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续 5)
《诡仙》 · 天在水 · 2026-08-03
萧忘情大抵也担心她和沐青黛的感情越来越深,担心她哪天头脑一热,自爆了身份,因而将她放到自己眼皮底子看着。
可沐青黛听多了沐紫芙说尖酸刻薄的话,不以为意:“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啊?她以前在天璇派的日子也不好过,要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不说了,似乎不愿揭人的短,转而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沐紫芙:“她的身世比你更坎坷,可她现在是一派掌门!沐紫芙,你要是能有她一半争气,我做梦都能笑醒。”
自从这个妹妹被萧忘情寻回来后,她简直是又当姐姐又当娘,被折腾得心力交瘁。
沐紫芙嘻嘻笑道:“阿姐,我虽然不争气,但你争气啊。那个白眉毛能当掌门,你为什么不能当啊?我们璇玑门是三派合一,又不是谁被谁吞并,三派的人明明可以轮流当掌门。”
谢清徵心道:“确实啊,可惜沐青黛的爹娘死了,裴疏雪双腿残缺……”
沐青黛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阿芙,这种话你只能在我面前说,不可在外提起。我们沐家并非不如她们姓萧的,若我们阿娘还在,或许可以一较高下,但阿娘不在了,璇玑门现在由萧忘情当掌门人最合适。”
她心气高,事事不愿低人一头,可她必须承认,她做不到萧忘情那般八面玲珑。何况,她如今还承了萧忘情的恩情,更加不会与萧忘情争权。
沐紫芙道:“那好吧,不说她了,反正我不喜欢她,假惺惺的,阿姐你也不要和她走太近,她绝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和善。”
沐青黛躺在摇椅上,轻轻摇了摇,闭上眼睛,道:“她若没有一些心计和手段,璇玑门怎么可能有今天?管她假不假呢,对璇玑门好就行,对我们好就行。”
沐紫芙难得地叹了一声气,没有说话。阿姐也是被萧忘情算计的,偏偏她无法说出口。她不愿失去目前得到的一切,她只能劝阿姐和萧忘情保持距离。
沐青黛又道:“横竖你狗眼看人低,看谁都不顺眼,沐紫芙,这世上有你喜欢的人吗?”
沐紫芙心念一动,跳下了秋千,站到了沐青黛的身后,环住她的脖颈,没脸没皮地撒娇:“有啊有啊,阿姐,这个世上我最喜欢你了,我也只会喜欢你,只听你的话,谁都没你好。”
她这副模样,这副口吻,活脱脱是一个娇俏活泼的好妹妹,人美嘴甜,谁会想到,她还有杀人不眨眼的一面。
沐青黛冷哼一声,没说话了,抄起笛谱继续看。
沐紫芙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嬉笑道:“阿姐,我给吹一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沐青黛拒绝道:“不好。你吹得难听,污了我的耳。”
沐紫芙道:“虽然不如你吹得那么好听,那也没有太难听吧。”过了会儿,她又没话找话道:“阿姐,我去摘些花儿送给你要不要?”
沐青黛随口拒绝:“不好。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就去把地扫了。”
沐紫芙道:“那我给你下厨做些吃的好不好?”
沐青黛道:“不好。你的孝心我无福消受,怕中毒。”
沐紫芙一连问了七八件事,沐青黛通通回绝,沐紫芙又道:“阿姐,那我今晚就回紫霄峰好不好?”
