若是我,做的如此明显,不是在砸我满清第一温润公子的招牌么?如此拙劣的伎俩自然是一介武夫会有的行为。事实如此鲜明的摆在眼前,还有人意欲陷害,唉,人心难测。”

九阿哥冷冷的看了看老大,道:“大哥此举实在很不明智。”

十阿哥挠头道:“我不会判断,选择随大溜,九哥说是大哥就大哥。”

十三抬头看了看盈雷,微微一笑,道:“我也认为是八哥。倒不是赞同四哥的意见,八哥的神态太映证他满清第一,咳咳,第一那个的称号。不选八哥对不起他的表现。”

十四打了一个嗝,缓缓道:“我还觉得十三哥可疑呢,与法官眉来眼去,试图掩饰罪行。”

大阿哥迫不及待的道:“混帐,我还生气呢。老子是看不惯他,可还没等我下手就被人捷足先登了。谁想陷害我,谁就是刺客!”

众人投票。结果如下:大阿哥四票。八阿哥四票。十三一票。

容两人再次陈述。大阿哥怒道:“想我一身傲骨,怎会做此手段?你们若怀疑我便是我,我不管了。”

八阿哥微笑道:“真理往往掌握在聪明人手里,我相信我的兄弟们都很聪明。”

再次投票,有一个人悄悄的把票换了方向。

大阿哥被众人冠以刺客之名,黯然退场。

(待续)

第二轮华丽丽的开始:

省略重复动作若干。

睁眼,盈雷满目悲痛的看着十三道:“亲爱的,很不幸,你也被杀了。”

十三了然的看了她一眼,道:“人在局中,莫若人在局外。我已看的分明,八哥,你不用抵赖,刺客定然是你。”

十四转的很快,接道:“这下由不得我不信。八哥这是蓄谋的谋杀。”

三阿哥点头附和:“刚才我们都中计了。真相大白,八弟无从抵赖。”

四阿哥摇头叹息,维持深沉状道:“我早已识破他的伪装,可惜你们不信我。”看向他十三弟,黯然神伤。

八阿哥笑的云淡风轻。“既然大家都如此聪明,我也不再掩饰了。我便是刺客,不仅我是刺客,我身边这位四哥也是刺客。大家千万记住将他绳之以法。切记切记。”

众人以怀疑的目光看四阿哥,见他临危不乱,一脸漠然,乃放心。

画外:十阿哥偷偷与九阿哥道:“八哥怎么如此笨了?连自暴军情之事都做的出,便是我也不会。”

啪,头上挨了九阿哥一记暴栗。“说你草包真是名副其实,我看八哥声东击西,八成是公报私仇,想把四哥拖下水。这才不辜负八哥‘玉面狐狸’的称号。”

十阿哥恍然大悟。

投票:全票通过,八阿哥被判出局,丝毫没有辩论可言。他缓缓向外走去,嘴角带着丝阴谋得逞的笑。心里唱道: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

第三轮悲戚戚的开始:

(省略重复动作若干)

盈雷再次无比悲痛的看向九阿哥:“姐夫,终于轮到你了。”

九阿哥冰冷的眸子扫过剩下的四个人,仰天长叹道:“虽然我们号称大清F4,事到如今难免分崩离析。我想,八哥要保护的人该是十四弟吧?八哥可是把任务都交付你了奇Qīsuu.сom书?只可惜,你们再骗不过我的眼。”

十阿哥也幽幽叹道:“原来,我们身边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十四弟,你瞒我们瞒的好苦啊。”

十四涨红着脸,厉声道:“你们那是上了当,别中八哥的圈套。”

三阿哥点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中计,可我们分明记得第一轮,十四弟一人咬住十三弟不放,原来竟是因为早早知道他是捕快,想借刀杀人。你好毒你好毒!”

众人投票,十四被判为刺客。

画外: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十四仰天长叹。原来,做捕快真不如做刺客能掌握命运。垂泪,饮恨。

内心独白:曾经有一副牌摆在我的面前让我选择,我选择了老K。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一定要A!

盈雷遗憾的宣布:“游戏结束。捕快全军覆没,刺客大获全胜。”

亲爱的,那最后一个刺客是谁?

发现果真挺难写的,现写现贴的情况下,不去考虑太多情节语言了。想博大家一乐的,发现还是功力太差。今天写完贴完后决定明天还是锁掉的好。咳咳。

不知道有没有人猜出谁把票给偷换了:)

汗,最近果然米人看文。失败,痛哭撞墙去,别拦我……

宣布第一个答案:是四四换的票啦。

所以第二个答案不需要我公布了:)

因此,有小道消息传来。之所以雍正上台迫不及待的铲除八爷,是因为八爷和他曾经#¥&*(中间黑暗词语自行想象)过,因此参考隆科多与年羹尧的下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顺便做个民意调查。最初的版本是打算互穿的两个女孩都写的,因此古代版结束会考虑写现代穿越版。男主未定,因此征集下意见。其实我很想写十四的现代版。-qī-shu-wang-大将军王一样的男人其实在现代挺少的。当然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伤痕

好象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里,身体沉浸在无止境的海水里,冰冷刺骨。我不断的飘荡、飘荡,想要靠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游不到终点。湛蓝的海水不断的翻涌,一遍一遍的想要将我淹没。

一双秀气而白净的手直直的伸向我。手上紧紧攥着一只黄色水晶的耳环。我不由打了个冷颤。忽然,那只手凭空消失,一张熟悉万分的面孔在我视线内放大,正是可妍。她嘴巴一张一阖,我试图靠近她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可无论我如何靠近,她始终离我那么远。

心头仿佛被不知名的恐惧攫住,她的面孔渐渐模糊,幻化成了血水,融合在了四周冰冷的海水中。我惊惧的看着那血水离我越来越近,似要将我全部包围。身体越来越寒,腰间仿佛被狠狠勒紧,我痛苦的喘气,心脏不断的收缩,四肢越来越无力,身体越来越沉重……

“不要!”我惊呼道。

随即一股暖流覆盖我冰冷颤抖的身体,我下意识的向那温暖靠拢,一个沉沉的声音在上方想起。“你终于醒过来了。”

直到确定那股温暖是真真正正的存在,我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熟悉的背景由模糊至清晰,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渐渐紊绕,我吃力的伸手,想要攀住他的肩膀,却无力的垂下。

“别动。”他把我的手安好,声音沙哑,“你已经昏迷六天了。我真的害怕你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

我虚弱的抬头要看他,好象只有他真实的存在才能填满心里那无限扩大的虚空。“十三,她,她……”

他把我揽的更紧了些,柔声道:“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想。答应我,不准让我再这样担惊受怕,不然,我会加倍的惩罚你。”

“怎么惩罚?”感受到他话里的担忧与安慰,无力的问道。

“罚你下次守我三天三夜不许合眼。”他尽力让语气明朗些,我却听到那几分憔悴。伸手去触碰他的下巴,手心几分麻痒。心里涌起一阵疼惜。

“你怎么会回来?”忽然想起此刻的他不该在京城。

他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长长的舒了口气。“你这样,我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赶回来。”声音忽然有些闷闷的,“你可知道你有多吓我,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无能为力过。如果,你不能醒过来,我怕……”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丢下你?”我抚着他憔悴不堪的脸,勉力说道,“快回去休息吧,你看你都变得这么丑。”

他作势要咬我,抱怨道:“好个没良心的丫头,不报答我也罢了,还想赶我走?”

我软软的笑着。“是啊,这么丑的十三我可不要。”

他静静的注视我,眼神一贯的专注而锐利。叹了口气,他把我安置好,掖好被子,轻道:“不要强撑着,想哭就哭吧。”

心口仿佛火辣辣的疼,眼泪再不受控制的落下,尽数滴在他雪白的衣衫上,恍若化不开的哀愁。

自从那次昏迷开始,身体渐渐不比从前。缠绵卧榻三个月才堪堪下地,从不知道自己竟可以虚弱至此。而那个梦境反复的出现,有时夜半惊醒却只能独自面对眼前的荒凉和空荡,才深深的明白,再遥远的默契实际都比不上相依相偎的亲近。

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很丰盛,却原来,苍白的让我不敢去思考未来。

手抚上琴弦,忆起往日可妍总会笑嘻嘻却安安静静的在我身边听我抚琴。她身上有从前的我很深的烙印。她安静却不失活泼,她善良而矛盾,才会为自己的摇摆付出生命的代价。

爱情。

爱上一个注定遥不可及的人,那份衍生的无望竟让她宁愿舍弃生的希望。

是傻还是执着?

如果是从前,我会觉得死亡或许是一种延续,对一份无望的爱情的延续。而现在,我会希望再苦也要生活下去。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不是完全独立的,那交织着太多旁人的爱与痛。

我尚且会痛心于可妍的离开,而我妈妈呢?我其他的亲人呢?他们是否会满足于一张相似面孔的延续?

原来,我一直不敢面对不敢去触动心底最最软弱的思念。

这里的一切突然间空旷起来,好象我自己、好象十三,仿佛都变得不再真实。手上一紧,指尖已被琴弦割破。我怔怔的望着渗开的血迹,仿佛指尖的疼痛能让我确定自己真实的存在。

一道白影迅速的出现,我似乎还未缓神,他已然抓住我的手。眼底有不自觉的怒气与无奈。“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恍然的看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梦中还是现实。他翻了个白眼,一阵倒腾后,为我包扎伤口。“不严重。”我轻声说道。

他一层一层的包裹,没有答话。眼底专注而疼惜,我竟一时有些泛酸。那清淡的眼眸里明明没有半点哀伤的神态,却能分明的感觉到一种悲凉从他身上慢慢化开。

心里一紧,我不觉唤道:“十三?”

他似是没有听到我的叫唤,仍旧轻柔的包扎伤口,一圈又一圈,直到手指被他圈的像一个大包,他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看见我探询的神情,轻笑着拍了拍我的头,道:“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懂得照顾自己。”

勉强的扯出笑容当是回应。他若有所思的问:“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怪好听的。”

“莫失莫忘。”我答道,那是仙剑里很喜欢的一首歌,无意识的就弹奏了出来。

“莫失莫忘。”他下意识的重复,眼神里闪过片刻的怔仲,“莫失莫忘。”他忽然把我圈住,“你会不会突然间就不在了?”

蓦然间头有些发昏,我不自觉的抚上太阳穴,待清醒些,慢慢的攀上他的肩膀。忽然心头陡生无力感。“不会,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而我无力扭转。

春末的午后,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天空,和十三一前一后的走着,云朵在头顶缓缓飘过。我凝注他落寞的背影发呆,惊觉他的脆弱,那深藏在他不言不语背后的脆弱。

他忽然回头,看到我不远不近的站着,嘴角生出一抹恍惚的笑。我快步上前,和他牵手向前。有些事他既然不说我便不问,宁愿给他最快乐的自己,好过让他把血淋淋的心挖开给我看。

“五年前,我是在这里送馨儿出嫁,也是在这里遇见你。”他停下,站立的地方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他的手很用力,交握的手心里渗出湿湿的汗水。

“老天有时也公平,他拿走一样珍贵的东西也会相应的做补偿。”他脸上有不真切的恍惚,我静静的淡勾起嘴角,等待他想说的话。

他似乎有些散乱的说着童年的事情,那些他和十格格的过往。有开心的、有孤独的、有忧伤的、有出糗的。一件一件仿如昨日的记忆,如同音符,吹奏着最忧伤的思念。

他是一个坚强的男人。

他所身处的世界里要求他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所以他要无时无刻的与他的柔软做着无止境的挣扎。

忽然心疼极了这个男人。

指着前面飞舞的蝴蝶,我轻道:“看到那些蝴蝶了么?有人说蝴蝶是树叶的精魂,因为有不舍有眷恋,所以化作蝴蝶不肯离去。所以,馨儿也许不在你的身边,但她的一部分会变作蝴蝶变作叶子变作花,变作无数紫禁城的一切,留下来,生生不息的陪伴你。”

被他拥进怀里,他下巴蹭着我的额头。“还有你,她把你送来了。”

至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傍晚时分下过一场雨,清冽的空气里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我披着外衣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抬头望天,天空有如一只黑色的巨鸟,缓慢的飞行而过。

隐隐的不安无法退去。

竟不由自主的来到了千秋亭。昏黄的光散漫的照在亭中,惊异的发现十三竟没有离开,身边是一坛子酒,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好似行走了太久的行路者,一旦停下便再也走不动了。

将我的外衣解下覆在他身上,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明白他一直在尽力克制着他的悲伤,不让它流露丝毫的悲戚,只为了能让我能淡忘三个月前的不快乐。

手捂住自己的唇,不让哭泣惊扰熟睡的他。

十三,你可明白,再大的痛,我也愿意和你一起承担。

一丝光亮刺痛眼睛,我睁开眼,已是天明。看向身边熟睡的男子,抚上他紧蹙的眉,他的眉头渐渐舒展,而我一直揪着的心也缓缓的放松。

我的动作似乎惊醒了他,他困顿的睁眼,看到我,不觉眨眨眼。蓦然看见我的衣服还搭在他身上,忙解下,披在我身上,不由训斥道:“你疯了,你前日的病根还没清除,竟这么单薄的坐了一夜,万一……”他说不下去,眉宇间的烦躁与沉痛清晰可辩。

我握着他的手,柔声道:“要怪罪下来,你是头号要怪罪的。你不好,我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他怔怔的看我,半晌,闭上眼睛。“馨儿,馨儿她不在了。”恍如万念俱灰的惘然与伤痛。

我脑中轰然。上前一步,抱住他,只想用自己的温暖让他冰冷不再。

绿阴生昼静,孤花表春余。

炎夏,空气里渐渐覆上沉闷而躁热的气息。拒绝了新来的小丫头紫嫣的陪伴,一个人漫步走在御花园里。许是抵抗不住这样的湿热,御花园里格外的静谧。只闻得蝉噪声,声声入耳,填平心里那经久的空虚。

往荷塘方向去,却远远的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负手而立。只消一眼,已然明白是谁。我正想躲开,却忽然想起,可妍曾说过,她最爱的便是这一池的莲花。心中一动,驱使脚步向前,试图看清那张似乎永远带着平静表情的面具下真实的喜怒哀乐。

然而,我却失望了。

他没有任何表情的站着,眼神空旷而遥远。如同这个人,似乎离你再近,心都远在天涯,无从触碰。

心底沉沉的叹息,不知为她还是——为他。

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背后传来一低沉的声音。“盈雷姑娘。”

我不得不转回身,却见他一步一步走来,沉着而缓慢。蝉鸣声似乎更加喧嚣,他却置若未闻,那么短的路由他走来却是格外的漫长。

直到我能与他平视,他才停下脚步。淡淡勾起一丝微笑,问道:“姑娘的身体可好了些?”

