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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续 4)

诡仙》 · 天在水 ·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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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绛雪面上笼着一层寒霜,微微拧眉,似是极为反感昙鸾的这番话,她一个眼神都没给晏伶。

晏伶凝眸望着莫绛雪,察觉到莫绛雪神情的细微变化,她冷哼一声,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杀意。

昙鸾又朝晏伶道:“阿伶,你放她们走,不要陷我于不义,你把这份时间和精力拿去打正道的人,今日的埋伏战何至于惨败!”

晏伶轻摇折扇,转而看向昙鸾:“你这是什么话!大战当前,我没怪你私下通敌,你反倒怪上我了?还是你老毛病又犯了?什么不义,我看你是见色

起意了,可人家师徒你侬我侬,根本不理你啊。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发出一阵大笑。不知道是自我嘲笑,还是嘲笑昙鸾。

昙鸾讪讪一笑,解释道:“好吧,我之前是喜欢她这种的,但现在不喜欢了。我这次约她出来谈论的都是私事,牵涉到我很多年前的一个朋友,和正魔两道大战无关。你不是最喜欢看热闹吗?要是她们死在这里,那你可没热闹看了。”

她指的是她们师徒之间的私情。

她不想见谢清徵死,那会间接害死谢浮筠的残魂,但她也没想谢清徵能好过,在她看来,最好谢清徵能为正道所弃,投入魔道。

“是了,早在青松峰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看她师尊的眼神,可不清白。”晏伶望着谢清徵,“哎,小道友。”

谢清徵被戳心窝,好不难堪,瞪了晏伶一眼,没好气道:“谁和你是道友!”

见她态度不善,晏伶冷笑一声,转而羞辱道:“你师尊教你功夫抚养你长大,你怎么能对她生出那样肮脏龌龊的心思?‘礼义廉耻’这四个字,需要我们十方域的人来教你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齐齐望向谢清徵。

晏伶带来的那几个鬼修附和道:“是啊你们正道怎么也干这种乱.伦的龌龊事啊?”

“天哪,我没听错吧,大名鼎鼎的云韶流霜,居然有这样的徒弟?哈哈哈哈哈!”

尖锐刺耳的笑声,赤.裸直白的羞辱。谢清徵低下头,羞愧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我……”

她想说些什么反驳,但难以启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不仅师尊知晓她那份不堪的情意,十方域的人也知道了,总有一天,晏伶会当着正道所有人的面,揭露她对师尊那份见不得人的心思。

这还只是魔道中人的羞辱,若是正道知道了这件事,谢宗主、各大派的掌门、璇玑门的师姐,又会如何看她?

卑鄙龌龊?宗门耻辱?

她几乎能想象得出那些人鄙夷的眼神,比起这些妖邪,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韶君,你平时都是怎么教她的啊?教她乱.伦,教她勾.引你?还是你勾.引的她啊?”

“没事,没事,我们懂得,你们师徒也是情

难自禁,乱.伦之情也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哈哈哈哈。”

谢清徵越听脸色越是煞白,从头到脚都在发冷,脑海一片混沌,渐渐的,她完全听不见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嘲笑。

心头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恨意,渐渐将心中的悲凉感掩盖。

莫绛雪咳了几声。

谢清徵不敢回头去看。

她怕看见师尊的反应,怕师尊也像他们一样,用嫌恶鄙夷的眼神看她,斥责她乱.伦背德。

她也不想的,只是,她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意……

她怨恨自己今晚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来见昙鸾?她恨不能时光倒转!

若早知道会被当面戳破自己的情意,她宁愿待在营帐中自我纠结那些身世之谜。

恨昙鸾的设计陷害,恨晏伶的口无遮拦,更恨不得割掉这些人的舌头!

昙鸾瞧见她的眼神,神色一变,忽然喝止道:“别说了,你们别激怒她!”

她的眼神变得十分可怕,握着剑,杀气腾腾的模样,与那日如出一辙。

没有人接话,周遭忽然沉寂下来,悄无声息,一片死寂。

却不是因为昙鸾的喝止,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发不出声音来,竭力地张大嘴巴,也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晏伶发现自己开不了口,脸上流露一丝愠怒。

谢清徵明白发生了什么,望向身后面颊如雪苍白的人,眼神有片刻的温情和懵懂,旋即又被杀气笼罩。

莫绛雪不动声色,强撑着施了禁言术,忍住身体的难受,拉过谢清徵的左手,道:“走!”

她的话音刚落,十几道阴风便齐齐朝她们袭来。

昙鸾出掌,将这几道阴风尽数挡下,掌风震得众人东倒西歪,为她们师徒二人腾出了一条道:“你们快走!”

晏伶满脸阴鸷地望向她,那眼神似乎在骂她:“叛徒!”

昙鸾道:“阿伶别这样看我,我不能让她死在我面前,那样就太不够朋友了!如果你被她们围殴,我也会救你的!哎呀你不懂!反正现在别招惹她!”

晏伶朝她翻了个白眼,朝众人

使了个眼色,命令他们继续上。

昙鸾朝莫绛雪道:“还不快走!这里我替你们挡着!”

莫绛雪竭力拽紧谢清徵的手,却被谢清徵一根一根手指掰开。

谢清徵握着剑,身体仿佛被另一道灵魂支配,目光阴冷地瞧着那些人,脑海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些人活着,杀了他们,将他们打得魂飞魄散!

她持剑朝他们劈了过去,兵刃相击声,灵力轰炸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师尊很早之前就告诫过她,不要轻易动杀念。

她在缥缈峰看了三年的寒暑枯荣,磨砺道心,就是为了克制杀念,她那时每天都胆战心惊,生怕自己动了杀念,会害死在剑阁与天璇剑一同闭关的师尊,她不敢下山,不敢主动和人交流,硬生生把自己关了三年。

哪怕后来在战场上,她也没有起杀戮之意,更没有屠杀十方域的人,只是将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可在战场失去还手之力的人,又如何能活下去?

不过是直接杀害,和间接杀害的区别。

她如今就要直接杀了这些人,这些魔教妖邪,残害百姓,残害她的同道,死有余辜。

等杀光这些鬼修,她还要杀死晏伶,杀死昙鸾,杀光十方域的所有人,拿回玉衡鼎,将师尊身上的恶诅解了!

想到这里,谢清徵下意识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的白衣处处是殷红,阴毒也完全发作起来,她用剑撑着身子,浑身不停地发颤。

谢清徵看得眼眶发红,心中一恸,她忘了自己与他们斗了几百招,刚才那些围着她厮杀的鬼修,俱皆躺倒在地,慢慢地化为了一摊黑水。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浴血,道袍被割开了一道道口子。

见师尊受伤,她清醒了几分,正要上前搀扶,晏伶持扇朝她一扇,数道红光袭来,她闪身避开,只听得“砰砰”几声,回头一看,她刚才站的那个位置上,炸开了几个沙坑。

她大怒,持剑朝晏伶劈去,剑气挥出,昙鸾挡在晏伶身前,“砰”一声响,两人满脸是血,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怎么变得跟疯子一样?!”晏伶从地上爬起来,她的扇面被鲜血染红,整个人狼狈不堪,不

复方才的优雅斯文,咬牙切齿道:“吃错了什么药啊?连自己人都打!”

昙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我都说了,现在不要招惹她!她身体里还有一道神智不全的魂魄!”

谢清徵身体一僵,一颗心陡然悬起。

连自己人都打?是她伤的师尊了?

她回过头去看莫绛雪。

恰在此时,莫绛雪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猛然倒下。

谢清徵打了个哆嗦,刹那间褪了杀意,闪身过去,将莫绛雪抱在怀中。

她背对着晏伶和昙鸾。

晏伶见状,心中一喜,举起扇子,正要偷袭,昙鸾扑上前,压下她的扇子:“别打了!她现在不能死!”晏伶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墙头草两边倒!放开我!”昙鸾一把将她背起,御蝶离开:“再打下去你也没命了!”

*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十分颠簸。

迷迷糊糊间,莫绛雪意识苏醒过来,睁开眼睛。

她趴在谢清徵的背上,谢清徵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似是背着她奔波了许久。

她瞧见谢清徵的脸颊上还溅了不少鲜血,抬手替人擦去,可那血怎么也擦不完,似乎还越擦越多。

凝神一看,哦,原来是她自己的手不干净。

她的手上也全是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滴雨落到了她的脸颊上,她抬起头,摇摇晃晃的视线中,天空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躲一躲……”她趴在谢清徵的耳边道,声音有气无力。

她本是不怕雨的,但她现在身子冷得很,万一雨水兜头浇下,那就更冷了。

谢清徵沉默半晌,应了一声:“好!”

她找到了一个石窟,石窟里满是神佛的画像,五颜六色,栩栩如生,不知是谁留下的。

无暇细看,谢清徵确认了石窟环境安全,将莫绛雪轻轻地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怕这石头太过冰冷,她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外衣,垫在上面,可她的外衣全是血,太脏了。

她一把推开那些脏衣服,从储物囊里取出了几件干净的衣服,重新垫在上面,让师尊平躺着。

莫绛

雪躺在石板上,闭上眼睛,舒出一口气。这乱糟糟的一晚,总算折腾完了……

谢清徵忽然伸手,颤颤巍巍地去解莫绛雪的腰带。

莫绛雪猛然睁眼,清亮的目光望向她。

两两对视。

谢清徵神情一僵,忙收回了手,想到自己刚刚脱下了外衣,许是让人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师尊,我不会对你无礼的!”

她只是想看看师尊腹部的伤口,被她的剑气所划伤的伤口,她想看看有多严重。

两人的目光对上,莫绛雪脑海中响起了昙鸾的话,一阵沉默。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得的,体会到了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情绪。

她的腹部晕染开星星点点的红。

谢清徵瞧得眼睛越发红了,眼里满是血丝,无措地呢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就伤到了师尊,她完全想不起来适才打斗时发生了什么,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似乎都被她攻击了。

莫绛雪微微摇头,示意没关系,她既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无力开口说些什么。

谢清徵咬了咬唇,面色阴晴不定,犹豫片刻,她撕下一截干净的白色布料,蒙在自己的眼睛上,再次伸手,摸索着去解莫绛雪的衣带。

她看不见了,这样总能让她帮忙疗伤了吧。

莫绛雪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不想让谢清徵碰自己的伤口。

并非什么严重的伤,只是被剑气浅浅划伤了,等她休息片刻,精力恢复些许,她能自己疗愈。

谢清徵看不见任何东西,察觉到师尊的挣扎,她的动作一顿。

她对师尊的私情被公之于众,被人肆意嘲讽羞辱,师尊听了,是不是也觉得她恶心龌龊,所以不想让她碰?

她脸上的神情似笑又似哭,透着无限哀戚。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道:“是!我是很喜欢你,我是在幻境里和你亲过了抱过了,但我现在不会对你不敬的,请你相信我,别挣扎了!”

一点也不温情,一点也不浪漫,简陋的石窟里,弥漫的血腥味中,她杀气腾腾地冲人喊出了这句藏在心底已久的喜欢,还不争气地带了一点哭腔。

这完全和她预想的告白完全不一样,怎么会这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

冬天的早上,是真的很难起来啊!我今年本来想养一只小狗的,但想到每天要早起遛狗,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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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零落成泥(九)[VIP]

*

眼前一片黑暗,石窟内悄无声息。

谢清徵缠眼的布料是雪白的,说完那句喜欢,有两团湿润的痕迹透布而出,泪水不可抑制地从脸颊滑落。

半晌,没听见莫绛雪的回应,只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你又哭了。”稀松平常的语气。

谢清徵回过神来,喃喃地道:“我没事……我没事……”

不要再给她擦泪了,她只想赶快治好师尊身上的外伤。

她想伸手去牵那只手,手刚抬起,却又放下了。

她不敢去牵了,怕吓到师尊。

她不知道师尊现在是什么表情,她怕在师尊的脸上看到同那些人一样,鄙夷、嘲讽、似笑非笑的神情。

尽管她清楚,师尊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哪怕不喜欢,哪怕厌恶,师尊也从不口出恶言地伤害他人。

她也庆幸自己此刻蒙上了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不用去躲避师尊的视线。

莫绛雪躺在石板上,一言不发,也不挣扎了,只是静静地望着谢清徵,眼中眸光流转,蕴着浓烈的情愫。

她想说些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今晚,心乱如麻的,又何止是眼前这人?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也不能给出回应,便保持沉默。

察觉到她的安静,谢清徵再次伸手,抖抖索索地,去解她的衣带。

石窟外风雨大作,风声雨声,呼啸滂沱,道道闪电划过,照得石窟内忽明忽暗,无人开口说话,只有两人稍显紊乱的呼吸声和解衣的窸窸窣窣声。

谢清徵根本也不想听到莫绛雪的回应,她没把握,她不知道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甚至,她感觉若强行逼迫师尊回应的话,会得到一个不太好的答案。

其实沉默有时就是一种拒绝,不动声色的婉拒,没有伤人的话语,给彼此保留了一丝体面。

她很有分寸的,尽量不去触碰到师尊的身体,抖抖索索地将师尊的外衣解开,然后是中衣,直至露出腹部的伤口。

她看不见东西,滚烫颤抖的指尖,缓缓

触及柔软滑腻的肌肤,淡淡的湿意,浓郁的血腥气。

她的嗅觉极好,凭借那些血腥味,就能准确地摸索到莫绛雪腹部的伤口。

莫绛雪疲倦地躺在石板上,墨发如流云,肌肤如白瓷,鬓边微乱,腹部传来一阵凉意,她微微抬头,看见自己的上衣层层叠叠地敞开,苍白的脸颊上不由泛起一丝红润。

平坦紧实的小腹上有几道横七竖八的、被剑气划伤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溢出鲜血。

少女跪在她的身边,用白布蒙着双眼,神情格外凝重,手颤抖得厉害,却精准地抚摸到了她腹部的那些伤口,掌心随之泻出灵力,逐一疗愈那一道道外伤。

手是滚烫的,灵力却是与自己一脉相承的清洌。

冷热交叠,腹部仿佛有一阵电流蹿过,痛意夹杂着痒意,还有陌生的触感所带来的酥意,莫绛雪眉心微蹙,鼻息一乱,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闷哼。

谢清徵手臂一僵,动作凝固,哑声问:“师尊,我弄疼你了吗?”

话语吞吐的气息拂过莫绛雪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在颈项间浮动,暖而痒,莫绛雪咳嗽了两声作为掩饰,同样嘶哑着嗓音道:“没有……”

谢清徵继续为她疗伤,除了腹部,还有肩头。莫绛雪刚想说“我自己来吧”,石窟的门口,忽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你们在做什么?”谢幽客笔直地站立在石窟外,墨发半湿,脸上淌着雨水,闪电划过,映出她苍白冷厉的面容。

她看着地上杂乱的衣服,眼神幽冷无比,隐隐夹杂有一丝愤怒。

她的身后跟着萧忘情和闵鹤。

萧忘情的神色有些许惊诧,却不出声;闵鹤则是化作石像一般,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谢清徵听出了来人是谁,动作停顿片刻,坦然回道:“我在替她疗伤。”接着掌心不断灌入灵力,继续替莫绛雪疗愈外伤。

谢幽客阔步走过去,满面怒容,携着一股冷风,走到她们面前时,谢清徵恰好替莫绛雪抚平最后一道伤口。

莫绛雪穿好衣服,强撑着坐起来。萧忘情见她面无血色,也走了过去,喂她服下了一粒丹药,站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我们先回去吧。”

说着就要搀扶她起来。

闵鹤持剑守在石窟外,不敢往里面看。

几百米外,一同出来搜寻的修士高声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闵鹤回道:“找到了,平安无事!你们先把捉到的那两个魔教妖邪带回营帐,我们这就跟上来!”

石窟内,谢清徵还跪在地上,谢幽客一把扯下她眼上的白布,目光幽冷地盯着她,眼里有愤怒,有失望,甚至还有恨意,就像是看谢浮筠的那种恨意,恨铁不成钢。

谢清徵一颗心悬起,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惹她愤怒了、让她失望了,茫然无措地看着她。直到听见石窟外闵鹤的呼喊声,才反应过来,难道她们出来找自己时,意外地捉住了昙鸾和晏伶?

昙鸾和晏伶,是不是和谢宗主说了什么?

谢幽客揪着谢清徵的衣领,硬生生将谢清徵从地上提了起来,目眦欲裂地盯着她,没有出声,须臾,凌厉的目光扫向了莫绛雪,眼中慢慢浮起杀意。

莫绛雪默然不语,被萧忘情搀扶着站起来,与谢幽客对视,眼中无波无澜。

不用问也能猜到,谢宗主肯定也知道了……

就是不清楚,到底知道多少……

萧忘情看着莫绛雪虚弱的模样,摇摇头,抓过她的手,为她渡了些真气,又抬手往她后颈一拍,她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这种场合,还是先把她带走吧。

见莫绛雪晕了过去,谢清徵心中一紧,挣了一挣,想要挣脱开谢幽客的手,谢幽客却死死地抓住她,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别动!”

谢清徵不敢动了。

萧忘情扶住莫绛雪,朝谢幽客温声道:“绛雪她身体不好,我先带她回去了,你要找她的话……等她身子好些了再说。”又看向谢清徵,“徵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品性我再清楚不过,宗主你——”

还没等萧忘情说完,谢幽客便冷冷地打断:“出去!”

萧忘情微一颔首,抱着莫绛雪,携着闵鹤离开。

石窟内,只剩下谢清徵和谢幽客两人,相对无言。

谢幽客松开了谢清徵,面色冷厉阴沉得吓人。

谢清徵却毫无所觉,茫然地望着石窟外的滂沱大雨,望着萧

掌门抱着她师尊离开的方向。

这一个晚上,不知所措、惶恐、惊惧、愤怒、仇恨、哀伤,情绪大起大落,此刻面对谢宗主,她竟觉有些麻木。

看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天塌下来竟是这种感觉,无力回天,无能为力,她只能麻木地接受现状……

早在知晓动情的那一刻,就该料到,总有一日,会被揭露的。

谢幽客见她一身是伤,向她走近一步,阴鸷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伸手往她体内渡了些真气。

大量真气输送进谢清徵体内,谢清徵收回视线,转眼看向谢幽客。

谢幽客扯了扯嘴角,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谢清徵有气无力道:“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宗主,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她只感觉很累,很疲倦,自暴自弃地想要这一切快点结束。

众叛亲离也好,逐出宗门也好,万人唾骂也好,总之,师尊平安就行。

等到师尊平安,等到谢浮筠的魂魄修缮,她就把这具躯体让给谢浮筠。

她当个孤魂野鬼也行,魂飞魄散也无所谓;反正她不重要,她只是别人夺舍复活的工具;她的那些情意也不重要,只会给师尊带来困扰。

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谢幽客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谢清徵赶在她斥骂的话语说出口前,将所有的过错都揽了过来:“是我的错!要骂就骂我一个人!是我单方面喜欢她,她之前并不知晓,今晚她知道了,也是拒绝我的!”

谢幽客捉了昙鸾和晏伶,听她们说了这件事,原以为不可全信,是她们的侮蔑中伤,再不济也是陷害,此刻听谢清徵亲口承认动情,谢幽客怒极反笑:“她是你师长,你怎么敢的?!”

怎么敢的?谢清徵也笑了一笑,无奈道:“我喜欢上她的时候,她还没收我为徒。难道就因为多了一层师徒的身份,我对她的喜欢就变成罪恶了吗?”

“天地君亲师,她既成了你的师长,教你修炼,教你武功,你就不应该再对她有私情,更不能和她行苟且之事!”

谢清徵想说“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啊,我也知道这种感情不容于世,

我也想藏得好好的,是她们先陷害我的”,可听到那句“苟且之事”,她的脸色陡然转为煞白。

气冲上头,理智不复存在,胸中不知从哪里涌来了一股戾气,她高声道:“她们都和你说了什么?纵然我对她有私情,但我和她清清白白,我敬她爱她,恪守师徒之礼,又害了谁?我和她绝没有行苟且之事!别人的陷害也能作数吗?谢宗主,你是正道之首,正道若都像你这样是非不分,那和魔道又有什么区别?我还不如去加入魔道!”

话音刚落,啪的一响,她的左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她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后背抵在石窟的泥壁上。

“铮”一声,谢幽客拔剑出鞘,指着她的胸口,森然道:“你再敢说一遍入魔道,我就一剑杀了你。”

她情愿看她死,也不要她像谢浮筠一样,误入歧途。

谢清徵抬手摸了摸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被这一巴掌扇得脑袋清醒了几分,看到谢幽客又痛又恨的眼神,心中突如其来的戾气也消退了。

可还是不太服气,也十分委屈。

她委屈地抠了抠墙壁,到底不敢再提入魔道一话。

作者有话说:

十八岁,正是叛逆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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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零落成泥(十)[VIP]

*

谢清徵忘了自己是怎么被谢幽客带回去的。

她只记得师尊一身白衣,血迹斑斑,仿佛凋落在雪地里的红梅;只记得谢宗主被她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剑指着她的胸口,冷笑着质问她:“你害了谁?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你害了她!你要害得她身败名裂,从此都在修真界抬不起头来吗?”

这一番话令她的心坠入了谷底。

她瞬间褪了所有怒火和情绪,彻底冷静下来。

是,她的情意不曾害了别人,可会害了师尊。

倘若师尊对她也有情,那她们两情相悦,解决了目前的麻烦后,她们大可以隐退江湖,找个世外桃源隐姓修行,从此不问修真界的是是非非,碍不着任何人。

偏偏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抑或是,师尊在修真界无名无姓,那她们之间的事在修真界掀不起半点波澜,乱.伦也好,背德也罢,无人在意,同样碍不着任何人。

偏偏师尊是仙门名流、正道楷模,她光风霁月,她白玉无瑕,她纤尘不染,她亲自教出来的徒弟,罔顾人.伦,公然违背世道人心,世人会如何看待她?

未曾挑明情意之前,谢清徵还存了一丝两情相悦的错觉和妄想,也曾有意无意地试探,也有过朦胧的暧昧和甜蜜。

可挑明之后,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粉饰太平了。

师尊根本无法接受她的感情。

想到莫绛雪那时的沉默不语,谢清徵心中泛起一阵阵酸痛。

她很想去见师尊,想看看师尊现在怎么样了,但她又不敢去见,她甚至不敢去揣摩师尊的心理。

谢宗主也不让她去见。

谢幽客恪守礼法,最是尊师重道,得知她恋慕师长,没一剑劈了她,已是对她的宽厚处理了。

从石窟回来以后,谢清徵就被关进了营帐中——与谢幽客紧挨着的一顶营帐。

谢幽客还有许多军务要处理,无暇再去管教她,只让萧忘情去看她。

她的身上全是伤,左脸颊高高肿起,衣衫被雨水打湿,浑身又冷又痛。

她疲倦极

了,像是耗尽了全身的所有力气,思维亦被搅成了一团糨糊,垂头丧气地坐在床边,听见掌门进来了,她也没有起身行礼。

谢清徵不敢去看萧忘情的脸。她害怕从掌门的脸上,看到谢宗主那般失望、痛恨的神情。

她在宗门里一向是最听话最懂事的小师妹,偏偏做出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她不知道掌门会同她说些什么、劝她些什么,还是会和谢宗主一样,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

她心想,就算掌门现在骂她一顿,她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了。

可她很想知道师尊现在怎么样了,师尊是被掌门带走的。

谢清徵鼓起勇气,看向萧忘情。

出乎意料,没有责备与失望,她撞进的,还是一双温和怜爱的眼睛。

萧忘情走到谢清徵的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一股温和的灵力渡来,抹去了她左脸的肿胀疼痛。

“绛雪睡了,她身上的伤并无大碍,体内的阴毒我也同几位宗主一起帮她压制下去了。”

非但没有责骂,还体贴地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主动告诉了她师尊的情况。

无论此前她对掌门有过多少怀疑,此时此刻,听见掌门温声软语地同她说话,她仍是胸中一热,禁不住鼻尖一酸,感到一阵温暖。

她低声道谢。

萧忘情让人拿来了一套崭新的道袍,让她换上。

比起谢宗主的狂风暴雨,掌门对她真可谓是和风细雨。

萧忘情不但不指责她,还替谢幽客说好话:“自从论道会之后,你在修真界大大露脸,谢宗主很欣慰,眼下忽然听说你做了不该做的事,难免就爱之切,责之深,严厉了些。”

谢清徵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这一巴掌挨得不冤。

她向来温和,偏偏面对谢宗主时,总有几分肆无忌惮,不会刻意压抑怒火和情绪。不知道是幼年经历的缘故,还是谢浮筠的残魂在她身体里的缘故,就是笃定了,谢宗主不会伤害她。

何况“我还不如去入魔道”这种话,实在不该说出口。

这也不像是她会说出口的话。难道,她在昙鸾一而再再而三的游说下,当真扰

乱了道心?生了魔障?

谢清徵想起当时胸口莫名冒出来的一股戾气。

抑或是,谢浮筠的残魂影响了她?

萧忘情不提她和师尊之间的私情,也不规劝她什么,看出她没交谈之意,摸了摸她的脑袋,温言嘱咐道:“好好休息,我让闵儿来陪你。”

同辈人的陪伴,总比长辈和晚辈之间更自在些。

谢清徵没有等闵鹤师姐到来。

掌门离开后,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翌日醒来时,她看到闵鹤师姐贴心地在她枕边留了一本书,是杂书,许是怕她闷着。

谢清徵随手翻了翻,大抵是几个小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均是父母身亡的小孩,被一个长辈收入门下,小孩长大后,迷恋上尊长,可历经几番波折后,又恍然醒悟,那不是倾慕,只是幼失所怙,对尊长太过依赖,误将孺慕之情,当成了倾慕之情,于是大彻大悟,勘破情劫,得道成仙……

谢清徵面无表情地看着,心说师姐为了不让她误入歧途,可真是用心良苦,连这种不靠谱的话本子都给她找来了。放下感情就能勘破情劫,得道成仙,哪有那么容易?该不会是师姐现编的吧?

她放下书,犹豫片刻,出了营帐,原以为会被拦下,不料,竟无人阻拦。

看来谢宗主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她还可以四处走动……

可她不太清楚,昙鸾和晏伶是不是将她对师尊的私情彻底公之于众了?正道的人是不是都知晓了?

谢清徵鼓起勇气,脚步沉重地往外走去。

她做好了被鄙夷、被奚落,乃至被嘲讽谩骂的心理准备,岂料,营帐中巡逻的修士看到她,还是客客气气地颔首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的神色。

难道只有谢宗主、掌门和闵鹤师姐她们三人,知晓她对师尊的私情?

谢清徵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些许。

若真是如此,那她也不必担心会害得师尊身败名裂了。那三人无论是为了她和师尊好,还是为了正道声誉,绝对会守口如瓶。

谢清徵望向莫绛雪的营帐,想和往常那般走进去,双脚却似被镣铐铐住,半点不敢动弹。

别过去了,别打扰了,会给

师尊带去很多困扰和难堪的……

谢清徵盯着莫绛雪的营帐,望了许久,才迈动脚步,找到关押俘虏的地方,找到昙鸾。

昙鸾被施了禁言咒,许是谢宗主为了防止她胡说八道。她不能说话,却还能吹乐,吹出来的乐声飘逸轻柔,满是异域风情。

她手中的葫芦丝是中原难得一见的苗疆乐器,负责看押她的几个修士抱着手臂围拢在她身边,饶有趣味地听着。

“真好听。”

“再来一曲!”

“你这个难不难学啊?”

昙鸾放下了手中葫芦丝,摇摇头,示意不难学,然后笑盈盈地看向谢清徵。

那几个修士顺着她的目光,察觉谢清徵的到来,忙散开来,向谢清徵施礼。

谢清徵颔首回礼,道:“请你们出去一下,我和她有话要说。”

她时常跟在谢宗主身侧,看守的修士以为她是奉谢宗主的命令提审昙鸾,忙退了出去。

帐内顿时只剩下她和昙鸾两人。

关押俘虏的营帐设了结界,她们的谈话只有谢幽客能听见,谢清徵掐诀,单独施加了一层结界,这下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她解开昙鸾的禁言咒,问:“你只和她们三人说了是不是?”

昙鸾清了清嗓子,又笑了笑,道:“是啊,我背着晏伶走的时候,撞上了谢幽客带人来寻你。晏伶被抓后,本来想将你们师徒的私情昭之于众,我眼疾手快,施了个结界,只让谢幽客听见了,那时萧忘情和她的徒弟站在谢幽客身边,顺便也听见了。”

她就算沦为了阶下囚,也还是一派悠然自得,没有丝毫狼狈,白袍都还是干干净净的。

谢清徵不由心想:这人身上的快活与放肆,倒与谢浮筠如出一辙。

可昙鸾爱上的是慕凝,谢浮筠最看重的人是谢宗主,洒脱肆意的人,青睐的竟是恪守规矩之人。看来人总是会被自己没有的东西所吸引。

见谢清徵久久沉默不语,昙鸾主动开口道:“小谢道友,你相信我,你师尊也喜欢你的。”

谢清徵被这句“喜欢”烫得心中怦然一动,不由自主地想:“真的吗?”

下一瞬,她反应过来,冷眼瞧着昙鸾:“时至今日,我还

会相信你的话吗?你是想挑唆我去缠着她吗?我和你不一样。”

昙鸾笑盈盈道:“是啊,你和我不一样。我若是你,我就去缠着她,直到逼她承认为止,然后带着她远走高飞。”

谢清徵想起了她死缠着慕凝的过去,戳她心窝,道:“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动情了,可她若不肯心甘情愿承认,而是被逼承认,说不定就会像慕凝一样,最后还是会忘却放下这份私情,有什么用呢?”

昙鸾闻言,果然敛了笑意,垂下眼眸,黯然神伤:“我与你分享我的过往,是想让你了解我,是想提点你,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的,而不是让你来伤害我的……”

往往是最熟悉彼此过往的人,最了解彼此在意什么,也最能伤人心。

昙鸾这么低眉垂眼地一说,谢清徵果然生出了几分愧疚之意,觉得自己不该用慕凝的事情来刺伤她。

昙鸾忽又哈哈大笑,满不在乎道:“人和人之间就像天上的白云,聚了散,散了聚,爱情也是一样的;小谢道友,你不要想着长久厮守啊,短暂拥有过一段真情,也是很美好的。”

好像又被她骗到了,谢清徵转过身,不愿与她多谈伤心事:“罢了,我说不过你,你好自为之。”

刚一转身,谢清徵的肩头猛然一紧,竟是昙鸾抓住了她的肩。

她心中大骇,以为昙鸾想偷袭挟持她,刚想拔剑,忽有一击重重打在她后背,接着有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她的体内。

她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四肢顿时一阵酸软,七经八脉涌入一阵陌生的灵力,与她原本的灵力杂糅在一起,她气息大乱,哇一口鲜血喷出,迷迷糊糊中,隐隐看见外面的人听闻动静,闯了进来。

昏倒之前,她听见昙鸾朝她低低笑道:“我大约活不成了,送你十年灵力,就当是我送给朋友的最后一个礼物了……要好好活着,将她的魂魄好好修缮……”

*

浑身发烫,眉心尤其滚烫,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四肢关节烧得一阵阵疼痛,耳朵发出一阵阵“嗡嗡”的耳鸣声。

外面又下起了雨,雨声滴在毡帐上,哗啦啦响。

蛮荒四处都是戈壁大漠,一般不下雨的,她虽睁不开眼,却隐约能听见毡帐外的修士窃窃

私语交谈,他们说接连两日下雨,这是一个吉兆,是魔教气数将尽的征兆。

吉兆?但愿如此,但愿能剿灭魔教,夺回玉衡鼎……

迷迷糊糊中,又听见毡帐门口传来了窸窣声,有人掀开她的帘帐,走了进来。

是闵鹤师姐吗?还是谢宗主?

那人坐到她床边,伸手探她的额头、搭她的脉搏。

那手冰冰凉凉的,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刚从温家村出来的那个时候,她热毒发作,师尊……那时还没成为她师尊的那个人,坐在床沿上,垂眸看着她,神情淡漠。

真想时光逆转,回到最初,她不要师尊替她转移身上的恶诅,也不要璇玑门的收留,更不要踏上修仙一途,就待在温家村,与鬼怪为邻,与她的鸡鸭鹅为伴,什么时候恶诅彻底发作了,就那么一了百了,不拖累任何人;也许死后变成了鬼,她还能与姑姑她们长相伴呢……

这般想着,她眼睛一酸,涌起一阵想哭的冲动。

忽然又听见身边那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师尊。

她听出来了,是师尊的声音。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嗅到了淡淡的冷梅香,心揪成了一团,撕心裂肺地疼着。

她好想睁开眼,去瞧一瞧她,偏偏眼皮似压了千斤重石,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她想到师尊就坐在她的身边,眼睛越发酸涩,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濡湿了她的鬓发。

那只冰凉的手摩挲着她的脸颊,替她擦去了鬓边的泪水,而后,一抹冰凉柔软贴上了她的眉心,有人将唇覆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我的小红花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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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零落成泥(十一)[VIP]

*

眉心传来柔软的触感,唇分明是冰凉的,却烫得她的心颤了一颤。

十分轻柔的一个吻,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轻得好似一片羽毛撩过她的心扉,带出了一片战栗。

心中溢出数不尽的苦涩、惊讶、欢喜,心潮翻涌,她极力想要睁开眼、坐起来,身体却依旧动弹不得。

掀不开眼皮,她唤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灵识,隐隐约约,瞧见了冷玉般的面庞,苍白的唇色,那双浅淡的琉璃眸中,漾着春水般的波澜,向来沉静的面容上,竟难得出现了几分迷惘与凄伤。

见师尊流露出这样的神色,谢清徵霎时褪去了心中的欢喜。

心再次揪了一团,像是一股被紧拧的麻绳,绞织出了一阵阵挤压的痛楚。

是梦吗?

小时候,她做过很多这样的梦,梦里的自己心神恍惚,意识似醒非醒,身体动弹不得,能听见细细碎碎的谈话声,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影;有时以为自己坐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可下一瞬,又恍然反应过来,她还躺在床上……

她宁愿这是一个梦境,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妄想,好过瞧见心上人流露出这般哀戚的神色。

师尊怎可能独自来探望她?亲吻她?只怕避嫌还来不及呢……

一定是梦。

痛彻心扉,灵识渐渐溃散,意识再次陷入混沌,到底没能睁开眼,确切地瞧上一眼。

不知又过去了不多,身体阵阵发烫,烫得四肢关节像是浸泡在了滚沸的开水中,灼痛不已;身体气血翻涌,连喉咙里都泛着血腥味,丹田内一团火热。

一冷一热两道灵气在她身体里盘旋来去,如同泛滥的河水,冲提毁坝,冲得她七经八脉既鼓胀又酸痛。

她默念心决,想要引导内息凝聚归位,可有心无力,两道灵气根本无法融合到一起去,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筋脉寸断,爆体而亡……

忽然,她的手腕脉门给人抓住,接着体内涌入一股柔和清冽的灵力,强势地将那一冷一热、四处乱窜的灵气糅合在一起。

这股柔和清冽的灵力,谢清徵再熟悉不过。

师尊。

师尊渡来的灵力,缓缓引导她体内的澎湃的气息淌过七经八脉,运行几个大周天后,化作一道暖流,收归丹田。

她的神志略微清醒了一些,身体的痛楚减缓许多,虽昏昏沉沉无法睁眼,却能察觉身边站了好些人,耳边传来掌门欣慰的话语:“徵儿的灵力与绛雪一脉相承,这会儿,也只有绛雪能助她一臂之力。”

然后是谢宗主的一声冷哼。

谢清徵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这会儿师尊当真陪伴在她的身边,不知谢宗主有没有给师尊难堪……

她渴望听一听师尊的声音,可支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掌门和谢宗主细碎的谈话声,师尊一声不吭。

她的思绪发散开来,脑海闪过她和师尊在缥缈峰朝夕相处的画面:山窗寒夜,雪撒梅林,师尊抚琴,她奏箫,她吹的曲调有误,师尊十指按弦,抬眸冷冷地扫她一眼,罚她将曲谱抄个十遍八遍……

还有下山历练时共同除祟的画面:她的身体容易吸引邪祟,每每都是她独自走在林中,师尊藏于树梢,等邪祟往她身上扑来,师尊轻拨琴弦,一击斩杀,然后朝她微微扬眉,似有自得之意……

她很想念师尊。

尽管师尊此刻就在她的身边,可她无法睁眼瞧见,心里那个空缺,便无法填满……

*

意识再度清醒时,谢清徵猛地睁开眼,瞧见的不是谢宗主,也不是师尊苍白的面孔,而是纹着金线的床帐。

不知是不是闭眼太久的缘故,一睁眼,眼前的景象变得更清晰了些,一同清晰的,还有耳畔传来的动静,营帐中修士们的窃窃私语声,黄沙大漠上的呼啸风声……

她敏锐地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丹田内仿佛拥有使不完的灵力,充沛而澎湃。

脑海忽而闪过昙鸾的话语……

昙鸾当真将十年的灵力传给她了?

床边点着一盏琉璃灯,灯内燃着一团金色的火焰,闵鹤正守在床边看书,见谢清徵醒来,忙放下书,喜道:“小师妹!”

谢清徵从床上坐起,身体不再阵阵发烫,嗓音略带嘶哑:“师姐。”

闵鹤给她倒了一杯茶润嗓,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昏迷了七天七夜,总算醒

了!”

七天七夜,这么久?

谢清徵低头抿了几口茶水,犹豫片刻,问:“师姐,我昏迷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闵鹤摸了摸她的头:“当然有了,谢宗主、我师尊,还有你的五师姐、六师姐都来看过你,大家都很担心你啊。”

她抬眸望着闵鹤:“谢谢……”

纵然闵鹤师姐知晓了她对师尊的恋慕,对她也是一如往昔那般温柔怜惜,没有嫌恶,没有厌憎,还试图把她往正道上拉……

尽管有些难为情,她还是嗫嚅着问:“我师尊呢?她来过吗?”

闵鹤噎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瞧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又不便开口,踟躇片刻,道:“有啊,她和谢宗主,还有我师尊一块来的。”

谢清徵试探地问:“那她有一个人来过吗?”

闵鹤又噎了一下:“应、应该没有吧,我一直守在你身边。莫长老她在自己的营帐里,没有谢宗主的手令,她不能出来……”

相当于被软禁了……

可谢清徵明白,师尊不喜与人打交道,三五天不出营帐也没什么,很难说是被软禁,还是自愿待在营帐中,躲着不见她。

谢清徵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果然南柯一梦。

帐帘掀开,三五个璇玑门的女修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嚷道:“小师妹!”

“你终于醒了!”

“那个昙鸾好奇怪啊,为什么要传灵力给你啊?要陷害你吗?”

“掌门说她的灵力和你相冲,差点害死你!多亏了莫长老帮你引导!”

“我们的小师妹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你们说那个昙鸾是不是看上小师妹了?”

“她不是有七个老婆了吗?听说还都是自己的徒弟!”

“噫,怎么能这样!乱.伦,恶心!”

“哎——打住打住。”闵鹤瞧了一眼谢清徵,忙打断这个话题,“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师妹刚醒,禁不起你们的吵闹。”

“什么嘛师姐,这分明是你之前和我们闲聊的八卦!现在还不让我们说了!”

先前稍显沉闷的氛围,被这些嬉闹的对话冲得七零八碎。

谢清徵虽被她们

口中的“乱.伦”“恶心”一词刺了一下,但还是感觉心头一松,微微一笑。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她还是众人的小师妹……

闵鹤道:“好了好了,死者为大,不可以再说那些话咯,不礼貌。”

五师姐帮衬道:“是啊,你们积点口德吧!诶,说起来她率领的迦楼罗部众倒不怎么来中原闹事,结果却是第一个被谢宗主斩杀祭旗的小头目,时也命也!”

谢清徵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心情跌落到谷底:“昙鸾,死了?”

“是啊,三天前,她被谢宗主下令处决了。”

“说起来,还是小师妹你的功劳呢!谢宗主和掌门说你那天晚上在外巡察发现了异常,独自追了出去,然后遇到了魔教的人,打了一场。”

“是你和莫长老联手打伤她们两个的吧?厉害啊!”

心底一阵阵发冷,谢清徵再也听不清身边的师姐说了什么,脑中闪过昙鸾那日笑吟吟的模样,还有她在苗疆时的一颦一笑。

气上心头时,确实恨不得杀了她,可当真得知她的死讯,想起那日她沦为阶下囚,依旧笑吟吟吹着葫芦丝的模样,谢清徵忍不住眼里一酸,涌起几分落泪的冲动。

那个苗家女子,怎么就死了呢?

师姐们满心欢喜,庆贺斩杀了一个妖邪,谢清徵却再也躺不住,下了床,径直往营帐外走去。

她三步并两步走,走到谢幽客的营帐外,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问谢幽客:“你杀了昙鸾?”语气近乎质问。

谢幽客放下手中的笔,见她既不行礼也不问好,蹙起眉头:“是,我杀了又如何?”

谢清徵道:“为什么是现在呢?她……她……”

她想说昙鸾毕竟没怎么害人性命,罪不至死,就算是敌对立场,她也不希望是在这种情况下杀了对方。

何况那晚昙鸾喊她出来,是查清了谢浮筠的事,特意来提醒她的。

昙鸾大约能料到她师尊会追来,却没估摸到她和谢宗主的渊源,没料到谢宗主和萧掌门会同时带人追来。

那时她和昙鸾打得两败俱伤,昙鸾又如何是两大宗师的对手?

某个时刻,她也确确实实对昙鸾动了杀意,恨不

得杀了对方。她在其中牵扯不清,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指责谢宗主杀了昙鸾?

难道谢宗主对昙鸾的恨意,会比她少?

她好像怪不了任何人,可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昙鸾死了,那个诡计多端的苗家女子死了,再不会威胁她要揭露她和师尊的私情了,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偏偏心中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她想将昙鸾拉回正道,昙鸾想将她拉入魔道。

她和昙鸾之间,掺杂了太多的虚情假意,某个方面,却又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甚至,在这个世上,只有昙鸾会真心实意劝她,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谢幽客冷冷地看着谢清徵:“你一醒来就找我质问,我倒要问问你,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将十年灵力传给你?”

谢清徵心道:“因为谢浮筠,谢浮筠的残魂在我体内,她想帮谢浮筠一把,你若是知道这点缘由,会不会后悔杀了她?”

可她嘴唇动了动,说的只是:“因为她猜到你会对她下手,她猜到自己活不下去了,所以就将灵力送给了自己的朋友。”

谢幽客神色冷峻:“你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你学什么不好,偏偏学她,结交魔教妖邪!”

谢清徵不回答这个问题,问道:“她的尸体在哪儿?”

谢幽客负手而立,倨傲道:“我命人挫骨扬灰了,别想祭拜她。”

谢清徵心中一凛,定定地望着谢幽客,哑声问:“至于这样吗?”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一年谢浮筠看着谢幽客亲手射杀同门师妹,是何心情。

残酷,理智,而又无情,此等杀伐果决、忌恶如仇之人,不愧为玄门之首……

她不愿再与谢宗主多说什么,也无视了谢宗主软化下来,眼神中的那一丝关切,施礼告退。

走出营帐,满心的失魂落魄,谢清徵眼眶微湿,望向莫绛雪的营帐,昙鸾生前说的那些话,反复在她脑海回响——

“正道容不下你们。”

“你对她有情,她对你也有情,你们是两情相悦。”

“我若是你,我就去缠着她,直到逼她承认为止,然后带着她远走高飞。”

想着

想着,心中涌起了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动,谢清徵无视门口两个修士的阻拦,径直闯入了莫绛雪的营帐。

莫绛雪正捧着一卷经书,坐在桌边,她的面前摆着九霄琴,凝神阅读纸上文字,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抬首,面无波澜地与谢清徵对视,淡淡开口:“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语气十分克制,几乎和平常冷淡的模样别无二致,尾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多日未见,谢清徵的目光细细扫过她,她的面容冷艳而苍白,双颊几乎不见一丝血色,往日只觉她强大、不可战胜,如今却能轻易窥探到她的虚弱。

谢清徵心中一酸,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轻声呼唤:“师尊。”

莫绛雪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她的眼神清澈似水,满含爱意,撕破窗户纸后,不加掩饰的炽热爱意。

她又低低唤了一声:“师尊。”语气恭敬又虔诚,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被她喊得心神稍乱,莫绛雪的眼中泛起了波澜,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轻声问:“怎么了?”

“师尊,你随我走。”

“去哪儿?”

“我们回缥缈峰的寒潭,你立刻教我转移诅咒的方法。”

她牵过师尊的手,出了营帐,携着师尊御剑升空,无视身后的一片呼喊声。

御剑途中,谢清徵喃喃道:“昙鸾将十年的灵力传给我了,她死了,谢宗主还将她挫骨扬灰了……”

莫绛雪却平静道:“她没死。”

谢清徵转回头,目瞪口呆:“啊?”

莫绛雪道:“准确地说,昙鸾死了,檀鸢还活着,谢宗主把檀鸢遣送回苗疆了。”顿了顿,她又淡然道,“还有,我欺骗了你一件事。”

谢清徵尚未来得及消化昙鸾的生死,听莫绛雪这般说,心中蓦然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师尊,你经常骗我,我都不介意的……”

她心甘情愿被眼前这人欺骗,只要与这人的性命无碍,她都可以原谅。

莫绛雪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个恶诅,只能转移一次,你无法再从我身上,转移回你那里。”

作者有话说:

小谢(一连串打击,神志不清了):朋友死了我才发觉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人生苦短,真情可贵,biubiu朝师尊发射爱意直球

莫:她还没死呢

小谢:啊?(手忙脚乱捡球)

莫:恶诅你也无法转移

小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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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零落成泥(十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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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昙鸾死亡的消息中,拾起了一丝希望,替师尊转移恶诅的希望,而后得知昙鸾未亡,心中不免惊喜,可刚拾起来的那一丝希望,也被身后人无情地掐断。

谢清徵不知该作何表情。

一瞬间,她连思考的力气都丧失了。

雪白的云层不住地往后退去,大漠黄沙渐行渐远,御剑的方向不曾更改,她带着师尊一路沉默地飞往璇玑门。

从未飞得如此迅速,丹田内的灵力充沛而澎湃,仿佛用之不竭,去时两三天的路程,回时半天便到了。

落地后,天色已暗,四下里,月色如霜,谢清徵扫了一圈熟悉的寒潭碧竹,转而望向身旁的莫绛雪。

莫绛雪的目光锁在她身上,眼中有一丝担忧。

谢清徵眼尾泛红,眼睛里爬满血丝,与莫绛雪定定地对视,嘴唇无声翕动,极力隐忍了一阵,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掐诀在寒潭四周施加了一个结界。

莫绛雪周身陡然一暖。

她的修为远不如前,而缥缈峰向来寒冷,谢清徵布施了结界,想让她感觉温暖一些。

两人站在寒潭边上,风拂竹叶,沙沙作响,静默许久,谢清徵故作轻松地聊起昙鸾:“师尊,昙鸾是怎么一回事?”

莫绛雪语气如常:“就那么一回事。”

谢幽客捉了昙鸾以后,原本犹豫要不要杀了昙鸾,结果谢清徵跑去探望昙鸾,昙鸾传了谢清徵十年的功力。谢幽客看在这份人情上,便饶了昙鸾一命,让她服下假死药,让十方域的另一名俘虏扮作她的模样,当众处决,然后秘密遣人将她送回苗疆。

谢清徵听完事件经过,想起谢宗主冷峻的神色,道:“我刚才跑去质问谢宗主是不是杀了昙鸾,她居然冷冰冰地和我说‘是,杀了又如何’。”

莫绛雪道:“她确实杀了昙鸾。”

从今以后,“昙鸾”确实死了,活下来的,是檀鸢。

谢清徵道:“谢宗主对我说的话可真难听。”

什么命人挫骨扬灰了……

她那个人,总是被人误会。原本就是孤鸿影指定的继承人,结

果被误会是从谢浮筠手中夺来的宗主之位;她手段强硬,想结盟联合各大派围剿魔教,结果被误会成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各大派;有时明明做了一件好事,却还是被误会成心狠手辣

莫绛雪道:“谢宗主不太会说软话,你好好询问,她也许会解释几句,你用质问的口吻同她说话,她不开心。”

谢清徵想了想,道:“她那人也是说过软话的。”

面对她的师姐,她就曾低下高傲的头颅。

莫绛雪还想说些什么,脚边忽然绕来了一团毛茸茸,低头一看,是谢清徵养的那只灵狐听见她们回来的动静,跑下山来,一脸谄媚地在她们腿边蹭来蹭去。

谢清徵抱起灵狐,问它:“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修炼?”

灵狐眨了眨眼,仰天嗷叫了几声。

谢清徵的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真乖。”

这是她回来之后,展露的第一个笑颜。

莫绛雪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谢清徵放下灵狐,弯腰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去别处玩吧,我还有事要做。”

灵狐一走,谢清徵脸上浅淡的笑意又消失了,她直起身子,望向水潭边上的一截竹枝,看得微微出神。

曾几何时,有人从容不迫地立于那截竹枝上,抬手擦去唇边的血痕。

她又望向潭边石头上雕刻的那几篇赋文,看到了那句“且以琴言之,或谓之清徵”。

她给自己取的名,小时候,她见莫绛雪负琴又佩箫,便想取一个与五音有关的名字。

从小就渴望与这人有关联……

谢清徵转眼望向莫绛雪,先是望向她悬在腰间的流霜箫,然后是白衣上的红色暗纹,最后才是那张清丽苍白的脸。

记忆中的那张脸,明月与霜华难掩的清丽出尘,如今却苍白到接近病态。

谢清徵盯着那张苍白的脸,开口道:“教我。”

莫绛雪问:“教你什么?”

谢清徵颤声道:“教我转移诅咒的方法。”

终于还是绕到了这个话题……

莫绛雪薄唇翕动:“我说了,没用的,我骗你的。”

谢清徵目光灼灼,坚持道:“教我。”

莫绛雪叹息:“真的转移不了。”

谢清徵眼圈发红,毫不躲闪地凝望着莫绛雪,一字一句道:“我要自己试,教我!”

十分无礼的语气,近乎咄咄逼人的口吻,偏偏挂着乞求乞怜的神色,眼中还蕴着一层朦胧的水色。

对视良久,莫绛雪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用指腹擦去谢清徵眼里的泪花,面不改色道:“需要中咒之人除下衣衫,浸浴在寒潭中,这样,你还要学吗?”

谢清徵心中一颤,同样面不改色,翻转掌心,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块白布,蒙上眼睛,遮挡住泪眼,发誓道:“我不会看你,我若看见不该看的,你可以一剑杀了我。”

莫绛雪道:“你可以唤出灵识偷看。”

谢清徵道:“师尊,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明知她不会这么做,还非要这么说,无非是想打消她的念头。

莫绛雪问:“一定要亲自尝试吗?”

谢清徵坚定依旧:“一定。教我。”

什么无法转移,说不定师尊又是在骗她呢。

她已经分不出师尊话语的真假,也不想再去分辨,她只求亲自一试。

莫绛雪:“好,我教你。”

她伏到谢清徵的耳边,传授了口诀,接着后退一步,翩然立于月色下,望着谢清徵,面色平静地除下自己的衣衫,外袍、中衣……一件件滑落在地。

明月霜华照在她的肌肤上,映出一片如玉般的莹白,清丽出尘的面容平静依旧,耳朵和脖颈却慢慢泛起了一层薄红。

尽管用白布蒙上了眼睛,谢清徵还是转开了身,背对着莫绛雪,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只是默默记诵口诀。

她听见了褪衣的窸窣声,听见寒潭中传来哗啦的入水声,接着,是一声冷静的:“过来。”

谢清徵转回身来,足尖一点,循着声音,轻飘飘地、小心翼翼地跃入寒潭中,生怕溅起半点水花,溅在师尊身上。

水流托举着她的身体,她游到师尊身后,伸手,环抱住师尊,凝神静心,默默运转心法和口诀。

莫绛雪闭上眼睛,紧贴在谢清徵怀里。

身后的躯体柔软又温暖,她感受到了对方胸腔怦然跳动,咚、咚、咚,

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后背。

恶诅顽强地留在她的体内,任凭身后人如何施法都不曾移动半分。

良久,身后之人都没有发出动静。

莫绛雪散了散体内的阴毒,推开谢清徵,上岸穿好衣服,问:“如何,这下可信了?”

谢清徵浸在冰冷的潭水中,扯下眼上的白布,面色阴沉。

莫绛雪站在潭边,望着她,轻声道:“这回我没骗你了。”

明月悬空,潭面波平如镜,她垂眸望着碧潭中师尊的倒影,沉默不语。

水中的倒影虚无缥缈,恰似水中月,镜中花,一触即散。

她抬手,一掌拍在水中,打散了倒影。

莫绛雪知她心情不佳,没再出声,任由她将气洒在自己的倒影上。

水花四溅,涟漪四起,水中倒影朦胧溃散,乱了一阵,潭面重回平静,那道翩跹的身影散了又聚,清晰地倒映在水中,亭亭若鹤。

谢清徵从水潭中出来,瞧见莫绛雪湿漉漉的衣衫贴着肌肤,连忙运起灵力,面无表情地将一股暖气传了过去。

衣衫上的水汽慢慢散发开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曾经是师尊这般对待她,宛如一个轮回。

莫绛雪凝目看着谢清徵。闲逐复

谢清徵收回了手,见师尊一直盯着自己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浑身上下也湿漉漉的,大抵像个水中跳出来的水鬼。

她运气灵力,烘干衣衫,眉梢眼角还堆着难以言喻的失望,疲倦道:“师尊,我们回蛮荒吧。”

眼下,只有寻求结魄灯这一条路了。

莫绛雪道:“你的脸色很难看,你在生我的气?”

如何能不气?

偏偏是她最在意的事,是她修炼的动力,是她自我安慰,假以时日修为超越师尊了,就可以将恶诅转移回来的执念,刻骨铭心的执念。

可结果又是一场以“为她好”名义为出发点的欺瞒。

再生气,怨怼的话语也不舍得向师尊说出口,她隐忍克制着,红着眼圈,转开脸,轻声道:“徒儿不敢。”

莫绛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分明被我气哭了。”

谢清徵

不语,喉咙哽住,鼻腔与眼睛都酸涩得厉害,她背过身,不愿让莫绛雪看见她这副软弱的模样。

莫绛雪又道:“你想和我打一场吗?”

谢清徵摇头拒绝:“不想。”

莫绛雪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都有。

谢清徵道:“我不打,我们回蛮荒吧。”

莫绛雪道:“也许你只有现在能打过我,等我好了,你就再也打不赢我了。”

谢清徵道:“打不赢就打不赢,我为什么要打赢你?”

从前想要超越师尊,是因为超越师尊,就能转移师尊身上的恶诅,如今执念已断,她没有那份争强好胜的心了。

莫绛雪忽然拔剑出鞘,左手握剑鞘,右手提剑,直冲谢清徵眉心刺去。

谢清徵下意识闪身躲避,随手折了一根竹枝格挡。莫绛雪毫不留情地一剑削断,再度挺身刺来,命令她道:“拔剑。”

她看着那半截竹枝,咬了咬唇,参商剑应声出鞘,挥剑格挡。

双剑相交,当的一声,嗡嗡长鸣。

她的手臂被震得一麻,向后退了半步,瞥了一眼师尊苍白的脸色,道:“我打不过你的。”

“还没打怎知打不过?”莫绛雪手下丝毫不留情,风驰电掣地进攻,“别担心我,你我不用灵力,只切磋剑招。”

谢清徵一一架开她攻势:“我的剑法都是你教的!”

莫绛雪长剑斜击,嗤嗤嗤连刺三剑,谢清徵手忙脚乱挽剑花护身格挡,莫绛雪冷道:“学成这样,好意思说是我教的?”

被她这么一激,谢清徵又咬了咬下唇,当即还招。

竹林中剑光闪烁,莫绛雪踩过竹枝,越过竹林,一袭白衫仿佛化作了一道白影,引着谢清徵在竹林穿梭游走,互相拆招。

打着打着,谢清徵心里的情绪越酿越浓。

这一晚上,她心中一直有根紧绷的弦,她若无其事般,隐忍压抑了一晚,状似心平气地和人交谈,此刻终于凭借切磋爆发出来。

萧忘情、谢幽客、谢浮筠、昙鸾的面孔一一在脑海闪过,她出招越来越快,下手越来越重。

莫绛雪游刃有余应对着,她游走在前,忽然一个回身,直面迎上

谢清徵的剑刃,谢清徵心中一颤,生怕自己伤了她,卸去几分力道,忙要收剑。莫绛雪却举起了左手的剑鞘,将剑鞘口对准了参商剑的剑尖,“铮”一声,参商剑直直地插.入了鞘中。

莫绛雪手腕一拧,谢清徵虎口一震,长剑立时脱手。

“再教你一招,剑鞘夺剑。”莫绛雪微微一笑,衣袖一拂,向后退去,五步开外的人却掠身过来,径直将她扑倒在地。

谢清徵打红了眼,怨恨、愤怒、痛苦、恐惧、失望,连日来积压的负面情绪,此刻彻底爆发开来。

她扑在莫绛雪身上,咬牙切齿:“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傻子戏弄!萧忘情骗我,谢幽客骗我,昙鸾骗我,她们骗我也就算了!师尊,我最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骗我!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骗子,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

莫绛雪冷不防被扑倒在地,怔了一怔。

她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也从没人敢这样对待她。她看着面前的人,听见那句“再也不会相信你”,心里好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低声道:“可你说了,我是你此生最信赖的人。”

谢清徵摇头,颤声道:“不会了,我再不会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小时候温家村那些人待她很好,她长大了,也很努力地想待别人好,偏偏人心隔肚皮,赤诚以待,却总被欺骗;全心全意信任,却总被辜负。

她的眼睛不复清澈澄明,眼球上布满血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质问身下的人:“你早就想起幻境里的事了,对不对?你早就猜到我对你动情了,是不是?”

莫绛雪不语。

瑶光铃重新淬炼的那刻,被瑶光铃所慑去的记忆,自然而然就恢复了,这也是昙鸾能猜出她动情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说:

等着,以后让小谢你蒙着眼睛被师尊好好教一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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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 零落成泥(十三)[VIP]

*

明月悬空,月光穿过竹叶缝隙,撒落一地银霜。

莫绛雪被谢清徵扑在地上,一动不动,目光放远,望着头顶那些随风摇曳的竹叶,半晌没有开口。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谢清徵想起莫绛雪从苗疆回来后的种种反应,她明明知晓那些事,明明知晓自己的情意,却装作不知道,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自己的那些胆战心惊、徘徊犹豫、逃避不敢面对,于她而言,又算什么呢?

