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清烟缈》》 · 云思遥 · 2026-07-25
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得撺紧,十三啊十三,为什么你的话总能说到我心里?
猛喝了几杯,却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眼前的这个人,可以让我放下一贯的伪装,不必去在乎是否给了他最好的自己。
他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脸上有不赞同的神情。“这么喝太伤身。”
我放下杯子,问他:“我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他先是严肃,而后懒懒的回道:“原来,某个人很有自知之明呀。”
我瞪他。“即便是这样,你也不该说的如此坦白么。”
他无辜的眨眼,笑道:“坦白吗?我觉得没有啊,我只是顺水推舟,却没有落井下石呀。”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倘若这个宫廷里没有他,我会失掉很多真心的快乐。
“画可画了?”我有些醉眼朦胧的看他。
他眼里闪过一丝我不熟悉的内容,似躲闪似惘然。“没有,我画不出。”他坦然回答。
我诧异。“惊才绝艳的十三阿哥居然画不出一个女子的画像?”
他嘴角竟牵出一丝无奈的笑。“有些事情,的确让我意外。”
我看着他让我心惊的神情,正欲问个明白,却被他一摆手。
却见他带有严肃的说:“颖然,我还是想问一句,现在的你,是否还执意留在良主子身边?”
我一怔,不明白何以过了这么久却又来问这个问题。“又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他握着酒杯,眼里是深沉的了然。这一刻,我竟然觉得他和四阿哥是那么的相象。
“这两年,八哥私底下的动作太多,我太了解老爷子的性格,便是此刻没有别的说法,一旦一件事越了界,遭了老爷子的厌弃,便是很难翻身,且会连累很多人。”他看向我,眼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坚定,“而我,不愿意你被牵连。”
我按住心口涌起的感动,力持平静的说:“八阿哥的举动与我无关,相信皇上也不会牵连太多无辜的人。”
他摇摇头,说道:“话虽如此,可你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外表那么冷静。一旦良主子有事,你会是第一个跑出来护她的人。”
“我怎么会?我最是个冷静理智的人。”我再度把酒送入腹中,腹中火辣辣的感觉让我清醒许多。
“颖然,有时候,一个人的理智是为了不让自己感情用事,而你,就是这样的人。”他眼里满是了解,“所以,一旦遇到理智无法控制的事情,你会比谁都冲动,而我,不想你受牵连。”
他竟然是第一个说我不冷静的人,是第一个。
眼前有片刻的迷蒙,有多久对着这个身影我不再去怀念曾经相似的影子。我该明白的,倘若怀念的话,八阿哥也是一样的相似面孔,也是一样的狡黠性子,却偏偏只有他,会让我重叠会让我想起琛。
此刻才明白,不是他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过往,是我在用曾经的一段刻骨铭心去抵挡另一份沉沦。
在一个明知不会有结果的空间里,我的理智先我的感情一步,在抗拒、在混淆,就是不愿承认,只有这个人,真正的用心在了解我、体会我。他看的到我的缺点,却不会在意我的缺点,会明明白白的因着这份缺点而多加担待。
我举起酒杯,不让他看见我无法掩饰的泪水,和着眼泪一饮而尽。 心口那份热却不知是因为那火辣的酒还是那刹那的了悟。
“你的话,我会考虑。不过,主子的身体不好,至少等她的身子慢慢调理好我再考虑你的建议可好?”我呼了口气,放平静的问。
他点了点头。“好。”
给自己不停的灌酒,不想让自己太过清醒。难道,我真的要重蹈良妃的覆辙?脑子里不断回放她今天的哀怨,竟强烈的排斥着这样的生活。
我想要的,是一个每天晚上可以陪伴我的人。
因为我是那么的害怕孤单、害怕一个人呵。这样的我,如何忍受他陪伴在别人身边?倘若看不见我尚可以当不存在,倘若是暂时,我可以逼自己去接受。
可那如果是一辈子呢?
我不敢去想,脑子像被铁箍紧紧圈着,似要裂开似的。茫茫然然起身,只觉头有些发沉,口中不由念道:“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十三紧跟在后面,有些焦心的问道:“怎么了?在念什么词?竟是如此凄婉不祥?”
“这是宋元时期的诗人戴复古的一个妻子写的绝命诗。”我凄凄的一笑,特意把“一个”加重了读音,“戴复古遭贬斥时是这个女子的父亲看中了他的才华,执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可是他却隐瞒了本有结发之妻的事实,直到两年后,他的结发之妻写信给他让他回家,真相才大白。而这个女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便留下这首绝命诗,悬梁自尽。”
我还是清醒的,清醒到能够给他解释诗词的由来。
原来,执着的清醒是种莫大的痛苦。
耳畔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回来,颖然。
回来,回来。那声音越来越多,好多熟悉无比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恍惚间向前一步,踉跄的几要跌倒。一个有力的臂膀顷刻间扶起我的身子,带些责怪的说道:“怎么了?是喝多了酒吗?是因为我让你离开良妃娘娘?还是你心里积郁的苦竟这么重?”
我努力的甩头,甩开那些让我疼痛却无法碰触的声音。
心仿佛被两股相当的力气撕扯着,疼痛的让人几乎昏厥。我紧紧的抓住十三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的浮木。
颤抖的身体迎来了心灵深处那丝丝渗透的温暖,我仿佛沉溺在沼泽地里,不愿起来,只愿长眠不醒。
他把我扶到石凳上坐着,低下头,轻声说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要伤害自己。”
我只觉得头痛的要炸开一样,脑子里仿佛一直有声音在吵,夹杂着一个我本该陌生偏偏又熟悉万分的声音。那是柯盈雷的声音,很模糊,像是低吟。
我双手抱着头,呻吟道:“好痛,头好痛。”
他揽着我的肩,把我拥入怀里,右手轻拍着我的背,柔声道:“不怕,不怕,我陪着你,可能是喝多了,很快就会没事的。”
我深埋在他的怀里,任他的气息紊绕我的四周,即使是沉溺,也请让我沉溺下去,这份温暖,我再不舍得离开。
“十三,我喜欢你。”低低的呢喃着,一遍又一遍,含混不清,却让我如释重负。
那给我温暖的怀抱仿佛一震,犹如触电一般。我很害怕,害怕那份温暖散去,紧紧的缠着不放开。
“可是,可是我不要变成第二个戴复古的妻子。”我躲在他的怀里,不去管他是否听到,是否在意,只想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我不想,我的丈夫属于好多好多的人。我无法面对、无法宽容,那种疼痛会把我变得枯萎,变到尘埃里,再也看不见。可我为什么偏偏喜欢的人是你?为什么偏偏你对她那么好?为什么你始终让我觉得若即若离,进退不得?”一下子倾倒了太多太多的话,我竟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在借酒装疯。
只觉得怀抱似乎有些松动,但很快的,是全然的紧窒。“对不起。”耳畔传来低低的道歉声。
“我不要听对不起,最害怕听对不起,因为那意味着——无可奈何!”心头涌上无限的锥心的疼痛。
“好,我不说,我不再对你说对不起。”怀里那人轻拍着我的肩膀,“我不说,你也不要哭,好不好?”
哭?我伸手抹了抹眼睛,原来,早就无法控制泪水的肆意流窜。
“颖然,告诉我,你要什么?”他的声音里透着些淡淡的疲倦,那无能为力的疲倦。
我抬起头,发现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狠狠的拍打自己的头好几下,直到手被他轻轻抓住。“我想要一个人,他的心里只有我,只容得下我,他看不到别人。可是紫禁城里会有这样的人么?不会,你不是,谁都不是!三个人都嫌窄的路,何况是很多人一起走……”
他沉沉的叹了口气。“颖然……”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黑暗将我整个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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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直以来,关于盈雷那个心愿我都没有做最后的解释。但文行进到这里,还是需要解释下下的。
其实那个心愿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够被容许,“即便你有三妻四妾,却愿做你一个丫鬟”,这句话并非说她愿意成为那三妻四妾中的一个,她只是希望能有一种方式可以去陪伴自己喜欢的人,真正让她去和别人分享一份感情她还是做不到,尤其这么多年来良妃的苦她都能看到的情况下,她的心里更加排斥这种煎熬。
所以我们看到了现在她的矛盾,她爱着十三,却又畏惧爱他的方式,甚至她还不能确定十三对她的感情,这恐怕就是爱情里最大的患得患失吧。
葬心
我醒过来是在自己的房间,脑袋依稀有着宿醉的疼痛。不禁拿手狠拍了脑袋几下,才突然意识到,昨天的自己似乎也做过同样的动作,却被一双温柔而坚定的手拉开。
十三!我忽然想起昨天的自己都做了什么,差点从床上一跃而起,却发现头变得更加沉重。
心里有几分空落,昨天对他坦诚了那么多内心的感情,他却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可是,这个答案我却要定了。
他的心意不会决定我的心意的改变,却会影响我爱他的方式。
我不容许自己退缩下去,也不容许他再逃避下去。
洗漱完毕后,给自己换上一件崭新的天蓝的旗装。淡淡的扫去那一点阴霾,仿佛倾诉过后,自己就不再独自承担这些压力。嘲笑了下自己,是否太过自私了些?
但爱情从来就不止是一个人的事情,在这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年代,至少我还能掌握自己的心,我还不想让我的心从此遗憾。
决定去延禧宫探望多日不见的绮萱,顺便想拜托她把可妍调至她身边。看可妍像是个心思细密懂得回报的女子,有她在绮萱身边我也放心的多。
才刚出房门,便看到芷蓝跑来,看到我神清气爽的模样倒是一愣。“还以为你昨天喝多了,今日必定是起不来的。”
我微微一笑道:“再起不来,正事还得做不是?我跟主子告过假了,要去趟延禧宫。”
芷蓝略一迟疑,像鼓足了十分勇气的说道:“盈雷,有些话我知道不该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虽然你和十三阿哥投缘,但若梅毕竟是我们这出去的,看在她的情分上,你也该跟十三阿哥保持些距离才是。更何况,有过一个若梅了,皇上不会再为你做第二次主,你又何苦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一愣,淡回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也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掌握分寸的。”给她一个不算承诺的承诺,其实分寸在哪自己都不知道。
往前厅走了几步,见到凝芳行色匆匆。看到我,忙说:“你起来了,整好,往前头主子那去去,几个阿哥都在那,给主子带了不少东西,估计前头还有你的,”说完,直冲着我眨眼睛。
我却觉得心头有些惧意,却又不能躲开,直直的往前厅走。
果不其然,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在。我一一行过礼,八阿哥眼睛里带着些许捉狭,九阿哥眼里有几分深思,十四却似是比我还疲惫一般,看到我进来,视线便没有转移过,我咳嗽了一声转过视线,决定面对简单的十阿哥较好。
十阿哥兴奋的说道:“盈雷,这里有好些你家乡的东西,看着喜欢多拣些去。”
我忙推辞道:“多谢几位阿哥的好意。这些东西盈雷不缺,别的姐妹们倒是觉得新奇,该让她们多挑些才对。”
他满不在乎的道:“这有什么打紧,爷还不是爱给谁就给谁。这么推推脱脱的一点都不像你,别让爷寒碜你。”
“那奴婢谢过十阿哥好意。”我无奈的回道。反正那一箱的东西归了我还不是由我处理?我嘴角牵起一丝笑。
可笑意在触到十四那双有着隐抑的疼痛与不顾一切的决绝的眼睛注视下,渐渐的抽掉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良妃闲聊着,末了,八阿哥告别时跟良妃说道:“额娘,儿子还有些事要跟盈雷嘱咐一番,便让盈雷送我们吧。”
良妃笑着应允,给了我个不用担心的眼神。我跟着他们慢慢的走,八阿哥率先停下脚步,道:“十四弟,你若有话便跟盈雷说吧。我们在前面等你。”
终究为的还是他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却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个曾经给过我快乐轻松的少年也会给我强烈的压迫感和无力感。
他手中一直撺着一样东西,手绷的紧紧的,有如他的脸一般,不再是记忆里那张曾经总是洋溢着欢快的面孔。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摊开手,送至我面前,平平的说道:“给你。”声音里有极力压制的某些东西,虽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有千均重。
“这是什么?”我好奇的看着他手心里的东西,像是种子。
“琼花。扬州琼花的种子。”他脸上浮上一抹淡笑,“刚才那一箱子玩意是我一路南下为你找的东西,你爱送给别人我也不反对。只是这琼花种子却是我的心意,与那些都不同。”
扬州的琼花素来是个传奇,当年隋炀帝不远千里修凿运河便是为了这旷世的奇花。我没有接过他手里的种子,叹了口气道:“十四阿哥,你可知道,-qī-shu-wang-这琼花若是离开了扬州便无法存活?”
他点点头,答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却是害了一个生命。”我忽然有些心酸,这琼花和我不也有共同的地方?接受着现代教育的我如何在这里生活,不是有如离开了扬州的琼花?
“在扬州看到这花便想到了你,就有些明白为何隋炀帝会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所以一心只想把它带回来,带给你。”他一字一句的慢慢的说道,眼神由适才的隐忍逐渐强烈起来。
我摇了摇头,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又为何去做?十四阿哥如此聪明之人,何必强了花的难?”
“我不强她的难她便会安心的枯萎吗?与其看她挣扎不如由我来守护她。”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一时竟有些怔仲起来。我和他都明白,虽在说花,其实说的是我,几个月不见,他的心意竟如此坚定?
“十四阿哥,你不是这花,焉知她愿意这般被人守护而不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我注视着他手心的种子,心里的叹息一阵多过一阵。
“有些事情我不去做,永远不知道答案。”他定定的看我,目光里是不肯放弃的执着。
我的心一震。“十四阿哥!”
他收回他的手,轻道:“既然你没有信心,那我来种,我相信,只要我给她在扬州的所有条件,她会在京城也开出美丽的花朵。那时,她会知道谁是真正的惜花人。”声音虽轻,可分量却一点都不轻。
“十四阿哥。”我平静的说道,“花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他目光里闪耀着的光芒让我刹那间有些刺痛。“盈雷,倘若你坚持你的执着就不要拒绝我的执着。在这点上,你和我没有分别,谁都不能劝谁。我只做我要做的事。”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他却蓦然抓住我的手,迫使我看他,那莫可名状的坚决让我心惊。“盈雷,我知道你要什么。所以,我只告诉你一句,他不能做到的,我能!”
我对上他的眸子,幽黑的瞳仁里那抹决绝的光芒。
他不能做到的,我能!
丢开十四给我的困扰,我还是按计划去了绮萱那儿。三年的宫廷生活使这个十八岁的女子多了几分稳重,但稳重之余也没失掉那几分甜美纯真的气息,不禁感叹,康熙将她护的很好。
她命人拾掇了一会,说要给我新鲜玩意。我忙摇头不止。“再堆,我那快堆不下了。我知你的心,也不在乎那点子东西,只求你帮我个忙便可。”
“什么忙?你我认识这么久,你还是第一次开口求我呢。”她倒有些诧异。
我斟酌了下,答道:“有个浣衣局的宫女叫可妍,我跟她尚算投缘。她性子刚烈,在那总是被人欺负,我想求你把她调来你这,我看她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若有个这样的人陪着你,我也可以放心。”
她忙笑道:“这有何难?其实,说到底,你私心里也有些偏着我,不然,你大可不必找我来求这个情。你的心意我还是懂的。”
心里一暖,我笑道:“难得你有心,这宫里到底需要步步为营,你又是个没心机的人,多少总让我担心,放个踏实的人在身边也好。”
她盈盈一笑,道:“我明白,你是真心为我好的,所以放心,可妍来了,我自会当她是亲信,断不会让人委屈了她。”
我点头。“那便好。”
她兴致勃勃的提议道:“你难得来,我们一起去御花园走走,也好说几句贴己话。离了你这么久,还真有些想你呢。”
我本想着陪她在外面,多少给人留下口实,但想想,情愿不去管那些,自由自在的好。我扶着她,优哉的踱步。夏日的阳光把御花园洗涤的有如金色泡沫一般,明亮夺目。
“盈雷,虽说江南景致秀丽,我却还是怀念京城。原来有些东西,离开了,才会懂得它的好。”她悠悠的深呼吸,调皮的一耸肩,我却看到了她眼里的聪敏和机巧。
她终究长大了,成熟了,我不由微笑,过去握着她的手,也许真正的聪明便是她这样,天真的紧,却非无知。
她一路讲解在江南的趣闻,跟康熙微服出游,尝江南的美食、品苏州的昆曲、赏园林的精巧,好不畅快。
我不禁有些落寞。能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在江南水乡里畅游徘徊,的确是让人羡慕的。
一路往前,却见前方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款款向我们走来。
我定神一看,那白衣的身影再熟悉不过,赫然就是十三和他的福晋——兆佳云悠。
我屏息,周围那原本暖煦的风竟有些寒意,这平日里让我感觉无比宽阔的御花园竟如此拥挤,拥挤到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是如此的多余与不堪!
不自觉的抓紧绮萱的手臂,仿佛这是我此刻唯一可以倚仗的力量。
我的视线如同生了根一般看着他们,再也无法转移。连身边的绮萱也察觉了我的僵硬,忙轻推了我一把,我缓缓的回神,心底一股钝钝的痛。
十三率先转头看到我,随着他们的走近,我能够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疼痛。
兆佳云悠自然的挽起他的手臂,他眼里有下意识的怔仲,不由看向她,而她清雅的面孔浮上两朵红云,仿佛在微微撒娇般。
我直直的望着这幅画面,万种揪心的痛楚伤心如潮水一般将我顷刻淹没。十三,这便是你给我的答案么?
绮萱也带着几乎没有意识的我向他们走近。
“云悠见过萱主子。”她福了个身,请安道,声音极是温软。
十三却只是一瞬的发怔,也立即请安。
绮萱倒是有些尴尬的,她毕竟是康熙的贵人,十三名义上的长辈,遇上这情景却有些局促。幸好,十三福晋和我都在,她随即浅浅一笑,道:“十三阿哥、十三福晋请起。”
她挽着我的胳膊,悄悄的掐了我一下。我定了定神,福身道:“奴婢见过十三阿哥、十三福晋。”
声音里有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冷静到冷漠的语气。
十三眼里充满着隐忍、疼痛与怜惜,清晰而炽烈的表达在眼底,强烈的让我不能忽略,心如刀割。
如果这是你让我看到的画面、这是你要给我的答案,又为什么要让那样的情绪出现在你的眼睛里?
“不必多礼了。”他的声音也夹杂着往日没有的沉重,一瞬间,竟生疏至此。
兆佳云悠却是个聪明女子,柔柔的出声打破了此刻的沉寂与尴尬。“爷,我们还要去见德娘娘,便跟萱主子就此别过。”
他点了点头,两人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便从我身边一同走过。
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我不禁看向他,四目相对,我竟能看分明他眼里的痛苦和焦虑。
痛的彻底,却无能为力。
我不由闭上眼睛,却无法让那样的一双眼睛从我脑海里屏除,有如烙印。
此后,再无心思陪同绮萱说笑,把她送回延禧宫后便要回去,她也不强留,只嘱咐我一路小心,随后便叹气的放我离开。
我一路有些踉跄的回储秀宫,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这种心被割裂的疼痛已然无法承受。
临近储秀宫,却仍是一个失神,跌倒在地。
竟不觉得身体有任何的疼痛,心里有如一把刀刺进心底不断的翻绞不断的扭曲,疼痛难耐,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念想连根拔尽。
身体越来越飘忽,而后,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低低的声音在耳后想起。“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自己?”
我的意识慢慢的聚来,挣扎着起身,想要挣开那个怀抱,却无奈他的力道惊人。“为什么要跟过来?你应该跟你的福晋在德妃娘娘的宫里,不是吗?”仿佛不能控制的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一声长长的叹气从耳后传来。“我不放心你。”
心里那道紧紧筑起的维护自尊的墙被他这五个字轻易的推倒,眼泪决堤似的涌出。这一刻,他的怀抱如此温暖,那颈后的呼吸如此温热,如果时间可以停止,我宁愿自己死在这一刻。
“胤祥。”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今天,我本来是想问你要答案的,现在,是不是不再需要了?”
我直觉那个怀抱的力量越来越紧,紧到极致却是另一种无力。“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极细微的声音、极无力的渴望。
仿佛胸口被狠狠的撞击了一下,那么尖锐的刺痛、那么彻底的毁灭。虽然心里生生的明白,可听到,却仍是难以支撑。
“颖然,如果我终究不能做到你想要的,那就——把我忘了。”
“把你忘了?”我低低的呢喃,忽然间涌上的绝望让我有不顾一切的冲动,我指着自己的心,“有些东西是扎在心里的,人不死、心还跳,便无法忘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贴到了我的脸上,很轻柔很轻柔的轼去我不断涌起的泪水。
身心的疲倦在这一刻毫无顾忌的侵袭我的心,我的身子忽然一软,缓缓的滑了下去……
我昏迷了很久,清醒的时候也是一阵一阵。清醒的时候心有如针扎般疼痛,而昏睡的时候却是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
梦里的他不停的在说“对不起”,无论我如何的阻止喊叫,他始终只是重复着这三个字,一次一次的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醒来,便是没完没了的呕吐,整个身体被抽空似的无力,然后又是昏睡。
梦里依稀又是他的影子,惨痛的眼神,消瘦的面孔。
“十三、十三、十三。”一遍遍的呼喊,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直到感觉到有人在轻触我的额头,我睁开眼睛,看到他坐在床沿,神情憔悴,看到我醒来,抽回了手。“对不起。”
竟然还是那一句话。我抓住他的手,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他另一只手轻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轻轻叹气,用帕子帮我擦干净嘴角的污秽。
“十三,你走吧。我会好起来的,我会把你忘掉,我会忘掉那个曾经跟我月下吟诗的你,我会忘掉那个担心我冲动的你,我会忘掉你给我的诗,你给我的画,把一切,全部忘掉……”心头的刺痛加深,我再无力说下去,再一次,跌落。
再次醒转,床沿依旧坐着一个人。我努力的睁开眼,看到一张相似的面孔,我不自觉的唤道:“十三。”
却听到重重的锤击的声音。“你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是在想着他吗?”