“托四阿哥的福,已无大碍。”我重重的说着那个“福”字,他听到,微一扬眉,脸上却平静如昔。

“拦下姑娘,是为了归还姑娘的一样东西。”似是知道我不想面对他,他很快的切入正题。

我一怔,却见他取出那枚棋子。一瞬间,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缠绕多日的梦魇突然袭上心头,竟有些不稳的似要摔倒。

他眼明手快的伸手,将我扶了一把。适时的退后,淡淡一笑,将棋子递过来。我直觉的摇头,道:“不必了,这里寄托着一份心意。希望四阿哥看到它能不会忘记。”

“从姑娘处至胤禛手中是一份心意,物归原主却也同样是胤禛对另一份心意的成全。相信,这是最好的结果。”他目光虽看向我,焦距却不在这。几不可见的笑容里有几分无从掩盖的孤独。

心尖似乎被扎了下,我慢慢伸手,取回棋子。“谢过四阿哥。”

他注视着空空的掌心,片刻的怔仲。“姑娘不急离开的话,便请留一留。”

我一愣,他脸上的表情淡定如常,眼底、那骗不了人的眼底里依稀可辩的是一丝倦意。“四阿哥还有何吩咐?”

“你在恨我。”不是疑问,是很肯定的陈述。

我忽然没来由的怒气,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和他的目光对齐。“我不敢。”

他淡淡的牵起嘴角。“还有你不敢的么?”

“四阿哥皇子贵胄,就算有人恨你,也自有为你挡去恨意的人。先前是十三为你不惜高墙圈禁,再是可妍为你殚精竭虑。恨又怎样?你在乎吗?”我冷笑一声,反问道。他永远那么平静,我只在十三被圈时看到过他的脆弱,可是可妍呢?一个鲜活生命的离开就一点不能换来他的动容吗?

“这一切,没有人愿意看到。”他负手而立,抬头注视天空,“你可以理解这里所有的人,却惟独不能理解我。”

忽略他语气里极淡的孤寂,我冷下心回道,“四阿哥的世界有天下、有百姓、有生死存亡。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眼中只有狭窄的在乎的人的安危。试问,这样的我如何能理解四阿哥的心胸与抱负?”

他似是愣怔,随即大笑不止,笑声竟有几许荒凉。良久,止住笑意,一双鹰般深沉锐利的眸子里射出刀锋般的光芒。“那我能不能请教你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为什么你会把宝押在我的身上?”

我一惊,对上他深沉的眼,不由自主的感到惶恐。“四阿哥在说什么,盈雷不懂,也无意与四阿哥探讨。”

他却不等我有所动作,立马接道:“棋局是你跟八弟设下的圈套,或者说是你一厢情愿的想为八弟他们争得一条退路。你就这么笃定我是笑到最后的人?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从我手上换得筹码以策安全?”他唇边勾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

我不答反笑道:“四阿哥似乎过于敏感了,棋局输赢掌握在四阿哥手中而非我可以揣测,莫非四阿哥输不起你的承诺?那么棋子我随时可以物归原主。”

“我只是好奇,是什么使你有这样的认知。”他阻止了我掏棋子的动作,欺近了一步。我眼前的天空霎时阴暗了许多。

“我也很好奇,是什么使四阿哥如此有信心。”不甘示弱的反问。

他沉沉的笑了。“退一步,看的就会比别人多一些也远一些。”

“莫非四阿哥之前的教训不够惨重,我真怕一个十三不够你牺牲!”他的自信沉着看在眼里就是让我有打击的欲望,他越自信我也越害怕,一如一废太子前。

“那八弟他们呢?你处心积虑为他们争得一条后路,他们也当是你在乎的人,那你又置十三弟于何处?”他冷笑道,“十三弟迟迟没有迎娶你的打算,是不是也在害怕你后悔?”

我胸口有如撞击,他的话一针见血,一下刺到我从未思考过的地方。仔细回想几次与他一起见八阿哥的场景,他心里原来竟不是全然的安心。

“四阿哥,也许你不会明白。正因为我在乎十三,所以我不会对他的亲人漠不关心。因为他们都是他的兄弟、他的骨肉、他永远都不可能割舍的血缘。我想,十三也会明白这一点。”

忽然间,心里明白了一直都难以释然的结。

这个世界谁都不可能空泛的爱一个人。要爱,就要爱他的全部,他的甜蜜、他的辛酸,他的快乐、他的委屈。爱他因在养蜂夹道留下的膝盖的伤病,爱他被康熙的误解所划下的心伤,爱他的承担与隐忍,爱他背后与他息息相关的所有的人。

即便,那些人中间必然有他的——妻子,这个我一直都不能面对的事实。

四阿哥默然不语的看着我,良久,沉沉的问道:“十三弟能明白,只我却不能明白?”

“有些事情,四阿哥或许明白,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道理,不是吗?”我长长的舒口气,“四阿哥,你与我是不同的。”

“的确不同。”他似乎叹了口气,向着更深的地方走去。仿佛一个独行者背负着重重的枷锁却仍然倔强的昂起头向前走,那行走仿佛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也将永远伴随。

我收回视线,却看到前方他遗落的物件,明灿灿的光芒。我冲上前,拾起它,紧紧握在掌心,心中百味陈杂。

可妍,我想终此一生,他永远不会忘记你。

“不再怪四哥了?”身后传来他的叹息。

我转过身,十三微眯着眼,似乎不堪阳光的炽烈。我久久的不答话,任沉静的气息在我和他之间蔓延开来。

“我没有怪他的理由。会走到那一步,我与他各自要承担一半的责任。可妍心里有他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她还在,也不会希望我对四阿哥生出太多芥蒂。”咬了咬下唇,再无奈却也明白,我其实怪不了他。

“那副耳环是四哥送给她的。”

我点头。“我知道。”

“其实四哥在提醒我,是我疏忽了。”他一脸的歉疚,“南巡时,四哥曾经特意让那副耳环在我面前出现过。现在想来,是一种暗示吧,是我没能串联起来。”见我一震,他不由把我圈住,“过去了,让我们一同忘记,后面还有很长的路,你和我,谁都不能离开谁。”

七月,艳阳高照,碧落如洗。

站在庭院的梧桐树下,透过树叶的缝隙仰望天空。碧蓝的天空、碧绿的叶子,好似能在干燥空气里湿润的滴出水来。

身后传来熟悉的朗朗的笑声。“偏生只有你,站在毒日头下,依然自得其乐。”

我不觉莞尔,松开手中的枝叶,回头看他,沐浴在阳光下的他清朗宜人,恍若化开了空气里的闷热气息,令人如沐春风。

欣喜的向他走去,才忽然看到他身边青衫长立的四阿哥,神色一紧,我微微福身道:“见过四阿哥。”

十三将我的神情看在眼里,微一摇头,无可奈何的皱了皱鼻子。我忍俊不禁,放松了此刻的表情,向里屋一指道:“两位贵客,请屋里坐。”

坐定后,十三将我拉至一旁,道:“今日我是特意带四哥来尝你昨日泡的茶,四哥刚刚处理完政事,又躁热。想来,你这儿是最好的去处。”

我瞪他一眼,嗔道:“倒拿我来做人情,好个假公济私的十三爷。”

他好笑的点我的额头。“小气鬼,四哥又不是旁人,可不准你使绊子,捉弄他。”他可真了解我,才脑子里打转了个念头,就收到了他的警告。

我暗暗对他吐舌,退至一边去煮茶。茶香四溢,四阿哥一贯清冷的面孔亦浮起几分喜色。他浅酌一口,道:“难怪最近十三弟这个酒鬼爱上了茶,的确清香,且饮之,竟觉神清气爽,一扫胸中烦闷之气。”

“这是陈年的雪水,所以和平日里的水质不同,会分外的清爽,酷暑解渴的精品。”我从旁解释,这些日子十三每天会过来,和我一起品茗谈天。总觉得烈酒伤身也伤心,自从他爱上喝茶后,性情却也更加清华高洁。

“品茶与饮酒不同,往日是我不曾领略到品茶的好,近日却是真正领会,便一发不可收拾。”十三微笑,和我交换视线。昔日眼底不羁的光芒逐渐被平和通透的光华取代,虽不如酒那么清冽,却真正如同一杯清茶,真正懂得的人会沉浸其中无可自拔。

“往日是谁说,茶有贵贱之分,而酒却是一视同仁,最劣的烧刀子反倒是最香的酒。”四阿哥淡淡一笑,搬出十三的话来堵他。十三一怔,一时哑然。

我轻笑着接道:“茶也无贵贱之分,真正的好茶与水无关、与茶叶无关,却与烹茶人的心态有关、与品茶人的心态有关。越是平凡倒越是能清心寡欲、超凡脱俗。”

十三闻言,目光越发坦然无伪,四阿哥似是低头斟酌,半晌抬眼,却是洞悉一切的了然。一抹微笑自他唇边晕染开来,映入眼底。

“此刻的你们,的确更适合品茶。”四阿哥淡然点头,看十三的表情里是隐隐的放心与自如的喜悦。

“不同的人不同的心态而已。”我为他们续杯,“同样是菊花,有些人是孤标傲世皆谁隐,而有些人却是——我花开后百花杀。”放下手中的紫砂壶,我一语双关的道。

十三却喃喃道:“孤标傲世皆谁隐。这倒不像你的诗的风格。”

“是主子的诗。”我不着痕迹的把著作权推给了良妃,只见十三心悦诚服的点头。心下却微有些酸,为那重病缠身的女子。

四阿哥却放下杯子,淡然的扫视我一眼后,沉吟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先行离开,十三弟不必送我了。”

十三无奈的看看我,耸了耸肩道:“四哥别在意,她有时还有些小孩心性。”

四阿哥勾起一丝浅笑,透着丝嘲讽与警告。“她不小了,你似乎也该教会她这皇宫的生存之道了。”

他径自离开,十三却蹙眉深思,我走到他面前,抚上他深锁的眉头,轻道:“有些事情我改变不了,你也改变不了。既然无法改变,我会说服自己去接受。”

他抓住我的手,不语,轻轻一带,拉入怀中。我静静听着他的心跳,有些不规则的紊乱。“你完了,这辈子注定被我缠上了,别指望我会放了你。”我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欢快些。

他身子一震,将我拥的更紧了些。“你这个鬼灵精,什么都瞒不过你。”那看似无奈的语气里却有着释然的喜悦。

原来,不经意间,我也给了他太多的不安。伸手拉了拉他的辫子,在他怀里做了个鬼脸道:“那是当然,我可是火眼紧睛的孙悟空。想瞒我,你的道行差远了。”

他轻笑一声,捏了捏我的下颌,笑道:“大言不惭的小女人。我这辈子注定要跟你这个表里不一的小坏蛋一起了,真是……”

“真是什么?”我作势要抓他的手咬他,他大笑着挣脱开来,道:“我只是实话实说,每次见四哥,都是话中有话,句句带刺,不是表里不一是什么?”

“表里不一你也没权利后悔了。”我摇头晃脑的耍赖道,“货物出门,概不退换。”

他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我话里的意思,开怀大笑。长臂一伸,将我收入怀里。“不换,千金不换。”

我倚着他温暖的胸口,恍若跌入梦境。只愿时间就此驻足,永不向前。

昨天在群里被抨击,决定好好反省。怎么着也得让十三说点肉麻的话,苍天啊,我真写不出来……

伤逝

十月,康熙册封诸皇子。从三阿哥到十四,惟独漏了复了贝勒的八阿哥以及至今没有爵位的十三。十三的日子越加艰难,不仅仅是朝堂的没有地位,也加上府上那一家子人的养活。

而我,也不想在这时候为他添乱。

一早被十阿哥拖来,虽说名义上是为他们庆祝,我却明白他们是想安慰八阿哥。良妃的病似入膏肓。虽然安慰自己两年后才是她的劫难,心里的不安却一天比一天加深。

“你似乎心事比我还多。”身旁的八阿哥略带自嘲的道,话音刚落,杯中酒已然空空如也。

他刚要斟酒,我忙拦住他。“你何时变成贪杯的人,酒易伤身。”

他俊目似有些迷离,从我手中抽出酒杯,自斟自饮,淡笑的唇角顷刻间恢复成我熟悉的温煦中带狡黠的神情。那是他一直赖以生存的面具。

我不知道倘若有一天,这张面具不得不被剥落,会不会血淋淋的令人心惊。

沉思的当口,十阿哥早已烂醉如泥,九阿哥着人搀扶着他把他送往郡王府。十四微微有些醉意的向我走来,我忙问道:“可醉了没?”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摇晃了下。“这是一。”然后,又竖起两根指头道,“这是二。”音落,自己忍俊不禁。“我是否还清醒着?”

我抿嘴轻笑。这一年来,改变最多的是他。八阿哥虽然不被皇上所喜,可他却日渐被康熙看重。除了十三,其实属他最像康熙。他身上有满人特有的骄傲,(奇*书*网^_^整*理*提*供)那受尽父母宠溺的独一无二的幸运使得他身上有别的阿哥们都不会有的天生的霸气,一旦褪去青涩,便脱胎换骨。

“既然清醒,那我便放心你了。”我扫了一眼八阿哥,却见他俯在桌上,似已醉了。

“八哥交给你了。”他眼里突现一丝明晰的透彻与了解,把我拉至一旁,夜风吹过,他身上的酒香四散开来,那眼底的迷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其是。“你是否真正快乐?”

我重重点头。“我知你关心我,所以我会让自己很快乐很幸福。”

他揪起眉头,似有不满道:“那十三哥呢?这该是他的责任。”

我嫣然一笑,道:“他是我快乐的支柱,但不会是我快乐的全部。所以我不是他的责任,也不希望是他的责任。十四,你越来越霸道了。”

冷不防,他把我一下拥进怀里,我欲推开他,他却紧紧锁住我的身子。“虽然我知道,我的霸道是你没有接受我的一个理由。但我要你知道,对你,我始终没有霸道到底。所以,记住,跟十三哥好好看紧你们的幸福,别有一天,让我即便被你怨恨也要霸道到底。”他放开我,眼里重新笼上一层戏谑,“喂,傻了?还是终于发现舍不得的人是我?”

我狠狠的瞪他,却在触及他无辜耍赖的眼神后和他相视而笑。身体里似乎涌起一阵怪异的熟悉感,我不由自主的问道:“十四,更早的从前,我们曾经见过么?”