谢清徵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嘲般笑了一笑,笑容万分苦涩。

这一刻,她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自以为闯下了弥天大祸,自以为是地抹除对方的记忆,小心翼翼地疏远对方,自我克制那份情意,以为这样就能长久地陪伴在对方身边,岂料对方将她的一切尽收眼底,还装作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为什么要装不知道呢?为什么要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呢?她对她的情,让她感觉到耻辱和不堪了吗?

若真如此,她就应该放任自己疏远她,之后何必一步步主动靠近?

被昙鸾当面揭露了自己的情意,她是何心情?

石窟中,自己不管不顾地向她挑明了喜欢,她又为何要沉默?

明明早就知晓了,明明早就知晓了……

昙鸾的话语突兀地在脑海响起——

“她对你也有情,你们是两情相悦。”“我若是你,我就去缠着她,直到逼她承认为止。”

当真如此吗?是两情相悦吗?

心中本是一片悲戚,此刻忽然涌起一丝欣喜与希望,宛如一片黑暗之中,照进了几分曙光。谢清徵盯着莫绛雪,须臾,她鼓起勇气,眼神变得温柔至极,连带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师尊,昙鸾说的话,是真的吗?她说你对我也有情,是吗?”

莫绛雪心潮翻涌,阖上了眼,不愿泄露眼中的情绪。

心底的爱意悄然滋长,她早已洞悉自己的情,却从不肯直面对方的情,也不愿做出回应。她怕她一回应,会将事态推向无法挽回的局面。

谢清徵柔声恳求:“为什么不说话呢?师尊你总是

喜欢沉默。给徒儿一个答案,好不好?”

莫绛雪眉心蹙起,依旧缄口不语,胸口起伏不定。

说什么呢?说,对!我对你也有情。然后呢,两情相悦,不管不顾地在一起,饱受世人的嘲讽和不解,让你众叛亲离,再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死在你面前!

“师尊,你说啊。”急火攻心,加之猜出身下人的几分心意,谢清徵凝望着莫绛雪,言行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这是她倾慕已久的心上之人,从小就倾慕的、愿生死相随的心上人,彼此近距离面对面,气息交缠在一块,她抬手,指尖温柔地抚过如画的眉,紧闭的眼,高挺的鼻,还有苍白的唇……

凝视良久,她凑近,吻上对方的唇。

既不肯说,那她用行动试探……

莫绛雪浑身一颤,猝然睁眼!

谢清徵却阖上了眼,唇与唇轻轻贴合在一起。

冰凉柔软的触感,像是之前落在她眉心的那抹触感,像是缥缈山巅梅花枝头的薄雪,她品尝过那些雪的味道,犹如现在这般,冰凉,清甜,挟着幽幽梅香,只是远没有这般柔软,柔得像云朵,又像酒,令她感到一丝朦胧眩晕的微醺感。

不是被幻境和铃铛声操纵了心神,不是夹在鬼墙中无法呼吸的渡气,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由她占据主动地位的吻。

她摩挲着对方的唇,沉醉其中,满腔柔情涌上心头,消弭了心中的怒意和悲戚。

心中痒意难耐,谢清徵渐渐地不满足于轻轻贴合,忍不住想加深这个吻,身下却有一股力道强势地推开了她。

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睁开眼,茫然无措地望向师尊。

莫绛雪起身理了理衣衫,敛去身上狼狈和零乱,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谢清徵,眼神澄明,神情看似无波无澜,呼吸声却显得有几分沉重和急促。

谢清徵心中的柔情渐渐褪去,她不愿被师尊俯视,在这道冰冷的注视下,缓缓站起了身,视线瞬也不瞬地望着师尊,期待听到一个明确的回答。

“为什么呢……”莫绛雪微微摇头,语气夹杂不解。

谢清徵一颗心悬起,怎么是她反过来问为什么?不应该是她给自己一个答案吗?

莫绛雪:“你为什么

非要得到一个答案呢?我以为我们足够默契。”

谢清徵脱口而出道:“默契什么?默契地装不知道吗?还是默契地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莫绛雪神色冷淡地盯着她:“那样不好吗?”

至少那样她们还能继续做师徒,以师徒的身份,陪伴在彼此身边。

瞧见师尊陡然转冷的神色,谢清徵心中的悲戚感又浮了上来,鼻腔和喉咙又泛起了酸涩感。她不允许此刻自己软弱,逼问道:“不好,一点都不好!我喜欢你,我对你有情,倘若你也一样,为什么不能回应我?你怕吗?你也介意那些人的眼光?”

莫绛雪转开视线,她不怕,她不在意。

谢清徵故作强硬道:“说啊,不要又不说话!你到底还想欺瞒我什么?我不要含糊不清、似是而非的沉默,我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否则,我不死心。”

说完这句,她仿佛觉得自己太过咄咄逼人,又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你要是真介意别人的眼光,那我和你断绝师徒关系,我们不要当师徒了好不好?或者,等你解除身上的恶诅后,我们就退隐江湖,找个世外桃源隐居起来。我还是会一样听你的话,一生一世都听你的话。”

莫绛雪冷淡地听完,道:“你若还肯听我的话,便答应我一件事。”

谢清徵问:“什么事?”

别说一件,一千件一万件她都愿意答应。

莫绛雪沉默了一会儿,平静道:“我要你,放下这份情。”

谢清徵愕然地望着她,嘴唇无声嗫嚅着。

莫绛雪冷然道:“我是和你做了那些事,但我不需要用遗忘记忆的方式去逃避,我可以坦然面对……我是对你动情了,但忘情道就是得情而忘情,我就算有了私情,最后也可以放下……”

竟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就算有了私情,最后也可以放下……可以放下……

心脏好似被利刃剖开,血淋淋地疼着,谢清徵脸色越来越白。

她忽然有一瞬的后悔,后悔不该撕破那层窗户纸,不该打破彼此的关系,不该强行逼问她,要人给出一个回应。

可只有一瞬。

既然选择问出口,她就该承受一切的后果。

莫绛雪转开身,背对着谢清徵,呼吸越发急促,脊背也因身体的颤抖和喘息而略微弯下。她继续道:“世间之情,大多不知所起,不知所终。你为人太过重情,趁孽缘未深,趁一切都未开始,还有回头路可走,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放下。只要时间足够久,你总会放下的……”

谢清徵眼中起了水雾,眼前朦胧一片,那道翩然如鹤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像是有人攥着她的心脏,在撕扯,在拉坠,痛彻心扉,痛得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彻底消退得干干净净。她喃喃道:“可师尊,我修的不是忘情道……你能放下……我做不到……”

莫绛雪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胸腔血气翻涌,喉咙里涌上了甜腥的味道,带着铁锈味,她抬手捂住胸口,苍白的双唇不住地发颤,她逼着自己,继续吐出那些无情的字眼:“你做不到……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她的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有人在竭力忍住喉咙里发出的号啕哭泣,她阖上眼,劝道:“别为了这么一段情……如此失态……”

谢清徵无力地蹲下身子,捂住脸颊,掩去满面泪痕,整个人,连带着声音都抖作了一团:“是……是……我很失态……师尊,好了……别再说了,求你……别说了……够了……”

是她要人给出一个回应的,如今得了答案,她却恳求对方别再说下去了。

原来人的话语也会像利箭,将人伤得肝肠寸断……

原来对方之前一直保持沉默,只是不想将这些伤人的话说出口……

如谢清徵所愿,莫绛雪不再言语,目光茫然地瞧着身前的幽幽绿竹,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抱着白狐、慌慌张张闯进竹林的少女。

身后隐忍压抑的哭泣声越来越重。

胸腔满是浓郁的血腥味,莫绛雪的唇边倏忽溢出了血,她却恍然不觉,沉默许久,她妥协道:“别哭了,你若真放不下,我、我”

她能怎么办呢?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谢清徵扶着一棵竹子,缓缓站起身,她抬手擦去眼中的泪水,视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她盯着莫绛雪的背影,眼中几乎带上了一丝恨意。

适才涌起的那一丝欣喜和希望

,被人硬生生剜了去,她头一回体会到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也如莫绛雪所愿,恨恨道:“好,我听你的,我会放下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放下的!你暂时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我不会再打扰你了……等你身体好了之后,我就离你远远的……”

莫绛雪心乱如麻,点点头,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喉咙里忽然涌起一股血气,她扶着竹子,一弯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殷红的鲜血洒在绿竹上,犹似泪痕斑斑。

谢清徵脸上还挂着泪痕,见状,急忙闪身上前:“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吐血了?”

见她过来,莫绛雪不去看她,轻轻甩开她的手,然后擦去唇边的血痕,冷冷地道:“你若不想我早死,就离我远一些!”

何必这么狠心?说出这种决绝的话……

谢清徵后退了几步,又被她这句话伤得体无完肤,不敢再上前,喃喃点头:“好,好……我会和你保持距离的!”

莫绛雪心中刺痛,做了个深呼吸,接着盘膝坐地,克制情念,调理内息。

怒伤肝,思伤脾,悲忧皆伤肺腑,情最伤身,她自幼修炼忘情道,修得心如止水,喜怒哀乐之情极淡,偏偏此时动了真情,失了自制,情绪大开大阖,既悲又痛,心性大损,伤了自己的真元。

谢清徵一面怨她心狠,一面却又不住地看她,怕她再吐出一口血来。

直至晨曦初露,天边亮起一丝鱼肚白,莫绛雪方才睁开眼,站起身。

谢清徵站在十步开外,守了她一夜,见她终于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和宽慰,下意识要靠近,转念却又克制住了亲近之意,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木然地问:“师尊,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莫绛雪语气冷淡,戴上白纱帷帽,遮挡住自己苍白的面容,“走吧,回蛮荒。”

谢清徵脚步未动:“师尊,我觉得你留在缥缈峰比较安全。”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也安全不到哪儿去,十方域接下来也许会围魏救赵,派人攻打各大门派。”

谢清徵垂下眼眸,这么说来,还是待在谢宗主身边比较安全,毕竟谢宗主身边高手云集。

她问:“那提醒各大派戒严了吗?”

莫绛雪嗯了一

声。

谢清徵点点头,召唤出剑,同莫绛雪道:“那我带你回蛮荒吧,你不要御剑,我来御剑。”

此时此刻,无需在这方面浪费灵力。莫绛雪没有推辞,跃上谢清徵的飞剑。

再次飞往蛮荒,两人还是一路无话,彼此挑明了情意,却又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变得像陌生人那般客气,疏离,冷淡。

回到蛮荒的大军营帐,谢清徵不愿与莫绛雪多待,施礼告退道:“师尊,我昨晚用传音符联系过谢宗主,告知了她我带你回璇玑门的事。你先回去吧,我擅离营帐,我去向谢宗主请罪。”

莫绛雪嗯了一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谢幽客的营帐,再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有谢幽客在,今后,不需要自己去照料她了。

作者有话说:

台上的大佬们在做学术报告,我在底下用手机码小情侣互相伤害~~~

第120章零落成泥(十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0 章 零落成泥(十四)[VIP]

*

“我看徵儿最近都没黏着你了,你和她说清了?”萧忘情执黑子,落在棋盘上。

莫绛雪执白子,落棋的动作一顿,淡道:“说清了。”

挑明以后,她们师徒除了每日例行的请安问好,再无多余的交集。有时连请安都是隔着营帐的,并不见面。

她的营帐也被谢幽客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谢幽客并不允许她们师徒多见面。

萧忘情温言宽慰:“说清了就好,徵儿年龄还小不懂事,误将孺慕之情当成了爱慕,你们在苗疆那会儿也是一着不慎,以致中了昙鸾的计。”

莫绛雪脸上掠过一层阴影,嗯了一声。

其实昙鸾说得没错,她若心思澄明、无情无欲,那日的合欢香、汲春散、瑶光铃,都不足以彻底操控她的心神。

她甚至也想到了破解风月幻境的方法,便是杀.欲,只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动了情……

她神色有异,萧忘情察言观色注意到了,待要细问,却觉得不太妥当,沉吟片刻,她话锋一转,道:“你原是居于蓬莱的隐逸之人,不必拘于那些世俗之见,谢宗主的那些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莫绛雪不作声。

萧忘情继续安慰道:“谢宗主那边我看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她为人严厉,难免会觉得这些事有悖世道纲常,她对徵儿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希望徵儿走一条坦坦荡荡的正途。”

她待人一向温和谦逊,从她口中听到的似乎永远都是善解人意的话,与她相处也只会觉得舒服妥帖,这点与谢幽客截然相反。

谢幽客是不假辞色之人,除了她在乎的人以外,于她而言,这世上的人只剩下两种人,可以用的,不可以用的。

那日莫绛雪从璇玑门归来后,谢幽客也将她单独请到营帐中,指责怒骂了一通。

莫绛雪道:“谢宗主还要我和徵儿断绝师徒关系。”

萧忘情问:“你应了?”

莫绛雪摇头:“没有。”

虽说谢幽客与谢清徵渊源颇深,但她们师徒已对天地行了礼,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是否断绝关系,只由她们两

人说了算,任何人都做不得主。

萧忘情沉吟片刻,提醒道:“围剿十方域还需你帮忙出谋划策,当此用人之际,谢宗主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过后就不好说了……”

莫绛雪道:“以后的事,以后再看吧。”

她还有没有以后都说不准。她的徒儿身世复杂,倘若她害得她众叛亲离,她死了之后,又还有谁能替她护着?

也只有谢幽客了……

萧忘情道:“徵儿是玄门正宗新一代弟子中最出色的那个,只要过了这关,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她说得十分真诚,语气也十分笃定。

莫绛雪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望向萧忘情,半晌没有落子,心中起了试探之意,问她:“谢浮筠是怎么死的,掌门,你是不是知晓内情?”

萧忘情白眉微扬,似有些讶异,旋即直言道:“你都这么问了,就是肯定我知道内情了,指不定你也怀疑过我。”

不错。

自从四年前论剑大会“天璇剑”一事后,莫绛雪就对萧忘情起了疑心。

莫绛雪道:“谢前辈魂飞魄散的消息,最开始,是从你口中传出来的。”

萧忘情想起了故友和往事,眼神黯淡不少,犹豫了会儿,才道:“我不瞒你,其实不止我知道内情,谢宗主也知道。”

莫绛雪并不讶异。

以天枢宗的实力,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查不出来,一直以来,谢幽客也并不急于查明凶手,而是想剿灭十方域,合成结魄灯。

这一点,不仅莫绛雪猜得到,谢清徵也猜得到,因而那日在璇玑门,谢清徵会冲她说“你们都骗我”这样的话。

“掌门,能让你和谢宗主同时选择隐瞒的人不多,我大约也能猜到凶手是谁了。”

“知道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让那件事过去。浮筠她走了邪道,做了错事,她的死,怪不到谢宗主头上,怪不到任何人头上……”萧忘情牵过莫绛雪的手,放在自己眉心上,坦荡道,“你也别猜了,看在你和徵儿是师徒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你用探灵术进入我的灵海。不过你可得答应我,要对徵儿保密。”

探灵术可以探取修士灵海里的某段记忆,但在对方清醒的情况下,需要对方同意方可进入

到灵海中。

莫绛雪双指并拢,指尖点在萧忘情的眉心上,闭上眼睛,萧忘情脑海中的记忆画面一幕幕闪过,片刻之后,她睁开眼,默不作声。

与她猜测情况,大差不差。

萧忘情长叹一声:“如何?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就让这件事过去吧。徵儿若问起,就说浮筠是修炼邪道反噬了。”

莫绛雪道:“等她记忆完全恢复,还是会知道的。”

萧忘情道:“能瞒一日是一日,她的心境在不断成长,总有一日,就如同你我一样,会看开的……”

*

月色如昼,黄沙大漠。

一场混战后,正魔双方各有死伤。

正魔两道从去年的十一月打到今年的正月,在蛮荒打了近两个半月,众人脸上心里均挂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厮杀结束,谢清徵擦拭干净烟雨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寻到璇玑门的营帐,与师姐们躺在一处歇息。

翌日是元宵节,闵鹤见师妹们神色恹恹,在营帐里支起了一口锅,带着几个女修给各位师妹们煮元宵。

外头寒风呼啸,她们师姐妹挤在一个大帐篷里,捧着一碗香香糯糯的元宵,既暖胃,又暖心。

五师姐边吃边感叹:“不知道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我想回门派了。”

六师姐道:“上个月玉衡宫被魔教烧了;天权山庄被魔教攻占;开阳派留下驻守的修士被打得只能龟缩在终南山上,被魔教的妖邪骂是‘终南乌龟’;我们璇玑门也差点被攻破,好在掌门和沐长老带着人及时回去支援;就这样,谢宗主还是坚持西进……”

闵鹤道:“还好坚持下来了,这个月形势不就逆转了,十方域的八个头目我们正道已经斩杀了五个!如今又拿下了澜关、勒城、业火城,算是深入魔教内部了,等彻底剿灭了魔教,以后修真界就太平无事啦!”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要去云游天下。”

“我要闭关悟道。”

“那我要……要收徒玩。”

“我想去皇宫看看,听说皇帝修了一座皇家道观,请全天下的道士前去论道辩法,我要去凑个热闹。”

闵鹤看向默默吃元宵的谢清徵,问她:“小师

妹,你呢,到时想做些什么?”

谢清徵嘴里含着元宵,两颊鼓鼓囊囊,没等她开口,旁边的师姐就替她说道:“她啊,肯定是想陪着莫长老待在缥缈峰,或者跟着莫长老外出历炼啦!”

另一个师姐附和道:“是啊,莫长老去哪她肯定也去哪儿。”

有一个师姐道:“莫长老要是我师尊,我也和小师妹一样,师尊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呜呜——”

闵鹤一人给喂了一口元宵,堵住她们的话,制止她们当着谢清徵的面,谈论莫绛雪。这些日子,她们师徒明显是在互相避嫌。

无心的话语像一根根绵密的针,密密匝匝地扎在谢清徵的心尖,谢清徵将元宵吞下,微笑地听着,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我想回未名峰看看,然后找个地方,养狐狸养毛驴养一群鸡鸭鹅,慢慢修炼。”

不知是不是在蛮荒待久了,见多了厮杀和流血,最近,她总会梦见在未名峰修炼的那些日子。

那时,她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师妹,每日的功课就是修炼打坐练剑,闲时跟在师姐们后面玩闹,每个月去一次缥缈峰峰底碧水寒潭疗毒,虽然迷茫身世,不知此身何处来去,但心中有着坚定的信念,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那时,她渴望拜莫长老为师,对莫长老有朦朦胧胧的情愫,但到底没有太多的交集和牵扯,情不知所起,也还未一往而深……显猪复

如今,莫绛雪要她放下那份情,要她保持距离,她绝无可能再跟在莫绛雪身边。

师姐们笑话她:“养鸡鸭鹅?养肥了炖了吃吗?”

五师姐调侃她:“你如今怎的不喜欢黏着莫长老了,倒喜欢黏着我们了?我们可没有好功夫教你了。”

在未名峰时,这些人都曾是掌教师姐,负责教习师妹入门的心决和剑法。

六师姐打趣道:“莫长老经常和谢宗主待在一处商量军事,谢宗主那么凶,小师妹估计怕她吧。”

“好好吃东西!食不言寝不语!”闵鹤忙又给她们喂元宵,堵她们的嘴。

谢清徵若无其事般道:“是啊,谢宗主太凶了,我害怕见她。”

其实,她现在最害怕见的是莫绛雪。

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害怕泄露情意

;而是,一见到莫绛雪,就会想起那日被她伤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那种痛苦的滋味,谢清徵不想再体验第二回了。

不过应该也没有第二回了。

等剿灭了魔教,合成了结魄灯,师尊身上的恶诅可以解开,届时,师尊继续修忘情道,她不会误了师尊的道途;而谢浮筠的残魂可以修缮,得以和谢宗主团聚。

至于她自己……

谢清徵舀起碗里的最后一颗元宵,热气氤氲了视线,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等到她不欠任何人时,那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呢,成了孤魂野鬼也好,魂飞魄散也罢,天大地大,任她遨游……

“师姐们,我吃完了,我出去练会儿剑!”谢清徵一口吞下元宵,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泪水忍了回去,起身就要离开。

外头忽然进来一个女修,附在闵鹤耳边说了些什么。

闵鹤连忙拉住谢清徵:“我师尊让我们送几碗元宵过去,她和莫长老在业火城里。”

谢清徵喉咙一紧,正想拒绝,又觉得是掌门的命令,不好推拒,便和闵鹤一块去了。

*

昙鸾被谢幽客秘密送走之后,还剩下一个晏伶。

晏伶是十方域的少主,是十方域尊主的骨肉至亲,谢幽客自然不会轻易杀了她,而是用她谈判,最后换下了一座城池和一城的俘虏。

说是俘虏,其实也没多少正常人了,其中有寻常百姓,有修真界的修士,大多数人都被魔教炼化成了毒尸。

谢幽客原先犹豫这个交换值不值当,萧忘情劝她:“炼化成毒尸的人还有救,疏雪研制过解药,还能救回来的。再说城里还有一些百姓,不能见死不救。”

莫绛雪也劝她:“业火城是蛮荒要地,易守难攻,占据此城后,进可攻,退可守。”谢幽客冷冷乜了她一眼,最终同意了交换。

十方域的人撤出业火城之前,传信给谢幽客,说给她留了一个“惊喜”。

谢幽客进城后,望着街头巷尾,四处穿行的“人”,脸色难看至极。

魔教所谓的惊喜,就是放出了城里关押着的所有“人”。

这些“人”个个衣衫褴褛,肤色惨白,身上的腐肉一边走一边掉,

嘴里不断发出嗬嗬怪声,见到活人就扑上来咬。

满城尽是毒尸。

谢幽客气恼之后,安排了一批修士去捉街头巷尾的毒尸,然后召集各派的掌门人和名士,商量要如何处理。

众人商量得头晕脑涨:有的提议暂且不管,等剿灭了魔教再回过头来解决;有的说除魔卫道本就是为了除祟安民,百姓身上的尸毒要先解开,然后再将他们安置好。

商量了半天,众人都有些口干舌燥,萧忘情想起今日是元宵佳节,璇玑门的女修们煮了元宵,便让闵鹤和谢清徵送一些过来。

莫绛雪与萧忘情坐在一块。

闵鹤给萧忘情端了一碗之后,瞧了一眼谢清徵,端起另一碗,送到另外一位掌门面前,并不给莫绛雪端。

谢清徵知道师姐是有意让自己端给师尊,犹豫片刻,她端了过去,师尊伸手来接,她避开了对方的触碰,直接将碗放到了桌上。

莫绛雪淡淡地瞧了她一眼。

视线对上,须臾,谢清徵垂下眼眸,不去看她。

莫绛雪神色淡然,没话找话,问:“是你煮的吗?”

谢清徵摇头:“回师尊,不是,我于厨艺一道并无天分,不会轻易尝试下厨。”

莫绛雪幽幽道:“你倒听话。”

多少年前自己随口说的话,她都还记得。

谢清徵一字一句道:“师尊,你说的,我都会牢牢记在心里。”

莫绛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神色从容依旧。

少年人的爱恨之心,本就分明,就算她要拿话刺自己,自己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谢将来吵架:(balabalba翻旧账)是你说的,是你让我放下的!

第121章零落成泥(十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1 章 零落成泥(十五)[VIP]

*

明知没有在一起的希望,不见面时,谢清徵极力说服自己放下,很多时候她也以为自己能够坦坦荡荡放下。可情之一字,半点不由人,一见到这人,她还是会做出怄气的姿态,用言语试探,看对方是否会被刺伤,期待对方泛起一丝涟漪。

岂料对方应对从容,当真是波澜不惊,有情还似无情……

谢清徵不愿再多说什么,爱恨、无力、遗憾、疲倦,各种情绪便盘桓在心头,她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师不师,徒不徒,难道要一直要这样下去?

闵鹤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道:“送完了,师妹,咱们回去吧。”

“好……”她随闵鹤师姐离开。

闵鹤察觉到谢清徵低落的情绪,也明白她为何低落,走到一处贴满符咒的建筑,闵鹤停下脚步,试图转移师妹的注意力:“师妹,你看,这里就是魔教炼化毒尸的地方,炼尸坛,想去看看吗?”

谢清徵抬眼看去,见到两根黑色石柱,石柱上贴满红红黄黄的符箓,然后是一片阶梯。沿着阶梯拾级而上,是一条长道,长道两侧放着一个个铁牢笼,牢笼上也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看着有些渗人。

惊悚之情取代了心中五味杂陈的低落之情,谢清徵随闵鹤向前走去。

沿路有天枢宗的修士看守巡逻。

闵鹤边走边道:“原来这些牢笼里都关满了毒尸,魔教的人撤离业火城之前,把那些毒尸都放出来了,好在这些天谢宗主派人重新捉回来不少。”

前方传来嗬嗬怪响,谢清徵循声望去,看见前面几百个铁笼里,均关着肤色惨白的“人”,那些“人”目光呆滞,不停地用头去撞铁牢,发出“砰砰砰”的动静。

谢清徵忍不住想:“几百具毒尸,要是同时冲出来,就算有看守巡逻的修士,只怕我和师姐也会瞬间被生吞活剥了。”

她问闵鹤:“这些都是重新捉回来的?”

闵鹤嗯了一声,道:“别怕,牢笼里都有符箓定着,他们暂时出不来。金长老回门派取尸毒的解药了,等解药过来,我们就能慢慢治好他们了。”

沿着长

道走到底,又是一片阶梯,阶梯之上,是一池猩红色的血水,泛着滚滚气泡。

闵鹤指着池子道:“这就是他们炼尸的药水,活人丢进去,浸泡七天七夜,就成了毒尸。”

谢清徵转过身,望着底下牢笼中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忙走下阶梯,走到那几张面孔前,仔细辨认。

闵鹤问:“怎么了?”

谢清徵指着其中几具毒尸道:“我见过这些人。”

闵鹤目光逐一扫过,神色哀戚:“这几个是天枢宗的,这几个是天权山庄的……别说你见过,每年的论道会,我都没少和这些人打交道。”

谢清徵摇头:“我是在苗疆见过这几个人,当时他们中了蛊毒,还是我和师尊……师尊帮忙解的毒。”

当时这些人被昙鸾下了毒。昙鸾为了兜圈子接近她们师徒,也混在中毒人群中,伺机观察攀谈,最后还厚颜无耻说是帮师尊积攒救人的功德……

没想到这些人逃过了苗疆那一劫,如今又被魔教的人捉去,炼化成了毒尸。

命运无常,谢清徵一颗心沉到了底。

“师妹。”闵鹤忽然拍了拍谢清徵的肩膀。

谢清徵的目光从那些毒尸身上移开,望向闵鹤。

闵鹤道:“记得你第一次下山历炼的时候,我也在,那时候我们看到的是清嘉镇上的毒尸,我安排你同莫长老一起行动,因为那时你修为相对较弱。”

“是啊,现在都还有师姐们驻扎在清嘉镇上,听掌门说,那些人情况已经大好了。”

闵鹤道:“嗯,所以,总归是有希望的。眼下,你切不可耽于儿女情长,而忘了自己身上的责任。”

正道中人,当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

谢清徵轻声道:“师姐,我不会的。”这些日子,她情绪低落归低落,却并不耽误她上阵杀敌,她又微笑着问闵鹤,“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这些话?”

闵鹤也笑了笑,又拍了拍她的肩,道:“没什么,只是师姐想同你说说心里话。”

闵鹤说得委婉,谢清徵心中却隐隐有了猜测。

半日后,她的猜测果然得到印证,谢幽客那边传出消息——众人

商议的结果是:璇玑门有解尸毒之法,由璇玑门的莫绛雪带一些人留下,处置业火城里的毒尸和百姓。

萧忘情说过“炼化成毒尸的人还有救,璇玑门研制过解药,不能见死不救”,璇玑门的掌门人既当众说了这些话,那便由璇玑门的人负责解决。而莫绛雪处理过清嘉镇的毒尸,有经验,萧忘情便让她留下负责此事。

越往西去,越是危险。除了莫绛雪,还有各派的一些长老和高手,以及一些受了重伤的修士,也暂时留下在城中修养。

城外会布施防御的阵法,城中有各派长老、高手坐镇,毒尸数量虽多,但毕竟神志不清,威胁不大,业火城又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因而留下人员的名单中,没有谢清徵的名字。

闵鹤师姐大抵是早料到了这个结果,也猜出谢幽客不会让她留在师尊身边,所以同她说了那些话,开导她不可耽于儿女私情……

*

三日之后,谢清徵抱着剑徘徊在城门口。

蛮荒之地,黄沙戈壁,寸草难生,业火城的城门口却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护城河,河边栽满红柳,连片的红绿之色铺在黄沙之上,虽不似江南的花团锦簇,却也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这些天不少修士都徘徊在河边散心。

业火城原本归晏伶掌管,谢清徵看着这些绿柳,不由想起昙鸾对晏伶的调侃:“嘴里最爱编排讽刺人,面上却爱装斯文。”“明明是魔道的少主,却学正道的人讲什么江湖规矩,和你师尊比试输了,当真不愿再踏入中原半步。”

这些红柳大抵也是晏伶派人栽下的。

城墙之上,各派的修士紧锣密鼓布置防御阵法。有几位掌门人围在谢幽客身边,不知在商议些什么,莫绛雪也在其中。

谢清徵站在红柳丛边,远远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虽心有隔阂,但此前还能想见就见,此后一旦分开,再见上一面,就难了……

她正看得出神,城墙上的人忽然转过身来,望向她。

对视片刻,莫绛雪附在谢幽客耳边说了些什么,谢幽客微一颔首,莫绛雪自城头翩然跃下,落到谢清徵身边,轻声问:“找我什么事?”

谢清徵心思拧巴,摇头道:“师尊,我没找你。”

莫绛雪顿了一顿,又问:“那你是找谢宗主?”

谢清徵否认道:“也不是,我只是在这里走一走,散散心。”

莫绛雪点点头,淡声道:“那我们一起走一走,散散心。”

说着,自顾自沿着绿柳丛往前走去。

没料到她会主动打破隔阂,谢清徵停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才跟上她的步伐。

师徒二人相隔五步有余的距离,一前一后走着。

从前有千言万语可诉说,如今只有相对无言。

今日天气甚好,天空澄碧,大漠凝黄,空气中堆开层层叠叠的浮波动浪,长风孤日,沙上暖风熏得人欲醉。不知是天气太好,还是分别在即,谢清徵竟生不出多余的情绪来。

不怨不恼,只想陪着好好走完这一程。

走出很远,走至日暮时分,霞光绚华灿烂,走到了无人处,莫绛雪取出九霄琴,横琴膝上,勾弦弹奏。

五音婉转。

琴声悠扬,随风送入耳中,谢清徵站在莫绛雪的身后,将手按在腰间的烟雨箫上,克制住与琴声合奏的冲动。

从前她总是喜欢与师尊合奏,哪怕她呜呜咽咽的箫声不如那道天籁般的琴音,她也会亦步亦趋地跟上旋律。

这一曲旋律陌生,师尊之前从未弹奏过,谢清徵默默记住了旋律,一曲毕,她请教:“这首曲子叫什么?还挺好听的”

莫绛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收了琴,轻描淡写地道:“蓬莱岛上有很多得道飞升的隐修,其中不乏尸解成仙的。”

谢清徵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提起这些:“嗯?”

莫绛雪继续道:“那些修士弃肉身而仙去,肉身遗留在世,渐渐成了滋养土地的养分,久而久之,蓬莱岛上就蕴养出一种仙灵芝,那灵芝若用人的血气灌溉,就可以塑出一具空壳肉身,没有魂魄的肉身,十分适合安置七魂六魄的肉身,且长年累月沾染岛上的仙气,又是得道之人的肉身所化,足以承受邪修身上的煞气。

谢清徵心中一颤,喃喃道:“师尊,你的意思是……”

“你可以让谢宗主派人去蓬莱岛上寻一寻,若是寻到,等谢浮筠的残魂修缮后,你就不必为难了。”

谢清徵低下头,没有说话

,眼睛莫名有些潮湿,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涩。

莫绛雪凝眸望她,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严厉:“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抱了必死之心?”

哪怕是这种时候,哪怕彼此心有隔阂、温情不再,这人还是能准确地猜中她的心思。

莫绛雪冷冷地道:“在想到‘死’这个方法之前,你就不问一问我,有什么解决之道么?你我可还没断绝师徒关系,你还归我管教。”

听到“师徒关系”,谢清徵抬起头,不忿道:“不是你让我离你远点的吗?你都那样说我了,我若再不知廉耻地跟着你,只怕你真的要和我断绝师徒关系了。”

莫绛雪轻声道:“是你非要逼问一个答案的。”

谢清徵道:“我是不想再维持虚假的默契,既然双方都已知晓,那我就要坦坦荡荡,明明白白!”

莫绛雪:“不是所有事情都非要有一个答案,正如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黑白分明的。”

谢清徵脱口而出:“世间其他事我不管,对待你,我只能选择爱或者不爱,我只有黑白分明!”

日暮时分,霞光绚烂,她的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胭脂色,莫绛雪看着她,嘴唇无声翕动,终于没再开口说什么,转开了视线,望向远处的黄沙大漠。

谢清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也转开了视线,脖颈和脸颊爬了一层热意。

并没有亲吻,也没有拥抱,没有如何的亲密。

但是这么一个时刻,或者说,曾经有过很多个这样的时刻,她们沉默下来时,丝丝缕缕的情意就像是藤蔓,不管不顾地缠绕在了一起。

无言许久,谢清徵主动打破沉默:“明天我们就要继续西进了,师尊,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切记,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乍然得知不必死,有另外的解决之道,她心中难免欢喜,连月来的沮丧一扫而空,没等师尊开口,她得寸进尺地问:“既然你我还是师徒,就要分别了,你能不能抱一抱我?”

莫绛雪犹豫片刻,张开手臂,谢清徵走上前,环住她的脖颈。

相拥的身体在沙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沙地里的一阵风:“等你归来。”

作者有话说:

做题,压一压师尊怎么死的,A.魔教;B.正道;C.小谢;D谢宗主;E.萧忘情;F.其他

第122章零落成泥(十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2 章 零落成泥(十六)[VIP]

*

月光之下,黄山大漠,服饰各异的正派修士与业火红莲袍的魔教修士厮杀在一块,一声长啸破空而来,沙地中骤然鼓起土包,一具具肤色惨白的毒尸破沙而出,摇摇晃晃地扑向一众修士。

猝不及防,有的修士刚要御剑升空便被毒尸抱住了双腿,有的修士被咬住了手臂,有的修士被硬生生咬破了喉咙……谢清徵御剑升至半空,手按烟雨箫吹奏,衣衫在阵阵阴风中猎猎吹拂。箫声流转,地上一圈圈毒尸霎时跪倒在地。

四面八方飞射过来一枚枚淬毒的利箭,她左闪右避,用箫尾逐一拨落,身子分毫未伤,乐声亦不曾有半分凝滞。

越往西去,遇到的毒尸越多。

那些毒尸要么是平民百姓炼化而成,要么是正道被俘虏的修士,谢清徵不敢杀死手,只用箫声控制住它们的行动。

厮杀时束手束脚,厮杀结束后,正道的人不仅要处理战场上同门的尸体,还要将那些被制服的毒尸送去后方治疗。

西进的步伐不免被拖累,战场上,死的人也越来越多。谢幽客虽没有说什么,但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萧忘情和一些正道的修士再三坚持,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那些毒尸,于是就这么僵持着。

玉衡宫的丹修、医修居多,他们负责医治伤员,混战结束,宫主苏叶看着那群目光呆滞的毒尸,不耐道:“又来一批!把他们和今日受重伤的修士一起送到业火城去吧,那边医修多,我们这边可照看不来那么多人!”

其实前线战场的医修更多,只是自从有了业火城作为后方阵地,玉衡宫的人便不断将伤员往那边送去。

业火城那边既要治疗毒尸,又要治疗伤员,根本应付不过来。

而留守业火城的大多是璇玑门的修士,为此,璇玑门的掌门萧忘情与玉衡宫的宫主苏叶大吵一回。

两人吵到了谢幽客面前,谢幽客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将璇玑门的医修调到了前线,将玉衡宫的医修调去了后方的业火城,两位掌门这才消停。

每次运送伤员回城,谢清徵都想跟着回去看一眼,奈何谢宗主知晓她的私心,总不让她回去,她也只能坚守在前

线。

每回有璇玑门的修士从业火城过来,谢清徵都要抓着人问一问师尊的近况,那些人笑笑道:

“莫长老很好。”

“她救了很多人。”

“城里的毒尸大半都恢复了神志。”

有次,有个师姐道:“哈哈好巧,我回城时,莫长老也找我问过你呢。”

谢清徵扬眉,喜悦溢于言表:“是吗?师尊都问了我什么?”

那师姐清了清嗓子,模仿莫绛雪从容的模样,淡声道:“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紧?”

十分寻常的问候,谢清徵却听得微微一笑。不知是被师姐模仿师尊模样的逗笑,还是得知师尊关心她,喜不自禁。

还有一次,一位性情严厉的师姐反问她:“你们师徒俩怎么不用传音符联系呢?”

谢清徵掩饰道:“我怕她忙,她怕我忙。”

师姐蹙眉训斥:“再忙也不能忘了问候。师妹,眼下天枢宗的谢宗主很看重你,这个我们都知道,但莫长老是你师尊,你可不能目无尊长。”

这位师姐大抵是误会了什么,谢清徵被她说得怔了一怔,不好辩驳什么,只拱手道:“师姐教训得是。”

夜深人静时分,谢清徵独自一人坐在沙丘之上。

沙如细银,月如沉璧,她手里捏着一枚传音符,在月光下出神地看着。

看着看着,符箓上红色的符文,好似幻化成某人白衣之上的红色暗纹,一瞬间,脑海闪过很多,时而是师尊沉静如玉的面容,时而是决绝伤人的话语。

她想要主动传音问候,可想起师尊那些决绝的话语,总没有那日讨要一个拥抱的勇气。

心中有爱念,有怨恨,也有不甘,如今分隔两地,涌上心头更多的是思念。

刻骨铭心的思念。

若注定无法在一起,若被明确告知保持距离,那她主动地问候,算不算是打扰?

犹豫许久,谢清徵还是收起了传音符。她回到营帐,用纸笔写了一封信,向师尊请安问好。规规矩矩的书信,不夹杂其他的情绪。

翌日,她让往返业火城的修士顺手捎带给师尊。

如此一连过去三月,谢清徵共寄了六封信出去,却没

有收到一封回信。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但她依旧规规矩矩地写信请安问好,尽一个弟子的本分。

直到某日,谢清徵路过谢幽客的营帐,听见里头传出萧忘情和谢幽客的争执:

“不过是普通的问候,谢宗主,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萧忘情,我把人交到你的手上,你就是这么纵容她的?”

“我只是觉得凡事不必太过苛刻。她们师徒之间既已说清,你又何必拦截她的书信呢?小心过犹不及。”

谢幽客的营帐设有隔音的结界,谢清徵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听见她们的争执声,大抵是掌门有意让她听见这些话,想要委婉告知她这件事。

她又一次不客气地闯入谢幽客的营帐,看见谢幽客书案上的一沓信封,气得身子微微颤抖,质问道:“谢宗主,我寄给她的信,你是不是也拆开看过了?”

萧忘情见谢清徵进来,拱手告退:“你们二人好好谈一谈吧。”

谢幽客瞪了一眼萧忘情,又乜了谢清徵一眼,道:“你说话最好给我客气点!”

这种时候了,她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有丝毫愧色。

一次两次都是这样,谢清徵快要忍受不了这位宗主的控制欲了,她拾起书案上师尊寄给她的回信,不客气道:“谢宗主,请你不要把你自认为的‘好’的强加在我身上。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欺瞒我……”

也只有师尊对她会真一些……

谢清徵忍气道:“宗主,你别操心我和她之间的事了,我自己能处理好!”

谢幽客眼里压着怒火,冷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处理!最好别让正道发现你们的丑事,到时我也保不了你!”

谢清徵将师尊寄来的书信揣进自己怀里:“谢宗主,你可能不知道,我瞎了的眼睛,是她治好的;我恶诅发作的时候,是她救了我;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是她护着我;那些时候,你在哪里呢?”

谢幽客:“她对你好,她养你长大教你功夫,我难道没对你做过这些吗?我教你养你,比她更早,比她更久!”

谢清徵点头,心平气和道:“是,你也对我有恩,是我自己忘了从前的事,是我欠你们的

。我的命是谢浮筠给的,我小时候是你抚养的,我最初的功夫是你教的,我现在没有资格责怪你管束我、教训我。没有你们,我就只是乱世下的一堆白骨。可别忘了,当年也是你让我留在璇玑门的,我能拜她为师,也是你一手促成的。”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谢清徵抬眸看着谢幽客:“那我说得明白点,若有的选,我一点也不想欠你的,我不想被你们两个所救,我不想被人当作夺舍的工具,我不想待在温家村一个人被一群鬼抚养长大,我也不想卷入你们的是是非非,我宁愿从未出生。谢宗主,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呢?”

这样身不由己的日子,她难道过得很开心吗?

谢幽客忽觉一阵寒心:“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从未图你回报,我只是不想看你走错路,这也有错吗?”

“您没错,您永远是对的那个。”谢清徵朝谢幽客施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到营帐门口,她回过身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谢宗主,为什么我长大后再遇到你,总是争执多,温情少呢?我们从前也是这样的吗?我已经忘了被母亲呵护是何种滋味。提到母亲,我能想到的只是温家村的姑姑。”

谢幽客听到她提到“姑姑”二字,眼中怒火悄然消退,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谢清徵又温声道:“我对她动情,当真这般罪大恶极吗,让你总是用看犯人的眼神看着我,还要拆我的书信;我心里当真是很敬重你的,你不愿我做的事,我已经尽量不去违逆。我很努力地去做好其他的事,我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些,可你好像还是觉得我做得不够……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与其去讨好你,我还不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呢……”

说完这些,她掀起帐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幽客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过了一会儿,有影卫进来通报,谢清徵跟着护送伤员的队伍回业火城去了。

谢幽客闭上眼睛,疲倦道:“随她去吧……”

*

“莫仙师。”

“云韶君。”

“莫长老好。”

灯火通明的长街之上,搭着密密麻麻的棚屋。莫绛雪穿行而过,棚屋里受伤的修士、百姓,纷纷向她问好,眼中

带着说不出的恭敬和虔诚。

莫绛雪颔首回应。

她身旁跟着一个脸上缠满绷带的女孩,那女孩只不过到她腰那般高,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边,口齿颇为伶俐:“这片区的伤员是上个月送来的,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我看明天就可以让他们回战场上去了。”

“这片都是中了尸毒的百姓,再服几天的药,也能送回去了。”

莫绛雪走着走着,迎面走来一个天枢宗的修士,朝她恭恭敬敬一揖:“云韶君,您又救了我一命。”

莫绛雪目露疑惑。

城里的那些毒尸,身体或多或少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腐烂,哪怕恢复了神志,也还需留下治疗,等待皮肤重新长出来,有的人甚至全身都缠上了绷带。

此人绷带缠脸,光凭一双眼睛,莫绛雪实在认不出来是谁。

那修士正想挠一挠脑袋,手刚碰到脑袋上绷带,又缩了回去,颇有些不好意思:“苗疆,奇毒,您忘啦?”

莫绛雪想了想,好像是在苗疆救过这么些人,她微微颔首,也不多表示什么。

她身后的那女孩道:“去去去,别挡道,云韶君救过多少人啊,哪里还记得你?”

那修士收回了热切的目光,讪讪地躲一边去了。

莫绛雪垂眸看向那女孩,低声道:“阿玲,不可无礼。”

那女孩叉腰道:“这些人就是想趁你巡查的时候和你攀交情!”

离开满是伤员的棚区,莫绛雪带着女孩走到一处无人的黑暗角落,一挥袖,点燃了一堆篝火,照亮四周。

两人坐下烤火,莫绛雪淡声问:“治病救人的感觉如何?”

夜风拂来,篝火微微晃动,照得那女孩脸上忽明忽暗:“感觉还挺不错,我本来是丹修,以后可以考虑改行做医修。”

莫绛雪望着篝火道:“以前有个人和我说,她学到的东西能去帮助别人,她很开心。”

女孩道:“是你的那个亲传徒弟吧?”

莫绛雪嗯了一声。

“这么多个月了,她都不回来看你一眼,看来是没把你这个师尊放在心上咯?”

莫绛雪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那名为“阿玲”的女孩道:“我发

现你总是提起她,提到了她,话又只说一半。莫仙师,你知道这样显得像什么吗?”

莫绛雪抬眼看她:“像什么?”

阿玲道:“像是在说你的心上人。”

有些话从小孩嘴里说出来,便是童言无忌,莫绛雪淡淡一笑,面不改色道:“她只是我的徒儿。”

阿玲问:“真的嘛?”

“真的。”

这时,篝火一晃,一名修士走过来,通报道:“莫长老,前线又送了一批伤员过来。”

阿玲道:“还送?城里都要挤不下了!”

莫绛雪御剑飞到城门之上,往下看去,一队修士抬着十几个担架朝这边走来。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一顿,视线锁定在一个眼熟的身影上。

她抬了抬手,看守城门的修士放下吊桥。

谢清徵抬着伤员,入城而去。

她一眼望见了人群中的师尊,心中怦然跳动,忽又望见师尊身边还有一个半大的女孩。

那女孩的脸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狡黠的眼睛,给人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不是邪修,身上没有邪气、阴气,而是气息十分纯正的灵修。

谢清徵盯着那女孩看了一会儿,视线再次转向莫绛雪。

她克制心绪,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师尊。”

莫绛雪定定地望着她,颔首问:“要在城里歇一晚,还是立刻返回?”

“歇一晚,明天再走吧。”谢清徵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又转眼去看那个半大的女孩,忽然发现她不见了踪迹,不由好奇,“师尊,刚才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孩子是谁?人呢?怎么眨眼间就不见了?”

莫绛雪走近一步,附在她的耳边,悄声道:“是晏伶。”

谢清徵瞳孔骤缩,手按剑柄,警惕心起。

作者有话说:

来自定时发布的早安~~~

第123章零落成泥(十七)[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3 章 零落成泥(十七)[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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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伶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半大的孩子?

难道她不是人?神仙鬼怪灵魅均可以幻化出不同的形体。晏伶虽身处十方域,却并非是鬼修,她身上的气息十分纯正,走的是灵修一道。

她不是被接回十方域了吗?又是怎么混进业火城来的?

莫绛雪看出谢清徵的疑惑,道:“待会儿慢慢说与你听。”

她先去安顿那些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然后带着谢清徵走到一间密室内。

进屋,关上门,莫绛雪转过身,澄明的目光落在谢清徵身上,细细打量。

嘴角噙笑,黑白分明的眼眸水润明亮,却不见了眉眼飞扬的意气分发,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和怅然。

她迎着师尊的目光,心神微乱。

今日刚结束一场混战,她是临时起意跟着来的,没顾上休息。

她心知自己此刻瞧上去应该不怎么好看,便转开了头,躲开师尊的目光,涩然道:“师尊,别看我了,不好看……”

莫绛雪轻声道:“不会。”

“当真?”谢清徵重新望向莫绛雪,眼中眸光盈盈晃动。

莫绛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这不是师徒之间该有的对话……

谢清徵克制地没有多问。

师尊看上去也憔悴了许多。

她是因为师尊那些让她放下的话语,伤情伤心,又忧心师尊身上的恶诅,加上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太多,因而惆怅伤神;师尊,大抵是因为体内的阴毒发作过,瞧着越发虚弱了。

她每次写信都会问询师尊的身体状况,回业火城的路上,她拆开师尊的那些回信,每一封回信,师尊都说“身体尚可,勿念”。

若她早知晓师尊有回信,在收到第一封回信时,她就会用传音符联系,而不是继续托人传递问候的书信。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谢清徵想起晏伶的存在,刚放松下去的心情又警惕起来,她把话题绕回到晏伶的身上,:“晏伶是怎么混进来的?”

莫绛雪道:“此事说来话长。她是三个月

前混在毒尸群里,从前线送到业火城来的。”

谢清徵道:“三个月了?师尊,怎么不派人和我们说一声呢?她很危险。”

莫绛雪道:“她被送过来的时候,就是这幅十三、四岁的模样,我一开始没认出来,以为她只是一个被炼化成毒尸的寻常女孩。她神志恢复过来时,说自己叫‘阿玲’,是一个散修。她刚清醒过来那会儿,既害怕又难过,一直在毒尸群里寻找自己的父母,整日都在哭,瞧着很是可怜。”

谢清徵倏忽想起小时候,她被眼前人从温家村抱出来,也一直想着村里人,看着月亮哭个不停……

忍不住抱怨:“你倒怜惜起她了,我小时候难过,你怎么不觉得我可怜呢?那时我想要拜你为师,想跟在你身边,你还拒绝了我……”

怎么现在倒愿意让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留在身边三个月?真不公平。

莫绛雪凝眸望着谢清徵,望了好一会儿,薄唇翕动:“就是因为想到了小时候的你,才格外注意到了她。”

她甚少有这种坦白心迹的时候。

三月未见,谢清徵乍然听见她说这种话,心脏狂跳不已,一时竟不敢再与她对视。

做了个深呼吸,她才克制住情绪,道:“别说这种话了……可能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我没有你那样淡泊的心境,我会误会。”

这样的话语,听在耳中,纵然一时欢喜,可无异于饮鸩止渴。

莫绛雪垂下眼睫。

她只是,不想让她误会更多了……

谢清徵道:“师尊,您继续说,我不打断了。”

莫绛雪嗯了一声,道:“那个女孩的脸被尸毒腐蚀,容貌已经毁了七八分,但依稀能辨认出来,和晏伶十分相似,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和晏伶一模一样,加上她身上有一把晏伶的扇子,我才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谢清徵急切道:“她处心积虑混进来,一定没安好心!而且,既然她能这样混进来,那魔教的其他人是不是也能这样混进来?”

不知城中现在是不是混入不少魔教的奸细?

莫绛雪摇了摇头,解释道:“被炼化成毒尸的人,哪怕修为再高,身体和灵力也很难复原,比普通人还虚弱,威胁不到我们的安全,再说,

城里设了阵法,邪祟无法轻易进去。”

谢清徵问:“那师尊如何确认她就是晏伶的?”

莫绛雪道:“当时我怀疑她的身份,就将她放在了身边,静观其变。我对晏伶了解不多,传信向谢宗主打探,只知晏伶是十方域的少主,是尊主的独女,最近几年方才崭露头角。”

谢清徵:“看来正道对她的了解也不多。”

“嗯,之后我传信给苗疆的檀瑶,让她帮忙去找昙鸾,问一些晏伶的信息。”

“是了,昙鸾比正道的人更熟悉她。”

“可昙鸾不愿意说。”

谢清徵冷笑一声:“她也把晏伶视作朋友了。”

莫绛雪:“后来,我又传信几次,均未收到回信。直到前两天,檀瑶才传音告知我,她去套了昙鸾的话——晏伶的右臂上,有七颗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的红痔胎记,很是特别。我掀起那个女孩的胳膊看了,确实有七颗痣。”

“既认出了她的身份,为何不将她拘禁起来?”

“因为她确确实实不记得自己‘晏伶’的身份,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名为‘阿玲’的散修。我将她放在自己身边,想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她绝无可能是十方域尊主的女儿。而且……”

谢清徵若有所思,接过话:“而且,她根本就不是人……她身上有北斗七星状的胎记,她之前攻入我们璇玑门的时候,我也发现她身上没有寻常邪修的浊气,反而有灵修的清炁,看来,她和正道关系匪浅!”

莫绛雪道:“她非人非仙非妖非魔,我趁她不备时,附过她的身,探查了她的记忆,她确实有‘阿玲’这个身份的记忆。阿玲的父母是一对寻常散修,江南姑苏人士,她们一家三口经常一起外出除祟,有一次除祟时,不小心被魔教的人捉了去,炼化成了毒尸。”

谢清徵猜测:“那会不会是晏伶夺舍了阿玲?不对——”没等莫绛雪开口,她就摇头否认了这个猜测,“若是夺舍,师尊你探查到的应该是晏伶魂魄的记忆,而非阿玲。”

莫绛雪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之前不便和旁人提及我的猜疑,而且,她的心性也和晏伶大相径庭。她身体好一些之后,就一直跟在我的身边,随我一块治病救人,任劳任怨,她还会抽空去给那些百姓做吃

的,安抚他们别害怕,城里的人都挺喜欢她。我若不是猜疑她的身份和动机,也会认为她是一个活泼伶俐的小女孩。”

孩童总是容易令人降低警惕心。

谢清徵来回踱步,沉思片刻,道:“师尊,也许她和我一样,身体里本就有两个魂魄,一个是‘晏伶’的,一个是‘阿玲’的,从前是那个晏伶占据身体的主导权,如今换阿玲的魂魄觉醒。”

莫绛雪点头:“我也是这般猜测。且晏伶的魂魄非同寻常,并非是人的魂魄,所以能够幻化成不同的形体。”

谢清徵:“晏伶说不定还在那具躯体内藏着。师尊,不管她是什么来头,和正道有什么关系,总之,我不放心将她留在你的身边,你还要看顾治疗伤患,难免有疏漏,不如我带去谢宗主身边。让谢宗主去查她。”

莫绛雪道:“嗯,我本打算亲自将她送过去,正好你来了,明天带她去吧。”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声。

谢清徵脸色一凛:“谁?”

莫绛雪拂袖一挥,大门敞开,门外一道黑影闪过。

那根本不是人该有的速度!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连忙追了出去。

追出一阵,穿过几条长街,一片片棚屋,谢清徵看到两根黑色石柱,石柱上贴满红红黄黄的符箓

——炼尸坛。

御剑掠过石阶,谢清徵望见底下几百个贴着符箓的铁牢笼。

这里的牢笼变得空荡荡,三个多月过去,那些毒尸或多或少都已恢复了神志,被安置在街头的棚屋中,炼尸池里的血水也已被清理干净。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躺在空荡荡的池中,捂着脑袋,身体蜷缩在一起,嘴里发出阵阵呻.吟,似是极为痛苦。

二人落地,莫绛雪翻琴在手,谢清徵持剑,警惕地望着池中的女孩,没有靠近。

莫绛雪冷冷地道:“阿玲,刚才是你站在屋外吗?”

密室设有结界,寻常人根本无法轻易靠近,若非修为在她们两人之上,就算靠近,也会被她们发觉。

可是,刚才,她们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到来。

那个女孩猛地跳起,嘻嘻一笑,看着谢清徵:“小道友,你为什么要

回来呢?”

她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声音却与晏伶如出一辙。

谢清徵持剑,剑尖指向她:“晏伶,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师尊到底想做什么?”

晏伶左手幻化出一把折扇,随意地轻摇,唇边噙笑,一步步向她们走来。

每走一步,她的个子就高上一些,缠脸的绷带一寸寸地化作灰,随风而去,腐烂的皮肤一点点愈合,模样也随之发生变化,身上朴素的衣衫慢慢幻化成了十方域的业火红莲袍,白袍上的火焰与红莲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走到离她们十步远时,已经完完全全变回晏伶的模样,身段袅娜,容颜清丽,举手投足间,带着三分斯文,七分傲气;可仔细看,又似乎和从前的晏伶不太一样,脸色更为苍白,眼神更为深邃,五官轮廓更为锐利,同样的一张脸,不尽相同的气质,就像是两个人。

她慢悠悠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多余?如果你不出现,我会安安分分地随你师尊待在业火城中,治病救人。”

谢清徵被她的话激起一阵怒意,冷声道:“我和她是名正言顺的师徒,你又算是什么东西?平白无故缠着她不放!”

莫绛雪沉声问:“晏伶,你究竟是什么人?”

此人初见时就隐藏了自己的实力,绝非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看来去年她率人攻上青松峰,被戏弄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她们。

难怪那日她始终不曾出手,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看两派人马厮杀……

炼尸坛这里没了毒尸之后,撤了巡逻的守卫,谢清徵心中涌起一丝突如其来的惧意,勾了勾手指,试图释放烟花示警信号。

晏伶轻摇折扇,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只微笑着提醒:“别喊更多的人过来送死,我今日并不想大开杀戒,只想和你们聊聊天。”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晚点还有一更,但是明早看吧,我可能会定时到明天6点发出来~~~

第124章零落成泥(十八)[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4 章 零落成泥(十八)[VIP]

*

晏伶一面说话,一面释放威压。

谢清徵登时察觉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压制,不由头皮一阵发麻。

她想起晏伶右臂的北斗七星胎记,忙问:“你原本是正道的?你和我们几大宗门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晏伶道:“自然,我和北斗七宗渊源颇深,哦,如今已经不是七宗了,四派,或者说,很快就要变成一派了。你们真是一代比一代不争气。”

她说起这番话来老气横秋,全然不见去年天真娇嗔的少女做派。

莫绛雪冷冷望着她,抱琴不语,衣袂飘飘。

谢清徵压下心中的怒意和惧意,回忆各大门派祖师级别的掌门、长老。

从前是不是有什么宗师级别的人物叛去了魔教?似乎没有听人说起过啊……

毫无头绪。

谢清徵再次开口打探:“你究竟是谁?总不成,你是十方域的尊主?”

自西征以来,十方域的尊主从未露面,她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虞无涯”这个名字。

连谢幽客都感到有些奇怪,已经深入蛮荒内部,为何虞无涯还不出现?

去年九月论道会结束后,虞无涯带人截杀天权山庄、玉衡宫、开阳派的修士,也单单未向天枢宗下手。

晏伶点了点头,微笑道:“尊主嘛?我以前不是,但现在算是了。”

谢清徵只是随口一说,不料晏伶竟当真是十方域的首领,不由一阵悚然。

晏伶若是“虞无涯”,那单凭她和师尊两人,绝对无法战胜。

她正欲掏出烟火筒,忽地想起城中还有百姓。

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城中动手,必须先将这个妖女引到城外去,城内的修士看见烟火示警信号,一定会出城救援。

她正思索逃生之路,忽听莫绛雪问道:“虞无涯被你杀了?”

晏伶轻摇折扇,又点了点头:“当年他与孤鸿影一战,身受重伤,闭关疗伤时,我与他待在一处,趁他不备,便将他杀了,吞了他的修为,我方能化身成人。”

原来她并非是虞无涯……

谢清徵一颗心

放下些许,问晏伶:“去年你们十方域截杀正道各大派,用化元掌杀人的,不是虞无涯又是谁?”

