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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清烟缈》》 · 云思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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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那天馨叶的话,某些不甚明朗的东西逐渐清晰,在脑海中汇集成分明的脉络。

回到圆明园,天色已暗。四爷府不似他表面那么的冰冷,反倒处处都有灯光的温暖。我和他走在园子里,只觉灯火似萤火虫一般飞进心田,将秋夜的冷寂驱散,点燃心中的温情。

“四爷很喜欢点灯。”我有些好奇的陈述。

他似乎脚步停滞了下,转眼又坚定的向前走,边走边道:“我小的时候,跟随在皇额娘身边。她总喜欢在宫里点很多盏灯,她总是说,灯光能让人对所处的地方充满信任和依赖,能够忘记孤单。”

心头慨然万分。宫里的女子有不同选择自己对抗寂寞的方式,即使贵为皇贵妃,佟皇后也无力改变既定的宿命,我不禁幽幽叹息。“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怕黑,好象黑暗能够吞噬人的勇气,徒留下无依无靠的感觉。”

他露出深思的表情,久久没有做声。“现在,对于十三弟,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摆脱的黑暗?”他语气虽平和,却不能掩饰自然流露的担忧。

“我相信他,会有力量摆脱这段黑暗。”我用最坚定的语气回答他,宽慰他的同时给自己信心。

他似是淡淡一笑,道:“十三弟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也莞尔一笑,宫里宫外八年,似乎只在这一刻,我和他才算真正放下彼此可能存在的成见。 “谢谢你,四爷。”

“谢我什么?”他笑意清淡,神情却是放松。

“谢你的冷静给我的提点,也谢你暗处的维护。很多当初我不能理解或是不曾知道的事,回过头来,会明白四爷的苦心。”他或许自我、或许不近人情,但私底下所做的事情却一点都不少。

他沉沉看天。“我不是为你。”

“我明白,所以才会更加感谢。只是……”我顿了下,仍决意开口,“请四爷对十三不要太好。”

他视线转来,略带疑问的看我,我续道:“你对他好一分,他会回报你十分。到最后,怕会变作了循环,无止无休。”我无奈的摇头,“他终究不再是过去的十三了,他会变的谨言慎行,会小心翼翼,永远都无法做到他向往的那样无拘无束、自在倜傥。”

“倘若他有机会从养蜂夹道里出来,我会尽力让他有一个自在的天地任他驰骋。”四爷幽幽的道。

我不赞同的摇头,道:“有你在的一天,他都放不下牵挂的。而这样的他,才真实。因为他明白,在自己之上,还有更重要的家国社稷。”

他出神的凝视前方那一盏明灯,犹带一抹天生的孤寂。

却道天凉好个秋。

天高云淡,四福晋兴致高扬,见我神清气爽便着我陪同几位福晋格格一起在园子里逛着。这万园之园此刻自然不是我想象的那般。但在四福晋的打理下却也是情意盎然、处处生机。

待坐定后,四福晋笑容可鞠的道:“这几日,园子里的瓜果正是新鲜的时候,待我吩咐下去,给你们每人房里送几样过去尝个鲜。”

“谢过姐姐。”年茉瑶和馨叶俱都粲然一笑,我忙躬身道:“谢福晋体恤。”

她似是轻叹,转眼又眉开眼笑道:“你是客人,我们自然要招待周全,就怕以后这样机会不多了。”

我被她勾起离别的愁绪,也有几分黯然。这些日子她的照拂看在眼里,知道她是真心待我好。“福晋若不嫌弃,盈雷往后自是要多叨扰的。”

她微笑颔首,道:“好。过几日,皇阿玛要来这园子逛逛,到时恼不得让大家多费点心。叶儿妹妹素日点子最多,我便把这重要的事情交托给你了。”

馨叶闻听她的话,用眼角余光微微扫视我,再道:“姐姐如此看重,馨叶自当尽心尽力。听说皇阿玛喜爱菊花,正值秋日,怕要在这菊花上多费些功夫。”

我低头沉思,再抬头,与馨叶视线交汇,她别有深意的淡扯嘴角。心中计划慢慢明朗,身旁年茉瑶拍手笑道:“盈雷的点心连爷也是赞不绝口,不妨教盈雷依皇阿玛的心意做几样小点心,姐姐意下如何?”

四福晋一怔,并未作答,只是用探究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我不动声色的微笑以对。她慢慢收回视线,淡笑道:“年妹妹的提议很好,我会跟爷商量下,到时再议。”

我的手慢慢紧握。这个机会,我不会错过的。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日明中。

至夜,心里仍是忐忑。明白,明日将是自己与十三的转机,倘若一着不慎却会连累四爷,翻来覆去,却总也无法安心。

门外,传来轻叩声,在极静的夜里分外的响亮。我整了整衣裳,起身迎接客人,却是馨叶。明眸皓齿,盈盈一笑。“我猜你必然是睡不着。”

我侧身让她进来。“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声谢。”

她轻摆手,淡笑道:“无妨。我来是看你明日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看你是否准备妥当了。”

“妥当了,这还得谢谢你的提点。”我不觉蹙眉,“不管怎样,着实是有风险的,你敢冒这个险帮我,我反倒心里不能踏实。”

她笑的清浅。“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赔进去,自然是有把握的。皇阿玛贵为天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而你的真情恰恰是能打动他的最佳武器。”

我深以为异,这个女子心计智慧都不简单,也难怪会培养出乾隆那样的儿子。“你虽说的如此笃定,我却还是要谢谢你的。”

她停顿半晌,道:“若真是谢我,将来烦请十三爷多多关照元寿。你该明白,对这里的女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的了。”

“这点你不必担心,四阿哥一看便是个有福之人。”我也是难得遇上能用到自己可怜的历史知识的时候。

她莞尔一笑,道:“倒是做起相士算起命来,好了,我来这为的就是安你的心。明天,就全看你了。”

我重重点头,目送她离去。

我在小厨房为康熙准备今日的午宴。得到馨叶的提示,便决心做一菊花宴来博康熙的欢喜。

将各色菜肴准备齐全后,我扮作寻常丫鬟跟随在馨叶身后。三年未见康熙,许是经过二废太子的打击,他明显苍老憔悴了许多。李德全步步跟随,小心服侍,却不能掩饰他偶尔的失神与惘然。

忍住欲翻涌而上的叹息,我小心站在后面,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果然,摆放整齐后,他略显浑浊的眼神里刹时有了一丝光亮。“这倒是新奇,老四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四爷躬身道:“皇阿玛来儿臣这,儿臣自当尽心。”他的眼神不经意的瞥向馨叶身后,与我的目光碰到一起,身子微微绷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康熙却是被几色菜肴勾起兴趣,指着中间的火锅问道:“这是什么?”

馨叶站出来,躬身道:“皇阿玛请容臣媳一一道来。”她顺着次序解释道,“这是菊花豆腐,这鲜嫩的豆腐与海鲜味及菊花香融合,口感十分清淡;这是菊花虾仁,虾仁嫩滑、菊花香美,口感殊佳;这是菊花鲈鱼,口味鲜咸、口感清爽;这是菊花火锅……”

她每说一样,康熙便兴致勃勃的浅尝一口,至这火锅,他好奇的问道:“这菊花火锅倒是新鲜,你给朕仔细说来听听呢。”

馨叶微笑道:“臣媳遵旨。这菊花火锅是将菊花撕瓣清洗干净,晾干,然后将生鸡肉刀切成薄片;用暖锅盛着预先清炖的鸡肉(骨)汤……再加上佐料,加热汤沸之时,投下鸡肉片滚烫熟后酌量投入一撮菊花瓣于汤中,拌匀即成。皇阿玛可要好好尝尝。”她的声音本就极有磁性,娓娓道来更是引人入胜。

我在她身后微微一笑,这道颇负盛名的菊花火锅本是慈禧年间的发明,被我此刻用来,对康熙而言自然是极其新鲜。

康熙果然细细品尝了几口,我的心揪的紧紧的,随着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我慢慢放松身体。“好,朕还是第一次尝到如此的美味。做出这道菜的人朕一定要见见。”

我看到四爷蓦然转头,却在中途生生的停住。

馨叶却是甜甜一笑,道:“皇阿玛,这人就在这里,而且,还是皇阿玛的故人。”

她一席话却教四福晋变了脸色,看清是我后,似是一怔,随即细微的摇头。康熙来了兴致,问道:“是谁?”

“就是她。”馨叶手一指,我慢慢对上康熙的眸子,他的手一僵,慢慢放下手中的筷,神情不复适才的轻松,而是尖锐犀利。

我跨前一步,跪下道:“民女柯盈雷参见皇上。”

“原来是你。”康熙慢条斯理的道,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

四福晋连忙起身,站到我旁边,躬身道:“回皇阿玛,因盈雷姑娘身体不适,一直滞留府中静养,且自告奋勇为皇阿玛摆下这菊花宴,其心可鉴,望皇阿玛体恤。”

康熙目光转向四爷,沉声道:“雍亲王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只清浅的一句却让四爷身体一紧,随即躬身道:“皇阿玛教诲的是。”

康熙哼了一声,道:“你们几个留下,其余的人暂且退下。”

我仍然跪着,膝盖微微发酸,眼前有些模糊,匆忙间,将随身携带的针暗暗刺进手心。一阵尖锐的疼痛自掌心袭来,这个时候,我决不许自己倒下。

“这次的事,谁是策划的人?”康熙视线一一掠过我们,我无法看清他们各自的神情,正想回答,却被四福晋抢先一步道:“回皇阿玛,臣媳感念盈雷姑娘一片真心,有心成全,所以瞒着四爷行事,还请皇阿玛发落。”

康熙挂着似笑非笑的淡笑,缓道:“发落?你们既然有胆量合计着算计朕,难道还担心朕的发落?”

我心中叹口气,康熙岂是如此轻易糊弄之人,但四福晋上前为我们开脱的情分却仍然让我动容。只听她回道:“臣媳决计不敢算计皇阿玛,念的是一颗感天动地的心,臣媳怜惜盈雷姑娘,不忍看到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就此郁郁而终。”

“郁郁而终?”康熙抓到了关键词,目中精光暴长,“你们都退下,柯丫头一个人留下便是。”

四福晋担忧的看向我,我勉力一笑。年茉瑶似是叹了口气,也对我淡淡微笑。馨叶却以几不可察的速度向我摇动右手食指,示意我不必担心。

只有四爷,自始至终没有看向我。

“告诉朕,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康熙声音放轻,却蕴涵着不容轻忽的压迫。我抬头,与他遥遥相对,平静的答道:“如四福晋所说,民女身染恶疾,恐不久于人世。临前,惟有一心愿,请皇上准许民女以奴婢的身份进养蜂夹道陪伴十三阿哥,恳请皇上成全。”

他眉头微蹙,半晌,带丝疲倦的问道:“转了一大圈,你终究还是要绕回原路?”