原来是十四,我苦苦的一笑,“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他为你做过什么?你为他病成这样可他来看过你一次吗?你为什么不能清醒一些?”他抓着我的手,努力的摇晃。
我一阵头晕,待他停下后,方才虚弱的回道:“他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也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
“可你给过我机会去了解你吗?你心里的想法对我说过吗?为什么你轻易的否定我而轻易的去相信他?”
“十四,这个世界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讲究个道理,没有任何的为什么,因为,这已经是事实,无从改变。”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他。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放开了我的手,轻轻的离开。
十四阿哥和八阿哥、九阿哥都来过,我始终一副木偶般的神情,只是不想说话,对任何人都不想开口。
他们都对我说十三没有来过,可我却记得分明,他来过,一定来过。
直到有一天,醒来手里握着一把梳篦。手心被扎的凹凸不平,触目惊心的红。脑海里只记得一句话:“你赠我发绣,我赠你梳篦。答应我,无论如何,要好起来。”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他来过,他始终放心不下。
为什么你我都做不到毅然决绝?
挣扎着爬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拿着梳篦给自己慢慢的梳头,泛黄的铜境里映着一个憔悴不堪的影子。
梳到肩膀时,蓦然发现头发已打结,纠纠缠缠,我用劲一梳到底,头皮疼痛的让我流出眼泪。几缕依然纠结的头发从我面前缓缓飘落,落到地面。
我怔怔的看着它的坠落,手不自觉的抚摸着头上那疼痛的一处头皮。
原来,扯断一些纠结竟是这般生生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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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补分的香儿,ff,以及香儿和秋大的长评。虽然最近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情,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有时候,写文和看文之间也是需要一种缘分的,我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不一定需要每个人都认同我的观念,却是可以借由这样的沟通和大家多一分亲近和了解,也能从大家的意见里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权当我罗嗦吧:)可惜有些亲们非常惜言如金,越发显得我罗嗦的很呀。
往昔
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星期,我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有了知觉,不再呕吐不止、不再昏睡不醒。
终于可以断断续续的进食,只是大部分时间,我还是没有力气下榻走动。有时,八阿哥会跟九阿哥、十阿哥一起来看我。
十四自从那天我的一番话后便很少来,来也只是一迳的沉默,说几句让我安心养病的话。对他,我隐隐有愧疚,但此刻只能对他硬下心肠冷淡。爱情,毕竟不是选择题。如果不能对他付出,至少不容许自己态度有任何的不明朗。
我略感虚弱的看着十阿哥绘声绘色的说着那旅途的笑话。外人皆知十阿哥粗枝大叶,此刻我才明白,他只是更懂得如何在宫里保护自己。
“十阿哥在苏州时,可尝过船点的点心?”我听的间隙插空问道。
他猛点头,不住的道:“是是是,美味是美味,不过我还是怀念你做的。”
我撑起身子,微微一笑。“我最喜欢的是苏州的梅花糕,香糯可口,甜而不腻。还有一种扁豆糕,是用白扁豆蒸熟、捣烂、炒过以后,再和米粉相混合,加糖再蒸过,然后把它切成长方形的小块,最后抹上一层白糖和玫瑰酱,味道极是清凉爽口。”
十阿哥仿佛被我的描绘失了神,遗憾的问道:“我怎么都没遇上那扁豆糕?听你如此一说,更要尝尝才可作罢。盈雷,你可快要好起来,好了,等八嫂生日了,一定要做给我们尝鲜。”
九阿哥在旁轻笑道:“八嫂的生日还有一阵,你若是真想她复原就该让她多休息,别总是打扰她。”
我摇摇头,说道:“不碍事的,九阿哥,十阿哥每日里过来说说笑笑,让我舒心不少,按理,我该感谢你们的。”
十阿哥忙对着九阿哥扬起下巴,说道:“我就说盈雷是个有见识的女子,你们偏把她和旁的女子相提并论。”
我一阵咳嗽,一直沉默的八阿哥投过来好笑的目光,仿佛在说,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八福晋的生辰是何时?我好有时间想想做些什么做寿礼。”我微微瞪八阿哥一眼,问道。
“下月初七。她已经为你向额娘讨了人情去。你也不需要像那次去九弟那遮遮掩掩,因为翎儿正是想借用你的好手艺。”
我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尽力的。”
九阿哥在一旁插道:“你的身体可能复原?吟秋很担心你。”
我对上九阿哥那有丝温情的眸子,第一次觉得,他是我的亲人,我的姐夫。“劳姐姐和姐夫挂心,请姐夫回去转告姐姐,我已大好。”
他被我的称呼一怔,很快微笑着点头,仿佛接受了我这个亲人。其实自己明白,吟秋地位不高,他能如此对待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又东拉西扯了一番后,他们便起身告辞。八阿哥特意留到了最后,淡淡的说道:“身体是你自己的,我希望,我所欣赏的盈雷是一个坚强的女子。”
我默然,良久回道:“多谢记挂。”
目送他离开后,我那一直揪着被子的手才松开。坚强是留给一些终究有距离的人,我不能欺骗的,是自己。
过了几天后,已然能够下地行走。良妃还是让我多休息,偶尔让我多出去散散心,呼吸新鲜空气,身体是渐渐在恢复,只是心却始终阴阴沉沉,照不见阳光。
不知不觉,竟走到养心殿门口。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地方有如它的名字,是紫禁城里难得的清净之地。
我正想着是进还是退,却看到一个藏青色的人影蓦然出现在我面前。太阳直直的照射过去,他有些不耐的微眯着眼。
“奴婢给四阿哥请安。”我一愣,行礼道。
他没有回应,半晌,我愣愣的抬头看他,他仿佛叹了口气,问道:“身体可没有大碍了?”
“回四阿哥,已经没事了。”我起身,却低下了头。
“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幽幽的说道,我从他的语气里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他,一个全然陌生的他。
他推开门,示意我跟过去。他仿佛有话要跟我说,我只得跟在他身后,随他进了养心殿。
他选了个背对阳光的处所,从我这看去,他却是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只是再强烈的阳光也无法覆盖他本身深入骨髓的冷寂。
“十三弟也在家病了许久。”他不经意的说道,我的心猛的一抽,不由紧咬下唇。
他看向我,目光如炬。“我不明白,横亘在你们之间的困难竟如此大?大到你们不惜折磨自己的身体却不愿意各自为将来努力一番?”
我胸口有如撞击。
是,也许是我太自私了,我无法让自己连最后那一点坚持都放下。他不能给的是我要的答案,而非他的心。
可是,真能不在乎么?不在乎他身边的人,不在乎他对别人的照顾,我的心,不是钢铁做的,不是。
“有劳四阿哥费心。”我轻声说道。他说的是对的,如果退让是痛苦,为什么不能各自往前走一步,去要一个不痛苦的结局?
“有没有话要我带给十三弟?”
我迟疑了会,取出一个红绳打的结,最底下,穿着一枚铜钱。这是我第一枚存放的铜钱,终日里总不离身。“请四阿哥为我把这个转交给十三阿哥,请他务必珍重。”
他眼里有一丝不解,却没有问,只是好生收了起来,淡淡说道:“你不好,他也不会好。”
“奴婢明白,这条命不仅仅是自己的。”我幽幽的叹口气。
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欣慰。
一日醒转,天还未亮,淡淡的光芒若隐若现。我坐起身,仰望着外面那一点如青雾般的天空。此刻的他身体可会好些,倘若我不是那么顽固那么坚持,他心里会不会好过一些?
倚着墙,将那把梳篦从枕下取出,轻轻地摩挲着梳齿。如今,也只有它的存在能给我一些慰藉。
叹了口气,披上外衣,往千秋亭那走。
曾经,在这里,和他前所未有的靠近;曾经,在这里,用心感受着他不加掩饰的关心;曾经,他让我惶恐的心找回了宁静。
只是,这一切都只再是曾经。
一步一步踏上去,竟觉得路是那么长。每一步都仿佛是过去发生的点滴烙印的重现。顷刻间,让我泪流满面。
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想象着他明朗干净的笑容,那揪着的心慢慢的舒展一些。只要你能好起来,即便是从此两不相见我也甘心。
东方的天空已渐渐发白。我忽然有些倦意,意识慢慢的散开。
忽然间,一种强烈的意念迫使我醒来,我下意识的抬头,却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在下面远远的遥望。
清晨微微吹起的寒风衬的那人影略显单薄,他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一般,只是凝望,无语的凝望,却仿佛望进了永恒。
“十三。”我哽咽的轻道。明知道他听不见,却还是固执的相信,他能看见更能听见。
视线渐渐模糊,我拭去泪水,再看过去,他已不见踪影,仿佛,那只是我刚才的一个梦。
当那一碗驼骆粥递送至我面前时,我不知该如何感谢眼前的女子。良妃莞尔浅笑:“我吩咐小厨房做的,兴许比不上你的手艺,你说过你生病时比较喜吃甜粥,便让他们给你做了。”
那热气蒸的我眼睛有些疼,有落泪的欲望。“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能在这里生存。”
她微笑。“可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你和十三之间没有这么多波折,是我一时的私心把你留下了。”
我低头。“与你无关的,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换种方式,结果却未必会改变。”
“你呢?把一切看的透彻,却终究放不下。”她摇了摇头,说道,“乘热吃了它,也许,我愿意说个故事给你听。”
我心中诧异,乖乖的喝完粥。她将碗放至一边,目中带着隐隐深思的目光。“我想这个故事,病中的十三也会听到,所以便想告诉你。”
“关于谁的故事?”我纳闷,谁的故事会用来叙述给病中的十三听?
“其实这是紫禁城里很多皇族的悲哀,但是谁都逃不了这样的命中注定。”她幽幽的叹息,续道,“那个故事发生在十二年前。紫禁城里有个皇子,性情孤高,却和一个下三旗的女子情投意合。wωw奇Qisuu書com网本来,那个皇子也该到了指婚的年龄,他的额娘也看中了一个素有背景的人家。
“自然那个皇子不愿意接受那样的安排,且当面拒绝了那个有背景的女子,可是他的额娘却不愿意就此甘心。加上那个下三旗的女子性情刚烈的很,那位娘娘直言以她的身份不可能坐上嫡福晋的位置,充其量不过是个格格,这与那女子的期待相差太多,她自是与那皇子较真,那皇子自以为这样的拒绝可以换来他的争取,所以给了她他自己后悔一生的承诺。
“几天后,他的皇阿玛给他指了另一门亲,一门足以匹配他身份的亲事,那个女子一怒之下,选择了自尽,连一点解释机会都不给那个皇子,让那皇子留下了终生的遗憾,从此性情有所改变,曾经的喜怒不定慢慢被岁月磨成了孤高隐忍,但是我想,他的生命里恐怕一直在懊悔他曾经的承诺,懊悔那女子竟如此的不给他机会。”
对她说的人隐隐有了认知,却一时没能明白她说这个故事的道理。
“有时候,生在皇城根下,有自己无法躲开的命运,并非他们真心想要,只是无从逃避。如果那个女子肯委屈自己,也许她还是可以得到她要的爱情,可她的骄傲却让另一个人悔恨终生。”她微扯一丝笑容,轻道,“这个时代的人追求着嫡福晋的位置,因为身份决定了一切。而我们,追求独一无二的专一,其实本质上没有差别。
“也许我那天的反常害了你的决定,可我今天想说这个故事给你,便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坚持下去也许会受伤但也许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倘若谁先放弃了,不仅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对方,除非,你真正能放下这份执着。如果不能,就学会去适应、去包容,因为我们只是小小的尘埃,我们无法与这个时代的规则抗衡,而十三,是一个值得的人。”
我细细的思索她的话,良久,回道:“我会好好想一想,谢谢你。”
她淡笑。“我也不知道这么劝你是为你好,还是会害你。但不管怎样,你能为自己的心活着,终究是最好的。”
在这里,一个人能为自己的心活着才是最大的挑战吧。
呆坐着望着窗外那明亮的光芒,灼灼的阳光把地面烤炽的无比干燥。那知了的叫声听在耳朵里竟也格外的悦耳。
此刻的我怕极了寂静,越是寂静越是蚀心的寂寞。
而老天也是极善待我的,没等我一个人发呆多久,便看到一个身着玫红色旗装的俏丽女子笑吟吟的进屋。
居然是八福晋。
我正欲下床给她请安,她忙按住我,嗔道:“我便是个这么狠心的人呀,来看病人还要让病人行礼不成?”
我轻笑,把身子往里挪了下,让出位置给她,示意她坐下。“你过来,可是要吩咐你寿辰那天的事?”
她点了点我的额头,笑道:“你都病着还问你这个,不是趁你病取你命么?我可是诚心诚意看你,你却误会我。”说完,脸一扭,不看我。
我看着她极力克制抖动的肩膀,知她是戏弄我,便笑道:“别装了,我也没这么大力气哄你。”
她转头笑道:“一点都不愿意迁就下我,知道你聪明,偶尔也该装个傻呀。”
我忙不迭的说:“好好好,下次一定配合你,任你要杀要剐,绝对装傻到底。”
她扑哧笑道:“盈雷,我是小看你了,原以为你会一蹶不振,却没料你是那般坚强。”她忽然眼神一黯,叹道,“自以为坚强的郭络罗的儿女们却都不如你。”
我不是不想脆弱,只是这里由不得我不坚强,再深的痛只能学会自己掩埋起来。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问道:“什么事竟让我们明快的八福晋也如此闷闷不乐?”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伤感,我不由紧握她的手,忽然生出几分怜惜来。
“你进宫三年,可曾见过我的五表哥?”她问道。
我回想了下,摇了摇头。“没有,却听过宜主子提起过五阿哥,他仿佛一直有个不能打开的心结。”
她点头,略显无奈的说道:“我的五表哥曾经中意上我们郭络罗族的一个女子,可偏偏这个女子被另一个阿哥当面拒绝,她又是那么在意那另一个阿哥,便不再肯接受五表哥的心意。后来,我们族里那位格格直到出嫁以后都一直不肯饶过自己,终日折磨身边的人,后来在六年前病逝,五表哥一直认为自己要承担一部分的责任,从那之后,他也变了。曾经的他无比宽厚温和,现在的他却是郁郁寡欢。”
我心下猜测,这便是良妃那个故事的补充版吧。没想到,当年的一桩往事竟然让这么多人为此失掉本该快乐的岁月。“你所说的那位阿哥是四阿哥吧?”我试探的问。
她诧异的叹道:“你竟这么聪明!”
“前日,主子曾告诉过我那另一半的故事,加上四阿哥年岁接近,你上次见到他又是那般态度,让人不得不联想。”我分析道。
她嘴角掠过一丝深思的笑,竟像极了八阿哥。我不由叹息,果然是夫妻像,却不知谁带坏了谁。
“盈雷,快些好起来,我的寿辰你一定要参加,不许缺席。”她盈盈笑道,仿佛适才的深思只是我的错觉。我心下叹息,这个宫里,也许真的没有人是完全单纯的。她不是,我又何尝会是?
忽然想起四阿哥问我的话,究竟要吃多大的亏我才会改变,代价真的会是生命吗?
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心却觉得有些压抑。我掀开帘子,向外深吸了口气,再重新回到该待的位置。八阿哥气定神闲的闭目养神,却像是察觉我所有的行动般开口道:“这外边的空气莫非都比紫禁城的好?”
“你自然体会不到。有很多人认为,紫禁城的空气好多了。”他不就是其中之一?
他仍然微闭双眸,嘴角扬起一丝笑。“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你除了体力没恢复外,其他的都没差。”
我淡淡一笑。“人毕竟要往前走的,执着是一回事,生活却是另外一回事。”
他睁开眼睛,带一点兴味的道:“今日不同你姐姐那次,该见的,你躲都躲不掉。”
“我明白,我同样也不认为逃避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我的目光和他对上,彼此了然的轻笑。
他揶揄道:“我劝你此刻还是保持深沉的好,这笑竟比哭都难看许多。”
我不甘示弱的回道:“这点盈雷自然要甘拜下风,紫禁城里没有谁比八阿哥更懂得微笑的艺术了。”
他笑的更加畅快。“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你,这样聊天也会是件比较愉快的事。”
“为什么不说你自虐?喜欢被人冲撞?”我鼻子里哼出气来,他却笑的奸诈无比。
下了车,随他进府,不得不承认,他的品位的确很有江南的气息,也莫怪那些江南的文人雅士对他的评价也甚高。这些功夫是伪装不得的,需要一朝一夕的文化浸透。忽然间对他又多了分钦佩,即使是有目的的行为,他也的确是做足了功夫。
没有往内堂去,是终究害怕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即使可以装作满不在乎,可以骗过所有的人,我又怎能连自己也欺骗?
直接往小厨房躲,正忙碌着,却听到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响起。“连我这个寿星都不见,你架子可不小呀。”
虽是重话,可说的人语笑嫣然,显然是娇嗔之语。我笑回道:“人微言轻,怕过去反倒丢了你的面子。”
音落,那盛装的女子已进了来,我忙推她出去。“这是你来的地方?还不回你该待的地方?”
她笑着说道:“讨礼物来着,你可不许赶我走。”
我撇了撇嘴。“没见过这般讨礼物的。”从身上取出一个中国结递给她,时间仓促,也只得做个简单的式样于她做穗子,实在没有太多的力气来操心这个。“给你,寒酸了些,别见怪就好。”
她却是喜欢的紧,爱不释手。“偏你那小玩意多,下次我定要好好看看去。”
我笑笑,说道:“你还是快回去,我这边好了自然会差人送去,我就不去前厅了。”
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她一把拉住我,问道:“真不去?”
我摇头。“不去,为我好,也为你好。”
她点头,便各自散开。
我将准备好的茶点差人送去后,便一个人散步至小桥流水间,天气燥热的让我也有些心闷。微微抚着胸口,不由的长长叹了一声。
某些刻意遗忘的片段悄然涌上心头,刹那间拥挤的让我的心有些负载不了,不觉身子一软,几乎要跌倒。我蓦然转醒,手攀住栏杆,没让自己倒下去。心里嘲笑了下自己,何苦在这里软弱着,那些电视上的片段总不会希望真实上演吧,难道还奢望有人能搀扶自己一把不成。
心里因这份嘲笑而觉得更加空荡。身边竟是一个能牵住我的手,不让我跌倒的人都没有。
我正兀自发呆,却听到一个丫鬟一路奔来的叫唤声:“盈雷姑娘,盈雷姑娘。”
我看向那个清秀的丫头,她跑到我面前,一路只喘息,断断续续的道:“姑娘、姑娘让我好找,四、四福晋和十三福、福晋想见你。”
我握着栏杆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一下,轻轻深吸了口气,我轻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她闻声退下,我却怔怔的看了看天空。原来,紫禁城外的天空同样很窄。既然躲不过就去面对吧。我嘴角微微浮起一抹笑,我毕竟不愿在兆佳云悠面前失了礼数。
徐徐的踱步向前,慢慢让自己在平稳的步履中寻找冷静的心绪。前方依稀可见两个宫装女子并肩而立,不时的交谈。
我让一屡微笑长久的停驻在嘴边,恭敬的行礼,问好。兆佳云悠依旧是如许清婉,而第一次会面的那拉福晋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旗装,面容沉静、气度高华,乍一见,却果真有些皇后的端静。
兆佳云悠看到是我倒有些微怔,随即温婉的一笑,温言道:“原来是你。”
那拉福晋奇道:“妹妹与盈雷姑娘竟是旧识?”
兆佳云悠浅笑道:“前些日子在宫里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倒是没有想到姑娘如此慧质兰心。”
我淡淡的一笑,淡淡的回道:“福晋过奖了。”
许是我平静的语气与脸上的微笑有些不大协调,我竟从四福晋沉静平和的眸子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兴味。我嘴角也带起一丝笑,这女子,不简单。
那拉福晋不动声色的笑道:“姑娘既是熟识,就该知道我们爷燥热的很,遇上这般天气食欲便清减许多。偏巧今日姑娘的扁豆糕爷接连尝了两块,我也只好厚着脸像姑娘讨方子来了。”
我心中一动,这那拉福晋对四阿哥的一举一动却是十分留心,让人心生好感,当下笑回道:“四福晋客气了,明日盈雷写下详细的方子后定予四福晋送去。”瞥过兆佳云悠灼灼闪亮的眼睛,我有些心软的对她说道,“听闻福晋也怕暑,明日盈雷也写上几个清凉点心的方子赠予十三福晋,还望福晋不要笑话才好。”
兆佳云悠面上一喜,笑道:“多谢姑娘细心。”
我心中却是微凉,对她,我终究不能做到没有半分芥蒂。福了福身子,我轻声道:“两位福晋若没有别的吩咐,盈雷告退了。”
那拉福晋微微一笑,道:“听得翊翎妹妹夸赞姑娘,得见姑娘才知道姑娘是当得起夸赞的。还望以后还能有机会见到姑娘,只不必再如同今日般生疏便好。”
我轻笑。“四福晋过奖了,盈雷一介平民,与福晋身份有别,万万不敢越了自己的身份。”
她似是微微失望的叹气,我却心口一松,这四福晋表面淡定,实则谨慎精细,不似八福晋那般直爽,不容易看透,我下意识的会避开和这样的人接触。
此番,便无话再叙,我正要离开,却听到兆佳云悠盈盈一笑道:“晨漪姐姐,似乎是四爷他们来了。”
那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却是我心头的利刃。
强忍住自己欲转头的冲动,平静的注视着地面,却仍是能够一点点感知他的靠近。心一点点揪紧,饶是怎样的深呼吸都不能完全平息。
那步伐却不如往日精神,走过来稍许长了些。我福下身子,对着两人行礼道:“奴婢给四阿哥、十三阿哥请安。”
空气里骤然有沉默的气息,我心也提的很高,十三忽然止不住的几声咳嗽,更让我不自觉的咬住嘴唇。随即听到四阿哥一如往日的平和的声音。“起来吧,你们怎会走到一起?”