晏伶道:“一个迷惑你们的傀儡罢了。不就是化元掌吗,虞无涯利用了我才炼成这门功夫,我也会啊。那个傀儡瞒得过那些蠢货,可瞒不过谢宗主和云韶君。”

若真动起手来,只怕连沐青黛都瞒不过,因而去年的“虞无涯”只和沐青黛打了个照面,没对沐青黛下手;那次截杀,他们也不对天枢宗的人下手,因为瞒不过谢幽客。

谢清徵听到晏伶也会化元掌,微一屏息,一颗心再次悬起,向前站了一步,挡在了莫绛雪身前。

晏伶微笑道:“若非那次激怒了各大派,只怕你们正道还没那么容易结盟一起来蛮荒做客,谢幽客这回能当成正道的盟主,应当感激我才对。”

谢清徵也扯开嘴角,故作轻松地笑了一笑:“怎么?听你这口吻,你很希望十方域被正道联手剿灭吗?你说你与北斗七宗渊源颇深,总不能你是正道派去十方域的卧底,一路从卧底做到了十方域的尊主之位吧?”

晏伶哈哈一笑,饶有趣味道:“也许你又说对了呢。”

谢清徵敛了笑,不语。

晏伶道:“逗你的,我才不是正道的卧底呢。其实,剿灭了十方域又有什么用呢?我第一次见你们时就说了,有我们的恶毒狠辣,才能衬托出你们的高尚和正义。没了我们,你们正道还除什么魔?卫什么道?”

谢清徵笃定道:“没了你们,就不会有妖邪再去炼化毒尸,残害百姓。”

晏伶收拢折扇,敲了敲额:“诶,我和你话不投机,不说了。你让开一点,别挡着你师尊,我要和你师尊聊一聊。”

谢清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晏伶的目光越开她,望向她身后的莫绛雪,斯斯文文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我答应了莫仙师,此生不再踏入中原半步,我说到做到,不敢踏足中原,便只能想方设法邀你来蛮荒一聚。”

莫绛雪避开晏伶的视线,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我来蛮荒是为了玉衡鼎。”

并非是为了与谁相聚。

谢清徵听明白了。

这次西征一路都出奇地顺利,好些长老感叹十方域当真是气数已

尽。可所谓的“气数已尽”,竟是十方域的这位尊主无心防守,一心都牵挂在她师尊身上。

晏伶挑了挑眉,笑意满满:“你来蛮荒是为了我,我很开心。”

谢清徵心中泛起一丝恶寒,晏伶为什么这么说?难道玉衡鼎在她手上?

莫绛雪眼神冷淡至极,没有开口。

“我就知道会这样……”晏伶察言观色,捕捉到莫绛雪表情的细微变化,敛了脸上愉悦的笑容和神色,瞥了一眼谢清徵,“本来我和你师尊这三个月相处得很愉快……你一来,就全变了……”

莫绛雪冷冷开口:“和她来不来无关。”

晏伶看着莫绛雪,莞尔:“是吗,那你之前为什么留我在你身边?”

莫绛雪直言道:“怀疑你的身份和动机,监视你。”

晏伶:“云韶君,你为了维护她,当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真是感天动地的师徒情深啊。”

心中的怒意渐渐压过了惧意,谢清徵开口打断:“晏伶,你是听不得实话吗?还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都说了是监视你,你还不相信?”

晏伶不理会谢清徵,依然看着莫绛雪,轻声道:“云韶君,其实你早就猜中了几分,你为什么要问我治病救人的感觉如何呢?我当真觉得那种感觉很不错的,我以前也救过很多人。我救过的人,远比你们多得多。”

莫绛雪语气缓和几分:“青松峰上你本就曾有意相让;若虞无涯当真是你杀的,若你与北斗七宗关系匪浅,若你真能改邪归正,我亦会感到几分欣慰。”

晏伶道:“你不懂,只要她再晚来几天,我就可以说服自己回归正道的……”

谢清徵没好气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回正道的城池,我回来拜见师尊,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你是得了什么不能见我的毛病吗?”

莫绛雪问晏伶:“那个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是一具肉身两个魂魄吗?”

晏伶重新看向莫绛雪,语气斯文依旧:“不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我们是同一个魂魄。”

莫绛雪问:“当真?”

晏伶诚恳道:“千真万确。”

莫绛雪又问:“那些记忆呢?”

晏伶挑眉:“记忆?记忆

倒是摘取别人的,我没有父母,也没有童年,我一睁开眼,身边就都是死人和毒尸……”

莫绛雪不语。

谢清徵忽地想起,昙鸾在苗疆时曾说过“晏伶对你师尊很感兴趣”。

她脸上阴云密布,质问晏伶:“我们师徒和你的交集好像还没和昙鸾来得多吧,大约连仇人都算不上。你为什么要缠着我师尊?还是你也仰慕她爱慕她?若真如此,你大可以和我一样,敞亮地说出来。处心积虑地引她来蛮荒,一会儿跟踪她,一会儿又是改头换面潜藏在她身边,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晏伶,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她越说,晏伶的脸色就越是铁青,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浇醒了一场美梦。

晏伶看着她,阴恻恻地笑了笑,握扇的手起了青筋:“你的话可真多啊,你真是一个多余的人,你本来就不该活着。我不一样,我活着比你有价值,你师尊现在最需要的是我,不是你……你们来蛮荒,不就是专门来找我的吗?哈哈哈哈哈!就算我不主动找你们,你们也要主动来找我!”

她说话颠三倒四,谢清徵本不欲理会,偏偏被那句“本来就不该活着”刺中了心事,脸色变了一变,又听到她的后半句话,不由一阵沉默,细细琢磨起今晚的对话来。

晏伶无父无母,非人非仙,非妖非魔,与北斗七宗渊源颇深,能在前任尊主闭关疗伤之时,接近他,杀了他……师尊现在最需要的人是她……

师尊现在最需要的,主动来找的……

心念电转间,谢清徵猜到了一个答案,脸色陡转煞白。

她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测,心脏怦怦狂跳,转眼看向师尊,见师尊抱着九霄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和恍然,似乎也猜出了晏伶的身份。

晏伶瞧见她们的反应,神色颇为愉悦:“怎么,终于猜出来了?终于想明白是你们有求于我、主动来找我的?”

一阵恶寒感涌上心头,谢清徵握剑的手微微发颤,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

晏伶说的,都是真的,她,确实是她们师徒主动寻找的、有求于她的。

晏伶道:“既然猜到了,那我就不和你们兜圈子了。我出世的时候,我随玉衡宫各任宫主拯救苍生的时候,你们两个还不知道在哪轮回呢?”

她,就是玉衡鼎。

她们要找的,最后一个灵器!

七大灵器皆有灵,认主、护主,只不过没有修炼出人形,只是一抹灵识,无法现身于人前。

若要灵识化出人形,可以拘一道魂魄炼化,好比天权山庄的云猗就曾捉住厉鬼姜冉,拘于天权刀中,炼化成刀灵,然后召唤出来协助复仇,屠杀云氏一族的族人。

玉衡鼎流落蛮荒后,也被虞无涯炼出了器灵,而后器灵弑主,吞噬了虞无涯的修为,化名晏伶行走于世。

莫绛雪道:“你既是玄门正宗的灵器,又有了自主意识,为何还要留在十方域?还在业火城炼毒尸?”

晏伶笑道:“难道就你想活着,我不想活着吗?我若回归正道,就要被谢幽客拿去合成结魄灯了!结魄灯归位,我就会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上。凭什么啊?牺牲我一个,成全你们全部人是吧?你们怎么不牺牲自己来拯救我呢?我救过的人,可比你们救过的多得去了!”

她这种修炼化形的灵器,有了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若结魄灯归位,她会消失,那确实无异于杀了一个人……

谢清徵动了动嘴唇,绝望感扑面而来,她喉咙哽住,再说不出一句话。

谢浮筠的残魂寄生在她体内,没有结魄灯,她用自己的血气和灵力,也可以慢慢修缮,只是时间久些……

可师尊怎么办?师尊身上的恶诅要怎么办呢?

恶诅无法再次转移,玉衡鼎也已修炼成人,不愿归位……

难道她要眼睁睁看着师尊死去吗?

晏伶转眼看向谢清徵,讥笑道:“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现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了?”

谢清徵不敢看她,转过身看向莫绛雪,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绝望。

莫绛雪收起了琴,抬手摸了摸谢清徵苍白的脸颊,喃喃道:“罢了,生死有命。我们回去吧,别理她了。”

这时,晏伶又开口道:“哎,你真的那么想救她吗?我可以归位,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明知她不会说出什么好话,谢清徵却依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转过身,问:“什么条件?!”

晏伶用扇指着谢清徵,道:“你,去死!”

谢清徵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竟然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交易。

她不在乎自己生死,只是,她死之后,她体内谢浮筠的残魂要如何处理?是否要先用昙鸾给的十年灵力护住?谢宗主用心头血炼出的安魂珠给了云猗,她能不能找到云猗,要回那颗安魂珠?或者去找裴副掌门,暂时借用天玑玉安养谢浮筠的魂魄。

她问晏伶:“你是认真的吗?”

晏伶语气诚恳:“绝对认真,绝对言而有信,你死在我面前,我就心甘情愿归位,救你师尊一命。”

“铮”一声,莫绛雪夺过谢清徵手中的剑,插.入谢清徵腰间的剑鞘中,道:“都说了,别理她。”

见她们要走,晏伶闪身到莫绛雪面前:“别走啊,你不愿爱徒受死,那我和你赌,你不是喜欢和我对赌吗?就用你我的命,赌最后一回。看看这次谁输谁赢?”

莫绛雪看着晏伶,淡道:“上次和你赌是因为璇玑门,这次我没必要和你赌。你好自为之。”

晏伶冷笑一声:“我的身份已经泄露给你们了!你不赌也得赌!今晚不是你们死,就是我死!”

若是被谢幽客捉住,谢幽客可不会管杀她是否等同于杀了一个人。

她握紧扇子,扬手一挥。

毒粉漫天!

作者有话说:

晚上回来再检查修改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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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零落成泥(十九)[VIP]

*

谢清徵屏住呼吸,掐诀结印,白光闪过,一道屏障隔绝了漫天毒粉。

她拉起师尊的手,师徒二人共乘一剑,向城外飞去。

晏伶紧追不舍。

莫绛雪身上携带了玉牌,可以带着谢清徵出城,但无法再进城,进城需要城中修士打开结界,放下护城河上的吊桥。

御剑飞出城时,谢清徵回过头看了一眼,看见晏伶竟然也可以毫无阻滞地穿梭过城墙上空的结界。

晏伶瞧见谢清徵讶异的神色,哈哈笑道:“这阵法防得住邪祟,又防不住自己人!玉衡宫的那些丹修医修见了我,只怕还要喊我一声‘老祖宗’呢!”

她本是玉衡鼎修炼成形,北斗七宗创立之初,她就成了玉衡宫的镇派灵器,修炼了八百多年,又吞噬了十方域众多邪修的修为,这些阵法于她而言,形同虚设。

“原来不是小妖女,是老妖怪……”谢清徵收回视线,取出储物囊中的信号烟花,拔线,一道火光冲向高空,“砰”一声巨响,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烟火。

业火城中的修士闻声而动,下一刻,城墙上方几百名修士现身,齐齐御剑飞来。

谢清徵又取出一道传音符,传音给谢幽客:“玉衡鼎现身,速来业火城!”

若是谢宗主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还曾放走了她,用她换了一座业火城和一城的毒尸,不知会作何感想?

莫绛雪拔出九霄琴中的天璇剑,朝晏伶刺去。

寻常刀剑皆刺不穿晏伶的身体,唯有天璇剑和天权刀她会顾忌几分。

谢清徵见状,也挺剑刺向晏伶。

师徒二人联袂对敌,晏伶举扇招架,笑着朝谢清徵道:“你太贪心了,既要正道的好名声,又想要和她在一块。你引这么多人过来,不怕我在他们面前,揭露你们师徒的私情吗?”

谢清徵出招又快又狠,招招致命。

无所谓了,只要能拿下她,师尊身上的恶诅就可以解开了!什么名声,什么正道魔道,谢清徵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剑气划过晏伶的脸颊,晏伶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却没有鲜血流出。她

转着折扇,慢条斯理格挡:“你是不是觉得无所谓了?这种时候,确实没多少人会信我的话。不过,你应该瞧瞧,你不在的时候,你师尊在城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谢清徵面色一僵,剑招凝滞,侧过头,看了一眼莫绛雪。

莫绛雪没有看她,一剑刺向晏伶手臂。

晏伶闪身躲开,朝着谢清徵一扇挥出,狂风乍起,谢清徵衣衫猎猎作响,脑海忽然涌入许多陌生的画面和声音——

长街之上,灯火通明。

莫绛雪走过密密麻麻的棚屋,身后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

依旧是那身白衣红纹,长琴玉箫,纤尘不染,一路上遇到的百姓,望向她时,眼里皆带着恭敬虔诚,奉她若神明。

她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习以为常,路过一个伤员的棚区时,却听见了几句闲话:

“云韶君那般厉害,怎么不去前线杀敌,反而守在后方?”

“听说是受了伤,修为大不如前了。”

“听说从前她在天权山庄的问剑大会上,一战连败九十名高手,也不知是真是假,当年的高手该不会是看她美若天仙有意相让吧?哈哈哈哈!”

莫绛雪身后的女孩停下脚步,眼现愠色。莫绛雪回过头来,看着她,心平气和道:“倒不必动怒,人之常情。”

雪中送炭者本就少有,落井下石最是常见。

修真界实力为尊,她修为高深时,旁人提起她的成名事迹,人人皆是交口称赞敬仰有加;眼下她的实力大不如前,私下里那些人再提往事,便会惹来质疑。

昔日名望越高,今朝质疑越多。

女孩敛了愠色,放出灵识过去探查,看见一团团的紫衣,是玉衡宫的丹修。

画面一转,夜色四合,莫绛雪站在城墙之上,眺望远方。

那个女孩坐在城头,随她一同眺望西边,脆生生开口问:“你在等人吗?”

莫绛雪摇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开阳派的一位长老找了过来,同莫绛雪寒暄了几句,忽然提出切磋一场:“听闻云韶君昔年一战连败九十七名高手,在下仰慕已久,也想讨教几招。”

莫绛雪直言拒绝:“我有伤在身,不便出手。”

纵然可以取胜,但她现在不能在这些事上浪费灵力。

那长老道:“城中多名医,小伤不碍,再说,只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而已。”

那个女孩骂道:“你这糟老头好不要脸啊!人家有伤,你找她切磋,打败了她你脸上有光吗?”

莫绛雪又推托了几句,那位长老便约她下个月再战。

她避而不战,传入她耳中的便是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天下第一,只要她从此再不出手,那她就永远都是天下第一咯。”“牛皮吹破天,看来只是徒有虚名。”“修真界名不副实的人多得去了,也不差她一个。”“我之前就说了,什么一战连败九十七高手,所谓的高手,只怕都还没结丹吧。”

再怎么阴阳怪气,她也不为所动,只当没听见。

可有一回,她在城外散心,一个黑巾蒙面的修士挺剑朝她刺来,她与之交手,不过百招便察觉是正道的修士。

几百招之后,那修士击落她手中的剑,然后扯下面上的黑巾,看着她,神情十分微妙。

她捡起地上的剑,插.入鞘中,神色淡然。

那修士作了一揖,看似诚恳地道:“云韶君,你也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修为才减退的,你放心,我不会同别人说这件事的。”转过身时,却又自负地哈哈大笑:“倘若那天我也去了问剑大会,只怕就轮不到你名扬天下了。”

莫绛雪什么都没说,继续站在空无一人的沙丘之上,神色漠然地眺望落日,直至体内阴毒发作,她才回到城中,把自己关进密室疗伤。

那天之后,下帖相约切磋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地来,有些人曾败于她手;有些是正道上小有名气的高手;有些是一派长老,不曾与她交过手,但久闻她“云韶流霜,琴心剑胆”的大名……

嫉妒不会发生在实力悬殊的两个人身上,只有地位差不多的修士,自以为实力与她相当的修士,才会觉得她成名只是运气使然,会在她风光无限时,嫉羡她的名气,质疑她的实力;会在她实力大不如前时,想要与她一战,试探传闻真假,觉得她或许也不过如此。

反倒是那些籍籍无名的修士,看到她时,眼里依旧带着崇敬。

可曾经的她,缥缈出尘,不似凡尘中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神祇;一朝跌落神坛,不再高不可攀,那些人反倒觉得与她拉近了距离,肆无忌惮地上前攀扯交情……

短短几个瞬间,这些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闪过,谢清徵动作一僵,心中传来阵阵钝痛,剑招愈发凝滞。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那些师姐,师姐们都说师尊在业火城很好,救了很多人,从没有人和她说这些事……是师尊让师姐们别说这些的吗?

谢清徵转眼看向莫绛雪,劝道:“师尊,你先回城。”

莫绛雪没有回应,继续挺剑刺向晏伶。

没用的,她若回城,晏伶必然会跟着她进城,唯有拼死一战。

晏伶滑溜得像条泥鳅,闪身躲开莫绛雪的剑招,扬手一挥扇子,朝身后涌来的修士撒出大片尸毒粉。

她是玉衡鼎,可以炼制丹药,也可以炼制出大量毒粉。

不少修士闪躲不及,吸入了毒尸粉,一阵咳嗽过后,身体不断发颤,双眼上翻,口角溢出白沫,目光渐渐变得浑浊,脸部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他要变毒尸了!”

“躲开躲开!”

“啊啊啊啊啊!”

“不要追我!”

黄沙大漠上,惨叫声四起,夜空中接连炸开几道五颜六色的烟花,各派修士尽皆发出示警与求援信号。

晏伶嗤笑:“来了也是送死!”

谢清徵切剑为箫,手按烟雨箫吹奏,控制那些毒尸的行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她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曾嘲讽过她师尊的面孔。

箫声一顿,她转开视线,放任那几人被毒尸围攻,转而攻击晏伶。

剑光闪烁间,莫绛雪开口问她:“晏伶,你要和我赌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晏伶一扇挥出,业火城河畔的那一片红柳都在微微颤动,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阵异香,晏伶兴奋地道:“不是说我们连仇人都算不上吗?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仇人了,你需要我这个仇人来拯救你!哈哈哈哈哈!”

谢清徵连忙屏息,但还是吸入了一些香味,眼前阵阵眩晕,四面八方传来一道细微爬行声,像蛇,又像是藤蔓,摩擦着地面,蜷曲前进。

忽然,她感觉脚腕一紧,低头看去,竟是红柳丛中伸

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挥剑砍断,那只手化作一团黏液。

绿柳丛中源源不断地伸出了无数双触手,那些手有大有小,手臂长得吓人,胡抓乱舞,像无数条蠕动而来的蛇群,向莫绛雪的后背抓去。

然而,还未靠近,便被数道剑光斩断。

谢清徵拍出一道明火符,一把火点燃河畔的红柳丛,河畔火光大作。

与此同时,莫绛雪咬紧牙关,一剑刺向晏伶的眉心。

晏伶站在原地不动,剑尖每靠近一寸,她的模样就发生一分变化,堪堪刺中眉心的那一刻,她的面目变得与谢清徵别无二致,连眉心的那抹朱砂印都一模一样,身上的业火红莲袍也变幻成了璇玑门的黑白色道袍,袍上仙鹤翩然欲飞。

她凝眸望着莫绛雪,轻轻地喊了一声:“师尊。”

莫绛雪一怔,剑招微滞。

就是这极其短暂的一瞬,晏伶扬扇一挥,将毒粉撒在了莫绛雪身上。

莫绛雪一阵呛咳,身体不可控制地发生变化,神志一点点丧失。

晏伶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惋惜地道:“诶你修忘情道,动情可是大忌。”

谢清徵一把火烧了河畔的所有红柳,火焰噼啪作响,她运起灵力化去适才吸入的那些异香,转过身时,“噗嗤”一声,腹部一阵冰凉。

她低下头,看见一柄雪白的剑刃没入自己的腹部。

剑身透亮,隐隐散发着凛冽寒气,剑柄上七颗红色宝石,熠熠生辉,靠近剑柄的剑刃上,刻有“天璇”二字。

并非没察觉到有人靠近,只是,是她最熟悉的气息,便没有闪躲,她对师尊从不设防……

强烈的痛意袭来,她抬起头,对上师尊浑浊的双目,心中的绞痛仿佛盖过了身体的剧痛。

对不起……

她今晚第一次产生了愧疚之情,是不是,她今晚真的不该回来?

莫绛雪抽出剑刃,又是一剑刺来。

作者有话说:

再结合这几章的信息做题,师尊是怎么死的,A.魔教;B.正道;C.小谢;D.谢宗主;E.萧忘情;F.其他;下章就是答案了,多选题啦

第126章零落成泥(二十)[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6 章 零落成泥(二十)[VIP]

*

剑光袭来。

谢清徵左手压住腹部的伤口,右手握着参商剑,下意识格挡。

双剑相交,她握剑的手被震得发麻,脑海闪过那日竹林切磋的画面。

彼时是师徒切磋,如今是厮杀,单方面的厮杀。

师尊失了意识,挥剑而来,招招致命;她生怕伤到师尊半分,一味地招架防御。

一招一式,她再熟悉不过,都是师尊曾经教过她的,“断桥初遇”“同宴共游”“引为知交”“契若金兰”……

她看着师尊浑浊的双目,脸色越来越苍白,不停地自我安慰:

没关系的,她身上携带有解毒的药,等她给师尊服下,师尊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没关系的,她们是师徒,前不久她们还在璇玑门切磋过,她熟悉师尊的剑招,师尊杀不了她的……

她决不能让师尊杀了自己!她无法想象那样的后果……

她单手握剑,一一架开师尊的攻势。

腹部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指间涌出,她有些支撑不住,松开手,喂了自己一粒止血的丹药。

莫绛雪趁隙,一剑刺来,刺穿了她的左肩胛骨。

天璇剑感应到她受伤,发出一阵“嗡嗡嗡”的剑鸣之声。

天璇剑第一顺位的主人是师尊,她在第二顺位,师尊用天璇剑杀她,天璇剑无法违抗指令,更无法护她,只能发出不平的剑鸣声。

晏伶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她并不出手,只在一旁气定神闲地看她们师徒二人厮杀,看正道的修士与中了尸毒粉的修士自相残杀。

听见了天璇剑的剑鸣声,她看向谢清徵:“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拖延时间等谢幽客到来?是不是觉得只要拖到谢幽客到来,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正魔大战就彻底结束了?哈哈哈哈哈别想了!你的谢宗主被我的人堵着,一时半会儿可赶不过来!”

喉咙里满是血腥气,谢清徵痛得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看不清旁人的身影。

她一面招架师尊的攻势,一面声嘶力竭地喝道:“滚!”

晏伶哈哈笑道:“我若是滚了,谁来救你的师尊啊?你们来蛮荒不就是为了找我吗?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怎么又让我滚呢?”

谢清徵心忍无可忍地道:“滚!你真令人恶心!”

恶心死了!好恶心的人!她不想见到这个人,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声音!

晏伶道:“我说了今晚不是你们死,就是我死;现在看来,你们得死在我的前头!”

她掌中灌入灵力,举扇一扬,朝莫绛雪扇去,一阵风动,莫绛雪手中的天璇剑登时灵光大盛。

剑光如织。

谢清徵被逼得步步后退,不多时,身上又连中了三、四剑,血如泉涌,血迹斑斑。

一阵寒光闪过,天璇剑的剑尖直直地指向了她的胸口,她心中一颤,盯着师尊的面孔,双唇无声蠕动着。

师尊当真要杀了她吗?

死在师尊的剑下,总好过死在晏伶手中,不是吗?

她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睁开眼——剑尖停留在胸口前一寸,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向前递出。

谢清徵眼眶一热,胸口撕心裂肺般疼着,喃喃地喊道:“师尊,师尊……”

莫绛雪浑浊的双目微微翻动,握剑的手不停发颤。

她分明是面无表情的,双目亦是浑浊的,谢清徵却仿佛看见她在痛苦地挣扎着。

晏伶啧了一声:“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表演师徒情深。”

只有丢进炼尸池里浸泡的才会彻底变成毒尸,尸毒粉只是暂时让人失去意识,可以被她操控,过不了多久毒效就会过去。

莫绛雪和天璇剑都不愿杀谢清徵,晏伶眼珠转了一转,忽然瞧见了几个眼熟的修士,她微微一笑,猛地朝那些人一挥折扇,莫绛雪剑势陡转,循着扇子的指引,闪身朝那几人刺去。

胸前的利刃撤去,谢清徵无力地跪倒在地,勉强用剑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

殷红的血液汩汩涌出,她咬了咬牙,忍住痛意,往自己身上点了几个穴道,又吞下几粒丹药,须臾,神思清明了几分,她转眼看向被师尊攻击的那些修士。

全是活人,全是熟悉的面孔!

这些日子,说过莫

绛雪闲话的,对莫绛雪冷嘲热讽的,向莫绛雪下过挑战书的,还有那个在城外偷袭莫绛雪试探修为的,全被莫绛雪一剑削去了舌头,然后一剑穿心而死。死时脸上仍旧挂着难以置信和惊恐万分的神情。

正道的修士霎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四起:

“不好了!云韶君也中毒了!”

“她杀人了!她杀人了!”

有位长老高声喊道:“撤!快撤!先撤回城中再做打算!”

正道所有修士连忙向后撤退,远离莫绛雪,一片兵荒马乱中,谢清徵双目通红,握着剑,竭力撑起身子,一步步朝莫绛雪走去。

师尊入世以来从不杀人,她剑下斩杀的只有邪祟,这是她第一次斩杀活人。

四散溃逃时,璇玑门的一个女修摔倒在地,莫绛雪持剑指向她,她惊恐地望着莫绛雪,哭着求饶:“莫长老……别、别杀我啊……”

莫绛雪挥动天璇剑,剑锋袭来,“铛”地一声,参商剑与之相交。

“师姐!你快走!”谢清徵闪身到了那女修面前,挡下那一记杀招。

那名女修连滚带爬地向后跑去,御剑飞回了城中。

谢清徵望着莫绛雪浑浊的双目,轻声呼唤:“师尊……”

不能再杀了,再杀下去,会伤及无辜之人。

莫绛雪听见她的声音,身体不住地发颤,牙齿咯咯作响。

晏伶收拢折扇,看着正道那几百个修士御剑飞回了城中,站在城墙之上,警惕地盯着她,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城外,只剩下她们三人和几十具毒尸。

晏伶转眼看向莫绛雪和谢清徵,嗤笑道:“好了,别在那里表演师徒情深了,开赌了,好戏要开场了。”

她打了个响指。

莫绛雪垂下手,闭上眼睛,身体软倒,谢清徵连忙上前一步,抱住莫绛雪。

“你放开她!”晏伶喝道。

谢清徵不理会,抱着师尊坐下,倒出一粒丹药,手足无措地喂师尊服下。

没事了……服下药就没事了……

她稳了稳心神,想要擦去师尊脸上的血迹,可她的手上也全是血,越擦越脏;她的身上也都是血,鲜血一不小心就染红了师尊的

那身白衣。

白衣之上,血迹斑斑,宛如雪地里的点点红梅。

心脏霎时绞作了一团,谢清徵分不清究竟是身体的剑伤更疼,还是心中的绞痛更疼。

脑海蓦然闪过第一次看见师尊的画面,她静静立于院中的桃花树下,白衣素雅,不染纤尘,似冰雪琉璃世界中绽放的一株凛冽寒梅,令人望而生畏。

可现在,她狼狈地倒在自己怀中,身上的白衣沾满了鲜血和尘土,她虚弱苍白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轻烟。

为什么会这样?她这一生,分明没有害过一个人,她一直都在救人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晏伶打开折扇,微一扬手。

一股气劲排山倒海般袭来,谢清徵整个人猛地向后摔去,身子骨摔得几乎散架,她吐出几口血,爬起来,满身满脸是血,摇摇晃晃地走向师尊。

刚迈步一步,却察觉有道透明屏障挡在了四周。她掌中灌入灵力,猛地拍向那道屏障,屏障纹丝未动。

这时,躺在地上的莫绛雪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双目重归清澈,浅淡的瞳孔映出夜空中的星辰,她从地上坐起来,面容有些茫然,仿佛忘却了适才发生的那些事。

谢清徵大喊:“师尊!”

莫绛雪毫无反应,好似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是望向地上的剑。

谢清徵遗落在地的参商剑。

莫绛雪走过去,捡起来,问晏伶:“她呢?”

晏伶道:“你居然问我?云韶君,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莫绛雪收起了参商剑,二话不说,提起天璇剑,攻向晏伶。

晏伶口中哨声呼啸而出,她身后几十具毒尸涌上,挡在了她面前,挡住莫绛雪的攻势。

她传音给莫绛雪:“云韶君,今天我们就赌城里的那些人会不会开城门来救你?上回我输给你了,我终身不再踏入中土。这回,我若是赢了,还是上回的条件,你跟我留在蛮荒;我若再输给你,就心甘情愿洗清罪孽,回归正道。”

莫绛雪绕开毒尸群,一剑袭向晏伶:“你纠缠我,究竟想做什么?”

晏伶举扇格挡:“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很多年前就见过啊。”

莫绛雪冷道:“我见过那么多人,每一个都要记住吗?”

晏伶哈哈一笑,扬扇一挥:“那我偏要你永远记住我!”

莫绛雪剑招微一凝滞,多年前的画面和声音涌现在眼前——

深夜,长街,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提着灯笼走在街头,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小姑娘,深夜为何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接着是“铮铮铮”三声琴响。

女孩转过身时,红衣女人的魂魄已经化作一缕烟散去,几丈之外,只有一个抱琴而立的白衣女冠,白纱帷帽,腰佩玉箫,衣袂飘飘。

女孩歪了歪头,道:“我去探望邻村的玩伴,回来晚了。”

白衣女子瞥了她一眼,收了琴,负在身后,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道符箓:“夜里阴气重,这个握在手中,早些回家吧。”

女孩道:“好。”

白衣女子又向她打探:“请问此地可有除祟降妖的修仙门派?”

女孩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衣女子道:“我刚从蓬莱出来,想了解一下。”

女孩指着东边,道:“东海之上有个璇玑门,那个门派的仙人经常来帮我们除祟,还不收钱,和你一样,有用琴的,也有用箫的。”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多谢。”

女孩道:“你要去璇玑门吗?那我到时也去,我拜你为师好不好啊?”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往前走去:“我不收徒。”

……

晏伶微笑道:“怎么样?想起来了吗?你刚从蓬莱出来,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我!还是我指引你去的璇玑门。你后来闭关了三年,一出关我就带人去探望你,可你居然一点都不记得我!”

莫绛雪冷声道:“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要纠缠我至今?”

晏伶摇摇头:“当然不止这个原因。还是因为你太碍事了,我用清嘉镇上的人试验尸毒粉,你为什么要横插一脚?就这么喜欢当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吗?你救过多少人啊?只怕你自己也不记得了吧?可有什么用呢?被你救过的那些人,现在没有一个愿意开城门来救你!”

莫绛雪微微一怔,抬头,看

向城门上那些正道修士。

那些人眼里有恐惧,有闪躲,有犹豫,有小心翼翼,有理所应当,见她看过来,众人一阵沉默,谁都不愿意开口说第一句话。

对视良久,开阳派的一位长老高声喊道:“莫长老,你再坚持一会儿!谢宗主马上就到了!”

有人第一个打破沉默,其余站在人群中的修士,也纷纷鼓起了勇气,大义凛然地朝城下喊道:“莫长老,我们已经传音给谢宗主了!”

“你拖住那个妖邪!谢宗主看到示警信号,一定会赶过来的!”

“是啊!请您再坚持一会儿!”

“全靠您了!”

莫绛雪望着那些人,一声不吭,目光逐一扫而过,没有发现谢清徵的身影,心中满是焦灼的不安感。

她到底去哪儿了?

晏伶又打了个响指,她周围的那四五十只毒尸晃晃荡荡,再度涌上,将莫绛雪包围。

四面八方传来了低低的“嗬嗬”声,莫绛雪回过神来,后退几步,收了剑,取出九霄琴,五指翻飞,铮铮琴声倾泻而出。

晏伶又一挥折扇,沙漠中,凭空多出数十团幽绿色的鬼火,与毒尸一起朝莫绛雪涌去。

泠泠琴音,响彻夜空,莫绛雪且战且退,退到了护城河边上。

过了河便有结界,只有城里的人方能打开结界。

城墙之上,一个璇玑门的女修看莫绛雪被毒尸和鬼火逼得步步后退,连忙恳求道:“各位长老,这样下去不行!快打开结界,放莫长老进来吧!”

有权限开关结界的长老们沉默地站着不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开口表态。

沉寂良久,玉衡宫的一个丹修指着晏伶道:“不行啊!一旦打开结界,那个妖邪肯定也会跟着进来的!”

璇玑门的女修道:“我们可以联手抵挡啊!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莫长老死在外面?”

人群中掀起一阵嘈杂的讨论声,有人喊:“放莫长老进来吧!她有伤在身,不能久战!”

有人制止:“结界一旦开了,那些毒尸和那个妖邪跟着进来了怎么办?”

“我们不是可以联手抵挡吗?应该能挡一阵!”

“不能这样坐视不管留莫长

老一人对敌吧?”

有人道:“已经放了烟花信号,还是等谢宗主她们过来吧,我们是负责守城的,一定要守住这座城池,保护好城里的百姓!”

“是啊,这座城中还有好多百姓,绝不能轻易打开结界!”

“这都是为了保护百姓!”

原本还有微弱的质疑声,随着这句大义凛然的“保护百姓”话音落地,彻底没人再提开城门。

城墙上的争论声传到了莫绛雪的耳中,莫绛雪抚琴的指法微乱。

晏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形,笑道:“你看,这就是你守护的正道,这种时候,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你。”

“铮”一声,九霄琴“宫弦”崩断,割破了莫绛雪的食指。

琴弦染血,道心已乱,泠泠琴音带上了酸楚之意。

城墙上,开阳派的那位长老忽然又道:“云韶君从前不是很厉害吗?她曾经一战连败九十七名高手,我看我们这里也只有她能一战!”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有修士附和道:“是啊,云韶君修为高深,大家不必担心。”

“我们下去也是添乱!万一中了尸毒,反而是帮了倒忙!”

又有一人冷冷地提醒道:“你们别忘了,她自己刚才还中了尸毒,杀了人!万一余毒未除,进来又狂性大发杀人怎么办?”

“是啊!她在外面杀敌还能将功补过,万一进城伤到城里百姓,那真是,一世英名尽毁!”

“确实确实!也算是是将功折过了!”

“诶,说到底,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尽管有微弱的质疑和反对,但越来越多的修士赞同不要打开结界打开城门,他们站在人群之中,倍感安全,他们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不断重复是莫绛雪有错在先,不断合理化不开城门不开结界的理由,他们选择性遗忘了这几个月是谁在城中废寝忘食治疗毒尸和伤员。

莫绛雪呼吸急促,望向沙漠中倒下的那几具尸体。

晏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哈哈,没错,那些人都是你杀的!你知道他们为了让你不要杀害自己,哭得有多惨吗?”

“那些人不停跪下磕头,把头都磕烂了,哭着喊着求你放过他,和你说对不起,可你还是一剑

杀了。”

“啧啧,那出剑的速度,真快啊!”

“现在,你的双手和我一样沾满了鲜血,你还能当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吗?”

琴声阵阵发颤,琴音尖锐高亢,好似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呐喊,莫绛雪心神大乱,九霄琴第二根“商弦”瞬间又崩断。

晏伶哈哈一笑,忽然放轻了声音,道:“云韶君,你知道你最后一个杀的人是谁吗?”

莫绛雪怔住,全身血液几乎要凝固,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晏伶冷笑道:“你看看你的天璇剑,是不是有很多你徒弟的血?”

心中传来了一阵阵尖锐的疼痛,莫绛雪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都在发颤,胸口疼得几乎呼吸不过来。

晏伶道:“你看你自己的身上,也都是血啊!这些血也是她的啊!她怕你发现你杀了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死也要离你远远的,不敢死在你的面前,怕你伤心难过……你引诱了她,又亲手杀了她,真残忍啊!”

琴音大乱,铮铮铮三声,九霄琴连断“角”“徵”“羽”三弦。

弦断韵散,难成曲调,莫绛雪放下琴,眼睛里爬满了血丝,忽然弯下腰,吐出一大口鲜血。

晏伶看她这幅几近崩溃的模样,又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为滑稽的一幕:“拯救苍生?你看看你现在,双手沾满同道中人的鲜血,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被你救的人把你关在城门外,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城救你!你还拯救哪门子的苍生啊?”

谢清徵跪在地上,痛苦地抱住脑袋,不敢去看莫绛雪的反应,撕心裂肺地嚎叫:“不要——不要这样对她啊——”

“开门啊!你们开门啊——”

不是的!不是的!

怎么是这样的?防御阵是防魔教妖邪的啊?怎么变成防自己人了?为什么不开城门?为什么不开放她进去?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在外面受这些折磨啊?

除魔卫道,拯救苍生?她一直以来的坚持,都算什么啊?

夜空中蓦然聚齐一团团乌云,电闪雷鸣,黑云滚滚,狂风暴雨骤然而至。

莫绛雪擦去唇边的血,用剑撑着,站了起来。

她手上提着参商剑,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一

堆尸体,一具具翻过去,没有发现谢清徵的身影。

晏伶跟在她身后:“痛苦吗?没关系的,很快就结束了。我赢了,这一次是我赢了!从今以后,我们才是同道中人,我会保护你的!”

莫绛雪不言不语,鲜血不断从唇边溢出。

她痛得几乎无法行走,但还是踉跄地去翻那些被一剑贯穿心脏而死的尸体。

是她的剑法,是她杀的,全都是她杀死的人……

晏伶癫狂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你!只有我!”

“你求我,求我,我就救你一命,只要你开口,我可以立刻化回玉衡鼎的原形,只差我一个,就可以合成结魄灯了。”

“求我!”

“你快向我求饶!”

莫绛雪恍若未闻,彻彻底底无视晏伶的存在。

晏伶忍受不了这份冷淡与无视,哪怕恨她,也比无视她要好,她阴冷地一笑,朝莫绛雪一挥折扇。

莫绛雪的眼神忽然不再茫然,满是说不出的绝望与哀伤。

先前那些失控杀人画面逐一涌现在眼前。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与脸上的泪水混合在一块,她打了个寒战,一瞬间,只觉无比寒冷。

她看着手中的参商剑,调转剑身,对准了自己的腹部,利落地一剑贯穿,再一剑拔出,然后是肩胛骨、手臂……

最后是心脏。

她刺了谢清徵多少剑,便用参商剑刺自己多少剑。

她用自己的命,血债血偿。

晏伶的笑容凝固在唇边。

黑云翻墨,狂风骤起,卷起黄沙,形成了一道道漩涡,夜空中,电闪雷鸣愈发密集,突然,几道闪电直击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道漩涡中。

煞气滚滚而来,莫绛雪拔出胸口的剑,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走出两步,她颓然倒地,倒在泥泞中,血水融入了雨水里,一地猩红。身体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一道道闪电落下,一簇簇业火燃起。

这是有人堕魔的天象……

最后一道闪电落下,大漠之上,业火冲天,将周围的一切照耀得亮如白昼,与此同时,业火焚烧,烧毁了结界,直冲城门而去。

作者有话说:

晚来的谢宗主:QAQ乖巧软萌的女儿没了

心灰意冷道心破碎的师尊:再也不入世了

堕魔的小谢:我杀杀杀!正道魔道都杀!

第127章镇压(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7 章 镇压(一)[VIP]

*

煞气冲天,怨气四溢。

怒焰席卷而过,外围的修士瞬间被火舌吞没,化作一具具漆黑的焦骨。

熊熊烈焰蔓延开来,将城墙烧得摇摇欲坠,惨叫声四起,未被业火灼烧的修士四下溃逃。

漫天火光之中,一个少女的身影渐渐成形,如鬼魅,似邪祟,上一刻自业火中走出,下一瞬霍地闪现至大漠中。

鬼火是阴冷的,红通通的火光照亮四野,没有半分灼人的烫意,一如那少女身上的气息。

业火肆虐,不但没被大雨浇湿,反而越烧越旺。

谢清徵伫立在火光之中,死死盯着地上的人。

那人狼狈地躺在地上,墨发散在雨水中,散在泥沙里,原本不染纤尘的白衣沾满了鲜血和泥沙,双眸紧阖,心跳停止,呼吸消失,宛如一朵凋零的红梅,零落成泥,碾作尘。

从未将拯救苍生挂在嘴边,入世以来,度厄除祟,不求回报,却被一个个自诩正义的人关在城门外,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城相救。剑下只斩邪祟,救人无数,却被害得双手却沾满同道中人的鲜血,以为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绝望地自戕……

自戕而死。

她死了。

这一年多,她们费尽心思,一路寻求,寻求解除恶诅的灵器,为的就是能够活下去。

这些人却活生生逼死了她……

谢清徵跪倒在地,将那具冰凉的尸身紧紧抱在怀中,抱得十分用力,好像谁也不能伤了去。

抱了好一会儿,她用指腹一点点揩去师尊脸上的泪水、血水、尘土。

师尊那么爱干净,如今却一点也不嫌脏地躺在了泥沙中,满身鲜血地死去。

或许,是觉得那些人的心更脏……

两道殷红的鲜血从谢清徵的眼眶流出,淌过脸颊,看上去诡异,狰狞,又渗人。

她向来心思细腻,敏感又重情,从前随便一点小事,都能骗到她的泪水,可现在不会了。

鬼是不会流泪的。

抱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放下怀里的人,走到九霄琴旁边,伸手,取下最后两根尚未崩断的琴弦,

手腕翻转。

琴弦飞出,缠绕在晏伶的脖颈上,一点点收紧。

晏伶神情木然,望了望城头上燃烧的熊熊业火,又看了看莫绛雪和谢清徵的尸体,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一次,是她赌赢了。

她把人染脏了,从神坛上拉了下来,和她一样双手沾满鲜血,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很没意思……

喉咙传来被切割的剧痛感,她双目圆睁,眼珠爆出,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被琴弦割喉时,谢清徵手腕一翻,又收回了琴弦,幽幽地道:“这么死太便宜你了,晏伶,我要将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地剐下来。”

……

*

营帐中,师徒二人的尸首并肩躺在一处。

旁边放着一盆清水,谢幽客垂着头,站在谢清徵边上,手里拿着一条软巾,一点点擦去谢清徵尸首上的血迹。

在这具僵硬的尸体面前,她又一次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那张苍白的脸颊上,有且只有一滴。

她拭去自己那滴的泪水。

她用了半个时辰从战场上赶过来,看到整座城的阵法被业火焚毁,城头堆满了焦骨,都是各派的长老和高手,被鬼火烧得面目全非。城外的黄沙中躺着几具尸体,皆是被人一剑贯穿心脏而死。

一地的血泊中,她看到了这师徒二人的尸身,亲自带了回来。

“莫长老是自戕的,魂魄已经碎得不成样了,不知道是谁护住了她的几片残魂。”天枢宗负责验伤的医修禀报道,“谢师妹身上的这些剑伤,都不是致命伤……据业火城里幸存的那些修士说,她是直接舍弃了肉身,魂魄堕魔……”

这名医修不怎么敢抬头去看谢宗主的脸,她记忆中的宗主,傲然,矜贵,雷厉风行,唯我独尊,说一不二。而此刻的宗主,黯然,憔悴,望着那具冰冷苍白的尸体,红了眼眶。

须臾,谢幽客深吸了一口气,按下这幅失态的模样,冷淡地挥退那名医修:“你先出去。”

医修施礼告退。

医修一离开,谢幽客脸上冷淡威严的神情又消失了,脑海闪过太多杂乱无章的画面和声音,她不知该作何表情,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无措

——“我瞎了的眼睛,是她治好的;我恶诅发作的时候,是她救了我;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是她护着我;那些时候,你在哪里呢?”

“为什么我长大后再遇到你,总是争执多,温情少呢?我们从前也是这样的吗?”

“我心里当真是很敬重你的……我很努力地去做好其他的事,我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些,可你好像还是觉得我做得不够……”

她们之间最后一次的对话,也都是争执。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所在乎的,都一个个离她而去……

璇玑门的客卿长老自戕,璇玑门的弟子堕魔,操纵业火,烧毁结界,烧死正道十多名高手,烧伤六七十个修士,然后跟随魔教的晏伶一起不知所踪,正道掀起了轩然大波。

各宗派的掌门人唾沫飞扬,找上了谢幽客和萧忘情,要谢幽客站出来主持公道,要璇玑门的萧忘情给出一个说法。

营帐外面吵作一团。

萧忘情语气和缓,再三安抚众人:“她纵业火伤人,是她不对,我代她向诸位赔罪,后续的补救、补偿,璇玑门一力承担。”

玉衡宫的宫主苏叶蹙眉道:“萧掌门,现在先别说什么赔罪补偿!是她已经入魔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昭告修真界,将她逐出门墙,号令正道共诛杀之。”

开阳派的一名长老道:“我看她说不定已经逃回中原了,中原的修士都还不清楚她的所作所为!”

萧忘情叹了一口气:“诸位,实在抱歉。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绝不会将我门下任何一名弟子逐出门墙。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至少要等我先找到人再定罪,她的心性我了解,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堕魔。”

闵鹤也站了出来:“各位前辈,容我说一句,业火城中也有我们璇玑门的修士,我找她们查证过,错并不全在清徵师妹身上。”

一听这话,众人窃窃私语,掀起一片嘈杂地讨论声。

玉衡宫的苏叶看着闵鹤,扬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她身为正道修士,堕魔杀人没错,难道错的是那些被杀的人?就算他们真的有哪里做得不对,各门派的掌门自会管教,轮不到你们璇玑门的人下死手!”

萧忘情沉默不语。

闵鹤

无可奈何地道:“苏宫主,我只是说错并不全在我师妹身上,并非说他们就该死。退一步讲,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你们的人死了,我师妹也已经死了,尸体就躺在里面,诸位前辈,你们还要怎么诛杀她?”

一提要怎么诛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群情激愤地道:

“自然是要挫骨扬灰,打得魂飞魄散!以儆效尤!”

“此等堕入魔道的厉鬼,哪能轻易放过?”

“你们璇玑门可不要包庇她!”

“我听说她和谢浮筠关系匪浅,难怪会步谢浮筠后尘!”

“玄门正宗的内功都是循序渐进的,去年论道会她大出风头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修炼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些?是不是早就在暗地里修炼了邪术?现在终于暴露了!”

他们越说越起劲,还翻起了陈年旧事,试图从谢清徵过去的一言一行找出错处,扣上一顶“心术不正、早有端倪”的帽子。

闵鹤闭了嘴,把那句“念在她也曾诛魔除祟的份上,放过她吧”吞回了肚中。

正邪不两立,他们岂肯轻易放过她?

“听闻去年她去天权山庄参加云庄主丧礼时,就伙同沐峰主的妹妹杀了山庄的少庄主,当时大伙一心抵御魔教,又被山庄的灭门一案转移了注意力,无暇追究!如今看来,她心术不正,早有端倪!”

果然找到了。

闵鹤彻底沉默下来。

小师妹是她接引入门的,相处多年,小师妹的性子,她这个做师姐的,不可能不了解。可这些外人似乎比她更“了解”,仅凭扑风捉影的传闻、自以为是的揣测,便给人扣下了一顶“心术不正早有端倪”的帽子。

她越替师妹辩解,越会被他们抓着字眼放大错处。

一个掌门道:“你们璇玑门别包庇她了!她都化作厉鬼滥杀无辜了,保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兴风作浪,祸害修真界!”

“无辜么?也不怎么无辜吧,她烧死的是那十多个不愿打开结界的修士,也不算滥杀。”

说这话的是谢幽客。

谢幽客掀开帐帘,走了出来,金色面具下的眼眸幽冷深沉,扫视一圈,站在人群最前方,睥睨道:“身为正道中人,贪生怕死,怯战,见死

不救,这也就算了,还将同盟战友拒之城门外!那些人就算活下来了,也会被本座处死!”

她的话音一落,营帐外一片静默。

半晌,玉衡宫的苏叶方才冷冷的道:“谢宗主,你也包庇她,看来她真的和你们天枢谢氏关系匪浅啊。”

人群中,有人小声不满地嘀咕道:“难怪璇玑门如此纵容她,原来是有天枢宗的背景啊……”

“萧掌门是孤鸿影前辈扶持上位的,自然唯天枢宗马首是瞻咯……”

“一码归一码,别混为一谈。”谢幽客不急于辩驳自证,看向苏叶,决定抓他立威,“苏叶,业火城里最多的就是你们玉衡宫的人,你教出了一群苟且偷生的门人,你这个宫主怎么有脸当下去的?我要是像你这么德不配位,都不用别人说,自己就辞去了宫主之位。”

“你——”苏叶恼羞成怒道:“谢幽客你别太过分,吞并了天权山庄还不够,如今还觊觎我玉衡宫!你是不是太专横了些?”

谢幽客冷笑一声,拍了拍手,道:“本座一向如此,你今日才发现吗?”

四周围来天枢宗的锦衣修士,将苏叶包围起来。

谢幽客以他“才干不足,专断跋扈,失道失德”为由,命人将他带下去看管起来,并传令玉衡宫,自今日起,玉衡宫弟子但奉天枢宗号令。

她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地夺了苏叶的宫主之位,在场其他宗门的掌门人面面相觑。

天枢宗是玄门第一大宗,如日中天,目前没有哪个宗门有实力与之独自抗衡,一不小心,就会像天权山庄那样被彻头彻尾地吞并,沦为天枢宗的附庸。

谢幽客是玄门至尊,修为高深,原本璇玑门还有个客卿长老莫绛雪,修为可以与之抗衡,莫绛雪一死,谢幽客又是当之无愧的正道之首。

一时,人人自危,无人再提谢清徵和谢幽客的关系。

一阵混乱过后,一个掌门鼓起勇气,大义凛然道:“谢宗主,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上清派不计较那两条人命!但她已经入了魔道,你不能坐视不管!”

开阳派的主母道:“没错,就算人命已经抵消了,正道也容不下她!她已经堕入了魔道,要么送去轮回,要么镇压!谢宗主,你身为玄门之首,不能姑息纵容了她!

谢幽客沉默片刻,摩挲着指间的扳指,立下承诺:“我会命人布阵、招魂,镇压她,不会让她残害无辜。”

得到了她的这个承诺,众人方才散去。

待人群彻底散去,萧忘情走到谢幽客身边,叹息一声,提醒道:“谢宗主,登高易跌重,别树敌太多,凡事可以留有些余地。”

谢幽客昂首道:“我做事就是不喜欢给自己留后路。”

萧忘情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险著福

*

三日后,营帐中,谢清徵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猩红色朱砂画就的招魂阵上,七名修士围着尸身坐下。

帐中贴满符箓,璇玑门的琴修在旁弹奏招魂曲。

谢幽客手中握着弓箭,面无表情地望着地上那具苍白的尸体。

她手中的箭,是封印之箭,可以封印邪祟。

营帐内响起招魂魂的咒语声与琴声,地上那具尸体慢慢散发出一阵阵黑气。

头七未过,众人皆知她的魂魄尚未进入轮回,必然能成功招来。

只有谢幽客知晓,她本不该存活于世的,逆天而行,被复生过一次,从此三山无姓,鬼关无名,永远无法再入轮回投胎。

黑气越来越浓,将整具尸体包裹其中,营帐内霎时充满了煞气、怨气、怒气,透过那一团团黑气,仿佛能听见阵阵惨叫之声。

谢幽客敛去眼中的黯淡之色,搭箭,拉弓,弓箭对准那团慢慢成形的黑气。

满室黑气渐渐聚拢成一团,幻化成形。

谢幽客的眼眸中,映出一名身形颀长的红衣少女。

少女面容苍白,眉梢眼角不再有温润澄澈的笑意,满是阴冷之气,望着弓箭,眼中无悲亦无喜:“谢宗主,你要杀我吗?”

作者有话说:

复活吧我的师尊~~~复活起来和鬼谈恋爱~~~

第128章镇压(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8 章 镇压(二)[VIP]

*

天枢宗的孤鸿影最厌邪魔歪道,谢幽客自然也是,从少年时期,就可见一斑。

邪魔歪道,落到她手中,能有什么好下场?

营帐中,少女披头散发,一身红衣,腰悬参商剑,手中握着碧绿色的烟雨箫,站在招魂阵中央,目光警惕地扫过营帐内的修士。

天枢宗的剑修神情凛然,纷纷起身,长剑在手,七把寒光指向她;璇玑门的琴修神色复杂,十指按弦,蓄势待发。

谢清徵环视了一圈,道:“你们也要杀我?”

正魔两道的战场上,她也曾与这些人并肩作战,如今,这些人视她为妖魔,对她刀剑相向。

室内贴的这些玄门符箓,她曾经使用得得心应手,如今,都成了克制她的武器。

谢幽客神色冷峻,将羽箭瞄准了她。

谢清徵的目光落在那把弓箭上。

弓弦和箭身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专门用来对付她这种邪魔歪道的。

破魔、净化、封印……

会是哪一种?

无人开口回答她的问话,一阵静默的对峙,谢幽客拉满弓弦,却迟迟未射出那一箭。

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幽客。

这时,谢幽客忽然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天枢宗的修士纷纷看向谢幽客,劝阻道:

“宗主,小心为上!她煞气太重了,绝非等闲之鬼!”

“宗主!她刚化形不久,正是力量最弱的时候,若不趁此时镇压,来日必将酿成大祸!”

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即为“鬼”,按其死后的煞气、能力,修真界将鬼的等级划分为“游魂”“怨灵”“厉鬼”“堕魔”四等。

“游魂”几乎不作恶,有的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浑浑噩噩,徘徊人世,超度即可;

“怨灵”死时心有执念和怨气,不愿意进入轮回,容易逞凶伤人,等到执念消解才会去投胎;

“厉鬼”,如渡头村的姜冉,手上至少沾染了十条人命,若能净化怨气,也可超度;若净化不了,要么直接打散;要么镇压个数十年,待其怨气消

解,再超度;

最后一等,“堕魔”,极为罕见,玄门典籍记载的“堕魔”,有且只有三位,每一位都在修真界掀起了腥风血雨,最后被修真界联手讨伐,打得魂飞魄散。如同修士的飞升渡劫,“堕魔”成形时往往伴有“化形雷劫”,深重的怨念足以承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方能成功化形。

化形成功的前七日,正是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谢幽客命令道:“出去!”

众人不敢再说什么,看了一眼谢清徵,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她们两人,谢幽客盯着谢清徵,开口道:“徵儿,你随我回天枢宗,我会帮你的。”

从前,她和谢浮筠说过这话,如今,又向谢清徵说出了口。

从前她确实护不了谢浮筠,但今时不同往日,她绝不会让眼前人和谢浮筠一样,魂飞魄散。

谢清徵唇边笑意森然,心中戾气横生:“帮我?是教训我、镇压我吧?还是要一箭杀了我啊?你不是说了吗,宁愿看我死,也不愿我入魔道,现在我真成了邪魔歪道,你杀吧。”

谢幽客道:“你别这样。”

“别怎样?谢幽客,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我自保、复仇的时候,你又出来横插一脚!是,你是名门正派,你是玄门之首,我是邪魔歪道,你除我是天经地义!可我不成魔,难道等你来救吗?我那时候多希望你来啊!”

她向来温和,被莫绛雪护在羽翼下,性情和善到有些天真,从前的她不会这般无礼地直呼其名,更不会咄咄逼人地说这些话。

谢幽客握弓的手骨节泛白,沉默片刻,轻声道:“对不起,没能及时赶过来。”

她保护了很多人,却总是没能保护好身边最在意的那些人。

谢清徵闻言一怔。

做好了被指责斥骂的准备,等来的,却是她的低头道歉。

她向来高高在上,从来只有别人和她说过这句话,何曾听过她低头说对不起?

根本也不是她的错,能怪责怪她什么呢?

谁会想到晏伶就是玉衡鼎,是她们要找的最后一个灵器?谁能料到守城的那些人会将莫绛雪关在城门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毒尸包围,被晏伶逼死?

谢幽客又轻声道:“对不起,之前和你说了那些话。”

心中戾气散了几分,谢清徵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谢宗主,你真是……每次都等人死了,才知道说一些软话,有什么用呢?”

她在业火城杀出来了,她纵业火烧死了那些人,她自己也死了,鬼魂还堕入了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再也回不去了。

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别无选择。只有这条道,才能让她自保、复仇。

谢幽客看向地上苍白的尸体,沉默不语。

谢清徵也看向地上自己的肉身,提醒道:“谢宗主,我的肉身你要好好保存,每日取一碗新鲜人血灌溉。”

谢幽客道:“没用的,你没办法复活第二次,就算合成结魄灯也帮不了你。”

谢清徵摇了摇头,道:“不是我要复活。你用追魂术探查我肉身的灵海就明白了。”

她的灵海里有一缕被灵力护着的残魂,谢浮筠的残魂,十分虚弱,若非有昙鸾的灵力加持,她堕魔的时候,那缕残魂险些被那四十九道雷劫劈散。

谢幽客一动不动,眼神越发冷峻。

谢清徵心中的戾气又浮了上来:“你不相信我的话?你怕我趁机逃跑?”

谢幽客道:“就算你现在能控制住杀意,但时间久了,你会和谢浮筠一样,心性大变,残害无辜。我只能镇压你。”

谢清徵道:“不要镇压我!至少现在,不要!”

谢幽客不动声色,拉满弓弦,蓄势待发,羽箭金光四溢。

谢清徵威胁道:“只有我知道玉衡鼎的下落!你若封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玉衡鼎了!”