他微微一怔,眼神飘忽而遥远。“见过么?或许,只是对结果没有多大意义。”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道,“你似乎不止欠了我一个人。”

望着他在风中有些颤巍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头却见八阿哥那分外明亮的眼睛及那夜色中伫立的单薄身影。

“你从来都不好奇你还欠着谁么?”八阿哥缓缓靠近,陡然放大的面孔和我只有寸许距离。他身上轻飘的酒香刹那间浸透我的毛孔,我微微有些怔仲,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回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的太清楚。”

“原来竟也是个狠心的人。”他淡淡一笑。

“你醉了。”他说话与平日相差太多,难以答他的话。

他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浓缩着千言万语,仿佛一个无底洞,把我深深的吸了进去。我忙凛了凛心神,却听到他答道:“我很清醒,一直——都很清醒。”

“既然你清醒着,那我不便送你。”转身离去,不敢回头,生怕那张被掀开面具的面孔桎梏了我往前的脚步。

人生的路,注定容不下太多的人并肩行走。

秋高气爽。

沿途的树叶小草上凝结着晶莹剔透的霜,阳光虽不热烈,照射其中却也五彩缤纷。注视着马车外的风景,心里有被放飞的快乐。

一只手把我向后轻轻一拽,跌落在他温暖的怀中。“一出门,便管不住自己的性子。”他清朗的面容上是宠溺的喜悦。

我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靠着他近近的,好似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紫禁城,那里住着太多没有灵魂的人。”

“灵魂?”他重复着,似乎不能很快理解我的意思。

我指了指心口,道:“灵魂,在这里。住在那里的人,有着最丰盛的物质,却有着最苍白的灵魂。”

他眼睛一闪,微微一笑,让我靠在他胸口。“那外面的人呢?”

“他们在用最丰盛的心去过哪怕最贫瘠的生活。”这些也许是他们这些皇子贵胄永远体会不到的。

一直都没有机会在北京城好好的转悠。进宫五年来,我像一只笼中鸟被锁在紫禁城那华丽的笼子里,无法纵情纵性的高声呼喊,无法明朗恣意的做单纯的自己。闻见这分外自由的清新空气,wωw奇Qisuu書com网才蓦然觉得身边的人无比的真实与踏实。

和十三十指交握并肩穿梭在人群中,看着京城老少们一张张生动的面孔,心中阴霾一扫而空。品尝了想念多时的奶油炸糕,尝了我赞不绝口的蜜麻花,却被他拖着买了萨其马。

我先是抗拒的撅嘴道:“不要,一直挺腻味这玩意儿。”

他点了点我的唇,漫不经心的问道:“可听过萨其马的故事?”

我摇了摇头,顿时来了兴趣,忙问道:“什么故事?说来听听呢?”

他咧嘴一笑,大步流星的向前走。我在后面跺了跺脚,追上前去,扯住他的袖子,不依的道:“讨厌,不许吊我胃口。”

他哈哈一笑,低下头道:“我喜欢看你像个孩子一样耍赖撒娇。”

我皱皱鼻子,又好气又甜蜜的道:“那,我的十三爷,我满足了你的愿望,你是不是该礼尚往来呢?”

他顿了顿道:“太祖皇帝行军打仗时,手下有位将军的妻子为他准备了这种点心,太祖皇帝发现这种点心味道极好,且易保存,便用这位将军的名字命名了这样点心。”

我撇了撇嘴道:“明明是那位将军夫人的手艺却偏偏用将军的名字,你们满人真不懂得尊重女性。”

他好笑的举着手,道:“我对柯二小姐可是无比尊重,打心眼里供着不敢怠慢。”

我扑哧一笑,忽然想到那个故事,脸微微发烫,却还是试探的问道:“满族的情人之间会赠送萨其马做礼物么?”

他却脸上也是微微泛红,敲了下我的额头道:“什么时候如此胆大妄为了?脸皮真厚。”边说边捏我的脸。

我打开他的手,嬉皮笑脸道:“我不管,我说是就是。”

“你不是不喜欢吃么?”

“谁说的?我爱吃极了。”我装傻充楞,他则哈哈大笑,紧握我的手,向前走去。

我尝了一口,的确,滋味特别的甜。

前边有人摆摊画画。我兴冲冲的拉他过去凑热闹,那作画人三十余岁,一派温和的模样,再看画倒还是有几分筋骨,我却更爱十三的画。心念一转,我笑问道:“请问,可否借笔墨一用?”

那画师一愣,不觉反问道:“姑娘只要笔墨而已?”

我笑着点头,回道:“我家爷很久没作画,想借先生笔墨一用,好让我家爷作画一幅。”

十三听到我说的话,瞪直了眼,好笑道:“又在玩什么花样?”

我摇了摇他的胳膊,道:“你答应我画画,我自然会告诉你要来何用。”

“好。”他不假思索的答应。取出一锭银子交到画师手上,接过他给的笔墨纸张,便在一旁泼墨挥洒。

我贪婪而专注的看着他专心致志的表情。他面带微笑、嘴唇轻抿、神态自若,轻轻一颤,豪端蕴着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雪浪纸上晕染开来。不一会儿,两个栩栩如生的人影在画中鲜活明朗。

这是他第一次,在画中同时画上了我们。

秋日的阳光远远不及春日的明媚、夏日的热烈,浅浅的映在他眼底,笑意温煦,如此轻易的烙进我的心底,永难忘记。

我如获至宝的捧着他的笔墨,而他则帅气的拿着一坛子酒,天色已微暗,渐渐走到护城河畔,和他轮流将那坛子酒喝完,我把酒坛倒立,用力轻晃,确定酒已干后,把画卷好,藏进酒坛里。

他不解的挑眉,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回头冲他一笑,答道:“我的家乡有种习俗,把自己的心愿放进瓶子里,顺着河流流向远方,心愿自然会实现。”我顿了一顿,嘴角浮起一抹快活的笑,“既然我们是一对酒鬼,我就用酒坛装下我的心愿,希望上天会收到我的心愿,让我们永不分离。”

他一震,上前一步,笑道:“我和你一起来。”

和他一同把画卷塞好,携手走向河边,将酒坛一同推向前方。那承载着我和他所有祝福心愿的“漂流瓶”,请你不要停下,永远不要停下。

他伸出手,将我揽在胸前,不言不语,贪恋这一刻的静谧与温馨。良久,上方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你知道么?这些日子以来总是觉得夜晚很长很长,无所适从。常常不知道该做什么,会呆呆的发呆,然后带着满足的笑想你。所以……”他坚定的道,“等我们回去,明日就跟皇阿玛请求指婚。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紫禁城里对抗孤独。”

心口一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几许感动、几许酸涩。我悄然抬眼,却见他屏息等待的神情,心里阵阵温热,手环着他的脖子,凑上前在他脸上印下一吻,任滚烫的感觉浮上脸颊。“好。”

在皓月星空下,以吻为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悄悄回到延禧宫,却看到绮萱焦急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六神无主。看到我回来,一个箭步走到我面前,重重的叹口气,道:“你快回储秀宫,良妃娘娘她,她快不行了。”

如同晴天霹雳,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脑海中仿佛放不下任何东西,散乱无章的恐慌迫得我的头欲炸裂开来。绮萱伸手拉住我道:“快去吧,我会通知万岁爷,希望他会去看她,兴许,一切还不会太糟。”

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去储秀宫,多年来的记忆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初见面时她淡笑平静的面孔、劝我留下时字字珠玑的智慧、家宴上见到康熙时她的情难自禁、与她坦诚相待时她的无奈忧伤、生日时她送的风铃以及一起吃面的温馨、给我讲故事劝我通透的她……一切一切清晰如昨。

在这个紫禁城,我欠的最多的人是她。

倘若不是她,我不会这么久还能维持着自己的性子不去依着这里的规则行走;倘若不是她,也许我会进四阿哥府,或许会从此与十三擦肩而过;倘若不是她,或许我在这里依旧没有归宿的真实感;倘若不是她……

不知不觉,眼泪在寒风的肆虐下刺痛着我的脸颊。

踏进宫里,望见那形容枯槁的她,眼泪婆娑的流下,再无法收敛。“为什么?不是说还有两年么?”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结局,知道那属于自己寿终正寝的那天,可为什么现实中却偏偏早了两年?

她酸涩而凄楚的一笑。“我想拼着这份力气去证明,或许历史可以改变,或许从我们来到的那天起,终究会让它往另一个方向走。生不由我,死也不由我么?盈雷,我是个没有用的母亲,就让我为胤禩做最后一件事,让自己带着一份希望离开……”

“如果你真想改变历史,就该让自己好起来,活的久一些、再久一些。你这样轻易的放弃又能让历史改变什么呢?”我泣不成声,任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紧紧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留不住那生命点滴的流逝。

“我赌不起,你知道么?我赌不起。”两行清泪缓缓顺着她苍白失血的面孔滑落,宛如一把刀在我心口不断的翻搅,我膝盖一软,不由跌落。

“子夕。”我轻轻叫着她的名字,生怕她随时会离开。“八阿哥很快就要来了,你一定要等到他,一定。”

“盈雷,可我怕,我怕自己是等不到他了。”她挣扎着举起手,昔日手上的玉镯已滑近肘部。她示意我褪下,我轻轻褪下,茫然的看她。

“这算是我最后送给你的礼物,答应我,我走了以后,代我照顾胤禩,我没有教会他快意人生、没有教会他牢记自己的身份去做个闲散宗室,是我这个做额娘的没有用。我知道你心里最重要的是十三,我不会奢望你会与胤禩在一起。但请你,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请你尽自己的力护着他。往后,会是他所有苦难的开始……”她重重的咳嗽,久久不能平息,我轻拍她的背,她却抓住我的手,目光里全是企求,“我不愿意你因为同情或是怜惜而做出违背自己心意的选择,所以我不曾告诉过你雍正会如何对他。可是,请你,请你原谅一个母亲的私心,请你无论如何,保护他……”

一时间,沉默的令人窒息。

她哀求的道:“带上它,带上它就当答应了我。”

我注视着那通体翠绿的镯子,色泽鲜丽的似乎要滴出水来,却沉甸甸的让我握不紧似的。“你放心,我……”

只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额娘。”虽是极力克制的语气,却同样绝望的令人心碎。我回头看到八阿哥,昔日的镇定自若被一种绝望的恐慌紧紧攫住。

我怔怔的站起,把空间留给那一对母子。木然的站立,眼前的一切恍若梦境。

八阿哥颤抖着身躯,颤颤的手缓缓伸向良妃那惨白的脸颊。“额娘,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脆弱。我从来不知道那骄傲坚定的男子会脆弱至斯。那从来挺直的身躯此刻竟然微微弯斜,似已再无法承受。

良妃无力再多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嘴角有一丝疼惜而忧伤的笑。“胤禩,幸好,你来了。”

心头一阵酸楚,我不由自主的闭上眼,心头却被狠狠的扯痛。

今日怕是大限。

我是那么盼望着康熙能快点到来,她不曾提起却不代表她不曾盼望,只是太多的绝望让她不敢再去奢望半分。

难道他吝啬的连见最后一面都不肯?

“盈雷。”她细若游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忙上前。 “他,他……”最后时刻,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忘不了。我心头苦涩翻涌。

“你不要多说话,我想,皇上他很快就会来了。”我欺近她,苍白无力的安慰连自己都不相信。

她辛酸的摇头,眼里依稀可辩的是痛彻的了悟与幻想破灭后的绝望。“他不会来的,不会……”

她目光转向我们,抓住我的手放进八阿哥掌心,两只同样冰冷同样苍白的手。“胤禩,不论为了什么原因,你都要答应我,不能利用盈雷、伤害盈雷;盈雷,我把胤禩交给你,将来有一天,倘若他发生意外,尽你的力,护他周全,答应我!”她眼里闪现着最后的微弱的光芒,我低下头,和八阿哥同时回道:“(额娘,)我答应你。”

伴随着那四个字,她眼中最后的微弱蓦然间淡去,嘴角那抹恍惚而欣慰的笑仿佛凝固在了她脸上,永不消散。

身旁的八阿哥恍如雕塑,没有任何表情的站着,说不清的抑郁,却也说不清的麻木。那双如墨的星眸里锁住了所有的光明,一瞬间黑暗凝结在眼底,变成了不会褪去的颜色。

我慢慢撑起身子,视线一转,却惊异的看到康熙那似乎一下苍老的身影。他紧紧抓着门框,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那一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僵硬着,目光没有焦距的投注在床上那单薄而没有气息的人影上。

“皇上。”我颤抖着行礼叫唤,他却置若罔闻。一步一步的走来,步履沉重,像是走了半辈子一般。

八阿哥仍然静立着,似乎没有看到康熙一样。康熙把良妃的手轻柔的放进被褥,柔声道:“快冬天了,小心冻着。”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泪如泉涌,再也止不住抽泣声。康熙似乎这才看到我和八阿哥,怔怔的看着我手中的镯子,长叹了口气,一字一句的道:“储秀宫宫女柯盈雷,性情温顺、知书识礼,特赐予皇八子为侧福晋。”

他一字一句有如五雷轰顶,我身子再也不稳,跌落在地。我蓦然抬头,却见康熙满脸的沧桑疲惫,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用一种不容抗拒的眼神盯着我。

四周安静的能听到沙漏的声响,提醒我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

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是我此刻脑海里唯一的真实的存在。紧紧咬紧下嘴唇,直到一丝腥甜渗入口中。

“儿臣尊旨。”随后八阿哥平静如水的声音响起,却犹如一把利箭刺穿我的耳膜。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看着康熙,却紧抿嘴唇不愿开口。

“等我们回去,明日就跟皇阿玛请求指婚。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紫禁城里对抗孤独。”十三那坚定的话语坚定的表情还在脑海里固执的盘旋,空气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眼泪落下,宛如心破碎的声音。渐渐的,眼前的一切愈加模糊,我却只觉天旋地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上无星无月,无端的飘洒着几点雨丝。黑影憧憧,有时在面前陡然分离却又在我背后迅速合拢。心中生起恐惧,我疾走如飞,茫然的搜索着光明。直到前方那雪白的人影悄然出现。风卷起他的衣襟,好似我一眨眼他会消失不见。

我冲上前,抱住他,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抱住他。他的身上有雨丝飘过的冰冷,我心中越发恐慌。“十三,胤祥。”

可那比冰还冷的声音从我上方想起。“八嫂,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八嫂了。”

我在他怀里不住的摇头。“不,我不要嫁他,不要!”

他把我推开,冷冰冰的推开。声音不带温度,动作不再温柔。“你难道不想嫁八哥么?如果你先遇见八哥难道你喜欢的人就不会是八哥么?我不过是你的替代品,一个相似的替代品而已。”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不!”我惊恐的叫道,狠狠的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离开。“不管先遇到的是谁,我心里喜欢的人是你。我不要嫁给他,不要,我们一起去找皇上,他知道我们是相爱的,他不会拆散我们的。”

他沉沉的一笑,冷到骨子里的寒意透了出来。“皇上不会听我的,也不会听你的。你就安心嫁给八哥吧。”他用力的甩开我的手,我跌倒在地,他却头也不回。

“十三!”我惊恐的叫道。

“盈雷姑娘,你醒了?”身旁是紫嫣轻柔的叫唤。

我一摸额头,湿湿的,脸颊也是一阵冰凉的湿意。“姑娘做噩梦了呢,一直叫着十三阿哥。”她脸上微有些红。

我大口的喘气,意识慢慢从刚才的梦里抽离。轻握胸口,从没如此庆幸过那只是一场梦。“十三阿哥没有来过?”忽然想起,一阵心惊。

她摇了摇头,道:“皇上派人守着这里,谁都不让进,也不许我给外面传消息。十三阿哥几次要进来,都被侍卫拦下了。不止十三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要来看你。可皇上说,谁再擅自闯进来,连你一同问罪呢。这才清净了些。”

我心中一块石头稍稍放下,随即抓住她的手问道:“可有圣旨下来?”