我微微的摇头,轻道:“其实皇上比谁都了解民女的心意。当年的事,或许皇上一时会误会民女,但过了这么些年,皇上早该明白当年我做出的选择。”

“你可知道,当年朕为什么答应十三阿哥的交换?”

我本能的摇头,这么多年我何尝真正看透过谁。但有一点,我始终相信,康熙对十三并非表面看到的无情。当年一废太子时他对我所说的话便是最好的证明。

“朕曾经说过,他太感情用事。当年之事,包括今次之事,原本与他无关,偏要一力承担。”康熙闷哼道,“不是他承担了,就可以天下太平,朕也该给他点教训了。”

我却从康熙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心疼,稍稍安了心。“皇上,这点其实是您最欣赏他的地方。正因为您明白他这一点,您才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与他相处,而非仅仅是君臣之道。只是,你不仅是父亲,也是君王,您的惩罚注定不是普通的家法。您虽一心为他着想,希望他能够改变能够保护自己,可是,您也同样在伤害他,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伤害他!”

沉默许久,康熙缓缓道:“朕这么多儿子中,惟有他最肖似朕,却也惟有他,最不似朕。”他嘴角淡笑,一闪即逝。“也幸好,你是真明白他的。朕只问你,三年前,你不愿意隐姓埋名的苟活,如今,却愿意以婢女的身份去陪伴他吗?”

我无奈的苦笑一声,道:“皇上,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曾经我希望‘一生一代一双人’,现在我却明白,我只能在最可以的范围内尽力达成自己的心愿。”

“你,怨不怨朕?”此刻的他给我的感觉远远不是一个君王,像是一个父亲,一个做着自以为对孩子好却伤害了孩子事情的父亲,真诚坦率的一如所有的父亲。

“皇上,民女不怨,相信十三阿哥也不会怨。我们都明白,您是全天下最身不由己的人。也许,您做不了最好的父亲,但您却是个称职的君王。”我诚恳的回答。

他朗朗一笑,道:“这决不是朕听过的最美好的赞美,却是朕听到的最真心的溢美。朕希望有一天,朕能听到你叫朕一声皇阿玛。”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震的全身怔愣,一时间感激、激动、欣喜不由自主的淹没我的胸口。我忍住欲掉落的眼泪,哽咽道:“谢皇上。”

“你不用以婢女的身份去养蜂夹道陪十三阿哥,你不是奴婢,永远都不是。你只是朕不小心遗落在外的十三媳妇。朕虽然不能把你记在玉碟上,却会把你记在心里。”他微微笑着,将我扶起来,道,“傻丫头,好好陪胤祥散散心,游山历水。朕希望,回来时,朕有一个健康的十三媳妇。”

我早已泣不成声,无力的身体却涌起无数的期待。几滴眼泪顺势流进嘴角,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眼泪可以有如此幸福的味道。

这章结束,下章进入温馨浪漫的流浪片段。

顺便PS下:这章最后写的我貌似哭了,居然写作过程中被老康的态度给感动了,泪奔至我温暖的床。

幸福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的格外早。

我推开门,莹白的雪花自在的飘落,给园子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冬衣。白茫茫的一片世界,几树红梅分外鲜艳,犹如染过的胭脂,晕染成醉人的景致。

庭院的门被推开,我仿佛被击中一般动弹不得,直直的盯着那缓缓移开的门,明明白白的知道,它将会为我打开另一个世界。

白色身影自另一方世界而来,虽步履有些僵硬,却无法遮盖那与生俱来的与天地融合的清透之气。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两个人的脚步都出奇的缓慢,好似想走尽这一世的分离。雪珠儿被北风卷起,一圈一圈,在我们周身像设了一层结界一般,恍若莹白的琉璃世界。

一双长长的手臂将我紧紧的锁入他的天地,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酸涩之意蓦然涌起,泪水难以抵挡的滑落,浸湿他的衣领。

声音不可抑制的扩大,一阵温热的触感在我脸上唇瓣辗转成了永世不变的缱绻。我紧紧的攀着他,不愿再分开一分一秒。

暖融融的里屋,十三指着角落里几口箱子,打趣我道:“该不是连嫁妆都准备好了吧?可别沉的我扛不下。”

我不客气的顶了他一下,牵着他的手,打开其中一口箱子,满满的铜钱。他似是一愣,若有所思的将随身的铜钱取了出来,抚了抚我的头,问道:“一直问你这枚铜钱有何意义,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我,今天终于肯告诉我了吗?”

他轻柔的问话里掩饰不住的疲惫,我合上箱子,和他一起坐下,答道:“自从那年你南巡,也就是给我寄很多画的那年开始,每一次想你,我都会放进去一枚铜钱。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便积累下了这么多。”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我自己浓浓的眷恋。“我是不是让你很辛苦?”

我微微一笑,攀上他的肩膀,柔声回答:“好象是哦,可是我记性似乎不大好,好象都忘记了。”

他喉咙口逸出一丝轻笑,将怀抱收紧,他温暖的气息紊绕鼻息。我喃喃自语,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三年的想念,把头埋在他心口。此刻我只想要一个怀抱来证明他的存在,仿佛只有这样的相依相偎才能平复多年来潜藏内心的焦灼不安,仿佛这样的紧紧相拥便会永不分离。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有多久,似乎只有一个念头,将所有离别的疼痛在这一刻全部耗尽。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带着安抚的力量,一下、又一下。

“累不累?”他把下巴搁在我头上,暗哑着声音问道。

“不累。”我沉沉的笑,“你是不是嫌我罗嗦?”我重重的捏他。

他轻轻一笑,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听下去,想你永远不要停。”

感觉到他的话里有竭力隐藏的失落与恐慌,我慢慢抬起头,将他的不安望进眼里。“十三,你知道吗?我和这里的很多人所要求的都不一样。我一直都很明白,在这里,我不可能等到我所想要的那种生活。加上在你之前,的确有一个人,曾经进驻在我心里,因他的缘故,我不敢也不确定是否该让你来到我的世界。后来,我又知道了自己的病,就想躲着你,不想让你看到,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可现在,我很后悔,很后悔因着一些愚蠢的坚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自己错过。所以,现在,我一刻都不想浪费。”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他漾开一抹春风般的笑,“我们都或多或少的因为相同的原因踌躇过,可不管怎样,现在你在我身边,我也在你身边。我们还能有很多共同的时间一起看日出、一起赏雪景奇Qisuu.сom书、一起登高山、一起游画舫。我要让今后的每一天,你都是快乐的过。”

“好。”我甜甜的一笑。生死由天,可生活的方式却是由己。

他忽然一本正经的抬起我的下颌,注视着我的眼睛道:“颖然姑娘,我现在有一句很严肃的话要对你说,在我开口之前,你不许笑。”

他故作认真的表情看在我眼里却是格外的可爱,我忍俊不禁,被他轻轻拍打额头。“都说了,不许笑。”

我忙不迭点头,一副要上刑场般大义凛然的神情。他挫败的看着我,我再度笑场。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极度飞扬。

他佯怒。“再笑,我可不说了。“

“好,我听你说。”

“我爱你。”极温柔极心醉的声音。

“我也是。”我最后的呢喃化入他口中,变作冬日里最炽热的烈焰,生生的驱散周身的冷寂。

你冷吗?

不冷,有你在,我永远都不会冷。

《诗经》有云“泰山岩岩、鲁邦所瞻”。

马车一路颠簸,我便也迷糊了一路。间或被他揽至身前,却在迷糊中触到他僵硬的身体,便怎么都不肯再继续昏迷着。

“就这么想登泰山?”他在我耳畔低低的问,温热的气息吹拂,我怕痒嗔笑着躲开,被他轻轻拽了回来,“你乖乖的,除了这儿,哪儿都别想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心窝,笑嘻嘻的道。

我呆呆的伸出手,抚上他的笑脸,不觉微笑道:“想去一些你去过的地方,走一走你曾经走的路,然后我就知足了。”

他咧嘴笑道:“不许,还有很多地方要我们两一起走,走一些我和你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那才能准你知足。”

我皱了皱鼻子,撇嘴道:“准我知足,好个霸道的十三爷。”

他哈哈一笑道:“你识人不清,现在才发现,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见我瞪他,他乐呵呵的掀开帘子,道:“我们到泰山了。”

马车停在山下,我和他各背了一个轻便的包袱以备不时之需,携手往上走去。冬日登山确实举步维艰。虽没有下雨,却阴沉沉的,站在山下仰望高峰,却除去感叹再无他想。

云海坐拥山峦,翩翩起舞,青山连绵不断,班驳的文字略隐略现于苍拙灰暗的峰骨之间,浓缩了千百年来历史的苍穹。

不时的回头看来时的路,极目远眺,天地苍茫。心中略微能够感受到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也能明白为何古往今来的君王都极其喜爱登顶泰山。

入南天门,心中惶恐愈甚,紧紧抓住他,生怕自己不留神便尸骨无存。大片的云朵飞身而来,将我们包围其中簇拥着上山,一袭白衣的他更加飘然若仙。他紧握我的手,我亦步亦趋跟随,只觉前路越是艰难,和他越是贴近,再难分离。

至泰山顶,天边忽然出现一抹亮色,近旁的乌云渐渐被染成白色。“天晴了。”我不由欢呼。他做了噤声的手势,轻道:“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我扑哧一笑,和他并肩而立,抬首望天。天边犹如掺了银粉的蓝,一圈一圈,慢慢扩张。越接近头顶,颜色越是清透。我屏住呼吸,遥望天边云海,心情舒畅至极。

“当年,你代皇上祭天时是什么心情?”我转了转眼珠,好奇的问。

他偏首沉思,半晌,微笑道:“年代久远,无从考证。”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他呵呵一笑,把我拥进怀里。“当时的心情或许很深刻,但经过这么多事情的确早已淡忘。现在我只明白,若非有博大的胸襟、澹泊的心态,断无法领略这里的美好。”

我依着他,看天空云卷云舒,惊叹大自然的奇妙,数笔间为我们打开另一个世界。太阳破云而出,撒下万点光芒。

一路颠簸,却在这一天,在泰山顶上,看尽阴沉到蓝天,有时,只此一步。

出了山东,取道浙江。

浙江双溪,本就是长三角地区旅游的后花园。坐在湖边,仰脸看天。暖云朵朵,分外明亮。阳光投射至清澈的湖面上,将透明的湖水调成七彩斑斓的颜色。

趁着竹筏顺流而下,天高云淡、阳光明媚,清流潺潺、竹回路转。我依偎着十三半眯着眼,感受着风徐徐的吹过,感受着潺潺溪流引领我们进入这如诗如画的仙境。

“累不累?”顺势将我拥入怀里,他柔声问道。

我摇摇头,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笑道:“有些晕。”

他忙抽身,专注的端详过来,手捧着我的脸,严肃的问道:“要不要上岸休息?”