那拉福晋婉声道:“正是专程来寻盈雷姑娘,来讨她那新奇玩意的方子。”
四阿哥“哦”了一声,道:“天也燥热,你自个也是个耐不住热的人,还是进屋的好。”
我心下诧异。这四阿哥对四福晋倒是多有关怀,虽多年前属意旁人,但此刻看,与四福晋也是伉俪情深的模样。
四福晋含笑道:“劳爷惦记了,这就跟妹妹回去。十三爷身子骨还没好,妹妹还要多劳心才是。”
兆佳云悠接过话。“这是云悠分内的事,爷也该多休息才对。”语声里倒有几分嗔怪。
十三淡淡的回道:“我已经没事了。”那语气却是十分的疲倦,全无往日的清亮。
我原本低垂的头却终究忍不住抬起看他,他也是一愣,万般复杂的神情看着我。我复又低头,再一次行礼道:“奴婢该告退了,怕前头还有事,不便打扰几位主子。”
“今日多谢姑娘了。”兆佳云悠踏前一步,轻声说道,“我们爷近日大病初愈,要好生调理番。听闻姑娘在良主子身边日久,且对药膳颇有研究,还请姑娘多费些心思,云悠感激不尽。”
我两边太阳穴忽然疼的紧,定了定神,道:“福晋不必客气,盈雷自当尽力。”
她听后果然笑颜如花。
我心里微微一痛,便告退离开。估算自己已离开他们的视线,挺直的身躯忽然一松,心中一直紧绷的弦才得以松开。
十三啊十三,你竟如此清瘦。
告别过他们,我还是折回了小厨房,却看到八福晋满面春风的在门口候着。我微微一笑,迎上前道:“这小厨房里可没有私食,你若过来寻吃的,怕是没有的。”
她一挑眉,嗔道:“就你这张嘴,偏是不饶人。”她瞅了瞅四周,轻声问道,“刚才兆佳妹妹找你没有为难你吧?我可是急急的告诉了老十三,让他过去看你。”
我心里咯噔了下,难怪他们来的如此的及时。我勉强的挤出笑容,说道:“原来是你。十三福晋不过是陪同着四福晋,怎会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她露出不信任的神情斜睨着我,问道:“真的没事?”
我叹口气。“你是不是惟恐天下不乱?”
她朗朗一笑,晶亮的眸子里有着算计的笑意。她挽过我的手,带着我向前走。“盈雷,你心里是否真的很中意老十三?你若中意,我还是可以尽我的力成全你。”
我淡淡一笑,回道:“八阿哥果真什么都不瞒你,不过,盈雷谢八福晋,不必了。”
她讶然问道:“为什么?你不想和十三在一起?”
我目光放到前方的亭子上,仿佛回到了紫禁城,千秋亭,他那懒散而明亮的笑容。一抹微笑不自觉的涌上嘴角。“现在的他不快乐,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能不能和他在一起,而是他能不能快乐的生活下去。”如果爱他能让他快乐,我会不顾一切的去爱;如果爱他却只能是他的负担,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延续而不需要让他知道。
八福晋沉默了一会,才若有所思的道:“你和我不同。我要的便一定要,不会自己放弃也不会让别人跟我争。”
我有些羡慕这个活的率性的女子,她所拥有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敢想也不敢要的奢望,她却懂得守护。
“你知道吗?”我停下脚步,浅笑道,“你让很多人羡慕。”
她双目一转,笑回道:“我知道,因为她们不敢想的我敢。”
我忍俊不禁,如此自信却又不让人厌恶的女子的确是难能可贵。
走到后面的庭院,八福晋神秘的一笑,把我往前面一推。我不解的回头看她,她指了指前面的屋子,抿嘴笑道:“进去吧。”
我推开门,见到吟秋微笑的面孔。自从为九阿哥生下一个女儿,我已经有一年多未曾见过她了。心里那些积郁的不开心仿佛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我一下抱住她,眼里已有泪水涌出。
她轻轻拍着我。“这次换我给你惊喜了,似乎这几年见你你都是大病一场过后。”
我小心拭去眼角的泪,清清嗓子后,勉力笑道:“如果病一场能见你一次,那我倒情愿多病几场。”
她扑哧笑道:“你这丫头,这么多年也没全改了你的捉狭性子。”
我笑笑,没有接她的话。变了很多,只是所有的改变只能放在心里,却不能表现出来。
她细细的打量我,叹道:“脸尖了不少,还这么苍白。究竟发生什么事?”
看来九阿哥并没有把我的事情合盘对姐姐说,我倒是对他更添了份好感。“没有,就是前不久受了点暑气,所以病了。现在慢慢调理自然会好起来,良主子又是懂得体恤我们的人,你还是多关心小宝宝和九阿哥的好。”
她脸一红,拍了下我的手,转而一凛,问道:“盈雷,你可开心?”
我小心掩去嘴角的些许苦涩,回道:“自然开心了,又胡思乱想。”说着挽着她的手,向外面走去,“今天难得见面,不许跟我提不开心的事。”
“好。”她笑颜如花,随我慢慢向花园走去。走到人工湖边,拉着她坐在湖边的几块石头上。
“小心。”她嘱咐着,满脸的又好气又无奈的神情。
我微笑,这做了母亲的女子就是不同,看谁都当是自己孩子。“有时候,我觉得,就这样坐在湖边,和自己的亲人一起说着最家常的话便好象是莫大的幸福。”
姐姐伸过手,轻轻帮我抚弄发丝,带一丝宠溺味道的说:“曾经见过你一个人在家中的湖边怔怔的发呆。如果原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也许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的。”我向她靠了靠,说道,“不过我不后悔发生的很多事情,至少,我们姐妹现在很好,我很知足。”
她有些迟疑,眼神闪烁。我看了看她,却不忍心问她究竟想说什么。心里某些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这般无缘无故的示好,不是一次两次,倘若没有半分回报的话,怕不是八阿哥的行事作风。
我只希望不要把无辜的姐姐牵扯进去。
如果是因为我和十三之间的纠缠给了他们某种暗示,那我宁愿割断这份纠缠,只要十三不会因此而被牵扯入内。
他们都是我至亲的人。
峥嵘
在屋里把方子写好后,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搁下笔,往外走去。知道今天八阿哥过来给良妃请安,心里仍是搁着些话想试探,却又明白,他不会对我泄露太多。
坐在石桌前,拿过一盘棋,按良妃前些日子所教的布局摆棋。只是下了几子,便听到一声嗤笑。“没想到,你下棋的水准竟这么差。”
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却没有看他,仍是专心的盯着棋盘。“我不会下棋,倒是会看棋。”
“这是何理?”他轻笑,不以为然。
“正如有些人会品菜却未必会烹饪一样,各司其职而已。”我抬起头,对着他微笑,“素闻八阿哥的棋力是众位阿哥中拔尖的,可否愿意为盈雷摆的棋作个评断?”
他眸中精光闪烁,却微笑道:“好。”
我依着记忆将前日里从良妃那死记的对局按步骤一一摆下,偶尔下到错漏处,抬头看他,他时而深思、时而微笑。
我一子一子慢慢的放,大概摆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听说这棋是当年曹熏铉和李昌镐的对弈,最终的胜利者是李昌镐这位徒弟。
“八阿哥可看懂了这局棋?”我放下了最后一子,收官时白子已基本占据优势。
“黑子开局华丽,进入中盘后,下的过了些,反倒给了白子机会。”他若有所思的道,“白子中后盘的实力强大,尤其官子阶段,点算能力超出了国手的水准。你这盘棋必然是从额娘那里寻来的。”
“的确如此,只是这局棋给我的启发很多,便抵死记住了它。”我微微一笑,问道,“倘若这黑子由八阿哥下,八阿哥会怎样?”
他思索了会,答道:“序盘中盘之初便要占据要津,即便白子中后盘实力再强也是于事无补。不过,这对黑子要求很高,需要有很强的大局观,稍一差错,仍然万劫不复。”
我心中叹口气,他的确是一个聪明的男人。他能看到白子的优点和弱点,也知道如何对付白子,但在实际中,怕仍然会因为骄傲而宁愿与对方在官子中拼杀。
但,这何尝不是他身上最闪光的地方?
“‘棋局如人生,下棋时,布局越华丽,就越容易遭到对手的攻击,生活中,少犯错误的人,要比华而不实的人更容易成功。’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曾经说过的话。”石佛李昌镐最终能够超越他的师傅与他的性格和棋盘的修为能力分不开。
他浮上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今天你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我轻笑一声,把棋盘收起来,跟聪明人谈话便是这个好处,不需要说透他便能问出你需要他问的话。“我和十三的事请你不要插手。”
八福晋昨日的话给了我提醒,姐姐的出现更是让某些不明朗的东西呼之欲出。倘若我和十三真的由八福晋来成全,那后面怕是再也无法平静的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会连累姐姐,也会连累十三。
他微眯了下眼睛,淡淡的笑意却是让人不自觉的警醒。“你的示好便是为了这个理由?”
我平静的看着他,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和你不同,我只想换得一些人的平安。”一些我在乎的人的平安。
他慢慢的摇头。“我从不许诺没把握的事。”
心一紧,我耸然起身。“八阿哥。”
他笑的云淡风轻。“盈雷,也许有一天,你会恨我,但是很多事情,我必须要做。”
我不由的冷颤,忽然间明白了某些一直没有去想的东西。
回到宫里,竟看到良妃也在摆棋。我好笑的摇头,坐在了她对面。“犯了棋瘾?”
她抬了抬头,微微一笑道:“的确犯了棋瘾。你呢?跟禩儿谈话了?”
我做了个上帝保佑的姿势,反问道:“有没有考虑不做娘娘改算命去?”竟连这么一些事情她都能预料的清楚,我只能仰天长叹了。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眼里有一抹怜惜。“我见你从禩儿府里回来后一直若有所思,便猜得你应该知道或是猜到了什么。偏偏你又是个沉不住的人,一定会逮着机会问个究竟。”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很多男人认为女人太聪明是件可怕的事情,身为女人,我都深有感触。”我连连叹息。
她拾起一枚棋子向我掷来,我眼疾手快的接住,冲她摇头晃脑的笑着。她无奈的笑笑。“好个没心没肺的姑娘。”
我脸一紧,随即淡笑道:“真没你这样的主子,我好好的过日子,你非得揭我的疮疤。”
她注视着我脸上的淡笑,沉默了许久,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问道:“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有些担心你会恨我。”
我不自觉的皱起眉头,然后安抚的冲她一笑。“我的为人你该了解,不是那种不能讲道理的人,何况是对你。”
“我想,困扰十三的原因,恐怕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那便是,我曾经告诉过他,明年是他的劫。胤祥一直都是一个肯承担的男子,但是……”
“但是,他又是一个隐忍的男子,有什么事他会自己一并承担却不肯说。”我轻声打断她的话,接道。
她流露着诧异的神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很奇怪一点,既然康熙如此宠爱他,为什么我所知道的那一点关于晚年夺储的人里面却没有他,想必是触犯了什么,加上八阿哥这些日子的动作大了些,让我不得不警觉。”我没有看她,却盯凝着那棋盘,仿佛那里能看到将来的走势。
她幽幽的叹息。“你果然是胤祥的知己,他虽不言不语,你却没有半点怨他之心。”
“我怨,我当然怨。”不自觉的凝起一丝苦笑,“我怨他不肯让我和他一起承担那所谓的劫,但是我又不怨他,一个人把我的安危放在了他自己的前面,我还有什么好怨的?”
“十三有你,是他的幸。”
“不,应该说,我和他何其有幸,能遇到彼此。”我脑海中浮现他懒散的笑,那未可或忘的明朗,总能把我心底那丝阴霾散去,“本想问你,究竟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看来,问与不问,结果都不重要了。”
“你会怎么做?”她问的很轻很轻,声音飘在空中,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回荡。
“偏是这凉风习习的日子你才来看我。”对面的绮萱身着她最爱的浅绿,柔和的笑着,让人有季节错位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明媚的春天。
我托着腮,打量着她明艳的笑容,惊讶的发现,她是越发的美丽。“我是越发的怕见你。”
她一愣,问道:“为什么?”
“自惭形秽的紧。”我长长的叹口气。
她妙目流转,巧笑嫣然。“盈雷,你便是夸人,也让人听的舒服。”她微笑着喝了口茶,不经意的问道,“这些日子你似乎下了某些决心?”
我和她的目光对接,那一瞬间双方了然于心。心里明白,她是真正的长大了,她已经可以在这深宫安然无恙的生活。
“这些日子,你却是越来越聪明。”
“皇上要操的心太多,我若还不学乖,他岂非多一件要操心的事情?”她轻轻一笑,眼睛里却不再是昔日的娇纵,而是对自己对康熙的了然。
我微笑着点头,问道:“可妍在你这可好?”
“心思缜密,为人处事落落大方,是个很贴心的人。”她对着身边的采菱吩咐道,“去把可妍唤来,对她说,盈雷姑娘在这。”
“我知道她好就开心了。”有时人和人之间真的有种缘分,说不清、道不明。
绮萱理了理衣裳,笑说道:“能投你的缘也不简单,我知道,你虽然和谁都相处的很好,不过,不是谁都能让你关心的。”
我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回道:“放心,你定是我在宫里屈指可数的要关心的人。”
她偏头笑问:“能列入三甲?”
“绝对。”给了她确定的答案,而可妍也已姗姗而来。
许久不见,那神情明亮了许多,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羞与隐秘的快乐,我渐渐找不到第一次见她时的那般倔强又清冷的神情。
此刻的她,过的很好。
“姐姐,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现下可好了?”她将我细细的打量,像是要看我有何变化似的,“可妍有些担心姐姐,幸好,姐姐只是清瘦了些,精神却还可以。”
我扶着她的肩膀,笑道:“清瘦些也好,我也怕丰腴呀。”
绮萱扑哧笑道:“通共就这几两肉,风吹就倒的样子还怕丰腴。可妍,赶明儿起,我们每日一餐便够了,不然以后都不敢站盈雷边上了。”
三个人俱是一通大笑,心里长时间的疲倦一扫而空。也许,我应该多出来走动,也许外面的天空会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过不去的坎,何况我心里已经下了决心呢。
踏出延禧宫,正准备在园内好生闲逛。虽已入秋,可阳光却仍有些炽热,每每被阳光照射,那张肆无忌惮的明朗面孔便会不期然的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他是我生命里最温暖、最明亮的一束阳光。
即使多年以后,阳光散去,我依然不会忘却那份温暖。
“盈雷姑娘好兴致。”一个温润有礼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倦怠的笑意。我愕然的张望,望进了一双温淡的眸子里。
“奴婢给太子爷请安。”我福下身子,按压心里仍然会冒出的颤抖,让自己维持那一点镇定。
他微笑着,仿如春水一般,他长的并不像康熙,如果褪去那晚的阴鸷和十三生日那天的紧张,他的温润并不亚于八阿哥,反倒比八阿哥更多一分压抑了的悒色。
“盈雷姑娘客气了,姑娘能与我那几位皇弟谈笑风生,自然不是常人。”他轻描淡写的话却让我心头一紧。
“太子过誉了。奴婢在这宫里只求安稳至出宫那天,一如——所有的姐妹。”我随着他往前走,现在想来可笑,太子或是那个人,多多少少都是想过要我命的人,我却可以安然的和他们一起走路谈话。
原来,有些东西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姑娘的心态我能理解,也有些羡慕,不过,有时看似最简单的东西却是最难得到的。”他仿佛轻微的叹息,眉宇间落下让人费解的愁闷。
心里被某些东西轻触了一下,高处不胜寒。我忽然第一次意识到一点,这个太子并不快乐。虽然有很多的人此刻觊觎着他这个位置,他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真心的快乐。
可还是有一些人,想尽了办法要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究竟谁比谁更幸运?
“太子贵为储君,自然明白有时一个人的不得已实在最为微不足道。”极目远望,心里泛起一丝感同身受的哀愁。他有他的不得已,而四阿哥、八阿哥、十三他们,也都有各自的不得已。
谁都无法纵情纵性的活着。
“姑娘果然兰心慧质,和姑娘谈话,人也轻松不少。”他笑着,此时的他和记忆里那个扼住我喉咙企图将我杀死的他判若两人。倘若我不是来自未来,倘若我不是了解这个专业,怕是面对这样大相径庭的他会有抓狂的冲动。
我是知道原因的,而他们呢?他们不清楚这类病症,但以他们各自的警觉与聪明岂会觉察不了太子的怪异。
怕是这份怪异便是他们可以利用的最佳武器。
我不禁叹息,眼前有几分忧郁的男子注定只会是个悲剧人物,不管手中的一切是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太子,真正的轻松是要懂得饶恕自己,给自己无谓的施压却不去适度的放开,最终只是让自己更深的迷失下去。太子天纵英才,更要珍惜自己。”我点到即止,这本不该是我去言论的,只是此刻的太子不仅仅是太子,更是一个有心病的病人,终究还是不能抹去本身有的医者的责任心吧。
他有些惊诧、有些不解,但随即而来的是沉默。仿佛耳边只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以及每一步踏下的凝重的脚步声。
“得姑娘警示,胤礽感激。”临近御花园,太子向我告别,末了说道。
我摇了摇头。“太子言重了,奴婢妄言,还请太子见谅。”
“姑娘宅心仁厚,却偏偏对人维持着最后一分距离,又是为何?”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同样的,我也没有忽略眼中同样一闪而逝的锐利。
即使他不喜欢这个位子,即使他性情喜怒不定,他依然是康熙一手调教的皇太子,有着爱新觉罗家特有的看透人心的精明。
“尊卑有别,奴婢不会忘记。”轻描淡写的回他的话,便向他行礼告退。我望着他一步步离开的背影,虽疲倦却仍然挺直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口气。
正要转身之际,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颖然。”
我一震,竟久久的不敢转身,生怕那只是自己的幻听。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我缓缓的转身,跌入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知是否应当开口。许久的沉默被同时传来的叹息打破,我忽然放松了心,好象一直绷紧着的弦终于松开。
“我明白。”很淡很淡的三个字,很轻柔很轻柔的微笑。
他脸上也松开了适才的紧绷,笑了一笑,有些寂寥,却更多的是欣慰。“我知你明白。”
既然都明白,那便在此道别。
在这个世界上,人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身不由己。
当你平安的时候,我愿意远远的注视你的快乐;当你身陷危机的时候,我愿意放开一切和你一同面对。
只是,这是对自己的承诺,你无须知道。但我明白,你也一定知道。
因为,你懂我,一如我懂你。
静静的看着他,静静的微笑。心里明白,再见到这个微笑会是很远的将来,所以,固执的想要留给他,最美丽的自己。
不会太过悲伤而忘了前进,不会沉溺痛苦而忘了珍惜。
我和他依旧是并肩行走,只是在谁都看不到谁的地方。看不到,却可以感受的到。这一路,永远都不会孤单。
TO小鸟:关于那个BUG是有意为之。按说,bean的解释我很喜欢,不过除了这点以外,还有别的意思的。这大概要在结局才能说的清楚。
其实倒也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复杂,只是剧情需要:)
本还有一段的,忽然就想停在这里了,实在很喜欢上面这段心理活动,不愿意它被埋在文字的中间,就让它收尾来结束这章吧。
弦断
这个冬日是记忆里少有的寒冷,我走在路上,深浅不匀的呼吸凝结成了漫天飞舞的水汽。径自有些出神的望着结了冰的湖面,不知从何时起爱上了冬天,(奇*书*网^_^整*理*提*供)也许是因为冬天的清冷能让这个嘈杂的世界变得安静。
忽然间就想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
“坐在这里这么久了,也不怕冷?”身后十四的声音响起,我回了回头,对他笑了笑,随手一指,说道:“你也坐一坐,这个冬天格外的冷,却格外的安静。”
他从袖子里递过一个手炉,面无表情的道:“给你,明知道自己畏寒,还偏偏不怕死的一坐就是半天。”
我有些惊奇,笑回道:“倒是没料到你如此细心,多谢你。”
“不是我,”他脱口道,见我不解的眼神看他,便顿了顿,眼神闪烁道,“不是我细心,是你自己没有半点保护自己的意思。”
我缩了缩身体,他不说还罢,一说还真觉得自己浑身冰凉。没去深究他奇怪的眼神,我将暖暖的手炉抱在胸口,只觉一股热流激荡全身。
他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这些日子可好?”
我不觉叹息,连他终究也要生分起来。不过三年时间,我身边能欢声笑语的人越来越少。心里不想真的失去这个朋友,那就让自己努力一番吧。我轻咳了一声,莞尔一笑,指着结着厚厚冰层的湖面道:“我从小生在南方,一直很羡慕北方的冬天可以看到这么厚一层冰结在湖面上,然后我会畅想,如果能在冰面上健步如飞该有多好。”
十四揶揄道:“你真以为你身轻如燕?怕一上去等不到健步如飞便已经掉在冰水里了。”
我和他相视而笑,初时的沉默气氛被这样的笑容轻而易举的化解。我轻声问道:“会不会怪我?”