谢幽客神色松动,拉弓的手却一松。

金光袭来。

谢清徵闭上眼睛,金色羽箭从她耳畔擦过。

谢幽客放下了弓箭。

*

谢幽客到底还是没封印她,对外声称:留下她是为了“以魔制魔,以杀止杀”。

明眼人都看得出谢幽客有心偏袒她,碍于天枢宗的威压,各派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对谢幽客的争议越来越大。

她们师徒二人的肉身被谢幽客送回了天枢宗保存起来。

谢清徵留在了蛮荒,留在了正道的战场上,但只听谢幽客的号令,正道的其他人指挥不动她。

晏伶失踪,十方域群龙无首,战场上,那些鬼修遇到了谢清徵,要么被她的业火焚烧殆尽,要么被她一口吞噬。

她吞噬的鬼怪越多,自身的力量就越强大,有她在的那方,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滚滚烈焰冲天而起,她一身红衣,腰间悬挂着剑和箫,走在漫天火光中,佛挡杀佛,魔挡杀魔,大杀特杀,横扫四方。

她是生魂堕魔化形,原本肤色就白,化鬼之后,更是惨白如雪,满身藏不住的阴冷之气,鬼气浓得三里之外的灵修都瞧得见;可她的容貌实在太过姣好,眉眼轮廓添了几分阴郁和幽怨,比之从前更显深邃,似鬼又似仙,久而久之,便得了个“鬼仙”的称号。

从战场下来后,谢清徵不跟任何人交流,隐去了自己的身形,化作了一团透明的鬼火,向后方飘去。

战后,后方各宗各派的年轻修士聚在一块,议论纷纷。

“她这次又杀了多少人啊?”

“鬼吃鬼,好像都被她吞光了……”

“还挺厉害的。”

“她没堕魔前就已经很厉害了。”

玉衡宫的一个修士啐道:“再厉害有什么用?魔就是魔!杀再多的妖邪也掩盖不了她双手沾满同道中人血的事实!”

业火城外,谢清徵纵鬼火一口气烧死了十多名修士。那些人在正道上小有名气,他们一死,他们的师徒、师姊妹、师兄弟、师姑姨、师叔伯纷纷冒了出来,唾骂她是邪魔歪道,丧心病狂。

谢清徵心想,师门还是热闹些好,似她这般一脉单传,出了事,竟无一人出言相互。

虽无人出言相护,好在,璇玑门的同门从不与她为难,萧忘情还交代了几位师姐,时常过来探望她,在她身边诵念一些经文,好消解她的戾气。

如今她确实堕了魔,她原本打算无视这些闲言碎语,但看见啐她的修士有些面熟,似是之前守在业火城里的丹修,不由驻足,倾听他们的抱怨。

“这算什么?赎罪吗?”

“赎个屁!她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道歉了吗?”

“不懂为什么要留一个妖魔在军中?

我们正道的人又没死光!”

“就当是谢宗主养的一条狗吧!”

“就算是狗也是一条疯狗,我看迟早有一天会害了正道!”

“亏我从前还对她青睐有加,觉得她修为精湛,心性人品一流,是正道冉冉升起的新星,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和这种妖魔为伍,真是耻辱啊!”

谢清徵默默听着。

从前,她是名门正派,人人夸她名师出高徒,假以时日必为玄门楷模、正道之光;一朝堕魔,有人惋惜感慨她的遭遇;有人视她为洪水猛兽、对她避之不及;更有人恨她杀了自己的同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她魂飞魄散。

她如今是邪魔歪道,无论她现在做了什么,是笑是哭,是坐是立,在这些人眼里都是正道之耻,是别有用心,是罪大恶极。

胸腔忽然横生一股尖锐的疼痛,然后窜起了浓烈的恨意。

不仅恨晏伶、恨魔道,也恨正道、恨所有的人,恨不得将所有人杀之后快。

那份浓烈的恨意和愤怒,甚至盖过了伤痛绝望之情。

究竟何为正?何为邪?自己又为何还要留在正道?

玉衡宫的一个修士冷哼道:“她最好从此学会夹着尾巴做好好做狗!别再滥杀无辜了!否则——”

“否则怎样?”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只见身后一个红衣少女悄然显形,右掌托起一团业火,唇边笑意森然,冷冷地看着他们:“否则,就将我打得魂飞魄散吗?”

那些人立即站了起来,四下散开,看见她掌心的业火,惊恐地瞪大了眼,拔剑相向,呵斥道:“住手!你已经堕入了魔道,谢宗主留你一命将功赎罪,难道你还要继续残害无辜?!”

谢清徵冷冷一笑,手腕一翻。

刹那间,业火过境,烈焰丛生,惨叫声四起。

火光漫天,一顶顶帐篷在燃烧,那些人的衣服、头发上燃着火焰,谢清徵负手慢悠悠走在火光中,看着那群被业火烧得面容扭曲、四处逃窜的修士,气定神闲地道:“我是名门正派时,你们打不过我;我成了邪魔歪道,你们照样打不过我。一群杂碎。”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利刃破空声,她转过身去,胸口倏

忽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看见谢幽客站在百步之外,手握金弓,弓弦兀自颤动不停。

她伸手摸了一摸,在胸口处摸到了一支冰凉的羽箭,箭头深深地插在心口的位置,拔不出来。

谢幽客还是对她下手了……

意识一点点流逝,她始终没有低头看那支箭,而是死死盯着谢幽客,双唇微微颤动,无声地喊了两个字。

一个堕魔的鬼,为什么还要留在正道呢?

只不过因为,业火城前,她弃肉身堕魔的那一刻,就想起了全部的过往。

小时候养育过她的那个人,她唤作“阿娘”的那个人,还是正道魁首,所以,她留了下来,心甘情愿供那人驱策……

结果呢?换来的竟是一支破魔箭!

谢清徵捂住胸口,眼里翻涌着恨意与痛意,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凄凉无比,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笑声还是哭声。

谢幽客放下了手中的弓箭,脸色煞白,忽然,谢清徵笑声一顿,掌心翻飞,一道业火猛地袭向谢幽客。

作者有话说:

诶修改了下,后半部分修改的比较多,记得重看一下喔~~~

第129章镇压(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29 章 镇压(三)[VIP]

*

“鬼仙被谢盟主镇压了!”

“太猖狂了!堕魔残杀正道,谢盟主留她军前效力将功赎罪,已是格外开恩!她还不知好歹,火烧正道同盟!”

“谢宗主还是网开一面了啊,堕魔的鬼必然危害正道,没把她打得魂飞魄散都算便宜了她!”

“她们都是姓谢的,是格外开恩、网开一面?还是包庇纵容?嘿嘿,大家盲人吃饺子——心里都有数!”

西征终于落下了帷幕,各大宗门的庆功宴上,众人议论纷纷。

彻底剿灭了十方域,正魔两道数十年的恩怨情仇,今朝终于了结,可喜可贺!

这次西征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云韶君自戕身死,她的亲传徒弟堕魔、纵业火焚烧正道同盟、打伤谢幽客、最后被谢幽客关进了天枢宗的镇魔塔。

有人忍不住说几句公道话:“事情有因才有果,其实业火城那些人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是啊,正魔双方开战,他们自己贪生怕死逃回城中就算了,还把她们师徒关在了城门外,不开结界放她们进来,也太不过分了!”鲜逐夫

有人惋惜:“诶,云韶君入世以来,守正自持,斩妖除祟,这般光风霁月的人,怎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有人猜测:“我看,城里定是混入了魔教的奸细!正道中人怎会做出那般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事?一定是魔教中人挑拨离间!”

“即便业火城正道中人有不对的地方,等谢盟主去罚就是了,谢清徵也不能因此受了挑拨,堕入魔道,反过来戕害正道吧?”

“我看还是她自己心术不正才会堕入魔道!她之后狂性大发,火烧连营,烧死玉衡宫丹修,将谢盟主打成重伤,不就印证了这点?”

“所以说,妖魔就该赶尽杀绝,哪怕曾经是玄门正宗的灵修,一朝堕入魔道,也会心性大变!变得残忍嗜杀!不仅残杀同道,连自己的养母都能下死手!”

“正是!正魔厮杀的战场上,哪家宗门没死过人啊?要是人人死了什么师祖师尊师姑师叔师姨师姊妹师兄弟……就堕入魔道滥杀无辜,那还了得!”

有人嘀咕

:“也不全是因为她师尊身死的缘故吧,当时云韶君都被晏伶逼成那样了,业火城那些人还冷眼旁观,她是对正道失望透顶吧……”

有人伤心抹泪:“我仰慕了云韶君那么多年!她居然就这么陨落了!倘若当时我在业火城,就算拼了我的命,我也要救下她!”

有人一脸讳莫如深:“嘿嘿,魔教那边早有传闻,说她们师徒做下了乱.伦苟且之事,只怕她堕魔,可不是死了师尊这么简单,说不定,是死了道侣……”

当即有人呵斥:“魔教的人嘴里有几句真话啊?云韶君霁月无暇!她是正派之人,就算她教出了一个堕魔的亲传弟子,她已经陨落,你积点口德吧!”

剿灭了十方域,一众妖魔灭绝的灭绝,度化的度化,镇压的镇压,修真界重归歌舞升平。

人人都坚信,扫荡了魔教那些妖魔鬼怪,修真界从此就会太平无事。

*

意识一点点聚拢,谢清徵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昏暗。

她闭上眼,稳了稳心神,再度睁眼,视线清明了一些。

四面八方满是散发着红色光芒的咒语和经文,看得她脑袋和眼睛一阵阵刺痛。

都是些镇魔咒、超度经……

她站起身,掌心托起了一团业火,随手一挥。

熊熊烈焰燃起,咒语经文纹丝未动,依然散发出如血般的红色光芒。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道淡淡的白光照了过来,四周逐渐变亮。

谢清徵眯了眯眼睛。

眼前的景象一点点发生变化,竹屋、竹亭、梅树、细雪,熟悉的景象,如梦似幻般,一一涌至眼前。

这是缥缈峰的布置,但这里不可能是缥缈峰。

一切都是幻象。

这是哪儿?

“徵儿,这里是天枢宗的镇魔塔。”

谢清徵循声望去,只见谢幽客坐在一棵梅花树下的石桌旁,斟茶自酌。

谢清徵二话不说,一翻手,业火从掌中喷出,袭向谢幽客。

谢幽客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业火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也是幻象,并非本体……

射.进胸口的那一箭刻骨铭心,谢清徵心中窜起一股戾气,怒道:“谢幽客,你凭什么镇压我?那些人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我难道不能反击吗?”

谢幽客道:“那些人无关紧要,徵儿,我在乎的是你。你堕了魔,又吞噬了万人坑的厉鬼,身上的煞气太重,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杀念了。”

“可我又没有滥杀无辜!我杀的都是十方域的人!我烧的是那些对我喊打喊杀的人!我帮你剿灭了十方域,你为什么还要镇压我?”

“你若滥杀无辜,就不是被镇压了,而是魂飞魄散。我不想你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公平!谢幽客!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谢幽客还要说些什么,谢清徵胸腔燃起浓烈的恨意和戾气,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骂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是!高高在上!还好谢浮筠死了,若她活着,跟你回来了,也逃不过被囚禁的下场,还不如魂飞魄散呢!”

谢幽客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镇魔塔内,谢清徵面目阴寒,眼里爬满了血丝,狂躁地走来走去,咆哮道:“谢幽客!我全想起来了!死的时候我全部想起来了!谢浮筠是我杀的!我亲手杀的,我一剑捅穿了她的胸口!你恨我吗?你一定恨透了我才囚禁我!好,好得很!我也恨透了你!恨透了你们正道!等我出去之后,第一个就杀了你!杀光你们正道所有人!”

她堕入魔道,心性大损,此刻又被恨意和戾气冲昏了头脑,只觉全修真界的人都在骂她,都在恨她,都要害她!于是恶向胆边生,什么话难听就说什么。

谢幽客的胸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金色面具下的五官微微扭曲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向谢清徵,尽量克制着语气,冷静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会选择对局面最有利的方式,去解决问题。等你什么时候没有这些念头了,我再放你出来。你现在就在塔中好好待着,净化戾气,我会常来看你。”

谢清徵咬牙切齿:“滚!滚!滚!”

痛苦,背叛,愤怒,无能为力……

数不清的负面情绪盘亘在她的脑海,她狂躁地在塔内走来走去,每走一步,身后就燃起一簇簇火苗,火苗向四周蔓延,逐渐燃

起了滔天怒焰,将谢幽客织就的幻象尽数烧毁。

镇魔塔内,再度陷入一片昏暗和空旷,唯有壁上的咒语经文散发着猩红色的光芒。

密密麻麻的经文映入眼帘,谢清徵抱住脑袋,茫然无措地蹲在地上。

她做错了吗?为什么那些人都要骂她?

她不想走正道吗?她不想登顶仙途吗?当初他们都说她天资出众,前途无量;当初她在师尊面前信誓旦旦说要诛尽天下的邪魔外道;如今她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难道她心里就好受吗?

师尊还躺在冰窖中,等师尊醒来后,看到她堕入魔道,看到她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看到她被囚禁在镇魔塔中,又会作何感想?

她要如何面对师尊啊?

眼前忽然浮现多年前,她和师尊行拜师礼的那一幕:

“不可作恶,你若作恶,哪怕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冰冷狠绝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她又想起师尊死前脸上沾满鲜血的狼狈模样。

不作恶又如何呢?不作恶就有什么好下场吗?

*

镇魔塔中没有白天黑夜,时光一点点流逝,谢清徵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她每日无事可做,就打坐修炼。

玄门正宗的灵修,吸纳的是天地灵气;她作为一个堕魔的鬼,身体里全是煞气、怨气、阴气,她也不知鬼道具体要如何修炼,就照从前的法子吐纳调息,结果越炼越虚弱。

她不敢再练,怕把自己炼得魂飞魄散了。

谢幽客果然时常过来探望她,且都是亲自过来,不再像第一回那般,只传个幻象过来。

每次来,谢幽客都会替她重新装置一下塔内的环境,有时变幻出温家村那边的茅屋、栅栏、桃树;有时是缥缈峰的竹屋、细雪、梅林。

谢幽客一走,谢清徵就会燃起一团火,将这些幻象全部烧毁。

坐牢就坐牢,囚禁就囚禁,何必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自欺欺人?

她不需要。

可谢幽客下回来,还是会施法替她布置上。

她不知道谢幽客用了什么法器,编织出来的幻象不但逼真,还都是触手可及的,可碰,可摸,就

好像真的把那些东西搬过来了。

时间久了,她也就懒得烧了,默默接受了,偶尔还会腹诽一句:“都让人坐牢了,还不给布置得像样一点,还是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和竹屋,怎么不把你们天枢宗金碧辉煌的大殿搬过来给我住?”

她出身玄门正宗,心里也多少明白,要度化鬼的怨气和戾气,就是要让她想起熟悉的往事,唤起她的良知。

温家村的日子清苦,黯淡不见天日,但温家村的那些鬼有情有义,都待她很好;

缥缈峰的日子清寒,静观三年寒暑枯荣,参悟道法,虽孤寂,却不迷茫,心中充满了希望,之后还有师尊护她教她,传她道法,授她音律。

虽明白谢幽客的心意,但每次见到谢幽客,谢清徵都会闭上眼睛装睡,不理会人。

鬼其实不需要吃饭睡觉。

她不愿开口说话,谢幽客本身也是话不多的人,不会强迫她开口,每次来只是默默地看她一会儿,简单地说几句话:

“魔教彻底剿灭了。”

“等你身上的煞气除尽,我就放你出来。”

“我取回玉衡鼎了。”

“我拿到开阳伞和天玑玉了。”

“七大灵器都收集齐了,我准备合成结魄灯了。”

……

这天,谢幽客带来了她的参商剑和烟雨箫,丢到她怀里,道:“武器还你。”

谢清徵抚摸着剑鞘上的那一行“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终于睁开眼,瞥了谢幽客一眼。

这一瞥,却怔住。

谢清徵站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向谢幽客,抓起她的一缕头发,喃喃道:“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你……你怎么了?”

眼前的女子金环束发,锦衣璀璨,气度雍容,傲然如往昔,却是满头如雪般的华发。

谢幽客垂眸望向那一缕被谢清徵抓在手中的白发,不以为意道:“合成结魄灯时消耗了许多灵力,一夜过后,就这样了。”

谢清徵堕魔的那一天,一路追杀晏伶,把晏伶驱逐到了乌墨国的鬼城里。

在鬼城的那三日,谢清徵浑浑噩噩,主动跳下了那个万人坑,在坑底与万鬼厮杀,被万鬼撕碎,全凭一股复仇的执念撑着,又重

新拼凑起来,她不停地厮杀、吞噬,几乎要把自己杀得魂飞魄散,一天一夜后,她终于吞噬了坑底的上万个厉鬼。

她从坑底爬出来时,晏伶还在城中徘徊,并未离去。

晏伶修炼了八百年,除非她心存死志、无意反抗,否则,谢清徵奈何不了她。

她们二人又打了一天一夜,最后她捉住了晏伶,用九霄琴的琴弦,一片片地剐下了晏伶身上的肉。

可晏伶并非是人,就算将她千刀万剐,她也死不了,除非将她彻底毁去。

谢清徵只毁去了她的肉身。

她变回了玉衡鼎的原形:一个八寸来高的人面青铜鼎,鼎身坚润似玉,隐隐散发出白光,鼎的东、西面各浮雕了一张人面、一把扇子。

谢清徵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个鼎,便被谢幽客招魂走了。

玉衡鼎留在了鬼城中。

从蛮荒回来时,谢幽客亲自去取走了玉衡鼎,又拿走了莫绛雪的天璇剑,向裴疏雪要来了天玑玉,至此,七大灵器都落入了谢幽客的手中。

她合成了结魄灯,不知是不是合成的过程中消耗了太多修为,一夜过后,青丝变白发。

谢清徵放下了谢幽客的那缕白发,问:“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变回来?”

她的师姐若是看到她变成现在这幅模样,应该会伤心难过吧?

谢幽客目光落到谢清徵的身上,道:“没什么要紧的,白了就白了。过些日子,我会闭关去修缮她们的魂魄。”

谢清徵问:“我被你关了多久了?”

谢幽客道:“整整一年。”

“一年了……你可以放我出去看一看她吗?趁她还没醒来,我想去看一看她。”

难得有这么一次心平气和地对话,她也难得地提出了一个要求。

谢幽客沉默片刻,拒绝道:“你会逃跑,他们会追杀你。你待在这里,就当是闭关修炼,等你身上的煞气淡一些,我就放你出来。”

谢清徵垂下眼眸。

她确实存了逃跑的心思,这座塔禁锢颇多,无论她怎么破坏都逃不出去。

谢幽客道:“等她醒来,我会让她来看你。”

谢清徵沉思片刻,也摇了摇头,拒绝

道:“她若醒来了,别让她来看我。我不想见她,让她回蓬莱吧。别再入世了,专心修她的道。”

师尊从前说了,她是修忘情道的,得情而忘情,她就算有了私情,最后也可以放下。

就当着入世的这一遭是她经历的一道劫,这道劫过去,她应当能够得证大道。

亏欠她的已经够多了,自己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名声如此不堪,又何必再拖累她?

谢幽客问:“徵儿,你可以放下吗?”

谢清徵面无表情:“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放下吗?再说,人鬼殊途,她是要成仙的,我生生世世都是鬼,我放不放得下,重要吗?”

谢幽客不再言语。

下一回,她过来时,抱来了一摞书,放在谢清徵面前:“这是你师尊留给你的,好好看,好好学。她的九霄琴我命人去修补了。”

谢清徵看着那些书籍,忽然想起,之前某段时日,师尊一直在不停地写书。

谢幽客取出一本《鬼道》,递给她:“这也是她写的。她精通易理,倒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或许卜算到了你会走上此道,所以写下了这本书,留给你。”

谢清徵翻开一页,只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清隽字迹,心中便涌起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只见第一行写的是“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取自《度人经》的经文。

师尊从几千卷经书悟出来的修炼之法,写了下来,留给了她。

她一页页地翻过去,越往后看,师尊的字迹越是凌乱,越是软弱无力……

应是恶诅频繁发作了……

谢幽客忽然道:“你流血了。”

两行血泪从眼眶中流了下来,谢清徵像是才反应过来,抬起手,擦去脸颊上血泪。

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一阵阵绞痛。

谢幽客看着她,开口道:“你好好修炼。以鬼之身得证大道的,虽然罕见,并非没有。既然你可以为她入魔,我想,你应该也可以为她成神。”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或者下下章,师尊就该魂归来兮了~~~

第130章镇压(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0 章 镇压(四)[VIP]

*

镇魔塔内很安静,若是换了别人,大约忍受不得这份寂寥。

谢清徵却能待得心无旁骛。

从小就这么过来的,在温家村的七年,在缥缈峰的三年,她很擅长自己一个人待着。

只是从前好歹有些小鸡小鸭小狐狸陪着,如今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和师尊留给她的一堆书。

她问谢幽客:“你能不能捉些什么妖兽、邪祟回来,也镇压在塔里,就当是陪陪我了。”

镇魔塔中每一层都封印着不同的妖魔鬼怪,她身上的煞气最重,被镇压在最顶层,有数百道符箓压制着。

她原以为谢幽客不会理会这个无厘头的要求,岂料,过了几日,谢幽客当真捉了一只棕黑相间的妖兽回来,与她一同关着。

谢幽客道:“这是九节狼,吞了一个受伤修士的内丹,修成了妖,吃了不少人。”

这只妖兽像一只体型稍大些的猫,尾巴有九条横纹,毛茸茸的模样很是可爱。

谢清徵拎着它的尾巴,一把拽起来:“就它?会吃人。”

谢幽客面无表情地道:“我抽了它的内丹,它现在吃不了人了。”

“那它现在吃什么啊?”

“你把你身上的煞气分给它吃。”

“那它不会狂性大发吗?”

“不会,镇魔塔会帮它净化戾气。”

谢清徵看着谢幽客,忽而淡淡一笑,脑海闪过很多小时候的画面。

她堕魔的那一刻,就想起了全部的往事,眼前的这个人,她从前唤她“阿娘”,她也曾依偎在她的怀里,撒娇撒痴,天真嬉戏。

一直以来,她把谢浮筠当成是自己的母亲,可恢复记忆后才发现,谢幽客才更接近“母亲”这个身份。

记忆中,她确实是这么喊谢幽客的,如今,长大了,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她却喊不出“阿娘”二字。

心中浮起一层“近乡情怯”的别扭感,谢清徵想了想,朝谢幽客道:“谢宗主,你能不能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我好多年没看到你的模样了。”

重逢后,谢宗主总是戴着这张黄金面具,

遮挡了上半张脸。

谢幽客犹豫片刻,果真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从容地迎上了谢清徵的目光,任她打量。

谢清徵怔怔看着。

如明珠,似美玉,璀璨夺目,左眼的眉尾与眼角处纹了一片竹叶,眉目间的那一抹傲气与贵气几乎与生俱来。

是她记忆中的容颜,又不是她熟悉的模样。

因为满头青丝已成白雪。

谢清徵看着那片竹叶纹,道:“她给你纹的,她送你的面具,你一直戴着。”

谢幽客嗯了一声。

谢清徵看着她满头的白发,脑海浮现出另一张潇洒明朗的面孔……

五岁以前的事,谢清徵记得不多,印象最深的几段记忆,都和眼前人有关。

她一出生就是半死不活的鬼婴,身上阴气极重,后来又逆天改命,被邪术复活,身体更加虚弱,谢幽客和谢浮筠为了养活她,费了不少心思,又是带回天枢宗投喂灵丹妙药,又是带去洛阳的珈蓝寺,求佛修为她诵经祈福。

不知是不是因为谢幽客把她从亲生母亲肚子里剖出来的缘故,她从小就更喜欢黏着谢幽客。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谢浮筠太不着调,总是作弄她,先把她惹哭,再把她哄好,乐此不疲。

彼时谢幽客还是天枢宗的少宗主,为人冷淡又矜傲,脸上少有笑容,每次她被谢浮筠欺负,就跑去抱着谢幽客的腿哭得抽抽搭搭。

谢幽客不怎么理会她,伏在案边面无表情地处理宗门事务。

她窝在书案底下,抱着谢幽客的腿,抽抽搭搭地哭上好一会儿,谢幽客就会低下头来,无奈地看她一眼,然后将她抱到怀中,轻声抚慰几句,接着带她御剑飞下山门,飞到市集中,给她买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小泥人、竹编蜻蜓、竹编蝴蝶……

那时,谢幽客的脸上没有面具,没有纹身,如今眉尾的那片竹叶纹,原本是一道剑伤。

谢浮筠伤的。

她们师姐妹二人原本就经常切磋,某天,她在院子摆弄谢幽客买给她的竹编蜻蜓,忽然瞧见谢浮筠一剑刺向了谢幽客的左眼。

谢幽客捂着眼睛摔倒在地,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

谢浮筠双目通红,用剑指着谢

幽客。

她慌忙丢下了手里的竹编蜻蜓,冲到二人中间,死死抱住谢浮筠的腿,哭着求她不要杀人。

那时谢浮筠修炼邪道,心性大损,越来越难控制杀意,那一剑,险些就刺瞎谢幽客的左眼。她的佩剑名为“幽篁”,幽篁剑留下的伤痕,难以去除。她这一剑,等同于是毁了谢幽客的容貌。她清醒过来之后,看着谢幽客眉尾的那道剑伤,沉默又愧疚。

谢幽客却抚摸着自己眉尾的那道疤痕,轻描淡写地道:“修道之人不着于皮相,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清徵记忆中,三人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块,是一个花好月圆的夜晚。

花好月圆夜,一桌精致菜肴,一壶好酒。

她望着谢浮筠杯中的琼浆玉液出神。谢浮筠将酒送到她唇边,笑吟吟看着她喝下一口,看她辣得嘶嘶吸气,乐得抚掌大笑。

“这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能喂酒给她喝!”谢幽客一边冷声训斥谢浮筠,一边将她抱在怀中,拿起调羹,给她一勺一勺地喂羹汤。鲜住服

谢浮筠笑吟吟道:“嗯还是师妹你会照顾孩子,难怪她同你更亲,晚上睡觉都要抱着你的胳膊睡。”

谢幽客道:“你修邪道,身上的气息太阴冷了,她喜欢暖的。”

谢浮筠唇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酒足饭饱。谢幽客双目微阖,躺在院中,眯缝着眼看谢浮筠,淡淡地道:“手艺如何?要是纹得太丑了,那可真真是毁容了。”

谢浮筠应了声:“你放心,我学东西一向学得又快又好。”

而她就在一旁,手里抓着一只草编蜻蜓,在院中跑来跑去,笑逐颜开,喊着:“娘亲,阿娘,我的蜻蜓飞起来了!”

谢浮筠一面替谢幽客纹竹,一面回应她道:“等过两天,我教你法术,教你怎么让蜻蜓真正地飞起来。”

谢幽客则嘱咐道:“她体弱,先教一些简单的吐纳调息就好,那些法术耗神耗气,等她年龄大些再学。”

谢浮筠轻声道:“好,师妹,都听你的。”

最后一笔落下,谢浮筠望着谢幽客眉目如画的模样,又从怀里取出一面黄金面具:“按照你的脸和五官打造的,你戴上试试。”

幽客接过那张黄金面具,刚一戴上,整个人便晕了过去。谢浮筠将人抱进屋中,放到床上,替人盖好被子,红着眼睛道了一声:“对不起。”

她在一旁怔怔地问:“娘亲怎么了?怎么突然睡着了?”

谢浮筠抱起她,轻轻道:“宝贝乖,你阿娘喝酒喝多了,头晕,要休息,你今晚就和娘亲睡。”

就是那一晚,谢浮筠抱着她离开了谢幽客,离开了天枢宗,从此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镇魔塔内,谢清徵看着谢幽客的满头白发,轻声道:“等我出去之后,就给你寻灵丹妙药,让你的白发重新变黑。”

谢幽客重新戴上了面具,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出去之后,不是第一个要杀我吗?”

谢清徵嗫嚅道:“谢宗主,我那是气话。”

谢幽客问:“那你现在还生气么?”

谢清徵道:“还气,也没那么生气了。等我出去之后,我还是要找那些人算账,将他们打到服气为止。那时候,谢……我娘亲,和我师尊应该也醒过来了,我有你们,就足够了……”

谢幽客道:“那你生气的时候,就想想最初修仙是为了什么。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不要管别人怎么评价,坚守你内心自己的道义,那才是你真正的道。”

谢清徵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刻,她仿佛在谢宗主身上看到了师尊的影子,师尊若还在,一定也会这样教导她,会让她“顺其自然,做自己就好”。

踏入仙途,最初是为了什么呢?

最初,是想知道娘亲的过往,想知道娘亲和温家村的人是怎么死的,想有个地方能够遮风挡雨,不必流落街头,与狗抢食。

后来,拼命修炼,四处奔波收集灵器,是想解除师尊身上的恶诅。

她这一生,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只要她在乎的那两人活过来,只要有重逢的那一日,修真界的那些是是非非,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

*

谢幽客闭关去修缮谢浮筠和莫绛雪的魂魄,谢清徵也在镇魔塔中,专注修炼鬼道。

师尊留给她的书,她不知不觉看完了,看完一遍后,记住了七八成,闲着无事的时候,她会拿纸笔,一遍遍地临摹师尊的字。

她是凭借怨念、憎恨堕入魔道的,心中戾气哪有那么容易消弭,只不过时好时坏,时轻时重。

临摹莫绛雪字迹的时候,谢清徵的内心会平和几分,焦灼的思念和刻骨的情意,也能缓解几分。

她的恨意和怨念没那么容易放下,她对师尊的情,同样没那么容易放下。

有时她被那份情意折磨得心情狂躁,恨不得也写一封信到苗疆去,向那位五仙教的教主求取一碗忘情蛊,彻底了断这份情意。

她的性情也变得有些喜怒无常。

欢喜时,她会觉得等师尊醒来,等谢浮筠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怨憎时,她会觉得一切都回不去了。什么正道,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妖魔!你是什么样的人一点都不重要,只要嘴上喊一声“除魔卫道,妖魔人人得而诛之”,那你就是正道!恶心透了,她恨不得将那些人全部杀之后快!

不仅恨正道所有人,有时连师尊都会一同毫无道理地恨上,怨恨师尊欺瞒她许多。

对待其他人,她怨憎时只有浓烈的恨意;对待师尊,她怨憎时,爱意和恨意交织在一起,互相攀扯。

什么放下,什么醒来后不相见,她根本就做不到。

鬼本就是靠怨念和执念活着,虔诚的、敬重的、克制的念头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阴暗,是亵渎,是痴缠。

她成了鬼,她更想生生世世缠着师尊不放。

她猜到了,师尊一定和谢宗主借过天枢镜,提前卜算到了这必死的一劫,才会留这些书给她。

应劫前的那段时光,师尊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留在她身边的?

她们师徒最后相处的那些日子,少有温情,似乎不是在闹别扭,就是在吵架、冷战……

若是早些知道……

罢了,早知道又如何?算来算去,算不过天命、人心。

师尊说过,不厌生,也不怕死,唯有面对而已。

她亦然如是。

谢清徵摸了摸腰间的参商剑和烟雨箫,轻轻叹息一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一蓑烟雨任平生”,昔年拜师时随手抓的佩剑与佩箫,竟是一语成谶。

*

不知

谢幽客用结魄灯修缮她们的魂魄要耗费多长的时间。

谢清徵在镇魔塔中日复一日地修炼,逐渐忘却了寒暑枯荣,故人的面庞一个个变得模糊,唯有师尊死前满是鲜血与尘埃的模样,刻骨铭心。

这日,谢清徵忽然听到塔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从入定状态中醒来,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

镇魔塔内压制她的灵力似乎越来越稀薄,四面八方的咒语经文越来越淡,最后,如一阵烟般,彻底散去。

被囚禁的第一年,她用业火烧了一遍又一遍,都没能烧毁这些禁锢她的咒语和经文。如今终于要放她出去了吗?

是谁放的?谢宗主吗?

她好长时间没看见谢宗主了……

不管是谁揭开了镇压的符箓,谢清徵只觉禁锢撤去,浑身说不出的舒适愉悦,她一跃而起,化作一团鲜红色的鬼火,大摇大摆地冲向镇魔塔外。

终于重获自由啦!

此时正是夜晚,月色如霜,好山好水,好风如酒。

不知谢宗主出关没,她的师尊和娘亲醒来没?

她兴奋地冲出了塔外,不见塔外有人影,便冲向了谢幽客所在的未央峰。

天枢宗共有十二座山峰,未央峰在最东边,是天枢宗最高的一座山峰。

落地后,谢清徵听闻溪水潺潺声,化作人形,走过去,蹲在溪边,想要打量一下自己的模样。

修炼了许久,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是否还会像之前那般,阴郁苍白,令人一眼瞧上去便知是个鬼。

水光映月,溪水淙淙涌动,谢清徵蹲在地上,低头看去,心中倏忽一酸。

水中没有任何倒影。

是了,她已经成了鬼,鬼怎可能有影子呢?

谢清徵站起身来,放眼望去,未央峰殿宇楼阁,巍然耸立,一片静悄悄。

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记得,从前这里有来回巡逻的金衫修士,有璀璨的夜明珠照亮四野,如今却好似荒芜了一般,只见月色如霜,不见半个人影。

她闭上眼睛,片刻,猝然睁眼。

这里甚至没有了结界!

谢清徵重新幻化成一团鬼火

,正欲飞去别的山峰探查一下,却瞧见远处御剑飞来了两个黄衣女修。

她立刻隐匿了自己的身形。

她还不知道是谁放她出来的,万一不是谢宗主命人放的,那她极有可能会被捉回去再度镇压。

两个女修绕着未央峰的各处殿宇飞了一圈,落地后,其中一人抱怨道:“师妹,哪有什么异常啊?这里什么都没有。”

另一人道:“不对啊师姐,我刚刚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朝这里飞过来了!”

“师妹你眼花了吧,现在谁还会到天枢宗来寻晦气啊。就算真有什么人闯进来了,主峰这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让他们烧砸抢的了,走吧走吧,回去睡觉。”

“师姐,我真的瞧见了,再搜一搜吧。嘶,师姐,你有没有感觉好像突然变冷了啊?该不会有鬼闯进来了吧?”

悄悄跟在她们身后的谢清徵心中一乐,暗道:“正是在下。”

“有鬼怕什么啊?我们就是除鬼的。我们宗门的镇魔塔里都还镇压了个最厉害的鬼呢!”

谢清徵心道:“也是在下。”

“诶,那是宗主七年前镇压的,要是宗主还在就好了……”

谢清徵放缓了脚步。

七年前?原来她已经被关了七年……

“别想啦,萧盟主说我们宗主很有可能已经陨落了,这些年死活占卜不到她的下落。”

谢清徵怔住原地。

萧盟主,是萧忘情吗?她居然取代谢幽客成了仙盟的盟主……

陨落……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谢幽客不在人世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师尊应该能出来~~~师徒继续打副本!

第131章道心(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1 章 道心(一)[VIP]

*

那个师妹唉声叹气:“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我们天枢宗率领正道剿灭十方域,何等风光啊,何等恣意啊。”

她的师姐摆摆手:“师妹别说啦,现在玄门第一宗是璇玑门,不是我们天枢宗。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又会说我们天枢宗的人怀念从前仗势欺人的日子了。再说,若不是萧盟主留我们这些人看守镇魔塔,只怕天枢宗早就覆灭了。”

“好吧,不说这些了。”那个师妹的目光落到远处镇魔塔,“我们进不去镇魔塔,要不然我倒想进去瞧瞧,那个大魔头眼下怎么样了。”

谢清徵心道:“大魔头此刻就尾随在你的身后,要是我立刻现身在你面前,一定会吓你一大跳。”

她真想立刻现身,吓一吓这人。

从前不明白鬼为什么喜欢吓人,如今她成了鬼,总算是明白了做鬼的心情。

“关了七年,想必净化了不少煞气,只要她不出来兴风作浪,搅得修真界腥风血雨,我们宗门就还能苟延残喘。”

“万一哪天她真的出来了怎么办?萧盟主会不会责怪我们看守不力?”

“师妹别多想了,那塔是祖师建的,几百道镇魔符压着呢,就算祖师在世也出不来。走吧走吧,回去睡觉,我困死了!”

很不巧,她已经出来了。

谢清徵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个女修御剑渐飞渐远。

她茫然了一会儿,又在天枢宗各处山峰寻了一圈,连个巡逻的修士都没瞧见。

整个宗门人气稀薄,仅剩的活人都睡下了。

谢清徵正寻思要不要附身到哪个修士的身上,入梦打探些消息,转念想起刚才那对师姐妹的对话。

算了,这群人就是负责看守镇魔塔的,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下山看看。

她这回不敢大摇大摆地化作红色鬼火了,她保持着透明的游魂状态,幽幽地飘下了山,飘出了天枢宗。

成了鬼,虽没了肉身,但随时可以幻化成不同的体态,或是鬼火,或是游魂,倒不失为一种做鬼的乐趣。

被镇魔塔封印了太久,她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还要重新熟

悉适应一下外界的气息。

飘到了一处坟地,周遭涌来阵阵阴冷的气息,谢清徵顿感亲切,停了下来,盘腿坐在一座墓碑前。

扑鼻而来一股米饭香和烟火香,转眼看去,只见墓碑前供着一碗米饭,米饭上插着三根香。

她瞅了眼墓碑上的文字,指节曲起,敲了敲墓碑,乖巧地问:“姐姐,你在家吗?”

无鬼回应。

指不定已经投胎去了。

谢清徵又看了看白花花的米饭,道:“姐姐,你不吃我替你吃了,我七年没吃过饭了,都快忘了食物的味道。”

说着端起碗来,拔起两根香当筷子,一口一口夹着吃了。

她,祸乱修真界的鬼仙,要把修真界搅得腥风血雨的大魔头,此刻就坐在别人的墓碑前,偷吸别人家的香火,偷吃别人家的大米,说出去有谁信呢?

什么兴风作浪、腥风血雨、屠光正道,真不如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来得实在。

她死的那年才十九岁,还很喜欢吃各种各样的食物,哪怕辟谷了,也还贪嘴,可惜眼下成了鬼,只能吃进沾了香火的食物。

谢清徵一面吃饭,一面默默梳理刚才得到的消息。

昔年,修真界宗派林立,北斗七宗自诩是玄门正宗、名门正派,其中当属天枢宗为玄门第一大宗,门生数量、势力范围、仙器宝物都是其他宗派可望而不可即的。

天枢十二峰,每一峰的峰主都曾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如今个个不见了踪影,连谢宗主也下落不明;当年璇玑门三派合一统共也才五千名弟子,天枢宗却足足有三万多人,如今天枢宗各峰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二三十人,加起来也不过两三百人。

昔年的玄门第一宗,竟凋零至此……

她被镇压的这些年,天枢宗和修真界都发生了什么?不知谢宗主是何时失踪的,更不知师尊和娘亲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

当年,她和师尊的肉身都存放在天枢宗的冰窖中,适才她把整个天枢宗都翻了一遍,没有寻见她们的肉身。

听那两个女修说,萧忘情如今成了仙盟的盟主,璇玑门成了玄门第一宗,她们的肉身会不会被萧忘情带回璇玑门了?

毕竟,她和师尊名义上都还算是璇

玑门的人。

她也正想回璇玑门看看,回缥缈峰看看。

谢清徵心情复杂地站起身。

希望谢宗主的失踪,不会和掌门有关……

当年,不是没有怀疑过萧掌门,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比起谢宗主的冷言冷语,掌门对她、对师尊都颇为照顾。她对掌门的印象,实在坏不起来。加上她堕魔的时候,冲破封印,想起了往事,想起谢浮筠是自己亲手杀的,便暂时放下了对掌门的怀疑。

后来,她在业火城烧了许多修士,与许多宗门结仇,被正道喊打喊杀,掌门都不曾将她逐出门墙,还叮嘱璇玑门的同门不可对她恶言相向。

一别经年,天枢宗衰落,璇玑门兴起,不知门派的那些故人现状如何?

谢清徵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参商剑。

天权山庄庄主亲手铸造的上品灵剑,灵修方可御剑飞行,她如今是鬼修,用不了。

她也不想用,只是带在身边。

师尊就是用她这把参商剑自戕的,师尊死后,这剑再未出鞘。

不能御剑也没关系,她现在是鬼,鬼的速度,可比人快多了。

谢清徵闭上眼睛,瞬间幻化成鬼火的形体,往东海的方向飘去。

这一路上,她特意飘得慢一些,尤其是经过人多的城镇,她会停下来,幻化成寻常散修的模样,往人多的茶馆、酒肆钻去,探听一下玄门的消息。

可一别七年,再进茶馆、酒肆,竟无人高谈阔论,人人只顾低头喝茶,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无人提起谢幽客失踪一事,也几乎没什么人聊修真界的事。

谢清徵有心主动探问,又怕打草惊蛇。

她出了茶馆,漫无目的地飘在街头,想起从前她和师尊最喜欢去茶馆、酒肆探听消息。

世易时移,怎么如今大伙都谨言慎行起来?真是奇怪。

飘着飘着,谢清徵忽然停下了脚步,环视四周。

从前形影相伴,走过千山万水,如今她孑然一身,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身旁再不见那道出尘若仙的白衣身影。

当真成了孤魂野鬼。

鬼不需要睡眠,可到了夜晚,谢清徵还会和从前一般,露宿在荒郊野外,用鬼火点燃一堆

阴冷的篝火,坐在火边,翻阅师尊留给她的书。

这些年,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熟记于心。

看着看着,她会突然抬起头来,定定望向某处。

眼前浮现出了师尊摘下帷帽的画面,跳跃的火光映照冷白如玉的面庞上,平添几分暖意,师尊戏谑道:“你的命格可不得了,至阴至邪,谁沾谁倒霉。”

她赌气顶嘴:“那你把我逐出师门好了,这样我的霉运就不会拖累你了。”

师尊摸了摸她的脑袋:“可巧,我的命格很好,谁都拖累不到我……”

熟悉的画面和话语袭来,谢清徵用力眨了眨眼睛,幻觉顿散。

眼前空无一物,只有寂寥的鬼火,幽暗的树林。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到了亥时,她躺下身,望着夜空,睁眼到天亮。

师尊是不是和谢浮筠一样,寄了一缕魂魄在自己身上,与自己共生了呢?

这些时日,看云云是她,看水水是她,上穷碧落下黄泉,哪里都看不见她,又好像哪里都是她。

谢清徵摇了摇头,自嘲地一笑。

真是可笑的念头,她自己都没了肉身,哪里还能寄存师尊的魂魄?

曾经有师尊常伴身侧,她尚且还会患得患失、迷茫无措;如今说来也怪,明知前路艰难,迷雾重重,反倒生出了一种决绝感。

失去的已经够多了,没什么不可接受的了,唯有坦然面对而已。

一路漂泊,飘到了碧波万顷之上的璇玑门。

举目四望,白雾缭绕,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云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鹤唳,高亢洪亮,回荡在群山之间。

谢清徵在结界外徘徊了一阵。

昔年入门时都要登籍造册,不知掌门有没有将她除名,若已除名,她一介孤魂,不但闯不进去,还会惊动巡山的修士。

算了,试上一试。

这一试,竟是毫无阻滞地穿过了山门的结界。

看来掌门还是没将她除名……

谢清徵心情复杂地飘进了璇玑门,璇玑门最前面的山峰是未名峰。

未名峰上,有了一批陌生的新面孔。

三清殿中,传出朗朗诵读声:“大道无形

,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谢清徵从鬼火幻化成人形,幻化出黑白色的道袍,墨发挽起,腰间别着剑和箫,还挂上了璇玑门的玉牌。

她依旧不敢现身,只是坐在一棵松树上,晃荡着脚,看着不远处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一边打扫山阶,一边和旁边的仙鹤吵吵嚷嚷:“我刚打扫干净的,你不要又叼落叶过来啊,掌教师姐看见了,一定会说我偷懒了!”

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然后飘去了缥缈峰。

她是一步步走上去的,每走一步,记忆里蒙尘的画面就清晰一分。

走到峰顶,微风细雪,十里梅林暗香浮动。

谢清徵穿过云雾花海,隐隐约约,听闻梅林中传来铮铮琴声。

她怔住,脑海一片空白。

是师尊的琴声吗?

她循着琴音而去,望见那道如烟似雾的白衣身影,端坐在一棵梅花树下抚琴。

她忽然不敢再靠近了。

这些时日,她眼前出现过太多次的幻觉,她只要一眨眼,一靠近,这些幻觉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道身影自顾自地抚琴,不曾抬头望向她,哪怕她已经显出了身形。

更像是幻觉了……

谢清徵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看了许久,那道身影仍未消失。

良久,她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蹙眉,闭目,再睁眼,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如流霜,如冷月,清丽出尘,美得不可方物。

惊喜、苦涩、心酸,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谢清徵浑身都颤抖起来,一瞬间,仿佛能听见自己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

“师尊!”她闪身过去,伸手触碰,手掌却径直穿过了师尊的身体。

怎、怎么回事?

话到嘴边,几乎将疑问出口,片刻之后,却又明白过来,和自己一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这是,师尊的魂魄,且虚弱到即将散去。

作者有话说:

小谢是鬼,师尊还会变成人的~~~

第132章道心(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2 章 道心(二)[VIP]

*

踏破红尘,望穿秋水,终于再见到了她。

尽管只是一道虚弱的魂魄,看不见自己的存在,但,足够了。

谢清徵后退三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朝那道魂魄磕了三个响头,行师徒礼:“徒儿——”

说完“徒儿”二字,她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双唇无声翕动着。

她尝试了几次,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什么禁言咒,只是一阵阵汹涌的情绪在胸腔弥漫开来,以至失语。

没有哭喊,没有泪水,没有笑容,谢清徵跪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莫绛雪的容颜。

梅花被风拂落在地,她感受不到周围的温度,四下里只有幽幽琴声和微风细雪声。

等到胸腔汹涌的情绪渐渐消解下去,谢清徵方才站起身来。

恰好一曲终,莫绛雪的魂魄也从梅花树下站起了身,抱琴走回屋内。

谢清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魂魄没有意识,混混沌沌,只是在重复生前的行为,宛如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木偶。

师尊的肉身在何处?结魄灯又在谁的手上?

下一刻,眼前所见,便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

莫绛雪的肉身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而又苍白,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在她的床头,一盏灯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那盏灯看上去并不如何华丽繁复,出乎意料地简约质朴,共有七面,每一面都绘着不同颜色的北斗七星图,灯身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灯罩中,跳跃着微弱的火焰。

莫绛雪的魂魄进入屋中后,就躺进了肉身中。

谢清徵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去探呼吸。

微弱热气拂过她的指尖。师尊是活着的。

她又伸手去碰师尊的手。冰凉彻骨,却不僵硬,而是柔软的。

师尊就像是沉睡过去了,她轻轻推了推:“师尊?”

会不会醒来?

“师尊……”

毫无动静。

为何会这样?分明是活着的,却醒

不过来。

“你总算回来了,难得没死在镇魔塔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哼。

谢清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女子站在门口,那女子柳眉杏目,肤色白腻,眉梢眼角流露一丝阴鸷与傲慢,美得张扬,美得攻击性十足。

正是沐青黛。

她来这里做什么?

谢清徵警惕地站起身:“沐峰主。”

沐青黛大步踏进屋来,不冷不热地道:“你被关进镇魔塔的第二年,谢幽客和你的肉身一同失踪,天枢宗乱作一团。我着人将你师尊的肉身搬回了璇玑门,萧忘情向天枢宗借来了结魄灯,挂在你师尊的床头,救回一条命来。”

语气说不上多熟络,却清晰地向人解释了前因后果。

谢清徵放下些许警惕,问:“谢宗主为何会突然失踪?”

沐青黛道:“我不清楚。但你的肉身里有什么东西,你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谢清徵:“你……你难道早就知道了?”

年少初见时,沐青黛就掐着她的脖颈,盯着她眉心的那抹朱砂印,眼神阴鸷地问,谢浮筠究竟是她的什么人……是不是早就察觉到谢浮筠的残魂在她身体里,还是,单纯觉得她和谢浮筠关系匪浅?

如今,听沐青黛言下之意,谢幽客的失踪难道和谢浮筠有关?

沐青黛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似乎不愿意多聊谢浮筠,转眼看向莫绛雪的肉身,转移话题道:“她一直没醒过来。”

谢清徵也看向了莫绛雪,心情复杂。

为什么不愿意醒来呢?是对正道失望了?还是对自己的道绝望了?

沐青黛道:“现在这盏灯点在她的床头,暂时还能保住她的魂魄。但她的魂魄经常离体,重复生前的行为,再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又要魂飞魄散。结魄灯只能修补一次,修补不了第二次。”

听她这口吻,倒不像有敌意,反而透露出一丝关切,仿佛这些年,都是她在照看师尊。

谢清徵想了想,问:“沐峰主,是你将我从天枢宗的镇魔塔放出来的吗?”

沐青黛冷哼:“否则还有谁啊?谢幽客失踪,萧忘情成了盟主,早就顾不上你们了。”

谢清徵一阵沉默。

是谁放她出来的,她猜想过很多人,宗主、掌门,乃至是远在苗疆的昙鸾,猜想过很多人,唯独没想到,是沐青黛,是她年少时最看不顺眼的人,也是看她最不顺眼的人。

那年沐青黛被虏,她跟随金长老远赴蛮荒救援,与同门失散后,她一路背着沐青黛,走过黄沙大漠,走过茫茫戈壁,将沐青黛背了回来。

当时沐青黛口口声声说“就算是死,也不要你救”,过后也从未对她表示过谢意,当然,她也不指望沐家人感恩报答她。

后来,她在业火城前堕魔,与修真界许多门派结下血海深仇,正道对她喊打喊杀,她原以为向来刻薄的沐青黛,也会站出来骂她几句。

不料,沐青黛没说她什么,反而握着见愁笛,站在玉衡宫和开阳派的营帐前,纵声怒骂一群贪生怕死的窝囊废,还点名道姓,向那两个门派的几位长老约战切磋。

沐青黛别号“鬼见愁”,一向是我行我素,桀骜自高,修真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能打又能骂,没什么人敢应下她的约战。

别人不应她的约战,她又骂了一阵,说了不少难听话,倒也没去主动打人。

她喜欢挑衅人,也喜欢和人切磋,但只约旗鼓相当的对手,实力悬殊的,她看都不看一眼。她和人打架,打到一半,若是对方借口说身体不好、受了伤打不过,她当真会耿直地放过对方,约下次再战。

谢清徵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道谢吗?想必沐青黛看不上。

这人不需要她的感激和道谢,也不是在施恩,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沐青黛在屋内踱步一阵,站在了门口处,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

屋外细雪纷飞,她站在门口,挡住了寒风,青衫猎猎拂动:“喂,修真界又要出乱子了,眼下我也要顾不上她了。你想办法让她醒来,然后带她回蓬莱吧。”

要出什么乱了?

此时此刻,也顾不上太多,谢清徵只是默默思索,要如何唤醒师尊。

过了会儿,她道:“我附她的身试试,沐长老,麻烦你替我护法。”

沐青黛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过身来,又多嘴问了一句:“喂,你们师徒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她总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有些不对劲,比起寻常师徒之间,似乎多了些肉麻的、黏糊的、缠绵的纠葛,每每看到她们二人对视,她都会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莫绛雪死后,谢清徵居然堕魔,师徒情深,竟深到如斯地步?

谢清徵淡淡一笑,道:“如你所说,我们师徒,自然是师徒关系。沐长老,若我师尊醒来,我还没醒来,你不必告诉她我来过,就告诉她,我还被镇压在塔中净化煞气。”

沐青黛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谢清徵闭上眼睛,强制附身进入莫绛雪的身体里,释放灵力,一点一点糅合她的魂魄和躯体……

*

莫绛雪刚一睁眼,便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寒意。

除了阴毒发作,她许久未感受过寒冷的滋味,与此同时,还有四肢僵硬沉重的滞闷感,睁开眼,视线朦朦胧胧,听觉远不如从前,耳边嗡嗡作响:“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为什么一直不愿意醒来啊?难道是不敢面对?”

说话人的语气实在称不上有多友善,好似带着一股讥讽之意。

视线渐渐清明,眼前浮现出熟悉的白色床帐,床边有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身后,踱来踱去。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似乎很是恨铁不成钢:“人生在世难免不如意,有什么好逃避的啊?谁害了你,你害回去便是!躲着不肯醒来,好不争气!”

莫绛雪看清了来人,垂下眼帘,浅淡色的琉璃眼眸了无生气。

她自蓬莱入世,扬名天下后,修真界人人皆对她高看一眼,礼遇有加,唯有沐青黛我行我素,嬉笑怒骂皆寻常。

没想到,死而复生后,第一个看见的人会是沐青黛。

这人不在她名扬天下时,来谄媚于她;也不因为她落难,而轻视她,更不因为她的颓唐而低看她。

反而试图来骂醒她……

她没有回应沐青黛的问题,看着床头的那盏结魄灯,思索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渐渐理清了思路,坐起身来,问:“我睡了多久?”

沐青黛道:“七年。”

莫绛雪问:“她呢?”

没有指名道姓,沐青黛却猜到了她说的是谁,沉默片刻,言简意赅道:“堕魔了,杀

了人,伤了人,被谢幽客关进了天枢宗的镇魔塔。”

莫绛雪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她试图内视丹田,可,不出所料,眼前一片黑暗——

她无法内窥,因为体内没有一丝灵气。

她睁开眼,问沐青黛:“我没修为了,你还唤我醒来做什么?”

她现在谁也救不了、保不了、护不了。

沐青黛皱眉骂道:“修为没了又不是不能再修,以你的天资不出几年便能修回来,别一脸的死人晦气,倒让我瞧轻了你!”咸著付

说话句句带刺,像刀子般,又快又锋利。

莫绛雪不语。

人死尚能复活、投胎,可道心已破,损身损志,如何还能修炼得下去?

沐青黛缓了几分语气,道:“你回蓬莱去修炼吧,那里灵气充沛,也清静。”

莫绛雪还是没有说话。

沐青黛冷哼道:“等你下次入世,我再去找你讨教高招。”

她一直想与莫绛雪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但自从多年前,闵鹤说莫绛雪受伤未愈,她就再未提出切磋一事。

莫绛雪问:“这些年是你在看顾我吗?”

沐青黛神色有些不自然,默了片刻,才道:“两位掌门都来探望过你。”

莫绛雪道:“我要离开璇玑门了,沐峰主,你想要什么酬谢?”

沐青黛环视四周,看着桌上那架九霄琴,道:“弹一曲《高山流水》吧。”

这些年,她看顾莫绛雪的肉身,时常会上缥缈峰来,总能听见莫绛雪的魂魄弹琴,如今,想听莫绛雪亲自弹奏一曲。

莫绛雪走到桌边,看着这架不知是被谁修好的九霄琴,轻抚琴弦,道:“我弹不了琴了。”

沐青黛道:“那就欠着,等你能弹了,再弹。”

莫绛雪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可酬谢你的,西边那间屋里的武器、乐器,全部留给你了。”

那些都是她昔年游历四方时,替各大宗门出手除祟,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护法赠给她的谢礼。她成为璇玑门的客卿之后,修真界时常还有人送礼给萧忘情,托萧忘情转赠给她,请求她帮忙出手解决一些棘手的邪祟,她也从未推拒。

沐青黛问:“你是要回蓬莱吗?”

莫绛雪道:“有缘再会。”

她戴上帷帽,背上了九霄琴,带上了流霜箫,孤身一人下山去了。

她离开之后,沐青黛从屋外拽来一团朦朦胧胧的鬼火,冷哼道:“你跟她去吧,她那样的人,不用多久就会想明白的。”又拍了拍那团鬼火,“你被反噬的功力过一两个月就能恢复,路上别被其他道士和尚捉了去,丢脸!”

谢清徵朝沐青黛晃了晃火苗,当作是点头了。

*

天暗了白,白了暗,莫绛雪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

她满身风尘,面容冷淡而又疲倦,眼下晕着两道乌黑,更显憔悴,心中没有半点死而复生的欢喜。

走到一处荒山野岭,她腹中难受得要命,夜晚的寒风拂过,身体也一阵阵发颤。

头晕眼花,手脚微微发颤,灵力全失,恶诅也消了,不知道眼下又生了什么病?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响,莫绛雪才意识到,不是生病,只是单纯的饥饿和寒冷。

她刚出生不久就被千秋道人抱去了蓬莱,从小只知修炼,早早辟了谷,从未体验过这种饥寒交迫的滋味。

夜寒露重,她的双脚和脸颊几乎要被冻僵,身体微微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不止身体冷,心里也冷。

玉魄冰魂,琴心剑胆?一朝跌落神坛,这些只会成为别人对她的讥讽践踏。

拜师收徒,传道授业?如今她修为尽失,道心破损,什么都教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再教别人?

了生死,度灾厄,拯救苍生?更是笑话,她连自己救不了啊。

骄傲和自尊都被践踏,为什么要让她醒过来呢?

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落魄的模样,一路上,专挑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偏偏此时荒山野岭,还有孤魂野鬼出没,见她孤身一人,便缠了上来,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哪,那团朦胧的鬼火便跟到哪。

莫绛雪回过头,冷冷地盯着那团摇曳的鬼火,轻声呵斥:“别缠着我,我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自顾不暇,度化不了你。”

谢清徵飘在莫绛雪的身后,心道:“没关系,我不

需要被度化,我只是想陪着你、跟着你。”

莫绛雪在荒山野岭走了一阵,回过头来,见那团朦胧的鬼火还跟在自己身后。

这种鬼火大抵是刚死不久的,刚成为鬼,还很弱小,还不会化形,晒不得太阳,稍微一点阳气吹过来就有可能被吹散。

但无论强大还是弱小,鬼总是喜欢缠人的。

莫绛雪心中横生一股怒气,微微愠道:“走开,再跟着我,我就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鬼火闪烁了一阵,似有些畏缩,但还是坚持不懈地跟在她身后,似乎料定了她不会将自己打得魂飞魄散。

跟了许久,走出好远,莫绛雪忽然又回过头,愤怒道:“你想夺舍我吗?就凭你,一个刚出生的小鬼?你最好给我滚远一点。”

滚,很粗鲁的字眼。

她从前不知饥寒交迫的滋味,她从前不说“滚”这种粗鲁的字眼,她从前走在荒郊野岭,什么邪祟都是避着她走,但现在连一团小小的、朦胧的鬼火都敢缠着她不放,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说完“滚”字,她心中的郁结之气竟散了几分,于是又粗鲁地喊了几声:“滚,滚,滚,离我远点。”

那团鬼火越发朦胧闪烁了,似乎有些伤心,停在原地,不动了。

莫绛雪这才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去,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粗鲁的话说出口,真是痛快又自在,难怪从前沐青黛总说她喜欢端清高架子。

腹中饥肠辘辘,她走着走着,忽而又变得失魂落魄,自言自语,喃喃地道:“我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我没那么好……没那么好……”

她现在,自暴自弃,狼狈落魄,糟糕透顶。

谢清徵离得远了一些,执拗地跟着她身后,一遍遍地在心里道:“不,你很好,很好,很好……”

无论是云韶流霜、不染纤尘,还是零落成泥、风尘仆仆,她就是她,是自己的师尊,是自己最爱的人,是自己奉若神明的人,愿意生生世世,生死相随的人。

作者有话说:

见过她高高在上的模样,也见过她跌落神坛的模样~~~本文主题还是互相救赎~~~

第133章道心(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3 章 道心(三)[VIP]

*

明月悬空,寒风拂林。

莫绛雪走在荒山野岭中,孑然独行,清风明月为伴。

月光穿过枝桠撒落在地,她看到的不是如霜月色,而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枝叶倒影,仿佛指引着她走向一条不归路。

筋疲力尽,腹中越来越空,身体越来越冷,实在走不动了,她停了下来,坐在一根盘根错节的老树下,仰望夜空,默默思索,要怎么填饱肚子?