我不迭摇头,咧开笑容,道:“此晕非彼晕也。”

他无奈的捏了捏我的脸,给了我一个警告的眼神道:“下不为例。”

我窝在他怀里吃吃的笑,忽而抬头问道:“我唱个曲子给你听可好?”见他挑眉,眉开眼笑的点头。我清清嗓子,唱道:“山不转那水在转,水不转那风在转,风不转那云在转,云不转那人也转。”

他捧着脑袋,哭笑不得的看我,讨饶道:“我的大小姐,这竹筏本就在转了,你再唱下去,我就该真晕了。到时,我看你如何背得我上岸。”

我忍俊不禁道:“堂堂的十三爷,号称精通音律,却不懂得欣赏我的曲子。下次,你求我唱也是再没有的。”我扬起头,侧过脸装作不理他,脸上却是控制不住的笑。

他从身后环住我,道:“要听、要听。我还没听你唱过曲子,却听说当年你因为给八哥唱曲子被良主子关禁闭的事。”语气倒是有些闷闷不乐似的。

我心一恸,回头却见他灿烂的笑容,一跺脚,他身子轻轻晃悠,我忙抓住他,他轻轻一带,在我耳边轻声道:“看你这个捉狭鬼还敢不敢捉弄我。”

我瞪他。“明明是你捉弄我么。”

他握住我的手,有片刻的黯淡。“颖然,我不是神,我也会嫉妒而不是像你看到的那样满不在乎。不过……”他恢复那自信卓然的神情道,“我从来没怀疑过,你的心里还能放下别人。”

我嗔道:“好自大的十三爷哦。”

他故作讶然的道:“难道这不是你喜欢的么?我一直以为,你就喜欢我这点呢。”

我不觉咧开笑容,道:“喜欢,只要是你,都喜欢。”

“颖然,唱个曲子给我听。”他下巴摩挲着我的头发,清新温暖的气息自上方袭来。

我点点头,偏首思索了下,唱道:

“梅花看似雪,

红尘如一梦,

枕边泪共阶前雨,

点点滴滴成心疼,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

海誓山盟空对,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梅花不许谢。

去年圆月时,

花市灯如昼,

旧时天气旧时忆,

点点滴滴成追忆,

忆当时初相见,

万般柔情都深重,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时光不许动。

情如火何时灭,

海誓山盟空对月,

但愿同展鸳鸯锦,

挽住梅花不许谢。”

歌声中,他的怀抱渐渐收拢,这一刻,只愿时光就此驻足停留,不再向前。

姑苏。

暮色苍茫,水汽朦胧。

待十三打发完船工后,我狐疑的看向他,问道:“你别告诉我,你还会撑船?”

他一挑眉,神气的道:“你真以为我身无所长呀。”

我心虚的吐了吐舌头,乖乖的站在他身边。他把船头拖上岸,示意我上船。我不疑有他的踏上船,他却嘿嘿一笑,把船使劲推进水里。

看着船缓缓离开岸边,他却仍旧在岸上笑眯眯的看我,我一下愣怔,“十三!”我颤颤的叫道。他这才退后几步,竹竿放进水里,用力一撑便稳稳的落在船头。白衣卓然,微微一笑。

我傻傻的看着他惊若翩鸿的动作,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取笑道:“回魂了,回魂了。”

我跺了跺脚,扑到他怀里,捶着他胸口,道:“你吓死我了。”语气幽幽的半是撒娇半是惊恐。

他哈哈笑着把我的手握住,放到胸口道:“谁让你小看我呢,小以大戒。”不等我反击,便拉我坐下,任晚风吹拂船只。“别乱动,我可是旱鸭子,掉进水里可再也上不来了。”

我只得作罢,和他并肩坐在船头看夜空繁星点点。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我不自觉的念道,转而看向他,笑道,“很小的时候读诗,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这首诗太平,后来,才明白这首诗的应景,所谓平淡中蕴涵深意,自然中积聚诗情。”

那时安史之乱爆发,张继为了躲避战乱侵袭,乘一叶扁舟浪迹天涯,曾在霜凝大地的冬夜停泊枫桥,多年的漂泊使得诗人对水乡安详幽静的生活生出几分感慨,遂成就这首千年绝唱。

他揽过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胸前,笑道:“张继很幸运,能来到这里,满腹愁绪也当能洗尽铅华。不过我比他更幸运,如此良辰美景却不是一个人对景独饮。”言毕,向我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我嘟着嘴,去拍他的手,不依道:“你好过分,欺负我不能喝酒。”

他的手划过一道弧线,将酒壶远远的抛向江心,粲然道:“这下,可不再算是欺负你了。我们同心同命。”

我不觉微笑,靠在他身上,说道:“别说,自你身上少了酒味,我还真不习惯呢。”

“啊?”他一副懊恼的神情,“那我马上把它捞回来。”作势便要纵身跳湖。我哭笑不得的将他拉住,嗔道:“总是捉弄我。”

他哈哈大笑,宠溺似的轻拍我的头。

钟声破空而出,悠远绵长,发人警醒。我依着他,道:“除夕夜,寺里会敲一百零八下钟声,意味着人一年里所有的烦恼都可抛到九霄云外。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颖然。”他轻声唤我,我抬头看他,他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道:“只要你在,每一刻都正静好。”

我静静的微笑,直直的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望进永恒的岁月。

青山环绕,密林葱郁。凉风习习,偶有阵阵清香弥漫开来。我闭上眼睛,专注的听小溪缓缓流淌的潺潺水声。

草地尽头,矗立着一幢竹楼,楼顶却还有茂密的竹叶子,仔细辨认,便看到次楼是用未砍断的翠竹弯搭而成,十三惊叹道:“果然别出心裁。”

我淡淡一笑,指了指前面的石桌,上方一具古琴。“三年前回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时烦闷之时就会来这里,弹琴。也就从那时,才真正爱上了古琴而非古筝。”

他闻言,上前弹拨,音色浑厚古朴,意境清幽雅致。“有云:古琴悦心、古筝悦耳。我能够明白,那时侯的你,心底的害怕和孤单。”他停下,过来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渗出丝丝暖意,“我知道,我做不到你心里真正想要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尽力的忘记一些你介意的。你所有的委屈,我都知道。”

我凝神望他,那般清朗的眉目,那般温柔的神情。心底融融的暖意,化作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

我凝神微笑,指尖轻挑。

他一跃而起,剑在腕间翻飞舞动,挑起几朵剑花。我陡然发力,琴音震震。一时长剑如虹,十三衣袂飘飘,矫若游龙。口中振振有辞。“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做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心头一颤,他的声音里铿锵中略带无限悲凉。如此,便再跟不上他节奏,生生停住。他剑未收,踉跄几步,剑尖插入草地,漫天落叶飞舞。他怔怔的看我,不语,眼底却是再也遮盖不住的悲哀。

龙困池中踌躇满志却壮志难酬的悲哀。

我心一痛,抛下琴,将手臂环在他腰间。“十三,你,想念京城了吗?”

他微微阂了眼,沉沉道:“什么事都是瞒不过你的眼睛。”

我倚在他胸口,字斟句酌的道:“皇上至今未再立储,我知你心里必然放心不下。”

适才他字字铮铮,道尽金戈之声。辛弃疾本意要以身殉国、马革裹尸,却无奈离开战场,他临江水,望长安,登危楼,拍栏杆,却无语问苍天。

这样的辛弃疾,焉知不是此刻的十三。

我可以把他留在这里,每天吹笛弹琴,让他陪我平静的过这最后的相濡以沫。可是,我却明白,在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属于紫禁城,是一个皇子天性的沸腾热血。在他离开京城越来越远时,渴望便越加强烈。

曾经的他或许向往自由天地,向往驰骋纵横。

但如今的他,却是空有一身抱负、一腔热血无从诉说。

他身躯一震,缓缓的将我推至身前,和我四目相对,半晌,答道:“不露其长,恐其见弃;过露其长,恐其见疑。其实道理四哥多年前便明白了,我不担心他。”

我无奈的摇头。“你不想骗我,便避重就轻的答我的话。”牵起他的手,向纵深走去,他既不愿面对,我也不强求,总会有我的法子。

江南的春天多是雨水,细雨无声的白天与黑夜似流淌的琴曲,极低极细的扣动悠然的时光。我向里屋挥挥手,示意十三过来。他挑了挑眉,笑问道:“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点子来?”

我指了指屋里的水缸,道:“我早备下了呢,就等着下雨。你去帮我搬出来。”

他好笑的拍我的头,问道:“搬那水缸出来做什么?盛这雨水?”

我睨他一眼,扬起头道:“你不明白的,北方的人永远不明白江南的人对雨水近乎偏执的喜爱。它是我们记忆深处的根。”

他摸了摸鼻子,默不做声的进屋把水缸搬了出来。我和他一起放在屋檐下,看雨水在瓦上汇集成河,似瀑布一般流泻至水缸里。

我拍手笑道:“这便好了,待晚上,你可有好景色看了。”

他轻柔的微笑。“当年,我该带些雨水回来的,看你此刻开心的模样,是紫禁城里再没有的。”

我不以为然道:“你总不能带一缸水回来送我吧。”音落,自己也忍俊不禁。

他笑着摇头,和我一同坐在门框处看雨水溅落。渐渐的,水滴慢慢溢出,似一尾尾俏皮的鱼儿,展示着它们的美好身姿。

渐渐的雨停了,只留瓦上的水珠似断线的珠子慢悠悠的滴落进缸里,溅起一声清浅细碎的声音,渐渐沉寂,只余涟漪点点泛开,由近及远。还未完全散开,便又是一滴垂落,如此循环反复。心仿佛格外的明澈静谧。不知何时,他的大掌盖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更紧的拥揽。

夜幕降临,缸中的水平静的如同一面镜子,生生的照出天幕的清透。我微微一笑,解下头上的发簪,丢进水缸,水波颤动,犹如满天的星光。

“果然很美,是京城没有的美。”他沉沉的叹息。

“我从小到大都很喜欢水,因为它们来世间一遭,便是一场轮回,是世间最温暖最明亮的轮回。”我偎着他,“也许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一场轮回。”倘若有一天,会不会我和柯盈雷再度交换回来,倘若有那么一天,留下的是一副相似的躯壳却不等同的灵魂,他将……我身体没来由的震颤,无法控制的震颤。

他察觉我的颤抖,低下头问道:“怎么了?”