他的大掌猛的拍了下我的背,我差点一头栽进湖里,回头狠狠瞪他,他无辜的耸肩,说道:“好啦,我报过仇了,心里若有什么怨恨的也忘记了。”
“是呀,差点出人命。”我撇撇嘴,反驳道。
他眯起眼睛,看似危险的道:“便这么小看我?你若真的落水,我还会袖手旁观不成?”
“就算被你救上来,不死也去了半条命。”我不自觉的把手炉拥的更紧,来抵消想象落水带来的冷飕飕的感觉。
他瞪着我的手炉,仿佛跟它有仇一般,我不觉抱的更紧,哼道:“你可给了我了,现在反悔也不许抢回去。”
他一脸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摇摇头,轻叹道:“盈雷,有时你很聪明,有时你却迟钝的很。不过,迟钝些也好。”
我一时摸不准他的话,耸耸肩,不去纠缠那个话题,却忽然觉得腿有些冻僵的麻木。慢慢一寸寸的挪动那僵硬了的腿。
十四似要上来扶我,我连忙摇头,示意自己能起来。他恨声道:“你就不能有点女子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纳闷的问:“我觉得我很好呀,哪点不像女子?”
“柔弱是女子的天性。”他哼了一声,“即便你没这天性,你就不能扮柔弱?”
我失笑道:“十四爷,虽说天冷这路上人少,可到底主仆有别。您贵为皇子,可奴婢的性命也不能白白的给丢了不是?”
他杵着张脸,闷哼了声后,低下头,帮我轻轻揉着腿。我直觉要收回我的腿,他伸手按住,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不要动。”
我心中忽然一软,没有再用力,慢慢的,脚有了知觉,我轻咳了声后,把脚抽回,轻道:“谢谢。”
他也若无其是的起身,说道:“既然没事了,就起来吧。良主子的身体入冬就不好,你若再倒下去,储秀宫里可真要没了主心骨。”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四肢,注视着他此刻仿佛平静无波的表情。“十四……”
他却很快打断我。“我不要听你任何劝我的话。”他的表情微有些嘲讽的笑,那使他看起来很像他的亲哥哥,“如果你劝服不了自己,就不要用那些话试图劝服我。”
我微微的一笑:“我没有想劝你,也没有想劝自己。只是天寒地冻的,盈雷想邀请十四阿哥去万春亭坐坐,一同喝酒赏雪,好暖暖身子。”
他不由的笑笑,这次是有些自嘲的笑。“好,我去吩咐小绪子,让他送一坛酒,几个小菜来。”
和他面对面坐在万春亭,小绪子麻利的将东西摆好后,便退下了。我看着小绪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低头想了会,忽然忆起,正是和四阿哥身边的张喜颇为相象。“小绪子可是姓张?”
他一怔,随即笑了笑。“原来还是个包打听呀,竟连这等事也了如指掌。”
“我觉得他跟四阿哥身边的张喜公公很像。”
“他就是张喜的弟弟,当初,他和张喜都是二哥拨下来的人。”他喝了口酒,一闪而逝的光芒被脸上的淡笑遮住,“二哥对我们,可谓兄弟情深。”
其实他们都知道,却都那么大胆的把人当作亲信放在身边跟着,我默默的低头喝酒,一边在想,十三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冷不丁被十四敲了下头。
我抬头瞪他,他却看都不看我,像对着我身后的空气说话似的。“再不专心,罚酒三杯。”
我正要反驳,却听到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十四弟和盈雷姑娘好兴致。”
声音里带着那一贯的讥讽的味道,在这个冰天雪地里,犹为让人心寒。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康熙即将巡幸塞外。这次随驾出巡的会有太子、大阿哥、十三以及几位年幼的皇子。原本八阿哥也在名单之列,却偏偏好巧不巧的生了场病,被留在了京城。
我说不清哪里有古怪,只觉得他们四人竟全部滞留京城,绝不仅仅只是巧合而已。早在年初,便听到十四说要去草原与十三一较骑术的高低,却在临近出巡时悄无声息,现在又是八阿哥的离奇生病。随着出巡日子的一天天靠近,我的心越加的忐忑不安。
站在屋檐下,望着碧蓝的天空下干燥的地面,树的阴影仿佛是在脚下晃动一般,轻轻摇曳。
我握着拳头,忍住想见他的冲动。倘若这是他的劫,绝不是一个对历史一无所知的我能够改变的,那就静观其变吧。
虽然,内心的焦灼在一点点吞噬我的理智。
一日,在屋里顿觉烦躁,目光瞥到角落的古筝,把它抱起来,让经由手流淌的乐声抚平内心潜伏的不安。
随手弹起的竟是梁祝。我一怔,那数不清的回忆片段如同这缠绵不休的琴音顷刻间将我淹没,一丝悸痛如同针扎一般。
心痛、手抖。
琴声嘎然而止。
我怔怔的望着那断了的琴弦,有眼泪从指间潸然而落。
只听到一阵拍掌声,“琴好,曲也好。”八阿哥抚掌微笑,倚在门边的月白身影有种空灵的干净澄澈。
我忙低头假意咳嗽,抹去眼角的泪水,淡笑道:“琴好、曲好,只是演奏的人功力却不够。”
他深以为意的点头,赞同道:“果然如此,人贵在自知,有自知的女子让人欣赏。”
我气结,闷闷的不理他。手上还有适才弦断的伤口,我简单的包扎了下,见他还站着,问道:“不会打算一直站到我原谅你为止吧?”
他一脸好笑的神情,仿佛是在问我,我会是这样的人吗?我也不觉好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道:“你坐着,我给你沏壶茶。”
“你不会趁机下毒吧?”他摸了摸鼻子。
我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忍住笑意,回道:“多谢八阿哥提醒,我会认真考虑执行你的建议。”
倘若有一天,他真的对十三下了手,恐怕我和他再无机会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话。所以,想到这里的我,竟格外珍惜今次的融洽。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刚刚你弹奏的曲子调子极美,让我试一试可好?”他微笑着接过我泡的茶,拨指,手指灵活自如。
“好。”我欣悦的接话,“认识你四年,却还没有机会领略你的琴艺,倒也一直是件憾事,我去取琴。”
他侧头,像是在回忆刚才的琴声,不一会儿,微笑道:“好。”
我跑去芷蓝那借了琴,静静的坐在一边,古筝那清越的声音响起,我所记得的原本就是从楼台会那部分起始,那如泣如诉、缠绵悱恻的乐曲经由他的演绎竟让我浑身一震。
那手指流泻的乐声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漫过悠长的岁月、漫过寂寥的心灵,淡淡的苦涩厚积薄发,游弋在心间,拉起了一段长长的思念。一个停顿后,乐声时而激昂决断,时而婉转绵柔,忽然间,一切归于平息。
弦断!
今日的第二次弦断。
平摊在腿上的手背不觉湿润,我惊讶的发现,眼泪竟不由自主的滑落,余音绕梁。我久久的无法回神,他却微皱着眉头,道:“两次弦断,似乎不是好的预兆。”
“八阿哥的琴艺,盈雷佩服。”不在于指法的娴熟,他只是听了一遍却不仅记住了它的迂回曲折,更是记住了那份悲怆的心情。
“只可惜,断了弦。”他似乎遗憾很深,“却不知,今日你与我,谁是谁的知音。”
我的心事他明白,却不会停止,他的心事我也明白,却不会接受。注定了,与他相交、相知、相惜却无法真正的成为知己。“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不自觉的念出了岳飞的《小重山》,才突然想起岳飞所抗的金不正是他们的祖先?
八阿哥好笑的看着我心虚的表情,说道:“不妨事,即使是太祖皇帝对岳武穆也是颇为敬重,你不必担心刚才说错话。”
我露出嘲讽的笑,说道:“‘知有君而不知有身,知有君命而不知惜己命,知班师必为秦桧所构,而君命在身,不敢久握垂权于封疆之外。’敬重不假,只是这敬重的背后大有文章而已。”
他把琴搁置一边,淡笑道:“既然你也承认敬重不假,又何必在乎敬重的背后真正的谋划?若是这般看待岳将军,倒是看轻了他。”
我沉默,现今对岳飞是否是民族英雄的讨论越来越多,仿佛愚忠两字盖过了他本身的气节和精神,但一度喜爱他的我还是明白的,抗旨出师的他是无奈收兵而非愚忠。只是历史被很多外在的东西蒙尘,看不到真相。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的终究没有属于你,你,还会是现在的你么?”一直很想问他这个问题,他终将不可改变的走向那失败的命运,那时的他,会一蹶不振吗?
“愿赌服输。”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手掌上细细画描,眼中是深思的表情,“天下不是一个人的,盈雷,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自私。”
他的声音里有不可遏止的疲惫,我忽然有些理解他的意思,不由的叹息。我宁愿相信,他和四阿哥之间的明争暗斗为的是天下而非一己之私。
那么,也许,他的失败也是因为天下比他个人的私心来的重要。
眼前周身寂寥的男子让我心有些强烈收缩的疼痛,如果,你不会伤害十三,也许,你会是我深宫里一个不可或缺的亲人。
只是,我不能改变,而你也不会改变。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轻声的念着这句诗,心里无限的惆怅。一直在不停的学习,直到大学毕业整整过去二十三年,除了周边的江浙沪一带,便再也无缘领略大江南北的风光。
自来到这里,除了选秀那年粗略的欣赏了沿途的风景,三年多以来,一直被困在京城,难怪都想着争宠,原来被康熙宠幸的最大好处是经常可以南巡、避暑、狩猎。这些大概是深宫中的女子最大的娱乐。
想到这里,不禁叹息的摇头。什么时候,我才能重获自由。
明天,就是他们离开的日子。我将铜钱用红线穿起,碰撞在一起,叮叮咚咚的声响听在耳里格外的刺痛。
这一次,恐怕再没有一双眼睛代我领略草原的广袤无垠,再没有一双手为我留住那旖旎风光的永恒美丽。
而我,也无法阻挡历史的前进,让一切天翻地覆。
原来,现实面前,人的理想、心愿、能力,如此的微不足道。如今只能祈祷,康熙不仅仅是他的皇上,更是他的阿玛。
将之前泡制的解暑茶包好,准备亲自送往养心殿给四阿哥。这几年,每到暑日十三便会嘱咐我给四阿哥解暑的茶,今年他虽然不会叮嘱,我却也不会忘记。何况,早两日,四阿哥就着人过来吩咐我今天去养心殿找他。脑海里不觉想起去年冬天和十四一起撞上四阿哥的情景。
他不带温度的嘲讽言犹在耳,仿佛一炳冰冷的剑直刺我的心窝。后来,他虽坐下,可气氛却因他的到来变得沉默而尴尬。
有些明白,为什么十四始终无法对他贴心。
同样的心思深沉,八阿哥的微笑让人放松,而他的微笑却让醍醐灌顶般清醒,难以轻松。
一个弟弟,终究是希望自己的哥哥是能亲近而非仅仅是敬爱。
进得养心殿内,他坐在背对阳光的地方,面孔有些泛红,鼻翼和额头微微渗出汗珠。让我好笑的是,他前面竟然也摆着一盘棋。我把东西递给他,他微一扯嘴角,说道:“多谢姑娘费心。”
“我为的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四阿哥,所以四阿哥不必客气。”我淡淡的一笑,倘若不是因为十三,我对这位冷面贝勒一定敬而远之。
“盈雷姑娘若还记得为的是什么,也是一件好事。”他幽黑的眸子看过来,深不见底,却隐有威胁。
“四阿哥找盈雷为的便是说教?”我扬起眉头,问道。
他微微的一笑,清淡、随意,却无法掩盖那周身的尊贵与傲然。“只是善意的提醒,盈雷姑娘何须如此介怀?”
“那盈雷多谢四阿哥的善意。”堆上一抹没有诚意的笑容,我的目光转向他的棋盘,“四阿哥一个人下棋不会觉得孤单?”
他轻轻推动一枚棋子。“有时候,一个人下棋有趣的多。”
他脸上是一抹自信却淡然的笑意,仿佛棋盘里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一般,他所做的不过是如何让已知的对手落入自己的圈套而已。
心里没来由的害怕。
刚则易折,他越是有着了如指掌的自信我越是觉得这一次的他不会如愿以尝。
“四阿哥,容盈雷说句不中听的话。”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有时人往往输在自己最得意的时候。”
也许,他是最后的那个胜利者。只是古往今来,有几个胜利者前进的道路上不是血流成河。就当我私心,不愿意十三成为他胜利的牺牲品。
这个代价,我输不起,他同样也输不起。
失去了十三,对他而言,比失去左臂右膀更让他痛心吧。
他幽深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了几点亮光,沉默片刻后,将身后一幅卷轴递给我。“十三弟托我把这给你送来。”
我迫不及待的想打开,碍于他在场,便克制内心的澎湃。他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兴味。“盈雷姑娘不必太过压抑,不然得不偿失。”
我失笑道:“原来四阿哥明白这个道理,果然难得、果然与众不同。”
他原本清明的眼睛此刻多了一些幽暗,淡笑道:“我有些后悔把卷轴给你了。”
我忍俊不禁。
也许,有一天,面对他的时候不会再紧张。
只是,他终究是雍正皇帝,这一点,我永远都无法忘记。
回去打开卷轴,不觉惊叹,那随即涌起的雾水渐渐弥漫我的眼眶。
那一碧千里的草原上,那一群安静的牛羊好似真实的在我面前呈现,远山如刀削般平整,连绵不断。落日的余晖照耀下仿佛给山上披了一层胭脂色的外衣。
那站在羊群前面的男子,有着世间最懒散却最温暖的笑容,那落日的余晖折射在他明朗的面孔上,悠远、宁静,与身后的草原浑然一体,周身散发着自然且悠闲的气息。
那雍容闲适的浅笑,那温和包容的眸子仿佛是触摸着最细腻柔滑的丝绢,温润的令我不由自主的落泪。
他没有离开,他留下了最真实的他,也把我带去了那一望无垠的大草原。
闭上眼睛,任泪水滑落嘴角,那不再是冰凉苦涩的味道,仿佛带着一丝甜、一丝暖意。
你要说的,我明白。
HOHO,把BUG修改掉了。刚好发现那个历史错误有助于修改我的BUG,一举两得啊。
那么好的长评被去精了,心疼呀,觉得很对不住灵儿MM的心血。
我的确很在乎来这里看文的人的感觉,毕竟这也是种缘分。我希望每个来的人不会觉得这是种浪费,当然,我承认我很贪心:)
惊变
夏末的天,天高云淡。太阳照着,不若盛夏的热烈,照在身上,仿佛泛着晶莹的光。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看云卷云舒,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仿佛心里的梦,时而触手可及,时而散落天涯。
微闭着眼,手去捡身边放置的葡萄,却摸了个空。我不解的睁开眼睛,看到八阿哥那微笑的神情,带着一丝狡黠一丝揶揄。
“果然会享受呀,既然我来了,便是见者有份。”他跳了一颗大的优雅的送入口中。
我无奈的看天,说道:“堂堂一个阿哥,竟然来抢我的吃食,也不怕丢了你的面子。”
他笑的无比灿烂。“这叫与民同乐。”
我失笑,无奈的摇头。和他斗嘴似乎从来没占过上风,我也不讨这个没趣。我起身,忽然觉得有些倦怠。“我回屋去了,你要去看主子?”
他摇了摇头,道:“额娘还没起,我也不打扰她了。”
我不禁皱眉。“最近主子的身子弱了很多,她仿佛有很大的心事。”
一直很奇怪,她说这是十三的劫,可是随着时间的推进发觉她的担忧不简单,决不仅仅是因为十三的缘故。我一直在揣测,她的担心是不是因为八阿哥的缘故。
“那便烦劳你,有空闲陪她说说话,解解心头的闷。”他有些意味深长的道,“不论你的立场在哪,你对额娘的心,我却是信得过的。”
不知不觉,进了屋。我神色一凛,直直的看他,缓慢却坚定的说道:“你不要试图来试探我心中的天平,在我心里,他和主子的分量相同,无论谁伤害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对我来说结果都一样。”
他用良妃来试探我的底线,可他不明白,孰轻孰重是我自己都很难衡量的。我只知道,不管谁出事,我都做不到坐视不管。
他挑了挑眉,置若未闻,眼睛注视着窗外,原本还晴朗的天气乌云竟忽然间黑压压的挤成一团,直直的压在上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一般。天空一片阴沉,屋里有着死寂的沉静。
这么突然的变天,这么反常的气候,我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天,终究是要变的。”他仿佛自言自语。
我侧头看他,他只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淡静疲倦的笑意凝固在他的嘴角,衬的他的人仿如沉默的雕塑,令人不忍心打扰。
不一会儿,天空便又恢复了初时的明澈干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阴暗只是我的幻觉一般。八阿哥收回了他漂浮的思绪,一缕我熟悉的微笑重新浮现。
“终究,天还是会变成该有的样子。”我在他身边,轻声说道。
他略略展颜,却是云淡风轻。“陪我下盘棋吧。”他笑笑,说道。
我干笑一下。“对手太弱,你会没有成就感的。”
他平静的一笑。“有时,跟弱一些的对手交锋能放松下心情,盈雷,今天,便是你牺牲一次,可好?”
心里没来由的疼痛,面上淡淡一笑,道:“好,我便让你赢一次痛快的。”
不由分说的摆棋,我只是初入门,自然抵挡不了他的攻势。两个时辰便已连输三盘,两人全都满足的舒了口气,不约而同的相视而笑。
“没见过输棋也像你这般开心的。”他指着我,笑道。
“明知是死棋,何必斤斤计较?你玩的轻松我便也开心,各取所需而已。”我回他快乐的笑容,他轻轻点头,目中却是第一次流露着类似感激的情绪。
“如果……”他忽然间看着我,欲言又止,末了,轻轻的摇头叹息,待神色如常后,指了指棋盘,说道,“你的确在棋力上先天不足,若是遇上真正的高手,适才我那个错误便能断了我的后路。”
我不以为意。“倘若你的对手不是我,恐怕那样浅显的错误根本不会犯。”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有时候,有些错误你明明知道却不得不犯。因为——那是唯一的路。”
心口一震。他仿佛是知道自己在与什么抗争着,更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怎样,却始终不愿意停下前行的脚步。
正想说几句,他却镇定如常,一子一子的复盘,直到黑子将白子完全逼入绝境,他的目光闪过一丝锋利和决绝。“这一次,我不会让白子再有翻身的可能。”
我脑海里忽然想起四阿哥临走时的情景,那镇定却隐隐透着自信卓然的神情,再看着他此刻的倔强骄傲,长长的叹息。
这一局,究竟谁赢谁输?
亦或者,根本是两败俱伤。
九月天,反常的阴雨连绵。细雨无声,如同流淌的琴声一般,轻轻扣动独坐人的心房。我倚着窗,看了好一会天空,捧起茶杯,让杯身传来的热流渐渐温暖这反常的秋寒。这个身子一直是典型的寒性体质,每年入了深秋便觉寒意入骨。但今年,只是九月天,我竟然无法阻挡身体里不断涌起的寒冷。
“姐姐。”听到身后一声熟悉的叫唤,回过头,果然见到可妍笑颜如花的站在门口。
我忙站起来,招呼她进来。“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她笑笑,把我按下,说道:“姐姐还是坐着吧,看着姐姐身子好象弱的很。本来不该来打扰姐姐休息的,只不过……”
她有意识的停顿,我心一紧,故做平静的说道:“有什么旦说无妨。”
她巧笑嫣然的道:“姐姐,我唬你的呢,瞧姐姐你紧张的样子,姐姐有心事吗?”
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的放下,慢慢摇了摇头,答道:“没有,只是,最近天反常的很,有些觉得冷而已。”
她闻言过来拉我的手,我只觉一股暖流,她却一震。“姐姐的手好冰,真的没大碍吗?”
我淡淡的一笑。“没事,只要……”
我的话被夺门而进的芷蓝打断。“盈雷,出大事了。”
我陡然站立,“什么事?”
心惶惶然,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有片刻的窒息。迫切的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又不敢去听她口中吐露的只言片语。
“外面传来消息,说十八阿哥薨了。皇上不知怎的把太子爷给废了,而且,而且。”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问的格外艰难,仿佛有人扼住喉咙一般,缓慢而晦涩。
“听说,大阿哥和十三阿哥也一同被拘禁起来,被关去了养蜂夹道。”芷蓝小心翼翼的说完,谨慎的看我。
我心口如五雷轰顶,眼前好似一片漆黑。我深吸了口气,用指甲狠狠的掐了自己,眼前是芷蓝关切的面孔,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芷蓝,过会我去主子那伺候着,你们就先歇着。”
“你行吗?”芷蓝跟紧问道。
“不要紧,我先去小厨房备下膳食。可妍,很抱歉,今天不能陪你了。”我转而看向可妍,她面孔此刻竟也是一样的苍白,我拍了拍她肩膀,说道,“别为我担心,你先回去休息。”
她沉凝着脸,良久说道:“姐姐千万保重自己,不要乱了方寸才好。”
我感激的点头,看她的不安就好象在看真实的自己的不安一样,像一面镜子一样,清楚的照到了自己的焦虑与担忧。
打发了她们,我脚一软,抚着桌面,不让自己坐下。不断的告诉自己要镇定,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我只能先询问良妃弄清楚历史是怎样的,才能尽力去帮他。
只是,我到底有没有帮他的能力?