她茫然的摇头道:“没有,没有什么圣旨下来。只是良主子被安葬了,皇上这次可是将她风光大葬。没想到,皇上这么多年没有踏进储秀宫,却仍然记着善待良主子。”

“再风光又怎样?她已经看不到了,身后的荣耀比不过生前点滴的温存。终究,她什么也带不走。”我疲惫的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还有。”她欲言又止,我心一惊,道:“还有什么?”

“十三阿哥见不准进来,一直在门口守着,滴水未尽,也不肯离开半步,后来,被十四阿哥打昏了才把他给送了回去。”她一说完,我便挣扎着要下地。“紫嫣,我要出去。”我要看他,要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心里的恐慌无休止的扩大,几乎将我淹没,此刻我只想见到他,把他紧紧拥着,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她忙不迭摆手。“万岁爷说你一醒就通知他,但没有他的准许不许出门半步。”

我冷笑一声。“原来我竟成了阶下囚,没了半点自由。”

她沉默不语,良久道:“我去叫人通知万岁爷,姑娘不妨梳洗一番。”她轻轻叹了口气,轻推出门。

我抓住被角,一点一点的抓紧。深吸口气,既然只是口谕还没有圣旨下来,也许一切还尚有转机。康熙曾经答应我,会酌情满足我一个愿望,此刻我什么都不要,除了十三,我谁都不要嫁。

暗暗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都不允许自己放弃。

汗,看了下,反对的居然没几个。原来都比我后妈哈:)

牢狱

乾清宫内,康熙憔悴了许多。或明或暗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晦涩黯淡。淡然无情的面孔上却偏偏有着一双深情清澈的眼,矛盾的交织在他静默的脸上,不断的弥漫萧瑟之感。

我一步一步靠近,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跪下,缓慢却坚定的请求道:“皇上曾经允诺奴婢,会再答应奴婢一个请求,奴婢斗胆恳求皇上收回口谕,奴婢断然不会嫁给八阿哥。”

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沉默许久,道:“你很像她。”

我一怔,对上他惘然的眼睛,那双似乎看透世情的孤绝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沉痛的怀恋。“长相完全不同,却能让朕看到她身上的某些影子。

“朕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好象和你一样。有些拘谨,眼中却闪着一种很清很透的光芒,这种光芒让朕觉得自己好象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帝王,那份随之而来的责任感充盈全身,从来没有一个人,只用一双眼睛便告诉了朕,要做一个怎样的皇帝。

“她很聪明,那份聪明是天生的。她对局势对天下有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和通透。重用施琅、开放海禁是她提的建议,在在让朕惊喜。只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要的却也比平常人多。

“她的出身是朕心头的一根刺。大清江山得来不易,稳固更不容易。朕不能也不可能给她和胤禩希望。也许她真的比朕想象的聪明,在最初,便劝过朕,胤礽性格温和,处事不够圆融亦不够果断,不是朕需要的接班人。过早的确立太子只会让身在太子位的人失去平常心,而不在太子位的人或早早的失去上进之心或暗中谋划,只会让朕后半生的江山不稳,只是当时,听不下她的话,一心认为她是在为自己为胤禩谋划朕的江山,便从此和她断了这份情。

“其实朕也希望她能够为自己解释,可朕派去的说客却明白无误的告诉朕她承认她的私心,为胤禩的私心。朕真的没想过,如此聪明通透的人却偏偏看不清她的妄想。”他沉沉的叹气,那叹息声经久不息,在我耳边环绕。

“也许皇上从未了解过她。她是一个有私心的母亲,只不过是知道以她的地位断断保护不了八阿哥的周全,所以寄希望于皇上,却不料,皇上并不明白这一点。”我幽幽的叹气。她的苦心他直到她离开都未必明白。

“胤禩的为人我却看的透彻,若非有心,他为何在朝堂左右逢源?若非她的教诲,胤禩或许能像胤祹那样,安心的做自己本分的事。”他这一次不是震怒,反倒是倦怠,一字一句透着疲惫。

“八阿哥只是太骄傲,也太聪明。您否定了他的可能,他却偏偏要为自己和他的额娘证明您否定的他能做到。我想,主子心里更希望他能学会做他自己。”膝盖早已痛的麻木,好象此刻的自己,麻木的没有疼痛只有和他一样的疲倦。

他身躯一震,脸上泛起一丝迷离。“朕竟然没有你了解她。”他走近一步,身形缓慢而迟滞,轻道,“起来吧。”

我起身,不敢揉自己麻木的膝盖,身形微有摇晃。“皇上,心结既然打开,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幽深的眸子定格在我的脸上,隐隐流露着一股悲怆。以几乎难以觉察的缓慢摇头道:“不。”

天空好象惊了巨大的霹雳,一瞬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摇晃了几下,终于没有让自己倒下去。“皇上,您这么做不公平。”

他将我的手腕举起,眼神温柔酸楚的凝注着那只镯子。“朕欠她太多,欠到已然无法弥补。当朕看到她的镯子带在你手上时,朕便明白了。当年朕送她这副镯子时她亲口说那会留给她的儿媳。她虽疼翎儿,到底没有给她,却给了你,想来,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朕只能成全她,也成全胤禩。也当朕,自私一回。”他定定的望着我,那眼里没有君王的霸气,有着和良妃最后那恳求的眼神如出一辙的相象。

我僵硬的抽回手,同样缓慢的摇头。“您这么做,会毁了三个人,谁都不会有幸福。即使您是皇上,您也没有这样的权利。”

他却万分疲倦的道:“那你就把我当作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那是这个骄傲的君王第一次在我面前没有用“朕”,语气诚恳的让人落泪。

“皇上,十三,难道十三不是您的孩子吗?你曾经爱过他,也曾经伤害过他,现在您却要拿我和十三的幸福去赎您曾经的错,这公平么?您不仅伤害了我、伤害了十三,更同样伤害了八阿哥!您没有权利那么做,不管作为皇上还是父亲!”我心里最后一丝顾忌也完全抛开,这种感觉在十三被圈禁时也没有。我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清楚的知道,我爱他,爱到无法失去,爱到生命里再无法容忍别人,即使那是良妃的嘱托。我可以为八阿哥将来的命运谋划,可以让那颗棋子换取他的平安,却无法答应嫁给他,永远都做不到。

“朕的话,等于圣旨。”他一句话轻易的打破我最后的幻想。“朕既然许诺酌情考虑你的请求,那便追加一道旨意,好教你进门后翎儿也不得为难你,这是朕最后能做的。子夕待你的好,也该是你回报她的时候了。”

“皇上,回报有很多种方法。嫁人是其中最笨的一种。如果皇上决意如此,那么奴婢惟有一死赎罪。生不由我,死亦不由我么?”这一刻,我才明白良妃说那句话的无望与悲哀,才真切的感受到为什么她只有甘心赴死这一个选择。

他被我的话震住,半晌,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抬头,深深的吸气。“你先退下。”

我走出乾清宫,见残阳如血,眩目的暗红惨然泯灭。风吹起发丝,脸刀割般的疼痛。忽觉脸上一凉,随即而来的灼热感却更甚。

轻飘飘的走路,仿佛身边的一切都成了虚幻的布景。心心念念的想着离开这个牢笼,却没有料到是用这样的方式。

不知不觉走到延禧宫门口,四周婆娑的树枝轻柔的摇曳,树下是一个白色身影,目不转睛的凝视,头上还有包扎的痕迹,我踉跄的上前,跌落在他怀里。

熟悉的怀抱里依然有着我熟悉的气味,我沉沉的拥着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也什么都不要记起。他长长的叹息,似乎用尽所有力气,直到想把我和他揉碎成一个人。

我慢慢伸出手,抚摸他的额角,轻声问道:“还疼么?”

他身子微微震动,把我的手放到他胸口,道:“这里疼,很疼。”

我一下哭出声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蓦然推开我,拉着我往乾清宫方向去。“走,我们一起去求皇阿玛。倘若他不答应,那么要杀要剐,我也不在乎了。”

手腕似要被他捏碎,我却咬紧牙,不让自己叫一声疼。有他这句话我还在乎什么?从前和他总是顾忌着太多,他有他要背负的责任,我有我要顾忌的他的福晋,如今这一刻,再不想着别人,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一起生,那便一起死!

走到乾清宫,十三正欲通报,却见李德全出来,恭身道:“回十三阿哥,万岁爷连日疲累,已经歇下了。吩咐下来,谁都不见。”

十三哼道:“那我们便一直站着,等他愿意见我们为止。”

李德全苦笑的摇头,作出悉听尊便的手势,便转身离去。他这才发现他握住我手腕的力道惊人。随即松开,手轻轻揉着那一块淤青,一脸歉疚的道:“弄疼你了么?”

我摇头,忍住想落下的眼泪,道:“不疼,你在,就不疼。”

他紧紧拥住我,颤声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嫁了他。就算、就算我再也不是皇阿玛的儿子。”

风肆虐的吓人,在我们周身卷起一层沙雾。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却能想象他的表情。“我也不会嫁了他,大不了,一尺白绫。”

他一颤,忙收紧怀抱,道:“不许。”

我埋首在他胸口。“十三,这个时候我不要你顾忌什么,哪怕是我的命。如果不能和你一起,这里,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好。”他朗声大笑,笑中有悲凉亦有欣慰,“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他竟说出了我适才想的话,心口最后一点沉痛被驱散的无影无踪。稍稍将身子抽离,我垫起脚尖,骤然吻上他的唇。

那冰凉的唇,似乎涌动着孤绝的气息。两相碰撞,却生起滚滚的灼热。那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让我们渴望一起下地狱。

“你们疯了?!”一声怒喝把我们唤醒,我和十三各自退后一步,瞅见那身青袍,那一贯淡漠从容的脸上竟闪烁着怒意。

“四哥。”十三唤道,却靠近了我一步,握住我的手。原本冰凉的掌心因他的温热而逐渐温暖。

“她疯了,你也跟着一起疯么?”四阿哥铁青着面孔,眸光犀利,射在我脸上。

十三平静的微笑,揽住我道:“我只是要顺着自己的心做一件事,一件永不后悔的事。”

四阿哥的眼睛很冷很冷,投注在我脸上,有如冰雪覆盖,让我不由打了个冷颤。“我和他的心思一样。”

四阿哥手渐渐紧握,指节发白。“你们可知道,违抗圣旨的下场?”

“知道。”十三的话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要做一件事情,总要知道它的后果。四哥,这是你教我的。”

四阿哥冷笑道:“你竟然还记得?那好,既然你们下定决心,我也不枉做小人。所有的后果,你们自个儿承担!”

四阿哥愤然离去,徒留那股忧心的气息。我看着十三,心里的恐慌又不住的蔓延。他右手遮住我的眼睛,坚定的道:“不要这么看我,不要对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说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心里忍不住想哭,这就是他,我深深爱着的男人。他的触角总能延伸到我心里最深的地方,将我看的通透而彻底。走上前抱住他。“我不怕,不怕。”

即便死亡在前面也不怕。

在乾清宫门口相依相偎站了一夜,也许是秋寒,也许是身体越来越差。天明的时候我的意识渐渐不再清晰。靠在他胸口寻求温暖,眼皮却慢慢耷拉。

“怎么了?”他抚上我额头,惊道,“发烧了,我送你回去。”

我挣扎着摇头,道:“皇上、皇上还没有出来。”

他一把抱起我,不容置疑的道:“一切有我,你要做的是养好你的身体。我可不要一个病秧子做我的妻子。”他故作轻松的开起玩笑,我却直想哭。妻子,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名词是如此温暖。

他把我安置好,在我额头印下一吻,轻道:“好好休息。”

感觉他要离开,我蓦然抓住他的手。“胤祥,不要走。”

他微微一笑,道:“等我。”

等我。

脸颊温热,两行热泪顺势流下。我会等,等到斗转星移、等到天荒地老。

醒转,仍旧决定去储秀宫将昔日良妃留下的东西整理与收藏。面对曾经的宁静此刻的空旷,心一阵一阵的揪痛。我紧握胸口,顺着床沿慢慢滑下。仿佛一块石头重重的压上,连带着,头痛欲裂。

“你,没事吧?”上方传来八阿哥沙哑的声音,我一震,一下忘记了疼痛,忽然间站立,却差点因为重心不稳而跌倒。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却是我见过他最难看最悲伤的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莽莽撞撞。”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发现你笑起来这么丑。”我静静的回答,他,康熙想要指给我的丈夫、良妃为之舍弃生命去等待希望的儿子、我的朋友。

很多事情不经意间就改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一如我和他。

他往地上一坐,指了指身旁,道:“坐。”

我坐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却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一步,谁都跨不过。

“你决定怎么做?”沉默了许久,他却问了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一下脑子打结,怔了下,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和十三弟一起,要求皇阿玛收回成命么?”他果然是聪明,一下知道我们会做的事。

我叹口气,终于开口道:“对不起。”

他置若罔闻的发呆,淡淡的语气好似自遥远的天边传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早就没有阿玛,如今,额娘也离开了。有一个人,不知不觉的让我打破了对自己的承诺,打破了对额娘的承诺,而我,在皇阿玛下旨的那一刻,真真切切的想过,想留住生命里一样很美好的温暖。只是,我终究还是留不住么?”

“他也一样,没有了额娘,如今也没有了阿玛。他总是张扬着他的笑容,笑起来能让所有的人觉得温暖而明亮,可是我知道,他活的很累很矛盾也很辛苦。他喜欢自在不拘的生活,喜欢对他的兄弟他的阿玛掏心掏肺的对待,他对所有的人好,即使,会伤害自己委屈自己。每次看他的笑我会很心痛、很心痛,我告诉我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要守着他,哪怕是付出生命。”我转向他苍白的面孔,微微轻叹,“我很早就说过,我只能对一个人尽心,而他,也许不是我的全部,却是我最美好的凝结。”

“如果,你先遇到的人是我,你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选择?”他突如其来的问,我呆了呆,他避过我的视线,自嘲的道,“我似乎也是个不甘心的人。”

我很认真很认真的思考他的问题,很认真很认真的回答:“不会,他是我唯一想要的人,唯一契合的灵魂。”

在我身陷危机时的维护、在我伤心时的拥抱、在我孤单时的依靠。

这一切的一切,我不能抹去。

纵然先遇见别人,我也相信,最后我只有一个选择。无关乎容貌的相似,只为了一颗和我律动相同的心。

“你很诚实、也很残忍,却让人恨不起来。”他淡笑了下,接道,“我也有我的自私,倘若你们无法说动皇阿玛,我会等你,选另外一条路。”他眼底闪现着一份天生的自信,“倘若你的选择改变了,我不会让你后悔你的改变。”

心中淡淡的酸楚,我点一点头,道:“谢谢。”

也许,以后再没有这样的平静来面对彼此,我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将这一刻,无休止的延长下去。

回去,却有一位不速之客在等待着我。褪去鲜艳的红装,白色的宫装映衬着她如雪的面孔更加的冰冷。

我呆了呆,才想起请安。“盈雷见过八福晋。”

她迟迟不接我的话,眼神如同一把利刃袭来,一阵冰天雪地的寒。半晌,她幽幽的问道:“天寒地冻,你可否温壶酒来?”