我摇摇头,向他更深的偎去。强迫自己将那样的念头散去,我不要任何的不快桎梏我前进的脚步。如今的我,只能向前,一步都不停息。

三月初二,草长莺飞。我躲在小厨房里做中式蛋糕——米蛋糕。将醋与白糖调匀拌入准备好的糯米饭中,将土豆泥与蛋黄打散混合制成土豆泥用来裱花,将火腿雕刻成花,再取过一只西红柿雕成玫瑰花型摆在中间。一层一层铺上糯米饭、土豆泥、火腿、蛋皮。最后的表面涂上一层土豆泥,撒上蛋黄粉,一片一片将火腿片摆放整齐,将西红柿摆在中间,一个漂亮的米蛋糕顺利完成。

十三循香而来,被我堵在门口,推到里屋,道:“不许偷看,你安心的坐着,我一会儿就来。”

我将一席菜置备好,一样一样摆放齐整,最后才将米蛋糕捧了出来。他眯了眼打量道:“这是什么?”

“这叫做蛋糕,生日的寿星是一定要吃蛋糕才行的。”我欢笑着解释,见他发愣,心里暗暗有谱,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今儿个可是我生日,可没敢劳动十三爷大架,所有东西都置备齐全了。”

他纳闷的瞪大眼,问道:“你不是夏天的生日?这不还没到呢。”

我耍赖的道:“我说今天就今天么。”

他好笑的点头道:“依你,今天就今天。可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这该如何是好?”

“你送我最好的礼物便是把这个蛋糕吃的干干净净。”我笑着把他按下,“这可是我第一次做,不管好不好吃,你都不许剩。”

他故作无奈的叹气,嘴里嘀咕道:“怎么越发的刁蛮霸道起来。”我忍俊不禁,在他身旁坐下。

他尝了一口,忽然停下,问道:“这蛋糕偏是生辰当日的吉祥物么?”

我重重的点头。“听说寿星吃了蛋糕,能长命百岁。”我眼角余光瞥向他若有所思的面孔,道,“今年是皇上六十大寿吧?宫里为这万寿节怕又要好生热闹一番了。当初,我们离开京城时,可听说,皇上身子不大好。”

他蓦然抓住我的手,神情复杂的唤道:“颖然。”

我微笑着反握他的手,坚定的道:“我知你记挂你的皇阿玛。回去吧,老人家一生只有一次六十寿宴,别让今次的错过成为你终生的遗憾。”

他平静的眼眸里透着丝惊喜、释然与欣慰,倏地将我带入怀里。“有你,真好。”

我觉得十三回京是某种他对仕途的牵绊。如果年少的他向往自由的话,现在的他应该更注重属于自己的承担。所以,雍正朝的他才会殚精竭虑。

至于参加老康六十寿辰是木樨香儿偶尔发现的史料,证明十三当年没有被圈禁。一来没有清宫文这么写到,二来,这点事实可供思考的很多。我不会正面去写这场寿宴,只是想借此表现十三的孝心及他的牵挂而已。

回去不意味着虐嘛,不用太敏感。而且回去还有事情要交代的说。困的胡言乱语的某云留……

归京

春色荡漾、碧落如洗。

康熙六十大寿,全国普天同庆。我们日夜兼程,一路上俱是各地为他歌功颂德的行为。三月十七赶至京城,恰逢康熙从西郊畅春园回宫,在庞大的仪仗队护卫下,康熙一行人经由西直门返回紫禁城。一时间,结彩张灯、百戏列陈,千乐共奏。王公大臣、平民百姓皆夹道欢迎。

我和十三混在人群中,看到随扈的三阿哥、四阿哥以及十阿哥和十四。去年离京时匆匆忙忙,却也未及和他们告别。

沿途并没有戒严,因此我们得以见到了康熙。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缘故,六十的他看起来精神矍铄。看着他离我们越来越近,十三牵我的手也越来越湿润,沁出湿湿的紧张之意。

至我们跟前,我们未曾抬头,耳边却传来十三悠悠的叹息。我握他的手稍加用力,换来他更紧窒的相扣。

远送队伍的离去,我和他相视一笑,问道:“如今可放心了?你先去四爷那儿,我回铺子看看,明日老爷子的寿辰你是不得缺席的。”

他犹豫了几分,缓缓问道:“你不随我一同去?”

我和他慢慢走到人群疏散的地方,回道:“老爷子虽允了我们,到底与礼不合。我们若得寸进尺,岂不惹他老人家生气?我还想和你平平安安的过下去呢。再者……”我喉口堵塞,半晌,注视他的眼睛道,“你离开府里有些日子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他身子一震,面露沉重,似要开口,却沉沉的叹了口气。我尽量给他欢快的笑容,道:“我岂是那般不争气的人?只是,离了铺子许久,我也十分挂心。准你有牵挂的,难道还不准我为自己牵挂的事情忙个几天?”我嘟了嘴,故作生气的不看他,他被我的笑容感染,也露出愉悦的笑脸,道:“好。”

“那我们说定了,我可小气的很,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是见不到你,我可一个人回苏州了。”我瞥撇嘴,一副骄傲的神情。

他揉揉我的发,笑道:“好。依你。”

他送我回铺子后,我忙着看了看收支,耗了些许精神后,才长舒了口气,停笔休息。适巧青儿送甜点进来。我忙笑着接过,道:“我的青儿最贴心了。”

她小脸笑的欢畅,说道:“姐姐现在可是娇贵,青儿自然要好生照顾,如若不然,十个青儿也不够担待。”

我捏了捏她,笑道:“越发的牙尖嘴利了,小心将来没人敢娶你。”

她小脸泛红,躲开我嗔道:“姐姐就会取笑人,对了,你走后,有人送来一个锦盒,托我等你回来时务必亲手交给你。我还说指不定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呢,那人说你三月份必定会回来,|奇^_^书-_-网|还真被料中了。”

我心中思量,面上微笑道:“你把那锦盒拿来,我自会明白。”

待她把锦盒取来,我一打开,心头五味俱全,手一松开,任它滑落。缓缓的闭上眼睛,嘴边勾起一丝似是而非的淡笑:原来如此。

回来的第三天,我和十三约定见面的时间。清早,便心情愉快的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赏花品茶。

忽听得一清冽的声音道:“你倒还是像以前那般自在。”

我转头,只见八福晋一袭紫衫倔强的挺直身姿,神情清冷高贵,注视着我,嘴边带着一丝未褪的冷笑。

我伸了个懒腰,放松下适才绷紧的身躯,笑了笑道:“才忙完皇上的寿宴,你该让自己好生休息才是。”

许是我的语气平常的一如多年没有分离的朋友,她微愣了愣,终于在我身边坐下。“东西收到了?”

我一惊,诧异的问道:“是你送来的?可那东西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她掸了掸身上的落花,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你认为是爷送来的?”

我不答,算是默认。仔细思量,却不是不可能。“这几年,你可好?其实,我该想到的,主子是个谨慎的人,即便离开,也会妥当安排。”

她冷笑道:“何为好?何为不好?你当年被关在宗人府时可曾想到过今日的自在?你被皇阿玛指婚给胤禩时可曾想到过今日与十三弟的双宿双飞?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谁能料想自己的结果?”

我轻轻叹了口气,问道:“当年的事情,你仍然不能释怀吗?”

“不能。”她答的干脆,“倘若换作是你,你便能释怀?”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抬头望天,答道:“也许你不知道,我和主子都很喜欢你。因为你活的很任性很自我,你敢去做一些我们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这就是主子会出言提醒你却不是八阿哥的缘故。也许当年的事情对你而言永远是一根刺,倘若恨我你会好受些,那我不反对你拿我出气。”嘴角淡淡浮起一抹笑,生命无常,我已经无力计较太多的原谅与伤害。我不能要求别人的人生如何,只能让自己和十三尽量平静快乐的过,不去在意太多的旁支末节。

她却久久没出声,我诧异的望过去,却见她脸微微涨红。“当年的事,我不会后悔。”虽是决绝的话,语气却不比刚才。我无奈的笑笑,很多事情回不到当初。但她既来见我,即便心底存留芥蒂,却也代表她愿意接受我的存在。当年,她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

“我知道,你必然有一肚子的疑问,也罢,既然是主子的意思,我便给你们一个明白的说法。”我顿了顿,道,“请八阿哥一起来吧。有些事情,他终究要知道,终究要他自己做出决定。”

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雨丝卷起的一层烟雾把四周映衬着朦朦胧胧。淡淡沁香侵入,分外宁静安然。

直到眼前熟悉的蓝色身影越来越近,与我一步之遥,静静的站立。我慢慢浮起一抹微笑,做出欢迎的姿势,道:“请。”

无须客套,无须多言。

隔着三年多的生疏,我依然能从他眼中寻找我所熟悉的温润,只不过,昔日的狡黠被今日的淡定取代,成为他身上扎根的气韵。

“福晋没有跟你一起来吗?”心下奇怪,便不自觉的问道。

他淡淡一笑,道:“有些事情,我还是希望自己一个人解决。”

我摇摇头。“你知道你最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在哪儿吗?”

他清亮的眸子落下几分笑意,淡笑道:“从前不明白,现在——似乎明白了。”他眸子里有我再熟悉不过的狡黠,时间一下把距离拉近,他似乎依然是最初我见到的他。

“你,可好?”我停了停,却发现自己只能问这两个字。

他却不以为意的喝了口茶,带着漫不经心的淡然,回道:“还好。”

平静的字句却有着暗涌的力量。我低下头,清茶的香味却无法滞留,我起身把锦盒交给他。他取出里面密密麻麻字迹的绢纸,带着几分疑惑的看我。

“我想你应该能看懂里面的字,等你看完后,你所有的疑问,我都可以解答。”我平静的注视他,心头是难以言喻的无能为力。

他的视线在其中缓缓流淌,瞳孔越发缩紧,苍白的手指紧紧握住它,似要将它撕裂。“额娘为什么会写下这些?”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那里写下的是自康熙48年后他身上所会发生的事情,包括康熙停他的俸禄、包括明年的毙鹰事件、包括他的死。那本属于历史的东西一下变的刺目,是无力扭转还是就此改变历史的轨迹,我无从明了。但我知道,良妃是拼了自己的性命换取的希望,我无法坐视希望就此破灭,“她来自三百年后,她了解所有的人最终的结局,包括你、包括她自己。她留下这些,怕也是倾自己的力去赌一个万分之一。”

他闭上眼睛,身子却有不受控制的轻微颤动。“你呢?”他问的很轻,声音暗哑的仿佛经过了声嘶力竭的叫唤,疲倦的随时会倒下。

“我和她一样,只是,我是一个历史的无知者而已。”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他紧握的手忽然松开,仿佛松了一根紧绷的弦。

“不知道,也好。”他淡扯唇角,我却看不到他丝毫的笑意。“如今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我放弃此刻所有的经营?”