千头万绪、杂乱无章。
轻声走到良妃寝宫,她却没有睡,半坐着,眼睛注视着上方,一抹抑郁清晰的浮现。看到我默不做声的站着,愣了一愣,蹙眉问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终于觉得无力,坐在床边,长长的叹了口气,想要把心里的害怕、惶恐连根拔除。“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被关押?”最后,哽咽的好似喉咙口的鱼刺,扎的人嗓子疼的厉害。
“不是关押,是圈禁。其实关于这段历史,一直都很难说的清楚。”她幽幽的轻叹,把我揽至身边,“你应该明白,皇上,他对十三极为宠爱。之前的种种你也能看到,这次废黜太子,十八阿哥是导火线,却也是必然。大阿哥是因为被揭发魇镇太子,而十三,关于此的猜测太多,恐怕我无法给你完整的答案。”
“魇镇太子?”我喃喃的重复,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十三会不会也是因此而受累?”
她困惑的摇头。“其实史料里的记载并不完整,更何况,我对康熙晚年的资料研究的并不多。”
她连连咳嗽,我忙给她端水,轻拍着她的后背,喂她喝下一口水。她轻抚胸口,接道:“我知道你担心,如今,等着消息确认了,你再想办法。历史终究是要按轨道去走,你我,都无能为力。”
“太子被魇镇是怎么回事?”我自然不信魇镇这说法,太子的古怪是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魇镇或许是个很好的借口,但只要能证明他不是被魇镇,或许还会有机会。想到此,我眼睛有些发亮,心跳异常快速。
“帐殿夜警。”她一字一字的道,见我不解,便解释道,“这很可能是发生在十八阿哥过世后,或许是太子淡漠的行为惹怒了他,或许是因为十八的离世使得他心力交瘁,斥责了胤礽以后命令胤禔监视他的行为,他却夜间潜至皇上营帐,裂缝窥伺,心怀叵测,事后被胤禔揭发,也因此引发了一废太子。
“再后来,是胤祉揭发了胤禔,说是因为他魇镇太子,当然,胤礽的行为的确和他平日有所不同。我始终不大相信,他那般温和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也许,他也是不信的,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借口,毕竟胤礽是他从小抚养的孩子,比别人亲厚太多。”她略微闭上眼睛,有些自嘲的说完最后一句。
我若有所思的点头。八阿哥当年应该把太子险些掐死我的事情给瞒了她,也难怪她看到的或许多是他温文的一面。
我站起身,便要走。她出声问道:“你去哪?”
“去找能告诉我详细情况的人,我相信这个时候,有人一定和我一样着急。”四阿哥这个时候最可能出现的地方一定是乾清宫。我咬了咬嘴唇,既然能确定太子不是被魇镇,或许我就有机会帮他。
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在这里,庆幸过自己所学的点滴。
“你……”她说了一个字,便顿了顿,再道,“按你的心去做,我相信,你会做的比我好。”
我朝她点头,匆匆忙忙的往乾清宫赶。前面,仿佛看到一个身影,虽然跪在乾清宫门口,却仍是笔直的身躯,只是,隐隐的有些颤抖。
心里,微微的有些痛。一直隐忍的泪水,却在看到那个背影后陡然落下。在这个时候,也许只有他和我一样,会倾尽所有来救十三。
我走到他身后,轻声的叫唤:“四阿哥。”
他的身躯蓦的一震,缓缓转过身,平日里镇定的表情此刻竟有些令人心惊的痛楚、无奈与自责。
我心中有几分了然,不由幽幽叹息。“四阿哥,盈雷还有一些事情想问你,请你先随我离开,好吗?”
他怔怔的看我,那眼神仿佛一匹孤独而受伤的困兽,茫然间抓不住一点希望。我有些不忍去看他,十三在他心里竟也是这般的重要。
“四阿哥,你这么做不会让皇上改变心意,也只会让十三阿哥难过。如果你还信的过我,就请你先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让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俯下身子,将手递给他。
他迟疑了下,眼神有片刻狼狈的躲闪,犹疑的握住我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却重心不稳的似要摔倒。
我忙扶着他,接过他一半的重力。“四阿哥不碍事吧?”
他默然的摇头。“不要紧,十三弟的事更重要。”
养心殿内,他的身体仍在微微颤动,面孔和嘴唇苍白的可怕,两只绞在一起的手颤抖的更甚。他似是无力的闭上眼睛,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飘渺而无奈。“你会不会恨我?”
我不禁一震。“为什么这么说?你又何尝希望他出事?”
他睁开眼睛,直直的看我,那一瞬间的懊悔让我心揪的紧紧的无从放开。“是我的大意害了他,若不是他,今日在养蜂夹道的是我!”
“你!”我不觉脱口道,触及他那双眼睛,心却软了下来。“告诉我,为什么?究竟是什么情形?十三是为你顶的罪?”
他有些悲哀的别过脸,我隐隐能看到一滴眼泪顺着他眼角滑落。“八弟掌握了一些证据,证明我与魇镇太子有关,是十三弟把这罪名自己认了。”
果然是这个,我心里稍稍放松了下,却还是不敢大意。“我不信皇上没有真凭实据会轻易相信十三是这样的人。”康熙是那么信任他宠爱他,只是空口白话又怎会让他轻易的定罪于十三。
他面上更添一份灰暗,周身那最后一点力量仿佛消失殆尽。“这个证据,恰恰是十三弟自己找给他的,皇阿玛便是不相信也不可能。”
“为什么?”我不能相信的大声问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如何找的出证据?”
他被我的话一语点醒,良久,才好似不可遏止的泛起一丝凄楚的笑。“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早就做好了一旦事情到了无可收拾的地步便一力承担的打算。”
我不大明白他的话,疑惑的看他。
他幽幽的叹气,说道:“你该见过二哥身边的太监。”
我点头。“的确见过,而且一直都是他在怂恿太子杀我,我一度怀疑过,那个人与你有关。”
他转头看向我,目中有惊诧。“你怎会猜到?”
“线索一点点汇集起来。你起初对我的敌意,以及他非要杀我的动机,想来是你想要维护十三,生怕我是八阿哥的人。再加上,我和十三曾经遇到过他们,他执意不让我听他们的对话,而他的神色又极为复杂。种种的线索推断,让我的认知逐渐清晰起来。”他的脸更加的苍白,乌黑的眸子在那一刻好似能充血一般,我的心猛然紧缩。
“他果然很早便知道了。”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缓缓开口,疲倦的声音透过渐渐暗沉的夜色却如利剑般向我袭来,“那个太监是我按在二哥身边的人。我早就察觉了二哥的古怪,发现有时他会判若两人,一旦紧张、遇到突发情况,表现会与往日截然不同。我让小顺子留在他身边,慢慢获得了他的信任,也摸透了他犯病的规律。十八弟的事情原本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我没有想到……”声音再无力继续下去,他垂着头,深陷在双臂间,好象这样能让他逃开此刻覆盖在他心灵上沉重的枷锁。
“是八阿哥吗?他手上有小顺子受你的指使的证据?”
“是老八。原本,我想一石二鸟,借这个机会将老八拖下水,却万万没有料到他已掌握了证据,是我,太低估了老八。”他仍然埋在臂弯里,声音细弱的传过来,我静静的听着,有如利刃刺进心窝。
这天家的争权夺利竟是这般残酷,残忍到让人忘记他们本流着共同的血!
“十三和小顺子又是什么关系?什么证据可以推翻八阿哥他们设的局?”我忽然发现自己冷静的可怕,却不知这冷静究竟是因为我了解太子的病症还是因为尖锐到近乎让我麻木的疼痛反而迫的我警醒而又清晰。
“小顺子在六年前曾经受过十三弟的恩惠。而他也正是因为十三弟的缘故才甘心为我做事,且做好咬定是八弟指使他的必死打算。”
四阿哥把一切都交代的清楚,我久久凝望着宫墙外那抹越来越重的黑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那么渴望自由的人,他将如何独自度过那幽禁的冷清。
“四阿哥请回吧。”我慢慢起身,一时间竟不想看他,“十三阿哥的事情我会想法子。如今,请四阿哥万事小心,倘若你因为他而再度受牵连,十三的一番苦心便白费了。”
他也随我出去,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呼吸带着无法抑止的沉重一声一声格外清楚。
这一路,如此的漫长,让我觉得好象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
这一夜,辗转反侧。
清晨,天色转亮,渐渐发白,吹散了原本弥漫的雾气。我穿着单衣坐在秋千架上,让清晨微凉的风吹醒脑海里翻涌的意识。
本已想好该去找绮萱,这是我唯一能迅速见到康熙的办法,可心里却还有另一个声音迫使我留下,等待一个人。
八阿哥。
我终究不能完全的将他视为仇人,虽然,正是他的精心布局把十三送进了养蜂夹道。却始终无法怨他。
笃定他今日会来,可是我能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熟悉的蓝色身影站在了我面前,沉默而忧郁的面孔,我从他脸上看不到胜利者的喜悦,反倒是一抹忧伤的疲倦。
他就这样安静的站着,安静的看着我。
我慢慢的着地,退后一步,和他的目光平视。“为什么是他?”
他微扯嘴角,却丝毫不见喜悦。“没有为什么。不是我选择了他,是他选择了这样的命运。”
“我不信你心里一点都不知情,你知道这一次你伤害的会是十三,从一开始,你便是冲着他去!”他的平静和坦然触动了我心里的弦,竟让我有不能停止的怒气,那愤怒背后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做?
“我是知道,他会站出来为四哥顶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四哥最初不是想一石二鸟,把我也设计进去,我会需要做的如此狠绝吗?我只是在自保,别无选择。究竟是谁害了十三你为什么不能想清楚?”他神情里的倦怠褪去,眼睛里透着一股冷冽的光,那么的咄咄逼人,让我不能顺着心意说不。
只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而这事实,才真正的刺痛我心。
我无力的滑下身体,即使这一次能够证明太子不是被魇镇。能躲的过这一次,还能再躲过以后的明枪暗箭吗?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我抬起头,脸上兀自挂着泪痕。他眼里有来不及掩盖的震痛。见我看他,慢慢扬起头,太阳光折射过来,让我顿时看不真切。
我狼狈的抹去泪水,没有理会他的手,直到起身,他的手还是怔怔的停在半空,耳边传来他一阵长叹。“我确实不想伤害十三。”墨玉般的眼睛竟也有一闪而逝的疼痛与挣扎。
我长呼了口气。
长久的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整了整衣衫,走过他身旁时,停了停,说道:“倘若他有意外,你我从此陌路。”
他震了震,没有回答。
我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他,他仰望着天空,那清瘦的身影竟是如许孤单。
手捧着茶杯,手仍然微微的颤抖。絮絮叨叨的说完了所有的经过,绮萱怔怔的思索了会,叹道:“原来这些年你瞒了我这么多。”
我苦笑了声。“有时候隐瞒一些事是为了让你过的无忧无虑些,你不知道,你的快乐是我在这个宫里最珍惜的东西之一。”
她回握我的手,把茶水递到我面前。“我只能帮你见到皇上,余下的,却都只能看你了。”
我点头。“我明白。如今也只有你能帮我这点忙,这事可大可小,万一连累你……”
她笑着把我的话打断。“我可不许你跟我如此生分,盈雷,我早把你当我自己的妹妹看待,这些年你提点了我很多,教了我很多,这点小事你若还跟我计较,那便是不把我当你的姐姐。”那表情带着些嗔怪,却令我心头温暖无比。
“幸好,还有你。”我由衷的说道。
她微笑着,仿佛是我此刻最能倚仗的温暖。正欲开口,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我正要起身,她却镇定的把我推到后面,叮嘱道:“你先在后面听着,如今来不及从长计议,便只能见机行事了。”
我点头,躲在了屏风后面。
很快,传来康熙那掩饰不住疲惫的声音,才刚说了一个字,便一阵咳嗽。绮萱像是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道:“皇上龙体重要,该歇着才是,来看萱儿,倒是折杀萱儿了。”
康熙慢慢顺过气,叹道:“回了宫也一直没能来看你,出了太多事,朕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
绮萱道:“皇上想歇着,萱儿便让皇上安安静静的歇着。我吩咐小厨房给皇上准备点心,皇上,吃人嘴软,可不兴皇上再这么愁眉苦脸的对萱儿了。”
我能想象她撅着嘴撒娇的神情,也许在康熙为夺储的事焦头烂额的时候,也只有她的温言软语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些很难接受的事。
小厨房很快送来一些点心,一阵细细的咀嚼后,我听到康熙的声音有了一些宽慰。“这糕点倒是精致,味道也好,你费心了。”
“不是我费心,我哪有那般玲珑的心思。这便要感谢盈雷了呢,皇上可还记得她,当年您在我这见过她之后还夸赞她远比我有见识呢。”
康熙有片刻的沉默,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沉默的气息一阵一阵的涌来,直到绮萱觉得尴尬。“皇上。”
康熙平静却锐利的道:“萱儿,连你也要对朕使心眼吗?”
我听到她下跪,回道:“皇上,萱儿并非有意,只不过……”
“是奴婢求得萱主子为奴婢求情,能见皇上一面。”我从屏风后面走到康熙面前,和绮萱并排跪着,抬起头,目光清明的迎视康熙。
“果然是你。”他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了然和不快。
“奴婢求见皇上只为了向皇上陈述一件事。”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的道,“太子行为异常并非是中了巫蛊。”
“那又是为什么?”他目光平平的射来,却明亮刺目的能照到一个人最深的内心。
“是心病。”我吐字清晰的给出答案,却见到康熙一刹那愣怔的表情,竟半天没有答复我的话。
半夜爬文,头昏中
番外——胤祥
夜凉如水。
淡淡的月光却如刀锋一般,直直的刺入心底最疼痛的地方。我徘徊在窗前久久的注视着那弯新月,不敢动、不敢想,惟恐惊动心底里最沉重也最无奈的想念。
第一次见到她,便是在华美的月色下。
彼时,是馨儿被皇阿玛指婚给科尔沁部的多尔济的晚上。自从额娘辞世,馨儿已经是我身边仅剩的最亲的人。
我能理解皇阿玛的苦心,只是理解未必代表能够接受。只是天家的子女无从拒绝,唯一能做的,却也只是把心里的悲伤用乐曲来表达。
却是在那样一个时候见到了她。因哭泣而狼狈的她在月夜下却隐隐有着楚楚的清幽。也许是相似的面孔让她做出了令我匪夷所思的举动,但我震动的是那份失常下仍没有被她丢弃的理智。
那份强烈的感情呵,其实何尝不是紫禁城里的人奢望的刻骨铭心?只是,太多的前车之鉴已经告诉我,适度的相敬如宾是我能给予云悠的最好对待。
用一份答应过她的承诺来敬我对她最后陪伴额娘身边的谢意,来偿额娘临终前对我的嘱托。
既然娶妻,便一心一意对自己的妻子。
额娘也好、良主子也好,都是一份残缺感情的牺牲者。我做不到八哥那般毅然决然,却也曾心里允诺过云悠,不让任何一个人进入我的心,虽然,这份空荡从未离开过我。
所以决心成全这个女子,让她能按她的心意做选择,能有她简单的幸福。
也许,生命里有些东西是注定的。
是何时起放任她进了自己的心?
也许是那跟十四弟不卑不亢回话的骄傲,也许是那冰雪聪明一眼变能看穿人内心的玲珑,也许是那身陷险境却仍然以大局为重的冷静,也许是那摆了我一道后笑颜如花的美丽,也许是那出口成章的才华,也许是那道出我心声的柔软……
原来,不经意间,我记住了一切,记住了那些简单美好的回忆。任她恣意的弹拨心底最易感也最柔韧的弦,轻易的被她侵占不设防的灵魂。
只是,待到醒悟的时候,太晚。
知道一心想取她性命的人不是二哥而是四哥后,一直紧绷的弦才算松开。
四十六年正月,我随皇阿玛南巡。临走前,嘱托四哥代我照顾她。
四哥显然不是很赞同她和我太过接近。“这个女子且不说是不是老八身边的人,单是那份看透人心的机警便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你最好,离她远一些。”
我微笑,四哥所说的危险不正是她和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她不会刻意的娇柔或是欲盖弥彰的华丽,她总是专注的听你说话,然后若有所思的沉默,再开口,总能轻易的直达一个人的灵魂本质。
“四哥,她是我的知己。”我给了四哥答案,“知己”,很模糊的字眼,只因有些东西我不想去深思,从发现四哥那个秘密开始,我的心里便做好了一个准备。而我,没有资格把任何人卷进来。
“倘若这个知己不在了,你当如何?”四哥眼中精光一闪,他仍然没有放弃她对盈雷的想法和举动。
“少了她,紫禁城于我,会寂寞许多。”不知道这句话够不够分量让四哥打消他的念头,我微笑看着四哥,神情却没有半点放松。
他沉吟半晌,终于妥协的点头。
其实四哥不明白,这份嘱托不仅仅对此次南巡,更对将来某一天,当我注定踏入既定命运的时候,她能平安的过自己的生活。
不希望她有一刻被卷入紫禁城的纷争里,即使平凡,我却甘愿希望她平凡,有一个平凡却能守护她的男子陪伴身旁,给她相濡以沫的幸福。
只是,我一直拒绝去思考,为什么只是单单在意她的幸福。
直到,她央我给可妍作画。
我自以为成竹在胸,却发现如何下笔都无法捕捉那个少女的神韵,而我在江南的日子里给她作画却没有片刻犹疑过。
原来,那道身影已成为心头的烙印,无论如何抹,都无法抹杀她的存在。
我无奈的搁下笔,她这个要求,我是无法完成了。
而我,将如何面对自己心中有她的事实?
“十三,我喜欢你。”
她一遍一遍的诉说,仿佛是梦中的呢喃,竟让我也恍惚起来。我被她紧紧的拥着不肯放松,那温暖让我有不顾一切想靠近的冲动。
可是,我不能靠近。
此刻的靠近只会让她和我一同万劫不复。
倘若推开,会不会仍然是一场万劫不复?
“我想要一个人,他的心里只有我,只容得下我,他看不到别人。可是紫禁城里会有这样的人么?不会,你不是,谁都不是!三个人都嫌窄的路,何况是很多人一起走……”
心里溢满着苦涩。她说的对,注定给不了她要的,那就放她离开,她是如此聪明的女子,必然有懂她的男子会出现。
而我,宁愿让想念注满内心,也不愿她从此简单的快乐被封锁在一个比紫禁城更小的牢笼里。
如果她会怨,我也宁愿由我来承担。
和云悠一起出现是为了断了她的念头,却在云悠挽起我的手时本能的抵触。终究不想伤她,不管原因是什么。
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急急的赶去,却在储秀宫门口看见了跌倒在地的她。
一瞬间,心如刀割。
我有种冲动,想抱住她,告诉她,即使是地狱,我也愿意和她一起去。
可是,我不能,心里始终有另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她不该被任何人连累。抱着昏迷的她进储秀宫,为她送去一直想送却没有送出的礼物——梳篦。我明白她赠发绣的心,也望她明白我的心。
良主子把我找去,问我是否能够忘记她曾经说的话,是否愿意和盈雷共同面对。
我很想回答愿意,但我自己明白,有些事情已经注定了。四哥的计划本就是双刃剑,当初劝她离开良主子也是为了若有一天四哥的计划成功她可以不受牵连,此时,我又怎会牵着她的手一起入火坑?我做不到。
“不管发生什么事,胤祥只请求良主子不要牵连到她,能让她平安的出宫。”我恳求道。
良主子有片刻的怔仲。“你便这样放开了?”
我淡淡的微笑。“倘若侥幸平安,我会回来寻她。”
“倘若她的心不在了呢?”良主子问了一个我不敢去想的问题。
“我只希望,她能顺着她的心生活。”这是我唯一的期盼了,不论她的心指向哪里。
回去竟连自己也支撑不下。这一刻才明白,原来,人要逆着心做事是那么的疼。我尚且如此,何况于她?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她会不会痛苦更甚?
四哥给我带来她送的一枚铜钱,打成了她所说的同心结,也给我带来了一个故事,在四哥心里埋藏了太深的故事。
我明白,紫禁城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无奈。
四哥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活着,一切终究是有希望的。你们之间,便有这么大的难关吗?”
我知道四哥放下了成见,但心里却有无法言说的苦涩。对四哥,我有无可推卸的责任,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难关终究会过去,只是你会不会在原地等我?
我终究也是有一份私心的啊。
冬日里,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单薄的背影有些微的受凉的震颤。我不敢多逗留,直奔永和宫,遇上了十四弟。
告诉了他她在湖边,托他为她送去手炉。十四弟沉默半晌后,冷冷的回道:“我是不会告诉她这是你给的。”
我了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知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保重她的身体。“我明白。”如此回答他。
“你选择了放弃,就真正从心里放开她,她需要的,你不可能做到。”十四弟如许说。
心里却隐隐的被激怒。“她是个明白自己要什么的女子,她要的,不会轻易放弃。”
十四弟忿忿的离去,我苦笑了声。其实,我没有资格阻止别人去爱她,即便那个人是十四弟。
但心里,有个执念,始终不肯离去。
如今身在这里,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出去的一天。心里却从未有过的庆幸,庆幸没有牵连她,想必会有人将她好好照顾。
路是自己选择的,由不得自己后悔。
门嘎然而响,心里竟隐隐有些期盼,进来的人,会不会是她……
有好两章十三没能出来,便写了个番外,发现写和想象果然不同。想以情节为重的,还是变成了内心活动为主:(
不满意的地方还请大家多提意见,以便以后的修改。
催眠
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无声的空间里有不规则的紊乱。可是心却完全平静下来,之前心里并不能完全确定,只是凭着相关蛛丝马迹的推测奇Qisuu.сom书,外加对巫蛊之术的不相信以及救人心切的心情。如今,一旦对着康熙说出来,便没有再转圜的余地。
从此,我和他风雨同舟、共同进退。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康熙嘴角凝起一丝冷笑。“心病?这个借口很好。”
“皇上可以认为这是个借口,但奴婢又岂敢在皇上面前妄言。奴婢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难道连家人的性命都不在乎吗?”我面色如常,心中明净,即使他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相信,我也要试一试。
康熙眉目微有变化,他低着头,拨弄着手上的扳指,可那手却还是让我捕捉到了些微震颤。“倘若依你所说,这心病又该如何医治?”