沐青黛回绝道:“不好。你是掌门亲自——”话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自己上当,沐紫芙说的是“今晚就回”,而非“今晚不回”。
她冷脸不语。
沐紫芙笑道:“看来阿姐也舍不得我,好呢,我听你的,今晚不回紫霄峰了,就待在这里陪你。”
沐青黛冷哼一声,依旧不语。
谢清徵看到这里,忽然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心理。
同样是不容于世的感情,她意识到自己对师尊动情时,第一反应是克制;而沐紫芙却是靠近,想方设法地靠近。
从前她羡慕沐紫芙拥有亲人的维护陪伴,可现在,她竟也会羡慕沐紫芙性格中的某一部分。
沐青黛到底还是渴望亲人陪伴的。
父母离世后
,她从不在人前落泪,说话总是带着刺,她从未像沐紫芙这般,肆意地向人说笑撒娇。她如今是一峰之主,无人敢欺辱她,也无人敢亲近她,唯有这个妹妹,愿意黏在她身边,怎么骂都赶不走。
血缘是她们割舍不断的纽带。
她心知沐紫芙是一块顽石,无论如何雕琢,都琢不成美玉,可到了夜晚,沐紫芙窝在她的怀里,抱着她,软声道:“阿姐,以后你的路,我会陪你一起走,我会对你好,我会学着听话懂事的。”
她便觉得足够了。
不管沐紫芙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不管她是好是坏,她都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
因着沐青黛的缘故,沐紫芙自此之后确实收敛了不少。
她不再下山杀人,也鲜少惹是生非,稍微有一点空闲,她就去青松峰找沐青黛,哪怕有时沐青黛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她也是嬉嬉笑笑,缠着人说些俏皮话,逗沐青黛开心。
沐青黛不必再时时动怒,只要一个冰冷的眼神看过来,她就会无条件低头。
她乐意跪在沐青黛面前听训,听沐青黛用讥讽的语气刻薄她,听沐青黛用清冷的声线骂她。
她像一条护食的犬,但凡沐青黛身边出现了一个对沐青黛有好感的人,她都会去把那人教训顿解气,恶狠狠警告那些人,和她姐姐保持距离。
她得不到的东西,其他人也别想得到。
她不许沐青黛身边出现比她更重要的人,纵然做不成情人,她也要彼此成为唯一。
在旁人看来,沐紫芙只是过分依赖长姐,连沐青黛有时也嫌她黏糊,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步步靠近,两人的距离无限接近,她们可以是家人,是师徒,是知交,但永远不会是情人。汹涌爱意无法诉诸于口,她们之间隔着一道伦理的高墙,无法跨越,她若强行摧毁,会将沐青黛一同毁掉。
偶尔破坏欲作祟,她也会癫狂地想:“倘若阿姐失去了一切,身边只有我陪着,她一定会更在乎我。”
但也只是偶尔这么想一想,更多的时候,她只要看到沐青黛,内心的暴戾便会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情与欢喜。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因为玩游戏偷懒喔,本来昨天加今天码了5000多字的,可以一口气写完这个单元的剧情,但后面的2000多字比较粗糙,我想润色润色,明天再发出来~~~我明天要回家过年啦啦啦,开心~~~
第152章行尸(七)[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2 章 行尸(七)[VIP]
第152章行尸(七)
*
西征之时,沐紫芙留守璇玑门,每当魔教来袭,远在蛮荒的沐青黛便会迅速从战场奔赴回来。
不久,自蛮荒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莫绛雪身死,谢清徵堕魔。
沐紫芙削苹果的手一顿,旋即幸灾乐祸:“阿姐总担心我误入歧途迟早有一天不得好死,结果遭殃的是那朵大白莲和小白莲,哈哈!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谢清徵心头窜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立刻蹿出沐紫芙的肉身,将沐紫芙狠揍一顿。
转念间,她又压下了怒火,心想:“算了,都已经是一具死尸了,揍你你也没感觉,和你这个蠢蛋较什么劲……”
西征结束,十方域覆灭,修真界一派歌舞升平,庆功宴上,众人对她堕魔一事议论纷纷,什么误入歧途、邪魔歪道、滥杀无辜、丧心病狂……或唾骂,或假惺惺的惋惜,谢清徵烦透了这些人的嘴脸,可在沐紫芙的回忆中听到这些话,她心中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再也生不出半点戾气。
她最在乎的人,坚定的站在她身侧,陪伴她、爱护她,她心中盈满了爱意,满到要溢出,百般怨恨,都化作绕指柔。
爱上一个人,就是会情不自禁变得柔和、柔软。
这点,连沐紫芙连不例外。
宴席上,沐紫芙听到那些对谢清徵的议论,幸灾乐祸地笑笑,转过头,正要和沐青黛说些什么,沐青黛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道:“闭嘴,不了解的事,少掺和。”
沐紫芙吐了吐舌:“好吧,不说那个倒霉蛋。”她替沐青黛斟满酒,敬沐青黛,“我给阿姐斟酒,从今以后,修真界就太平了,阿姐可与我年年岁岁常相伴了。”
从前她的愿望是吃得饱,穿得暖,不受人欺凌,从此以后,她的愿望只有一个,与沐青黛长相伴,旁人的生生死死、腥风血雨,与她无关。
沐青黛斜眼看她,举起酒杯。
“叮”一声,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
第一年,修真界风平浪静。
第二年,谢幽客失踪,天枢宗内乱,天权山庄、开阳派、玉
衡宫、璇玑门四大派,联合玄门百家,推举萧忘情坐上盟主之位。
第三年、第四年,百家联合讨伐天枢宗,瓜分了天枢宗的地盘,璇玑门得到了最大的那一份,一跃成为玄门第一宗。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沐青黛忽然想起,莫绛雪的肉身还在天枢宗的冰窖中,竟离席去了天枢宗,将莫绛雪的肉身带回了璇玑门。
她在缥缈峰上吹笛为莫绛雪布施阵法,护住肉身。
一旁的沐紫芙不解道:“阿姐你不是讨厌她吗?干嘛把她带回来啊?”