“良妃最渴望的是你的平安而不是你向皇上证明你的能力你高贵的血统。”我轻叹口气,“在她的心里,你一直是她最骄傲的儿子。她掌握着你命运的钥匙,却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哪怕那些事是她所害怕的。她做了很多你看不见的事情,包括她的离开。”我一顿,他神情一凛,锁住我眼眸的目光里竟有几分无助和惊恐,似乎不想听到我的话,我心一横,下了最猛的药,“她原本还可以活到康熙五十年,却因为她想跟命运赌一次,她是想用她的死换取她孩子的生,所以,她选择了平静的离开。”

随后是长久的窒息。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想再说话。屋里却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如同一根针刺来。“你赢了,无论你所说的是事实还是虚构,你都赢了。只是……”他缓缓踱步至我跟前,“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活下去。”

“只要这个身体能活着吗?”我玩起了文字游戏,带一丝怅然的问。

“连同你一起活着。”他并不上当,却再次强调坚持。

我无奈的轻叹。“有很多事不由自己决定,我何尝不想永永远远的和他厮守下去?我只能答应你,我永远不会放弃生的希望。”

“他是否是一个好皇帝?”他深吸了口气,缓缓道。

我没有犹豫的点头。“是,所以你请放心。不要让主子的牺牲成为你心头永远不能抹去的针。如果不够的话,再加上你的福晋,一个同样用生命爱你的福晋。”

他低垂的眸子里有一丝莹莹的光芒,以迅速的几不可见的速度滑落。

送八阿哥离开后,我虚弱无力的靠在墙头。生命里有某种力量在迅速的抽离,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却无能为力。十三啊十三,我能为你留下什么?

一点黑影遮住一丝光亮,我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又在胡思乱想了?”头顶上方是一声轻笑,却是小心翼翼的轻笑。

我环上他的腰,嗔笑道:“我在想,是不是要一个人回江南了。”

“休想。”他霸道的封住我的口,我紧紧攀着他的肩,只三天,却让我觉得分外漫长。“这一次,不想再让你离开我半步了。”

“那好。”我沉沉的笑,取出一根丝络把我的左手和他的右手缠上,“这样就分不开了。这一世分不开,下一世还是分不开。”

他大笑道:“好,一言为定!”他伸出左手与我的右手击掌,这一掌十分用力,我能感受到掌心火辣辣的疼。

怔仲的看他,却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咳嗽。我忙掉转视线,见到康熙似笑非笑的神情。“丫头,朕尝你的米蛋糕来了。”

我暗暗瞪了十三一眼,竟不告诉我康熙会来,他笑着挑眉,摆出无辜的神情。我忙把丝络拆开,一边引他们去博雅阁,一边吩咐小厨房上几样康熙爱吃的小菜。回头看到自己苍白的脸,略微思索后给自己涂了些胭脂,令自己看来神清气爽些。

直到把米蛋糕呈上来,康熙试了一口后,赞不绝口道:“丫头的手艺果然精湛。看来,朕这么多儿子,还是老十三最与口福。”

我微赧的笑笑,在十三身旁坐下。“能得到皇上的赞许,是盈雷的福气。”

康熙故作沉下脸,道:“还不肯改口叫朕吗?”

我更是嗔笑的咬着嘴,直往十三身后躲。十三哈哈大笑道:“皇阿玛,她实在脸皮薄,您就别为难她了。”我手肘推了推他,他顺势牵住我的手。

康熙不由大笑。“看来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丫头倒是比当年在宫里头时还要俏丽几分,这几个月身子可好?要不要进宫,朕让太医帮你看看。”

看着康熙和颜悦色的模样,心中无限感慨,倘若没有这场病,恐怕这一关终究难过。也许,真的映证了祸福相倚。微微一笑,我回道:“不敢劳烦宫中太医,之前在京城,四爷也请了最好的大夫,如今,病情一直很稳定。想来,药方子还是很有效的。”自己的病终究自己最明白,即使是太医,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康熙抚须点头道:“如此朕也大可放心。胤祥身子骨也不大结实,丫头,你责任可重大呀。”

他看向十三的目光里有种无奈和疼惜,即便身在局外,也能清晰的感同身受。“皇上请放心,盈雷一定还皇上一个健康的十三阿哥。”我和十三交换眼神,不自觉的微笑,心头浮起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十三,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要代我好好的生活下去。

刚回来京城,他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而我也只能先滞留京城。这里不比江南,很多时候,我们总在听琴轩喝茶吟诗、弹琴唱歌。

这般写意的日子是生命里不曾褪色的温暖。

他常会说一些过去发生的趣事,而我不能说却可以微笑的做最好的倾听者。那些过往岁月我从不曾参与的喜悦悲伤里,因他的叙述而有了真实的纠缠。仿佛,在遥远的岁月里,我曾静静的注视着这样一个有些调皮、有些优雅、有些机敏,有些张狂却又有些忧郁的少年在深宫里一步一步成长。

有种喜悦与心痛交织的复杂心绪。

这样的平静如同大海,一旦波涛汹涌便是彻底的颠覆。

我不是刻意的隐瞒自身的衰弱,只是不愿平静不再。

春的暖煦渐渐铺天盖地而来,这样的温暖极易让人倦怠。一个午觉醒来,身体冰凉的吓人。我忙为自己泡茶,任滚烫的水温暖我的四肢。

一瞬间的热流竟让我浑身颤栗。

下一刻,我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寻找到了安心的位置。“很累?还很冷?”他沉沉的问。

我忙勉力笑着转头,道:“不是,才刚起,大概是些微冻着了。现在才来呀,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我可怜兮兮的抱怨。

他板着脸,轻点下我的鼻尖。“哪敢?是谁说她能照顾好自己,也能把我照顾好的?”

我环着他的腰,笑道:“你看你,都胖了,还敢说不是被我照顾的很好么?”

他好气又好笑的摇头,把我搁置在一旁躺椅上,问道:“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你看最近你的脸色苍白了许多。”

我点头轻笑道:“好。”

他正欲抱我,却听到外面传来喧闹声。他皱皱眉头,淡笑道:“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你且休息着。”

我微笑点头,目送他转身,一缕沉痛和忧伤缓缓自心底袭来,如一柄冷箭穿透。我抚着胸口,不明白因何而来。

外面忽然间声响大了起来,我隐隐约约听到十四的咆哮。“你让我进去。”

而后,似乎是打斗的声音。十三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似一头负伤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挣扎。我直起上身,想听的真切却怎么都听不清。

我勉力撑起身子,手却使不上力,才刚起,便轰然倒下。我颓然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心头蓦然涌起酸涩的了然。一咬牙,用上最后的力气,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深吸一口气,使力打开门,阳光不是很明媚,却刺痛我的眼,疼的直流泪。

十三和十四正在过招,十四渐渐的应接不暇。十三的出拳里似乎带着浓重的悲哀,每一拳仿佛都是一种宣泄,痛到无力却痛到极致的宣泄。

我未曾见过他这样。

十四忙着拆招,却还是忍不住吼道:“你这样瞒着她有什么用?你不告诉她她将来会恨你一辈子的!”

十三身形一滞,收回了手,半晌站立着不动。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心里的疼痛却肆意的蔓延开来,如同刀柄在心底不断的挖深不断的翻绞。忽而听见他悲痛的声音。“你以为,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恨我么?”

我身体不由自主的晃动,摇摇欲坠之际,我只来得及握住门框,身体慢慢的下坠,直到坐在了地上。声响一下惊动他们。他们齐齐回头,在看到我的那一刹那,十四一脸乌青,而十三却褪去血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抓住门框,一字一句的问,声音颤抖的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十四迟疑了下,似要踏前一步,十三却忽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将他衣领一把提起,往门外拖去。

十四挣扎了下,却在看了他一眼后没有再反抗,听任他把自己丢了出去。他转身,沉沉的看我,大步走来,把我一下拥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要去知道,不要去管,你答应我!”

他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气,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伸出手盖住他的脸,他却紧紧的抓住我的手腕,手背青筋直露,他却只是看我,眼都不眨的看我。

我缓慢的摇头。“你告诉我,我要知道。不然,我会恨你,即使我只能活一天,我也会恨足你十二个时辰。”

他的眼底弥漫着浓浓的恐慌与悲哀,闭上眼,他拿起我的手腕送到嘴边,用力的咬了下去。直到,手腕上渗出丝丝血迹,他才慢慢睁开眼,暗哑着问道:“疼吗?”

小心翼翼的问话,却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混合着恐惧与害怕。他的眼神溢满哀求,一种对已知绝望无可奈何的哀求。

我茫然的摇头。“不疼。”是真的不疼,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怔怔的松开我的手,一点点凄然,一点点张慌。几度欲张口,却如吼口堵塞,说不出话来。片刻,他又狠狠的咬自己的手背,半晌,放下,凄楚的一笑,道:“可是,我疼。”

再醒转已是三天后。意识渐渐苏醒时,便感觉到有一双手固执的握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我试图慢慢的抽动,不知道是因为手上无半分气力,或是他用力过紧,我抽了两下,无力的放弃。

他却沉沉不动。

我无力再伸出另一只手,隔着一点距离凝视他,他似乎很累很累,我这一点声响唤不醒沉睡中的他。

心不自觉的揪起,昏迷前他最后的眼神蓦然闪现脑海,握起手,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里,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感知。心里一片明澈,他恐怕早就知道我会有的症状,知道病入膏肓时我会失去所有的知觉。他不说只是与我一样的心思,不让任何事情打破我们此刻的平静。

当他绝望的咬着我的手臂,我一句“不疼”却生生的阻断了他最后的幻想。再也无法抑制的哽咽,直到一只手温柔的擦拭所有的泪。

“你看,你可答应了皇阿玛,要好好照顾我的,可不能再这样一病三天。我好不容易长胖了,又都给瘦了回去,你可要负责到底。”他将我的手贴近他的脸颊,那明显凹陷下去的脸让我一颤一颤的疼痛。

“好,我会把你养的很胖很胖。”我哽咽着靠在他胸口,泪水尽染他胸前大片衣衫。

“到时,我很胖很丑的话,你可不准嫌弃。”

我一下哭出声来,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看着你变胖变老变丑,那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幸福。

他把我拥入怀里,柔声道:“好好休息,你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一步了。”

我慢慢止住哭泣,哀求的看他,问道:“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我不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留给自己任何遗憾。你告诉我,不管多痛,我会忘记,一定会忘记。”

他眼底闪过挣扎,半晌,吐出几个字。“你姐姐,前日下葬。”

如五雷轰顶,我陡然要倒,紧紧攀住他的袖口,他叹口气,将我重新纳入怀中。“胤祥,我要去看姐姐。”

“我陪你。”

四月天,连续下了三天雨,一路过去,竟觉满地泥泞坎坷。吟秋的墓静静的矗立在离我几丈远的地方,而我早已无力再向前踏进。

十三将我抱起,一步一步接近。我呆呆的注视,心里一片灰烬。我的姐姐,我世界里唯一剩下的亲人,她曾那么美丽、那么妩媚,却也终究凋落。

回到京城,我迟迟不敢再见她,不是不想念,是没有勇气去面对另一个自己。总以为不知道,她就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生活下去,可是,这挡不了的遗传终究毫不留情的夺走了她尚年轻的生命。

下一个,便会是我……

“放我下来,让我好好的,看看她……”我眼睛出乎意料的干涩,竟没有半点眼泪。十三把我放下,我抚摸着光洁的墓碑,无数个回忆的画面掠过。第一次见她时她的不友好和不确定;一同上路时她的照拂与不时的针锋相对;我割伤自己后她的震痛与自责;为我谋求后路时她自然的关心;告诉我庆幸我代替柯盈雷时她的了解与温柔。

我送走了可妍、送走了良妃,却没有赶上见吟秋最后一面,听她最后叫我的名字。我眼前昏暗,勉力撑住身子,十三见状,将我靠在他胸口。“我不该带你来的。”

我摇摇头,涕然道:“她是我所剩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是真正把我当作我来看待的人,我只恨自己竟自私到不肯去多看她,不肯多陪她。胤祥,我该受报应的。”

“不许这么说自己。”他声音里满含恐惧,“你还有我,我一直都会是你最亲的人。有我在,不管什么事都会陪你一起扛。你和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很多愿望没有实现,我不许你先放下我。不然,就算追到黄泉我也会不会罢休!”