“如果皇上信的过奴婢,奴婢愿尽心尽力,医治好太子的心病。”我重重的磕头,不住的祈祷他能答应我的请命。
“你们都先起来。”康熙声音里听不到半分动容,反而是几分沉重的味道。“萱儿,你先出去,朕留这丫头说几句话。”
绮萱愣了一愣,在身后握了握我的手,示意我安心,便款款离去。我起身,站在康熙面前,他不语,慢慢将面前的水喝完,才不紧不慢的问了句:“你凭什么让朕相信你?”
我听到他这么说,像是信了一半,心里越发镇静。“皇上,事以至此,如果您不相信,太子的心病便无法医治,会是皇上永远的心结。倘若您选择相信,至少为太子也为奴婢争得了一分机会。皇上,即使只有微弱的机会,您就不愿意为太子尝试下吗?难道在您的心里,您宁愿相信是他们骨肉相残吗?”
康熙面色一紧,冷冽的目光似要把我完全洞穿。“你此刻站出来,为的是谁?”
“皇上,奴婢为的是谁重要还是太子的病情在皇上的心里更重要?”我淡淡的回答,神色坦然。
康熙此刻嘴角浮起一丝笑,虽然那笑容让我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你果然抓住了朕的软肋。”
“奴婢侥幸,不过是对太子的病略知一二罢了。”
他怒不可遏的道:“好一个略知一二,谁给你的胆子,略知一二也敢来朕的面前逞能!”
茶杯从他手里冲我砸过来,我本能的避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破碎的声音。我起初不解,后才明白他大概是将我今天的行为当作良妃的授意。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不要以为这件事能让她有机会兴风作浪!”他的话重重的砸过来,我心里升腾的悲凉更重。
我缓缓的跪下。“皇上,这件事与良主子无关,奴婢凭的是一颗医者的心,也存着私心。倘若太子的病情在奴婢手上得不到治愈,奴婢愿意以自己的命一力承担。”
“你的命,你的命能与谁的命相提并论?”康熙哼道。
“在皇上的眼里,奴婢的命不值什么。在奴婢父亲的眼中,却视如珍宝,奴婢断不会让自己的父亲伤心。”我叹了口气,续道,“皇上,最坏的结果您已经看到了,左不过这个局面无可挽回,倒不如给奴婢一博的机会,只要皇上让奴婢见得太子一面,奴婢自然能为自己的话作证。”
康熙沉默不语。良久,缓缓的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凭经验、凭知识,但却不能绝对的认定。这世间,哪怕只有一点的不确定,都意味着成与不成各占一半。
康熙冷笑了声:“好胆色,五分把握也敢来朕的面前说这番话!”
“倘若皇上不信我,这五分也变成了空。”我平静的叙说,却看到他手微微一抖。
“朕便让你一试。”他深思的看我一眼,“倘若你无法为自己证明,当心连累你主子。”
我心头一凛,不由苦笑。他可真是掐中我的死穴。“皇上,奴婢还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洋人的怀表。”这恐怕是现在我唯一能使用的工具吧。
随着康熙一行人进了毓庆宫,忐忑的心在急促的步行中慢慢的变得越发不安。有些明白良妃为何让我顺着自己的心思做事,想必她太了解康熙。她如此的信我,倘若有半点差池。
一阵风吹过惊醒我的思绪。
我看着前方康熙的背影,那一阵风吹来时他也是身形一滞,但很快,又坚定的往前走。可我分明觉得那背影透着——寂寞。
原来,他们与他都是一样的。
高处不胜寒。
只是,再明澈的心依然不肯放弃前进的脚步。只因那最无上的东西离开他们太近太近了。
进到毓庆宫里,太子正狂怒的砸周围的东西,宫里头一片狼籍,服侍的下人一个个躲着远远的。虽通传过了,可他还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一味的宣泄他的怒或者惊恐。
康熙面色沉到了冰点,斥道:“你们还不把他拦下?”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把他控制住,康熙往前两步,长吸口气,眼里虽有怒意,却生出了几分痛惜。
太子看向了我这,忽然眼睛睁大,叫嚣着向我扑来,力道猛的惊人,他身边的太监们竟然没有人拦得住他,那只手再度扼住我的喉咙。“我要杀了你,我早该听小顺子的话把你杀了!”
我只觉呼吸困难,身上力气再散开,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妈妈在叫唤的声音。“颖然,怎么还不回来,家里还等你吃晚饭呢。”
我马上就回来,心里如许回答。渐渐的,好象觉得自己在慢慢脱离这副躯壳,痛楚不在,眼前的一切好象很模糊又好象很清晰……
一声暴喝让我一震,只是一瞬间,那窒息的疼痛再次印在身上。“你们还不去把他拉开!”
那禁锢我的手松开,我被两个人左右扶持着,一阵虚弱的咳嗽,我眼前慢慢恢复光亮。看到康熙在我身前,目光里透着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抚着胸口,慢慢答道:“皇上也看到了,太子此刻与奴婢势不两立,恨不得杀了奴婢以泄恨。皇上应该知道,奴婢与十三阿哥也堪称朋友。”我和十三的情谊他见过,该明白不是谎言。可我也不能说的太透彻,不然他不追究十三却去追究四阿哥,只会让十三的苦心付诸东流。这个险,我不敢轻冒。
康熙深思的目光跳跃了几下。“如今你又怎样向朕来证明,他这副模样不是因为被魇镇?”
“只要皇上恕奴婢无礼。”我福下身子,说道。
“朕免你无罪。”他挥手说道。
我瞅着太子的方向,他经过一段时间的挣扎,显得疲惫不堪。也许,是个好机会。拿过一旁太监手里的怀表,我有些战兢的站在他面前,他用仇恨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我,却也没有再扑上来。
我轻轻晃动手中的怀表,他不明所以的看着我,视线不由自主的跟随着晃动,目光变得浑浊无力。我心放下一半,靠近他,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你的眼睛开始疲倦起来,全身越来越沉重,头脑越来越模糊,你就要瞌睡了,睡吧。”
声音是完全的蛊惑,就连太子身边几个下人,此时目光也有些迷离。康熙已经走到我的身边,目光迥然的看着我的举动。
我向他做出噤口的手势,看着太子眼睑慢慢闭上,轻声唤道:“太子。”
他身子一震,缓缓的开口。“可是盈雷姑娘?”
“正是,难为太子殿下还记得奴婢。”
“姑娘的金玉良言始终不能忘记。胤礽愚钝,竟未能听从姑娘的话,落得今日如此下场。”
我们的一对话,却叫周围的人都倒吸了口气,惊骇莫名。适才发了疯似的要杀我的太子,此刻却如此温和的在与我说话,言谈间竟几分隐忍的抑郁寡欢。
“太子身体不适,皇上也是焦急万分。还请太子放宽心,一切自然会好起来。”我尽量将声音放的柔缓,“奴婢会经常来看太子,能解太子的心结,是奴婢的份内事。”
他似是浅浅一笑。“姑娘好意,胤礽心领,只怕此时会连累姑娘。”
“不碍,太子请多休息。”我叹了口气,续道,“现在我从五数到一,你会慢慢醒过来。五、四、三、二、一。”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的神色里又有了几分恨意。我叹息着,看着康熙,他久久的回神,命令道:“你们将他扶到房里休息,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放他出门半步。”他转向我,说道:“你跟朕过来。”
乾清宫里,康熙摒退了左右。他冷淡犀利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探究与估量。“你刚才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一种什么妖术?胤礽的病情为何如此古怪?”
我跪下回道:“回皇上,这便是太子的心病。在太子心里,潜藏着另外一个思想,会左右他的行为,做出背离他本性的事。比如,要杀死奴婢,便是另一个太子的所作所为。如果奴婢没有猜错的话,十八阿哥的事给太子殿下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促使他这一面主导了他的性情,做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事,的确,有些神似于魇镇。”
“仅凭你刚才的作为以及这几句话,朕又如何信你?”康熙脸上的冰寒微有松动,却只是一闪而逝。
我定定的看他。“皇上,奴婢没有别的证据,只求皇上给奴婢一个机会而已。”
他与我对视半晌,目光里的尖锐慢慢抽离。“你告诉朕,是什么导致了他今日的病症?”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渐渐消失,我顿了顿,回道:“没有和太子深谈奴婢不敢妄自揣测,恐怕……”我停了下来。
“旦说无妨。”康熙轻叹。
我想了想,说道:“太子的病症应该与皇上平日里对太子的教诲与要求有关,太子素日为人温和,怕是不堪重负。”
“不堪重负。”康熙重复道,嘴角有丝冷笑,“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除鳌拜、平三蕃,生平历经多少事,却也没有不堪重负。朕的太子却不堪重负,可笑,可笑!”
“皇上,太子终究不是您。”我轻声说道。
他不由一震,良久,露出疲倦的笑。“果然不是。”他闭上眼睛,思虑良久后睁眼,说道,“朕可以允你尽心医治胤礽,但是,你必须搬出储秀宫。”
我愕然的看着他,立即明白了他是不愿意让良妃知道太多。一时间无法回答他的话,便又沉默了下来。
“你只有一个选择,搬来延禧宫,我对萱儿信的过。”他站了起来,那份厚重的压迫感再度压上来,“如果治好胤礽,你希望朕给什么赏赐?”
我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字清晰的回答。“我想要皇上一个许诺。”
他目光跳跃,语气却淡然。“什么许诺?”
“永不圈禁。”我第一次那么虔诚的对他磕了一个头,他是我爱的男人的父亲,更是掌握他生杀大权的君主。“无论十三阿哥做了什么,请皇上不要圈禁他。”
他定定的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了然。“原来,这才是你站出来的目的。”
“其实,能证明太子不是被魇镇,便已经证明了十三阿哥的无辜。所以,奴婢要的是皇上对未来的承诺。”话说到这一步,其实已经用不着任何的掩饰了。
他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即便哪天他做了朕不能容他的事情,也放任不管吗?”
“如果有一天,十三阿哥真有反心,那皇上又岂能容他活着?”我反问他,他的眼睛更加幽深,不置可否。“他是再自由不过的人,皇上冷淡着他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倘若再圈着他,奴婢恐怕十三阿哥心里再无生机。哀,莫过于心死。”
康熙放在桌上的手轻轻的敲打了下桌面,很久的沉默。“你先起来。”他沉重的声音传过来。“你先治好胤礽,余下的事情朕自会答应。不过,”他停了停,冷冽的目光令人心寒,“别拿自己的命去赌。朕相信,你有分寸。”
“谢皇上。”谢他愿意相信我一次,毕竟我拿我的命,他也拿他最心爱的儿子在与我一同下赌注,于他,已是底线。
“以后不要再叫他太子,当心祸从口出。”他淡淡的说道,于我却是重重的提醒。我不由微微的露出一丝笑容,虽还有几分苦涩,却总算让我对未来有了一丝信心。
心里盘旋的便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会治好二阿哥,一定为你争得那份承诺。
回到储秀宫,康熙指派了两个小丫头来帮我打点行李。我嘱咐了她们后便向良妃的寝宫去请辞。没想到,拒绝了绮萱,躲过了德妃,我仍然要离开这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离别在即,仿佛原本没有生命的一切都变得让我眷恋。我一路流连往返,心里真切的明白,倘若太子没有起色,我是很难回来见良妃。
康熙对她的疑心未除,以她的聪明又怎会猜不透。我注定,又要伤她一次。
走到门口,便看到她只是披着单衣坐在书桌前,孱弱的背影,在诺大的房间里显得更加单薄。
我走到她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却发现了我的存在,把我的手拉到身前,我只觉手腕一阵冰凉。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带在了我的手腕上,她的手还搭在我的手上,幽碧的绿意将她雪白的皓腕映衬的更加透明的苍白。
“都说这些东西有灵性,如今不比从前,有很多事我再无法护你,只能盼着它代我照看你,希望接下去的路你能走的平顺。”她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了然的目光里几分怜惜几分担忧。
我忽然又变回了那爱落泪的孩子,一眨眼睛,泪水滴落在她的手上。“对不起,我要走了。”
她淡笑着摇头。“傻丫头,怎么说对不起呢?只能说你为你自己的心做出了选择。倘若今天受害的是我我也相信你会毫不犹豫的留下陪我。所以,别这样,现在再艰难也终究会过去,能保重好你自己便好。”
我咬紧下唇,她轻声笑了出来,说道:“我还好好的,你若再哭,变成个小花猫,可吓人了。”说完,连连咳嗽。
“我走,你也不让我安心的走。”忙给她递水,抚着她的背喂她慢慢喝下。
她抚着胸口,平顺了呼吸问道:“皇上他,准了你去陪胤祥了吗?”
我一愣,原来她是以为我要去养蜂夹道陪伴十三。倘若无法救他,能陪他一起圈禁却也是一种好的方式。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适才见了皇上,恳请他让我为太子治病。”
她惊诧的问道:“治病?胤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似乎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没有足够的把握,但眼下容不得我慢慢想别的法子,他应该是人格分裂,而我还在思考现行手段下的治疗方法。”我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点模糊拭去。
她睁大眼睛,半晌,才叹道:“难为那个孩子了。”
“在这里,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用药物治疗,靠催眠不知道最后能否控制得宜。”我也随她叹了口气,本来放松的心情又多了分沉重。
她抚慰的一笑。“在这里,你是唯一能帮到胤礽的人,要给自己一点信心。”她顿了顿,再问道,“那你要搬去哪?这是——皇上的授意?”
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凄婉,让我有钻心的疼痛。“是皇上的意思,他说延禧宫离开毓庆宫近些,将来多少能多顾着些。”
也许是欺骗,我却宁愿欺骗她也不愿她去面对那残酷的事实。
她微微一笑,淡静倦怠的笑。“那我送送你。”
我点头。“好。”扶着她一起往外走,明朗的天空一扫多日的阴霾。天,终于放晴了。
至门口,却见到八阿哥一行人,单单没有见到九阿哥,我心里似乎松了些,为了姐姐,我也不能对九阿哥不理不踩。
良妃愣了下,和她的儿子对视了下,叹了口气,说道:“我便送你到这里,这些日子安心为二阿哥治病,等情况好转了再回来看我。”
八阿哥上前,挽着她的手臂,说道:“额娘,我送你进去。”从我身边走过时竟没有看我一眼。我心里不住的叹息,我和他,再也不会似以前那般推心置腹了。
只是,再让我选择,我仍然不会改变。
终究,我只能选择为一个人好。
向十四和十阿哥行过礼后,我正欲走,十四不言不语的把我的路封住,直到那凛冽的目光将我刺穿,我淡淡的说道:“十四阿哥,请让一让。”
“值得吗?”他愤声问道,“你以为你真能救得了二哥?别到最后,成了他的殉葬!”
身边十阿哥扯了扯他的袖子。“十四弟,胡说什么呢?”他转而看我,那一瞬的严谨仿佛只是我的眼花,“盈雷,十四弟太冲,你一向知他甚深,可别怪他。往后你离了这,要见你的机会难得,可愿意和我们喝上几杯?”
我正犹豫着要拒绝,却被十四一把抓起,向里走去。我大呼一声,有些晕旋的感觉,那隐隐的震痛传来让我柔软了心肠。
一旁的秋千架是我们几个女孩子搭建的石桌石椅,远远的看去,八阿哥负手而立,背对着我们,形单影只。
TO忘忧草:我是学心理学的,但不是医学心理学,所以医学那块弱些:)
重逢
秋风乍起天微寒。
澄静的碧空飘着缓缓的几抹流云,清风拂过,将四周郁郁葱葱的翠竹轻轻舞动。寂静的空气里不时的飘过几丝花香。
此刻的他该是如日中天。即使我对朝堂之事不了解,也依稀明白,太子被废,十三和大阿哥被圈禁,四阿哥被牵连,也惟有他,最得大臣的拥戴,处处有人为他谋划。
可为什么,他此刻的背影竟和刚才康熙的背影如此相象?
他转过身,温煦的笑容依旧,却仅仅问了几个字。“你,决定了?”
我没有迟疑的点头。“我决定了。”
他微微的一笑,却仿佛洒落无尽的落寞与疲倦。“好。”一语道尽却似乎已无话可说,转过身,仍然凝神望着前方的挂花树。
十四不解又不甘心的在旁唤道:“八哥。”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仿似雕塑般静默。十四不觉有些懊恼,微瞪着我,轻斥道:“你就非把自己置到风口浪尖才甘心不成?你可知道你今天的举动惹来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的注视?|奇^_^书-_-网|你可知道你下一刻很可能会毫无理由的丧命!”
他的双眼似要喷出火来,我静静的看他,回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做?”他凶恶的样子恨不得把我掐死。
我扑哧一笑,他怒道:“你竟还能笑的出来?”
十阿哥在旁看着我,讪笑道:“盈雷,你别看他凶神恶刹的样子,实际上是真关心你,如今你这么一来,我们谁都护不了你。所以不免急躁些,反不如八哥镇定。”
我闻言,看了看八阿哥那沉默的背影。他掸了掸肩头飘落的树叶。
“我想,八阿哥是明白人。盈雷知道,八阿哥因为懂得所以会包容盈雷此刻的任性,也不会阻拦盈雷此刻的决定。该得到的,八阿哥已然得到,成全别人的心愿仅仅是举手之劳。”我定定的看他,直到他手上的动作蓦然僵硬。
我听到了一声不绝的笑声。似嘲讽、似怜悯。“盈雷,你未免太过天真,即便此刻你能医好二哥所谓的心病,你真以为,他的心病从此就不再反复?”
“他若反复也是我所不能再顾及的范围。”我叹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更何况,我对自己有信心。”最后一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倘若他真有心与我作对,太子的病情恐怕会反复无常,而我永无宁日。只有断了他的想头,至少不能让他看出我任何的迟疑。
我们,终究有一天,要相互设防。
“你对自己如此有信心?”他终于转过身,平静的眸子里无风亦无浪。
“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亦平静回答。
他轻扯唇角当作回答,十四却双手紧握成拳,冷哼一声后便坐在石凳上。“柯盈雷,倘若有一天你因此而万劫不复,我是决计不会管你!”
我无奈的苦笑,十阿哥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双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状。“盈雷,你搬走后,可别忘了我们。”
我微笑的看他,再看看八阿哥和十四,柔声道:“不会,只要你们还当我是朋友。”这一语双关的话十阿哥不明白,八阿哥却一定明白。
“十弟,你还是少担这份心。倘若盈雷治愈二哥的病,恐怕将来指不定怎样的富贵荣华等在前面。别说是个阿哥福晋,恐怕……”八阿哥意味深长的道。
我忽觉脚下一软。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提醒我,提醒我可能有的命运。不然他不会用如此轻佻的言语。
十阿哥和十四脸色都是一变,十四忙跑过来,不发一言,只是紧握着我的手,我想抽回,却被他抓的更紧,脸色更是紧绷的无法松开。
“谢过八阿哥。”谢他想到了我没想到的,可眼下,我能顾及的太少。
十三能否平安的放出来,才是我最重要的事情。
“你跟我去见皇阿玛,说你根本救不了二哥。”十四拉过我就要走。我奋力挣脱,十阿哥也马上醒悟过来,拦下了十四。“老十四,你今日竟比我还莽撞起来。”十阿哥不能苟同的斥道。
他见不能走,便停下来,目光有恳求有坚持。
我缓缓的摇头。“十四阿哥,来不及了,现在我惟有尽全力医治二阿哥才有更大的筹码和皇上交换。”
他抿着嘴,表情里透着忍耐。“难道就要让我眼睁睁的看你离你想要的越来越远吗?”
我轻轻一笑,仰望天空。“十四阿哥,我曾经觉得不管紫禁城的天空多小,我都要尽力在最安全的范围内按自己的意愿去活。可现在,我明白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有时候,我们为了做一些事情不得不牺牲更多。只要我们觉得值得就好。”
他松开手,脸上的紧绷慢慢松缓。“倘若有一天,你所有的一切都变了空,你当如何?”
“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我想在乎的人便可。其他的予我又有何关系?”我笑的云淡风轻。
“我告诉你,你对不起我、对不起八哥、对不起你姐姐,你把我们置于何地!”他低低的吼道,眼里有沉痛的哀愁。
只因为,此刻,你们都比他好太多。
眼里仿佛有泪水想要奔涌,我抬一抬头,复又看他。“十四阿哥,盈雷只有一个人,一颗心,只能挂念着一个最需要我的人。”
他愣怔,半晌无语。我低低的行礼,便想离开,却听到外面有一群人向里走来,领头的是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德全。
他斜睨了下我,给三位阿哥打了秋千。“柯姑娘,老奴奉旨接姑娘乾清宫面圣。”
十四面色一沉,正欲开口,却被八阿哥微扯了下袖口。
我领旨,目光掠过三位阿哥各异的神态,淡淡一笑,便随李德全而去。
乾清宫里,康熙正在写字。我缓缓向前,跪下行礼。他起先不语,直把最后的字写完后才示意我起身,吩咐李德全将字画收起。
诺大的乾清宫好似坟墓般安静。
我被自己脑海里涌起的比喻惊了一跳,微泛苦笑。却听到康熙温和的问道:“东西可准备的周全?”