“奴婢这就过去。”我恭身领命,她语带寒意的接道:“你在我面前不是奴婢,从前是朋友,往后怕是好姐妹了。”

那刻薄寒凉的话从她口里说出却让我心生愧疚。曾经,我以为他们会是这个时代最让人称羡的夫妻。如今,我却横亘其中。

曾经,她是真心视我为朋友的吧?

因为真心,所以才有怨恨。

没有接她的话,我默默的出去,默默的温酒。将备下的酒安置好,她却又道:“做一两样你拿手的小点心,我们两很久没有坐下来说说话了。”

“好。”似乎除了“好”,我已不知该对他们夫妻说什么。

做了热热的杏仁糊过来,酒壶已干。我放下杏仁糊,叹道:“喝这么快伤身。”

她却冷笑一声,道:“伤身总比伤心好,身子能救,心碎了死了还能救么?”

我语塞,她把我拉下,我机械的喝着杏仁糊,耳畔飘来她的声音。“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我很幸福。胤禩是我自己的选择,当初为了这桩婚事,几乎整个紫禁城被我搅的天翻地覆。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他回报我的会是紫禁城里的独一无二。额娘每次见我,都纵着我宠着我,虽然我知道,我并不是她最想要的那种儿媳。不过,我不在乎。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也只有胤禩了。

“后来遇见你,我第一眼就明白额娘为什么会喜欢你。你们有同样的眼神,仿佛超脱于外的眼神,我也喜欢你,喜欢你对十三的执着,喜欢你的坚强和你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质。只是,我没有想过,有些喜欢是共同的,你竟然会不知不觉的扎根在了他心里。我没有想到,恐怕他也不曾预料过。但这一切就突如其来的发生,让我和他措手不及。

“如果他心里没有你半分位置,或许今天我能让你进八贝勒府,可是……”她一连串不可抑制的悲哀的笑,“你的人进了他的心,我便再不可能让你进了府!”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冷然。

我忽然浑身冷颤,正茫然,却听到她惊呼:“怎么回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一骇,忙扶着她倒下的身子,她面容惊恐,眼底惊惧中带着讶然和悔恨,“快去叫太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保不住了!”

我脑中轰然,夺门而出。

随着咣铛一声,四周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一股寒意将我笼罩,没有恐惧,反倒是平静,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背靠在墙角,头埋在膝盖上。白天的变故在脑海中回放,情不自禁的叹口气。酒中被下药是不争的事实,不是我放的药大概便是八福晋自己,想借此指证我谋害她而逼迫康熙取消我和八阿哥的婚约。但她决计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我知道她和八阿哥有多么盼望能有个嫡子。

可是,他们的希望终究落了空。

思来想去,不知是谁掉了包,在其中加入了滑胎药,让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就这样被扼杀胎腹。作为主人又是八阿哥即将过门的侧福晋,我难逃其咎、百口莫辩。

恐怕连康熙都会相信我是为了拒绝嫁进八贝勒府而刻意设下的圈套,我不在乎这份栽赃,却心疼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难道这就是皇家?

(Qī)一个无辜的孩子终究不如一个鲜艳的位置,我忽然对自己的选择前所未有的质疑,倘若有一天,身处其中,我会不会是同样的下场?高傲尊贵如八福晋也逃不开的下场。思及此,一阵冷颤。

(shu)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一声声响。原本黑暗的空间多了几个明晃晃的火折子,几位尊贵无比的阿哥居然屈尊降贵的来这里做客。

(wang)我抬了抬眼皮,皮笑肉不笑的道:“几位阿哥没事也来这里晃悠?真巧。”

十四哈哈大笑道:“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这苦头还没吃。得,九哥十哥我们走便是。”作势抬脚要走。

十阿哥当真的忙拦住他,斥道:“都这样了,你还跟她怄气来着,还不问清楚当时的情况,好想办法。”

九阿哥淡淡的一笑,道:“盈雷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看来是做了决定了。”

我一怔的抬头,微微一笑,道:“谢谢姐夫。”

十四蹲下身,赏了我个暴栗,道:“决定把黑锅背到底了?”

我哎哟了一声,揉着额头道:“这是不是黑锅还在待解中,你们就如此相信我?”

十阿哥重重的点头,回道:“盈雷,我们跟八嫂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的脾气还不了解么?出现这种情况也许不是她要的,但肯定与她脱不了关系。我们虽心痛八嫂,但也不能对你见死不救。”

心里一阵暖暖的,我起身,对他们一鞠躬。“盈雷很感谢几位阿哥的好心。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倘若这个黑锅不由我来背,由谁来背?”

“当然是揪出那换药的人。”十阿哥不假思索的道,“我们已经拘了张氏和毛氏,除了她们再没有别人会下此毒手。”

我无奈的摇头,回道:“可她们就算有刻骨的恨,通天的本领也断断没法在我给八福晋的酒里下药,到时你们又做何解释?”

他们三个一愣,看来都是关心则乱,没想到那上头去。我叹了叹气,接道:“事情已然无法转圜。八福晋在皇上面前的处境越发艰难。这次出事或可能让皇上多念着过去的宠爱,倘若真相被曝光,无疑雪上加霜。到时,再不是你们能收拾的。”

十四叹了口气,眼里几分无奈和挫败。“难道,让我们袖手旁观?”

“生死由命。”我淡淡笑着,生出无限惆怅,他们来了,可他却没有来。不是没有怨的,再金石般的笃定在这一刻都会动摇。

一时间,沉默无语。我看着他们无能为力的表情,笑了笑,掏出那枚棋子给九阿哥,道:“姐夫,好好保留这颗棋子。虽然我不能确定是否能帮的上你们,但请你,收好它,不到最后关头不要轻易利用它。良妃娘娘用生命换来的希望请你们好好珍惜。”

九阿哥一震,取走棋子,缓缓道:“多谢。”

我又是一鞠躬。“姐夫,如今姐姐是我仅剩的亲人,请好好照顾她。”

九阿哥重重点头,俊脸微微一侧,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可他的身体却有几分颤动。

我放下了这点心事,笑的云淡风轻。“代我向八阿哥说声抱歉,八福晋是值得他好好珍惜的人。”

“丫头,你不要命了么?事情不是完全没有转机的。”十四别有深意的看我,眼睛里透着利光。

“不许拿别人的命来抵偿。”看到他的眼神,脑子里闪过这般念头,“我的命不会比别人的命更尊贵些,我不要你们找替身,一来躲不过皇上的耳目;二来,我不要一辈子躲躲藏藏做不了自己。人生在世,连生都不能坦坦荡荡又有什么意义?”

十四避开我的眼睛,九阿哥淡淡道:“你果然想的比我们周全,可如今,真让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你问罪么?”

十阿哥冲上前,那张格外质朴的面孔上有着不赞同的光芒。“总之,我们会想办法,不会见死不救。你且安心,待八哥心情好些,我们自然会有万全之策。”

我宽慰的点头一笑,道:“谢过几位阿哥。”

送走了他们三个,这里多了些明亮的烛火,虽微弱,却源源不断的传递着微弱的温暖。这一世却是过的精彩,却无法走的了无遗憾。

那月下吹笛的忧伤,那肆无忌惮的明朗笑容,那把酒言欢的默契,那温暖的怀抱,恐怕终究都要变作一场虚无。

想念会化作噬骨的疼痛时时撕扯着心。我慢慢闭上眼,沉沉的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狱卒的声音。“送饭了。”

我没做声,只是直起身子,进来的狱卒头压的很低,步履似是不稳。光线微弱,又看不清模样,他把东西放下,手却微微的在哆嗦。我目不转睛的凝视那双手,直到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

“姑娘,请用饭。”他刻意压沉的声音于我却是天籁。

“十三!”紧紧拥住他,语声哽咽。是他,一定是他。只消一眼,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

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的揽过我的腰,任我在他肩窝哭泣,手指穿过发丝,慢慢抚平我所有的不安与恐惧。

“皇阿玛已经答应我,明日便会放你出宫。”他将我拥的更紧,似乎是带着绝望的力量,却说着让我一惊的话,康熙,竟然轻易的就相信了我……

我一抬头,撞上他的下颌。他却没有半分声响,只是静静的凝视,仿佛要把一生的思念望了进去一般。我心里无限惊恐,忙抓住他的胳膊问道:“皇上为什么会答应你?”

他安抚的一笑。“没有为什么,皇阿玛明察秋毫,自然相信你的无辜。你和八哥的婚事已被取消。颖然——你自由了。”

他一字一句说的艰难缓慢,眼神却始终不肯对上我的。“胤祥,你告诉我,你究竟跟皇上说了什么?”

他眼眸微阖,我能看到他眼睫毛在颤动,掌心里一贯的温暖被越加冰凉的气息覆盖。颤声问道:“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

“皇阿玛答应一切既往不咎,只是。”他顿了顿,又一次艰难的开口,“他不准你我再见面。”

我定定的看他,想看清楚这是否是那与我甘心赴死的豪迈男子。他想伸手,我却往后挪了一步。“我不信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生不如死。”

他眸色变暗,仿佛漆黑的夜,看不到光明,却想要让人伸出手去与他共同面对黑暗。“我知道,但是此刻,我只想保住你的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要!”一张巨网铺天盖地的卷来,我动弹不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我宁可一死了之也不要这样的自由!”

“颖然,你冷静些。”他把我使力按在怀里,“皇阿玛有他的苦衷,他无法给八哥的也不会愿意给我来刺痛八哥。他让我选择,是选择你的生还是做十三府的鬼魂。我只能做一个选择,让你活着,即便活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也好过再也没有希望。不管你在哪,离开我有多远,只要我能确定你还活着,我便有动力去努力去改变。倘若你不在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如同冰雪,冷的直刺心底。“倘若你不在了,这紫禁城于我等同废墟。你——明白吗?”

我被这彻骨的寒冷冻醒,心一下明朗起来。明朗却疼痛,一下又一下。“你要我怎么做?”声音细若游丝,轻飘飘的浮在空中。

“等我,我会兑现我全部的承诺。”

这一刻,我似乎站在废墟上,前方是不断飘舞的雪花,可漫天漫地的冷寂里,却仍然能看到一枝新绿顽强的生长。

它的名字叫希望。

站在宫墙外,第一次对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生出了留恋。红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凛冽的寒风肆意的穿过我的身子,在心口凿出深深的血洞,不断的提醒我,虽然离开了,却留下了最尖锐的刺痛。

临走前和绮萱的对话历历在目。经过这些日子的动荡,她似乎比我还沉闷,对我一迳的叹息后,字斟句酌的道:“不要责怪皇上,他自觉欠良妃娘娘的太多,却不料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既不可能和八阿哥一起,他也不可能再成全你和十三阿哥。既然无法成全,便让你们永不相见,或许疼痛会慢慢减轻。”

“我可以理解,却不会认同与接受。”斩钉截铁的对她回应,若非他的一意孤行,事情何须走到这一步。若非他生前的冷落漠然,良妃又何须抱着绝望的心态提前结束她的生命,去搏一个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希望。

“十三阿哥也尽了全部的力。他的膝盖原本就有旧疾,这次为了救你,长跪不起,原本皇上就不准他去看你,恐怕明日就连偷偷送你也做不到了。”绮萱偏首无奈的道,“能有十三阿哥这份心,于你,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原来,出现在我面前的他之所以步履蹒跚,概是因为腿疾复发,却生生的强忍疼痛。

“祸福相倚,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轻易下定论呢?”仿佛被针扎了心口,一点一滴刺到深处,却看不到丝毫血迹。

收回远眺的视线与思绪,我看着十四他们,淡淡的一笑,道:“我只是回去看看,或许还会回来这里。”

“只是不想见到我们。”十四似笑非笑的睨我,接道,“只要你回来,贝子府的大门为你敞开欢迎你。”

十阿哥也赞同的一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豪气干云的道:“回来,有我们几个,绝对让你在北京城畅通无阻。”

九阿哥淡笑道:“回去散心也好。吟秋会在府里等你的消息,记得回来。”

努力吸气,不让胸口蔓延的暖意塞住自己的鼻子。“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到时,我这个穷丫头还指望几位阿哥接济呢。”我半开玩笑的回答。

我一定会回来,即使不能见他,至少能和他在同一片土地呼吸同样的空气,于我,也足够了。

十四故作漫不经心的一直向我身后看,眼底有失望也有无奈。我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为我可惜。“八阿哥可还好?”

九阿哥答道:“病情时好时坏,只是仍旧不能下床。他知道你走,已经托我把礼物送给你。”说完,给我一个包裹。

“请他保重。”我微一点头。正想离开,却远远听到一阵缠绵的笛音。凝重伤感的乐声响起,似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竟无法吹奏完整。

心口涩意难挡,泪水悄然滑落。想抹去,却越抹越多。十四叹了口气,想上前揽住我,我却后退两步,沉沉的看天。

是谁说,想要流泪的时候看着天空,这样,泪水就不会涌出。

终于离开了紫禁城,终于我也松了口气。不过先透个底,老康会答应自然不是十三说的那么简单。细数一下,后面章节应该不多了,大家也不用威胁我嘛,我说过结局还算是好结局,能顾到的我也顾到了,我想,我心疼他们的心不比大家少。

只是临近结尾,虽然天很冷,只是希望大家看文留言的热情不要冷。有时候码到两三点仍然一早起床,所以,大家的热情是我的热情的源动力,请大家陪我一起把最后的时光度过。感谢万分:)

心结

窗外,阳光炽烈,肆虐的烤炽大地。坐在沿窗的一边,喝着自制的刨冰,终于能有大把的时间来给自己挥霍的闲情逸致。

一直潜伏的心绪仿佛被阳光的狂热带动起了蠢蠢欲动的渴望,就这般不知不觉的爬上心窗,提醒着自己时光的流逝。

离开皇宫三年了,除了最初的一年在苏州度过,再回来,已经有两年了。从一对父女手中买下了一个点心铺子。没想过要把它发扬光大,只是扭转了之前的惨淡经营,渐渐的有了两层的格局,几个雅间,一些固定的客人。有个能养活自己的小产业,对我来说足以。

把自己所学倾囊相授后我便清闲了许多,不若最初的起早贪黑,反倒松散的不知所措。初出皇宫时对世情的青涩已被日趋成熟的圆融取代,只是心里缺口总在,未曾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日益填平。总在不经意间倾巢而出,没过胸口。

倘若没发生三年前的事,恐怕我会在回来的第一时间里便找十三,哪管康熙的命令。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终究,我也有自己的不得已。

看着窗外的视线有些模糊,我收回视线,见手中的刨冰慢慢融化,我搁在一边,轻轻哼着蔡淳佳的《等一个晴天》。虽然外面已是晴天,可属于我的晴天还能见到么?