沐青黛放下笛子,面无表情道:“这人爱端清高架子,但修为不错,琴弹得也还行,死了未免可惜。她还欠我一场切磋,等她醒来,我还要找她打一场。”
萧忘情闻讯赶来,见到莫绛雪的肉身,似是心情复杂感慨良多,久久不语,半晌,才同沐青黛道:“我将结魄灯取回来了,你我合力将她的魂魄修缮一下吧。”
莫绛雪的魂魄修缮后,沉睡不醒,沐青黛将结魄灯点在她的床头,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沐紫芙欢天喜地折了一大束缥缈峰的梅花,跑进屋来,见了莫绛雪,撇嘴道:“还不醒呢?她那个宝贝徒弟还被关在镇魔塔里,她不醒来去救她啊?”
她是被沐青黛带进来的,沐青黛扫视她一眼,道:“那个小魔头身上煞气太重,现在放出来也会为祸四方,再关个几年吧。”
谢清徵不服,她在塔里天天修炼道法,练字静心,哪里就煞气重了?
旋即又想,若是这个时候放她出塔,恐怕她烧的就不是浩然阁了,而是各大派,尤其是玉衡宫,她要一把火烧个干净。
沐紫芙笑道:“管她关几年呢,最好一辈子别出来。缥缈峰这里的梅花不错,以后阿姐你带我常来,我给你做梅花饼。”
沐青黛冷哼一声,拎着她的后领,御剑带下了缥缈峰。
第五年,琅嬛论道会的宴席上,沐紫芙与沐青黛并肩而坐,举杯相碰。
忽然,有个小宗门的长老醉醺醺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地看着主位上的盟主,喝道:“萧忘情!你这些年吞并蚕食了青禾宗、流光派……你和谢幽客有什么区别啊?一样的独断专横,野心勃勃!你以为全修真界的人
都被你蒙蔽了吗?只有我肯站出来说实话罢了!”
席间霎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萧忘情身上。
萧忘情面不改色,唇边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看向那位长老,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我想您对我有些误会,璇玑门并无蚕食别派的野心,那些门派都是主动来归附璇玑门的。”
沐青黛神色一变,重重放下酒杯,冷声道:“看来这位长老喝多了,净说些扫兴话。来人,把她带下去醒醒酒。”
当即有青松峰的修士上前,对那人施了禁言咒,将她带了下去。
萧忘情朝沐青黛点头微笑,示意感激。
她亦朝萧忘情颔首。
宴席重归热闹,觥筹交错间,似是无人在意那个小插曲。
萧忘情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盟主,专横跋扈的是沐青黛,二人一个白脸,一个黑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谢幽客和萧忘情之间,毫无疑问,沐青黛更青睐萧忘情。
谢幽客天潢贵胄出身,拜入玄门第一宗,师从孤鸿影,而后继任宗主之位,推动正道结盟,剿灭十方域,她是天之骄女,生来就在高峰,光芒万丈。
萧忘情不一样,她背负着耻辱的出身,受尽了同门的白眼和欺辱,却偏不屈服,偏要逆天改命,抓住一切翻盘的机会,一步步从低洼地攀上顶峰。
这样的人,沐青黛愿意追随辅佐。
她也是从低谷中爬起来的人,她事事不愿低头,可她理解萧忘情在孤鸿影、谢幽客面前的做小伏低、奉承逢迎;她未必看不出萧忘情的城府,但她不会同沐紫芙那般,去指摘萧忘情的表里不一。
直至第六年,萧忘情在逐鹿城中修建了一座浩然阁,言称是赏善罚恶,以正风气。她命令正道的各大小宗门每月至少派遣十名弟子过去,站在罚恶台下,接受教化。
最开始上罚恶台的,都是一些作恶多端、残害无辜的妖魔;渐渐的,是一些叛出正道、之后又被正道俘虏关押起来的修士;后来,天枢宗的修士也被拉上了罚恶台斥责羞辱,说他们从前骄横跋扈、恃强凌弱,虽然不是妖魔,但也要罚,不罚就不能正风气。
之前那名在宴席上当众斥责过萧忘情的长老,也上了罚恶台,罪名五花八门,大多
绕不开“邪魔”二字。
沐青黛逐渐察觉,有些东西过犹不及,那不是惩恶扬善,而是排除异己。
一年后,也就是第七年,修真界一些互有私仇的修士,你给我扣一顶“结交魔教妖魔”帽子,我给你扣一顶“心术不正”的帽子,扣着扣着,都被押去罚恶台“自省忏悔”。还有一些,从前在琅嬛论道会上,讨论过鬼修、灵修能否并存的修士,被说是“同情魔道妖邪”,也上了罚恶台,宣判定罪,要求忏悔,还要废除修为,挂上木牌,游街示众。
这两年,人人自危,再无人去反对萧忘情的盟主之位,反而需要她这个盟主时时站出来,主持公道。
一些察觉到风向不对的有识之士,要么闭关修炼,要么遁往仙山,隐姓修行。