“盈雷,就算当初你要见她,吟秋也不会见你。”九阿哥的声音忽然响起,十三抱着我转身,九阿哥清俊的面容里溢满深深的感伤,“她曾嘱咐过,倘若你回来要见她,她定当不见,她希望你能一直快乐下去,不要为她浪费任何一点宝贵的时间。”

我心里满是苦涩的疼痛。“她走的可好?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我由十三扶起,尽力与他平视,艰涩的问。

他肃然点头,回道:“她走的很平静,临走托我转告给你,她很感激这一世能与你姐妹一场,这是她今生最快乐的事情。”

我虚弱的靠在十三身上,早已泪流满面。九阿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定会来这里看她,总算,她托付于我的事,我做到了。”

他微一颔首,转身即要离开。我忍不住出声唤道:“姐夫!”

他驻足,静等我的问题。“姐姐在你心里可有位置?”我终究不能控制,问了或许姐姐一直想问却无法开口的问题。

他沉默半晌,道:“她或许不是最爱我的女子,也非我最爱的女子。但她,就是她,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重重点头,哽咽道:“姐夫,谢谢你。”

大结局初步定在周五结束,中间米意外的话……

清烟

一路马车的颠簸。

我知道,十三正带着我回苏州,远远的离开京城,离开这里所有令我伤心的一切。一路上我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中,间或几次醒来,都会看到十三布满血丝的眼。他会抓住我的手贴着他自己的面孔,一遍一遍低声的问:“累不累?”

我摇头,微微的对他笑着,他在我额头印下一吻,柔声道:“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家。

如此温暖又如此幸福的字。

我沉沉的一笑,然后意识逐渐的飘忽。

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看到妈妈,看到我回来,将我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哭泣。她的泪水咸咸的、苦苦的。我似乎尝到了那苦涩的味道。

不,不是梦。

我费力的睁开眼,看到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化作无能为力的悲哀。我无法开口,听任泪水悄然涌起,与他的合二为一。

“再多休息会,一会儿便到了。”他一直在告诉我很快会到,每一次醒来都是同样的话。我知道他怕我觉得旅途如此漫长,只好一次一次不停的给我希望。

“我想跟你说话。”我没有再放任自己昏迷,使力向他更深的靠近。心里搁了好多好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好,你想说什么,我都陪你。”他转眼抹去泪水,嘴角浮起一丝笑,却比眼泪更让我心碎。

“你笑起来好难看。”我皱着眉头,看他——这般忧伤的笑。

他伸手,抚平我的眉头,淡笑道:“那就换你笑,我喜欢看你笑。”

心里融融暖暖的热流刹那间覆盖,我重重的点头。“我会每时每刻的笑给你看,你要监督我,不能放松。”

他吸了口气,笑道:“好,一刻都不放松。”

我和他都快乐的笑着,忘却悲伤的笑着。“什么时辰了?”我低声问。

“子时了。”他俯身亲吻我的脸。

“你困不困?”我问道。

“不困。”他摇头,带一丝狡黠的笑,“你睡的时候我也睡着呢,我才不肯吃亏。”

我微笑,他总是能令我开心。“好想看星星。”

“夜冷,不然让马车停下我抱你去看星星了。等回到苏州,我天天陪你看星星。”他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道,“江南的星星最好看。”

我笑他。“天上的星星都一样。其实,越是接近荒凉,越能接近纯粹的美。”

他握住我的手一颤。“繁华和荒凉都是美,可是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和你一起面对荒凉也不要独自面对繁华。”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好好的过么?”我注视着他,终于开口问道。

“如果我不会,你会原谅我吗?”他亦低头看我,表情隐忍。

我摇头。“除了我,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完成,未来你的四哥、整个大清还需要你,我不要你不负责任的过下去。”

“所以我不会,因为你永远会在这里看着我,提醒着我。”他指一指自己的心口,“我怎么可能忘记?怎么可能不负责任的一了百了?”

我眼里涌起雾气。“我是不是很自私?”

他辗转吸允着我脸颊的泪。“是啊,你不知道你有多残忍。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妥帖,却惟独对我残忍。”

我抓住他的衣襟,想抓住身体里所有能量的流逝。“十三,如果有来生,我的样子变得面目全非,你还会认得我吗?”

他浅笑。“会,即使你长的再漂亮,我都认得。”

我半哭半笑道:“也许很丑很丑呢?”

他挠头,做苦苦的思考状。“那我就要考虑考虑了。”

我作势要打他,他却趁势欺近,亲了我一下又一下。“生气?”

“嗯。”我含混不清的道。

他轻笑。“那么,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就罚我变作很丑很丑,来让你考虑好不好?”

“好。”我幸福的笑着。

来生,忽然发现这是最美好的字眼。

“如果,这时候许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乌蓬船上,十三把我揽在胸前,我们一起看着满天的星光,璀璨的如同钻石。

“天上的星星。”我逸出一丝笑,道。

他宠溺的揉我的发。“好,等我造了一把能登天的梯子,我就帮你摘下来。”

“胤祥,我很想我的妈妈。”靠着他,眼泪不自觉的掉落,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她放在最深的角落,即使是对十三也无法倾诉。

越是藏匿的深,一旦开启,便无法控制。

“如果问我最后还有什么愿望的话,我只想再见她一次。”倒在他怀里,无力的哭,“胤祥,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可是,我把自己弄丢了,她再也找不到我了。”

十三没有说话,只是把我圈的更紧。

“小的时候,我身体不好,她身子也弱,可是往往都是她一个人背着我送我去医院。我自小多病,很多医生都束手无策,后来,是她输血给我才使我顺利的长大。她从没有强迫过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不论她的希望是什么她都不会强加于我。胤祥,我跟你们都不一样。我不属于这里,我没有后悔来这里一遭认识你们,可是,我知道,我欠妈妈的,这一世都还不清……”

我说的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只知道这一刻我对他毫无保留。我看着他,想把他的样子看的清晰一些再清晰一些,可是,眼前越来越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胤祥,其实,我还有话想对你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晚上更新大结局。很抱歉,我无法给他们今生相聚的机会,只能给他们美好的来世。也许,结局很俗,但我相信,爱情永远不俗。

终点

夜幕四合,我茫然的向前走,耳边只觉呼啸而过的风声尖锐的刺痛,瑟瑟的寒冷侵蚀我原本冰冷的身体。

我茫然的向前,却在前方看到一个身影后生生的停了脚步。那张脸我万分熟悉,熟悉到这么多年来我早已当作了自己。

“你……”我们同时开口,却也同时明白了对方是谁。

我用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在那个时空生活了九年,而她,却也同样代替我在我熟悉的世界里生存。

却没想到,一切终究会回到原地。

莫非,这是早已注定的宿命?

“原来,你终究放不下你曾经的一切。”她淡然的一笑,眼底却有一抹浓重的悲伤。我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却在她身上有了不同的气韵,“他们都很想你。”

“你呢?”如果我有自己的意志,那她又是什么牵动她回来?

“我寻了两世,才知道,我要寻的人——他在哪里。”她目光平静里透着坚定,“我要去寻他,哪怕他早已爱上了别人。”

那般坚定的神采,我也不觉为她动容。“祝福你。”

她微笑。“谢谢你。虽然第一次见你,我却觉得我们本该是同一人。”

我亦微笑点头。耳边似乎传来我熟悉的妈妈的叫唤。“颖然、颖然。”我一颤,她看穿我的心思,淡淡道:“去吧。”

我的身体骤然穿过这长长的道路,蓦地眼前一亮,消毒水的味道侵入鼻尖,是医院?我睁开眼,果然是妈妈焦急的面孔,焦急之外我却依稀看到了一丝隐隐的期盼。

她是在等我回来?

我心一恸,起身抱住她,道:“妈妈!”哽咽的泪水堵塞我的喉咙,再无法出声。她似是一震,继而捧起我的脸,端详半天,眼眶微微湿润。“然然,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哪儿也不去了。”再次投进她怀里痛哭。九年,我已无法再承受第二个九年。

我听妈妈断断续续的说着这一年来所有发生在柯盈雷身边的事,直到化作一声长叹。“她寻了两世,终究寻到了,我想她无悔无怨。”

“你呢,傻孩子?”妈妈疼惜的看着我,将我的散发拢到耳后,“这一年,有人也一直都在等你。”

我缓缓的摇头。“这一年,于我却是九年,很多东西不在了,就找不回来了。”我靠着妈妈,闷声道,“也许,我只想守着你,然后,我就满足了。”

妈妈却忽然抬头,看了看前方。我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外,脸上还有未曾褪去的惊喜与——酸涩。

妈妈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给你买点你喜欢的粥。”

她走向门外,与祁琛擦肩而过时同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走进来,与我对视片刻,淡淡扯了扯唇角,道:“我们出去走一走。”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目,我乍然接触,眼前仍有片刻晕眩。他想伸手过来搀扶,我却本能的一侧,让他的手停在半空,他一怔,半天没有缩手。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他眼底掠过一丝疼痛。

我摇头。“没有原不原谅,你当初有你的苦衷,你是一个孝子,我最初就知道,是我自己不肯面对现实而已。”

“我一直在等你,从看到盈雷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终究会回来,你放不下这里你所牵挂的一切。”他目光里透着笃定。

我侧头看他,明明是两张那么相似的面孔,他却再也掀不起我心里丝毫的惊涛骇浪。“谢谢你的了解,只是——我爱上了别人。”平静的语气叙述这并不平静的话。

他直直的看我,眼睛里最初是震惊,然后是不信、犹疑,最后化作一丝自欺欺人的淡笑。“颖然,这个笑话不好笑。”