外面探头探脑的冒出个清秀的脑袋。“颖然姐姐,你唱的什么歌,真好听。”

我微微一笑,道:“有时间教你。对了,青儿,让你打听的事儿可打听清楚了?”

她甜甜一笑,回道:“自然打听清楚了,九贝勒府上有个小厮可喜欢我们的点心了,我趁机向他打探侧福晋的事,他说九贝勒对侧福晋极好,就是侧福晋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外面遍寻大夫,却总是不能药到病除。”她悄悄打量我的神色,我一哆嗦,差点把手边的碗给砸了,她忙问道:“颖然姐姐,那九福晋对你很重要吗?你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我平复呼吸,勉力笑了笑,道:“她是我的恩人。你赶明儿等那小厮过来,把最好的几个苏杭点心叫他带回去孝敬九福晋。”有些事情,终究躲不过吗?

“哦。”她应道,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有些畏暑?几次见你好象都像要昏过去的样子。”

我怔了怔,眼睛眯了下,漫不经心的道:“是啊,会中暑呢。”也许以后不止会中暑吧。心里苦笑了下。

她恍然大悟的点头、出门,把一室的安静留了下来。我复又眯了下眼睛,阳光果然很刺眼,可有阳光真好。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空气闷热烦躁。雨水溅湿庭院的花叶,整片的潮湿侵袭着呼吸,我坐在秋千上,只觉寂寞覆盖周身。

“果然是你。”外面传来一声大笑声,我头也没回,便知道那是十四。青儿细碎的脚步快步到我面前,道:“颖然姐姐,我、我拦不住他。他非要进来。”

我微笑着摇头,道:“不碍事,你先出去,他是我的朋友。”

青儿斜眼看了看他,脸微微泛红的小跑了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十四走进来,在一边的石桌上坐下,墨蓝的长袍给他清俊的面孔平添一份无忌的张扬,射过来的眼眸里落下几分危险和邪魅,我心里哀叹了一声。这小子,三年不见,越发的招人,难怪青儿适才忍不住要打量他几眼。

“好久不见,十四阿哥。”我懒洋洋的打了个招呼,下一刻就是一记暴栗的伺候。“你还是那么残暴。”我苦笑一下,揉了揉额头。

“这算客气的。”他哼了一声,大大剌剌的把我往一边一挤兑,“你还知道现身,我以为你喂了狼了。”

我往一旁挪了两寸,浑身透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我还是敬而远之的好。“我不是乖乖的让你们找到了吗?”

“那我们还得感谢你了?”他一挑眉,危险的感觉在加重。我忙笑道:“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赔不是还不成?”

他脸色稍霁,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道:“你姐姐很想念你,何时去九哥府上见她?”

我低头琢磨了下道:“快了,让她别担心。”回来两年一直不敢去见她,想给自己留一份希望,可如今,我终究不得不面对。

“真是狠心的人呢。”他斜睨一眼,“你可知道这两年我们找你找的多着急?算算使唤人的银子也不少了,不知道你这铺子可够抵偿不?”他当真四处打量起来。

“你这个吸血鬼!”我不满的回道。

“吸血鬼是什么?”他眸子平平的射来,我却不禁打了个冷颤。

“就是非常英俊非常高贵的人。”我睁眼说瞎话,貌似这个答案也不差,看那些欧洲电影里的吸血鬼不都是英俊的伯爵们?

他丢过来一个你当我白痴的眼神。“这笔帐我可记下了,将来有人若要找你找疯了,我可不管。”

心里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的道:“我哪有那么重要?”如果能见他,难道我不想见他么?

十四敲了敲我的头,道:“你走了后,后悔的后悔、茶饭不思的茶饭不思,你说你重不重要?”他看我盯着他,脸别到一边去,“放心,这里面绝对没有我,我才懒得为你这样没良心的人茶饭不思。”

我忍俊不禁,笑道:“十四爷何等人物,我就是端茶送水您还嫌我笨手笨脚呢。”

他哼道:“真有自知之明。”话落,作势要掐我的脖子,“你走了后,九哥把棋子给了八嫂,八嫂嘴上虽然什么都没说,我想她心里未尝不后悔。皇阿玛两年前着人寻你,只是你却失踪了。”他若有所思的道,“你阿玛……”

我打断他的话,道:“只是想散散心,过一段一个人的逍遥日子,所以谁都没有见。仅此而已。”

“那十三哥呢?”他挑眉问道。

我踌躇半晌,答道:“或许,我已经忘记了。”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心里被自己的话刺痛着。忘记,这世间最难的就是忘记。

十四走后,我的生活照旧。铺子里不是很忙,适合我这样本性有些懒散的人。在宫里机械的生活了多年后,我几乎快忘记如何宠爱自己了。

难怪那里面的人热衷于勾心斗角。

真正爱自己的人也会爱身边息息相关的一切。

做了冰镇酸梅汤,从前不是很喜欢酸酸甜甜的味道,可现在的我,想要记住世间所有美好的食物,不管曾经喜欢还是不喜欢。

冰凉的感觉渗入心底,蔓延至全身的细胞舒展开来,我懒懒的放松四肢,却见青儿兴冲冲的跑来,小脸上红红的煞是迷人。“颖然姐姐,我们来贵客了。”

我不以为然的笑笑,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太多,小丫头就是太过大惊小怪了。“多贵?能值多少银子?”我取笑道。

她皱了皱鼻子,小脸兴奋的回道:“是十三阿哥呢。我刚才偷偷的看了一眼,真的是玉树临风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我跟你说哦,他……”

耳朵嗡嗡的响,她后面说的我再也听不进半句,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我不由握住了她的手,好让自己有个依靠。“颖然姐姐,怎么了?”

我摇摇头,待眼前清晰些后,郑重的道:“既然是贵客,那就由我亲自下厨,你先去吩咐小厨房做别的客人的,让前头的人带十三阿哥去听琴轩落座,那边幽静些。”

“好。”她开心的出去,我却一下失了力气,半晌没有动静。他可是知道我在?或者只是误打误撞?

不敢让自己深想,却还是不愿意他的食物借他人之手烹煮。我进得小厨房,青儿的爹方叔惊讶的道:“小姐怎么进来了?”

我淡淡一笑,道:“十三阿哥不是旁人,不可怠慢,还是我亲自来稳妥些。”

方叔笑着道:“这十三阿哥看来冲着咱名气来的,点的都是招牌,一看就是行家。”

我接过菜单,心口一堵。那不是招牌,那只是宋颖然最擅长的小点心。而这个世界,除了他,谁又能知道的如此清楚?脑海里浮现每次他在我那大快朵颐后眉眼弯弯、心满意足的样子,只觉刺痛。十三,你如何让我忘记你?

我不敢再多言,生怕哽咽的声音让别人听了起疑。

专心致志的投入进去,暂且让自己忘了这一切。三年了,第一次,他离开我是这么近,近的仿佛空气里都有着他温暖的气息。

着人把东西送进去后,我一个人悄然坐在听琴轩旁边的博雅阁。四周窗户关的紧紧的,我贴着墙壁聆听隔壁的声音。明知道什么都听不见,却仍然觉得如此安心,好似他触手可及般温暖。

十三,原来想念如此的固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凝神听了会,慢慢踏出房间。在外头伺候的小六要进屋收拾,被我拦了下来。“你先在外面守着,别让别人进去。”

他表情有些疑惑,却没多说话。我深呼吸,慢慢踏进适才他所待过的地方。依稀还有他的味道残留,我一路将这里细细抚摩,让他的气息停留在掌间。

视线掠过他的碗碟,坐在他坐的位置上,将他所用的物品一一擦拭,近似痴了般凝注着这里的一桌一椅,浑身无法抑制的震颤。自以为深埋的记忆刹那间漫过心头,避无可避。

泪水大颗大颗的掉落,化成刺痛人心的思念。

我埋首于膝间,半晌,惊异的发现地上遗落着一个红色的绳结,捡起一看,赫然是我用红线穿成的那枚铜钱。捧在手心,微微颤抖。忽然听到外边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小二,刚才我把很重要的东西给落下了。我要进去看一下,那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慌了神,四处张望,把铜钱仍旧放回原处,快步躲在了后面长长的屏风下。心跳一点一点的加速,我握着胸口,咬紧牙关,不敢有半点声响。

他似乎离我越来越近,走到刚才落座的地方,搜寻一下,便很快的找到了那枚铜钱,却不急着离开,好似入了定一般,长长久久的没有声息。

直到一声悠长的叹息化作一支利箭精确无比的击中我的心房。再大的自制也无法压抑的疼痛几乎将我的心绞碎。

我把手掌放进口中,狠狠咬住,不让自己的哭声惊扰同样沉思的他。越来越痛、越来越痛,直到手上再无半分感知力。眼泪漫过手背,顺势滑下,将整个手臂浸湿。我的身体已在微微晃动,眼看已无力支撑。

他却终是站了起来,向外走去。我似乎听到他对小六吩咐了几句,小六唯唯诺诺的应承。

半晌,许是见我久久没有出来,小六敲了敲门试探的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苦笑的看着手背上一圈牙印,最深处隐隐渗出血丝。放下手,我慢慢踱步出门,问道:“十三爷嘱咐了什么?”

小六挠了挠脑袋,迷惑的道:“十三爷说,他包下了这间房,打此后,这里,别再让第三个人进来了。可这第二个人又是谁呢?我又不敢问,这皇亲国戚说话就是喜欢绕弯子,可苦了我们。”

第三个人?你终究知道了,对吗?

脑子仿佛被箍住般疼痛,一圈一圈越来越收缩,四周的空气越来越淡薄,卡在喉间,令人无法呼吸。

怔怔的望着那离开的方向,惊觉自己的心被遗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似空荡荡的房间,阴暗潮湿,永远都见不到阳光。

“果然是你这个捉狭的丫头,回了京城却也不来看我,反倒与我躲迷藏。,可是把我这个姐姐忘了?”吟秋披着一件雨过天青的纱衣,虽是孱弱,却清幽雅致的叫人心疼。

我也不答话,只是看着她,微微的笑着,心里却几分惆怅几分辛酸。“精神可还好?”

她眼里几分迷离,轻道:“这一年多以来常常觉得头晕目眩,眼神也不如从前。这年纪轻轻,就不知怎的,生了年纪大的人才有的病。”她装作不在意的笑笑,随即严肃的问我:“我娘可好?”

“好。”我握住她的手,宽慰的一笑,“我已经吩咐上下,府里一切均由二娘做主,你且安心。”

“有你在打点,我自然放心。只恨,没能见爹最后一面。”她眼圈微红,哽咽道。

我微微摇头。“我跟九阿哥的书信里嘱咐他不要告诉你,你身子不好,经不起旅途劳顿。爹临终时也记挂着你,说只要你过的好,他便放心了。”

她定定的看我,伸手抚一抚我耳边的发丝。“谢谢你。”

“自家姐妹,也跟我客气。”我不以为然的笑笑。

她却怔了怔,嘴边有一抹淡淡的自嘲。“是啊,自家姐妹。盈雷,我真的很庆幸有你这个妹妹,庆幸是你,来到了我身边,也庆幸是你,代替了真正的她。”

我手上有如火烧一般灼热,下意识的抽手,有些尴尬的道:“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道:“别人不明白,我跟你先后生活了这么多年,岂会不明白,你早已不是你。”

我呆呆的看着她了然于心的面孔,问道:“你,难道不害怕?”

她淡淡一笑,反问道:“我怕什么?不是你,我没有机会进府里;不是你,我娘没有机会做自己的主;这一切是你带来的,而不是她。”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低垂眼眉,只静静的看我们相互交握的手,两双同样苍白的手。原来,她早已把一切看在眼里。

“很早,最初只是觉得你变了,没有多想。后来,慢慢觉察很多不同的地方。你自小养在深闺,怎会知道那么许多外面有的没的些吃食;你从不喝酒醒来却变作了酒鬼;你以前从不吃一点辣,现在吃的辣却能把爷他们几个吓呆。我若还不知道已换了个人,我这个姐姐可真的名不副实了。”她边说,眉眼里却是疼惜的笑,我心里一酸,向她偎去。

“该我说声谢谢才是,谢你没有把我当作怪物。”靠着她,真正觉得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可惜,我终究还是留不住。

“从前我有亲生的妹妹,却没有骨肉相连的感觉,自你来了,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是有妹妹的。你说该谁谢谁呢?我知道你真心待我好,爷那里你几次三番嘱托他,爹的事你瞒下这么多也是为我。恐怕,若不是为了我,今次你也不会现身。”

我不觉微笑道:“原来,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远远不如你对我的了解。”

“那是因为,你带我的惊喜远远多于我带给你的。所以,终究是我做的不够。我曾经想过拿你给太子的治疗记录回来给爷,终究没有那么做。也许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做姐姐的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却要为了一己之私伤害你,那我不仅对不起你,也同样对不起自己。”她轻抚我的脸,“是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同样很重要。爷很重要,你也很重要。”

“九阿哥没有责怪你?”我闷在她怀里问道。

“没有。”她偏首,有点孩子气的笑意,“也许是因祸得福,爷反而因此另眼相待。他说,天家的人最羡慕的就是我们这些亲情,不需要掩饰。其实他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即使不是至亲的骨肉也可以互相信任和照顾的。”

我忍俊不禁。“对,这些美好,他们用尽一生也无法体会。”

从姐姐屋里出来,见到九阿哥负手而立。听到我的声音,回头淡笑:“她可休息了?”

我福一福身子,回道:“歇下了,说了一会话,撑不住了。”

九阿哥深思的打量我,半晌问道:“你这次回来,迟迟不愿见我们,甚至躲着十三弟,是否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情?盈雷,你的身体像你所说的那么健健康康吗?”

叹了口气,向前一步,和他并肩看着外面的景色。“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一天,我都会让自己活的更开心。”

“即使不见他?”口气里带着疑问。

“起码在他过的好的时候不会。”我一耸肩,淡淡的回道。

九阿哥淡扯笑容,道:“这话传十三弟耳朵里,岂非要折磨自己?”