我愣怔,目光不觉对上他的眼眸。睿智的目光专注、深邃、忧虑。“回皇上,奴婢没有多少东西需要置备,已经全部备好,送至延禧宫,很快就能搬过去。”
他点了点头,起身,慢慢踱步。至我跟前时,叹了口气。“朕是不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我一惊,正要回他,却看到他的眼神逐渐由茫然变至清晰。心里一叹,明白他并不需要我的认定。天下和子女在他心里或有轻重,但他的选择却不能以他的轻重来衡量。
“你想不想见十三阿哥?”他出其不意的问道。
我茫然的抬头,见康熙脸上难得的温情。“去代朕见一见他。”
我从惊喜中回过神,满心的喜悦让我马上叩拜。“多谢皇上。”
他淡淡的一笑,眉宇间却有无声无息的疼痛。“倘若你能治好太子,朕会酌情再满足你一个心愿。”
胸口被突如其来的喜悦盈满心尖,一股暖流直蹿入全身。“奴婢一定尽心医治,不敢有半丝懈怠。”
“那便好,你去吧。让李德全找人领你去。”他摆摆手,复又走回那孤独的位置上,依然做回他骄傲孤寂的君王。
我在门口,深吸了口气,轻推门。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我打着伞,穿过黑黑窄窄的胡同,有种错觉,仿佛走在细雨连绵的江南,而我不是去探望一个被圈禁的皇子,而是与自己想念多久的恋人相见。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事实上,的确如此。
幽深的暮色笼罩下来,细雨中我看不真切那倚窗而立的白衣男子的面孔。忽然一闪,窗边已不见他的踪影。
唇边笑意忽敛。雨中却顿现一修长挺立的身影。
密密的雨线仿若帘子,将他和我隔开一个不长不短的距离。那遗世独立的白色人影在清寒的雨中更平添了几分宁静的气息。
他仿佛微微勾起一丝笑容,懒散的明亮的笑容,向我张开怀抱。
我嘴角含笑,扔掉手中的纸伞,直直的投入他的怀抱。虽然他身上的袍子因湿润而冰冷,却是我从未有过的温暖。
这一刻,从未如此心安过。
他将下颌搁在我的头上,低低的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轻笑道:“推门进来的。”
他喉口逸出一声开怀的笑,把我揽的更紧。“下次告诉我,我为你开门,帮你省力气。”
我不客气的捶了他一拳。“还有下次?”
他闷哼一声,道:“本性暴露无疑。”手抚上我的下颌,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我的脸顿时像火烧一般。
他哈哈一笑,牵着我的手进入内堂。朦胧的烛光不时的跳跃,像为着迎接为着期盼。我的思绪稍一失神,却被他拥的紧紧的。“不许想别的,我倒现在还觉得是梦。生怕,一松手你就不在了。”
我笑着抓起他的手臂,咬了一口。他抽回手,咬牙切齿的瞪我。我笑的极为无辜天真。“疼不疼?疼的话就不是做梦。”
他宠溺着揉我的发,微笑道:“竟没想到你这么捉狭。”语气似是无奈一般。
我笑的灿烂。“这叫烙印,以后你想忘也忘不了。”
“那我也给你添上烙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正欲反问,只觉唇瓣一片温热的触感。那温暖干燥的唇仿佛开启了我和他惊涛骇浪般的情潮,不再有理智不再有压抑,只有两颗跳动的心彼此贴近彼此呼应。
我低头平复那急促的呼吸,迟迟不敢抬头看他。他轻笑:“刚才那咬我的小野猫怎么不见了?”
我不依的抵着他胸口,仿佛能感觉到他微微加速的心跳。他双手紧抱,像是要把我揉进体内一般。“打了我的烙印,这一世,我可不放你。”听似坚定的语声里隐隐有着惶恐。
我摇头,他的脸一紧。“打了我的烙印,下一世我也不放你。”我掩嘴窃笑,他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下我的头。
依偎着他坐在窗前,十指相扣,不肯松开。“皇阿玛让你来的?”
我点头,不意顶了他的下巴。他唔的一声,敲了下我的头。“小人。”我手肘顶了下他的胸口。
他连连咳嗽,我忙回头,问道:“怎么了?受凉了?”
他不怀好意的笑笑。“非要用苦肉计才能让你现原形呀。”
我冲他挥挥拳头,抿嘴一笑。一直不敢对他说真相,他也没有问,彼此很默契的想让这一刻静静的依偎着等待雨停,也等待我们生命里共同的晴天。
雨丝渐渐的疏朗,我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知道离开康熙给我的时间快到了。一只手过来按住我的手。“还有多久要走?”他沉沉的问,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那无限的伤感。
我反握他的手,清晰坚定的说道:“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不会让你待太久,相信我。”
“你有什么办法?”他扳过我的身子,直视我的眼哞,“不许拿你自己冒险,我不许。我要你平平安安的活着。”
我乖巧的举起手。“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一脸的诚挚。
他把我的手放下,轻叹一声:“你可知道我的本意?”
“我知道,只是现在都不由你我决定了。如果不是你,我此刻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但是有了你,我便不会有片刻的迟疑。”作为医者,不会愿意自己就此看着太子沉沦,只是没有十三,我会犹豫很多。
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无声的把我揽进怀里。“答应我,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情,一定不准任性。”
我微微一笑,拉了拉他的辫子。“你也明白你的任性很害人?”
他笑的虽无奈,可眼眸深处有几分温暖湿润。和他凝视良久,他像是松开了心里的结,眼神越发的懒散明亮。“任性一次,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觉得——值得。”
“所以,我也觉得值得。”靠在他胸口,汲取他的温暖,让他的气息萦满周身。这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再为我吹一曲可好?”我轻声问道。
他不假思索的点头。
清越明快的笛声响起,似清风拂过,温柔婉约,百转千回。我沉静的凝视那张面孔,雍容浅笑,让丝丝的温暖漫过漆黑的夜将我心里最后一丝恐惧不安除去。
天地间,仿佛只有我和他。
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
一天一夜的雨仿佛洗尽了昨日的忧愁,一直都有择席的病,换了新环境后,一整夜没有睡的踏实。
我早早起床,正欲梳洗,却看到可妍推门而进,手中还捧着盥洗用品,语笑嫣然的说道:“姐姐,醒的真早,我还担心姐姐昨晚睡的不舒坦呢。”
我有些纳闷的问道:“你怎么跑来这里,萱主子那儿不需要你服侍么?”
她盈盈一笑,道:“莫非姐姐不愿意见到我?如今姐姐不比从前,皇上亲自跟萱主子说让她挑几个得力的人来服侍姐姐,萱主子就推了我,我便特意大早过来看姐姐,可妍可是心里开心的很,能和姐姐朝夕相处呢。”
“原来如此。”我笑笑,“你来我也开心,服侍就不必了。这些年我都习惯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不过是权宜,等回去了,我还不是从前的柯盈雷?”
她不赞同的摇头。“姐姐倘若这次治愈二阿哥,龙心大悦,怎会还是从前的姐姐呢。”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姐姐如今可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吩咐告诉可妍,可妍虽不如姐姐聪明,却会尽力照顾姐姐。”
我拉过她的手,把她拉至身前,笑说道:“总觉得你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不同了,不过,看到你的笑脸,我心里总是开心的。”
她笑的欢畅。“知道姐姐疼惜我,把我当亲妹妹看待,我若还是初见姐姐时那副模样岂非辜负姐姐的好心。再说,姐姐怎可把自己与那些不入流的人相比?”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好一个伶牙利齿的丫头。以后有你在我身旁,哪还有我说话的余地。”
她一扭身,羞赧的跑开。我笑着摇头,心里却是快乐的。这样的她,仿佛让我看到了真正的自己,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待到梳洗完毕,我准备了些纸墨,看她随侍一旁,随口问道:“可妍,你可认字?”
她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姐姐打前服侍的良主子可是宫里少有的才女呢,听说当年皇上极为信任良主子,后宫虽不得议政,但皇上对良主子可是青睐有加,准许她有自己的见解呢。”
我看她脸上仿佛是对良妃的崇拜,心里却微微泛着酸楚与疼痛。曾经的耳鬓厮磨又如何,一旦越过一些尺寸,结局却是加倍的凄楚。
“也许,少一些才学,人会过的快乐些。”我握着她的手,说道,“可妍,我就愿意看到你这样。”
她微微笑着,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姐姐,我看你好象心里有事,你心里有几分把握呢?”
我叹了口气,说道:“坦白说,我连两分的把握都没有。二阿哥的病也许根本就无药可救。我能做的不过是宽他的心,倘若以后谁再步步紧逼,反复起来,恐怕再无安好的一天。”
她的手一颤,我一愣,抬头看她,见她面带郁色。“姐姐,这样你岂不是很冒险?倘若,倘若……”她说不下去,可脸上的担忧却让我感动。
“我会尽力的,只要皇上能按我的意,机会应该很大。我只是担心会有旁的意外发生来打乱我的计划。”见她如此忧心,我反过来劝慰她。
她紧抿嘴唇好一会,轻道:“姐姐以后压力重了要告诉可妍,让我为你分担一些,可不能万事都藏在心里。”
我微笑着点头。“我会的,你放心。”说的好象我便是个让人不安心的孩子一般。我正要让她出去休息,却听到门口有人声。
我疑惑的看过去,见李德全在门外,看到我,淡淡的说道:“盈雷姑娘,二阿哥已不复前日的癫狂,皇上请姑娘毓庆宫走一遭。”
“姐姐,我陪你去。”可妍忙道。
李德全不紧不慢的说道:“皇上派老奴来,自然是为着能照顾周全,还请盈雷姑娘安心。”
我耸了耸肩,示意可妍不必紧张。“李总管,请带路。”
源起
不再是记忆里刺眼的明黄,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灰色,衬着他的面孔苍白中带几许晦涩。看到我跟着李德全进来,二阿哥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几分迷茫、几分无措。
我示意李德全把空间让给我们,他不言不语却训练有素的带人迅速撤离。我坐在二阿哥面前,微微扯出一丝笑容,问道:“二阿哥,身体可好些了?”
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有几丝惊恐的道:“我很好,我没有病,真的没有。皇阿玛说你会来给我治病,可我没有病,他们说的那些事情我都没有做,我真的没有做。为什么,为什么皇阿玛不肯相信我?我是跟我的弟弟们不亲,我是太子,我无法亲近任何一个人,可我不会对十八弟的去世无动于衷,不会对皇阿玛意图谋逆,可为什么他们都不肯相信我……”
他有些杂乱无章的叙说着,仿佛在对我说,仿佛在对自己陈述。眼底满是幻灭的破碎,他该明白,他的皇阿玛不是不问是非的人,又怎会毫无理由的将他定罪。
“二阿哥,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奴婢斗胆问一句,你可还记得十八阿哥薨了后所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试图用事实来点醒他的认知。
他一震,茫然的摇头后,眼神定格我的脸上,忽然,他不可思议的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难道真的是厣镇?厣镇让我做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蓦然抓住我的手腕,恳求道,“盈雷姑娘,你告诉皇阿玛,我知道了,我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他饶恕我,但是,不要治十三弟的罪。我相信,他不是主谋,一定,一定另有隐情。”
我心里一阵感慨,幸好,他对十三没有过激的言语,还能想到十三是无辜的。心中对他的可惜之情又多了几分。“二阿哥,没有人厣镇你。你再仔细回想下,在此之前,你是否有过同样的经历,有过短暂记忆的空白?”
他愣住,眉头蹙起,思索良久后,答道:“不瞒姑娘,出现这样的情况已经有很多年了。有时我以为是自己压力太重的缘故,所以会不自觉的遗忘一些东西。经姑娘提醒,却发现,我真的忘记很多东西。”他茫然的拍打额头,“我究竟忘记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忘记很多事情?盈雷姑娘,我是不是真的有病?到底什么病?能不能治好?”
“二阿哥少安毋躁。”我忙安抚道,“这不是很严重的病,是二阿哥平日里给自己的压力过重所致,有一些事情你知道是不对的,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做,所以才会有了今日的局面。”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苦苦的大笑,“拼命的忍耐,让自己尽力去做一个好臣子、好哥哥,到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么?”
我按压心口的无奈,缓缓答道:“二阿哥的心情我能理解,相信和你有手足之情的阿哥们同样能够理解。皇上也是关心你,才会让奴婢来为二阿哥尽心治病,倘若二阿哥觉得一切都不值得,便是枉费了皇上的一番苦心。”
他眼眸里忽然有了光彩。“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二阿哥,你可回忆的起,究竟是从哪一年,由什么事情开始,你便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忆情况发生?”我见他重新有了信心,便趁热打铁问道。
他闭上眼睛,苦苦思索,不一会儿,抱头痛苦的道:“头好疼,当初我拒绝了,拒绝索额图他让我谋逆的事。他根本就不明白我,我连太子都做的不够好,怎么可能做好一个皇上?如果让我选择,我只是想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
他的眼神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抓不住。我仔细咀嚼他的话,将那些凌乱的话串成一线。起身给他端来一杯水,让他的心情暂且得以放缓,整理下思绪。“二阿哥不要自责,你的苦衷皇上是明白的,皇上如今这么做,只是想让二阿哥肩上的担子轻些,并非对二阿哥有所误解,相反正是为了保护二阿哥、疼惜二阿哥所做的权宜之计。”
他勉力笑道:“多谢姑娘宽慰。”
我尽力平静的微笑,让他放松下来。他一口饮尽,平复了半晌,轻道:“我知道,皇阿玛当初选择我有一部分是因为皇额娘的缘故,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大清国需要一个太子。我一直在努力扮演这个角色。
可是我明白,虽然在皇阿玛的教导下,我也学到了很多治国之道,但我自己明白,我没有皇阿玛的雄才伟略,论隐忍果敢不如四弟,论上下协调、降服大臣我不如八弟,论聪明才干又不如十三弟,他们都是皇阿玛出色的儿子,大清国举足轻重的人才,也许,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我更适合,只是因为我,他们空有才智却无法施展。
你知道吗?从小,由于我的地位,我和我的弟弟们无法亲近。一同在尚书房学习时,倘若是我犯了错,老师从不会罚我,而是让我的皇弟们代为受过,而八弟是因此受罚最多的。我从没有因为这而庆幸过,每每只会让我自己多一分内疚与负重。是不是太子就注定要做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所有人都羡慕我,觉得我什么都有,可是他们又何曾明白,其实我除了所谓的权力以外一无所有,而权力是最飘渺的东西。”他苦苦的一笑,续道,“我不在乎那个地位,我知道我的皇弟们比我更适合,如果大清能因他们而代代昌盛我即便终身被困也心甘情愿。
只是,皇阿玛也误解了我,以为我意图谋反,可我发誓,我从没有这么做,想都不会想。我只是太累、太累。”他疲惫的闭上眼睛,神情是那么的倦怠与心灰。
我心底不住的叹息。他的确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没有四阿哥的杀伐决断,也没有八阿哥的左右逢源。康熙是个以江山社稷为重的人,即便全力治愈了他,康熙心里恐怕也会有旁的打算。
“二阿哥,眼下,皇上最关心的是二阿哥的身体,二阿哥是否还记得我说的,给自己无谓的施压却不去适度的放开,最终伤害的是你自己和关心你的人。”
他微微苦笑。“我若有姑娘这番心胸,怕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心念一转。“你还记得张喜和他的弟弟张福吗?”我出其不意的问道,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微微绽开笑颜,仿佛一个单纯的孩子。“从小,我和我的弟弟们很难亲近,可又真的很想关心他们。那年,我分别给几个弟弟送去了贴身的小太监,希望能服侍他们的同时也能了解他们的喜好,不至于做一个失败的哥哥。”
他收敛那几分笑意,定定的看我,问道:“姑娘可相信我的话?”
他的神情带有几分害怕被怀疑的紧张,我慎重的点头,答道:“我相信。”
他放松那紧张的姿态,侧头思索。“我知道自己没多大的能力,便想着将来若是即位,必要得心得力的人的辅佐。所以这几个人伺候左右,多多少少能知道些他们的品性为人。其实我何尝不担心他们怀疑我的动机。只是,恰恰因着他们的怀疑,我更能了解的明白。”
此刻的他,有种爱新觉罗家特有的聪明和机智,带一点点心愿满足的狡黠。我摇了摇头,一瞬间,竟有些欲哭无泪的疼痛,却不忍心告诉他真相。正是因为他这个举动,导致了今日的下场。
“二阿哥,我想,有一天,他们都会明白,他们有个好哥哥。”我回他一个温暖的笑容,心里是真心期望他能好起来。
秋风徐徐的轻拂我的面孔,我这里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这一次,避而不见的是八阿哥。十四那深邃的眸子只停顿在我脸上一瞬,便平静的移开,沉默的在十阿哥身后,却隐隐有着我不能忽略的压迫感。
一直觉得他比所有的人都幸运。
康熙和德妃的双重疼爱是这个宫里绝大多数的阿哥所无法享受的奢侈,所以他活的比他任何一个哥哥都要自我、霸道。
倘若他心里只是想顺着这份自我在大西北的战场驰骋纵横该多好。只可惜,他一天天在长大,而成熟则意味着失去自由。
我收起流动的思绪,为他们各自斟上碧螺春。那独有的清香悠悠的袭来,让我的四肢和疲惫的大脑得以放松。
“你很喜欢碧螺春?”这次,打破沉默的是一贯寡言的九阿哥。
我微微一笑,道:“‘梅盛每称香雪海,茶尖争说碧螺春’。不过,若是能有那透明的琉璃杯用来品茗,便能欣赏到犹如雪浪喷珠,春染杯底,绿满晶宫的三种奇观,才不枉费碧螺春的形美、色艳、香浓、味醇这四绝。只可惜,这琉璃杯太过珍贵。”
九阿哥微笑道:“这有何难,下次给你捎上几只便是。”
我不由大喜,忙道:“那盈雷可谢过九阿哥,九阿哥一言既出,可不得反悔。”
九阿哥闻言淡笑,倒也没做声,只是优雅的抿了口茶,我仔细看去,却发现他那手始终有些僵硬。心头一紧,他们来看我,究竟为了什么?
十阿哥可没九阿哥那般耐心,一口饮尽后,啧啧道:“盈雷,你若是会酿酒,便是我的福气了。”
十四在一旁丢了他个白眼,道:“十哥,你便知足吧。人心不足蛇吞象。”
看他开口,心里放心了几分。他终究会明白,这个紫禁城由不得他任性。离皇权越近,离自由越远。
“八阿哥可好?”我试探着问道。
九阿哥不动声色的笑笑。“很好,只是现目前,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抽不得空。他让你多保重自己,凡事尽心便可,不要强自勉强。”
我双手不自觉的绞在一起,将他的话重新过滤一遍,点头道:“请九阿哥代盈雷谢过八阿哥。盈雷也有句话想请九阿哥带给八阿哥。”他疑惑的目光和我的坦然对上,有片刻的怔仲,我接道:“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九阿哥脸色微微一变,便是十四也突然紧握拳头。九阿哥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十四也是蓦然醒悟,手指渐渐松开。
再来,便是一阵不着边际的闲聊,直到三人起身告辞,九阿哥才意味深长的道:“过两日,吟秋会过来向额娘请安,到时让她来看看你,无须急着回府。”
我心里一个咯噔,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谢道:“多谢九阿哥。”
该来的,终究会来。
只是不知道,姐姐心里究竟是我更重些,还是九阿哥更重些。我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将这些日子的心得与治疗的计划誊出一份置于案前。
窗外,两片云朵慢慢交汇,融合成了新的图案。
我心里微微被某些东西触到,目光落在案前的文稿上。
我半卧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微盍双目,感觉淡淡的阳光笼罩全身的温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未及睁眼,便被人轻刮了下鼻子。“好个清闲的丫头。”
我笑着睁眼,道:“知道要等你来这,不然也不会如此悠闲。”起身拉着吟秋一同进内屋。她微笑道:“如今见你倒比从前方便了些。”
“所以,祸福相倚。”我幽幽的道,觉察她的神情有轻微的愣怔。
“盈雷,你心里的压力一定很大对不对?为什么又非要来做这些事呢?我宁愿你简简单单的在储秀宫待至平安出宫。”她眉宇间不掩其担忧,一声叹息。
我安抚的一笑。“各人自有缘法。今日的压力未必不是明日的福气,而所谓的平安却也很容易转瞬即逝。我不去操心明日会是怎样的结果,只知道,今日的努力才是最重要的。”
话说着,已踏入房间。书桌上,有些散乱的笔记。我赧道:“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太子的病情,这里不免凌乱些。”
“也让你的丫头过来收拾下才好。”她眼神触及到我的稿纸,闪过一丝亮光。
“平日里,除了可妍,我不大让别人进我的屋子,毕竟这些东西很重要,不能假手于人。”我轻描淡写的解释,将稿纸收在一边的盒子里。
拿出午间备下的茶点给她,她拈了块梅花糕品尝,不禁叹道:“只有梦里才能回味起家乡的味道了。”她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叹道:“也许当初我该信你的话,这里纵有千般万般好,却也比不上家里的粗茶淡饭。”
“既来之,则安之。倘若一直回头看,人永远都无法向前走。姐姐,此刻的你还算幸福,便好好握住自己的幸福。”只希望,我不会连累她的幸福。
她怔怔的看我,半晌才觉察着不对,掩饰的一笑道:“今日在你这尝过了,怕又要好些天魂牵梦萦了。”
“那我今日多做些,让姐姐带回去,可好?”我笑笑,能为她做一些让她开心的事我却也是开心。
“那便最好,我这个姐姐却要麻烦你一次了。”她笑逐言开,不似刚才的叹息之情。
“自家人,姐姐也这么客气,岂非让别人笑话。”我按了按她的肩膀,道,“我让可妍过来陪着你。”
“好。”她恬静的笑着,推我道,“快去吧。”
忙乎了半天回屋,却发现是可妍一个人。我心里一惊,面上却故作平静的问道:“姐姐呢?”