储物囊里还有些银两,但她灵力尽失,取不出里面的东西;身上除了衣服帷帽,就只剩一琴一箫,连把趁手的剑都没有。

刚出蓬莱那一年,她游历四方,缺钱了就替富贵人家捉鬼除祟,随随便便就能换取一大笔银两,可现在没了灵力,吹奏出的乐曲,也没有丝毫杀伤力,难道要去街头算命卖唱不成?

想她从前,不是考虑如何解决邪祟、敌人,就是思索某件阴谋诡计背后的主谋,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思考如何解决温饱问题。

饿得眼前阵阵发黑,莫绛雪捂住肚子,站了起来,想在林中找些食物果腹。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方草丛旁,似乎有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一大串红色野果。

显然不是长在地上的,是谁摘了放这边来的?

莫绛雪将手按在流霜箫上,环视四周,冷声喝道:“出来!”

四周无人应答,唯有风拂树叶,沙沙簌簌。

寻常的荒山野岭、深山老林,皆会有虫鸣鸟叫,乃至野兽呼嚎,这里却听不见半分动静,仿佛被人特意驱赶了去。

莫绛雪又道:“出来,我知道你在附近。”

安静片刻,前方不远处,一团朦胧摇曳的幽蓝鬼火,从树上飘落下来。

鬼火有红、绿、蓝三种颜色,红色煞气最重,厉鬼、堕魔皆是红色鬼火;绿色次之,怨灵、鬼修都是幽绿色的鬼火;蓝色则最为温和,通常是毫无戾气的游魂。

那团幽蓝色的鬼火停在莫绛雪十步之外,小小的、朦胧的一团火焰,影影绰绰、窝窝囊囊的模样,某个瞬间,竟令莫绛雪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少女。

她掀起了帷帽上的白

纱,盯着那团鬼火看。

那团火焰左摇右摆,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莫绛雪问它:“你一路跟着我,究竟想做什么?”

那团鬼火嗫嚅着回应:“不、不做什么,就是想跟着你……”

声音又低又哑,怯生生的,不似生前那般温润清甜。谢清徵特意换了副嗓音,以免被师尊认出来。

师尊一路都在躲着人,尤其不想见到熟人。

只怕也不想见到自己……

莫绛雪沉默不语,半晌,弯腰捡起草丛堆里的红色野果,随手在身上擦了擦,一口一口吃着。

她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

饥饿原来是这种滋味,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一同吞下去,填饱肚子。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色皎皎,四野虫鸣,她将那个少女从温家村抱了出来,那少女饿得饥肠辘辘,她随手摘了些野果,那少女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还将野果留了一半给她……

是她将那个少女从村子里带出来的,她想护她周全,护她一生一世,可到头来,却是自己伤她最深……

那团鬼火盯着莫绛雪看。

尽管鬼火没有眼睛,但莫绛雪就是觉得,那团鬼火,视线灼热。

莫绛雪冷声问它:“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那团鬼火轻声道:“你怎么哭了?不要伤心好不好。”

哭了吗?莫绛雪像是才反应过来,抬手胡乱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确实摸到了一些湿润。

真是糟糕。

连喜怒哀乐之情都控制不了,还修什么忘情道?

那团鬼火朝她靠近,似乎想抱一抱她,但她的帷帽上绣有辟邪驱祟的符纹,那团鬼火尚且虚弱,挨她越近,越是难受,火焰扑闪扑闪的,似要熄灭。

莫绛雪冷冷地道:“离我远点。”

再靠近她,就会被她帷帽上的符咒伤到。

那团鬼火当真听话地停在原地,不动弹了。

莫绛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野果,忽然问它:“你也想吃一点吗?”

那鬼火柔声道:“我是鬼,我不需要吃东西的,你全吃了。”

莫绛雪闻言,失神片刻,脸上

的湿意越来越多,她缓缓跪坐在地,低着头,抬手捂住了脸颊,泪水从指缝滑落。

林中枝繁叶茂,月光穿过枝桠的缝隙,洒下,光影斑驳。

那团鬼火看着她跪坐在林中,寂静无声地哭着,它无措地飘动着,似是想靠近,却又不敢靠太近,只好绕着她飘来飘去。

第一次见她哭得这般伤心,谢清徵心脏好似被一双大手紧紧拽着扯着,扯得生疼。

想要安慰她,想要拥抱她,却是人鬼殊途,连靠近都无法做到……

哭过一阵后,莫绛雪只觉身体疲惫寒冷又困倦,她寻了一棵大树,躺下。

那树的根系裸露在地表之上,盘根错节,沟壑纵横,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区,她蜷缩在这个树窝中,紧紧抱着自己,试图用体温温暖自己冰冷的四肢。

头靠在树干上,耳边似乎能听到树木深处传来的细微声响,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重,意识开始飘忽。

寒冷,饥饿,潦倒,困倦,哭泣,今朝全体验到了……

她还沦落到与鬼为伍……

转念又想,鬼又如何?

人心隔肚皮,有些人还不如鬼呢。

她的徒儿不也成了鬼,还被关进了镇魔塔,不知何时才能放出来……

正要阖眸睡去,莫绛雪又突然睁开眼来,在身上翻找了一遍。

那团鬼火远远地望着她,好奇她要找些什么,也许自己可以帮她。

莫绛雪想找找身上有没有与谢清徵有关的物件,哪怕是一个锦囊,一个箫穗也好,能陪伴她入眠就好。

她翻来翻去,终于在胸口前翻出了几封书信。死前的最后几个月,谢清徵寄给她的书信,她一直随身携带着。

她抱着那几封书信入眠,就当那人还陪在她的身边。

隔着帷帽白纱的遮挡,那团鬼火不知她翻找出了什么,默默地看着她,一直守在她的十步之外。

夜色渐浓,四周的一切都被一层薄薄的月色所笼罩,莫绛雪还是感觉很冷,四肢冰凉又僵硬,意识昏昏沉沉,虽累得很,却睡得极不安稳。

直至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阵暖意,面前似有火焰噼啪作响,她强撑着掀起一丝眼

皮,橘红色的火光透过帷帽的白纱,照了过来。

谁替她生的篝火,那团鬼火吗?鬼火是阴冷的,它又是如何变暖的?

疲倦得无法思考更多,莫绛雪阖上眼眸,再次昏睡过去。

这次总算睡得安稳了些,一夜天亮。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莫绛雪醒来,发现自己的身边又放好了新鲜的、刚采摘下来的野果。

面前有一堆燃烧殆尽的篝火,旁边还有一根熄灭的白烛。

那团鬼火从树上飘落下来,体贴地告诉她:“前面有一条小溪,你若是渴了,可以去那边饮水。”

莫绛雪面无表情地扑灭了火堆。

这团鬼火,努力在向她展示它的听话、懂事、体贴,试图让她别赶它走。

很像那个人。

她从前确实习惯了清静,习惯一个人待着,可后来……

莫绛雪捡起地上的蜡烛,问那团鬼火:“哪里弄来的?”

那团鬼火不说话,火焰缩了缩,像是有些畏惧她,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它怕她做什么?

莫绛雪耐心道:“你说,我不怪你。”

她从前不是这么有耐心的人,可后来,收了徒,她徒儿的话很多,她的耐心不知不觉便多了些。

那团鬼火道:“我去别人墓前,偷来的……”

时至清明,各处坟前多多少少都摆了供品、蜡烛。谢清徵上回还嘴馋,偷吃了别人坟墓前上供的米饭……

其实,人她都杀过了,可她居然还怕和师尊说,自己偷窃了。

莫绛雪问:“从哪儿偷的,带我去。”

鬼火飘飘荡荡,带着莫绛雪找到那座孤坟。

坟前一共燃着两根白烛,昨晚被她偷去了一根,还剩一根在墓前燃烧着。

莫绛雪给墓主人重新点上。

谢清徵见状,心道:“师尊就是师尊,就算沦落至此,依旧品性高洁。”

莫绛雪点完蜡烛,转眼看见,坟墓前放着两坛杜康酒。

人都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她看着那两坛酒,随手拎起了一坛,揭开封盖,边走边喝。

就这么水灵灵地偷走了?谢清徵怔愣在原地,心道:“

师尊就是师尊,不拘一格,不流于俗。”

酒入愁肠,莫绛雪大口大口灌着,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谢清徵连忙跟上。

朝阳升起,日头渐高,她晒到了阳光,有些难受。

她现在成了鬼,当真极为讨厌阳光,之前刚从镇魔塔里出来时,晒了太阳只是心中不太舒坦,倒也不甚要紧,如今状态虚弱,晒到了阳光,简直像被火燎了一般。

她左闪右躲,穿梭在树荫底下,莫绛雪自顾自往前走去,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不知师尊会不会喝醉?

飘飘荡荡,飘出了十几里,走在一条羊肠小径上,谢清徵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连忙警惕地停下:

“有人来了!”

“是个女的,是一个人!”

“看样子是不是修仙的啊?”

“不像,哪有修仙的边走边喝酒的?还喝得醉醺醺的。修仙的都爱干净,你看她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污泥。”

“虽然看着脏,仔细瞧还是挺仙风道骨的啊。”

“哎怕什么,我们三个人,她一个人!就劫她!”

打劫的?

鬼火身形暴涨数寸,火焰登时明亮了不少。

青天白日,凡人一般看不见鬼火的存在,除非开了天眼。

莫绛雪拎着一坛酒,慢悠悠走着,路边的树上忽然跳下了三个持刀的蒙面人,拦路吼道:“呔,站住!留下买路钱!”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个强盗,一声不吭,解下腰间的玉箫。

孤魂野鬼缠着她,山野强盗也没眼力见地来打劫她。她只是失了灵力,拳脚功夫还在啊。

她身后的那团鬼火,登时又将身形缩了回去,慢悠悠地飘在枝头上,转来转去,看底下那三个蒙面强盗被一管玉箫打得哭鬼狼嚎、鼻青脸肿。

“女侠饶命啊!”

“仙人饶命!”

“仙人我们有眼无珠,不知是神仙驾到!”

那三个强盗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莫绛雪随手一捞,捞走强盗身上的钱袋子,颠了颠重量,将箫挂回腰间,继续往前走去。

走过了荒山野岭,走到一处乡间的市集,市集上的行人见她

似道非道,满身酒气,满身污泥,都躲着她走。

好在,生意人还要做生意,不会将她拒之门外。

她买了火折子,一大袋的馒头,还买了一把伞。

谢清徵躲在一处屋檐下,远远望着她,心想:也许师尊怕晒,可如今还未入夏,日头也不算烈,可能是为了遮雨吧……

买完一些必需品,钱袋子里的银钱还剩不少,莫绛雪往前走着,边吃馒头,边随手将钱撒进一户户山野人家的院子里。

谢清徵默默跟在后头。

这是她不曾见过的师尊。

师尊刚出蓬莱时,是否也像现在这般?不用匡扶正道,不用身先士卒,没有责任,没有束缚,没有旁人的期许,就这么孑然一身,游历四方,快意任侠。

正沉思,“啪”一声,莫绛雪忽然将手中的伞丢了过来,叮嘱她道:“到没人的地方再打开。”

原来是给她买的!

还怕一把伞飞在半空中吓到人,叮嘱她到无人处再开伞……

鬼火飘过去,欢欢喜喜地将那把油纸伞卷了起来。飘到无人的荒山野岭时,谢清徵才撑开伞遮阳。

从白天走到夜晚,路过一间寺庙,莫绛雪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不远处村庄的灯火,打算今晚在庙中休憩一晚。

谢清徵在寺庙门口飘来飘去,不敢进去。

前朝重佛抑道,新朝重道抑佛,这间寺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木柱腐朽,残瓦断壁,寺庙不大,从门外便可窥见里头供奉的佛像。

谢清徵凝神去看供奉的是哪座佛陀,这一看,却蓦地怔住,毛骨悚然。

同样怔住的,还有站在泥塑像前的莫绛雪,仿佛也化作了泥塑木雕,一动不动。

供台之上,供奉的是观音像,而这尊观音像,居然和晏伶的面孔一模一样。

莫绛雪怔了许久,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她转身,逃也似地走出了这座寺庙。

谢清徵心慌意乱,戾气陡增,她盘亘在寺庙门口,犹豫要不要纵一把业火,烧了这座庙。

这里为什么会供奉着晏伶的神像?晏伶还活着吗?

作者有话说:

2024年的最后一天啦,提前预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34章道心(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4 章 道心(四)[VIP]

*

黑夜中,莫绛雪握着玉箫,疾步前行。

晏伶的那张脸,她刻骨铭心,合成结魄灯之后,晏伶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才对,为何一座小山村的荒庙里,会供奉着晏伶的神像?

她现在失了灵力,手无寸铁,却遇到了这个害她最深的东西。

业火城中,那些人冷漠、嘲讽、揶揄的面孔逐一在眼前闪过,她被挑落的剑,她被关在城门外,她崩裂的琴弦,她亲手杀的一个个人……

耻辱感与践踏感一同涌上心头,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抱着头,大喊出声。

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她身后的那团鬼火一下子就飞了过来,绕着她打转,似乎十分焦急。

莫绛雪丝毫不在意那团鬼火,喊出声之后,心中的耻辱、慌张、害怕,登时消散了几分。

她站起身来,挥开那团绕着她不停飞舞的鬼火,喃喃自语道:“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她当初看到了这尊佛像、模仿佛像,幻化的那张脸……”

晏伶并非人,也不会有五官,她的那张脸只能是模仿人幻化而成的。

莫绛雪继续往前走去。

冷静,冷静,冷静……

那尊佛像的出现,宛如当头一棒,敲醒了她的麻木与逃避,那些耻辱和恐惧的心情,渐渐都化作了不甘。

意难平、不甘心,难道,今后就这样堕落颓唐地过完一生?

那团鬼火不再围着她打转,乖巧地与她保持着十步的距离,慢悠悠飘在她的身后,陪她一同往前走去。

前路蓦地亮堂许多,阴冷的气息萦绕在四周,莫绛雪猛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夜色笼罩下那极不起眼的荒庙。

她直觉,那座荒庙一定和晏伶关系匪浅……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那团小小的鬼火,体型暴涨数倍,骤然庞大起来。原本它只是巴掌大的一团小火焰,这会儿,烈焰灼灼,足有半人高。

莫绛雪看着它,冷声问道:“你是不是吞噬了我的戾气?”

鬼怪以恐惧、阴气、煞气、戾气等浊炁为食,吞噬的浊炁越多,力量越强大

那团鬼火没有说话。

莫绛雪驱赶它道:“你走吧。”

那团鬼火一听这话,整团火焰都缩了一下。

怎么又要赶她走?

她只是看到了晏伶的面孔,觉得很生气,很愤怒,种种强烈的情绪在心头横冲直撞,不只仇恨晏伶,正道那些落井下石的门派,她也要一个个地去算账!

仇恨和戾气都可以滋养她的魂魄,她感应到了师尊身上的戾气,将之吸纳吞噬,身体力量顿时恢复不少。

差不多可以化形了……

莫绛雪冷冷淡淡道:“阴阳殊途,你我不是同道中人。”

谢清徵不说话,没好气地心想:“你我不是同道中人,难道那些正道人士是你的同道?难道我成了鬼,就不能陪伴你了?”

莫绛雪见那团鬼火不回应,转回身,往前走去。

谢清徵心中有气,使性子,“啪”地丢下了莫绛雪送她的那把伞。

莫绛雪听到了动静,头也不回,白衫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飘拂。

一人一鬼,渐行渐远。

谢清徵在乡村的田垄间,飘过来,飘过去,阴风一阵阵地刮过,田地间的稻穗左摇右摆。

她默念了几遍心诀,心中的戾气平复不少。

哎这些心决还都是师尊教的!

功夫是师尊教的,心决是师尊传的,心性是师尊培养的,理念和信仰也全都是师尊灌输的……

她的身上,全是师尊留下的烙印。

她看着师尊的背影,捡起了地上的伞,默默跟了上去。

何必与师尊置气呢?

师尊是修道之人,不想与鬼为伍,很正常,师尊也不知道是她在陪伴……

再说,那尊“晏伶”的神像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还得守在师尊的身边。

谢清徵收敛了怒气,收敛了鬼火的身形,缩回小小的一团,继续跟在莫绛雪的身后。

莫绛雪并未走出太远,她走到了邻村,向村民打听,哪里可以借宿一晚。

村民随手一指:“那边有间云水观,前段日子老道人坐化了,道观便废了,经常有流浪汉进去住,你随便住吧。”

莫绛雪身后

的鬼火,怒焰暴涨。

呔,怎么能把师尊与流浪汉相提并论呢?怎么就不能安排师尊在你们家借宿一晚呢?

莫绛雪拍了拍肩头的尘埃,道一声谢,转身便往那间道观走去。

她一转身,她身后的那团火焰,登时又缩了回去,再度缩成小小的、朦胧的一团,看上去很是柔弱无害。

她看到了那团鬼火,目不斜视,像是没看见它一般,径直穿过了它。

一座歪歪斜斜、破破烂烂的道观,孤零零地伫立夜色中。

道馆依山而建,门板上浮雕的青龙、白虎二位门神,遭风雨侵蚀,彩绘早已剥落;门联字迹斑驳,依稀辨得上联:“我来问道无馀说。”下联:“云在青天水在瓶。”

便是“云水观”了。

一座岌岌可危、看上去随时会坍塌的道观。

阴风一吹,“吱呀”一声,道观的门自己就打开了。

谢清徵替师尊开了门,心想:“这门风一吹就能开,师尊你还不如露宿荒郊呢。”

莫绛雪瞧了那对联几眼,便进去收拾起来。

谢清徵跟在莫绛雪身后,试图飘进去,刚飘到门口,门板上的二位门神倏忽一动,一道白光朝劈来。

她连忙闪身后退,不敢再跟进去。

道观虽破,观中诸神法力皆在,她如今虚弱,不宜擅闯。

哼,等她功力恢复,就算是都城的皇家道馆也拦不住她。

谢清徵飘到道观外的一棵梨花树上,打算今晚就在树上歇着。

道观里头亮起了烛光。

她听见了清扫、打水、擦洗的动静,她望向道观里面,瞧见了一道忙碌的白衣身影。

师尊收拾了许久,收拾得很认真,若是只住一晚,不至于收拾得这么认真,看来是想住上一段时间。

谢清徵瞬间猜到,师尊想留下来探查邻村那座“晏伶”佛像,是否真的与晏伶有关。

子时,夜深人静,阴气最为旺盛。

眼下正是花季,白灿灿的梨花缀满枝头,树梢那团摇曳的鬼火,渐渐幻化出了一道朦胧的身形。

月光映照下,那道身影如烟似雾,满树梨花,重重叠叠,遮掩了她艳丽的面容,只露出一片血

色的红衣下摆。

谢清徵幻化出人形,懒懒散散地倚坐在树干上,嗅着梨花的清香,望着那座破败的道观,心想:“若是师尊见了我现在这副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下一刻,道观的破门“吱呀”一声响,莫绛雪一手握桃木剑,一手捏黄纸符箓,自道观中走了出来。

谢清徵心头一惊,连忙坐直身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莫绛雪站在道观门口,望着那袭红衣下摆,淡声道:“你该去投胎了,我向殿里的真人借了些法力来度化你。”顿了顿,又道,“你可以幻出人形了?”

谢清徵没有开口。

莫绛雪提着桃木剑,一步步走向梨花树。

走到树下,她驻足立定,抬头上看。

树梢的女鬼,披头散发,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红衣若血,肤色苍白,双眸明亮,垂着眼帘,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神色间弥散着一股阴冷之意。

美而妖的一张面孔,当真是炫目之极,陌生之极。

不知为何,莫绛雪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问:“这是你的真面目吗?”

鬼魂可以幻化出千形万态,她如今没了灵力,识别不出鬼的真面。

红衣女鬼没有说话,轻轻拂开飘落在肩头的梨花,又随手折了一枝,从树上飘落下来,将花递给莫绛雪,道:“喏,送你一枝花。”

莫绛雪没有接,举起桃木剑,手腕一抖,将手中的符箓狠狠拍出。

红衣女鬼身形一闪,灵活地避开了疾驰而来的符箓。

沦落到这种境地了,都还不忘度化亡魂……

阴阳两隔,道士与鬼魂,本就是天生相克的宿命,看来,就算是师徒相认,她们也无法回到从前……

若某一天她当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怕,师尊会和谢宗主一样,毫不留情地镇压她……

心中思绪万千,谢清徵轻声道:“仙长,我不要被度化,我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何况,她根本无法被超度,更无法踏入轮回。

莫绛雪淡声道:“阴阳殊途,切莫贪恋尘世,早入轮回早超脱。”

言罢,举剑刺向她。

她轻飘飘一躲,

微微一笑:“仙长好身手啊,你既要除我,那我可跟你不客气了。”

她绕着莫绛雪转来转去,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她的红衣血影。

莫绛雪闭目凝神,一剑刺出,精准地刺向她。

她跃起身子,躲开剑锋,突然伸手在莫绛雪手背上摸了一下,轻轻笑道:“仙长,你生得好看,我就喜欢缠着好看的人。”

莫绛雪只觉手背滑过一阵冰凉滑腻,给她这么一摸,身子登时一僵,睁开眼,又听见她的轻薄之语,闷气难言,待要举剑再刺,那个红衣少女身形一闪,倏忽不见了踪影,夜色中只留下一道红色残影。

莫绛雪望着那道迅速消失的残影,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背。

她的剑法难道就只能对付一下普通人,连一个刚化形的小鬼都制服不了?

怎的落魄至此?

她回到观中,盘膝静坐,试图引灵气入体,重新修炼,但此地灵气稀薄,她心思又重,根本无心修炼。

静坐了一会儿,她干脆躺下,睡觉。

红衣少女离开之后,一连几天都没再出现。

莫绛雪就此在云水观中住了下来。

附近的村民见有个白衣女冠长居下来,纷纷过来看热闹,见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白衣之上满是污泥,看着虽然脏了点,但身姿挺拔,身量颀长,也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气韵。

这年头,什么跛足道人、邋遢和尚也不是没有嘛。

有热心肠的村民见她整日里啃馒头,特意送来了一小坛自家腌的咸菜,让她就着咸菜吃。

有村民向她讨要几张镇宅的符箓,她随手画就,送了人。那村民见她画得像模像样,点点头,很是满意,往功德箱里塞了几枚铜钱。

有村民问她还会些什么功夫,她淡声道:“捉鬼算命画符,吹拉弹奏,样样精通。”

当即有人一拍大腿:“《百鸟朝凤》会吹不?隔壁村有场白事,缺个吹唢呐的!”

小山村里没人听什么琴啊箫啊,倒是办红事白事时,缺几个吹唢呐的人手,吹一场下来,不仅包吃,还有不少赏钱。

莫绛雪去了。

送丧结束,她颠了颠赏钱,又去买了些馒头,还买了两壶酒。

回到云水观门口,忽见那名红衣少女抱着一盆绿草,笑吟吟地望着她。

鬼还真是难缠……

沉默地对望一阵,莫绛雪心平气和,问:“这些天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别人的黑化:小黑屋,强制爱

小谢的黑化(我要对你不客气了!):摸一下手背,轻薄一句你真好看(说完怕被骂,连忙逃之夭夭)

第135章道心(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5 章 道心(五)[VIP]

*

天色昏暗,谢清徵站在薄暮中,递出一盆绿草,微笑道:“我去找了些礼物,送你、收买你,好让你别超度我。”

道观的门坏了,防不住小偷盗贼,她这些日子在山村四周飘荡,吞了一只厉鬼,杀了两只妖兽,驱赶了好几只怨灵,将四周“打扫干净”,然后飘去附近修仙的宗门,偷拔了一些护门草回来。

护门草,顾名思义,可以看家护院,倘若有人未经主人家允许就进门,这草便会大声叱骂,令行窃之人不敢靠近。

她记得,师尊不喜与人打交道,从前缥缈峰上只有她们师徒二人朝夕相对,将这护门草种在道观前,可以避免闲杂人等的打扰。

莫绛雪拎着两壶酒,一声不吭,收下了那一盆护门草,拿进道观里头,放在最右边的那间房屋门外——

她自己住的那间屋。

她收拾整理出来了这间云水观,平日里,时常有村民上门来,焚香抽签,找她解签算命。

算的大多是李家的大娘子丢了牲口,帮忙算算丢哪儿了;吴家的小孙儿经常吃不下饭,莫不是撞了邪;赵家的女儿待字闺中,什么时候能遇到如意郎君……诸如此类,五花八门的问题。

想来村里之前那位观主,做的也是这些事。

这间道观名为“云水观”,这个小乡村名为“云水村”;与之一山相隔的邻村,名为“一念村”,村里有间荒废已久的“一念庙”。

玄门中人多少懂些医道,莫绛雪性情冷淡,心肠却好,两个村离得近,村里人有什么头疼脑热腹泻,都会上门来找她搭脉。

两个村的人对她这个外来的道人充满了好奇和羡慕,好奇她的来历,羡慕她能掐会算,会治病,还画得一手好符,唢呐吹得也不错。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莫绛雪点起香烛,谢清徵回到梨花树梢的枝头坐着,眺望云水观里的白衣道人,在院中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

谢清徵望着那缕白烟,心想:师尊精通易理,她这样的人,哪怕不遁入仙山修炼,去做一国的国师,也是绰绰有余;偏偏在这座偏僻的小山村里,隐姓埋名,当一个破落道观

的观主……

她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她还愿意继续修炼吗?

正默默望着她,忽然见她朝自己走了过来。

谢清徵一挑眉,神色有些讶异。

看见心上人朝自己走来,多少是欢喜的;倘若自己还活着,此刻应会怦然心跳。

只要,她不是又来度化自己便好……

这回,莫绛雪的手上没有捏着桃木剑和符箓,只捧着一碗插了香的饭。

她走到梨花树下,将饭和一双筷子递给树上坐着的红衣少女,淡声问道:“前几日是清明,你家里人给你烧纸钱了吗?”

红衣少女接过碗,扒拉了几口米饭,神色恹恹,道:“我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没人给我烧纸钱。”

亲生父母早死了,若是早早轮回,只怕都和她差不多大了,可以和她姐妹相称了;两位养母不知所踪;之后在温家村抚养她长大的,本就是一群鬼;师尊,师尊沉睡多年,方才醒过来,醒来之后,也不愿继续修仙,躲在这个偏僻的小乡村里……

莫绛雪站在树下,抱着手臂,幽幽道:“那你可真是,六亲缘浅,命带孤煞。”

红衣少女猛地又扒拉了几口米饭,没说话。

莫绛雪道:“别光吃饭,尝尝我炒的菜。”

红衣少女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中,面色登时一僵,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咀嚼,直接将菜吞进了肚中。

师尊在厨艺一道上也是个没天赋的!

一个从来没下过厨的人,也没见过别人下厨的人,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不中毒就不错了……

谢清徵默默地吃完了一整碗。

莫绛雪问她:“还要再来一碗吗?”

谢清徵拨浪鼓般摇头:“我不太会饿。”

有些鬼会感到腹中饥饿,尤其是饿死鬼,喜欢一直吃吃吃,吃不到食物,就会去吃人;她和那些品位低下的鬼不一样,她不吃人,只吞鬼,偶尔吃点饭就好。

其实,她这种堕魔化形的鬼,除了煞气重些,偶尔喜怒无常些,惹她生气就会想杀人以外,其余和成仙也没什么区别啊,灵力强大,不渴不饿,不知冷热,可以变换出千形万态。

只要她心态好,能克制

杀意,是鬼还是仙,全由她说了算。

她甚至还经历了七七四十九道雷劫,这样看来,堕魔和飞升又有什么区别呢?

嗯,下次别人再骂她是邪魔歪道,她就用这些说辞去反驳,气死他们。

谢清徵想着想着便笑出了声。

梨花树下的莫绛雪仰头看着她,微微挑眉,似乎好奇她在笑什么。

她问莫绛雪:“你请我吃饭,是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做鬼的规矩,她从前身在玄门,也略知一二。

人间除了“求神”,还有“拜鬼”一说,求鬼办事,同样需要给鬼上供,但和鬼交易,可比求神拜佛危险得多。

有的鬼以吸食人的阳气、人血为报酬,有的鬼则会要了人的性命。

莫绛雪道:“想让你配合我,帮我办一些事。”

谢清徵一口应下:“没问题!”

莫绛雪:“你不问问是什么事情?”

谢清徵道:“我吃了你上供的饭,无论需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帮你。”

像她这种鬼,很好说话的,如果是师尊需要帮忙,不用上供都可以。

莫绛雪道:“我需要你,幻化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

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明节后的天气都不怎么好,时而阴雨连绵,时而狂风大作。

村里人不便干农活,闲着无事,便聚在家里,嘀嘀咕咕,说最近似乎哪里都不太平:镇上到处都在抓修士,今天不是这个门派的人杀那个门派的人,就是那个门派的人说对方结交邪魔歪道,要抓去审问;

说京都皇宫里也是一团乱遭,皇帝的女儿杀了皇帝的儿子,又逼皇帝退位,自己改号称帝;女帝当权,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该种地还是种地,该愁庄稼还得愁庄稼,该交多少税,还是得交多少税。

唯有田埂间嬉戏玩闹的孩童,一派天真,无忧无虑。

一阵阴风晃过,院里的人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有什么人在重重地敲着院门。

“谁啊?”院里的大娘中气十足地吼了声,站起来去开门。她打开院门一看,谁料,门外竟空无一人。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听错了不成?

大娘关上院门,坐了回去,继续同院里的人闲谈。

没一会儿,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到底是谁啊?要不要进来啊!”大娘喝问道,再次打开门,门外还是空无一人,只拂来阵阵的阴风。

院里的人一阵面面相觑,静默片刻,有人毛骨悚然,问道:“你们刚才是不是都听到了敲门声?”有人呵呵笑道:“是不是哪个小孩拿石头砸门啊?抓过来打屁股。”

众人听得分明,那分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而非什么砸门声。

大娘关上院门,坐了回去。众人沉默片刻,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这时,院外再度传来的敲门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

院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听着那道“咚咚咚”的声响。

“什么人装神弄鬼!”一个年轻人暴起,拿起一根竹竿,走到院子边上,没有打开门,而是踮起脚尖,从院墙上,探头,望了出去,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大叫一声,丢了手中的竹竿,栽倒在地……

云水观中,莫绛雪坐在蒲团上,面带帷帽,正襟危坐,俨然一派仙风道骨。

隔壁一念村的村长,跪坐她的面前,唾沫横飞:“大仙!救命啊!村里闹鬼了!鬼都是半夜敲门的,那个鬼胆子也忒大了些!大白天就敢来敲门!我家大郎说,那敲门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就站在我家门外,呜呜咽咽的哭!”

莫绛雪道:“除此之外,你们还看到了什么?有没有见到那个鬼长什么模样?是不是你们认识的人?”

村长道:“没有!我家大郎胆小,看了一眼就吓晕过去了!”

莫绛雪颔首,嗯了一声。

村长道:“大仙!你不去捉鬼吗?”

莫绛雪画了一张符,递给村长道:“不急,你先将此符贴在门楣上,可保百鬼不侵,我需要准备些东西,方能捉鬼。”

村长千恩万谢地去了。

莫绛雪送到道观门口,目送他远去后,并未回观,而是望着梨花树梢的那个红衣少女,若有所思。

红衣少女道:“他撒谎了,那个人晕过去之后,很多人都垫着脚尖探出头来看我的模样,

都看到了我和庙里的那座神像长得一模一样。”

她按照莫绛雪的吩咐,化作晏伶的模样,去了隔壁的一念村,晃悠了一圈,四处敲门,引得村里炸开了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纷纷来云水观这里,求取辟邪符咒,还请莫绛雪前去捉鬼。

莫绛雪道:“我知道。”

红衣少女道:“那你还给他黄符?门上贴了符,我可进不去啦。”

莫绛雪道:“我给的符没有辟邪作用,你照样可以去敲门。”

那些村民分明看清了她的模样,村长却谎称没看见,看来还得再去吓一吓那些人,村长才会过来吐露些实话。

红衣少女道:“喔,那你可撒谎了。”

莫绛雪看着她,轻声道:“偶尔为之。”

眼下正是阴天,红衣少女倚坐在树梢,神色慵懒地摘下一小朵梨花,在手中把玩,她的肤色苍白如雪,眉目间阴气森森,五官侬丽,与自己心中那张秀若芝兰、澄澈明媚的容颜大相径庭。

不但容颜不同,气质不同,身形也完全不一样……

她被关在镇魔塔中,怎可能是她呢?

明知希望渺茫,莫绛雪却忍不住将问题问出了口:“你,会乐器吗?”

树梢的红衣少女随口否认道:“不会。”

莫绛雪继续试探道:“会剑吗?”

“也不会。”

“可你分明是玄门中人,很熟悉玄门事物。”

“是学过一点,但懂得不多。”

莫绛雪又问:“那你拜过师吗?有师尊吗?”

修真界一向尊师重道,师徒传道授艺恩同父母再造,行走江湖之人,不肯吐露师尊名讳,不愿牵连恩师,那很正常,但决不会有师而说无师,就像一个双亲俱在的人不会说自己没有父母一般。

红衣少女默了片刻,轻轻捏了捏指间的花,道:“拜过师,有师尊。”

她知晓师尊不愿见到熟人,不愿被熟人看见如今的模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以非人的身份,去面对师尊。

作者有话说:

师尊表示:虽然我平时喜欢除鬼、超度鬼,但和一个鬼谈恋爱,也不是不能接受

第136章道心(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6 章 道心(六)[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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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绛雪掀起了帷帽上的白纱,不动声色,目光澄明,死死地盯着她。

迎上那双秋水明眸,谢清徵心中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师尊接下来还会问些什么,只知道,再答下去,大抵会露馅。

远处传来喧嚷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她当机立断,心想:打死不认!

修真界向来看重师徒传承,她拜过师,有师尊,根本不足为奇,总不能凭借这点就断定她的身份吧……

总之,无论接下来师尊说什么,她都保持沉默……

莫绛雪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些什么,便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遮挡住面容。

山脚下涌上来一群惊慌失措的村民:

“哎哟喂大仙啊!我听说隔壁村闹鬼啦!”

“大仙!我我我也来求一道保命符!”

“大仙!你快来我家看看!我总觉得家里最近凉飕飕的,莫不是进鬼了?”

“俺家大凤最近总哭闹,大仙!你快看看她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大仙我昨儿挑粪浇菜时跌了一跤,你给算算,是不是撞邪了?”

莫绛雪面无表情,被急急慌慌、蜂拥而至的村民包围,热情地簇拥着,要她去各家看看风水。

临走前,她回眸,望了一眼梨花树上的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慵慵懒懒地倚坐在树枝上,与她静静对视,唇边漾开一抹明媚的笑意。

莫绛雪心头倏忽一动。

真是见鬼了,一个鬼居然还能笑得这么明媚……

莫绛雪心情复杂,收回视线,随村民们去了。

谢清徵目送她远去,也收回了视线,转而望向云水观。

这里不是缥缈峰,没有清幽的竹林、梅林,没有生人勿近的结界,也没有清逸出尘的仙门名流。

这就只是一间道观,衰草枯杨,破烂不堪,观里住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白衣女道,观外栽了一棵梨树,树上栖息着一只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坐在树枝上,托着腮,暗暗发愁:她英年早逝,师门算不算断了传承?她现在找

个人品资质俱佳的小孩,继承师门衣钵,还来得及吗?又有谁会拜鬼为师呢?

莫绛雪被簇拥着在各家走了一圈,四处看了看风水,安抚他们别担心,村里没有邪祟,然后又被热情地留下吃了一顿晚饭,村里人塞了些大米面饼鸡蛋给她,说是供品。

已近亥时,她拎着一大包东西,拍了拍衣上沾的鸡毛屑子,叮嘱众人:“这些天若看见些奇怪的人,无视便好。”

*

天色晦暗,一个年轻女子走在斜风细雨中。

村里的老人家说,清明后,这种阴雨连绵的天气,还要持续一个多月。

她去镇上买了些东西回来,稍微耽搁了会儿,天公不作美,便撞上了这场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身上,她疾步向前走去,路过一户熟悉的农家,想借一把伞。

那家的李大娘虽然腿脚不好,但为人最是和善,经常坐在屋檐下,笑着和每个路过家门口的人打招呼,肯定愿意借伞给她!

可今日,她刚走到李大娘的家门口,李大娘便惊恐地望着她,浑身抖如筛糠,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一瘸一拐躲进屋内,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村女有些莫名其妙,抬手挡了挡雨,喊了几声“李大娘”,里面的人没出来。

算了算了,既然不借伞给她,她还是淋着雨回去吧。

村女叹了一声气,疾步向前走去。

雨似乎变小了……

诶不对,是头上的雨停了……

村女停下脚步,微微抬头,猛地瞧见自己的头顶上,多出一把红色油纸伞。

哎呀,哪个好心人打伞替她遮雨?

她转身看去,昏天暗地里,一个红衣少女面带浅笑,甚是和气地看着她。

她感激地道:“谢谢你啊,你是谁家的姑娘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那红衣少女双手握着伞,十指的指甲,一寸寸地疯长,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指甲竟是反面生长、紧紧贴合在指腹之上的!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她冲进了雨帘之中。

红衣少女如影随形,跟在她的

身后,慢悠悠道:“小姑娘,你怕我做什么呢?你和我一样是鬼啊。”

那村女身子猛地一颤,停下脚步,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闪过。

是了,她早就死了,清明节她去镇上买东西,回来的路上,下了场雨,她失足跌落山崖,一命呜呼;村里前不久刚给她办完丧事,还请人来吹了三天的唢呐。

身后的红衣少女十指恢复成正常模样,幽幽地道:“头七已过,转世投胎去吧,别徘徊在尘世了。”

话音才落,又有一道清亮的箫声传来,箫声空灵澄澈,片刻之后,村女的亡魂化作一缕青烟,散了去。

谢清徵这才收起了箫,转而又撑起了伞,飘飘荡荡,走在斜风细雨中。

她可以吹《往生曲》度化亡魂,却度化不了自己……

*

不过七日光景,隔壁一念村的村长,又找上了云水观的观主,千求万请,总算把莫绛雪请出道观,请去了一念村。

村长道:“承蒙大仙赐符,这些日子那个女鬼没来敲门,但大仙,你看你看!她还是缠着我们村的人不放!”

莫绛雪四下看去,只见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按着一个血红的手印,触目惊心。

村长道:“前些日子,村里的李大娘亲眼看见村东那个摔死的幺女回村了!村西的刘寡妇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来!朱猎户家里的床上,多出了一大把头发……眼下大伙都被那个鬼吓得不敢出门了!”

莫绛雪问:“这次看清她的相貌了吗?”

村长唉声叹气:“大仙啊,昨天我在家里,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当时是夜晚,他打开门,从木门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外头斜风细雨,有一道红衣身影,撑着红色油纸伞,在他家门口,走来走去,半晌没能进门来。

他松了一口气,心想,大仙赐的符他贴在门楣上了,果然有些用处,那鬼不敢靠近了。

可下一刻,他那口气还未喘匀,便有一阵阴风拂过,门楣上的黄色符箓被风吹飞,那道红衣身影倏忽闪身过来,苍白的脸颊贴到了门缝上,两颗眼珠子一动不动,就这么面对面盯着他。

他吓得软倒在地,登时晕了过去,旁边的家人见状,连忙

关上了门,将他拖回了屋中。

听到这里,莫绛雪转过头,瞥了眼身旁隐匿身形的红衣少女,微微挑眉,似在说“有些吓人的手段。”

谢清徵轻轻笑道:“小把戏,更吓人的手段我还没使出来呢。”

她可以让自己的身子变成两截,也可以把自己的头摘下来,抱在怀里,展示给这些村民看。

村长道:“大仙啊,我听说隔壁云水村有您坐镇,太平无事啊,大仙,是不是因为他们村供品给得多,我们给的少啊?只要您帮我们除去了这个鬼,您要什么我们村都拿得出来!”

莫绛雪心平气和,道:“村长,不是供品的问题。能不能除掉这个鬼,要看你愿不愿意老实交代。”

村长问:“交代什么?”

莫绛雪道:“说实话,你们是不是认得那个鬼?”

沉默半晌,村长点了点头,道:“认得。”

莫绛雪与谢清徵对视了一眼。

果然,这些村民认得晏伶。

莫绛雪道:“愿闻其详。”

*

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树林间,一群村民手持铁锹,默默掘坟。

坟前钉了桃木,是镇邪避凶之意。

谢清徵倚坐在一棵老松上,唇边衔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看村民倔坟。

莫绛雪和村长站在松树下,村长缓缓道:“这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一年我才二十出头,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尸体,村里也有好多人被抓去当兵了,留下的人,病的病,残的残。我娘身体不好,每次官府来抓人,我就躲到庙里的供桌底下,藏着,等人走了我再出来。”

“有一次,村里起了瘟疫,官府又来征兵,我就躲到了供桌底下。躲着躲着,突然有人掀开了桌布,我一看,是个女的,吓了一大跳。”

莫绛雪道:“为什么是个女的,就吓了一大跳?”

村长抹了抹自己的脸颊,仿佛那日的恐惧还在眼前:“不是因为女的!是因为她没有脸!她的脸上就……就是一张人皮,没有眉毛、眼睛、嘴巴!当时那个世道,到处都是死人,经常闹鬼!我以为自己撞见鬼了,吓得晕了过去。”

谢清徵闻言,心道:“村长你真

不经吓。”

村长道:“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女的还在庙里,背对着我,我吓得直发抖,那个女的转过身来,我又被吓了一大跳。”

莫绛雪道:“是不是你再看的时候,她已经长出脸来了?”

村长道:“没错!大仙你果然料事如神!”

莫绛雪又道:“而且她的那张脸,还和你们庙里的泥像,长得一模一样……”

村长一拍大腿:“果然是神仙啊!连这个也知道!所以我才又被吓了一大跳!”

谢清徵心道:“不仅她知道,我这个做鬼的也知道呢。”

村长道:“那庙里的泥像原是我们村一户地主家的小姐,那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老爷和夫人思念小姐,盖了一间祠堂,出钱请人塑了小姐的泥像,派人烧香拔火供奉着;后来老爷和夫人去世了,我们村的人还是经常会去拜一拜,供些香火。”贤猪付

“当年,那个女的变出了泥像上的脸,我们村的人都以为是那位小姐受我们的香火供奉,成仙了显灵了,下凡来救我们。”

莫绛雪问:“那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村长道:“年岁日久,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叫‘玲兰’。”

谢清徵推算了一下时间:二十多年前,孤鸿影与十方域的尊主虞无涯一战,双方两败俱伤;孤鸿影陨落,虞无涯闭关疗伤;而流落蛮荒的玉衡鼎,就趁虞无涯闭关时,弑主,吞噬了虞无涯的修为,化出了人形。

玉衡鼎化出人形后,回过中原,经过了这座小乡村。

村长道:“之后,她就在我们村留了下来,她会很多东西,会炼药,会治病,会驱邪,会帮我们赶跑官府的人,对我们很好。”

莫绛雪问:“后来呢,她又是为什么被你们埋进了棺材里?坟前还钉上了桃木?”

这时,默默挖坟的村民们喊道:

“村长,棺材挖出来了!”

“村长,要开馆吗?我害怕啊!”

村长吹胡子瞪眼:“怕什么?有仙人在此!妖魔鬼怪不敢靠近!”

谢清徵挥一挥手,林间一阵阵阴恻恻的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众人吓得一个激灵。

莫绛雪作势掐诀:“收。”

谢清徵配合地收手,林间阴风止歇。

一众村民脸上写满了钦佩敬佩,不愧是仙人,呼风唤雨,信手拈来!

师徒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莫绛雪不动声色,谢清徵但笑不语。

气氛略显微妙。莫绛雪转而看向地上的棺材,那棺材共钉了二十四颗镇魂钉,通常是用来镇压极为厉害的邪祟,可她却并未感受到半分祟气。

她吩咐道:“开馆。”

村民们依言去撬棺材。村长接着道:“她治好了村里的很多人,那时候村里人很喜欢她,唤她仙人,她笑得很开心,让大家唤她‘阿玲’便好。可是,有一天,我又被她吓到毛骨悚然。”

村长的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有一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一味地摔东西,发脾气。而且,我还经常听见,她屋中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和什么聊天,又像是在吵架,每个晚上都在吵。”

“有一天夜里,我经过她屋前,又听见一阵的吵架声音,我实在好奇她房间里的人是谁,就站在屋外,偷偷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往里面看去。”

“诡异的是,房间里根本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一个人,那些吵架声,都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在自言自语,又哭又笑,一会儿哭着说什么‘那时候我没有自己的意识,那些都不是我想做的’;一会儿又笑着说什么‘没用的,别装神仙了!你已经堕入了魔道!就算为了治病救人消耗半身灵力,也改变不了你炼化出那么多毒尸的事实!就算回了正道,你也是邪魔歪道,人人喊打喊杀’。”

谢清徵唇边浅淡的笑意,顷刻之间,消失无踪。

她转开了脸,不敢去看莫绛雪,竭力捱下身体涌起一阵阵疼痛。

不是什么痛彻心扉的感受,只是细微的、浅淡的痛意,却遍布全身,好似浑身上下都被细针扎了一下。

堕魔后,那些正道人士口中每一句有心或无心的冷嘲热讽、喊打喊杀,都化作了一根根剧毒的细针,在她身上扎出了密密匝匝的针孔。

村长接着道:“她就像是疯了一样,在屋内又砸又骂,我那时候站在屋外,害怕得一动不敢动,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我感

觉有人站在了我的身后,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头皮一麻,慢慢回过头,发现阿玲就站在我的身后。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的脸都被自己用碎瓷片划破了,脸上都是血,皮肉外翻。”

“她问我‘你都看到了’。”

“我说不出话来,抖个不停,她就掐我,双手掐在我的脖子上,我眼前一片黑,越来越呼吸不过来,一下子昏死过去了。”

“等我醒来后,我看见整个村的人都躺在了地上,没了呼吸,好像都死绝了,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她根本不是神仙,而是妖魔啊!”

“我连滚带爬地跑了,翻山越岭,跑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在山上遇到了一个女道士!我和那道士说了村里的事,求那道士和我回村除魔。”

“那个女道士答应了,我带她回了村里,她探了探大家的呼吸,喂大家服下了一粒丹药,大家慢慢就醒过来了。她去四周找那个妖魔的下落,我告诉大伙阿玲是妖魔鬼怪,然后就听到了一阵打斗声。”

“我们提着灯笼找过去,在后山看见那个女道士和阿玲打了起来。阿玲挣扎得很厉害,那个女道士险些打不过她,她看到了我们村的人,大声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不是害你们!我给你们喂的药,只是暂时让你们昏迷,等你们醒来以后就再也不会生病了’”

“可是,可是,大伙看到她那副狰狞扭曲的样子,都不敢过去帮她!她最后看了大家一眼,突然就放弃反抗了,一动不动,被那个女道士捉住,钉在棺材里,镇压了。”

莫绛雪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她明白了,明白晏伶为什么要缠着她了,也明白晏伶为什么要和她赌那些东西了。

晏伶在试探人性,偏偏人性善恶并存,最禁不住试探……

莫绛雪睁开眼,看向那个村长,问他:“所以,你们村的人,这些年生过病吗?”

沉默半晌,村长喃喃道:“没有。”

莫绛雪道:“那看来,她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害你们。”

旁边的一个村民插嘴道:“也不是啊。这些年我们村的人,个个都不得好死啊,有的上山被狼咬死吃掉了;有的跌落山崖,摔得粉身碎骨……还有村长啊,他的身上长满了疮

,怎么治都治不好。”

莫绛雪看向村长。

村长掀起长袍的衣袖,他的手臂上果然长满了大大小小无数个烂疮,看得人一阵恶寒。

他问莫绛雪:“大仙啊,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们啊?”

莫绛雪摇了摇头:“我也没法解。”

这是晏伶给他们下的恶诅,这是晏伶和他们之间的因果。

她死过一回,眼下死而复生,恶诅痊愈,灵力也尽失,没法将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

“哐当”一声,棺材板被众人推开,不出莫绛雪所料,棺中空荡荡,没有任何人的尸骸。

村民们面面相觑,相顾骇然,村长大惊失色。

“这个妖魔果然出来了!”

“大仙,救命啊!她被我们镇压了二十多年,这次来肯定是要来杀我们了!”

莫绛雪捏着桃木剑,装模作样,舞了一圈,淡声道:“好了,这个鬼不会再出现了。”

村长显然不信她这么轻松就解决了邪祟,吹胡子瞪眼:“大仙,当真?”

莫绛雪颔首,一本正经:“千真万确。”

谢清徵坐在松树枝头,思绪万千。

这些年,她一直在思考,晏伶为什么非要缠着师尊?

动情?喜欢?或许有一些。

可如今看来,更像是坠入地狱的人,偶然从深渊中窥见一丝掠过的月光——

皎洁如雪,冷淡如霜,却不失温柔的月光,不刺眼,不灼目,平等地照耀万物。

身处黑暗的人,难免想要伸手触碰那一抹月亮,触碰不到,求之不得,心生嗔怒、怨怼、嫉妒,心思扭曲,试探人性,利用人性,想要不择手段地摘下她、摧毁她。

摧毁之后,却又感到怅然若失、了无生趣。

那一年,谢清徵将晏伶驱赶到了乌墨国的鬼城中,她跳入万人坑,晏伶分明有机会逃,却不逃,而是等待她吞噬吸收万鬼的力量后,与她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再被她千刀万剐,摧毁肉身。

当年的晏伶,是否也会疑惑:为什么她做了那么多的善事,却还要面对死亡的惩罚?为什么她救了那么多的人,那些人却期盼她去死?或许,直到死前,她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不知师尊有没有想明白?

谢清徵望向莫绛雪,心想:“你为师,我为徒,你我师徒一心,师之道,即为我之道。”

若师尊心向光明,那么,她不要摘下月亮,纵然身处深渊,纵然堕入魔道,她也要爬向月亮,爬向光明。

嗯……道心已明,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电光石火间,谢清徵忽然想到,当初那个镇压晏伶的女道士是谁?这些村民不知丹药作用,畏惧妖魔邪祟,情有可原,可那个女道士没道理不清楚啊?为何不向村民解释清楚?

晏伶是玉衡鼎所化,身上不会有祟气,反而会有灵修的灵气,那个女道士,何以就将晏伶当作邪祟镇压了呢?

这时,谢清徵听莫绛雪问道:“村长,你那年遇到的女道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

6000字!

第137章殊途(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7 章 殊途(一)[VIP]

*

村长道:“记得记得!她背着一把拂尘,看上去挺好相处的,长得也很好看,头发很黑,肤色很白,但她的眉毛很奇怪,是白色的!”

萧忘情。

拂尘、白眉,有实力与玉衡鼎化形的晏伶一战,只能是萧忘情。

谢清徵心中咯噔一下。

她对掌门的观感,着实不坏;昔年乱世,邪祟横行,掌门收留了她,收留了许多孤儿,还在门派的势力范围内,兴建瞭望塔,方便百姓就近救助。

如今听到那个道人是萧忘情,她第一时间不是怀疑掌门,而是在想,掌门当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或者说,二十多年前,掌门看到的晏伶,与她们七年前看到的晏伶,是否不太一样?

二十多年前的晏伶,刚化形,刚从蛮荒回到中原,她那时身体里应是分裂出了两个互相矛盾的魂魄,一种向善,一种向恶。

善魂令她留在一念村,耗费半身灵力,行医救人;恶魂则不断提醒她,她曾在十方域妖邪的控制下,炼制出了大批毒尸。也许,掌门当时只想镇压她的恶魂……

可这也解释不了,掌门为何不向村民解释清楚,晏伶并非妖魔,反而任由他们误会晏伶至今。

结合后来,晏伶重回蛮荒、执掌十方域的情况来看,掌门当年镇压的,应是晏伶的善魂。

那掌门当年究竟知不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呢?

想着想着,谢清徵心中浮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七年前,萧忘情和玉衡宫的苏叶起了争执,后来,谢幽客将璇玑门的医修调去了前线,将玉衡宫的医修调去驻守业火城。

当年,若城中绝大部分是璇玑门的人,于情于理,都不会将璇玑门的客卿长老关在城门外……

这件事,萧忘情是否有意为之?

更可怕的是,若这一切真是萧忘情有意为之,那么,如今,她堕了魔,成了正道人人喊打的邪魔歪道,师尊灵力尽失,谢宗主下落不明,天枢宗式微,璇玑门一家独大,整个修真界,几乎无人能与萧忘情抗衡,就像当年无人能与谢幽客抗衡一般。

谢清徵转眼看向莫绛雪。

她能想到这些,师尊也一定能想到。

莫绛雪沉默了一阵,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一念村与云水村,不过一山之隔。

村长与村民们死活不相信莫绛雪开棺、舞剑便能驱邪,莫绛雪无奈,又画了几道符,贴在空棺上,贴在村口的石碑上。

村民们又向莫绛雪讨解咒之法,莫绛雪指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解不了,你们去璇玑门,璇玑门有人能解咒。”

若这些人去了璇玑门,萧忘情大抵也能知道,她来过一念村,知晓了这些前尘往事。

萧忘情会不会主动来找她?

这些年,她的肉身一直在璇玑门的缥缈峰安养,萧忘情又是以何种心情看待她的?

希望她醒来?还是不希望她醒来?

*

莫绛雪踏着暮色,翻山越岭,回到云水村的云水观。

天色已暗,她站在道观前,喘匀气息,定定地望着门上的那一副对联:“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什么是道?云飘在天上,水待在瓶中。

一首含含糊糊的偈语,好像说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红衣少女跟在她的身后,轻声问她:“折腾了一天,怎么还站在门口吹风,不进去休息?”

莫绛雪道:“我在悟道。”

“哦,那你看着它悟出什么来了,可以和我说说吗?”

莫绛雪轻描淡写:“大道三千,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你将自己的经历往里面加,才能悟出来自己的道来。”

谢清徵望向那副对联,若有所思。

云在青天水在瓶,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夜风拂过,莫绛雪喉咙一阵痒,忽然咳了好几声。

谢清徵催促道:“你快回去吧,别站在风里吹了。”

她如今没有灵力护体,会饿,会冷,也会生病。

莫绛雪回过头瞥了眼红衣少女,嗯了一声,淡道:“多谢这些时日的帮忙,我明日烧些香供给你。”

谢清徵笑了一笑,道:“好,也多谢仙长了。”

莫绛雪回了道观,谢清徵撑开红色油纸伞,向外飘去。

天上无星,天上无月。

林间草木繁盛,白雾弥漫,看不清前路,谢清徵撑着一把红纸伞,悠悠闲闲,站在一棵松树下。

前方的白雾中,传来一阵号子声:

“嘿咻,嘿咻!”

“嘿咻,嘿咻!”

四个轿夫抬着一顶花轿,穿过浓雾,缓步而来,那些轿夫的脸上涂抹着两团夸张的腮红,面带假笑,服饰精美。他们抬着一顶大红的花轿,朱红华盖,朱红纱幔,轿中传来“咯咯”笑声,像是有一位娇美的新娘子,坐在轿中。

一阵阴风刮过,陡然吹散了林间的白雾。

那四个轿夫望见松树下撑伞而立的红衣少女,浑身猛地一颤,“啊啊啊啊”,尖叫几声,丢下花轿,四处逃窜。

然而,没跑出多远,火光一亮,那四个轿夫瞬间化作四张纸人,被业火吞噬。

谢清徵身形一闪,上一刻还站在松树下,眨眼间,便站到了花轿前,抬手掀开花轿的红帘。

花轿中没有新娘,只有一具半边脸腐烂了的尸身,看见她掀开轿帘,惊恐地捂脸尖叫,脸上的腐肉一块块地掉落下来。

谢清徵轻轻啧了一声:“化形怎么不化齐整些呢?像你这样不讲究的鬼,我真是难以下嘴。”

话音落地,业火燃起,不多时,整个花轿,连带轿中的厉鬼,都化作一道黑烟,散入浓雾中。

这几天,谢清徵每晚都会出去度化游魂、猎杀厉鬼,但都会在天亮之前,赶回云水观,时不时还要按照师尊的吩咐,去隔壁的一念村,晃悠一圈,吓唬吓唬村民。

鬼生着实忙碌。

七年过去,天下大定,人间太平,厉鬼邪祟不似从前那般随处可见。

她是被沐青黛偷放出来的,眼下状态虚弱,哪怕隐匿身形,也容易被高阶修士察觉,因而不敢随意去闹市打探消息,只能去山野间,捉些孤魂野鬼来。

山野的鬼,久居乡村,不甚了解修真界的腥风血雨。有些鬼魂一问三不知,甚至还不如她这个被镇压了七年的鬼!

她打探不到想要的消息,心情不好,会火冒三丈,数落对方:“你做鬼做得太失败了,连这些都不知道!也就是现在天下太平,要是碰到以前的乱世,邪祟

横行,你肯定就被别的鬼一口吞了!”