我笑笑,不赞同的摇头。“他不会,他知道自己的责任,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若是轻易的折磨自己,我更不敢见他了。”

九阿哥也了然的一笑。“其实,我们有些羡慕你和十三。”

我讶然的看他,他的脸沐浴在阳光下,却半明半暗,一丝淡淡的怅然刻下,淡进骨子里,片刻就搜寻不到。

拒绝了九阿哥以马车送行,想独自一个人慢慢的散步。走在街上,曾经和他一起漫步街头的画面不由自主的在脑海回放。

那天恐怕是这些年最开心的一天。

阳光不似这般刺眼,带着融融的暖意。每个人的笑容都如此灿烂,仿佛在见证我们的幸福。只是,幸福终究如泡沫般转瞬即逝。

眼前恍恍惚惚看不真切,只一味向前走,耳畔似乎传来很多人的惊叫声,可是嗡嗡的,我什么都听不清,我凝神想听个仔细,下一刻已经发现自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其间还夹杂着浓浓的惶恐与惊惧。

“你吓死我了。”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这才缓缓回神,僵硬的转头,望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里。他的眉头纠的紧紧的,眼底是劫后余生的释然。

我情不自禁的想伸出手抚平他眉头的纠结,才做了一半,惊觉自己的动作有多么不妥,就这般停在了半空。

和他的眸子对视,只觉得心也跟着视线而去,再不知道转移开去。仿佛遥遥岁月里,就只这双眼,温柔的、执着的,攫住了我所有的心神。

两年了,有时我会觉得北京城很大,大到似乎永远都与他只能擦肩而过。心里无数次的祈祷,能让我再见到他,不需要太过靠近,只要躲着远远的贪恋那挺拔的背影便好。可如今,温暖触手可及,我却只能决然的推开。

他似乎怔愣的看着我推开他,眼睛微微眯起,几分不解、几分隐怒。我别过脸,他却不容许我逃避似的抓住我,把我塞入了一边的马车里。他在生气,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他始终带着笑容。大笑的、微笑的、窃笑的、浅笑的、似笑非笑的;捉狭的笑、淡然的笑、会心的笑、漫不经心的笑。

只是没有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样子,可我明白,他在生气。他的掌心熨烫的吓人,丝丝灼热自其间传来,有种焚烧一切的疼痛与愤怒。

“究竟为什么躲着我?”他沉沉的声音响起,我紊乱的思绪得以终结,抬头看他,想把两年的想念统统补回来。

“没有刻意的躲避,只是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甩了甩头,把一些非理智的东西抛开,用最冷静的口吻回答。

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加重,我不得不对视着他。“你骗不过我的眼睛。”他沉默许久,肯定的道。

我挣脱他的手,力持淡然的道:“用过去的了解来看待变化的人是一种自欺欺人。十三,是你在害怕。”

他的手一抖动,我心底暗暗叹息。我们都是了解对方的,因着了解,有一天若变成两只刺猬,必然能把对方伤到最深。

他一使劲,把我带到他怀里,马车里寂静无声,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一样的狂乱而没有节奏。

“究竟是我自欺欺人,还是你不敢去承认?”他捧着我的脸,表情严肃而锐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爹去世以后为什么躲起来不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我不再和他纠缠适才的问题,顺着他的话题转移,“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个不能相见的圣旨。”

他一怔,手上忽然僵硬。“你从前何曾在意过这些?”

“你既也说那是从前,你我三年不见,如今的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又知道多少?”我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的笃定变作深邃的疼痛,无声无息,却叫我心口急剧的收缩。

“我不介意现在的你告诉我此刻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着重强调现在两字,咬字极慢,是一种克制怒意的缓慢。

“我只是想给自己自由罢了。”我同样回的缓慢,那是生怕自己脱口而出心里话的缓慢。

“倘若你要的是自由,何必舍近求远回到京城?”他一针见血,不给我躲闪的余地。

“姐姐是我牵挂的亲人。”我如今似乎只剩下这一个挡箭牌,而他却要把所有的挡箭牌统统掀开。“倘若你记挂你姐姐,又何必等到今天?九嫂的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为什么你没有早早的来看她?为什么你一直抗拒你所关心的一切?”他眸子里有害怕有忿岔,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不给我丝毫躲避的机会。

“因为——我不想见到你。”心一横,给了他最决断的理由。

他眼睛一闭,再度张开时有种焚烧我心窝的力量。“我不信。”他沉沉的摇头,“颖然,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为了什么原因,你把我摒弃在心门之外,就是对我的不公平。我说过,你躲不开我的眼睛。因为,这里,装着你的心。”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变得缓慢柔和,带着蛊惑的力量,我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却在临出口时找回了残余的理智。

“十三,八福晋的事情给了我很大的教训。尊贵如她尚且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孩子,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在你的府里过的平平安安?更何况,我先已指婚给八阿哥,纵然指婚取消,还能再嫁给你吗?与其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倒不如做我自己,不做任何人的负累,也不做任何人的附属。你,请放过我吧。”一口气说完,明知道内容经不起推敲,却也再没有别的理由。

他果然神情一凛,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对我,没有信心?”

我回他坚定的点头,却再也不敢抬头。不是对你没有信心,是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信心,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走在你后面,宁愿让生的痛苦由自己背负,只是,生命终究不能由自己选择。

他久久没有开口,执拗的眼神停留在我的脸上,眼里决绝的光芒不顾一切的焚烧着,“不管有没有信心,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情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他固执的把我揽进怀里,“就当是霸道,我也该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霸道。”

紧靠着他,似乎能感受到心里的渴望与恐惧。我忽然对自己的选择前所未有的否定。他不是别人,是我心心念念的人。他了解我、包容我甚于所有的人,我又凭什么私自代他做决定,一如他所说,对他不公。

“十三……”叹了口气,决定祸福与共。自私便自私吧,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无法做到像完美的天使一般,一个人独自承受所有的寂寞。我只想要抓紧可以抓紧的幸福。

他挑眉,等待下文。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十三跳下车,有人低声说了几句,他随即掀开帘子,一脸凝重的道:“宫中出事了,你先回去。等事情平息了,我自然来找你。这一次,不许再平白无故的消失。”

心里没来由的害怕,我强自镇定的回道:“好。”

也许,天蹋下来也该一起承担。心头的顾虑消失,我握了握他的手,道:“我在家等你。”

TO九袋:我认同你所说的前几章的确文笔很生涩,不顺畅。自己也不止一次对人说,前八章写的很不好。毕竟第一人称并不好把握,但请问,上帝视角明显在哪?也许我是第一次,但我始终很回避上帝视角的问题,这点,我不会接受。

其次,我认为你并不是一个心理学专业的人,你对这个专业的认识也许和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这个专业的人就该理智冷静。可惜这不对,真正这个专业的人是敏感感性的,倘若对周遭的人事没有感性的印象如何做理性的分析?不能触到别人最深处与人产生共鸣如何让人乐意亲近?再者,她此刻是在生活,生活中的人没有必要对一切人事都冷冰冰的心理分析,如果她这么做,只会让身边的人反感。她不是学者,但就算是学者,心理学者也是活不是冰,是人不是神。请你不要用冷冰冰的神去要求她,也许你接触甚至了解心理学,但你绝对不是学习者,所以才会误解这个专业的真正内涵。

至于情节,见仁见智。

等待

月色如霜,微微沁出一丝寒凉,我抬头看着天空,思绪却飘散于外。竭力让自己冷静,如今不比多年前,即便死亡就横亘在前,我也该做到镇定如常。就算骗不了自己,也可以骗过他人。

可十三,他是我唯一的不可控制。

手指下意识的敲打石桌,一下又一下。一阵风夹杂着冷冽袭来,我蓦然震颤。

天明,却没有等到他半点消息。正欲出门探听,却被迎面而来的小厮撞上。那小厮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可是颖然姑娘?”

我微一点头,一个激灵,欺前一步,问道:“你是哪个府的人?”

他从袖口掏出一张字笺,轻道:“十三爷嘱咐小人务必要让姑娘安心,烦请姑娘一定不要冲动,倘若他有事,请姑娘去四爷府上寻求庇佑。”

他恭了恭身子,转身离去。我展开纸笺,是他的字迹。“安好,勿念。”字迹潦草,看来是形势紧急时为了不让我担心匆忙间写下的。我忙叠好,放进怀里,进院子吩咐方叔备好马车,驱车赶往雍亲王府。

至门口,却被告知四爷也是一夜未归。想探知宫中何等变故,却又问不出个究竟。眼看太阳升起,阳光炽烈,我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醒来,床头坐了一个清雅文秀的女子。虽已过三旬,岁月的历练却给她平添一份从容自若的气韵,我眨了眨眼睛,辨认清楚正是四福晋那拉氏。

我正欲下床行礼,被她按住,淡笑道:“姑娘身子要紧,我们爷尚滞留宫中,姑娘且先静养,待爷回府,姑娘若有疑问,尽可向爷询问。”

“福晋知道我的来意?”我静静的看她,这个女子气度沉静高华,极聪明,是极有分寸的聪明。

“我不知道,也未必需要知道,能帮助姑娘达成心愿就够了。”她微微一笑,忽然想到什么,秀眉微蹙,“姑娘这晕厥的病症有多久了?”

“四福晋不必掩饰,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四福晋有话旦说无妨。”我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基本的医理是相通的,更何况这两年里我一直在学习中医,自然了解自己的病症。

“原来如此。”她恍然,随即安抚的笑道,“姑娘也不必多虑,安心静养,未必没有解决的法子。”

“我不担心自己。”我淡淡一笑,我只关心昨日宫中究竟发生何事,会不会牵连到他,“四福晋也请宽心。”

她微笑着赞同的点头,眉宇间的忧虑淡去几分,我亦微笑,只是笑意难以到达眼底。跟聪明女子说话不费力,却不易交心。我现在所能做的惟有等待。

头很疼,欲炸裂开来的疼痛。隐隐约约有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伫立床前,我似乎听到一沉稳的男声问道:“她的病情很严重吗?”

一个温雅的女声回道:“大夫说了,怕是很难痊愈。这日子有一天没一天的,不确定哪天就……”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长长的叹气,“还正年轻,又是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可人儿。”

四周一下静默,良久,那男声才道:“你先着人照看她,尽量调养她的身子。总之,拖延她犯病的时间。”

“我明白。”那女子轻柔的回答,“爷昨日也累了,还是先歇息。盈雷姑娘自由我来照顾,定会妥帖。”

再次恢复了沉寂,我再度陷入漆黑的世界。至夜醒来,踱步走向外边,身体时好时坏,但来自三百年后的医学知识能让我多少明白自己的病果真无药可救。心中不是不怨恨的,既然来到了这里,既然下决心要把自己的一切和他紧紧相连,又为何要用这人力不可违之因素生生的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手掌不由紧握成拳,我已经逃避了两年,这一次,即便只有一天的性命,我都不许自己逃避,更不许自己倒下。

即使,被判了死刑。

夜似一泓深潭,幽暗寂寥。如水的风划过寂寞的心,缠绕成挥之不去的思绪,由远及近,由模糊至清晰。

远处一阵脚步声,我惘然的转头,果见四爷淡漠的脸正对着我,眼底深不可测。“看来,你的病完全是自己作践来的。”

他语气里透着不悦,不是平日里常见的青衫,反是一袭黑袍,如此轻易的与夜色相融。如山岳般巍峨的身躯却也种下如山岳般的寂寥。

“四爷说话定要如此刻薄么?”这个人,永远都把自己隔离在正常人之外,好似别人一点出格的举动便会遭来他的讽刺,可他又岂是一常人?

他微微转过身子,没有再正对我,眼光远远的注视前方,我正欲开口询问,他却抢先道:“太子再度被废黜,十三弟因此而受牵连,已经被送往养蜂夹道了。”语声镇定,再不是记忆里多年前会慌乱的他了。

我后退一步,眼前刹那间漆黑,我定了定神,忙抓住关键问道:“皇上曾答应我,对十三,永不圈禁。一国之君,岂能言而无信?”

“永不圈禁?”他目光微微闪烁,“这个条件早就拿来换取你的平安了!十三弟答应皇阿玛,一旦太子出事,他责无旁贷,将一同领罪。两个条件才向皇阿玛换取了你的自由,偏偏你却整整消失两年来做报答!废太子的病在两年前出现反复,皇阿玛也着人四处秘密寻找你,望你能缓解他的病情。只可惜,你下落不明。说到底,出现这种情况似乎与你脱不得干系。”他嘴角微微带讽,那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霎时让我清醒万分。

心里似乎有许多虫子在啃蚀,我咬住下唇,直到压下心头的疼痛。“四爷可否帮盈雷一个忙?”已经发生的事我无力扭转,亦无力与他争论孰是孰非。我只知道,此刻的他需要我,不论是健康的还是抱病的我,我都不容许自己让他一个人对抗寂寞,这般蚀骨的寂寞,这三年,我与他都尝够了。

他转过身,眼中射出一丝冷冽的光。“可以,就拿你的棋子来换。”

忽然间意识到他不再是曾经在乾清宫为十三整夜下跪的四阿哥,他冷静的让我害怕。这种冷静是对未来走势金石般笃定的冷静,即使他的心里未尝没有痛心,我却已然无法从外表窥探一二。

“四爷在说笑,四爷应该比谁都明白那颗棋子的下落。”因他的冷静,我似乎也格外冷静,还不甚明白他的意思,我绝对不能让自己乱了方寸。

“那姑娘也应该明白我给你的答案。”他甩一甩袖袍,“你应该很清楚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与其让十三弟一时快乐后再度失去,我宁愿让他就此和你永不相见!”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我上前拦住他,“这是我和十三的事情,要如何选择是我和十三的事。”

“可你似乎正在求我。”他不咸不淡的抛过来这句,倒让我面色一沉,“之前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躲着十三弟三年,现在我却希望你坚持你最初的做法。你不能给他一生,就到此为止吧。”

“四爷!”我咽下心头的疼痛,定定的看他,“我和四爷一样,一直认为这么做对他才是公平,以为这样可以把伤害减轻。可现在,我很清楚的明白一点,他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做出他自己想做的选择,而不是由我来代替他做所谓最好的决定。”

我和他隔着浓重的夜色互相盯凝,我明白,他待十三的心,明白他是不愿那注定的结局伤到十三的心。只是我们都不是十三。

一心一意跑远,自以为待他最是公平,却忘记设身处地的想,倘若今日我是他,决不愿意他就此隐瞒,倘若真相大白那刻,情何以堪?

将心比心,又何必因此而疏远?

更勿论此刻的他前途未卜,我决不能容许自己就此放开他的手,决不!

对峙良久,四爷淡淡扯了扯唇角,不是淡讽却也不是安心,倒像是几分遗恨几分苦涩。“说的很动人,只是,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你——死心吧。”他竟将我扯开,兀自往前。

我在背后唤道:“四爷!”眼前却一黑,栽倒在地。

醒转,床头是一位面容清丽、体态袅娜的女子。纤巧的瓜子脸近似苍白的白皙,一双眼睛却格外的清澈,好似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是?”我端详她的装扮,必然是四爷的哪位福晋或格格。

她恬静的笑笑,回道:“我姓年,年茉瑶。你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昨晚你晕倒后,爷把你送往我这,我已为你针灸,希望能暂时减轻你的症状。”

我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会针灸?”