可妍忙站立道:“九福晋被宜主子的人唤去了,似乎满着急的样子。她让我跟你说声抱歉,下次再来多陪你。”我看她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可妍,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对上她闪烁的表情,心理隐隐不安。
“姐姐,我看到,九福晋离开时,好象藏着掖着什么。”她见我一震,忙又道,“也许是可妍多心,姐姐不要在意,是可妍多嘴了。”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忙奔到书桌前,打开木盒子,果然空空如也,心里不由凉了半截。闭上眼睛,长长的吐了口气,冰凉的面孔、冰凉的手心,好象已是深冬,竟如此空寂的寒冷。我终究不如九阿哥啊。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可妍急急的在我旁边问道,我摆了摆手道:“没事。不重要。”
她扶着我坐下,担忧道:“姐姐,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么?有什么心事会与我一同分享,不会独自藏着。”
我看着她一脸诚挚的眸子,轻声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先是一愣,似是没想到我问出这句话。但随即,愣怔褪去,诚意清明。“可妍的命是姐姐救来的,姐姐对可妍照顾有加,倘若可妍不能为姐姐分担心事,岂非太对不起姐姐?”
我心下一阵暖意,渐渐驱走适才的寒冷,沉默了一会,道:“这盒子里,存着的是我给太子的治疗计划。姐姐来的时候我是当面放进这盒子里的。”
可妍惊呼道:“难道九福晋拿走的竟是这个?”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压低声音道,“姐姐,如今可怎么办?”
“我的字恐怕他们都无法看懂,所以拿回去也是毫无意义。我反而怕连累姐姐,怕九阿哥终究要为难她,说到底,她也是无辜被牵连在内,我怨不得她,却不能顺她的心。”我不如九阿哥在她心里的位置,同样,我也不能为了她而牺牲十三。终究,我和她都只是顺着自己的心做了选择。
我听到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诧异的看向可妍,她忙握住我的手,叹道:“没想到,人心居然如此难测。”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要的,为了最重要的事物会不惜一切代价。旁人无法怪责于她,只因为,她也许心里并不快乐。”
“既然不快乐,又为何非做不可呢?”她问的飘忽。
“只因为,有一个人的快乐重要的多。”我笑着看她,笑容里几许苦涩,“所以,如果有一天,可妍的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人,要告诉我,我会尽力成全而不必委屈你,因为,我明白,一个人要顺着自己的心走下去有多难。”
棋局
时令正直九月下旬,空气不若冬天般干燥,有几分澄净湿润。我恍然的伸出手,每每有几分湿意。
“姐姐,你今日去看良主子,可要我陪着?”可妍在身后低声问道。
我回头淡淡一笑,道:“她喜欢清净,你便留在这为我整理下,总是散乱无章,也的确让人笑话。”
“好,姐姐要保重身子。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她话里透着浓浓的关心。我转身打量她,不觉皱眉。
“还让我保重身子,你自己怎么也这般模样?”最近忙着给太子治病,一天天见他好转,却忽略了可妍一直消瘦的事实,再回想,却发现她最近也总是心神不定。
她一震,眼神里有狼狈的躲闪。随之,叹了口气,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低沉的声音传来,微带哽咽。“家里来信,我额娘病重,我……”她抬起头,咬住下唇,一双眼睛满是期盼和羞意,似乎对我开口让她万般为难。
我松了口气,按了按她的唇,让她放松开来。“傻丫头,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早些告诉我,怎可为难你自己?我虽不是什么有钱的主,但还是能帮上你的忙,以后不许再这般让自己为难。”
她破涕为笑,不迭点头。
我暗暗叹气,可真是多事之秋呀。
一阵连续的猛咳,良妃对上我的担忧的眼神,淡然的微笑。“可见我越发不中用了,往下,再不敢让你多来看我了。”
我怒目瞪她。“病成这样,你却还有心情来与我玩笑?可让太医来瞧过?”
她摇了摇头。“眼下不同往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该明白我的。”
心里一动,却知问她她也是守口如瓶。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顺气。“你这样,让我如何安心。恼不得要让皇上再让我回来。”
“别。”她猛摆手,因为激动面孔涨的通红,“如今我怕真护不了你,你安心跟着萱贵人,我看她今时今日定不是初进宫时那般没有分寸,有她在你身边,我放心。”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瞒着我。你这病,多半是被你的心病磨的,虽然我不能改变什么,至少你不要让我在一旁只有无能为力的感觉好不好?”我握紧拳头,看到她如今朝不保夕的样子,真的害怕她随时都会香消玉陨。
她手放上我的手。“放心,我总还能活几年。每个人都有那样的一天,早或晚,又有何分别?”
“有。”我答的坚定,“对我、对八阿哥都有分别。你是性情中人,别告诉我你不在乎。”
她似是发愣了好一会,才幽幽道:“来这里,最庆幸的是有了胤禩这个孩子,还有,便是能遇见你,才让我这些年不至于太寂寞。”
正欲答话,却看到芷蓝冲冲的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主子,万岁爷宣了常太医为主子把脉。”
我和良妃都是一惊。她身子一哆嗦,泛起一丝苦笑。“在这节骨眼上,他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这时,常太医已经进门,作揖道:“下官奉皇上旨意特来为娘娘诊治。”
神情间没有多余的奉承,也没有对这所谓冷落已久的主子有丝毫的怠慢。这三十多岁的男子相貌儒雅,言语不卑不亢。
“有劳常太医。”良妃微微点头示意,他不慌不忙的道:“不敢。”
我和芷蓝交换了个眼神后,退出了房间。我还是怔怔的望着里面,却被她一推。“最近可好?”
我点头。“还可以,只是有些不惯。”
“我们也不大惯,主子更是。最近她心事越发重了,却没有你能像从前那般能随时劝解她的人。”她幽幽的叹气,“今日皇上既然能亲自宣常太医来给主子诊治,证明皇上心里还是在意主子的,可主子仍然不开心。我也不明白,主子这么些年究竟为了啥。”
“也许外人看重的她并不在意,可她在意的却偏偏咫尺天涯。”我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终究还是你了解主子。”她淡淡的笑笑,“我们也只有干着急,希望常太医能治好主子的旧疾,我们做下人的也安心。”
半晌,两人沉默下来,忽听得声响,只见常太医已经问好诊,径自要离开。“常太医。”我低呼,他停下脚步,沉默的等我问话。
“良主子的病?”我试探的问。
“三年,怕最多不过三年。”他温和的眸子有丝怜悯一闪而逝。我心里仿佛有什么塌了,眼前一暗,久久恢复清明。
“太医,您一定要救我们主子。”芷蓝在一旁恳求道。
他微叹口气。“自当尽力而为。”
我怔怔的看他离去,竟没有再见她的勇气。只听里面低低的唤道:“盈雷。”
我忙敛了神,进到里间,她唇边含着抹明了的淡笑,道:“别难过,是我的命,终究躲不过。三年,果真是三年么?”她嘴角的笑有丝奇异的诡异,看的我惊心。
“不要!”我脱口而出,却自己也不明白,这不要指什么。
她抚慰的一笑。“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自己最后的归宿,上天对我并不算刻薄,对将来的一切,我并非毫无准备,也不会怨天尤人。”
泪水不听使唤的流,她拉住我的手,那手柔软的好似没有半分力气。“答应我,帮我瞒着胤禩,我不要他多一层顾虑和负担。恐怕,他能按他自己要的去争取也只有这一次了,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吧。”
我早已泣不成声,只拼命点头。
她微笑着,渐渐的沉睡过去。
二阿哥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转,有时做催眠时他还是会很痛苦,但次数多了,随着对以前事情的看法和心态的变化,明显能感觉到他也在改变。
有时会和他谈一些诗词歌赋,只不谈政治、不谈历史。人人都说三阿哥才华出众,却不知二阿哥的学识却也不在他之下。看他一脸轻松温和的模样能想象的出当年赫舍里皇后的温婉雅致。
按治疗方案,本该让他们将曾经在尚书房读书时的场景重新演绎一遍,但那份资料被盗后,为保险起见,便取消了那样的方案。他们一个个城府与计谋都超乎我的想象,即使我用的是简笔,却不能不防范聪明如他,是否能够从有限的笔画里猜测对应,更重要的是,他的额娘是良妃,我焉能肯定他对简笔一无所知?所以安慰可妍的话我会说,但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抬头望天,却没有看进任何景色。
“在想什么?”后面乍听到十四的声音,我没有回头,只是淡笑道:“我所想的是你们所感兴趣的,不过却不能告诉你。”
那一声嗤笑离的近了,他已站立在我身边。“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不置可否的笑笑。“找我有事吗?”
他有些尴尬的抬手抵了下下巴,重新放回原地后,若无其是的答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忙着二哥的事,心力交瘁。我们兄弟几个想让你好好休息一天,不为别的,只是想单纯的让你不要太累。”
“哦?”我讶异的挑眉,如今他们还有功夫顾着我,莫不是为着感激我的治疗计划?“总该给我一个理由吧?”
“你来储秀宫满打满算也四年了,虽然现在你暂时离开,但毕竟是权宜之计。”他转向我,眼里带着丝得意的笑,“这算不算一个理由?”
我轻笑。“算,一个很好的理由。”低头思索了会儿道,“不过,既然是为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倒是犹豫起来。“别趁机为难我们。眼下,你不可能出宫。”
我扑哧一笑,道:“我有分寸的。只是,在那一天,我想请上二阿哥和四阿哥,希望你们不要见怪。”
十四靠近一步,身形遮住我面前的阳光。背光处,他的表情有些幽暗。“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不用明白,我做的事情不会全是为了自己。”看到良妃病重以及她不自觉流露出的哀伤,我越来越能映证八阿哥的结局。不论他与我的资料被盗是否有关,我却也做不到对他坐视不理。
也许,那天会是个好机会。
“你不怪我们了?”十四小心翼翼的问。
闻言抬头却看到他略微紧张的表情,我摇了摇头道:“想过,只是做不到。”念着良妃,心里纵是想恨也恨不成。不然何苦算计一个我想也不敢想的人。
“你在算计什么?”十四注视我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佛曰不可说。”我眨了眨眼睛,神色却没半点轻松。如果想算计的人是四阿哥,究竟我能有几分胜算?
而现在的他,是否依然是那般慌乱迷茫?
嘴角浮起一丝淡笑,十三是他的软肋,但我更能相信,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幸好,我不是他的敌人。
一坛梅子酒。
我微笑着给自己和二阿哥各斟一杯,浅酌一口,赞道:“好酒。”
二阿哥轻笑道:“没料到,盈雷姑娘秀外慧中之人却也有几分巾帼之气。”说完,举起酒杯,向我敬道:“请。”
我眼里闪了片刻犹疑,他倒是了然,放下了酒杯,道:“姑娘若有担心,胤礽少不得约束自己。”
他的坦然和体谅反倒让我心生好感。“二阿哥不必拘礼。盈雷这次来,便是邀请二阿哥参加明日的聚会。”
“聚会?”他不解的问道。
我微笑着点头。“对,几位平日里有来往的阿哥都会来。二阿哥心事过重,便趁这次机会和几位阿哥多多相处,也能减轻二阿哥心里的重担。”
他沉默的放下酒杯,半晌,沉吟道:“姑娘的好意我能理解,只是这一次,因我而牵连太多的人,我也无颜再见我那几位弟弟。”
“二阿哥难道能逃避一生吗?”我淡笑,问道。
他果然是聪明人,目光跳跃几下,没有再拒绝。“我想姑娘会这么安排,一定有姑娘的道理。”
“二阿哥不能躲避一生,更何况,恕盈雷大胆猜测,二阿哥不论多么不情愿,皇上终究会有他自己的打算。”八阿哥在朝堂的动作太大,已经大到皇上有好两次仔细询问二阿哥的病情,问我有多久能保证他的病不会再经常反复发作。
我想,这问话背后的深意意味着八阿哥此时的举动终究都只是镜花水月。
“人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做不能做到的事情?”二阿哥眉宇间笼上几分淡淡的愁绪,仿佛在自问仿佛在问我。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我慢慢的一字一句的道。
“姑娘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
我慢慢让自己喝完那杯酒,露出一抹深邃的笑,问道:“二阿哥,盈雷不会下棋,可是,盈雷有把握明天能够赢棋艺出众的四阿哥或者——八阿哥。二阿哥,跟不跟盈雷赌这一局?”
秋风飒飒,连绵阴雨后,竟是难得的好天气。我不便多出去,便借了地方就在延禧宫内设宴请了几位阿哥。只我一个人自是忙不过来,便让可妍帮忙。可妍今天格外的高兴,这丫头也是心灵手巧,一点即通。
待我们把桌上一应拼好后,十阿哥眼睛瞪的直直的。“素菜?盈雷,我们来这,你便是这般招待我们?”
我看了看四阿哥,听说这些日子他一直修身养性,除了每日上朝请安以外,便是潜心修佛,不问世事。今日看他,那晚的疲惫与愧疚一洗而空。远远看他走来,步履缓慢而坚定。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曾经有的那一丝隐藏的锐利也消失无踪,却反而让人无从分辩他的情绪,更加难以捉摸。
我心里叹道:这越加深沉的男人。再回看八阿哥,一贯的从容雍适,一贯的温润如玉,却在眸底有着依稀可辩的炽热,使他素来淡雅的身上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这样惊才绝艳的两个人,为什么胜利的却只能是一个人呢?
“盈雷这是偏心四哥呢,明知道我们都是不吃素的。”十四懒洋洋的答道,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回瞪,那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几位阿哥果然都不是吃素的呢。不过,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的粗茶淡饭才更有滋味。”我不由分说的将了他们一军。
“那胤禛要多谢姑娘的盛情。”四阿哥眼眸微抬,眼里有几分淡嘲的味道,却是面无表情。
“还要谢谢二阿哥的梅子酒,我尝过了,人间极品。”我接口道,把二阿哥供上了前台,他微微有些拘谨,却还是开怀一笑。
八阿哥微微一笑,向二阿哥敬道:“我祝二哥早日康复。”
四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纷纷向他敬酒。他露着真心的笑容,向他的弟弟们一一敬来。
不管他们心里在盘算什么,至少眼前他们给了二阿哥一个他没有感受过的平和温情。
“十阿哥可以尝尝,看看盈雷的手艺能否比上九阿哥听雨楼的大厨。”我微笑的将桌面摆放整齐,把酒给他们斟上。
“这是什么?”十四看着那道奇怪的点心问道。
“这叫双鲜卷。是用春卷的皮裹上素肠、青笋。外面淋上了一层椰蓉,味道是极好的。”我夹了一块到十阿哥碗里,笑道,“对十阿哥怕是特别有效。十阿哥定是要好好尝尝的。”
十四在旁轻笑道:“不公平,我也要。”
我夹了块“豆腐”给他,他送进嘴里,一咀嚼,脸上微微变色,但很快恢复常态,面带微笑的道:“十哥,我建议你尝这个,味道可是一绝。”
“这是什么?”十阿哥不疑有他的指着那道色泽鲜亮的“水煮鱼”问道。
“这叫做天下有余。”我接口道,“用豆腐做的鱼,十阿哥当心……”
“好辣!”我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见十阿哥吐着舌头猛灌酒,不停的喘气,抱怨道,“老十四,你戏弄我,明知道我吃不了辣,却都不知会一声反倒怂恿我,你、你、你!”他被喉咙口残留的辣味刺到,一阵猛咳。
十四哈哈一笑,道:“十哥,今日你可丢人现眼了。”他睨我一眼道,“要怪就怪这刁钻的丫头,她一个江南来的女孩子自己吃不得辣却做这么辣的菜,该罚。”
“那便罚她自己把这条鱼吃光。”十阿哥忙附和道。
我心中哀叹,忙讨饶道:“十阿哥,你可饶了我吧。我可没这本事。”
这话一说,其他人却也来了劲,连九阿哥也微笑道:“这个惩罚法子好,看这丫头以后还捉狭不。”
我可怜兮兮的看了看四阿哥和八阿哥。但见四阿哥把酒杯递到嘴边,掩盖那一抹笑容,八阿哥却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仿佛从没见过他们兄弟间每个人都那么轻松的模样,心里一痛,倘若十三也在,这幅画面该是多么的完整完美。
眼神一黯,我长叹了口气,正要去夹菜,却被十四一拦,他笑嘻嘻的道:“不能放醋、不能喝水、不能喝酒,不然惩罚不算数。”
我真想给那张笑脸一拳,真不知是不是他伺机报复。我不理他,将一口豆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没忘愉快的对他们微笑。
几个人预想中的画面没有看到,脸色一垮,十阿哥张大嘴,半晌,结结巴巴的道:“你是不是女人?还是南边来的女人。你菜里肯定有问题,我不信。”说完,对着我适才夹菜的方向又夹了一块,一尝便吐了出来。
我忍俊不禁,道:“十阿哥这下该信我没做手脚吧?”
八阿哥接道:“这丫头既然做了出来,自然自己是能承受的,你们连这道理都不明白,唉。”他重重的叹气,表示无奈。
“想不到你的本事还真多。”十四叹道,表示服输。
我笑的越发明灿。“如果我说我能下赢在座阿哥中围棋棋力最高的两位中的一位,可有人信?”
“就你那水平,估计我闭着眼睛都能赢你。”十阿哥见过我学棋,深知我的水平之差。
我不客气的顶了句:“这儿可是十阿哥棋力最高?”
他讪讪的道:“不是。这里,自然以八哥和四哥棋力最高。”众人赞同的点头。
“那我今日便挑战两位阿哥。只要盈雷能赢下一局便算盈雷赢,这个规则,可不算过分?”我盈盈一笑,目光瞥向四阿哥和八阿哥。
“好,我倒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办法来赢我和四哥。”八阿哥雍容浅笑。
四阿哥却在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话。“恐怕这才是你今日请我来的目的吧。”
我对他展眉一笑,和他目光相撞,却发现他的焦距仿佛透过我停留在了未知名的地方,隐隐透着丝释重的淡然,我小心收好那份困惑,将他们带至两间并排的屋子,拿出两枚黑白棋,分握在两边,道:“两位阿哥请猜子。”
八阿哥瞥了我一眼,随意的指向我的左手,作势抬眼似询问四阿哥,四阿哥不置可否的颔首。
我摊开左手,是黑子。“那八阿哥先行。”指了指右边的房间,作势道:“请。”
两个人倒是难得默契的相视而笑,不约而同的打帘子进去。十阿哥嚷道:“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怎么有种被设计了的感觉。”他摸着脑袋,不解的看着九阿哥他们。
九阿哥冰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我想,盈雷心里自有定论。”
“可是,你一个人如何与他们两对弈?”二阿哥疑惑的问道。
我面带微笑道:“同时下。”见他们依然困惑的表情,我补充道,“对弈八阿哥时他先行,对弈四阿哥时我先行。几位阿哥自然能进,不过,要先猜一下,如果觉得我能赢四阿哥,便请到四阿哥屋里;如果觉得我能赢八阿哥,便请到八阿哥屋里。这样,棋局你们也能亲眼见证。只是,观棋不语真君子。各位阿哥可不能多说一个字。”
几位阿哥各自挑眉,十四先开口。“我去八哥那,虽然我信的过八哥的棋艺,不过,我更相信四哥能对付你的小伎俩。”
九阿哥与十阿哥不约而同的道:“我们信八哥。”
我看向二阿哥,他似是在回想,半晌,答道:“我赌——你能赢四弟。”
我冲二阿哥眨眨眼睛,他了然一笑,率先进屋。
我先进了八阿哥屋里,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和十四,笑道:“今天谁会是你的手下败将?”
我耸耸肩,轻松的笑意渲染开来。“那便要看八阿哥能否使出浑身解数了。”
“啪。”我在西北角落下一子后,四阿哥浓眉纠结,一望无底的眼眸幽深如海,既清且冷。他嘴角浮起一丝轻微的讥讽。“姑娘果然天资聪慧,佩服佩服。”
伎俩被戳穿,我浅浅一笑,道:“只是善于借用外力来掩盖自己的不足而已,雕虫小技,让四阿哥见笑了。”
抬头对上九阿哥清澈的眼,他微微一笑,如破冰而出,尽是明了的笑意。
四阿哥不语,沉思片刻,稳稳的落下一子。“胜负未分,姑娘不必如此得意。”
“果然是个难得的对手。”八阿哥审视棋盘,眼中光芒越发强烈,“请君入瓮。”音落,轻松的落子,成竹在胸。
“下的好。”十四不由喝彩道。我斜睨他一眼,他睁大眼睛无辜的回看我。
“别看他现在为你喝彩,他可是唯一一个不信你的人。”我望着一脸轻松的八阿哥,不紧不慢的道。
十四果然乖乖的噤口。
八阿哥不以为意,淡淡的浮上一层笑。“我能不能知道,今天你的目的?”
我摇头,答道:“不能。”
“那我可以选择不合作。”他笑意未曾稍减,但眼底却有深究的冷淡。
我无所谓的看他,淡然道:“这是为你自己赢,并非为我。你可以选择不合作,但真的愿意舍弃这个机会么?”
我是真的佩服四阿哥,明明已落下风,却依然不动声色。这是一个有着超乎寻常人喜怒哀乐形于色的——“佛”。围棋“九品”中列在最前的四品——“入神”、“坐照”、“具体”、“通幽”,都能在他身上得到最好的诠释。
你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落后的迹象,反而是一种平静,一种了然于心又成竹在胸的平静。即便,我是这场棋局的局外人,却仍然面对他的平静时有一丝的慌乱。
他只一味的平和沉默,却好象一座大山。看似没有半分威胁,却也没有丝毫破绽。他落子很慢,但又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在沉默的表象下,一旦对方松懈,随时会给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