那些个孤魂野鬼唯唯诺诺,不敢反驳,生怕被她一口吞了。

她才不吞这些小鬼,一点修为都没有,她只吞噬厉鬼,好尽快帮助自己恢复被反噬的功力。

这些天下来,虽只能探听到一些七零八碎的消息,但她却能断定,谢幽客绝未陨落。

从镇魔塔出来的那一晚,她把整个天枢宗都翻了遍,自然也去过后山的桃林。

天枢宗有师徒共种桃树的传统,种下桃树后,再植入生死符,师徒当中若有一人陨落,桃树便会半枯半生,若师徒都不在人世了,桃树便会彻底枯萎。

昔年她在天枢宗,跟随谢幽客进入了那片桃林,旁人不知晓哪棵桃树是谢氏师徒栽下的,她却知晓。

谢幽客和谢寒林共同栽下的那一株桃树,尚且枝繁叶茂。

因此,她敢断定,谢宗主只是下落不明,绝未殒落。

如今,没人可以护着她了,她再也无法依赖任何人了,她还要想方设法,保护好身边的人,找到自己的亲人。

只要她们还活在这世上,她总会找到她们的……

*

夜阑人静,莫绛雪无心睡眠,披衣起身,走到道观外的那棵梨树下。

一树淡白的梨花,霏霏如雪,伫立在月色中,虽挺拔茂盛,却形单影只,无端流露一种的孤寂感。

那个红衣少女不在。

山脚下的村庄,家家户户一片黑暗寂静,孤寂感像一张巨掌,将她包裹其中,越收越紧,她伸手抚摸那棵梨树。

就在这时,身后拂来一阵阴风。

莫绛雪转身望去,扑面而来一股阴冷之气。

幽幽月色下,那个红衣少女提着一盏白色灯笼,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朝她盈盈一笑:“我去了一趟镇上,瞧见这户人家的灯笼不错,顺手摘了来,喏,送你,你将它挂在道观门口,这样晚上回来你就看得见路了。”

莫绛雪咳了几声,接过灯笼,挂在了道观门口,叮嘱道:“不可再偷东西了。”

成了鬼,成日里顺手牵羊,像什么话?

谢清徵撇嘴:“好吧,下不为例。”

挂完了灯笼,莫绛雪转回身来,

借着灯笼的光,打量那个站在树下的红衣女鬼。

月光映照下,那副苍白妖冶的面容,竟显现出几分朦胧清澈。

莫绛雪看着那名红衣少女,总是忍不住与心中的那人作对比,直觉与那人太过相像,仔细看,却又很不一样。

那人年少赤诚,心思柔软细腻,因着幼年的经历,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怕给人添麻烦,过分懂事,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总想要回报十分。

拜师之后,她虔诚又敬重对待尊长,依赖心重,时不时会流露出哭泣脆弱的一面。

太过重情,好像什么都丢不开,什么都想要抓住,有时便显得执拗又别扭。

从前,莫绛雪就想要告诉她,人的手就这么大,抓不住所有东西的,要得到一些东西,必须学会舍弃一些。

可到底也没说出口。

想让她活得随性一些,自在一些,偏偏生前最后的几个月,莫绛雪印象中的她,万念俱灰,总是一脸的悲伤无望……

而眼前的红衣女鬼,倒是自在随性,时而慵慵懒懒地躺在树上,嬉嬉笑笑,看似没心没肺;时而阴晴不定地四处飘荡,会生气,会懊恼,会摔东西,会实打实地“火冒三丈”。

说她是少年心性,眼中却不见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眼神朦胧而又幽怨,有时还会心事重重。

毕竟是鬼,心中难免存怨。

好几次,莫绛雪都看见她身上流露出了戾气与杀意,看向自己时,那股戾气又瞬间变成了云淡风轻的笑意。

孑然一身,云淡风轻,漠视一切的无畏感,这是谢清徵身上不曾有的。

“你去镇上做什么?”莫绛雪问。

谢清徵淡淡一笑:“没做什么,四处逛逛。”现朱傅

“小心被道士和尚捉了去。”

“那应该不会,你不就是道士?我帮你办了事,你还要超度我吗?”

莫绛雪又咳了几声,道:“我没有灵力超度你。”

谢清徵见她面颊苍白,忍不住道:“你该不会真的生病了吧?风寒吗?”

莫绛雪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着凉,我回去喝点水便好。”

说着,便转身回道馆喝水去了。

*

莫绛雪如今没了灵力,拾柴、挑水、烧火、洗衣、做饭,一应大小事,皆是亲力亲为。

她自小在仙山修炼,从未做过这些琐事,初上手时,很是狼狈,不是烧煳了饭,就是烧得半生不熟。

缠着她的那个红衣女鬼,似乎对此道颇为熟稔。

她在河边洗衣服时,那个红衣女鬼就飘在她的身后,指点江山:“哎呀衣服不是这么洗的,你那木棒要多敲敲衣领、袍角,那里的污垢比较多,要不,我帮你洗吧?”

她头也不回地道:“闭嘴。”

那鬼轻轻笑了一声,安静下来。

她上山捡柴时,衣服被刮破,夜晚,她坐在院中穿针引线、缝补衣衫,那红衣女鬼于梨花树梢眺望,望着那双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托腮笑道:“仙长,好巧的一双手啊,也替我补补衣服好不好啊?”

她头也不抬,还是那句:“闭嘴。”

那红衣女鬼眺望着道观里的九霄琴,又漫不经心地道:“我初见你时,看你身上背着琴,你是乐修,为何现在不弹琴了?”

莫绛雪手上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那红衣女鬼央求道:“仙长,弹一首吧,我想听,我现在戾气重得很,需要听听琴音,净化一下。”

莫绛雪放下手中针线,取琴,横于膝上,信手弹拨。

琴音清澈,曲调却是忽高忽低、杂乱无章,实在难听至极。

红衣女鬼与她隔墙对望,没有捂耳,没有叫停,只是掏了掏耳朵,仿佛耳朵里被塞了什么脏东西。

虽是故意弹得这么难听给鬼听,但,总算是弹了……

不多时,道观的山脚下,便有村民举着火把来喊:“大仙,你又在除鬼吗?”“大仙,这琴声不止鬼听了害怕,我也害怕啊!”“大仙,收了神通吧!”

琴声骤歇,莫绛雪不动声色,将九霄琴随手放到了桌上,继续穿针引线,缝补衣裳。

三日后,莫绛雪收拾收拾,背上琴,背上行囊,和云水村的一众村民告别,往蓬莱的方向走去。

一个毫无灵力的人,任有再多聪明才智,在修真界也是一只随时会被踩成泥的蝼蚁。

此地灵气稀薄,她得回蓬莱修炼。

那个红衣少女依旧跟在她的身后,不曾离去。

走了几日,走到一处山岭,莫绛雪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不是饥饿,不是寒冷,恍恍惚惚的感觉,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了云间。

她试图忽略这种不适感,又走了一阵,越来越晕,身子一软,终于走不动了。

身后的女鬼托着了她,冰凉的手压在她的额上,沉默片刻,道:“你好烫,你生病了。”

莫绛雪闭上眼睛,心道:“不是生病,是人鬼殊途。”

阴阳殊途,她如今没有灵力护体,只是个凡人,被鬼缠上了,身体只会越来越虚,越来越容易生病……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今日的小红花要保住!

第138章殊途(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8 章 殊途(二)[VIP]

*

身体越来越烫,她躺下了,额头贴着一双冰凉的手,身下垫着干燥的枯草,远处点燃了一堆篝火,火焰是阴冷的。

红衣少女困惑道:“我好像不能给你输真气啊。”

当然不能。

鬼体内都是阴气,她如今被鬼缠身,阴盛阳衰,因而病倒,若再度些阴气过来,只怕也要双腿一蹬,陪这只鬼作伴了。

她闭着眼睛,无奈道:“灭火,让我睡一觉,晒晒太阳便好。”

那只红衣鬼依言将她挪到了太阳底下。

五月的阳光,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温温暖暖,正好。她没什么力气动弹,躺在太阳底下,默默吸收阳气。

被温暖的阳光包围着,意识沉沉浮浮,好像又回到前些天,在云水观的那些日子。

隔壁一念村闹鬼,那些天,云水村的村民时常来道观上香,上完香后,许多人也不离开,就聚在道观的院子里,闲聊家长里短。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村里的大黄狗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孩童在山坡上嬉戏玩闹;道观外的那个红衣女鬼,坐在梨花树下,被太阳晒得神色恹恹。

有香火,有人,有鬼,还有她这个修道的。

一切都是鲜活平和的,厚重的香火味,喧嚷的嘈杂声,时光平静地流逝着,没有名利荣辱、恩怨情仇、爱恨嗔痴,她心中盘算的,也是很实际的问题,今晚要吃些什么……

明知人有善恶好歹愚昧阴暗,可那些鲜活的东西,也只有人身上才有啊。

莫绛雪躺在太阳底下,晒得迷迷糊糊,朦胧间,似有一团明亮的鬼火,贴在了她的心口上,就像是依偎在她的怀里。

怨灵贴身,她感其所感,低声问道:“你在伤心什么?”

那团鬼火同样低声,呢喃道:“无能为力,没有保护好所爱。”

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回应:“我也是……”

死而复生后,她总在想,她的自戕,究竟是殉情,还是殉道?

或许二者都有。

不过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了,人跌倒了,总是会疼的。疼过之后,总要站起来,继续

往前走去——尤其是明白,令她跌倒的那个坑,是有人提前挖好的。

总不能一直无能为力,总不能继续这样颓废下去,什么都做不了,那她必将再一次失去在乎的人……

*

莫绛雪再次睁眼时,看到的不是荒山野岭,也不是那个红衣少女苍白阴冷的脸,而是一间木屋。

她躺在木榻上,身边坐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姑娘,肤色微黑,眉目温雅,瞧着有些面熟,但是寻常汉家姑娘打扮,并非哪家的修士。

“仙、仙人,你你终于醒啦……你都、烧了两天了。”

这姑娘说话有些结巴,似乎不善与人交流,慢慢扶她坐了起来,端过一碗药汤:“把把这碗药喝了吧。”

莫绛雪环视四周,淡声问道:“这是哪里?”

这时,一阵阴风刮过,小木屋的门敞开,那个红衣少女隐匿了身形,倚在门边,替人答道:“这是清嘉镇,你在山上晒太阳,这位好心的姑娘以为你晕倒了,把你背回了家照顾。”

那姑娘看着忽然被风吹开的木门,噫了一声,走过去关好门。

谢清徵被关在了屋外,又飘到了窗户边上,吹开窗户,神色冷峻,继续道:“镇上今天来了好几个璇玑门的修士,像是在找你。你叮嘱这位姑娘,千万别泄露你的行踪。我们今晚就走。”

莫绛雪沉吟不语。

一念村的那些人去过璇玑门了?萧忘情派人来抓她吗?

她醒后不久便离开了璇玑门,当时只有沐青黛在缥缈峰。那时萧忘情不在璇玑门,否则,应该能立刻感应到她醒过来了。

“今今天的风好大。”那姑娘怕莫绛雪吹风受寒,又贴心跑去关上了窗户,然后才坐回榻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磕磕巴巴地同莫绛雪道,“仙仙人,这是我家,你你可以叫我阿狸……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我还记得你。”

“阿狸……”似乎有些印象,莫绛雪想了好一会儿,道,“你是驻守清嘉镇的红袖军。”

之所以能想起来,还是因为“清嘉镇”三字。

昔年,清嘉镇起了瘟疫,镇守在此的红袖军因为屠杀了寺庙的僧侣,被十方域的人播散尸毒,整座城池沦陷。

那年,她第一次带谢

清徵下山历练,便是来清嘉镇,探查毒尸起源。

阿狸感激地点头:“对、对……”

治好身上的尸毒之后,她能记起自己变成毒尸时,发生的一切。昔年承蒙莫绛雪带人施救,她才能和母亲团聚。她原本是驻守清嘉镇的军医,天下大定后,因不善言辞,没有留京,而是带着景昭将军赏赐的金银珠宝,回到清嘉镇来,开了一家药铺。这回上山采药,撞见一名女子晕倒在山上,便将人背了回来,悉心照料,不想竟是自己当年的救命恩人。

谢清徵站在木门外,听着里头的谈话声,眼前浮现多年前的画面:一具毒尸,手里抓着一团皱巴巴的家书,背上背着母亲寄来的新衣,她看得鼻子一酸,泪眼蒙眬,立下誓言:“我要诛尽天下的邪魔外道!”

信誓旦旦,犹在耳畔,谢清徵仰头望天,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哎她居然说过那种大话,真是天真又愚蠢……

笑着笑着,却又心酸难耐。

虽然天真,虽然愚蠢,但是那样的话,她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屋内的两人交谈了一阵,莫绛雪叮嘱道:“我不想泄露行踪,若有人问起我的下落,你就说没看过我。”

阿狸满口应下:“好!”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有人在家吗?我们是璇玑门的,你们药铺大白天怎么关门啊?”

刚说不想泄露行踪,便有璇玑门的人找了上来!

莫绛雪呼吸一滞,阿狸吓得一个激灵,瞧了莫绛雪一眼。

莫绛雪用眼神示意她出去开门。

阿狸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木门,向外走去。

谢清徵掐诀布施了一道隔绝灵识探查的结界,飘在阿狸的身后,心神微乱,思绪纷纷:“若萧忘情真要对付师尊,师尊如今没了灵力,一旦回了璇玑门,只怕再也出不来了。这位阿狸姑娘把师尊从山上背了回来,悉心照料,应该不会泄露师尊踪迹吧?可我不熟悉她也不了解她,虽然我们师徒曾经救过她,但在他人的威逼下,难保她会反过来出卖师尊。若她真敢泄露……”

谢清徵眼中闪现一丝杀意。

她原本不是多疑狠厉之人,但历经种种变故,实在很难再去相信人心。

只要这人敢泄露师尊踪迹,只要璇玑门的人敢强行带走师尊,她就现身,杀了这里所有人。

药铺大门敞开,门外站着七位身穿黑白色道袍的修士,为首那位女修展开画卷,问道:“店家,你有没有见过画上的这个人啊?和我们一样是修仙的。”

谢清徵凝神望去,画卷上,画的正是师尊。

这些修士的面庞,她瞧着都十分陌生,七年过去,璇玑门成了玄门第一宗,想来招收了不少新弟子。

阿狸仔细看过画像,道:“回回仙家的话,没、没有!”

为首那女修皱眉,狐疑道:“既没见过,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阿狸慌忙摇头,解释道:“不不不是的,仙家,我、我天生说话结巴……”

见她这副胆小又磕巴的模样,队伍中的一个修士劝道:“算了,师姐,再去别处问问吧。”

一行人转身,准备离去。

药铺内,一人一鬼俱皆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未松到底,为首那名女修忽又转回身来,皱眉道:“等等!我怎么觉得药铺里阴气特别重呢?走,我们进去看看!”

一行人蜂拥闯入,阿狸阻拦不住,一时吓得不敢说话,片刻之后,猛地想起要提醒屋里的人,这才鼓起勇气,颤声喊道:“你你们,胡说什么,哪哪里就阴气重了!我我娘生病在睡觉了,你你你们动静不要太大!”

谢清徵闪身到药铺外,刮起了一阵阴风。

璇玑门的修士齐齐望向外头。

须臾,阴风立止。

这时,药铺外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命令药铺内的修士退出:“师妹们,都出来。”

嗓音轻柔,却不失威严,谢清徵听见这道声音,霎时怔在了原地,本就苍白的脸颊,一瞬间,似乎变得更加惨白。

一名黑白道袍的女修站在药铺前的大街上,负手而立,她腰间别了一管箫,悬着一把剑,相貌清秀,目光温和,气度沉稳,静静等待里头的人出来。

谢清徵隐匿身形,站在她的身边,定定地望着她。

闵鹤师姐。

药铺内的一众修士蜂拥而出,围在闵鹤身边,七嘴八舌:

“闵师姐!”

“闵师姐,这屋里有古怪!阴气好重!”

“诶,现在好像又没了!”

忽有一阵阴风拂过身畔,闵鹤手按剑柄,警惕地环视四周。

谢清徵就站在她的面前,却不敢现身相见。

闵鹤的目光掠过谢清徵所站的位置,看向各位师妹,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温声嘱咐道:“既然这里没有消息,就去下一个地方找找看,不可过分扰民,不可擅闯民宅。”

谢清徵心中微微一热,暗道:“果然还是我最熟悉的那个闵鹤师姐……”

只是,比之七年前,多出几分沉稳与威严,越发像掌门了……

想到这里,谢清徵心情复杂,收回了落在闵鹤身上的目光。

璇玑门一行人跟着闵鹤离开。

闵鹤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来,看向谢清徵所站的方位。

谢清徵猝不及防与她对视,心中一紧,手掌略微上翻,掌心焰蓄势待发。

璇玑门的一个女修问:“师姐,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闵鹤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没什么,放烟花信号,让这里的人撤离,去隔壁的重湖镇找找看。”

那些人御剑飞离,谢清徵才彻底放下心来,回到药铺后方。

莫绛雪推开窗户,临窗而立,与她静静对视。

阿狸也松了一口气,关上大门,跑回后院的屋中,笑着道:“仙仙长,她们走啦!”

谢清徵看着阿狸,想起刚才自己动了杀意,忽然心生愧疚。

她不问这位仙人隐匿行踪的缘由,不问高高在上的仙人此时为何满身风尘,只是看人生病晕倒在荒郊野岭,便将人带回家照顾,就像捡了一只受伤的小猫小狗回家。

完全有理由相信,哪怕不是曾经的救命恩人,只是一个寻常的普通人,她也会这么对待。

与她的善意和赤诚相比,谢清徵当真觉得自己那一刻丑陋不堪。

可是,很多年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啊……

“阿狸姑娘,多谢。”莫绛雪的目光落在阿狸身上,颔首道谢,她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谢救命之恩,又像是在感谢其他的什么东西。

接着,轻声道了一句:“足够了。”

阿狸不明所以:“诶?仙人,你说什么。”

莫绛雪看着她,淡淡一笑,没有说话,捧起身边那碗已经凉了的药汤,一口灌下。

恶意不会消弭,恶人永远存在,但这世上,也永远都有善良和真诚的人,哪怕只是某一刻的善,也足够了。

*

清嘉镇是璇玑门的势力范围,不宜久留。当夜,莫绛雪拜别阿狸,重新上路。

谢清徵牵过她的手,打算直接带着她飞走。她如今生着病,还要提防修真界的人,无法同之前那般,颠沛流离,徒步翻越荒山野岭。

莫绛雪挣脱开来,道:“我想在街上走一走。”

谢清徵道:“你不怕璇玑门的人返回吗?”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淡然道:“有你在,不怕。”

谢清徵闻言,心中很是欢喜,颔首,微微一笑:“没错,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这些日子,她吞鬼吞得很勤快,已经恢复了大半功力,寻常修士奈何不了她。

明月悬空,远处传来更夫“梆梆梆”的打更声。

一人一鬼,一前一后,走在无人的街头。

清嘉镇乃是通往帝都江宁的必经之道,南来北往,人烟稠密。

七年前,这里满目疮痍、邪祟横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百姓尸体;七年后,天下太平,这里已是另外一副样貌,家家户户,灯火阑珊,依稀可听闻捣衣声、读书声、孩童的嬉闹声,乃至是争吵声。

走着走着,莫绛雪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谢清徵好奇道:“你笑什么?”

莫绛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清徵,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谢清徵停在十步之外,与她相对而立:“什么事?”

“没有成仙之前,我的脚还踩在泥土之上,不可避免,要沾染到尘埃,我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们求神拜佛,而神佛从不干预人间,救人的,从来都是人们自己。

以人之身,去行神佛之道,于是,人便成了神。

不是苍生需

要被拯救,而是她需要苍生,她做的,是她自己想做的事情,这种选择,无关乎外界,只与自我选择有关。

谢清徵心道:“沐长老说得不错,师尊这样的人,不用多久就会想明白的。”

沉默半晌,她又开口道:“仙长,可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

莫绛雪问:“什么?”

谢清徵问:“若是有人伤害了你,你会原谅伤害过你的人吗?”

莫绛雪点点头,又摇摇头:“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

做对事,要道谢;做错事,要道歉;她信奉的,从来都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谢清徵颔首:“那我也明白了。仙长,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我直接送你去。或者,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若师尊没想明白要去哪里,她就带师尊去乌墨国的鬼城。

她吞噬了万人坑底的厉鬼,能轻易定位到那座在荒漠中行踪不定的鬼城,还能随意穿过鬼城墙,自由自在出入其间。

那个地方寻常修士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无法轻易出去。

只不过城中阴气太重,灵修不易修炼;若师尊此生再无心修炼,也没关系,她会护师尊一生一世,陪伴师尊一生一世。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我要去蓬莱修行。”

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谢清徵的一颗心还是慢慢沉到了底,良久,方才道:“好,我送你去。”

这段时间,她偶尔会想,师尊和她的距离没那么远了,师尊看上去不再高不可攀、虚无缥缈,她可以肆意接近,没有伦理束缚,没有道德负担,她甚至可以将师尊带到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藏一生一世。

可到底没有这么做,也没有告诉对方,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才是错的。

她就只是,追随对方,陪伴对方。

仙山灵气充足,也最清净,回仙山修炼,再好不过的选择,只是,这次,她却不能追随了——

她要留在修真界,寻找亲人的下落。

莫绛雪看着她,最后一次,试探道:“鬼道凶险,你若能投胎,还是及早重返轮回。”

谢清徵勉强笑了笑,诚挚祝福道:“仙长,祝你早日得证大道。”

她不能投胎,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过,她会信仰师尊的道,追随师尊的道,印证师尊的道。

她还要,祸乱修真界,一报还一报。

作者有话说:

殊途之后,自认是同归啦。这本是偏剧情和群像的哈,师徒感情戏穿插其间,如果是比较着急想看感情发展的,建议一口气养肥到下个月底再看,那时候差不多是尾声了~~~

第139章殊途(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39 章 殊途(三)[VIP]

*

蓬莱是仙山,她一介孤魂野鬼,哪怕想久待,也待不了。

将师尊送走之后,她抱着师尊赠予她的九霄琴,失魂落魄地飘荡在街头。

师尊修忘情道,得情而忘情,也许,这一出世,再也不会入世了;从今以后,真的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彼此相伴一月有余,乍然分离,心口好似被剜去了一大口血肉,却没有感受到什么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片空荡荡。

脑海闪过一幕幕画面,也不是想起什么故人,而是想起师尊教过她的那套潇湘剑法,第四式,“大梦三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真是,大梦一场,梦醒,曲终,人散。

飘飘荡荡,不知飘了多久,谢清徵恍然发觉,她又回到了清嘉镇上。

“米粥,两文钱一碗。”

“卖汤饼咯,三文钱一碗。”

“烧饼,卖烧饼了!刚出锅的烧饼。”

白日的清嘉镇,人来人往,沿路的行人匆匆忙忙,道路两旁的小贩,呦呵叫卖面粥烧饼。

谢清徵出神地望着一个烧饼摊。

烧饼摊前支着一口锅,锅里升起滚滚热气。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微微一笑。这次都是活生生的人,不再是魑魅魍魉。

她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烧饼摊旁边的小巷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看上去又冷又饿又狼狈。有路人心生怜悯,递给她一个馒头,她接起来,也没什么表示,大口大口地嚼咽着。

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红衣身影,她猛地抬头,脸上凶相毕露。

谢清徵现出身形来,站在她面前:“沐紫芙,你怎么弄成这样?你阿姐呢?”

沐紫芙呸一声吐掉嘴里的馒头,站了起来,用力抓住谢清徵的肩膀:“你——你果然在清嘉镇!莫绛雪呢?我阿姐被她害惨了!”

谢清徵肩膀微动,闪身后退,离沐紫芙三步远,眉头微蹙:“你怎么直呼我师尊名讳?我师尊怎么害她了?”

沐紫芙道:“我

阿姐放走了她,萧忘情回来见不到她,就找我阿姐算账!”

谢清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你这身伤被谁打的?萧忘情又把你阿姐怎么了,关起来了?”

沐紫芙咬牙切齿,骂道:“那个贱人用化元掌化去了我阿姐的修为!”

谢清徵道:“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萧忘情何时也学会了化元掌?看来她和晏伶当真是关系匪浅……

沐紫芙恶声恶气道:“我就骂!杀千刀的畜生贱人杂碎!脚上化脓!脸上生疮!”她混进市井多年,什么污言秽语都骂得出来,谢清徵从小就领教过她的骂人功夫。

从前她衣着光鲜、上品灵剑傍身,如今她衣衫褴褛、手无寸铁,骂人功夫却不减当年,骂来骂去,没一句重复的。谢清徵掏了掏耳朵,凉飕飕道:“你再骂下去,你阿姐说不定就要被折磨死了。”

沐紫芙立时住了嘴,死死瞪着谢清徵,恶狠狠命令道:“你!去给我把阿姐救出来!这是你们师徒欠我阿姐的!”

任何时候她都是一副全天下人都欠她的口吻,恶得纯粹,恶得坦荡,恶得肆意,恶得毫无心理负担。

谢清徵打定主意要去救沐青黛,却实在厌恶沐紫芙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于是,不冷不热地道:“我欠她的?她欠我才对。当年是我把她从蛮荒背回来的,她本就欠了我一条命。她放走我师尊,勉强算是恩怨两清!”

沐紫芙气结:“你你难道要见死不救?”

谢清徵淡淡一笑:“我现在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人,见死不救怎么啦?再说,你们沐家不是和我有血海深仇吗?我为什么要救自己的仇人?这样,看在曾经是同门的份上,给你另一条路,跪下,向我磕头,求我去救你阿姐。”

这位大小姐被沐青黛纵得无法无天,轻则欺凌弱小,重则杀人放火,什么恶事都敢做,什么人都不怕,唯独只服沐青黛的管教,要她向除沐青黛以外的人跪下磕头,那真是比要她去死还难受。

“好!”沐紫芙望着谢清徵,一口应下,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跪下恳求:“求你,去救我阿姐!”说着便要磕头。

为了姐姐,竟当真甘愿受辱下跪……谢清徵怔了一怔,接着拂袖一挥,没让她磕头,托起她的膝

盖,将她搀扶起来,又拽过她的肩,飞向半空:“走吧。你阿姐被关在哪里?”

沐紫芙道:“逐鹿城,浩然阁。”

路过一户深宅大院,谢清徵随手弄了身衣裳,让沐紫芙换上,又弄了几个馒头,让她填饱肚子。

接着,一人一鬼,马不停蹄赶往逐鹿城。

猎鬼的这些时日,修真界这七年发生的大小事,谢清徵也听说了不少。

剿灭十方域,将她镇压之后,谢幽客风光无限,天枢宗风光无两。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年,谢幽客闭关,久久未出,天枢宗各峰峰主联手打开闭关的石室一看,谢幽客竟不见了踪影,石室内,只留下莫绛雪的尸身和结魄灯。

一宗之主忽然失踪,此前尚未明确立下继承人,谢寒林虽是谢幽客的首徒,但年龄尚小,修为尚浅,不能服众,各峰峰主明争暗抢宗主、盟主之位,天枢宗就此起了内讧,日渐式微。

此前谢幽客行事作风强硬,得罪了不少宗门,她一失踪,玄门百家纷纷借机生事、落井下石。

内忧外患、墙倒众人推,天枢宗就此江河日下。

天枢宗倒下后,璇玑门日渐强盛,一跃成了玄门第一大宗,萧忘情素有好名声在外,西征之时,又力劝谢幽客解救业火城中的毒尸和俘虏,玄门中人大赞她为人仁义、行事有度,纷纷推举她接任盟主之位,统率百家——

这些都是谢清徵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明面上看,天枢宗的式微,完全是咎由自取,与璇玑门无关。

一人一鬼赶到逐鹿城时,已是夜晚。

谢清徵提着沐紫芙,飞身站上一处屋檐,眺望不远处的某个牌匾:“浩然阁?浩然正气的‘浩然’?”

沐紫芙撇嘴:“狗屁,一团狗屎!里面关的好多都是反对萧忘情的人!”

逐鹿城原本是天枢宗的势力范围,如今并入了璇玑门,萧忘情着人在城中修建了一座浩然阁,用来关押一些犯了错、但罪不至死的正道人士。

阁中有两处十分显眼的高台,一处上书“赏善台”,另一处上书“罚恶台”。

来的路上,谢清徵听沐紫芙说了不少修真界近些年发生的事。十方域剿灭之后,修真界的鬼修、邪修消声匿迹,但为了防止魔教势力死灰复燃,

正道严防死守,但凡从前与魔教有过不少往来的修士,都会受到严密监视,还时不时会被抓去训诫。

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但凡说过鬼修、邪修几句好话,就是心术不正,就要被拉上罚恶台,挂上木牌,进行羞辱,并要求其作出自我反省;若是结交过鬼修、邪修,被检举揭发了,那就更不得了,不仅要被废除修为,还要挂上木牌,在逐鹿城中游街示众。

除魔卫道,没了大奸大恶,便除些小奸小恶;没了小奸小恶,便除一些德行有亏之人……

“没了我们,你们还除什么魔?卫什么道啊?别到时候自杀自灭起来!”昔年晏伶说的话,竟一语成谶。

谢清徵既觉好笑,又感荒谬:“没了十方域,正道还真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若她这个堕魔的鬼修,站在罚恶台上,岂不是要被挫骨扬灰了?

哦,当年,确实有不少正道人士对她喊打喊杀,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今夜,罚恶台下,又乌泱泱聚拢了一堆修士。那些修士的面孔看上去十分年轻,不过十来岁的年纪,都是各宗门一些还未结丹的外门弟子。

罚恶台上,沐青黛浑身是伤,和另外五六名有头有脸的修士,被一群人按着,跪在台上,胸前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各自的姓名,并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有两名修士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毫无生气。

沐紫芙看见沐青黛跪在台上,咬紧后槽牙,面目扭曲成一团,身上散发出的戾气和怨气,比谢清徵身上的还要浓烈几分。

沐青黛身旁站着一名修士,慷慨激昂,痛数沐青黛的陈年“罪状”,说她嚣张跋扈、仗势欺人;说她心术不正、滥杀无辜、结交邪魔歪道……

谢清徵站在屋檐之上,心道:“荒谬,荒谬。”

沐青黛嚣张跋扈不假,但滥杀无辜这顶帽子,扣在谁的头上,也不能扣在她的身上。因为修为比她低的人,她向来都是一视同仁、不放在眼里,哪怕冒犯冲撞了她,她也只是嘴上刻薄人,不会动手伤人。

好比当年,自己恶狠狠咬了她一口,她也只是将人震开,没有伤人半分。

“沐青黛!你私纵妖魔,已经堕入了魔道!我们要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台下围观

的几百人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阵如潮的口号声:“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口号声平息后,沐青黛冷笑一声,她双膝跪在地上,上半身却还是挺直的,头颅高高扬起:“堕入魔道的,究竟是我?还是你们?”

那名宣判的修士恼羞成怒道:“当然是你!”

沐紫芙再也忍不住,飞身冲了过去。

罚恶台上当即有一名修士拦住了她:“你你你?哪个门派的啊?”她灵力低薄,身上带伤,穿的也是寻常百姓的衣服,看着像个修为低微的散修。

沐紫芙“呸”一声,向那人吐了口唾沫。

那修士嘿一声,做势拔剑,可腰间的剑却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他又骂了一声,下一刻,动作一顿,接着,他的瞳孔中映出一团明亮的火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业火席卷而来,宛如一只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他整个人吞噬。

罚恶台上火光冲天。

罚恶台下的几百名修士看见一名红衣少女,从火焰中走了出来。

那名少女面容姣美,却是阴气森森,缓步走向沐青黛,烧毁了沐青黛胸前的木牌,搀扶着沐青黛站了起来。

台下的年轻修士几乎都认不出她是谁,台上那几个跪着的修士,见她每走一步便留下一簇业火,不由打了个寒颤,当即认出了她的身份——

七年前,被谢幽客镇压的“鬼仙”。

*

是夜,修真界掀起了惊涛骇浪。

鬼仙出了镇魔塔,一把业火烧毁浩然阁,杀死罚恶台上的三名修士,烧伤台下的三百多人,放走浩然阁的一大批罪犯,携着沐青黛,直奔蛮荒而去。

璇玑门中,紫霄峰上,各宗各派掌门人义愤填膺:

“狼子野心!她这是要再建一个十方域!”

“邪魔歪道!一犯再犯!实在是罪无可恕!”

“就算七年前业火城那那回是情有可原,这回总没人陷害她了吧!”

“早说了,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她这样的邪魔,度化不了!一定要把她打得魂飞魄散!你们不信!”

“不是我们

不信,当年是谢幽客袒护她!”

“当年我就说了,有其母必有其女,她迟早要步谢浮筠的后尘!”洋洋自得的语气,三分鄙夷的态度,七分“我果然有先见之明”的神情。

萧忘情坐在主位上,不冷不淡地瞥了一眼金肃尘。

金肃尘立时噤声,那眼神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萧忘情不想让她牵扯到谢浮筠的身上。

萧忘情面不改色,慢悠悠地点上一根降真香。

一位掌门道:“盟主,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时候还点什么香啊?”

萧忘情微微一笑,温声道:“此香有凝神静气之效,我想让你们稍安勿躁。”

一个性子急躁的掌门道:“都这种时候了,哪能不急啊?盟主她可是你璇玑门出来的人!我听说璇玑门至今还未将她除名!是何道理?”

玉衡宫的人道:“当年是你和谢幽客向我们承诺,会镇压她、不会让她残害无辜,我们才不追究业火城的那些事!眼下她又被你们璇玑门的人放出来了,你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看镇魔塔净化不了她的煞气!还是要联合各大派,将她彻底剿灭!”

“对!这次一定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盟主,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再这么下去,你就是包庇纵容她!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她又建起一个十方域?”

“对啊,修真界好不容易太平下来,这才过几天安生日子啊?”

“好,终究是人鬼殊途,正邪有别。”萧忘情轻轻叹息一声,似有几分惋惜,接着,神色一凛,一锤定音道,“她一错再错,屡教不改,璇玑门确实容不得她了!我即刻便传令,将她逐出璇玑门,号令正道共诛之!”

*

乌墨国,鬼城中。

谢清徵化作一团虚弱的鬼火,飘来飘去,飘到了沐氏姐妹的身边。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曾经的同门,怕是要和她反目成仇了;而曾经的仇人,即将成为她的伙伴。

沐紫芙累得蜷缩成一团,坐在枯草堆上,一手紧紧握着沐青黛的见愁笛,另一手捧着馒头啃。

沐青黛闭眸盘膝坐地,不一会儿,猝然睁眼,皱眉道:“这里的灵气

也太少了,我还怎么重新修炼?”

刚被救出来,伤还没好,就想着要重新修炼——实在勤勉。

谢清徵懒洋洋道:“有个地方躲着就不错了,实在不行,你摆个聚灵阵试试,看看能不能吸来灵气;顺便帮我摆个聚阴阵,我要吸收阴气修炼。”

沐青黛哼道:“这座城里到处都是阴气,用不着摆什么阵。”顿了顿,她又问,“你师尊呢?”

谢清徵道:“她回蓬莱了。”

沐青黛:“还入世吗?”

“不清楚。”

“她没和你说?”

“没有。”

沐青黛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了。但那神情似乎在说“你们那样的关系,她居然不告诉你还入不入世”。

谢清徵也安静下来。

沐紫芙望着鬼火形状的谢清徵,打破沉默,道:“喂,你真的死了啊?”

谢清徵化回人形,将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抱在怀里:“你看,我是不是死透了?”

沐紫芙一脸嫌恶:“咦咦咦!按回去!恶心死了!”

谢清徵嘁了一声,抬手将脑袋按了回去,再度化成一团朦胧摇曳的鬼火。

她是直接舍弃肉身堕魔的鬼,生前怎么样,死后还是怎么样。

这些日子,她猎了许多鬼,她敢发誓,天上地下,就没有比她化形化得更齐整更好看的鬼。

作者有话说:

师尊大概下章回来吧~~~昙鸾也还有戏份没收尾~~~

第140章同归(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0 章 同归(一)[VIP]

*

两人一鬼,就此在鬼城中住了下来。

七年前,万人坑底的厉鬼被谢清徵吞噬干净,大街小巷的游魂也被谢幽客命人超度,整座城池空空荡荡,唯余一片废墟。

但这座城已经成了精,阴气颇重,正常人住久了,不但容易生病,还会折寿。

谢清徵翻着莫绛雪留给她的阵法书,捣鼓了好一阵,捣鼓出一个阴阳调和的阵法来。

沐家姐妹俩则在城中收拾出了一间院子,暂且住下。

城中没有绿植,谢清徵想念缥缈峰的竹林和梅林,也想念自己养的那些灵宠,暗暗思忖:“得找个时间,把它们都接过来,如今的璇玑门,我怕是进不去了,得想个法子混进去……”

她又和沐青黛打探这些年修真界发生的事。沐青黛身居高位,定然知晓更多。

沐青黛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截了当道:“谢幽客失踪之前,萧忘情去过一趟天枢宗。”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谢宗主的失踪和她有关吗?”

沐青黛皱眉,不耐道:“要什么证据?她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痕迹。你要是打得过她,就把她抓到这里来,直接拷问!”

她做事向来直来直往,遇到什么问题,也习惯打一架解决。

谢清徵扶额道:“这不是打不过嘛,单打独斗或许有几分胜算,但双拳难敌四手,她如今成了玄门至尊,身边高手如云,哪会像从前那般好接近?”

当年,她胸口插着破魔箭,拼死与谢幽客打了一场,将谢幽客打伤,之后她也被镇压;再之后,谢幽客为合成结魄灯,灵力耗损,一夜白发,又孤身一人闭关,这才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沐青黛沉默了一阵,道:“她会化元掌,如今要对付她,确实不容易。”

谢清徵道:“她会的,可比我们知道的,多得多了。”

沐青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谢清徵看着沐青黛,忽然坦诚地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一开始就这么好好和我说话,我说不定会很喜欢你的。”

她说得很真诚,沐青黛乜了她

一眼,冷笑:“你的喜欢是什么珍贵的玩意儿?我不稀罕。”

谢清徵摇摇头,心平气和:“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就像你妹妹对你的喜欢一样,尊重你,爱戴你。你看看你,比我的戾气还重,干吗总是这么刻薄?你这样容易没朋友的。”

沐青黛嗤道:“一朵大白莲养出的一朵小白莲,我刻薄我的,你们出淤泥而不染。”

她刻薄自己就算了,居然还刻薄师尊,谢清徵当即不说话了,化作一团鬼火飘远。

沐青黛的身边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风声呼啸,大片尘土扑面而来,沐青黛捂住口鼻呛咳了几声,阴风过后,她满身尘土,整个人像只灰扑扑的耗子,唯有双眸依旧明亮如星。

她骂了起来:“一朵黑心白莲养出的另一朵黑心白莲!”

她一面拍去身上的尘土,一面心想:有谁一生下来就是刻薄的?

她出身名门,从前也是锦衣玉食,也有父母疼爱。昔年瑶光派遭袭,几乎灭门,她的母亲收集残部,与萧忘情筹谋三派合一,共御魔教。她的母亲从前是瑶光派的堂主,之后是璇玑门青松峰的一峰之主,执掌天璇剑。

后来,母亲比试输给了谢浮筠。谢浮筠只是一时兴起,便拿走了天璇剑,她的母亲却因此气急攻心,走火入魔,杀了父亲,又险些杀了她,清醒过后,自刎身亡。

父母身死,幼妹不知所踪,她那时不过十四岁,身上还穿着孝衣,其余各峰的人,却总是当着她的面冷嘲热讽,要么骂她母亲无能,没有保管好天璇剑;要么骂她母亲与魔教勾结,故意丢失天璇剑。

青松峰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要么转投别峰,要么下山自立门户。

一时间,好像人人都在骂她,人人都厌恶她,她便也表现得厌恶所有人,厌恶所有事,尖酸又刻薄地去反驳那些人的话,那些人便不会视她软弱可欺。

她拼命修炼,在正魔两道的战场上拼命杀敌,闯出了一些名堂,萧忘情让她继任了峰主之位,她亲自招揽挑选门人、招收弟子,战场上,带着手下的人冲锋陷阵,撤退时,主动留下断后,璇玑门后山的衣冠冢里,埋葬最多的就是她青松峰的人……

终于,门派里没人敢说她的闲话,也再没人敢瞧不起青松峰,后来,妹

妹也被萧忘情找回来了。

纵然知晓妹妹性情顽劣、心狠手辣,可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也是这世上,唯一会真心实意待她的人。

如今,再次跌落谷底,什么都没了,唯一庆幸的是,她的妹妹还陪伴在她的身侧,不离不弃。

*

沐紫芙自小流落街头、风餐露宿,过惯了苦日子,之前在青松峰吃喝不愁,有人伺候,过了十多年的舒坦日子,眼下流落蛮荒,困守鬼城,过回了苦日子,倒也满不在乎,只觉还能跟在沐青黛身边就行。

说起来,谢清徵从未看过这个小煞星垂头丧气的一面,她逞凶又斗狠,顽强又旺盛,就像那野火烧不尽的青草,稍微给一点颜色便能春风吹又生,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便活蹦乱跳起来,还有心情与沐青黛说说笑笑,逗沐青黛开心。

沐青黛开不开心,谢清徵不太瞧得出来。

她失了修为,与凡人无异,谢清徵在她身边时,她还是那副冷淡刻薄又倨傲的模样,瞧不出半分的黯然沮丧。

想来她自负又好强,不愿在人前示弱。

谢清徵在鬼城里休养了三个月,其间,还去戈壁里捉了五只鬼回来。

三个月后,功力完全恢复,她同沐紫芙告别:“我去外面采买些东西,顺便打探消息,你们就暂时待在城中。城墙上有我画的阵法,你们要是在城里遇到了危险,可以从那边出去。但最好别出去,萧忘情已经对我们下了诛杀令。若有正道的人闯进来,那五只鬼会保护你们的。”

被鬼保护这种话,她不和沐青黛说,只和沐紫芙说。

也许没有她这个外人在,这姐妹俩相处会更自在一些。

她怕沐紫芙手欠,跑去欺凌那五只看家护院的鬼,特意叮嘱:“你好好陪着你阿姐,劝她先把外伤养好再修炼,另外,你没事不要去招惹那些鬼。”

沐紫芙抱着手臂,笑吟吟看着她,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喂,你现在这么厉害,不如去璇玑门把我和我阿姐的东西都取来。”

谢清徵嗤道:“说得轻巧,璇玑门说不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去钻呢。”

沐紫芙转了转眼珠,换了个简单的要求:“那你去买几串糖葫芦带回来给我。”

清徵翻了个白眼:“大小姐,我是你娘还是你仆人啊?还给你带糖葫芦,做梦吧。”

沐紫芙冷笑一声:“我从小没了娘,还不是你娘害得啊。”

谢清徵驳斥道:“比武论剑愿赌服输,你娘把天璇剑输给了我娘,自己想不开,走火入魔,少往我娘头上扣锅。”陷朱服

“凭你怎么狡辩,我爹娘的死就是和你娘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我爹娘早死,我才不会流落街头,连一口饭都要跟狗抢。”

再和她争辩过往恩仇天都要黑了,谢清徵懒得和她吵,弯腰在城门口画传送阵,方便到时直接念个咒语,传送回来。

沐紫芙道:“你到底买不买啊?”

谢清徵一面画阵,一面恼道:“买买买!烦死人了,走开,别在我眼前晃了!”

沐紫芙笑道:“你都已经是个死人了,怎么能被我烦死啊!”

谢清徵道:“行,那我要被你气活过来了!”

沐紫芙胡搅蛮缠:“你要真能活过来,不得给我跪地磕头烧香啊。”

谢清徵道:“等你死了,我就去给你烧香!”

沐紫芙哈哈一笑:“你难道没有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谢清徵轻哼:“我这是救了两个祖宗回来。”

她画好阵法,站起身来,瞬也不瞬地盯着沐紫芙的眼睛,身形微动,转瞬间,便附在了沐紫芙的身上,拖着她的身体,朝城墙一头撞去,撞得额头一片紫红,然后再抽身离开。

“嘶——”沐紫芙吃痛,捂住额头,“你找死!”

“阿芙,回来吃饭了!”远处忽然传来沐青黛的声音。

谢清徵笑意盈盈:“你阿姐喊你回去吃饭。”

沐紫芙瞧了沐青黛,又瞧了眼谢清徵,嘀嘀咕咕,一溜烟跑去找沐青黛了。

谢清徵看了看地上的传送阵,又望向街头的另一边,那姐妹俩一青一紫,并肩而行。

她凝目望着她们的背影,眼前忽然浮现出师尊的白衣身影。

要是师尊也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她打定主意,这次外出要顺便去蓬莱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一些师尊的消息;还要再捉些孤魂野鬼来,供她驱策。

她无意开宗立派,但要对付正道之首,仅凭她一个鬼是做不到的。

*

桌上,一碟青菜,两个馕饼,两碗清水。

蛮荒这里人烟稀少,谢清徵能买到的食物不多,姐妹二人每天粗茶淡饭,勉强过活。

沐紫芙吃着吃着,忽然问:“阿姐,那个谁的师尊去蓬莱修炼了,你怎么不让她也带你去啊?”

沐青黛冷冷道:“缥缈峰就她们师徒两人,想走就走,我青松峰还有几百号人在璇玑门。”

修真界如今一团乱,正道的人自杀自灭,她放心不下青松峰的那几个亲传徒弟,还有那几百个门人。

沐紫芙道:“阿姐你管别人死活呢?那些人说不定都向萧忘情投诚去了!要不然早该来找我们了。”

沐青黛没有说话。

她被萧忘情废去修为之后,青松峰由二弟子阮南星接管。

她被关进了浩然阁,阮南星从未来探望过,青松峰的消息,她一概不知。

沐紫芙抱怨道:“蛮荒这里根本不是灵修能待的,都说百日筑基,百日筑基,你看你修炼三个月了,还没筑基……”

沐青黛蹙眉,往沐紫芙头上敲了两脑瓜嘣儿,恶狠狠道:“找死,要你提醒?给我闭嘴,安静吃饭!”

*

鬼魂可以变幻出千形万态,谢清徵自然不会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外出闯荡。

她随意幻化了一副容貌,还是一袭红衣,一剑一箫,但腰间的佩剑和佩箫都缠上了一圈白布,免得叫人认出来。

自从萧忘情修建浩然阁,有了赏善罚恶台后,市井的茶馆酒肆便鲜少有人高谈阔论,生怕一不小心多说了几句“鬼修”“邪修”“十方域”之类的话题,便被扣上一顶“结交妖邪”的帽子。

谢清徵飘到了东海之上,望着璇玑门的结界,向下冲去,果不其然,立刻被结界弹飞开来,并吸引了一批巡逻的修士朝这里靠近。

璇玑门将她除名了。

她隐匿身形,负手身后,飘来飘去,等到那批巡逻的修士御剑升空来查看情况,她立刻附到其中一名女修的身上。

寻常的修士有灵力护体,百鬼不侵,可她是并非寻常的鬼。

就此潜入了璇玑

门。

市井的茶馆酒肆无人高谈阔论,门派里的一棵老松下,倒有几个师姐妹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听说前几日蓬莱仙山出现了雷劫,看来又有修士渡劫了。”

“是个乐修!”

谢清徵慢慢停下了脚步,驻足倾听,乐修?渡劫?会是师尊吗?

“我听掌门和长老她们说,很有可能是云韶君呢。”

“真的啊?她从前可是我们门派的客卿长老!缥缈峰至今都给她留着呢,闲杂人等一律进不去!”

谢清徵心中一紧。

巡逻队伍最前列的一位师姐回过头来,朝谢清徵喊道:“师妹,怎么了,快跟上,别偷懒!”

许久未听到有人喊她“师妹”,谢清徵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亲切感。可她还是想留下来多听些消息,便从那女修身体里抽离出来。

鬼魂离体,那女修浑身一颤,晃了晃脑袋,一脸茫然,像是忘记刚才发生了什么。

为首那女修又催促了一声:“师妹,快跟上啊!”

“哦哦!”那女修一脸茫然地跟上队伍,继续在门派巡逻。

老松下,那几人继续闲聊道:“真的是云韶君吗?可我听说,那人渡劫失败了,被天雷劈碎了内丹。云韶君应该不会渡劫失败吧?”

“那说不准,她死了七年,前几个月才醒过来,听说修为全失,抗不过雷劫也说不准啊。”

“诶,就算真的是她,她教出了那样一个祸害,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了。”

谢清徵渐渐握紧了双拳。

“你这话不对,徒弟的业障,怎能算到师尊头上?”

“就是啊,云韶君是个好人,她徒弟滥杀无辜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那时候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将她逐出师门的。”

“你看,她一醒来就舍弃红尘,遁入蓬莱修行了,显然没把那个便宜徒弟放心上。”

“而且,我听说,当年她是被迫收徒的,并不是真心要收下那个祸害。”

被迫收徒、滥杀无辜……

这么多年过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流言蜚语,一点也不新鲜。

这是她早就该经历的东西,只是,当年有人及时护住了她。

谢清徵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无暇收拾这些人,飘上了缥缈峰,风卷残云般,将灵狐和其他灵宠收进了乾坤袋中。

乾坤袋本是沐青黛的宝器,她如今用不上,被谢清徵薅了过来。

缥缈峰的结界是师尊设下的,掌门和各峰长老可以进入,她是鬼魂之身,也依然还可以进入。

装走了自己的灵宠,她又随意附到一个修士身上,出了璇玑门的结界,再抽离魂魄,直奔蓬莱而去。

一路上,她越想越担心,以师尊的心境,得道飞升也不奇怪,但师尊死而复生后,修为全失,回到蓬莱仅仅修炼了三个月,确实很有可能扛不过飞升的雷劫。

*

蓬莱。

莫绛雪和云猗并肩行走在云山雾海之中。

云猗挥开眼前的云雾,道:“我听闻蓬莱岛上有一种仙灵芝,用人血灌溉,可以塑出一具空壳肉身。阿梨的魂魄安养多年,三魂七魄已定,我正想为阿梨重塑肉身,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鬼魂的阴气与仙山浓郁的灵气相冲,她将安魂珠交给了风澜和青萝,孤身过来找寻。

莫绛雪道:“那东西长着脚,会四处跑,我陪你一块找。”

云猗微笑道:“看见你安然无恙,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在蓬莱修炼得如何?”

莫绛雪道:“刚刚重新结出内丹。”

云猗道:“你不在修真界了,修真界却还有你的传说。前几天,我听好些人谣传你在蓬莱渡劫,因为修为不够,被天雷劈碎了内丹。”

莫绛雪淡淡一笑,忽而,笑容凝固在唇角,冷道:“不好,不是谣言。”

是圈套。

以谢清徵如今的实力,自保绰绰有余,莫绛雪遁入蓬莱,既是为了寻个清静之处修行,也是因为自身毫无灵力,容易拖累旁人。

不料,她不在修真界了,那些人还是会以她为由,散播谣言,给她的徒儿设下圈套。

作者有话说:

沐、谢、莫、云,还差一个昙鸾凑成五人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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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同归(二)[VIP]

*

参商剑是云猗铸造的上品灵剑,需用灵力御驶,谢清徵成了鬼没有灵力,只有阴力,无法御剑升至高空,只能一路飘着去。

好在还可以使出天枢宗的万象步,鬼魂的速度也比人要快得多,两相叠加,倒比从前御剑飞行的速度还要快。

去往蓬莱有一条必经之道,夔谷。

夔谷高山环抱,直插云霄,山林草木繁盛,谷内谷外只有一条狭长的山路。

今日的天气格外沉闷,天边乌云密布,像是要落雨了。

谢清徵飘入谷中,从山路穿行而过,飘出不远,心头猛地浮起一阵异样感。

山路上、山林间,一个行人、一个鬼都没有。

鬼怪之间可以互相吞噬,那些厉鬼邪祟惧怕她,察觉到她的气息,往往会避让她,可眼下,且不说没有人、鬼,连寻常的鹧鸪声都听不见,实在太过安静。

山道狭长,若是有人在这里设下埋伏……

心念电转间,谢清徵陡然停下脚步,刚一转身,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她闪身避开,羽箭擦过她的胳膊。

定睛看去,一支破魔箭插在地上。

再一抬头,四面八方的山林间,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修士,璇玑门、天权山庄、开阳派、玉衡宫……还有其他一些服饰各异的,少说有十几个门派、上千名修士,那些修士手持刀、剑、弓箭各种兵器,对准了她,怒目而视。

为首那人是玉衡宫的宫主,苏叶。

昔年业火城中,玉衡宫驻留的丹修、医修最多,她烧伤最多的,就是玉衡宫的人。

玉衡宫上下一干人等恨透了她这个邪魔歪道,当年也是苏叶带头叫嚣着谢幽客和她关系匪浅、包庇她、纵容她,结果被谢幽客干脆利落地关押囚禁起来了。

不知是何年何月放出来的,是萧忘情将他放出来的吗?

他手上握着的那把弓箭有些眼熟,像是谢幽客的辟邪弓。

谢幽客的箭术登峰造极,孤鸿影陨落之前,曾亲自锻造了一把辟邪弓赠予她,交代她誓要剿灭十方域,报仇雪恨。当年,她也是用这把弓箭封印谢清徵。西

征结束之后,她将辟邪弓供奉在了孤鸿影的牌位前,以示完誓。

谢清徵盯着那把金光四溢的弓箭,问苏叶:“谢宗主的弓箭怎么会落到你的手上?”

苏叶冷冷一笑:“天枢宗都没了,哪来的谢宗主啊?”

谢幽客失踪的第二年,天枢宗群龙无首,天权山庄、开阳派、玉衡宫、璇玑门四大派的人,联合玄门百家,推举萧忘情做盟主,攻打天枢宗,瓜分了天枢宗的地盘。

天枢宗的灵器、宝物、门徒自然也被各大派瓜分,萧忘情什么都没要,只要走了结魄灯。

玉衡宫和天权山庄这两大派的人,与谢幽客结怨最深,打下天枢宗后,两派的修士闯入谢幽客的主峰,□□烧,夺走所有宝物。

苏叶特意夺走了孤鸿影牌位前的这把辟邪弓。

谢清徵抬手一指,地上那支破魔箭飞到了她的手中。她在镇魔塔中待了七年,煞气净化了大半,破魔箭早已伤不到她了。

眼下,她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埋伏。

她带着沐氏姐妹俩远遁蛮荒,藏身鬼城,不但她们的行踪难觅,追杀到蛮荒的那些灵修,灵力也会受限;于是,正道的人便故意散播师尊的那些谣言,设下埋伏,引她来这里。

师尊应是安然无恙的……

谢清徵稍稍松了一口气,唇边也带上了一点笑意。现竹赋

她握着破魔箭,看着苏叶,慢条斯理道:“苏宫主,你的箭术与谢宗主相比有天壤之别,你怎么好意思拿她的弓箭对付我?简直自取其辱。”

苏叶见她此刻还笑得出来,又听她讥讽自己的箭术,不由大为恼怒,沉声道:“我拿弓专门对付你这种邪魔歪道!”

谢清徵轻笑一声,摇摇头,道:“我是邪魔歪道?十方域的晏伶是我杀的,当年正魔两道的战场上,我杀的妖魔,比你们正道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修真界能有今日的太平,不应该感激我才对吗?”

“呸不知天高地厚!”开阳派一位矮矮胖胖的长老,站了出来,怒斥道:“剿灭魔教是我们正道联手克敌的功劳,你一个邪魔歪道在这里揽什么功?”

谢清徵见这位长老眼熟,想了一想,道:“雷长老,好久不见啊,还记得被关在瑶光派水牢里的滋味吗?你——

”她看了看雷长老,又看了看苏叶,“还有你,都欠了我一条命,你们要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今日就把你们的命收回来。”

昔年,瑶光派和玉衡宫的人被十方域的人偷袭,关在水牢中,还是她和璇玑门的人去救出来的。

当然,她施恩不图报,也从不指望这些人会真心实意地感激她。

业火城一役,她已然看清这些正道人士的面孔。

她被镇压了七年之久,参与埋伏的各派修士,有不少人只听过“鬼仙”的名头,没亲眼见过她,见她肤色异常苍白,面容姣好,唇边噙笑,和和气气的模样,全然不像外界所言,是个滥杀无辜、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可又听她说话气焰嚣张,灭了正道中人的威风,不由纷纷站了出来,厉声指责道:“即便你从前是正道的,可你误入歧途,离经叛道,滥杀无辜,不知悔改,实在罪无可恕!”

谢清徵问道:“怎么又说我滥杀无辜,我杀的有哪一个是无辜的啊?”

一个修士斥责道:“浩然阁中,罚恶台上台下几百人,都被你的业火烧伤了,还有人被你残忍地烧死了,他们难道不无辜吗?!”

谢清徵道:“哪里无辜了?那几人也打死过台上的人啊,一命偿一命而已。怎么,你们为了反对我,可以变得自相矛盾吗?你们可以替天行道,我就不可以吗?”

又有一个修士啐道:“妖女!你还敢狡辩?罚恶台上跪着的都是邪魔歪道!你不好好在镇魔塔里待着?强出什么风头?自以为很了不起吗?你想对抗整个修真界吗?你是要招揽那些邪魔,再建一个十方域吗?”

一名玉衡宫的修士站了出来:“妖女!业火城头你烧死了我的恩师,这笔血海深仇,我今日要找你算个明白!”

谢清徵道:“一命偿一命,尊师死了我也死了,我化鬼了尊师也可以化鬼啊。”

开阳派也有人站了出来:“妖女!当年你用业火烧伤了我的脸,你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怎么还敢从镇魔塔里出来?就不怕我们将你打得魂飞魄散吗?”

谢清徵看向那名修士:“你的脸现在不是好好的?”

“那是因为服下了宫主的丹药!”

谢清徵道:“哦,那我也被镇压了七年,

扯平了。”

“妖女!休得讨价还价!正邪不两立!”

谢清徵道:“不是我要讨价还价。你们若要翻旧账辩个是非对错,我们可以辩到天亮,但显然,你们不想分辨对错,你们只是排除异己,除我之前,你们还要竖起一面正义的大旗,站在道德高点讨伐我,有意思吗?想杀我,直接动手就是了。区区几千人,我还没放在眼里。”

人群中的一名修士下定决心站了出来,大义凛然地朝她喊道:“妖女!我与你无仇无怨,我不与你争辩过往是非,但修真界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年,我绝不容许邪魔歪道祸乱天下!”

接着,越来越多陌生的面孔站了出来,朝她喊道:

“没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邪不胜正!”

“邪不胜正!哪怕修真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替天行道,除尽天下的邪魔歪道!”

听到这句“除尽天下的邪魔歪道”,谢清徵一阵沉默。

她年少时,也是这么想的,要诛尽天下的邪魔歪道。

她不再一句句反驳,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茫茫海上的一叶扁舟上,狂风暴雨来袭,无论她如何声嘶力竭地呐喊,她的反击都会被吞没在巨大声浪中。

那些复杂的纠葛过往,无人理会,是非对错不由她说了算,他们是正道,他们便是绝对正义的;她是鬼怪,她生前的义举,都可以被抹平,死后做的一切,都是罪大恶极。

一句句“邪不胜正,除魔卫道”的口号,如雨点般往她身上招呼,戾气和怒焰在她的心中酝酿,她环视四周。

每张面孔都写满了正气凛然,每个人都相信她是邪魔歪道、她有罪、她该死,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他们坚信自己是替天行道,为正义而战,为信念而战,哪怕牺牲在此,也是光荣且自豪的。

他们在群情激奋、摇旗呐喊中,享受到了伸张正义的快感。

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谢清徵始终克制着,没有先动手。

“轰隆”一声响,天边炸开了一道惊雷。

苏叶满面怒容,搭弓引箭,又朝谢清徵射出一支破魔箭。

谢清徵并不急着还手,闪身躲开,望向插在地上的那支箭,轻哂。

苏叶又连射了六支

箭,箭箭落空。

他愈发恼羞成怒:“杀了她!都给我杀了她!”