她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答道:“久病成医。”

从前不明白这句话的无奈,直到这两年,才真正体会得到。“多谢。”我微笑着道谢,却突然意识到她姓年,年茉瑶,那跟年羹尧不知是何关联。

犹豫着想问,却仍是停住了。年羹尧的下场连我这个不甚懂历史的人都有所耳闻,眼前清丽柔婉的女子若真与他有血脉之缘,我怕自己又是一阵怜惜。可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心神为他人叹息。

“无妨。你是爷的客人,更何况,多少知道一些你的故事,也钦佩你的为人,举手之劳而已。”她温雅的一笑,眼中有了解的温柔。

心里陡然对她生出好感,看她举手投足间流露着淡淡的书卷气,只是苍白的面孔少了几分生气勃勃,多了几分清幽娇弱。

“四爷如今在哪?”我想起为何昏倒,连忙问道。

她眼底笼上一层无奈,答道:“爷是个一门心思到头的人,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姑娘也不必费心执着,既来之则安之,爷虽然不愿答应姑娘的请求,却吩咐一定要将姑娘的身子调养好,姑娘眼下还是身子要紧。”她软语相劝,却是娓娓动听。

我低头沉思,半晌,淡笑道:“谢过年福晋,只是,我决定的事情同样也不会改变,不管,是谁在前面阻拦,总有办法帮助我实现心愿的。”

她却是愉悦的浮上笑容,道:“如今我可明白,你的确有你的特别。难怪昨夜与爷僵持不下。其实,我倒觉得爷并非顽固不化,只是与你我考虑有所不同而已。姑娘是聪明人,终是会明白的。”

“四福晋通情达理,年福晋秀外慧中,四爷果然好福气。”心里忽然堵的慌,他既然此刻有如此平静融洽的幸福,又为何不能成全我的心愿?

她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潮红,使得她清弱的面孔上浮现令人心动的美丽。“这个府里,谁又比谁逊色呢?”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落寞,不经意间洒落几许忧愁。

忽然间有些明白她的哀愁何来,与病痛无关,只是,淡淡的一颗心而已。

夏末午后的时光,简单静谧。我倚在窗前听重复的蝉鸣,填补心中的空洞。外面传来三声敲门声,我头也没回,淡淡的道:“请进。”

年茉瑶一身淡绿的衫子,夏日的明媚给她苍白的面孔平添几许潮红,手上捧着折来的栀子花,进门后,随意的插入花瓶内,俯首深嗅,浅笑道:“很适合你的味道,顺路便给你折了来。”

“多谢。”我起身给她沏茶,她浅酌一口,放下杯子,视线掠过桌上未动的饭菜,无奈的摇头,道:“还是倔着不肯吃吗?似乎,这只是在跟你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我也抬眼看了看早已凉透的东西,道:“不是倔,只是实在没有心情。一天没有消息,我如何安的下心。更何况,现在的我,如同犯人,连出四爷府的自由都没有。”

她走到我身边,按了按我的肩膀,道:“爷有心留你,你便安心留下。我知你是担心十三阿哥,但眼下,似乎,惟独这里最适合你。”

我揣摩她的话,半晌,苦笑道:“看来,我离开这里太久了,竟然忘记一件事情的发生往往与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是关心则乱。”她抚慰的一笑,“我相信爷做事有他的道理,他和你一样关心十三阿哥。”

我出神的注视地面,将事情可能的发展猜测几分,心里叹了口气。将面前的琴推开,心里闷闷的,喉咙口有几分堵塞。“四爷的事情,你似乎知道很多。”

她微一摇头,答道:“这个府里,没有人会去探知爷的心思,因为明白安分守己比较能够保护自己。”

四爷府里的女人果然都不是简单的人,不同的聪明,相同的是生存的能力。换作是我,又有几分心思与之周旋呢?

霎时,陷入了空洞的沉默。

我静静的喝茶, 将自己紊乱的思绪沉淀在明媚的阳光里,沉淀再沉淀,淡淡袅袅,只余一个或远或近的身影。

一不留神,茶水中泛起一丝涟漪,我忙定了定神,抬头见年茉瑶眼中那一丝疼惜的了解。果然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其实我是有些羡慕你的。”年茉瑶执杯的手微微发白,“爷是个让人看不到底的人,因为看不到,所以也永远触不到。”

“可是他也是个不需要触到的人,靠的太近、知道的太多,反倒离他更远。”心底忽生几许重重的无奈,四爷心里恐怕有一处地方是别人永远都碰不得的吧。

流光容易把人抛。

事过境迁,曾经青涩冲动的少年蜕变成了做事果断且不容许反抗的强硬男子,可他的心里究竟还剩几分柔软?

年茉瑶一声轻唤把我从沉思中唤醒。“盈雷姑娘,总闷在屋里也不好,若得空,与我一同看望叶儿妹妹吧,元寿那孩子爷也是疼的紧。”

我微一沉吟,道:“好。”

和她一同在园子里漫步,她解释道:“这个时候,叶儿妹妹通常会带着元寿来园子里散步。叶儿妹妹最是个享受生活的人,同样是散步,没有谁会比她更悠闲。”

我听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妒意,却是羡慕,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羡慕。“你——不在意?”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道:“我也羡慕鸟儿能在天上飞,但我一定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飞不起来的。”

我深以为异,这恬静知足的女子如一朵静静开放的幽兰,虽不是国色天香,却叫人移不开眼。有这般女子在,四爷心事该了。

“你看,那不正是叶儿妹妹和她的四阿哥吗?”她指着前面那紫衫女子笑说道。

四阿哥,我心一动。雍正的四阿哥,岂非就是乾隆?难道她便是乾隆的生母?我倒是多了几分好奇,随着脚步越近,我逐渐能看的清晰。分明懒散而悠闲的漫步,奇Qīsuu.сom书由她走来,却不自觉的流露一股雍容自如。

“馨叶见过年姐姐。”她福一福身子,音色慵懒中透着清冷,很奇怪却很协调的味道。

年茉瑶却是由衷的欣喜,接过嬷嬷手中的孩子,轻微的晃动,眉里眼里全是无尽的疼爱。馨叶偏首打量我,嘴角带着一丝深意的笑。“这位便是盈雷姑娘?”

我点头,福身道:“民女见过格格。”

她悠然的踏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微笑道:“一直想去见见姑娘,奈何元寿离不开我,便不得空。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年茉瑶把孩子交还给嬷嬷,加入我们的谈话。“从昨日起便没有吃下半点东西,你说这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馨叶似乎不经意的道:“元寿这两日似乎也不肯吃东西,昨日跟爷说,爷还责怪我没有照看好。”

年茉瑶轻笑道:“爷是关心元寿,几个阿哥中,爷可是最疼四阿哥。”

馨叶嘴角笑容加深。“现下还只是个孩子,等长大了些,指不定爷有多严格呢。说来好笑,这孩子每回闹别扭哭的时候,只要一看到爷,立马就不敢出声。这孩子到底是孩子,总是怕阿玛的。”她漫不经心的瞥我一眼,原本懒懒的目光刹那间有种透亮的光彩。

我心中几分疑惑,她最后话中有话,似乎在向我传达某种讯息。我低头沉思,不觉她已走远。年茉瑶轻推了我一把,问道:“在想什么?”

我嘴角牵起一丝淡笑。“我现在有些明白你的话了。”这个府里果然各个都是聪明绝顶,一语惊醒梦中人。

入了秋,气温柔和中微带寒意。来到这里两个月,四爷虽没有嘱咐,却限制了我的行动自由。直到今日,康熙正式诏告天下复废太子,我明白,他终于可以安了心。

将园子里的菊花采摘,泡成了菊花茶。我着人给几位福晋格格送去,也给自己沏了壶茶,闻着那淡淡的清香,初品那淡淡的苦涩,轻轻的告诉自己,人生如同沸水冲下的茶叶,几许沉浮,或上或下,却终究会归于平静。

而苦涩,也会等来甘甜。

所以,即使失去自由、失去健康,我也要让自己活下去,尽自己的努力去等待机会和他重逢。

外面传来一声轻笑,我抬眼望去,是一袭藕衫的那拉福晋,款款而来,浅笑道:“姑娘也是个能静下心的人。”

我迎了她,安她坐下,缓缓道:“在四爷的府里恐怕想不沉下心来都很难。”

那拉何等聪敏沉着的人,脸色稍暗,随即牵起一丝笑容,柔声问道:“姑娘心里可是在怨爷?”

“盈雷不敢,只盼着四爷心事既了,也能放心成全小女子的心愿而已。纵不愿成全,也请容盈雷自己出门寻找办法。”他最担心的恐怕就是我的出现或许会给二阿哥带来一线翻身的机会,缜密如他,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怕也是不会冒险。如今二废太子已成定局,他当无后顾之忧。

那拉轻叹一声,道:“姑娘兰心慧质,还记得我第一次和姑娘见面便很是喜欢姑娘,爷或许做事不合姑娘的心意,但在心底,爷和我都是敬重姑娘的。同样的话,年妹妹说过,我也无须重复,只这一句,爷也是真心为姑娘好。”

我冷笑一声,道:“或许四爷真真认为自己为全局考虑,可他的全局是什么?他的全局是否也同样是旁人的全局?说到底,他为的是什么福晋心里明白,十三重他,我也重他,但要我接受他强加给我的意志,我办不到。”

“姑娘既然有这般眼力,就该明白爷的苦心。外人多道他冷面冷心,可有几个人真正明白这冷面下的人或许比谁都柔软。”她话尾加重声音,语声恳切。

“冷面也好,柔软也罢,四爷行事太过让人心寒。他总认为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别人无从辩驳,他也不须理会。他这性子,怕迟早有一天身受其害。”这恐怕是他性格里最大的缺陷,此刻或还能勉强压抑,倘若有一天他走上那最高位置,无须压抑时,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心中对良妃的忧虑体会更深了一层。

她听了我的话,半晌没答话。一缕无奈的苦笑爬上她的嘴角。“姑娘,我跟随爷十多年,我敢说,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了解爷的人。爷做事的确从不喜欢解释,素来按自己的意愿去做,你可以说他自私,我却心疼的紧。他但凡有任着性子来的一天,我便安了心,反倒希望他能挥霍着他的性子,即便是逆天行事,有因果报应,我和他一同扛着便是,决没有一句怨言。”

我心口一阵激荡,未曾料到那拉对四爷感情如此深厚,心下叹息,却也没有多言。她有她坚持的信仰,只是这份信仰我只能尊重却无法接受。

坐在园子里的石凳上,远处却有萧声破空而出,悠远绵长,带着一股警醒与沉静的力量。我徇着萧声过去,却看到一脸静穆的四爷。

月光与灯光交相辉映,夜晚幽深朦胧,夜色下的四爷似乎也笼罩了一层迷离。也许,我早该明白,他不是完全冷漠无心的人,只是久而久之,那副面具无从解开。

他是个强势的人,依着自己的意志在做事。他也在尽力对他所看重的人尽心,只是,他太孤高、太自我,无法了解有些幸福生来就带着疼痛。

也或许,他已然无法从疼痛里感知幸福。

“原来,四爷也是精通音律之人。”走到他背后,轻声说道,看那背影洒落下的淡淡怅然。

“佛家说,人在一年中共有一百零八个烦恼,可见人一生中注定要面对很多挫折和坎坷。能否跨越,端看一个人的悟性和韧性。”他停了萧,负手而立,淡淡的声音传来,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如果一个人只能洗尽表面的尘垢,却无法从本质上根除,留在心里的东西就会随时折磨人心,不仅是自己,也包括身边的人。”他的真实情绪的表露往往需要天时地利的刺激,他的刻薄却是一种刺,生生的阻断旁人对他的探究。

“你仍然不肯放弃?”他转过身问我,“你可曾想过后果?你的身子如今还能支持多久?你可知道,养蜂夹道那是什么地方?十三弟只不过在那几个月就染了腿疾至今身受其害,若是你进去,陪他一两年却走了,你让他如何支撑下去?倒不如,让你留下,见不到,却会给他无尽的希望。”

我一时愣怔,我也曾经怀疑过他的动机,亲耳听到真相却只剩唏嘘。“是盈雷不曾明白四阿哥的苦心,对不起。”

他幽深的眸子夹杂着一抹了解,向我平平的射来。“即便你懂了,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对。”我的声音里在幽静的夜晚里添了几分悲怆,“因为,我怕自己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等待,我怕自己终究斗不过天。”

居然停电,现在才能爬上来,汗死。估计老天不给四四申诉的机会呀,其实偶家四四也是用心良苦的典范。

回归

一场秋雨一场寒。

秋风徐徐,满地金黄的叶子被拂至一边,暮色将启,倚在窗边看庭院的风景,看夕阳的余晖将天边尽染。

四爷请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为我医治,身体不似之前那么虚弱。休养生息后,他也不再限制我的自由。仿佛那天晚上后,我们之间便达成了某种共识,他没有阻拦我想做的,而出于公平,我也选择了相信他。

正在发怔,却见到四爷贴身的小厮跑来对我打了个千儿道:“盈雷姑娘,爷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我困惑的问道:“去哪儿?”

“爷吩咐说,姑娘去了,自然会明白。”他做出邀请的姿势,我便跟随出门。上了轿,一路往郊外走。等落轿后,却发现是一片麦田。

左边一片麦田大片大片的趴在地上,有如石头碾过,满地凄凉;右边却颗颗饱满,一片丰收的景象。四爷便站在了中间,神情平和悠然,平静的似乎将这一片天地包容其中。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象远在天涯。

看到我走近,他微微颔首,淡然道:“可看到这两边截然不同的模样?”

我轻点头,不解的问道:“四爷找我,便是让我来看这些?”

他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哪一片麦田曾经受过践踏?”

我不由自主的看向那片狼籍的麦地,用眼神示意询问,他嘴角微微牵起淡笑,摇头道:“是那一片。”

我有些羞赧的低头,出生在城市的我的确对此一窍不通。可转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他淡静的声音缓缓传来。“返青前的麦子倘若被践踏,会将所有的养分用在根的生长上,而这样的麦子长势会更好。”

“四爷是一个有心人。”知道这些日子他深居简出,修佛理、种蔬菜,我本把这一切视为他向康熙表明态度的一种手段而已,如今看来,倒是我的误会。

“这些和佛理一样,教会给人道理。在受到打击伤害时,只要自己不肯放弃,积蓄全部力量扎根土壤,终究会丰收。”金色的麦田倒映在他眼底,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如此倨傲的站着,有如君临天下的王者。

“也许命运只会偏爱受过打击却不曾放弃的人。”我淡淡一笑,和他一同将这美好的场景尽收眼底,凝成画卷,印在脑海中。

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我,道:“你既明白这个道理,我便放心你去看十三弟。我相信你,该明白怎么做才是对他最好。”

我心口大石终于放下,不由感激道:“多谢四爷。”

他摆了摆手,道:“你不必谢我,只是这事还要再斟酌。我会寻着机会再行事,务必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