“是不是笑话留给时间去证明。”我不去看他受伤的表情,终究我与他还是我先变心,是我负了他。

“为什么?”他问的平静,“我跟她……”

“你对她不可能就此终止,我了解你,所以,曾经爱你让我感到绝望。可是爱上他,却是我生命所有希望的开始。”眼睛受不了长时间的阳光,我不由的闭上眼,他的微笑、他的大笑、他的忧伤、他的张狂全都一一浮现,刻骨铭心到无法忘记。

“可他已经死了,在这个时空,他是不存在的!你曾经可以把我忘记,就不能再一次把他忘记吗?”他使力晃着我的手臂,我轻轻挣脱,淡笑道:“即使,我和他在不同时空,我也知道,他会为了我好好的活着;而我,也会好好的等待。他会一直存在,存在在这里。”我指了指心口。

“琛,你对我终究是亏欠更多一些,对她责任更多一些。当我平平安安的回来,你的亏欠就不复存在了,你终究会回到属于你的轨道上,过你应该过的生活。”我意外于自己冷静的分析,而他不言不语,只是拿起了一根烟,狠命的吸着。

烟雾缭绕,我轻轻咳嗽两声,他淡淡的看我一眼,掐灭了烟头。“你说的对,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把我完全看透。”

他的声音里弥漫着无可奈何的悲哀。有些感情,当你走岔了一步,就是走遍千山万水也再回不去了。

地球是圆的,爱情却不是。

寒山寺的新年钟声每年都会吸引很多中外游客。我漫步在人群中,心却仿佛游移在外。

“昨夜梦见自己,长了双翼飞向前去

在每一个你出现过的地方,徘徊不已

昨夜我梦见自己,竟然可以不必呼吸

穿过蓝蓝的冰冷的海洋,为了寻你

想转醒却无力,心痛无比清晰

若爱过必留痕迹,别问我为何舍不得你。”

我轻轻的低唱,满目的人群却无法填充空洞的内心,我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失去他的温度后,我似乎再也找不到温暖。

“十三,你会在那里,和我看同一片天么?”倚着那一边的栏杆,抬头望天,天上的星星幻化成了每一张他的笑脸,心强烈的收缩,痛到无力继续。

“一个人,一杯酒,一轮月,山水千里,故乡远在云那边。天涯漂泊日久,客居京城异地,忽忽已经年。今宵梦醒后,扶醉夜无眠。”身后传来低吟,我像触了电似的立在原地,不敢回头,两年了,我怕一切仍然是我的幻想。

“我和你在看同一片天,不过不在那里,而在——这里。”身后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带着戏谑的笑。

我蓦然回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黝黑的皮肤、灿烂的笑容、闲适的姿态。很普通的一张脸,可是,站在人群里,却安宁的不被四周的喧闹所扰,轻轻浅浅的笑却生出月白风清的高洁。我本能的张大嘴,他似笑非笑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镜片背后,不熟悉的面孔却有我万分熟悉的神情。“你……”我愣怔着不知如何开口。

他却踏前一步,将我揽在怀里,那熟悉的感觉和气味漫天而来,我呆呆的任由他的气息包围。“狠心的小东西,只是换了一副不那么好看的皮囊便认不得我了,我可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我如坠梦境,颤抖着想伸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问道:“疼吗?”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疼。”

他轻笑。“你让我好等。”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我拼命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眨了眨眼,道:“因为我知道。”

我锤打他的胸口,他凛了凛神情,深深的凝视。“终于——让我等 到了你。”

“我是不是让你很辛苦?”这一次,却是我在问。

他学我狡黠的一笑,道:“好象是哦,可是我记性似乎不大好,好象都忘记了。”亮晶晶的眸子散落下几分疼惜。

我一下拥着他。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他都记得。“可是你变丑了,我要好好考虑。”我头闷在他胸前,吃吃的笑。

“要考虑多久?”他也朗朗一笑,“一分钟?”眼神里透着浓浓的威胁与晶亮的笑意。

“一秒钟。”我展颜一笑,垫起脚尖,吻上他的唇,“我要用一秒钟的时间来告诉你——我爱你。”

一:十三系数灵魂穿越

二:柯盈雷的故事以后我定会写,还有些东西会放番外解释。她们彼此代替对方死了一次,所以两个人身体都会健康。

三:有疑问的可在文下指出,我自当回答

还有话在后记里叙述。

后记

敲完最后一个字,无法形容的心情,忽然间心里一下空荡了起来,几个月来支撑自己的一种力量不复存在,有片刻的茫然与无措。

我爱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因为爱,所以没有去丑化任何一个人。在我看来,人都是为自己的某种理想在生活,谁都不能用高姿态去看待别人。所以这里的人,不同的是生活态度和生活重心。

其实能耐心下来看我文的每一个人我都很感激。我写文很随性,我喜欢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放进文里,所以很多时候,大家会看到一群古人和一个女孩子在讨论人生哲学。其实,想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但这是我写文的烙印,抽掉它们等同于抽掉我文章的灵魂。所以,更感激看文的人,能容忍我自己的某种宣泄。

给这个结局一定会有人觉得俗,其实这个故事从开头就很雷(笑,因为我实在很懒散,不会去想很与众不同的故事)我一直固执的认为,人生中已经充满了太多的不完美太多的遗憾,而我,提笔的每一个动力就是想填平心里的每一个遗憾和自己不能达成的梦。所以,就让这个开头中间都很俗的故事有一个同样很俗的结尾吧。

其实,文章的结尾,十三也是灵魂的穿越,由古至今。当然,是在他死后。我始终认为,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某些责任,谁都不能不负责任的任性的结束自己的生命。当然,这个故事的女主任性过,她的任性换来了这个故事,但现实中,我赞同,哪怕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你也要是最爱自己的那一个。不管什么情况,死亡都是对别人对自己伤害最重的一种方式。

写完这个,中间大概会写一两个现代文,不长,都是十万字左右的。速度快,大概会写这个版本的现代版。六月份,会有个架空穿越文,人物的性格已经在我脑子里了,书中的每个人一如既往的有自己不同的坚持和信念,而矛盾便是由信念和坚持的不同而来。我会很用心的写这个故事,希望下次还能看到某些熟悉的名字。

最后,谢谢一路走来的许多人,歆、笑天、叶子、凛冽(经常打击我的家伙)还有之前满月那篇里提过的所有亲,还要感谢很多的月MM,月、三月、四月、真昼月、七月,幽然无痕、杨清、木樨香儿、圣圣、兜兜、柔、小米、风之羽衣、雾、雪候鸟、叮咚、青黎、风不平(尤其对你的三篇长评道声感谢)、橙色心情、懒咿呀、coco、尉迟、茼蒿王子、娃娃、绯、按树林、yu、bean、000、00、anan(谢谢你的“最”字,让我激动了半天)、朵朵、点点、123、宝宝、小喜、玉儿、风、zllzh、snow、xf、Jasmine、Jasmin、sky、阿修罗、MM、猫、水晶豆、舞月、yklhl111、兔子、cl……还有很多不一一道来,但每一条留言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会记得,还有一些潜水的亲们,我同样感激你们的一路相伴。

呵呵,越来越罗嗦了,我会修改前面几章,然后补上几个番外,只是最近工作会比较多,番外的更新可能不快,敬请大家见谅。谢谢所有的人,在此对大家深鞠躬。

番外——胤禩

雍正四年九月。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马车里郭络罗.翊翎翻转了个身,迷糊的抬眼,却见那海蓝色的身影入了定般沉思着,如海水般忽远忽近的气息。她心里微叹,环住他的腰,头靠在他宽厚的背上,低低的问道:“在想什么?”

胤禩握住她的手,淡笑了下,道:“恍然如梦。”

“我在想盈雷。”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的提起这个名字,随即紧抿的唇泄露了些许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害怕。

他怔怔的看着马车外卷起的尘土飞扬,那个名字如针扎一般刹那间在他心头烙下无数看不见的针孔。

如果,十三弟得到的是她矢志不渝的心,十四弟有了补偿的爱情,那么,他呢?所余的不过是一段渐行渐远的回忆。他曾以为时间也带不远,却蓦然回首间发现,曾经刻骨铭心的明眸皓齿终究随着另一个灵魂的侵入而变的模糊不清。

“胤禩。”她低低的唤,声音在寂静中听来有些颤音。

他转过身,将她拥入怀里,柔声道:“我在想你嫁给我时的情景。”

她脸上浮起俏丽的红晕,随即抬头,第一次郑重的问:“其实,最初你是怨我,怨我对你的一意孤行对吗?”

当初是她一心要嫁他,她贪慕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她心疼他眼底流淌的落寞,她心折他高贵的灵魂与坚定的意志。她自小与那些皇子一同长大,他们宠她、他们让她,却惟有他,让她愿意从骄傲的格格变作平凡的为爱而生的女子。

她从前不明白,后来还是听到盈雷说的话: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原来,这便是她的感受。能与他一起,不论风雨不论贫富,她都是欢喜的。只要——他与她的心一样。

他微怔几分,继而微笑道:“说傻话了,因为你,我才做到了一些凭我一己之力无法做到的事情。我又怎会怨你?”

他耳边响起九弟当日劝说他的话。他何尝不明白,娶了她他在朝堂的地位,他额娘的地位,可他偏偏无法说服自己去答应。他曾立誓,这一生必将自己最完整的感情赋予他的妻子。从身份到心灵,完整的赋予同一个人。

她是美丽的、骄傲的、热烈的。可他知道,能懂他的人却不会是她。直到,他听到她与额娘的对话,听到额娘开怀的笑,听到额娘亲口对她说:“翎儿,我喜欢你的个性,你是独一无二的格格。”

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空,后来便不再坚持。也许,他想要的人不会出现在紫禁城,那么,额娘既然喜欢她,他也是开心的。

她摇了摇头,再度埋首于他怀中,道:“我知道你是怨我的,我带给你的远比剥夺你的要多许多。”她给他的他何尝不能自己去争取?即使过程艰难了些,可那属于他自己的胜利。一旦有了她,他所有的努力看在有心人的眼里变作了是她的存在带给他的荣耀。她知道不是,没有她他一样能做的很好。是她的自私让他一生笼罩在她的阴影下。

他前襟渐渐湿润,喉口一震:“翎儿!”

她一直都是那么骄傲,即使当年她以身涉险害盈雷入狱,却遭到张氏的陷害丢了他们唯一的孩子时她也不曾流泪,只是倔强的咬住下唇,把眼眶的泪全逼了回去。她的确一向一意孤行,认定的事情即使错了也不愿改变。

他不是不知道她这么多年的等待与寂寞,只是,他忘记该如何付出。

他的心遗落在了一个早亡的女子身上,她和他的额娘是同一个国度的人,他曾以为他是最了解她的人,而她亦是。却在似知己似亲人的相处中浑然不觉自己心意的转变。

如果他能更早的察觉自己的心意,而非将十三弟亲手送进养蜂夹道后才惊觉自己的痛心,才惊觉她在自己心里已然根深蒂固,是不是一切都有转变的机会?