“哈哈哈好啊,我倒要瞧瞧,你们谁还能再杀我一次!”谢清徵满脸煞气,抬手一扬,地上的六支羽箭拔地而起,向苏叶飞掷而去。

一声惨嚎,苏叶的脸上连插六箭,谢清徵又将手中的那支破魔箭对准了苏叶的胸口,用力投掷了过去。

来不及看他是否中箭,漫天的刀光剑影朝她袭来,她衣袖一卷,将这些东西全挡了回去,然后化作一团血也似的红色鬼火,如入无人之境,在人群中穿来插去,点燃一片片业火。

刹那间,惨叫声四起,哀嚎遍野。

蝼蚁。

一群自不量力的蝼蚁,简直不堪一击,没有人能承受她的业火,她要夺取一个人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她化回人形,脑中一片空白,杀戮的快感充盈于心,所有向她挥剑的人,都被她反手夺剑掷了回去,血流满地。

在一声声惨叫哀嚎声中,她走到璇玑门的方阵前,一个年轻的女修朝她一剑刺出,她手一伸,将那女修的长剑夺过,随手便向那女修投掷回去。

忽然,一道黑白色的身影掠空而过,将那把剑斩为两截。

谢清徵并不停留,随手夺剑,夺来便反掷回去,她要这些人全部都死在自己的刀剑之下!

“师妹,住手!”

一片哀嚎声中,谢清徵听闻这道熟悉的嗓音,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半空中白光一片,几十把飞剑连续不断地向璇玑门的修士飞去。闵鹤站在璇玑门一众修士面前,将那些飞剑逐一斩断。她被剑气所伤,满脸是血,道袍上亦是血迹斑斑。

闵鹤师姐什么时候来的?

——“先入门的师姐,对后辈都有教导之责,等以后你成为师姐了,也要好好对待师妹们,知道吗?”

——“师姐,我会的。”

昔年的话语回响在耳畔,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谢清徵慌忙撤了功力,将那些飞剑全部收了回来。

她猝然收功撤力,一时遭了反噬,唇边溢出了鲜血。

闵鹤半跪在地,用剑勉力支撑着,看向谢清徵,恳求道:“师妹啊,你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停手,

别再杀了。”

谢清徵看着闵鹤,有些茫然无措:“师姐……”

声音还有一丝的委屈。

纵然被逐出了宗门,纵使为天下人所弃,但还是有一人,愿意唤她一声,师妹。

天边闪过一道亮光,又是一声惊雷落下,冰凉的雨丝砸到了她的脸上。她想起了七年前业火城前的那场大雨,稍稍冷静几分,收回了业火。

可业火一收,那些活着的修士又都向她涌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谢清徵敛了茫然与无措,神情淡漠,道:“师姐,你看,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来杀我。”

闵鹤劝道:“大家都住手啊,这样下去只是徒增伤亡!”

众修士不为所动,依旧将谢清徵包围其中,刀剑齐齐对向谢清徵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谢清徵看着闵鹤,冷然道:“师姐,你是要杀我,还是要帮我?若要杀我,尽管来吧。”

人群中,有修士喊了一声:“大家一起上,杀了她,为正道所有人报仇!”

刀光剑影袭来,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冷静和理智再度被摧毁,谢清徵哧笑一声,衣袖一翻,再度释放业火,火焰席卷人群。

正在此时,忽然有一道明亮清澈的箫声悠悠扬扬飘下,盖过了谷中的哀嚎声。

再熟悉不过音律,谢清徵脸色煞白,生怕误伤,急忙又收了业火,仰头望向一侧的山壁。

一道出尘的白衣身影立于山巅,手持流霜箫,静静与她对视。

她一袭血衣,杀红了眼,顷刻间,又被人群团团围住。

可她再无暇去听那些人说了什么,只是仰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口,猛地拽住了她那颗不再跳动的心。她感受不到疼痛,唯有一阵阵的酸楚。

烟雨蒙蒙中,师徒二人默然对视。

隔着茫茫雨雾,闵鹤也看清了山巅之上的白衣身影,惊喜道:“长老!你快让师妹停手啊!”

莫绛雪轻飘飘落了下来。

一时间,认得她的,不认得她的,都被她吸引了目光,见她犹见神祇。

有几位门派的长老知晓云韶流霜剑胆琴心,品行高洁,最是正直不阿,必会大

义灭亲,纷纷嚷道:“云韶君,你的徒弟已经堕入了魔道,你看看这满地的尸体,都是她杀的啊!”

“罪孽啊!”

有的修士痛哭流涕,有的修士扑到同门的尸体上,撕心裂肺地痛喊:“师姐啊!师姐,我一定要为你报仇雪恨……”

正道这边死伤无数、愁云惨淡,而被人群包围起来的那个魔头,杀气冲天,神色淡漠,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视线才重新落回到莫绛雪的身上。

这群人刚才还对她喊打喊杀,转眼间,便只剩哭惨示弱了。

如今的她,堕入魔道,双手沾满鲜血,声名狼籍,玄门中,人人欲诛之而后快,师尊又会如何看待她?

“她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云韶君你千万不能再包庇纵容她!”

“正邪有别!你和她已不是同道中人!”

“云韶君,她是你教出来的徒弟,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莫绛雪站在人群之外,漠然道:“这是自然,她拜师时我便说过,她若作恶,就算躲到了天涯海角,我也会亲手杀了她。”

谢清徵一言不发,一颗心沉到了底。

是,拜师前,师尊不止一次地说过这些话,若作恶,便要亲手杀了她……

众修士闻言,纷纷喝彩:

“说得好!杀了她!”

“快清理门户!将她逐出师门!”

“为正道除害!”

“大义灭亲!做得好!”

“这等以下犯上口出狂言的孽徒,早该逐出师门了!”鲜朱服

莫绛雪一步步向谢清徵走去,众修士欢声雷动,为她让开一条道路。

她畅通无阻地走到了谢清徵的面前,凝眸看向谢清徵唇边的血迹,微微蹙眉。

谢清徵面无表情,终于开了口:“云韶君,你也来取我性命吗?”

她不再喊师尊,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云韶君”。

是非对错,她已无心辩解,若莫绛雪当真也认为她作恶多端,该杀,那便杀吧……

莫绛雪一言不发,向谢清徵伸出手。

众修齐齐叫好,云韶君果真要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谢清徵闭上眼睛。

莫绛雪却只是温柔地为她拭去唇边的血迹,旁若无人般,在她的眉心落下了一吻,而后,淡声道:“她若作恶,我自会杀了她,可我的徒儿,性情最是和善,你们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将她逼到如此境地?”

作者有话说:

昨天码了三千多字,但是不想卡在那个节点,就等今天码完这段剧情再放出来~~~

第142章同归(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2 章 同归(三)[VIP]

*

夔谷一役,正道三千修士死的死、伤的伤,各派精锐损失惨重,唯有璇玑门无一人伤亡。陷驻付

临走之前,谢清徵走到璇玑门的方阵前,朝着为首的闵鹤深深一揖:“闵师姐,璇玑门的收养之恩,诸位师姐的抚育教导之情,我今日一并还清,从今以后,璇玑门若对我下杀手,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闵鹤问:“师妹,你是要与我恩断义绝吗?”

谢清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萧忘情已将我逐出宗门,你若再喊我‘师妹’,不怕别人说你结交妖邪吗?”

闵鹤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师妹,你愿意和我回门派解释清楚吗?”

谢清徵道:“只怕是有去无回。”

她不说她对萧忘情的怀疑,也不说萧忘情的坏话,闵鹤师姐对萧忘情的敬重,不亚于她对莫绛雪的敬重。

闵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说不会的,我会保护你的。

不可能。

七年前,业火城一役,尚且有几分争议,她还能站出来说几句维护的话,今日夔谷一战,谢清徵与正道彻底决裂,彼此结怨更深,再无转圜余地,从今以后,她也无法将维护的话语说出口。

她明明是想护着每一个师妹,为什么会演变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她看向莫绛雪:“长老,您还愿意回璇玑门吗?”

“闵姑娘,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已不是璇玑门的客卿,有缘再会。”莫绛雪神情从容,牵过谢清徵的手,“徵儿,我们走吧。”

正道几乎没有几个站着的人,那些人躺在地上,目光在谢清徵和莫绛雪之间扫来扫去,看莫绛雪有如看美玉蒙尘,有的颇为惋惜,有的满是鄙夷。

谢清徵早已不在乎那些人的目光,长笑一声,与莫绛雪携手全身而退,飘然远去。

*

飘到无人处,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莫绛雪走在前面,谢清徵离她三步远,恪守师徒之礼。

谢清徵心神还有些恍惚,顾不得身上的伤,来回抚摸自己的额,唇边沾着浅淡的笑意。

适才的争辩愤懑、

腥风血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腔的欢喜难以言喻,她看着眼前人窈窕的背影,看着那缕乌黑的长发随风微拂,只觉此刻圆满又自在。

走到一处河畔,水面波光粼粼,莫绛雪忽然回过头来,看着谢清徵。

谢清徵停下脚步,放下手,一阵紧张,微笑道:“师尊。”

她脸上的笑,从适才开始就没停过。

莫绛雪凝眸看着谢清徵,半晌不语,唇边也勾起了一抹淡笑。

已是日暮时分,天色渐暗,举目四望,云霞蒸腾。

她这一笑,周围的景色好似都黯淡了下去,整个世界一片朦胧,谢清徵眼中唯余她的笑颜。

多久没见到她这样笑了?

谢清徵怔怔地道:“师尊,我们歇一歇吧。”

她拉着莫绛雪在河畔的一处柳树下坐下,跪下,磕头,行了师徒之礼,然后站起身,殷勤问道:“师尊,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弄点水。”

莫绛雪看着她,轻声道:“不渴。你过来。”

谢清徵靠近几步。

师徒一坐一立,莫绛雪又道:“我不想抬头说话,你坐到我的身边来。”

谢清徵依言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不敢转过头去看莫绛雪。

莫绛雪问:“你的伤?”

谢清徵摇摇头,道:“不碍事的,我吸纳一些阴气便能补回来。师尊,你饿不饿啊?”

莫绛雪道:“不饿,我辟谷了。”

谢清徵心想:“一别三月,看来师尊已然重新结出了内丹,甚好……”

她又问师尊:“那累不累?要不要找家客栈休息一会儿?”

莫绛雪淡道:“不必,和从前一样,露宿荒郊便可。”

从前……虽然此前不觉,但她现在可真觉得这是个温暖的字眼……

她道:“好,我身上有火折子,我可以生起暖火来。”

说着就要去捡些枯柴,莫绛雪连忙拉住她,轻轻笑了一声,浅淡如琉璃的眼眸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意味深长道:“徵儿,除了渴不渴饿不饿,你同我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我……”谢清徵欲言又止。

除了这些,她实在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了,整个人如梦初醒般,恍恍惚惚的。若非身上的那些小伤、阴力消耗过度的身体状况,还有额头残存的那抹清凉柔软的触感,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是梦,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异想天开。

“你什么?”

莫绛雪拉住了她的双手,再没有松开,握在了自己的双掌之中。

她的手苍白冰凉,毫无暖意,比莫绛雪的还要冷上几分。

她的唇颤了颤,舌头好似打了结,吐露的声音亦有些颤抖:“师尊,我,我真的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你……我以为你回了蓬莱,再也不会出来了……”

莫绛雪淡淡地道:“你适才面对那些人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紧张的模样,在你眼里,我比那些人还可怕么?”

谢清徵忙道:“那些人怎能和你比?”

那些人她都没放在眼里,而眼前人,是她的师尊,是她放在心尖的人。

她那么喜欢她,喜欢到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

莫绛雪似笑非笑道:“我的师门一脉单传,一师只收一徒,我唯一的徒儿还在外面,我怎可能避世不出?”

谢清徵笑了笑,可旋即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如今自己是非人之身,唇边的浅笑敛了下来,道:“师尊,我现在是鬼。”

莫绛雪薄唇翕动:“我知道。”

她自戕的时候,谢清徵跟着自己一块死去,死后堕入魔道,被镇压了七年,从镇魔塔中出来后,还一路保护她,陪伴她,亲自将她护送到了蓬莱。

真真正正的,生死相随。

谢清徵接着道:“而你是道士。”

莫绛雪波澜不惊:“这个我也知道,而且你也知道,我从来没有正邪门户之见。”

谢清徵叹道:“我可能永远都变不成人了。”

要么以鬼之身成仙,要么永生永世为鬼。

莫绛雪嗯了一声,问:“还有别的什么想说的吗?”

谢清徵摇了摇头,道:“没有了,只要你不嫌弃徒儿与你人鬼殊途便好,无论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我都愿意跟随在你左右。”

其他的话,她想说也不敢再说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凝眸望向师尊的薄唇,回味那抹冰凉柔软的触

感。

她第一次向莫绛雪表明自己的心意时,莫绛雪沉默以对;她第二次向莫绛雪诉说喜欢时,莫绛雪劝她放下,一番冷言冷语将她伤得肝肠寸断。

纵然知晓彼此都有情,但哪里还敢有第三次?

莫绛雪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一阵沉默过后,谢清徵打破沉默,忽然道:“哦,还有些话想问你!”

莫绛雪眼眸一亮。

谢清徵道:“师尊你在蓬莱修炼,怎知晓我在夔谷中伏?”

眼中的亮光瞬间黯淡下来,莫绛雪淡道:“我遇到了云猗,她告诉了我一些消息,我便猜到了。”

谢清徵心下闪过一丝不对劲,总觉遗漏了什么,眼下却被云猗吸引了注意力,好奇道:“云猗?好多年没见到她了,她们还好吗?她去蓬莱做什么?”

莫绛雪:“一切都好。她来寻找仙灵芝,为姒梨重铸肉身。”

“那就好……”聊到了仙灵芝,谢清徵又想起了消失不见的谢浮筠和谢幽客,心情倏忽黯淡下来。

她抽出自己的手,掌中幻化出从苏叶那里抢过来的辟邪弓,轻轻拨了拨弓弦。

不知她的两位阿娘身在何方?

半晌,她下定决心,道:“师尊,我现在没事了,趁正道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我先送你回蓬莱吧。”

她不愿莫绛雪再卷入修真界这些是非,尤其是如今的正道,乱作一团。

莫绛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淡声道:“可你还有很多事没和我说。你恢复的记忆,你这几年发生的一切……你都不打算告诉我了么?”

谢清徵摇摇头:“我不想和你说。云猗以前有句话说得对,师尊,你是隐逸之人,这里是名利场、是非地,不宜久留。这些年,连水云峰的蓝昧长老和赤霞峰的丹姝长老,都闭关修炼去了,你又何必出来蹚这趟浑水呢?”

当年,若不是她,师尊本不必卷入这些是非。

莫绛雪道:“我已经沾染了因果。”

谢清徵道:“你是修忘情道的,沾染因果而放下一切,不正是你最擅长的?”

莫绛雪微微扬眉,故意道:“嗯我现在的实力不如你,待在你身边,怕是要拖累你了。”

谢清徵幽幽叹气:“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必说这样的话来伤害我?”

“这样也算伤你?”

“当然算。我在乎你,胜过世上的一切。你这样说你自己,哪怕是为了激我,我听了也只会觉得十分伤心。”

这话赤诚又直白,莫绛雪看着她,沉默片刻后,道:“我以后不说这样的话。”

“哦,师尊,你现在是不舍得伤害我了吗?”

莫绛雪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她愿一生一世都护着她,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自己。

谢清徵淡淡一笑,心中一片苦涩:“那不太可能啊。”

爱上一个人,就是亲手递给对方一把刀,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要被那人所伤的。

顿了顿,谢清徵又道:“师尊,七年了,一切都不回不去了;如果是七年前,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愿追随你到天涯海角,不离不弃;但是,现在,我……”她哽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不能追随你了。”

她有她的事要做。

莫绛雪平静道:“你不仅不追随我,还要将我从你身边赶走,对吗?”

谢清徵道:“对。”

莫绛雪道:“你觉得你这样做,是保护我,对吗?”

谢清徵没说话。

莫绛雪淡淡一笑,朝谢清徵靠近了几分,附在耳畔,轻声道:“你说‘对’,也没关系的,我不怪你。我以前也用保护你的名义,伤害过你,你若要伤我,最多算是,一报还一报。”

她贴得很近,谢清徵身子一僵,话语吞吐间,温热的气息拂在了耳根上,激起一阵战栗。

脑海一片空白,仿佛能听见对方稍显紊乱的心跳声,谢清徵下意识后退些许,却有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她的后脖颈上,强势地止住她后退的动作。

莫绛雪道:“你唤一声我的名字试试。”

“我……”她习惯服从师尊的一切指令,绝不违逆,但她从未当面喊过师尊的名讳,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口。

“不和你拐弯抹角了,你既不愿说,那我来说。”莫绛雪瞬也不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们可以既做师徒,又做道侣么?”

作者有话说:

小谢(心中呐喊一万遍):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第143章同归(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3 章 同归(四)[VIP]

*

话音刚落,谢清徵猛地化作一团明亮的鬼火,从莫绛雪手中逃离,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河水中。

莫绛雪站在岸边的柳树下,望着那团鬼火在河里飘荡来飘荡去。

晚风拂动垂岸杨柳,拂动她的帷幕白纱,她瞳孔中倒映出一簇明亮的火焰,心中思潮起伏,面上沉静如水。

太心急了吗?吓到对方了吗?还是,对方打算拒绝她?

夜色渐浓,四野犹如泼了墨,一片漆黑,唯有河上那团明亮的火光,映照出淡淡暖色。

莫绛雪就站在岸边,谢清徵却不敢去看她,顶着鬼火形态在河里飘了好几圈,喃喃自语道:“你看,我是鬼,我不是人。”

莫绛雪唇边勾起浅淡的笑意:“我知道。”

“你不知道。”

曾经日夜渴求的,如今唾手可得,可惊喜和讶异过后,她心中唯余苦涩。人鬼殊途,她成了鬼,还有什么资格去接受这份爱?

“鬼和人是不一样的,我真的杀了很多人,我连谢宗主都伤过,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你不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前她心生杀意,可以说是谢浮筠的残魂作祟,可如今成了鬼,旁人三言两语一激,便能轻易激起她的狂躁和戾气。

哪怕她已经被镇压了七年,哪怕已经净化了大半的煞气……鬼就是鬼,和人不一样。

何况,眼下她众叛亲离,沦为人人喊打的妖魔,与正道势如水火,何必还要将旁人拖下水呢?

她不愿化回人形,打定主意,要让莫绛雪仔细看她这幅鬼火的模样,有多么不堪,有多么丑陋,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莫绛雪唇边的笑意渐渐敛了去,心口弥散开浅浅淡淡的疼痛。

半晌,她低下头,轻声道:“我知晓这七年发生了很多,你变了,我也变了,很多人都变了。以前是我伤你太多,是我对不住你。”

“不是的,不是的,根本不关你的事啊,你为什么要道歉?”见她示弱,浓浓夜色中,那团鬼火终于飘上了岸,重新幻化成人形,不再是当年那个秀若芝兰、明眸流盼的少女,而是一只阴气森森、苍白

阴郁的鬼魅,眼中的恳切和怜惜却一如往昔。

谢清徵解释道:“很多事情我当年想不明白,难道我在镇魔塔里的那七年,还不够我想明白吗?你有你的苦衷,我不会怪你的。”

若她们之间的私情没被昙鸾和晏伶揭露,也许七年前最后的那几个月,一切都会不一样;偏偏最后谢幽客和萧忘情都知道了,师尊便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受她的情意,尤其是时局不明,师尊在明知自己即将身死的情况下,更不会贸然留她一人,承受所有流言蜚语。

当年是为了护她,不接受她;如今的主动……

亦是想护她。

莫绛雪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眸,抬手抚过她的鬓发,道:“你到底还是怨我的。”

那只手分明是冰凉的,谢清徵却觉烫人得很。

心中微微一酸,她直白道:“是啊。我当然怨过你,怨你早就算到了自己的死劫,却不告诉我,独自一人承担,还自以为是地推开我,安排好了身后事,将我托付给谢宗主。我被关在塔里的前两年,一点也不感激你,相反,我恨你。”

她说恨,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恨意,反而满是爱意与怜惜。

她是个藏不住感情的人,赤诚纯真,不擅作伪,恨便是恨,爱便是爱,情感浓烈而又外放,就如同她这一身红衣,鲜艳夺目。

莫绛雪一颗心软化成水,眉头微微扬起,语气轻柔恬淡:“哦,有多恨?”

谢清徵想了想,道:“恨到每天都骂你。”

这话一出,气氛缓和不少,莫绛雪唇边重新挂上了浅笑,问道:“当真?那你都骂了我什么?当面说给我听听。”

一阵沉默后,谢清徵叹道:“……假的。”

她哪里舍得骂她?

莫绛雪点了点头:“嗯,那我骂给你听,我确实自以为是,你也合该怨我。算来算去,算不过天命,我还是死在了你面前,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堕魔。”

谢清徵皱了一下眉头:“你不要这么说自己。我不是将我的死怪在你头上,我只是怨你从前有些事情瞒着我,不肯直接和我挑明了说。我不太擅长分辨真假,我很相信你,你说过的话,我都容易当真,我需要你直白地告诉我真实的东西,我才不会误会你。”

心中泛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涟漪,莫绛雪看着眼前人,微微一笑,旋即又摇摇头,言简意赅道:“赤诚如你,也会有不能直言的时候。该直接的时候我会直接,该沉默的时候我也会沉默。”

谢清徵又轻轻叹了一声气,温声道:“你有时候真的好强势,想对我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好像只能认命接受。我从小就以为你是很温柔的人,可你是一把软刀子。”

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看似温柔,实则强势。

莫绛雪问:“那你后悔吗?”

后悔对她这样的人动情吗?

谢清徵摇摇头。不悔,哪怕被吃得死死的,也不悔。

莫绛雪定定地望着谢清徵,柔声道:“既不后悔,既然彼此有情,又何必妄自菲薄,将我推开,也不必顾左右而言它,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好吗?”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声音清洌,眼神却温柔似水。

谢清徵问:“你不要名声了吗?”

莫绛雪淡声反问:“我会在乎那些?”

她当着众人的那一吻,等于是挑明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她继续道:“从今以后,就算你和正道的人说我们之间没什么,也没有人会相信了。徵儿,从今以后,你也可以想对我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清徵脑中一片空白,微微侧首,不敢与莫绛雪对视。

这一句话真比任何情话还要命,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此刻的心情……

这是不是一场梦?

见她不言不语,紧绷着一张脸,面色苍白,莫绛雪走近一步,与她面对面,然后,凑近,亲吻她的眉心,道:“你是人还是鬼,我不在乎。”

眉心传来冰凉的触感,谢清徵心尖一颤,闭上了眼睛。

莫绛雪又亲吻她泛红的眼尾:“我一点都不在乎。”

最后,是她冰凉微颤的唇:“我在乎的,唯有你而已。”

赤诚的她,直白的她,温柔的她,堕魔的她,无论她是什么模样,都不在乎,只要是她便好。一如她对自己那般,风光也好,落魄也罢,她通通不在乎。

轻柔的触碰,温柔的轻啄,轻到似乎只是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清冽的凉意和冷淡

的梅香。

双唇轻轻贴合,柔软,冰凉,酥麻,四周越发寂静,静到她只能听见师尊紊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她伸手,揽过师尊的腰,师尊身子一颤,接着,同样闭上眼睛,伸出手,双臂环住她的脖颈。

紧紧相拥,像是要将彼此揉进身体里,融为一体。

唇上的轻啄,转为重重的拥吻。

这次,是由她主导的亲吻,她不再满足于这种蜻蜓点水般的轻啄,她像一条搁浅在岸的鱼,贪婪地攥取对方的气息。

冰冷的唇相贴在一起,反复碾磨、蹂躏,莫绛雪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却能清晰地察觉自己的胸口处,心跳怦然,冰凉的肌肤也逐渐变得滚烫,唇齿缠绵间,她的呼吸亦变得紊乱粗重。

这一次的吻,热烈而绵长,没有从前的青涩和情.欲,不是被操纵,无需渡气,亦感受不到对方炽热滚烫的气息,却依旧令她感到心中战栗,以及,满溢而出的爱意。

亲着亲着,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忙推开谢清徵,喘着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你……不能一下吸走我太多阳气……”

她如今虽有灵气护体,不会被鬼气侵蚀,但一下被吸走太多阳气,还是有损道行。

唇上酥麻和柔软的触感犹在,谢清徵脑袋晕乎乎的,讪讪地道:“我我第一次做鬼,没经验,没控制好……”

莫绛雪扶着柳树,气沉丹田,调匀气息后,方才抬起头,望向谢清徵。

谢清徵也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她的长睫轻轻颤着,雪白的脸颊上透着一丝红晕,眸光潋滟,双唇红润饱满,唇边挂着一丝浅笑,格外地撩人心魄。

以前只听说过鬼会诱人,可谢清徵成了鬼,却觉眼前之人,比鬼魅更会撩拨心弦。

抑或是,并非她会不会,而是,只要她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便心甘情愿,任由她支配。

心意相通,千言万语,缱绻情深,都融进无言的对视中。

莫绛雪薄唇翕动:“你,你唤一声我的名字。”

谢清徵鼓起勇气,温柔而珍重地唤道:“绛雪。”

莫绛雪心中怦怦直跳,面上只是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谢清徵又唤了一

声:“绛雪。”

“嗯。”

如此反复一问一答,谢清徵道:“真好听……我以前看到书上出现这两个字,就喜欢圈起来,就好像看见了你在我面前一样,我还可以叫你师尊吗?”

她喊习惯了。

莫绛雪淡然道:“可以,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你我师徒名分不变,你还是要听我的话。”

谢清徵道:“好,你既做我的师尊,又做我的妻子……”

已经够离经叛道了,不妨再离经叛道些。

她们偏要既做师徒,又做道侣,谁又能奈她们何?

两人在河畔边肩并肩坐下,谢清徵点燃起篝火,一一说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谢幽客的失踪,修真界的变化……

说着说着,她戏谑道:“师尊,我如今是鬼,你还能教我些什么?”

莫绛雪道:“很多,你慢慢学。”

谢清徵拨了拨火堆,沉默片刻,坦诚道:“师尊,说实话,我现在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怕什么呢?”

“怕这是一场梦,梦醒后,你又不见了。”

莫绛雪摇头:“不会的,我以后不会让你害怕了。”

从今以后,她们生死相伴,不离不弃。

谢清徵又好奇问:“师尊,我们结为道侣要行什么礼吗?像拜师那样的礼,要拜天地吗?”

莫绛雪想了想,目光流转,瞥了她一眼,忽而展颜一笑,没有说话。

她今日展露的笑颜格外地多,可这一笑,冷玉生香,明媚鲜妍,谢清徵眼眸一亮,怔了片刻,方才道:“你怎的只笑不说话?”

莫绛雪敛了淡笑,一本正经道:“荒郊野岭,不适合完礼。”

“也是,这里什么都没有。等找到了我的两位养母,我要亲口告诉她们这件事,然后再祭拜天地。”

莫绛雪淡淡戏谑道:“谢宗主……大抵要与我决斗一场,我如今打不过她,这可如何是好?”

谢清徵信誓旦旦:“我一定不让她打你。”顿了顿,又道,“对了,沐长老还不知道你出蓬莱了,我带你去鬼城见她。”

作者有话说:

胃痛中,等我明日再检查错别字吧……

第144章同归(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4 章 同归(五)[VIP]

*

这一整天经历了太多,多得令人不敢相信,腥风血雨犹在眼前,她紧紧牵着师尊的手,生怕下一刻,眼前人就消失在她的面前。

莫绛雪低声道:“太用力了。”

谢清徵没听清,一怔:“什么?”咸竹府

莫绛雪垂眸望向彼此相牵的手,沉默片刻,否认道:“没什么。”

她牵得十分用力,力道之大,令人感到有些疼痛。莫绛雪以同样的力道,反握了回去,似要令她安心,又似调侃:“想和我比掰手腕吗?”

感受到那股回握的力道,谢清徵霎时明白过来,抽出了自己的手,既恼又羞:“你嫌我太用力,那我不牵你了。”

莫绛雪抬起手,放到月光下,雪白如玉的手背上留下了鲜红的指痕,她神情淡然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谢清徵。

似乎……确实太过用力了……

谢清徵心虚地瞧着那几道指痕,朝她的手背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红痕瞬时消失不见。

莫绛雪面不改色,主动将自己的手,送到谢清徵的面前:“喏,牵。”

谢清徵从善如流牵过她的手。

十指相扣,相视一笑,二人的关系就此确定下来,谢清徵心花怒放,喜不自禁,还有,说不出的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她看师尊的神色,除了笑容比平时多以外,比往常显得更加温柔以外,喜怒哀乐皆寻常,断然不会像她这般失态。

她仰望追随了太久,一直以来,都是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尊身后,看着师尊的背影,可如今,师尊转过身来,一步步朝她靠近,将她拥入怀中,要与她携手,并肩而行。

前路漫漫,从今以后,师尊当真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吗?她能保护好师尊吗?

她真的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谢清徵动了动手,指腹搭在莫绛雪的腕脉上,探查她的内息修为。

仅用三个月的时间,便重新结出了内丹……这份天资,谢清徵羡慕不来,她当年在缥缈峰静观三年寒暑枯荣,方才结丹。

纵然师尊已经结出了内丹,但她的修为显然不如当年巅峰之时。

谢清徵问道:“师尊,你现在能御剑吗?”

莫绛雪摇头,波澜不惊道:“适才你吸走了我太多阳气,我需要缓个一两天。”

其实不只因为这个原因,还因为今日心绪起伏太大,道心有损,修为受抑。

谢清徵下意识抿了抿唇,又瞥了眼莫绛雪鲜艳饱满的薄唇。

夜风拂来,她竟觉有几分醺人,心湖随之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嗯,到底是人鬼殊途……

阴阳两仪,相生相克,相辅相成,鬼魂至阴,师尊是修道之身,阴阳调和,她若吸走了师尊的阳气,还会有损师尊的道行,今后再有类似的亲密触碰,一定要小心谨慎……

想着想着,谢清徵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着莫绛雪,小心翼翼地问:“师尊,你修的道,戒……嗯,戒……”

别是因为和她亲吻了,才导致她修为受抑。

她说得吞吞吐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莫绛雪眼明心明,猜到眼前人想说什么,唇角微勾,淡声道:“不戒.色,我和你那样触碰,不算破戒。”

有的道戒情,有的道戒.淫,有的道戒酒,有的道戒杀,一旦破戒,修为便会受抑。

她所修之道,不需摒弃七情六欲,一切都顺其自然发展,但须心境澄明,情绪不可过浓,心绪不可过乱,不可为情所扰,若像在业火城前那般,方寸大乱,才会有损道行。

千秋道人曾告诫过她,修行忘情道,心如止水,不动情为上,无情则无欲,无欲则刚。

一旦动情,便有了弱点和软肋,纵使没有别人算计的那一死劫,她迟早也是要历经情劫的。

谢清徵点点头,又想起从前在风月幻境中,更亲密的触碰,她们也有过,不由微微一笑。

对了,师尊是何时对她动情的呢?

行随心动,谢清徵直接问出了口:“我猜,在风月幻境那里的时候,你已经对我动情了,所以才会跌落到第二层的幻境里找到我。师尊,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情的呢?”

莫绛雪移开目光,不与她对视,雪白的双颊透着一丝浅淡绯红,也不说话,默默地眺望河水。

谢清徵不依不饶:“你怎的不回答?”

莫绛雪不愿告

诉她,只淡然微笑,轻声道:“从今以后,那些人定要骂我不知廉耻,引诱自己的亲传徒弟。”

这话果然转移了谢清徵的注意力,谢清徵面色沉了下来,默了片刻,道:“就算我告诉他们,拜师之前,我就喜欢上了你,他们也不会相信的。不过,拜师之前,我也只是朦朦胧胧的喜欢,确实是拜师之后,下山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你动情了……”嘀咕了一阵,她一挥手,不耐道,“哎,不管怎么说,是我先动情的,要是被我听见有人出言辱你,我定要缝上他的嘴,叫他从此不能开口说话!”

话音未落,她猛地反应过来:“休想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莫绛雪颔首微笑,依旧不答,揶揄她:“原来拜师之前,就对我动情了……难怪非要拜我为师,你道心不纯。”

不仅没听到想要的回答,反被她套了话,谢清徵化成了一团鬼火,绕着莫绛雪飘来飘去,不说话了。

莫绛雪伸手去托那团鬼火,又问她:“对了,我的九霄琴呢?”

此话一出,谢清徵瞬间明白,莫绛雪早就知道是她了!

“琴在鬼城里。”她缩成小小的一团火焰,乖巧地躺在莫绛雪的掌心中,左摇右摆,又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啊?”

莫绛雪道:“你不仅做饭没天赋,撒谎也没天赋。”

相伴一月有余,本来只有九分的猜测,听云猗说了那些事后,便十分确定,那个红衣女鬼,一定是谢清徵。

这世上,除了她那个早逝的徒儿,还有哪个鬼会那般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又有谁会在听闻她渡劫的谣言,就不管不顾地赶去蓬莱,主动钻进别人的圈套里?

谢清徵小声嘟囔:“说得好像你做饭很好吃一样……”

说实在的,厨艺还不如她呢。

莫绛雪问:“难道你不喜欢吃么?”

鬼火猛然窜高几寸,谢清徵违心道:“徒儿喜欢!”

莫绛雪微微一笑:“走吧,带我去鬼城。”

“嗯,鬼城里有我设下的传送阵,我可以直接带你回去。”

谢清徵重新化作人形,牵过莫绛雪的手,闭上眼睛,默念咒语,谁知,睁开眼时,她们还是在河畔边上。

她瞧了

瞧旁边的垂柳,杨柳枝纤长翠绿,随风拂动。

俗话说“柳枝打鬼,打一鞭矮三寸”,柳枝和桃木一样,可以打鬼驱鬼,当然,她这种级别的鬼,不会惧怕柳树,但柳树影响她施法也说不准。

她拉着师尊,走远了些,远离柳树,再默念传送咒语,片刻之后,她们还是停留在原地,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她愣了愣。

传送阵需要消耗大量修为,难道夔谷一役,她消耗了太多阴力,现在连个阵法都用不了了?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要么你的阵画错了,要么你的阵被破坏了。”

谢清徵摇头道:“我画的绝不会错。”瞥了莫绛雪一眼,“师尊,我都是按照你教我的画的,临走前我还检查了几遍呢。”

心中涌现几分忐忑不安。

会不会是沐紫芙手欠,一不小心将她的阵法破坏了?还是,她在中原被正道人士算计埋伏的时候,正道那边也同时有人寻到了鬼城,进入城中,将她的阵法毁了?这样看来,沐青黛岂不危险了?

莫绛雪看出了她的担忧,安抚道:“沐青黛再怎么说也是一峰之主,不至于丢了性命。再则,她修为薄弱,已无威胁,忘情本性并不弑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抓住她,关起来折磨。”

谢清徵点了点头:“不错,萧忘情不是赶尽杀绝之人。之前你的肉身在缥缈峰,她若有杀心,恐怕早就对你下手了。”

她既已被逐出宗门,也不再称呼“掌门”,而是直呼其名。

旋即又叹道:“萧忘情对我们应是七分真情,三分算计。”

莫绛雪道:“那三分算计也足以要了我的性命。不过,我的死,我的复活,或许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萧忘情虽有几分善心和真情,但也足够心狠手辣,当初晏伶能混进业火城,只怕少不了她的帮忙。

她们师徒二人与萧忘情无仇无怨,萧忘情算计她们,大抵是利用她们二人,扳倒谢幽客。

她们师徒对她来说,就是那过河拆桥的“桥”,向上爬的垫脚石。

死而复生后,她派人来寻找自己,是否想解释些什么?

“等等。”谢清徵忽然捏了捏眉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好像又为她人做

嫁衣了。”

萧忘情确实没有杀心,夔谷埋伏一计,极有可能是她出的,可仅凭那几千名修士,无论如何也灭不了自己,最多,只能暂时拖住自己……

昔年正魔两道的战场上,谢清徵人挡杀人,魔挡杀魔,萧忘情不可能估算不出她的实力。

眼下正道各派精锐死的死,伤的伤,元气大损,唯有璇玑门的实力得以保存。

闵鹤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她对璇玑门的人下死手时,才出现。

萧忘情似乎早就料到,一旦闵鹤出现,她就无法对璇玑门的人下死手了。

这一计,不完全是冲着她来的,更像是借她之手,消耗其他各派的实力。

又是一招“借刀杀人”,难怪领头的是玉衡宫的那个蠢货……

莫绛雪道:“且别懊恼,说不定是一石二鸟,也想逼我出蓬莱。既然传送不回去,那我们即刻动身赶往鬼城。”

谢清徵忽然沉声道:“小心,有人过来了。”

话音刚落,河面上,远远飘来一片孤舟,那片孤舟原本离她们三里远,眨眼间,便只剩一里远。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人未至,一句念佛声传入她们的耳畔,谢清徵晃了晃脑袋,有些眩晕:“洛阳伽蓝寺的佛修?”

佛道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往来,她纵业火烧过那么多人,都是玄门之人,从没烧过和尚尼姑,伽蓝寺的人找她做甚?也要来降妖除魔吗?当年剿灭十方域也没见有佛修来啊。

莫绛雪挡在谢清徵身前,微微蹙眉:“来者不善,修为也不低,你躲一下,我来应付。”

谢清徵道:“什么,躲?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吗要躲,躲也不是我擅长的啊——师尊,我们还是跑吧。”

她比较擅长逃跑,只要她一跑,就没人能捉住她。

今日夔谷一战,消耗了许多修为,她实在不想大动干戈,也不想在这儿耽搁时间,万一鬼城那边真出了什么事,她还要保存实力,及时赶回去。

说着,她拉起莫绛雪,一路狂奔,向西而去。

翻过了几座山,见那个念佛的秃驴没跟上来,谢清徵停下脚步,狐疑道:“该不是萧忘情找来的帮手吧?道家的镇压不了我,就找佛家的来?”

莫绛雪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淡淡地道:“你如今好歹也是成名的人物了,怎能照面不打就逃跑?”

谢清徵摆手道:“嗐我娘亲从小就这么教我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切莫迂腐,遇到危险,打不过就跑。”

莫绛雪道:“你小时候的事,你还没同我说呢。”

谢清徵道:“说来话长,等我们回鬼城了,我慢慢同你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那道念佛声又阴魂不散地传了过来,谢清徵恼道:“死秃驴,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145章同归(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5 章 同归(六)[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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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坡之上,僧袍晃动,师徒二人定睛看去,见是一名身穿宽大缁衣的女尼,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左手持金色禅杖,右手持一串佛珠,慈眉善目,剃光了头,头上顶着九点戒疤,缓步行来。

僧尼头顶的戒疤有一、二、三、六、九、十二几种。

小时候,谢幽客带她去过伽蓝寺,伽蓝寺的佛修道行越高,头顶的戒疤越多,她见过寺庙的住持,最多不过九点戒疤。

面前的这位女尼也是九点戒疤,看来在伽蓝寺的地位不低。

她见这女尼气度高华,不由想起了谢幽客,心中生出了几分敬意,倒不敢再当面称人为“秃驴”,双手合十,乖巧地行了一礼:“师太,晚辈有礼了。”

俗话说得好,先礼后兵,要是这尼姑出言不逊,她再动手不迟。

莫绛雪也向那位师太行了一礼。

那位师太眨眼间便走到了她们的面前,双手合十还礼,朝谢清徵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又看向莫绛雪,道:“贫尼伽蓝寺法号‘澄云’,莫施主是修行之人,骨骼清奇,灵光满面,已有得道之象,何以被冤魂缠身,逃脱不得?”

谢清徵当即冷下脸来,一股戾气直透胸腔,眼中瞬间浮上了杀意。

原来这尼姑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来度化师尊的。

居然还说她是冤魂?她死得冤吗?不,她分明自愿献祭肉身堕魔的,一点也不冤,最多就是戾气和煞气重了些。

“澄”字辈的佛修,是伽蓝寺与住持等人同辈的人物。莫绛雪心平气和回应:“澄云师太,我并非被她缠身逃脱不得,而是自愿留在她的身边。”

谢清徵脸色稍霁,抿了抿唇,心中多了几分欢喜。

嗯……自愿的……

那位师太又念了一声佛,和颜悦色地道:“人鬼殊途,施主为何要与妖魔为伍?你的身上已经沾染鬼气,损了修行。”

真是多管闲事!谢清徵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莫绛雪神色依旧淡然:“大道三千,鬼道亦是道,性动则入魔,性定则进道,成仙成魔,都在她一念

之间。我们师徒虽然人鬼殊途,但已结为道侣,她随我一心向道,殊途而同归。”

这话当真是骇人听闻,又说彼此是师徒,又说结为了道侣,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是让那些正道人士听了,定然骂声四起。

谢清徵有些讶异于莫绛雪的胆大,她好似完全不在乎世俗的看法、旁人的眼光。

惊讶之余,心中不免满是欢喜和感动,谢清徵脸上的不悦之色褪去,三言两语间,她也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那位澄云师太也不愧为得道高僧,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一扫,依旧神色庄严,劝道:“施主参透生死,勘破死劫,颇具慧根,切莫执迷不悟,贪恋红尘,若能勘破情关,必然得证大道。”

谢清徵笑了一笑:“师太,您老人家不在佛门清修,追着我们两个玄门修道的不放,不太合适吧?”

澄云师太道:“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不问是道非道,是魔非魔,只渡有缘人。贫尼云游四方,有缘碰见二位,不忍见二位有慧根之人,误入歧途。”

哦,原来是冲着度化她们师徒俩来的。

谢清徵道:“见一面就算有缘啦?那师太您多转悠转悠,这世上到处都是有缘人。”

澄云师太微笑道:“谢施主,贫尼与你并非只有一面之缘。施主是天枢谢氏的传人,幼时来过伽蓝寺,贫尼曾为你诵经祈福,消灾解难。”

谢清徵想了想,作了一揖:“如此,谢过师太了。”

幼年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但她确实还记得,幼时体弱多病,自己跟着谢幽客和谢浮筠,去过洛阳的伽蓝寺。

澄云师太道:“谢施主的事,贫尼听说了不少。谢施主自小与佛结缘,纵然一时失足,犯下大错,为玄门所拒,但佛门慈悲为本,普度众生,来者不拒。贫尼与施主的缘分,亦是谢宗主结下的善缘。倘若谢宗主还在,定然不愿见你误入歧途。”

杀几个道貌岸然之辈,就算犯下大错了?谢清徵面色一沉,道:“好啊,请问师太您要怎么度我?”

澄云道:“谢施主只需放下屠刀,忘却前尘,入我佛门,改过自新,玄门中人断然不会再与你为难。如此,莫施主亦可抛却红尘,勘破情关,得道飞升。”

“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我脱离玄门,归入佛门,玄门除了一大患,我也得以保全,我师尊还能勘破情关。”谢清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想了想自己光头的模样,又看了看莫绛雪,扑哧一笑,“可师太啊,我凡心甚炽,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才不想剃发做尼姑呢!”

莫绛雪本是面无表情,听谢清徵说“爱得死去活来”,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暂的一声笑。

谢清徵抬眸看去时,只看见她唇边若有似无的浅淡弧度。

她们师徒二人在出家人面前眉来眼去,澄云师太默不作声,脸上写满“冥顽不灵”“无可救药”,右手衣袖一挥,一股劲风鼓荡而出,谢清徵手腕一翻,一团火焰朝澄云打了过去。

澄云抛起手中佛珠,右手结印,佛珠猛地散开,朝谢清徵袭去。谢清徵解下腰间的烟雨箫,也不吹奏,以箫为剑,左挥右舞,舞得密不透风,“咚咚咚”,将袭来的佛珠逐一敲打回去。

莫绛雪叹道:“你也曾是乐修,居然把箫当剑用。你的剑呢?”

谢清徵抽空回道:“这要怪你,谁让你当年用我的剑自戕,我还怎么用那把剑啊?”

莫绛雪不语。

“师太,我今日有伤在身,你不要以大欺小、倚老卖老、恃强凌弱、乘人之危、胜之不武!我们改日再战!”这尼姑修为不低,一时半会儿胜负难分,谢清徵不愿与她多加缠斗,道德绑架一通,胡言乱语几句,然后燃起业火将她包围。

四面八方都是熊熊烈焰,漫天火光遮蔽了视线,等到澄云灭了眼前的业火,那师徒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跑了许久,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谢清徵释放念力,探查方圆几百里,不见那个尼姑的踪影。

她放心地停了下来:“呼,看来暂时甩开了,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我们。”

莫绛雪忽然察觉牵着自己的手变小了一些。

转过头去,只见谢清徵的身形缩小了一圈。之前她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与她生前那会儿如出一辙,眼下缩回了十三、四岁的少女模样,矮了小半截。

莫绛雪凝望着她小了一圈的脸,轻轻捏了一下,道:“我第一回见你时,你就这般大。”

谢清徵弯弯眉眼:“变小些消耗的修为少些。”

莫绛雪嗯了一声,道:“你变成这副模样,有些话我可说不出口了。”

谢清徵瞬间变回十九岁的模样,满心期待,柔声问道:“师尊师尊,你要同我说什么呀?”

说刚才那些好听的话吗?什么我们是道侣,殊途而同归?那她可愿意听了。

莫绛雪淡然道:“我只是说,有些话说不出口,可没说,我现在要同你说什么。”

谢清徵噌地一下,化作了一团红色鬼火,哼道:“那你想说什么了,就对着这团火说吧。”

维持人的模样和她谈情说爱,她不满足,那变鬼火好了。

莫绛雪伸出手掌,托住那团火焰,莞尔不语。

若说了不好听的话,这簇鬼火会“火冒三丈”;若听得开心了,这簇火焰又会左摇右摆,摇曳飞舞。

很是可爱。

在树下歇了一阵,一人一鬼继续西行。

行至一处荒山野岭,路边有个晕倒的农妇,莫绛雪过去搀扶起来,谢清徵化回人形,找了些泉水来,给她喂下。

那农妇悠悠转醒,见莫绛雪白衣翩然,忙道:“救命啊有妖怪啊,仙人,那个洞里有吃人的妖怪啊!”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

外出历练时,路遇邪祟她们一般都顺手除去,但眼下身后有个尼姑紧追不舍,要捉她去剃头发当姑子……

莫绛雪道:“去看一看吧,有活人先把活人带出来,要是碰上棘手的邪祟,我先画一道符镇压,留给那个伽蓝寺的师太过来解决。”

这样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谢清徵嗯了一声,长久相伴的默契,师尊不用说出口,她也能猜到师尊的做法。

循着那农妇的提示,她们找到一个山洞。

山洞入口极为狭窄,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谢清徵走在最前面,掌心托着一团业火,替身后的莫绛雪照亮前路。

走了一会儿,她心想:“要是这山洞里有鬼,会不会我走着走着,就和师尊失散了,身后就换了一个鬼来?”

不过哪个鬼敢撞到她面前来?那不正好给她当补品了吗?

她如今倒不怕鬼,不知师尊……

谢清徵问身后的人:“师尊,你的灵力

恢复了吗?”

莫绛雪道:“恢复了七八成。”

谢清徵解下自己的参商剑,递给她道:“那给你防身。”

莫绛雪握着那把剑,昔年不堪的记忆涌入脑海,手禁不住微微发颤。

她握着那把剑,并未拔剑出鞘。

谢清徵道:“你不用拔剑也可以,我会保护好你的。”

莫绛雪望着她的背影,淡道:“参商,参商,分离不相见,你我既已相见,重归于好,这剑也该重新出鞘了。”

说罢,刷的一声,参商剑出鞘。

剑身发出了一长串“嗡嗡嗡嗡”的不平之音,似是不满主人封剑七年之久。

谢清徵猛地回过头,看向参商剑。

这剑竟然有灵了!

莫绛雪默了片刻,道:“沾了我的血、附了你的怨念,成精了。”

因着玉衡鼎的缘故,谢清徵如今对这些器物成精的东西都没什么好感,轻声喝道:“别叫了。”

那剑果然停止了鸣叫,剑身扭曲起来,左摇右摆,似是因为重新出鞘而感到极为欢喜。

莫绛雪道:“剑随主人,不错。”

谢清徵又道:“别扭了。”

那剑果然听话地不再扭动剑身,只嗡了一声,便乖巧地被莫绛雪握在手中,彻底安静下来。

莫绛雪嗯了一声,又道:“和主人一般乖。你可不要因为那些事,迁怒自己的佩剑。”

谢清徵没说话,又瞧了几眼雪白透亮的剑身,心情复杂。

一个由师尊的血、她的怨念结合而成的剑灵,会是什么性情……

正感慨,忽然,谢清徵感觉到脚腕一紧,低头看去,竟是一只苍白的手从地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冷光闪过,莫绛雪手起剑落,直接斩断了那只手。

洞穴深处又传来了“嗬嗬”声响,谢清徵听闻动静,回过神来,继续往前飘去。

走过极为狭窄的入口,洞穴豁然开朗,像是来到了一个极为宽阔的花厅之中,厅中栽满奇花异草,那些花朵个个饱满硕大,花瓣色泽异常鲜艳。

浓浓香扑鼻而来,莫绛雪屏住呼吸。

谢清徵无需呼吸,凝神观察,不由的瞳孔皱

缩,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花花草草竟然是种在一具具尸体上的!

地上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这些尸体的表情都极为惊惧,张大了嘴巴,瞪大了双眼,那些花就从他们的嘴里、眼里扎根而出,有的尸体被剖开了腹部、割去了肚皮、填上了泥土,那些花草就这么寄生在尸体的腹中。

不知这些尸体是被特殊处理过,还是浓郁的花香盖过了其他味道,她竟未嗅见半分腐烂味。

再回首去看这些色泽艳丽的花朵,她只觉毛骨悚然。

洞穴内还有五六个没被做成花肥的活人,个个被捆缚了手脚嘴巴,见到有人进洞来,连忙发出“唔唔”的求救声。

谢清徵飘过去,吹了一口气,解开这些村民身上的束缚,问:“是谁把你们抓来的?”

那些村民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她的身后:“她、她、她……”

话还没说完,便一个个吓晕了过去。

她的身后站着师尊,怎可能是师尊抓了这些人来?

谢清徵转过身去,却见莫绛雪站在她三步之外,满眼温柔地望着她,轻柔地呼唤她:“过来,抱我。”

声音清冷而有磁性,就像是师尊附在她耳边的低语,缱绻柔情,万般蛊惑。

谢清徵站在原地,怔了一怔。

接着,手掌翻起一团业火,径直向那东西烧了去。

什么东西,也敢变作师尊的模样引诱她?变也不变得像一些,师尊哪会和她说这种话?

业火过境,她面前的妖怪化作一道黑烟散去,她视线扫了一扫,见师尊手中握着参商剑,正站在花厅的另一头,地上满是被斩断的花枝花树。

莫绛雪的面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绯红,谢清徵暗道不好,连忙道:“师尊,你该不会被骗了吧?我还在这里呢。”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没有,只是有花妖幻化成了你的模样。”

谢清徵不以为意:“哦哦,刚才也有花妖化成了你的模样,让我抱它。”仙祝敷

莫绛雪问:“那你抱了吗?”

谢清徵道:“当然没有,我意识不是你,一把火烧了。”

莫绛雪嗯了一声,道:“它变成了你的模样,伸手要来

抱我,我意识到不是你之后,也立刻一剑杀了。”

谢清徵好奇问:“那你怎么意识到不是我的?”

莫绛雪默了片刻,神情淡然,道:“它没穿衣服。”

谢清徵:……

她噎了半晌,方才嘀咕道:“这些小妖怪,真是不知羞耻……也不知是哪个大妖怪养的花?”

这时,黑暗中,有一道身影,提着剑,向她们走了过来。

谢清徵托着火焰照去,想看看那个妖怪长什么模样,这一看,却不由瞪大了双眼。

那人身着璇玑门的黑白色道袍,袍上绣着仙鹤,手持长剑,挺剑刺来,也是熟悉的璇玑门剑法。

然而,那人眼白上翻,不见瞳仁,像她们从前看过的毒尸,可脸上又没有毒尸那般腐烂的痕迹,只是爬有一条黑纹。

作者有话说:

小谢:(被骂邪魔歪道),戾气横生,杀心顿起

师尊:我是自愿留在她身边的,我和她是道侣,我们殊途同归

小谢:嗯嗯嗯……(只顾着乐了,不想杀人了)

第146章行尸(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6 章 行尸(一)[VIP]

*

寒光袭来。

谢清徵并不闪躲,双指夹住剑刃,手腕微动,啪的一声脆响,剑刃断裂成两截。

她盯着那位“前同门”。

玄门中人佩剑不离身,剑在人在,寻常修士被折断了佩剑,难免恼羞成怒,这位“前同门”却恍若未觉,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剑,径直刺来,似乎没察觉到手中的剑已然被折断。

谢清徵这回不出手了,负手身后,身形飘忽,左右闪避,任由这位“前同门”持断剑劈来。

她若出手,一击毙命不在话下,但她有心要观察这人的底细。

显而易见,这位“前同门”已不是活人。

谢清徵听不见它的呼吸心跳,也没有嗅见什么腐烂的味道,但嗅见了它身上的尸气。

可它显然也不是毒尸。

寻常的毒尸有魂魄,无意识,祛除身上的毒素之后,可以痊愈,不会使剑,动作也没它这般敏捷。

何况,毒尸不应该在七年前就消灭干净了吗?

眼前这位“同门”,死得彻底,魂魄都没了,只是一具死而不腐、无魂无识的尸体,却有着比毒尸更迅捷的速度,更凶悍的攻击力。

玄门中有记载,死而不腐,怨气聚喉,以人畜血液为食的,是为“僵尸”;由人炼化而成的,以人为食,尸毒会传染给人,是为“毒尸”;这种无魂无识,不腐不烂的,又该叫什么呢?

谢清徵暗忖:行尸走肉,就暂且叫“行尸”好了。

这具行尸是个女修,约莫十六七岁模样,面孔瞧着十分陌生,应是在她镇压之后才拜入璇玑门的。

勉勉强强,也算是她的“师妹”了。

可惜她还没听人喊她一声“师姐”,便被逐出了璇玑门。

如今璇玑门的那些师妹,怕是人人都以她为耻了。

谢清徵瞧见这位师妹的腰间挂着一管青笛,使出的剑法有璇玑门的入门招式,也有青松峰的“玉笛暗飞”,看来还是青松峰的人……

不知她的魂魄去哪儿了,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不如带回鬼城去,让沐青黛瞧瞧…

这时,花厅中突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动静。

“嘻嘻嘻嘻。”

“呜呜呜呜。”

像是有人在又笑又哭。

谢清徵心中一惊,当即转头看向莫绛雪,见她安然无恙,并无邪祟缠身,才移开目光搜寻声音的来源。

宽阔的花厅中,除了那群晕倒的村民,还有斩花除草的师尊,并无旁人。

发出哭笑之声的,正是那群奇花异草!

那些花草似乎才被洞内的动静惊醒过来,色泽鲜艳的花朵,渐渐化成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化出了一张张五官齐备的人脸。

有的一株花茎上挂着五六朵人脸,根茎还在左摇右摆,仿佛在一边伸懒腰,一边窃窃私语:

“姐妹们,几月份啦?到我结果的时令了吗?”

“啊又有活人进洞了。”

“嘻嘻好纯正的灵气啊,大补,大补!”

“不好!是个道士!”

“呦好浓的鬼气?哪个不长眼的鬼也混进来了。”

“诶你们哭什么啊?”

与此同时,那些被莫绛雪一剑斩除的花草,正躺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泣。

“呜呜仙长,你辣手摧花,好残忍呐……”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我只是一株娇生惯养的小草……怎经得住仙长你的摧残?”

“仙长,你挥剑的样子真好看……小妖能死在你的剑下,死而无怨了……”

莫绛雪蹙眉。

好吵。

谢清徵莞尔,这些花妖还算有些眼光,知道夸她师尊好看。

她衣袖一翻,挥出一道火焰,鲜红的火舌瞬间将地上那些哭哭啼啼的花妖吞没。

那些方才苏醒过来的花妖,渐渐都化作了人形,有的一派天然、浑身赤.裸,有的还知道学人那样化一身衣裳蔽体。

花厅中,霎时多出了五六十人。

“哎哟,好凶残的红衣女鬼!”

“这些菟丝子,临死还哭哭啼啼的,真烦人!”

“倒反天罡,道士怎么和女鬼成双成对了?”

“姐妹们,有道士和女鬼来砸场子了,快起来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那些化作人形的花妖,七嘴八舌,说个不停,适才被吓晕过去的那五六个村民,刚清醒过来,见状,又吓晕了过去。

谢清徵瞥了眼面前的“师妹”,往它身上吹了口气,它劈砍的动作一顿,接着,一个转身,一剑又一剑地向那群花妖砍去。

这种无魂无识的尸体,简直比鬼魂还好操控。

“好师妹,把这些花花草草全斩了。”谢清徵掌心托举起一团火焰,转而同莫绛雪道,“师尊,你先带那些活人出去,我来断后。”

莫绛雪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她还是年少时的那副容貌,姣好的五官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深邃,岁月不知不觉间,已为她镀上了一层成熟的气质。

莫绛雪颔首道:“这些都是食魂花,全部烧了。”

食魂花寄生人体,专门吞食人血、人肉、人魂,繁衍能力极强,这等邪祟不早日除去,怕是附近几个山头的人都要被它们吃光。

那具缺失魂魄的尸体,只怕也是被山洞里的人血、魂魄吸引来的。

谢清徵应道:“好!”

莫绛雪咬破食指,将鲜血逐一点在那五六个村民的额间,唤醒之后,让这些人跟着自己出洞。

刚一出洞口,远远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念佛声。

谢清徵耳尖,在山洞内也听见了那道念佛声。

她原本打算等师尊带人出去,就一把火烧了这里,听见澄云的声音,她立时改了主意,提声道:“师太!您快过来!这里有好多妖怪啊!”