只是,他永远无法让时间倒流,让一切重新开始。

“胤禩。”她停止抽泣,带几分凄然的神情看他。她怕极他怔仲的神情,怕极他心底最深处的想念。

他怔怔望她,清楚的望见她眼底的惶恐。

“我和你一样想念她。”她抚上他清瘦的脸,“我要你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你心里的每一分痛,我都感同身受。”

他不语,只是凝视她,任记忆里的片段潮水般涌来。她是他的妻子,他决心要给她唯一的人,他却始终将她拒之心门外。

但——她亦是懂他的,夫妻同命。

“她往后——终将只是想念罢了。”他允她,坚定的允。从此,将一切过往舍弃。

她惊讶的抬头,清亮的眸子里能清晰的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他一震,从今往后,如同两双眸子倒映出的一切。他与她,终究只剩下彼此。

最近生物钟调整中,胡言乱语有之,敬请见谅。

发现自己果真不是写番外的料,5555,泪奔。

八八的番外,我不想过多纠葛于曾经的爱恋,我更希望他与他的福晋能相濡以沫、相携到老。做此番外,虽拙劣,却系真心。

番外——胤禛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

夜间,大雨瓢泼、狂风肆虐。雍正自梦里忽然醒来,惊觉手掌额间密密匝匝的汗水。深吸口气,兀自平息心口不断涌起的不祥的预感。

“皇上,白天太医还曾传来消息说,怡亲王一切安好,皇上也请安心。”身旁那拉温柔抚慰的话语响起,他转过脸,撞进一双饱含安慰的眼里。

“朕没事。”淡淡的回答,再度合衣躺下,眼睛却无法闭上。好似一闭上,很多他想忘却的东西都会重复的在他脑海里上演,时刻的提醒自己。

允祥究竟好与不好,只有他自己最明白。自十七年前,他虽带着健康的柯盈雷回到京城,可明眼人却能一眼看到,他与她不再是从前的他们。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很多人都知道。八弟出乎意料的放下了多年的部署与执着;十四弟出乎意料的带走了心甘情愿的柯盈雷;大行皇帝在震惊之初私下召见她却在一席深谈后默许了他们的行为。而最出乎意料的是十三弟,他不言不语的任她离开,从此在交辉园中深居简出。

直到他即位,他才蓦然发现这个他曾经最熟悉最了解的皇弟变得很陌生。从前的十三弟随性自由,可如今的他,严谨律己,处事方式雷厉风行,只是细节之处还能见到他的温情。

那种拼命的做事风范是以透支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他是完好无损的在活着,只是失去了鲜活的灵魂。所余,不过是一副空洞的躯壳。

也许别人不能体会,但雍正是明白的。只有一种力量能够彻底的改变一个人。

其实,很多人都改变了。他慢慢闭上眼睛,任一些镜头在脑海里渐渐清晰。

雍正四年正月。

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允禟给盆里添了些碳火,微弱却温暖的火光刹那间刺痛他的眼。微微眯起眼,一道熟悉的身影坚决的定格在他脑海。

她或许不是最爱我的女子,也非我最爱的女子。但她,就是她,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年对盈雷说的话犹言在耳。可内心却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平静。自吟秋离开,他的生活仿佛缺了一块。她总是不起眼的存在,却在悄然间占据一个人最深的想念。

自她离开,再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他的一个微笑而窃喜半日;再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他一个蹙眉而半日不知食滋味;再没有一个人固执的爱着他却从来没有对他吐露半个字。

有些感情是在看不见得地方扎根的。

他曾经极其的羡慕盈雷和十三弟。他们是真正去为自己的爱情去努力、去等待、去成全的人。他们清楚的能够照映到彼此。

但后来,他终于明白,其实,感情是用不同的外壳包裹起来的,用外壳来否定感情是极其愚蠢的。只是,他终究了解的太迟了。

火盆里滋滋的声音惊扰了他的思绪。他抬头,门口伫立着一个巍然不动的身影。深不可测的眸子平平的射来,和他的视线相撞,彼此都无法看清对方的心思。

允禟淡扯嘴角,没有起身、没有客套,平淡的语气一如他平淡的表情。“皇上亲临,允禟惶恐。”

雍正慢慢踱步至他身前坐下,与他平视,即使这里简陋的能听见外面肆虐的风声,却依然无法夺去他们身上淡然却夺目的气息。

其实,他的九弟和他未必不是相似的。九弟亲近八弟和十四弟,而他与十三弟一直都惺惺相惜,其实基于的是同一个理由。他们都是自身缺少温情的人,却谁都无法抗拒温情。

“你想用棋子换取什么?”雍正随手添了块碳,没有抬眼,只是专注的看着那盆火。其实允禟的答案他是知道的。

“我想知道皇上的底线在哪里。”允禟却是一眨不眨的看他。

他停下自己的动作,看了看天色,沉沉道:“你和他,留下一个人。”这是他的底线。虽然即位三年多,但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大行皇帝留给他的是一个怎样的江山。即使他有十三弟这样得力的助手也无法拿自己的江山做赌注,去成全他们潜在的野心。

“我留下。”干脆的回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他自己都不免一怔,命,莫非自己竟如此不珍惜自己的命?

雍正似是愣怔,半晌,叹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不必了。”允禟的脸上却是释然,“我知道我最想维护的是什么。”

“为什么?”他问的很模糊,可允禟却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倘若易地而处,四哥会选择自己还是十三弟?”他没有再称呼他为皇上,却是很简单的一句四哥,从前不曾有过的诚意今日却是诚恳无比。不是为了此刻的他能够放过他,而是因为此刻的他能够了解他的意愿。

雍正沉默不语。倘若易地而处,自己的选择必然和他一样。他欠十三弟的何其多,多到他如今拼命的想补偿,却发现越是补偿欠下的越是沉重。倘若生命是最后偿还的方式,大概他唯一能做的也是这些了。

只是,老八何其有幸,能让允禟如此尽心维护。

允禟像是看穿他的疑问,淡淡的回道:“惺惺相惜。”这么多的兄弟,惟独八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惟独八哥真正把他当作手足而非仅仅是兄弟。

手足,砍掉后是锥心刺骨的疼痛的那种。

“希望你不会后悔。”雍正站起身,绕过火堆,与他齐平。允禟也站起身,两人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平行的站立,谁都没有看向谁。

“也希望皇上不会后悔。”允禟微微一笑,却是一语成谶。

他后悔了吗?

他也在问自己。从年羹尧到隆科多,从九弟到弘时,他手上沾染过太多的血。人人都道他是残忍的君主,可他始终都坚信一点:真正的仁慈是对整个天下而非某一个人。同样的,有些残酷是必要且由不得自己选择的。

那个身世奇异的女子一直对他心存芥蒂不知是否是出于她所知道的讯息。他曾经想除掉她,他曾经误解过她,可是,在他心底何曾没有把她当作知己?她可以玲珑剔透的看清每个人的心灵深处,她可以同样看清他却不能理解他,终究是因为她根深蒂固的观念吗?他也曾负气的以《大义觉迷录》来为自己做苍白的辩解。只因他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在乎。

他也有他的无力感,他也有自己的渴望。如果他拼尽所有的力气换来的是后世所有人的不理解,那么他终究也会有怨怼。

十四弟在守陵前,曾经不无讽刺的对他说道:“我不恨你,四哥,一点都不恨。因为你是我们兄弟中最可怜的人。所谓为天下为苍生,说到底,是忘了如何为自己而已。”

原来,仍然是同胞的兄弟最能刺痛他的心。

手心不自觉的攥紧,身旁却有双温暖的小手覆盖。他转过头,那拉微微一笑,辗转的柔情立现。

“朕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人。”他看着上方,语气再平静不过。

“皇上是一个好皇上。”那拉目不转睛的看向他,眼底不曾掩饰的心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他究竟是一个多辛苦的皇帝,没有人比她更能感受他所背负的压力有多大。

太多人的质疑迫使他只有更殚精竭虑。她知道,他是一个多么要求完美的人,不仅要求自己,同样要求别人。

是因为这份对人对己的苛刻才使得他不被理解,可是,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她仍然是那个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背后的人。

不管前面是刀光剑影,或是千夫所指,她都会没有声响的一同承担下来。她唯一在乎的是她是否是他心底可以去分担一切的人。

“一个好皇上却未必不是一个失败的人。”他在心底说道。其实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也了解自己错失的是什么。但是,人只能向前走,一旦回头,便很难有当初的勇气与决心。

就这样,睁着眼,直到天明。

直到传来消息,怡亲王病危,他匆匆赶去,却看到昔日丰神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单薄的身躯。他蓦然间疼痛无比。这八年来,正是这副越来越瘦的身躯一次一次在他身边分担他的忧虑,为他铺平前方的路。

如今他的理想尚未实现,而他的左臂右膀却要离开……

雍正的手腕却被他无力的手握住,带着一丝淡然却满足的笑,道:“四哥,我没有遗憾了。”

他的确没有遗憾。对四哥,他做到了尽心;对云悠,他做到了尽力。他没有任着性子去挥霍他的生命,他唯一做的,是竭尽所能的去缩短他愿望实现的那天。

他不想让她等太久。

如果她能做到来这里,那么他必定也能去到她的世界。他相信他有着那么强烈的意志力,他相信,一切终会实现。

似是看到那般的温暖光明在一步步的靠近。他的眼睛慢慢阖上,笑容却永远的凝固——雍正所见过的最纯粹的笑容。

他竟没有预期中的流泪,只因他知道,那是十三弟真正渴望的天堂。他为他高兴,可前方的路,那不知终点的路,终究要他一个人不能停顿不能回头的走下去了。

他也会——很累很累。

=======

其实,说来是四四的番外,倒不如说是一部分借用了他来概述下最后那十几年的历史。有些人猜对了,重回古代的柯盈雷爱上的是十四,所以,这一世的十四终究比十三幸运。

下一部会是个现代的坑,也是穿越。当然暂时不写清烟的现代版。我的穿越大概初定是三部曲。这部算是历史穿越,下本是现代穿越,六月会是一部架空穿越。呵呵,现在为这个穿越系列征集名字,我是最不会起名字的一个了。望聪明的亲们能提点一二。

另:大家情人节快乐,四四也算是晋江第一大众情人,将四四推出做礼物算是小小的一片心意。希望能喜欢这篇番外。估计这大概就是我写第三人称的水准了,貌似觉得没有第一人称顺手。希望有意见能提出,我下本新坑将是第三人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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