她拽过那位“好师妹”,飞身出洞,闪身到洞口之外,结了一道印,将那群花妖封在洞内,打算留给师太积攒功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澄云拄着禅杖,挂着佛珠,人随声至。

谢清徵指着山洞口,笑眯眯道:“师太,可把您老盼来了,快去除妖吧,里头有好多食魂花妖呢!”

澄云瞥了谢清徵一眼,微微摇头,又念了一声佛,而后面不改色,孤身入洞除妖。

那一瞥,既无可奈何,又像是长辈对小辈的诸般包容。

不多时,山洞内便传来诵经念佛声。

这位师太心知肚明,自己是要借山洞里妖

怪拖住她的步伐,却还是选择先除妖。

倒是个拎得清的。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带着身后的“师妹”,走到一棵松树下站着。

然而,她这口气还未松到底,又来了七个年轻的尼姑,将莫绛雪团团围住。

莫绛雪正安抚村民,叮嘱这些人快些回村,转眼间,便被一群小尼姑包围。

这群尼姑都是伽蓝寺的佛修,像是澄云喊来的徒子徒孙,提前商量好了的,不理会谢清徵,只重重围住莫绛雪,双手合十,陀螺似的绕着莫绛雪转,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一个小尼姑转到莫绛雪面前,一脸严肃:“施主,你身上的鬼气好重!”

接着转开。

下一个尼姑转到她面前:“尤其是嘴!”

莫绛雪神情漠然,抿了抿唇。

昨晚她和谢清徵在河畔边,抱着亲了好久……

又一个尼姑道:“咳!施主,我们可为你诵念清心普善咒,必能祛除你身上的鬼气,保你诸邪退避,万法不侵!”

一个尼姑斜眼瞥谢清徵,补充道:“再厉害的鬼也近不得你身!”

朝阳升起,日光穿过树林,谢清徵站在树荫下,面容苍白,心中忐忑,面上不动声色。

她分得清来者是善意还是恶意,相比玄门那些对她喊打喊杀的人,这群佛门中人,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度化她们师徒,劝她“改邪归正”。

一如当年还在正道的自己,执拗地劝十方域的昙鸾,回归正途。

苗疆有忘情蛊,玄门有无情道,她们佛门是不是也有什么绝情咒,念上一念,便能助师尊放下一切,一心修道?

——“我是对你动情了,但忘情道就是得情而忘情,我就算有了私情,最后也可以放下……”

——“世间之情,大多不知所起,不知所终。趁孽缘未深,趁一切都未开始,还有回头路可走,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放下。”

昔年冷漠决绝的话语回响在耳边,结痂的伤疤被撕开,再度流出血来,谢清徵心头浮现些许钝痛,站在树荫下,鬼使神差般,一动不动,任由莫绛雪被那群佛修缠身。

莫绛雪面无表情,冷冷淡淡道:“我

可与你们有仇?”

小尼姑们齐声道:“并无!”

莫绛雪道:“那为何要害我?”

什么再厉害的鬼也近不得你身……这岂非要害惨了她……

尼姑们道:“施主,我们是来度你的!师尊说你深陷红尘不能自拔,你随我们回寺,我们为你诵念四十二章经,定能助你断欲去爱。”

莫绛雪淡声质问:“我为何要断欲去爱?”

尼姑们痛心疾首:“呔人鬼殊途!施主,你被鬼迷了心窍而不自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切莫被女色误了修行!”

莫绛雪充耳不闻。

那群尼姑们绕着她转,转着转着,她的脚下出现一道闪着白光的“卍”字阵。她走了几步,身旁的尼姑们跟着她走动,脚下的那道“卍”字也跟着她走动。

她的目光越过一众尼姑,定定地望向谢清徵。

谢清徵站在树荫中,身形缥缈,稍稍侧过了脸,没有看她。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头却有淡淡的失落感和莫名的悲戚感浮了上来。

那人不愿主动将她拉出,而是在一旁静静等待。

那姿态,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出选择,看她愿不愿意跟着这群佛修离开;像在说,你留下可以,跟她们离开我亦能接受。

她到底还是无法全心全意信任她了。

她的爱意,有时明亮璀璨,有时安静脆弱,她曾在她爱意最纯粹最热烈的时候,狠狠推开了她,从此便失了一层信任……

小尼姑们还在耳边喋喋不休,莫绛雪默念心决,凝神静心,很快便将心中失落感和悲戚感按了下去。

她一步步走向谢清徵。

谢清徵这才转过脸来看她,眼中有片刻的恍惚,接着,眼神澄明,也走向她。

尼姑们齐声诵念:“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眼前刮过一阵强劲的阴风。

阴风扑面,吹得众人睁不开眼来,众人只觉脚下一空,再睁眼,竟是浮在了半空中——那阵阴风竟把她们吹上天了!

霎时间,惊呼声不断,那群年轻的小尼姑们手忙脚乱念佛掐诀,召唤法器,再无暇顾及莫绛雪。

谢清徵一手拽过“师妹”

,一手牵过莫绛雪,欲要溜之大吉。

澄云师太的声音自山洞内传了出来:“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苦海无涯,当真要执迷不悟吗?”

谢清徵转过身去,笑了一笑,心平气和道:“师太,我相信您是为了我们好。”

“但我不会因为正道容不下我,就去走邪道,也不会因此变成满心怨恨、滥杀无辜之人,更不会因为在玄门人人喊打,便去寻求佛门的庇佑。”

“萧忘情将我逐出门墙,那我便当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玄门正宗人人视我为公敌,骂我是邪魔歪道,那便骂吧;那些人想要杀我,有本事便来杀吧。”

“我生是玄门的人,死是玄门的鬼,我会以鬼之身证道。那些人口中的正道、邪道,只不过是他们定义的正与邪,只是一种站队。正道邪道,我哪条道也不走,大道三千,我只证我师尊教我的道。”

说罢,她等了片刻,山洞内再未传出声音来。

看来是彻底绝了度她入佛门的念头……

谢清徵朗声一笑,与莫绛雪携手离开。

一路西去,再未有人追来。

路上,谢清徵得意扬扬,像是期待得到几句夸奖,飘到莫绛雪的面前,轻声唤道:“师尊师尊,我刚才那番话说得怎么样?”

她这会儿倒又流露出了几分少年心性,明媚活泼,神采飞扬。

莫绛雪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顺了她的意,言简意赅地夸道:“你,道心坚定,很好。”

谢清徵眉眼弯了弯:“有你在我身边,开心好像变得很容易。”

随随便便的一两句话,就能逗得她心花怒放。

莫绛雪唇边跟着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心中却泛起了一丝苦涩之意,暗想:可适才的某一刻,你不信任我,想要放弃我,这点,很不好。

昔年她说过的话语,无论真假好坏,当真都被这人牢牢记在了心底……

作者有话说:

午饭!开饭!

第147章行尸(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7 章 行尸(二)[VIP]

*

“老板,五串糖葫芦。”

“好嘞!”

途经边陲小镇,谢清徵幻化出另一副容貌,在一个糖葫芦摊贩面前停了下来。

谢清徵看见这个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小贩,方才想起出城前沐紫芙的嘱托。

这个小镇地处蛮荒和中原的边界处,再往前走,便少有人烟,也买不到这等食物。

她的身旁跟着莫绛雪和那位行尸“师妹”。

莫绛雪将自己的白纱帷帽戴在那具行尸的头上,以免行人看见大白天一具尸体走在路上,受到惊吓。

没了帷帽的遮挡,她的相貌气质太过惹眼,谢清徵只是停下买串糖葫芦,便有不少惊艳的目光探了过来。

莫绛雪神情冷然,背着一把剑,又有灵力护持,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却不似从前那般高高在上莫可逼视,反而流露出几分平和淡然。

饶是如此,那些行人只是瞥了一眼,便不敢再望过来。

因她身旁的那只红衣女鬼,美则美矣,周身却笼着一股阴郁之气,令人瞧上一眼,便觉有一股凉意从背脊直达后脑。

谢清徵特意幻化出了一副寻常的容貌,掩去了本来苍白阴冷的眉目,但人眼见鬼,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那些人还是会下意识避开她。

街头人来人往,她的身边很快就空出了一大圈。

她若无其事般,包好糖葫芦,放进沐青黛的乾坤袋中。

莫绛雪望着她,目光柔软,还带着几丝怜惜和悲悯。

她生前很讨人喜欢的,动静皆宜,爱笑,也爱繁华热闹,带她下山历练时,她总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

“好了,我们走吧。”谢清徵转过头,去牵莫绛雪,对上莫绛雪柔软的目光,怔了怔,微微一笑道,“嗯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莫绛雪摇摇头,没说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这次出来本还打算采买些蔬菜,但谢清徵惦记着自己那个失效的传送阵,不敢多耽搁,买完糖葫芦,便拉着师尊和那位行尸“师妹”匆匆赶往鬼城。

鬼城在大漠中飘忽不定,玄门的人很难找到,

且灵修身处蛮荒灵力时不时会受限,只要不是大规模的征伐,只要那两姐妹不出城,可保她们安然无恙。

见她急匆匆要走,莫绛雪提醒道:“不买些香?”

鬼只能吃进沾了香火的食物。

谢清徵道:“城里还有,我之前买的,沐长老做饭还挺好吃的。”

她不怎么需要进食,但之前的某天,吃了一碗沐青黛煮的饭,又甜又热乎,是她这几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便特意买了不少香回来,时不时去蹭一碗饭。沐紫芙还阴恻恻地调侃过她,说要让沐青黛煮一锅糯米饭喂她。

糯米能够驱邪除煞,却除不了她这种鬼,她吃下最多肚子疼个一时半刻。

顿了顿,谢清徵又解释道:“那糖葫芦不是我要吃的,给另外一位大小姐买的。”

莫绛雪道:“你和她化敌为友了?”

谢清徵道:“诶也算不上友,毕竟吃了人家姐姐做的饭菜,她想吃就给她买吧。”

她和沐紫芙互骂过,互殴过,因为灵狐一事,从小就看彼此不顺眼,也对彼此起过杀意,勉勉强强算“敌”;但交心者为友,她们二人显然交不了心,只是目前有共同的敌人,便凑到了一起。

莫绛雪又问:“她一个人吃得下五串?”

谢清徵道:“当然不是全部给她呀,她一串,她姐姐一串,你一串,我一串,还有我的灵狐也来一串,共五串,全记在她姐姐的账上。”

她和沐紫芙都身无分文,全靠沐青黛乾坤袋里的银两过日子。

莫绛雪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还好,自己不在她身边的那些日子,她不是孤魂野鬼,有那么一两人陪着她。

一路向西,踏入蛮荒地界,入眼皆是莽莽黄沙。

曾经来这里是为了剿灭魔教,而今是为了避难。

抵达乌墨国的地界后,谢清徵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下鬼城的方位,迅速找到鬼城的所在。

一座破败的城门,孤零零地矗立在黄沙之上。

城门上贴着对联,上联:“生人勿进”,下联:“鬼魂莫来”,横批:“自寻死路”。

莫绛雪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字迹清隽,虽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却透着一股邪魅狂狷之气。鲜注敷

她笃定道:“定是你的手笔。”

谢清徵讪笑:“随手乱写的,免得有人误闯进来,你要是嫌丑,到时重新写一幅贴上。”

她在镇魔塔内临摹过师尊的字,只习得七、八分像。

莫绛雪不置可否,只道:“走吧,进去。”

一入城,谢清徵便释放念力,却没有感应到活人的气息,连带着她捉回来看家护院的五只鬼也不见了踪影。

心中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莫绛雪随谢清徵走在鬼城的长街上。

昔年的断壁颓垣早已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阵法,聚灵阵、七星阵、回春阵……还有聚阴阵。街头的木杆上,重新挂上了灯笼,灯中燃着玄门的聚灵符,因而城中并无阴冷之气,反而透着些淡淡的灵气。

城中还有不少旧宅,有一群鬼火正绕着那些旧宅飞舞,有的鬼火在砌土墙,有的鬼火托着锯子锯木头,有的托着枯草,忙里忙外,修补旧屋。

谢清徵道:“这些是我捉来的孤魂野鬼,有的三魂少了一魂,有的七魄少了一魄。”

无法聚齐完整的三魂七魄,因而无法化形,几乎没什么自主意识,不会说话,也无法重入轮回。

“我让它们帮忙修补鬼城,之后我打算将结魄灯盗来,替它们补全魂魄,再送入轮回,否则,就算现在强行送它们往生了,它们来世投胎也会变成一个傻子。”

结魄灯还在璇玑门,之前挂在缥缈峰,这次她回缥缈峰却没见到,想来是被萧忘情收走了。

回到她们三人住的那间宅院,依旧没看见沐青黛和沐紫芙的身影。

谢清徵将莫绛雪的九霄琴找出来,递还给她:“我说你当时怎么这么大方,直接将自己的琴送了出去。”

原来早就猜到是自己了。

莫绛雪抚过琴弦,九霄琴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清徵道:“她们两个不在城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去的。”

二人沿着长街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尸体和打斗痕迹。

谢清徵捱下心底的那股不安感。

也许,她们姐妹俩是出城散心了,或者是在附近寻找灵气更充

沛的地方修炼……

鬼城灵气稀薄,终究不是灵修能长久待的地方,她也只是暂时和她们藏身这里,躲避正道的追杀。

她在修真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人人都知晓她躲去了蛮荒,躲进了鬼城,若是谢幽客隐于世,也必然能知晓这个消息。

这个世上,除了她,就只剩谢幽客和谢浮筠能轻易找到鬼城的方位。

走到长街另一头的城墙,谢清徵猛然发现自己的传送阵被人用朱砂随意添了几笔——

确实是人为破坏了,导致她无法直接传送回来。

夔谷中,她意识到中伏之后,还想着要是自己杀光了所有人,便立刻传送回来,以免在力竭的状态下,被正道其他人逮住。

是谁破坏了她的传送阵?

谢清徵愁眉不展,莫绛雪抱着琴,道:“我问一问。”

谢清徵道:“问谁?”

莫绛雪道:“琴灵。”

谢清徵讶异地看向九霄琴:“它有灵?我怎么从没听过它发出动静?”

莫绛雪道:“它喜欢安静。”

谢清徵嘀咕道:“岂止是安静……”

简直是个小哑巴。

她这三个月,常常将九霄琴抱到自己面前,睹物思人,有时弹上一曲,有时呆呆地看上一整天,有时还对着九霄琴说些稀里糊涂的傻话,九霄琴都毫无反应。

莫绛雪抚琴不语。

她是九霄琴的主人,无论分离多远,都可以感应到琴灵的存在。当初,她将九霄琴留给谢清徵,也是为了从蓬莱出来后,能迅速找到谢清徵。

拨弦三两声,莫绛雪松开手。

九霄琴琴弦颤动,“铮铮铮铮”回应了好几声。

谢清徵连忙问道:“它说什么?”

莫绛雪道:“它说,你走之后不久,有人往城里传音,说‘青松峰有百人在业火城’,沐青黛要出城,沐紫芙拦着她,她便打晕了沐紫芙,一个人杀气腾腾地出去了,沐紫芙醒来后,带着五个鬼,也提剑出城了,两人至今未归。”

谢清徵道:“再问一下,我的传送阵是谁破坏的?”

莫绛雪拨弦询问,然后松开手。

琴弦响了三下。

莫绛雪道:“它说,是沐紫芙。”

谢清徵心中一寒,不解道:“沐紫芙为什么又要给我使绊子?”

从前给她使绊子就算了,如今为何还要害她?

莫绛雪摇摇头,当机立断:“走,去业火城看看。”

谢清徵道:“该不会又有埋伏吧?不过眼下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在中原那些灵修打不过她,到了蛮荒,那些人就更不是她的对手了。

不管这次会有多少人围攻,总之,沐青黛,她一定要保。

她看了一眼莫绛雪,还没等她开口,莫绛雪便背上琴,直言道:“不必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这种事,我不会听你的。”

谢清徵噎了一下,轻声道:“说得你好像有多少事愿意听我的一样……”

从来只有她这个当徒弟的听师尊的,举手投足不敢违背。

莫绛雪闻言,定定地望向谢清徵,浅淡色眼瞳蕴着柔光,沉默片刻后,淡声道:“以后你有什么事想让我听你的,都可以和我商量。就像学琴学箫一样,我会去学着,怎么做一个人道侣。”

她确实更习惯支配命令别人,情之一道,她所悟不多,她只知,若是面前的这个人,她愿意彼此互相支配。

谢清徵迎上她的目光,一颗心几乎被她眼里的柔情融化。

从前她便对自己十分体贴,确定道侣关系后,她的温柔似乎更上一层楼,句句事事,都有回应……

谢清徵温声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一起去面对那座迫使她们分离七年的城池。

出了鬼城,师徒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业火城。

深入蛮荒,路上,她们又遇到了几具无魂无识的行尸,无一例外,皆是青松峰的修士。

谢清徵往这些行尸身上灌入了一些自己的阴气,方便到时直接召唤到鬼城去。

她猜测道:“是不是有人在业火城将沐青黛手底下的人,都炼化了行尸?”

一如昔年魔教那些人炼化毒尸一般。

会是谁呢?萧忘情吗?

如果真是萧忘情,当年在清嘉镇,提醒她们萧忘情炼毒尸的人,又会是谁呢?

悬心吊胆,抵达业火

城,可眼前的一切,出乎谢清徵的意料——

没有埋伏,没有围攻,只有一座死气沉沉的城池。

城门前的沙地上,尸体横七竖八,满地是血,有的血液已经凝固成了褐色,有的尸体已隐隐散发出臭味。

而她想保的那个人,一袭青衫,血迹斑斑,站在城门前,踩着一地的血,右手死死握着青笛,鲜血顺着笛子流淌在地,神情木然地掀起了衣袖,伸出自己的左手。

沐紫芙站在沐青黛的身边,还是那袭紫衣,衣上却好像沾了什么鲜红色的液体,她的脸上不再有明媚的笑颜,双目圆睁,狰狞可怕,她的眼中不见瞳仁,只见眼白,从脖颈到脸上爬着一条细细的黑纹。

她抓着沐青黛的那只左手,将沐青黛的手腕送到自己的唇边,缓慢而又贪婪地吸食沐青黛的鲜血,吸得津津有味。

察觉她们师徒二人到来,沐青黛脸上木然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看向谢清徵:“你回来了。”

又看向莫绛雪:“你也回来了。”

可她的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先发出来保住我的小红花

第148章行尸(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8 章 行尸(三)[VIP]

*

鬼城。

谢清徵站在院中,手里握着一串糖葫芦,茫然地看着十步之外,槐树下的沐紫芙。

沐紫芙微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站在树下,宛如一尊等待指令的人形木偶,她的身上全是血迹,十指指缝里还有人肉碎屑,头发散乱,面颊惨白,往昔所有的明媚张扬、傲慢跋扈,此刻都化作空洞死寂、毫无生机。

与其他行尸不同,她死了,魂魄却未离体,牢牢地钉在了肉身里,哪怕谢清徵吹《往生曲》,也无法撼动半分。

她无法被超度,无法入轮回。

她是自愿献祭而死。

谢清徵往她身体里灌入自己的阴气,试图操纵她回屋躺下,但她纹丝不动。

她只听沐青黛的指令。

从业火城回到鬼城,沐青黛只和她说了一句话:“阿芙,别乱走。”然后便晕了过去,至今未清醒。

而沐紫芙当真一动不动,在院子里站了一天一夜。

屋内传出叮咚叮咚的琴音,是疗愈清心之音。

莫绛雪在屋内为沐青黛抚琴疗伤。

谢清徵将灵狐放了出来。灵狐从乾坤袋中跃出,一跃跃到了沐紫芙面前,连忙弓起身子,朝沐紫芙龇牙咧嘴,发出高亢的叫声。

它还记得这个坏人恶毒地虐待过它,险些逼得它自爆灵元,要与她同归于尽。

可无论它如何叫唤,沐紫芙都毫无反应。

谢清徵招手道:“毛团,别叫了,过来。”

灵狐一步一回头地走到谢清徵身边,眼神依旧充满戒备。

谢清徵蹲下身来,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平静道:“别和她吵了,她不会伤害你了。”

灵狐又回过头看了眼沐紫芙,见她死气沉沉地站在原地,这才彻底放下戒备,嗅了嗅谢清徵手中的糖葫芦,又舔了舔谢清徵的手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七年过去,那些鸡鸭鹅早已寿终正寝,而这只狐狸把自己养得很好,毛发雪白,身壮体健,食欲旺盛,见了什么东西都想吃。

谢清徵把手里的糖葫芦喂给了狐狸:“她吃不下东西了,她的这份也

给你吃。”

灵狐开心地在原地转了几圈。

谢清徵又揉了揉它的脑袋:“还是当动物开心啊。”

她和沐紫芙的结怨,始与这只灵狐。

沐紫芙虐待这只灵狐,她扛着扫帚路过,救下它,与沐紫芙起了冲突,误闯入缥缈峰,遇见了抚琴的师尊……

十四岁那年的记忆一幕幕闪过脑海,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悲伤吗?其实并无太多的悲伤,这些年,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一颗心千锤百炼,早已哭不出来了。

何况,她们二人的交情算不上多么深厚。

更多的是惋惜、怜惜,不久前还言笑晏晏跋扈飞扬的人,转眼间,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人死如灯灭,昔年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喂完狐狸,谢清徵打了一桶热水,将沐紫芙搬进浴桶中,替她擦拭干净脸上、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替她重新梳头、编发,还帮她剪了指甲。

一边剪,一边嘟囔道:“你还真是大小姐,死了还要我来伺候你……”

这些本该是她姐姐替她做的,可她姐姐尚且昏迷不醒。

谢清徵不愿沐青黛醒来后,看见的还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妹妹,那样她一定会心如刀割,好比当初自己在业火城前,看见师尊的脸上沾满鲜血和尘土,心如刀绞,如坠深渊。

那般痛苦的滋味,不需要有太多人体会。

一番拾掇下来,沐紫芙栩栩如生,只是面色苍白了些,杏眼里也没有瞳仁,显得有些阴郁可怖。谢清徵拿出一条黑布替她蒙上眼睛,这样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患有眼疾的少女,而非是一个死人。

做完这一切,谢清徵用商量的口吻,同沐紫芙道:“我准备上你的身。当然,我不是想夺舍你啊,而是想知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们发生了什么,你姐姐一直没醒过来,我就算有心替你们报仇,也不知道该找谁。你如果愿意的话,就把你的记忆分享给我。”

说完,她往沐紫芙身上用力一撞,整个魂魄附进沐紫芙的肉身中。

沐紫芙丧失了神志,成了一具只听沐青黛命令的活死人,但她的魂魄尚未离去,还能探查到她生前的记忆。

附身的

那一刻,谢清徵心想:“我该不会看到她小时候流浪的记忆吧?”

一睁眼,果然——

前胸贴后背,腹中空空的饥饿感;冷风扑面,如坠冰窖的寒冷感……

死了好些年,不知伤寒饥饿病痛,许久没体会到作为“人”的感受,谢清徵一时竟觉有些亲切。可下一瞬,一股戾气直透胸腔。

“猪狗不如的畜生!出生时你爹往你脑袋里灌满了屎尿,居然敢往老娘我身上泼面汤!砸破你的狗脑袋都算便宜你了!怎么没砸死你呢!”

熟悉的泼辣的骂人的话语传进耳中,谢清徵与沐紫芙的魂魄五感共通,一时间,心中戾气横生,只觉天底下都是恶人,都是蠢货,最好全部去死,死得干干净净,别污她的眼。

除了戾气、饥饿、寒冷,谢清徵还感觉到头发上、衣服上黏糊糊湿哒哒的。

此刻已经入秋,放眼望去,秋色寂寥,草木一片枯黄,沐紫芙穿着单薄褴褛的衣裳,蹲在一条溪边,捧起溪水,大口大口地灌,想来是在喝水充饥。

低头时,谢清徵看清了水中的倒影,吓得心中戾气当即消退下去。

水面上倒映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十二三岁模样,面庞枯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头发衣服上似乎沾了不少汤水,身上还带有血迹。

可她受到惊吓,并非是因为身上的血,而是这张脸,陌生无比,根本就不是沐紫芙!

这是谁?她附的不是沐紫芙的肉身吗?

谢清徵一惊之下,险些就要从这具肉身里出来。

转念间,又迅速冷静下来,心中做出了两种猜测:第一,这是沐紫芙,或许是易容了,又或许是将来有人替她改换了面目;第二,这不是沐紫芙,但这个人后来夺占了沐紫芙的肉身。

如果真是后者,那沐青黛和现在的这个“沐紫芙”……

谢清徵不敢继续想下去。

沐紫芙是萧忘情寻回璇玑门的,沐紫芙的种种异常,定然和萧忘情逃脱不了干系。

她附身进来,一定能看到,萧忘情是怎么和沐紫芙相遇的。

静观其变。

眼下,沐紫芙还在骂骂咧咧,骂那个往她身上泼面汤的人。

一边骂,一边一头扎

进了溪中。

谢清徵忍受着身体的寒冷,心道:“你该不会是要投河自尽吧?这可不像你。”

秋天的溪水,已然十分冰冷,沐紫芙却像是习惯了,不脱衣服,在水中来来回回游了好几圈。

原来是在洗澡。

游个几圈再上岸,权当是洗头洗澡洗衣服了。

上岸后,沐紫芙低下头,心情转好,一边哼小曲儿,一边拧干身上的水。

四肢分明冻得快没知觉了,哼小曲儿的嗓音也在发颤,可她的唇边,竟然挂着一抹不知死活的笑,好像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寒冷疼痛。

哼着哼着,她打了个喷嚏。

谢清徵心道:“别是得了风寒……”

正在这时,溪边走来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中年男人,见到沐紫芙,怒发冲冠,冲了过来:“小贱人!果然在这里!敢用石头砸我,活得不耐烦了!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挥舞拳头砸了过来。

沐紫芙连忙蹲下,熟练地护住脑袋,像是被人打习惯了,谁知,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怎能以大欺小,对一个小姑娘下手?好不知羞。”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白眉女冠手持拂尘,银丝缠在那个男人的手腕上,那男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女冠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面带微笑,看上去和蔼可亲,可一看就是玄门修仙人士。

正是萧忘情。

那男人瞠目结舌,不敢多言。

萧忘情收回拂尘,微笑道:“你走吧。”

那男人讪讪地收回了手,嘴上却不服气:“这个小贱人用石头砸伤了我!我要抓她报官,你一个出家人多管什么闲事啊?”

沐紫芙连忙躲到了萧忘情的身后,骂道:“我呸!我之前在街上求他赏我几文钱吃饭,这畜生不给就算,还泼了我一碗面汤,恶心死了!砸你怎么了?你活该!没砸死你算你运气好!”

“嘿你这个小杂碎!还敢嘴贱!”那男人又扬起手。

萧忘情拂尘一扬,刷的一声,那男人飞出三丈远,重重摔倒在地,没了动静。

沐紫芙惊道:“他不会死了吧?”

“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萧忘情

伸手搭在沐紫芙的肩头,传了一股真气过去,帮她烘干湿漉漉的头发衣裳,温声道,“孩子,快回家去吧。”

沐紫芙哇地哭出了声,一把扑到萧忘情身上,抱着她哭道:“我没有家了!我的爹娘早就死了,我不想活了!”

一面哭,一面顺走了萧忘情腰间的一枚玉佩,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萧忘情怎可能察觉不到?

她不揭穿,也不嫌弃这个小姑娘,反而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温言安慰:“我的娘也死得早,小时候我在街上卖过草鞋、讨过饭,那日子,真不好过啊。可再不好过也过去了,活下来,才有改变的希望。”

谢清徵心道:“无论人前人后,无论是亲自接触,还是在别人的回忆里,她都是这般温柔可亲,难道一个人真能伪装那么多年吗?还是说,一个人是否温柔可亲,与她心狠手辣,并不冲突。”

作者有话说:

诶先发出来吧,晚点看看能不能二更~~~哈哈昨晚玩游戏,耽搁更新了。我昨晚下载了燕云十六声,捏了个眉心带朱砂印的脸,想注册id“谢清徵”,结果已经被占了,再输“莫绛雪”,嗯也被占了,又输“沐青黛”,结果还是被占~~~

第149章行尸(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49 章 行尸(四)[VIP]

*

沐紫芙拿着萧忘情的玉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萧忘情在她身后轻轻叹了一声气。

沐紫芙走远后,嘻嘻笑道:“真是个冤大头,还在那里可怜我呢!”

谢清徵心道:“真是蠢蛋,她才不是可怜你,你若不顺走她的玉佩,她会直接把你领回璇玑门去,从此再不必乞讨为生。”

不过兜兜转转,她还是会去璇玑门,还是以“沐青黛胞妹”的身份……

沐紫芙把萧忘情的玉佩当了,她不识货,和当铺老板骂骂咧咧讨价还价,最后自以为当了一笔不错的价钱,几段回忆跳过,那笔钱很快就被她花光了,她又在街上乞讨为生。

这日,她坐在街边,唇边衔着一根狗尾巴草,面前摆着一个空碗,死死盯着对面的糖葫芦小贩。

她想吃糖葫芦,但兜里比脸还干净,她使劲咂摸嘴里的狗尾巴草茎,把它想象成是糖葫芦。

小贩面前站在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女,母亲给女儿买了一串糖葫芦,女儿病恹恹的,吃了一个,便像是吃不下了,可又舍不得丢弃,递还给母亲。母亲泪眼盈盈,环视四周,见对面有个年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乞儿,便将那串糖葫芦递给了她,道:“可怜的孩子,给你吧。”

她笑吟吟接过。

谢清徵借由她的眼睛,看清了那个女儿的样貌,柳眉细目,娇俏可爱。可惜,一脸的憔悴病态,像是病入膏肓。

但,那才是真正的沐紫芙。

等那对母女走远了,坐在街头乞讨的这人才重重呸了一声,一边吃,一边嫌弃:“你那个病秧子女儿不要了的才给我!我吃了不会把病气衰气过给我吧?”

谢清徵闻言,暗骂:“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她把剩下的几颗糖都吃了,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木签,舔到一丝甜味都没有,才恋恋不舍地丢开。

下次再吃,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天已入冬,是夜,天寒地冻,下了一场大雪,她躲在城隍庙里睡觉,这一睡,再没有醒来。

翌日,她的魂魄游离在城隍庙外,看着庙里自己的肉身,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就是昨天那个衰鬼病鬼把病气过给我了!害死我了!”

谢清徵心道:“姐姐你看清楚,你冻僵硬了,是被冻死的。”

她心有怨气,戾气又重,成了怨灵,怒气冲冲地四处寻找,想找到昨日的那对母女索命。

可等几日之后,她找上门,却发现那户人家挂满白布——

原来那个病秧子也一命呜呼了,尸体早已下葬,她想索命都没处索去。

她大叹“倒霉倒霉”,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自我安慰:“当个孤魂野鬼也好,不会饿肚子,也不会挨打……”

谢清徵心道:“哪里,当鬼也是要挨打的。”

果不其然。刚飘到一座山底下,她便撞见了一名白纱蒙面的道士。

目如寒星,身姿绰约,正是萧忘情的大弟子,水烟。

水烟打量她几眼,揭开手中的陶罐盖子,念了句咒语,将她收了进去。

这是要做什么?

她甚至没来得及张口问一句话,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被放出来时,是在一间密室中。

室内站着两位女冠,萧忘情和水烟,地上画着一道猩红的阵法,阵中摆着一具尸体。

沐紫芙的尸体。

除此之外,室内还有十来个鬼魂,大多是无知无觉的游魂,少数几个是戾气稍重的怨灵,看上去都在十二三岁左右。

萧忘情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鬼魂,像是在挑选,最后,定定地望向她,温言道:“是你?你还是没活下来。”

她指着地上的尸首嚷道:“我哪里舍得死啊?我还没活够呢!都怪这个衰鬼把病气过给我,害死我了!”

萧忘情微笑道:“也算是机缘一场了。孩子,地上的这个人是我一个朋友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不忍告诉朋友,她唯一的妹妹不在世了。所以,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我保你起死回生,给你找一个姐姐照顾你,让你从今以后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她挑眉:“还有这种好事?”

原来萧忘情受沐青黛所托,这些年一直派人寻找沐紫芙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死了,好在刚死不久,肉身尚未腐烂,她让水烟挖了出来,又去捉了些年龄相仿的鬼魂来,打算用“夺

舍”的方法,复活沐紫芙的肉身。

谢清徵猜测:璇玑门是三派合一,沐青黛这一脉代表了瑶光派。沐青黛父母双亡,门人离散,可她在短短几年内,便闯出了‘鬼见愁’的名头,重建青松峰,威望甚高。

以她那般桀骜自高的性子,假以时日,不一定会服萧忘情。若萧忘情替她寻回了妹妹,以她的性子,倒会心甘情愿留在璇玑门效力……

萧忘情大费周章,恐怕不仅为了收买人心,借由她人魂魄夺舍复活沐紫芙,也算是在沐青黛身边,安插了一枚自己的棋子。

何况这枚棋子不太聪明,自私短视,最好操控。

小乞丐自此成了沐紫芙,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姐妹相认的那一日,沐青黛一袭青衫御剑而来,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她的相貌太过出色,眼明而亮,唇薄而冷,以至于沐紫芙下意识捂了捂衣服上的补丁,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的心理——

那般光彩照人的神仙,居然要成为自己的姐姐了?

沐青黛见了沐紫芙,瞬也不瞬地打量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今年应是十三岁了。”

她点头,有些紧张:“是,十三岁了。”

沐青黛问:“谁把你带大的?”

沐紫芙道:“一个老乞婆,她在街上捡到了我,把我带回家,也没给我什么好吃的,天天打我骂我,说要打断我的腿、砍断我的手去要饭,那样就能要得多一点。后来她死了,我什么都不懂,只懂要饭。”

这是那个小乞丐的经历,而真正的沐紫芙是被一户农家收养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有养母的疼爱照顾,不至于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沐青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饿不饿?”

沐紫芙道:“不饿,刚刚那个长白眉毛的,给我东西吃了。”

“她是我们的恩人,你要叫她‘掌门’。”沐青黛靠近她,捏过她的耳垂,翻看,“我记得你耳垂后面有个小痣,小时候爹娘不在家,你哭了,我抱你、哄你,轻轻捏一捏揉一揉你的耳朵,你就不哭了。”

在看到那颗痣后,沐青黛眼神又明亮了不少,甚至,唇边扬起了一个笑。

谢清徵从未见过沐青黛流露出这般欢喜的神

情,没有刻薄,没有嘲讽,没有阴鸷,她笑得真心实意,眼中带着明亮璀璨的光芒,从始至终都在盯着沐紫芙看,渐渐地,眼里隐隐泛有一丝泪光。

她眨了眨眼,那一点泪光转瞬消失,她将沐紫芙抱起,御剑带回青松峰,然后将彼此的血,滴在一个环形玉佩上。

彼此的血液相融。

沐青黛将那个玉佩掰成两半,一半挂在沐紫芙的脖颈上,一半挂在自己的脖颈上:“爹娘不在了,从今以后,你我姐妹相依为命,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她带着沐紫芙,在父母的牌位前磕头。

沐紫芙磕得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占据别人身份身体的不适与不安,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的全是“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做人了。”“从今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辱我了。”“希望这个便宜姐姐对我好点。”

沐青黛确实对她很好。

沐紫芙没读过书,不认字,总是大呼小叫,野蛮又粗鲁,嘴里时不时就吐出几句脏话来,沐青黛不将她送去未名峰,而是带在身边,日日夜夜,亲自教导。

教她礼仪,教她规矩,教她修炼,教她写字。

那般阴鸷暴躁的一个人,教导妹妹时,却格外用心。

用心,也严厉。

沐紫芙背不出来经文,沐青黛会大发脾气,斥责她不成器,罚她跪在父母的牌位前,罚她不许吃晚饭;

沐紫芙修炼没有进展,沐青黛一面骂她,一面将青松峰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通通砸在她的身上。

若换作是别人这样对她厉声斥责、又骂又罚,她大抵要往人脸上吐唾沫了。

可她能感受到沐青黛是真心对待自己,或者说,对待自己的妹妹,她便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亲情和亲人的管教。

她刚来青松峰时,还未辟谷,沐青黛特意着人修建了厨房,从未名峰调来了做饭的杂役,她想吃什么,厨房就做什么。

青松峰上都是内门的弟子,都已辟谷,沐紫芙不想自己一个人吃饭,沐青黛便陪她坐在饭桌上,与她一同进食。

吃过晚饭,泡上一壶茶,沐青黛横着见愁笛,吹奏一曲《喜相逢》。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难得听她吹奏一曲干干

净净不带杀气的笛音,有如松树枝头薄雪坠落的碎玉声。

谢清徵想仔细听一听,可沐紫芙正蹲在树下用棍子掏蚂蚁窝,看都不看沐青黛一眼。

她这会儿只当沐青黛是个便宜姐姐,和那个被她偷玉佩的掌门一样,是个冤大头,她想要什么,那个便宜姐姐都会给她;她犯什么错,那个便宜姐姐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清徵心想:“你真不知好歹。她纵容你,是因为她小时候过得很不容易,她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她小时候没被满足过,所以现在尽己所能地满足你。”

可惜沐紫芙身体里的那个小乞丐,从小饱受别人的白眼和欺辱,从不懂什么与人为善,只知人心险恶,人性欺软怕硬。

有了沐青黛的纵容,沐紫芙变得更加有恃无恐,看不顺眼的人就骂,惹她生气的人就打,敢违逆她的人轻则断指,重则毒瞎双眼。

她时不时要欺辱一下别人,好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从此不再受别人的欺辱。

直至在缥缈峰,因为一只灵狐,她被莫绛雪狠狠教训了一顿,沐青黛也被萧忘情叫去紫霄峰,要她好好约束妹妹。

沐青黛这才开始严厉约束沐紫芙的言行。

沐紫芙被禁足,处处受限。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错的都是别人,她把账都算到了谢清徵身上,暗暗发誓,一年后的论剑大会,要谢清徵好看。

早就见识过沐紫芙的厚颜无耻,谢清徵看到这段回忆,感应到沐紫芙的内心情绪,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只是因为看我不顺眼就要杀了我?要不是你对我下杀手,我怎会对你动杀意?又怎会召唤出天璇剑,害得师尊为了保我,闭关三年除天璇剑的煞气,最后遭受恶诅反噬,不得不四处奔波寻求解救之法……”

正愤愤不平,可接下来出现的一段回忆,彻底推翻了这个看法。

论剑大会的前一日,水烟找到了沐紫芙,将她带到紫霄峰上,寒暄了几句,同她道:“论剑大会上,你会对上一个人,到时你若打不过那人,可下一记杀招。”

沐紫芙问:“谁啊?”

水烟道:“谢清徵。”

沐紫芙道:“我会打不过她?笑话。”

水烟不语。

沐紫芙犹豫:“好吧,就算打不过……杀招?杀别人也就算了,要是杀了同门,我还能留在璇玑门?到时我阿姐也保不了我吧。”

水烟道:“你放心,到时有很多长老在,绝不会坐视不管放任伤亡。何况,我也不是要你杀她,只是她身怀天枢宗的绝技,我怀疑她的身份,所以要你下杀招,逼对方展露真实实力自保。”

沐紫芙道:“哦我明白了,试探她对吧,我早说了她是奸细,你们还不信。反正我看她不顺眼,杀招就杀招吧,死了人别怪我就行。”

谢清徵心道:“蠢蛋,被人利用了……”

当年就是水烟将她带到萧忘情面前的,她接触的第一个璇玑门弟子,就是水烟。闵鹤师姐当时不知晓她的身份,水烟绝无可能不知道她的来历。

当年的论剑大会,果然另有隐情,连沐紫芙的那一记杀招,都是提前算好的……虽然早就怀疑与萧忘情有关,但事实摆在眼前,谢清徵还是有些难受。

萧忘情当真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翌日,未名峰上,论剑大会,人来人往。

沐紫芙站在青松峰一群人中央,听着一众师兄师姐的恭维声,志得意满,自以为胜券在握。

“咚咚咚——”未名峰的钟声响了九下。

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沐紫芙抬头看去,六名女子御剑飞来,衣袂飘飘地落在擂台边的高座上。

所有修士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莫绛雪身上,她一袭白衣,身姿绰约,如芝兰玉树。

谢清徵痴痴地望着她,满腔情意涌上心头,缠绵悱恻,似水柔软。

师尊,师尊。

绛雪,绛雪。

时隔多年,从别人的记忆里见到多年前的她,谢清徵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那一年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沐紫芙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人群中的自己。

谢清徵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青涩,稚嫩,傻气,正站在人群之中,抬头仰望那道清冷出尘的身影。

她想起来了。

那一年的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是江河中的一粒小水滴,只能远远地仰望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

那一年的她,不敢相信自己当真能拜莫绛雪为师……

不仅看见了师尊,看见了自己,还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闵鹤师姐,五师姐,六师姐……

如今物是人非,谢清徵心头泛起一股苦涩感,她想多看看师尊,奈何沐紫芙的目光总是习惯落在沐青黛的身上,不怎么去看莫绛雪。

谢清徵心头微恼:“你总看沐青黛做什么,你们姐妹俩在青松峰天天朝夕相处,还不够你看的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对伪姐妹,诶一人一尸,也算是互相陪伴的he吧;ps:燕云十六声真上头,是我近两年玩过的最好玩的武侠游戏~~~

第150章行尸(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0 章 行尸(五)[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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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剑大会,最后一轮决赛的擂台上。

沐紫芙胜券在握,她资质平平,心性浮躁,但这一年有沐青黛的悉心教导,还有无数的灵丹妙药洗髓易筋、脱胎换骨,修为远超未名峰的同门一大截。

当年,谢清徵自知正面交手不易取胜,便使了个骄兵之计,最后一击取胜。

沐紫芙惊怒之下,既想给她一个教训,也想起了水烟的命令,于是,使出了沐青黛教她的杀招“万剑归宗”。

谢清徵透过沐紫芙的眼睛,清清楚楚看见当年的自己,无力抵御那一记“万剑归宗”,不甘而又愤怒地闭上眼,接着,一道剑鸣声袭来,如龙吟虎啸,她遽然睁眼,就像是瞬间换了一个人一般,眼神冷峻,满是煞气。

一柄黑剑破空而来,径直攻向沐紫芙。

仓惶间,沐紫芙只见一道青衫闪至身前,然后,她看见那柄黑色的剑刃噗嗤一下,穿过沐青黛的腹部。

她怔怔地抱住沐青黛,替沐青黛捂住腹部伤口,鲜血不断从她指尖溢出,她一遍遍地喊:“阿姐!阿姐!”

心底涌起了一阵阵恐慌,不是说不会有人伤亡吗?为什么她下杀招会害了沐青黛的性命?万一沐青黛真的死了怎么办?她往后要依靠谁啊?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对她这么好了!

“阿姐你醒来你醒来!我不准你死!不准你死!醒来啊!”

沐紫芙惶恐不已,旁边的同门拉开了她,掌门和各位长老上前为沐青黛输送真气保命,场面乱作一团。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沐青黛并无性命之忧,只是魔剑煞气入体,元气大伤。

沐紫芙这才想起要怨恨谢清徵,可那时谢清徵已经被带去了缥缈峰。

谢清徵一阵无语,心道:“又怪上我了,这也能怪我……你怎么不去怪水烟?”

下一幕记忆,便是沐紫芙去紫霄峰找到水烟,劈头盖脸一同怒骂:“喂害人精!你不是说不会有人伤亡吗?可你险些害死了我阿姐!”

水烟面上蒙着白纱,神情不明,淡淡地道:“阿姐?你还真当自己是沐长老的亲妹妹?别忘了自己的来历,你现在的金枝玉叶养尊处

优,是谁给的?”

“那、那……”最大的把柄被她握在手里,沐紫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被人利用,语塞片刻,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你们也不能这样害我啊!万一她死了,我怎么办啊?”

水烟道:“她死了,你是她的胞妹,自然由你继承青松峰峰主之位。岂不是更好?”

沐紫芙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好不好!我才不要当峰主,她那么年轻,本事又大,青松峰的人服她不服我!我才不要活受罪!”

水烟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谢清徵心想:“或许不只是自知之明,而是这个小煞星,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乎沐青黛了。”

一年多的尽心教导,处处维护,朝夕相伴,真心相待,就算是块石头,也能焐热了。

沐紫芙从前只知沐青黛对妹妹很好,万万没想到,沐青黛会豁出性命来为她挡剑。

青松峰上,沐紫芙彻夜守在沐青黛的床边,不眠不休。

沐青黛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尚未清醒。

沐紫芙抓过她冰凉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喃喃道:“你竟舍命救我,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他们都只会欺负我……阿姐,阿姐,等你醒来,我也会学着对你好的……”

她暗暗发誓,从今以后,要把沐青黛当自己的亲姐姐看待。

谢清徵心道:“原来当年那一剑,改变的不只是我,还有你。你从此少欺辱别人一些,对沐长老来说就算省心了……”

沐紫芙不眠不休地守了三天,三天后,沐青黛清醒过来,坐起身,漠然地看着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跪下。”

沐紫芙双膝一软,跪在床边,两行泪水从脸颊流下:“阿姐,你终于醒来了。”

沐青黛怒斥:“同门较艺愿赌服输,你输便输了,为何还要下杀手?丢人现眼!”

水烟早就叮嘱过沐紫芙此事需保密,不可泄露半句,否则就将她夺舍的事捅露出去,沐紫芙只能咬咬牙,道:“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啊,而且阿姐你不是说过,我们沐家和她有血海深仇,我杀她不是报仇雪恨吗?再说,她也没死啊,差点死掉的人是你!”

沐青黛气急攻心,声嘶力竭呵斥道:“还敢狡辩?阿娘是被她母亲堂堂

正正打败的,我也要你堂堂正正地打败她!不是要你杀了她!”

沐紫芙最擅推脱自己的责任,嘴上道:“那我以为你要我报仇雪恨,所以才对她杀死手!”

心中却想:“什么堂堂正正?堂堂正正能当饭吃吗?有仇就报,把看不顺眼的人通通杀个干净,岂不解恨?像阿姐你这样有骨气,一辈子也报不了仇。”

沐青黛被沐紫芙气得剑伤迸裂,沐紫芙看见了她腹部汩汩涌出的鲜血,心头一慌,连忙替她止血,低头认错道:“阿姐你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会堂堂正正地打败她,再不会给你丢脸了!”

谢清徵轻哼一声,不由想起三年后,她和沐紫芙当真在赤霞峰打了一架,她被沐紫芙打得鼻青脸肿,输得一败涂地。

沐青黛心力交瘁:“沐紫芙,你什么时候能听话懂事一点啊?你若走了歧途,我总有护不了你的那一天。”

沐紫芙手上沾满沐青黛的血,替沐青黛轻轻捂着腹部的伤口,抬头道:“阿姐,你肯照料我,管教我,我很欢喜。我从小没和爹娘在一起,没有人管教我,好多人要欺负我,我什么也不懂,你多教一教我吧,爹娘不在了,我们就是最亲的亲人……”说着,眼圈又红了。

她这话既假又真,身份是假,却俨然真把自己看作是沐青黛的妹妹了,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

沐青黛明知她是装可怜,心也软了,沉默片刻,道:“我门下的人绝不许同门相残,你是我的妹妹,也是璇玑门青松峰的弟子,掌门不罚你,我会罚你。你去戒律阁领一百道鞭刑,长个教训。”

沐紫芙花容失色:“一百道?”

沐青黛冷道:“你不是要我多教一教你吗?还不快去!”

沐紫芙哼了一声,收起脸上的楚楚可怜,拂袖出门,御剑去了戒律阁,然后鲜血淋漓地被人抬了回来。

她趴在床上,哭得梨花带雨,沐青黛看着她背上触目惊心的鞭痕,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亲自为她上药。

谢清徵一面感叹:“有个姐姐真好。”

她自小便羡慕沐紫芙,有亲人陪伴在身侧,维护纵容,那份对亲情的渴慕,后来投射在了师尊身上,以至于她对师尊依赖心过重。

谢清徵一

面又想:“天璇剑一事,我和师尊、沐家的姐妹俩,都没落到什么好处,唯有萧忘情,既替天璇剑除了煞,也同时消耗了师尊和沐长老的实力,还在一众长老面前,揭露了我和谢浮筠的关系。若非沐长老为人处世自有一套准则,说不定她和师尊和我,还会因此结下更深的仇;若非她挡下了那一剑,沐紫芙必死无疑,而她也绝对不放过我,哪怕是师尊也保不了我,除非是谢幽客出面……”

她们几人被算计得彻彻底底,师尊最先反应过来,对萧忘情起疑,与萧忘情有了嫌隙。后来萧忘情为了安抚师尊,又是渡修为,又是赠天璇剑,做得滴水不漏。可还是没能打消师尊的戒备,师尊带着她下山历练去了。

如今想来,师尊当年下山,或许,既是为了寻找解除恶诅之法,也是为了避开萧忘情。

论剑大会之后的三年,沐青黛闭关疗伤,沐紫芙交由青松峰的二师姐阮南星管教,青松峰的事务也全权交由阮南星处理。

阮南星为人聪慧正直,并不会因为沐紫芙是峰主的胞妹而纵容她,反而怕她误入歧途拖累青松峰上下一干人等,对她严加管束。

以往她扮可怜,沐青黛会对她心软,不舍得打她,阮南星却不吃她这套,当罚则罚,绝不手软。

那三年里,水烟也未再找上门。

直至璇玑门收到天权山庄庄主的丧帖,萧忘情要沐青黛代表璇玑门前去吊唁,水烟才找到沐紫芙,吩咐她:“你跟着去,然后在山庄内闹出动静来。”

谢清徵心中一惊,难道天权山庄的事,也和萧忘情有关?那谢幽客可算是替萧忘情背黑锅了。连云猗都认为是谢幽客算计了自己。

沐紫芙道:“什么动静?该不会又要我杀人吧?”

水烟道:“随便你怎么做,总之,让山庄乱起来。”

沐紫芙道:“那个山庄那么大,又是别人的地盘,光凭我一个人怎么搅乱啊?上次你让我杀人险些害死我阿姐,这次你们不会害死我吧?”

水烟道:“放心,山庄内还有我们的人。祸害遗千年,你死不了,掌门会去保你。”

沐紫芙道:“好哇原来你们把我复活,是让我替你们干脏活的!你和掌门在搞什么把戏?”

水烟道:“不该问的别问。沐

紫芙,你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沐紫芙眼中猛地流露出一抹凶光。

这三年,她在璇玑门安分守己,可这三年里,她下山杀了当年那个往她身上泼面汤的中年男人。

从前那些欺负过她的人、辱骂过她的人,她割了他们的舌头,斩断他们的手指,戳瞎他们的眼睛,将他们通通折磨致死。

她在沐青黛面前,会撒娇会哭泣会服软会扮可怜,只是飞扬跋扈一些,不失俏皮可爱;可当她笑吟吟站在仇人面前时,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煞。

她恶得纯粹且肆意,就算双手沾满鲜血,也不觉得是坠入了黑暗,更不需要什么救赎,相反,她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活得更自在。

谢清徵心想:“沐紫芙啊沐紫芙,你比我更适合入魔。”

她杀人是违拗本性,会感到痛苦,她更喜欢救人的感觉;沐紫芙杀人,却只会感到快意;偏偏最后是她堕入了魔道,与整个修真界为敌;而沐紫芙,居然成了一名医修。

*

水烟要沐紫芙搅乱天权山庄,沐紫芙和沐青黛一行人刚到天权山庄,“代庄主”之子云棠便和沐青黛起了冲突,她理所当然地拿云棠开刀,一剑斩下云棠的头颅。

天权山庄掀起了轩然大波,就此大乱,与此同时,魔教来袭。是夜,云猗回来复仇,一夜之间屠光云氏一族的长辈,族中唯余一些小辈幸存。她虽报了仇,但杀光了天权山庄的高手,天权山庄被迫拱手让人,纳入天枢宗麾下。

当年,修真界人人都以为天权山庄的灭门惨案是谢幽客设计陷害,都在传谢幽客野心勃勃,想要吞并正道各大派,想要七派合一,执正道牛耳。后来谢幽客推动正道各大派结盟,坐上了盟主之位,更像是印证了大家的猜测。

谢清徵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劝过谢幽客,少做些孽,别动不动就灭人家的门派。

真是……天真无知……

那一年,她不仅误会谢宗主,还总对谢宗主说些扎心窝子的话,肆无忌惮地伤她的心。不知她眼下到底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和谢浮筠在一起?

沐紫芙之后被萧忘情带去了紫霄峰,要她从此只能行医救人,不许再动刀剑,她跟着裴疏雪成了

一名医修。

沐紫芙好不容易才等到沐青黛出关,结果却被迫离开青松峰,不能与沐青黛朝夕相处。

沐青黛亲自将她送去了萧忘情所在的紫霄峰,派人替她打扫干净厢房,告诉她:“在掌门的眼皮子底下,不比在我跟前,你给我听话懂事些!”

沐紫芙牵着沐青黛的一只手,摇摇晃晃:“阿姐,你去和掌门说说,我不要住在紫霄峰,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沐青黛冷然道:“这次算你运气好,天权山庄摊上了大事,才没人和你算账,要不然你我的命都要交代在那里。”

沐紫芙道:“阿姐,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掌门定是要来护着我的。”

毕竟,她是奉了水烟的命令。

见她死性不改,拒不认错,沐青黛拂开她的手,道:“沐紫芙,我管不动你了,让别人来好好管一管你吧!”

谢清徵心道:“把她交到萧忘情手里管教,那不得越描越黑……”

哦,好像也没有。毕竟,如今的她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听沐青黛的指令,看样子,还是自愿献祭而死的,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她对沐青黛,到底还是有几分姐妹情谊的。

夜深人静时,沐紫芙坐在紫霄峰的一块大石头上,不断咒骂萧忘情:“老妖婆!假惺惺!要我杀人,又把我关在这里,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干的好事都捅出去!让你身败名裂!”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温和亲切的嗓音:“芙儿,你在说什么呢?”

沐紫芙毛骨悚然,头皮一下炸开,缓缓转过身去,萧忘情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她的身后,一脸和善地望着她。

她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会儿,却有些害怕这个表里不一的白眉掌门。

她道:“没什么,掌门。”

萧忘情微笑道:“你虽然不在青松峰住,但你可以经常回去陪陪青黛。青黛这些年过得很不容易,你是她唯一的妹妹,要懂事些,别让她为你操心了。”

这话乍一听是亲切的关心,可实则是在提醒她这个“妹妹”的身份是怎么来的,要她听话懂事些,别乱说话。

沐紫芙默然不语,阵阵恶寒涌上心头。

“早些休息。”萧忘情转

身要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平静地问沐紫芙,“芙儿,你是不是喜欢你姐姐啊?”

沐紫芙理所当然地道:“她对我好,我当然喜欢她啊。”

萧忘情道:“我说的,不是姐妹亲情的喜欢。”

谢清徵闻言,心猛地一提:“什么?难道她对沐青黛不是姐妹亲情?”

沐紫芙道:“那还有什么喜欢啊?”

萧忘情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提醒道:“你是她的妹妹,你和她是血亲。”

沐紫芙没有说话,心想:“不是不是我不是!她的亲妹妹不是我!”

曾经她真心实意把自己当成是沐青黛的妹妹,心安理得地占据别人的身份,享受别人的亲情与关爱,这一刻,她却莫名得很想否认这层血缘关系。

可否认了这层关系,她在沐青黛那里得到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这世上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偏偏是她欺瞒最深的人。

她是沐青黛唯一的妹妹,是沐青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她注定无法得到沐青黛的心。

意识到自己对沐青黛动心的那一刻,她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沐是反派呀,反派我不保证是那种十全十美的he;大沐嘛,她封心锁爱,只有亲情和事业,可惜因为事业搞得太出色,被萧打压,总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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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行尸(六)[VIP]

*

沐紫芙去了紫霄峰之后,拜裴疏雪为师,时常跟着裴疏雪学习分辨草药、炼制丹药。

二人虽以师徒相称,但裴疏雪对她始终都是不冷不热的,谈不上什么管教。

沐紫芙也不管裴疏雪的态度如何,成日里在门派逗猫招狗招惹是非,惹得闵鹤时常为她收拾烂摊子,对她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她成了医修,头一回炼制出补气丹,意思意思留了几颗给裴疏雪,其余全部献宝似的,给沐青黛送去,还同沐青黛道:“阿姐,你什么时候接我回青松峰啊?我那个病秧子师尊风一吹就倒,话说不到几句就咳得要死过去一样,我待在她身边,闷都要闷死了!”

沐青黛正躺在院中的摇椅上读笛谱,闻言,她放下曲谱,剜了沐紫芙一眼,骂道:“谁给你的脸这么说她的?她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在修真界成名了。你不好好跟着人家好好学,还敢出言不逊?”

裴疏雪修仙世家出身,医乐双修,六艺俱全,年少成名,曾是与天枢谢氏师姐妹齐名的人物。

沐紫芙坐在秋千架上,吐了吐舌头。

这个秋千架是她十四岁那年,沐青黛为她搭的。

她向沐青黛倒苦水:“可她好像不太喜欢我诶。我上回孝心大发,要推她去赤霞峰赏一赏丹姝长老种的花,她不愿同我去,我就自己摘了些回来送她,结果全被她丢出去了,还让我以后不要再送东西给她。”

沐青黛道:“她身体不好,花粉会害她咳嗽。沐紫芙,你突如其来的孝心还挺可怕,换我我也无福消受。”

沐紫芙哈哈一笑:“啊呀我倒没想到这个,她又不和我说。她性子也太孤僻了些,和缥缈峰的那位冷面美人一样,不爱出门不爱见人。我看她终日里只待在紫霄峰,有时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个三天三夜都不见人,连那个白眉毛也不见,啧啧,我看她的病十有八九是自己闷出来的。”

她称呼莫绛雪为“冷面美人”,萧忘情是“白眉毛”,裴疏雪是“病秧子”,若换作是别的长老,早就门规伺候了,沐青黛却不怎么与她计较这些称谓,只是冷哼一声,嘴上她说几句。

你少胡言乱语。她与我们家有世交之谊,年少时遭遇了一些变故,心性大变,你不要惹她生气,凡事顺着她些。”

沐紫芙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沐家、裴家、萧家,阿姐你看,我们三家里面,好像就那个白眉毛过得最顺风顺水。”

谢清徵心念微动,她是在委婉提醒沐青黛要注意萧忘情。

萧忘情帮她夺舍重生,她和萧忘情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但她现在更在乎沐青黛,她怕萧忘伤害沐青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