沐青黛的好友蓝昧找到沐青黛,劝说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青黛,有些人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你随我一同找个洞天福地闭关修炼吧。”
沐青黛沉默片刻,拒绝道:“你先去,我找萧忘情聊一聊。”
她找到萧忘情,肃然道:“有些事你做过头了,尽快撤除浩然阁,否则修真界必将大乱。”
萧忘情叹了一声气,无奈道:“浩然阁现在不仅有我们璇玑门的人,还有其他各派的人,就算我们的人撤走了,他们还是会互相攻讦。青黛,你要相信我的本意是好的,我不知道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失控的局面。”
沐青黛冷道:“你什么意思?”
萧忘情和颜悦色道:“意思就是,我管不了他们。”
沐青黛质问道:“你究竟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萧忘情,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地位名利,为何还要搅乱修真界?你不觉得你现在比谢幽客做得更过分吗?”
她点燃了一把人性的恶火,然后任由火势蔓延开来。
从前谢幽客独断专横,但至少正邪分明;如今的修真界,黑白颠倒,偏执蛮横,一群自诩“正义之师”的“乌合之众”,竟将当年真正上战场诛邪斩魔的人,押上了罚恶台,说他们是妖邪,要替天行道。
荒谬,荒谬至极。
“他们作恶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恶,与我无关。”萧忘情莞尔一笑,接着叹息一声,像是有些失落:“青黛,连你也
不能理解我了吗?我以为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的。”
沐青黛摇了摇头,失望至极:“究竟是我不愿站在你那边了,还是你变了而不自知?。”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沐紫芙在门外听见了二人的对话,惶恐地回到青松峰,劝沐青黛道:“阿姐,我早说过那个白眉毛是假惺惺!你不要理她了,更不要和她作对!”
斗不过萧忘情的,萧忘情的心计城府远在沐青黛之上。
况且,沐青黛和萧忘情若撕破了脸,那自己的身份来历,一定会被萧忘情揭穿。
那太可怕了!她不敢想象那个后果,更不敢想象到时她要如何面对沐青黛。
沐青黛却固执道:“以前我觉得她适合当掌门,我甘居人后,可我现在觉得她做不好这个盟主,换一个人做吧。”
她将沐紫芙托付给阮南星,趁萧忘情闭关之际,她揭开了镇魔塔上的符箓,放谢清徵出塔,又让谢清徵带莫绛雪离开璇玑门。
沐紫芙知道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她没有跟随阮南星离开璇玑门,而是留在沐青黛身边,还破天荒地冲沐青黛发了火:“我们俩的日子过得好好的,萧忘情针对别人又没针对我们!你为什么要和她作对?为什么要强出头啊?别人死也好活也好,关我们屁事啊!你平白无故地逞什么英雄做什么好人?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害了自己啊!”
她既惶恐又愤怒,沐青黛伸手抱她,安抚道:“阿芙,别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沐紫芙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不要死我想活着!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要为了救她们而死啊?阿姐我只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
沐青黛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就算我不这么做,迟早有一天,我也会上那个罚恶台的。”
沐紫芙狠狠地推开了沐青黛,像是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了一声悲怆的怒吼。
这次,沐青黛没有发怒,而是上前将沐紫芙揽在了怀中,亲了亲她的头发,喃喃道:“阿芙,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阿姐都不会抛下你的。”
沐紫芙瞬间安静下来,怔愣在沐青黛的怀里,她从没有被沐青黛这般温柔地拥抱亲吻过,哪怕只是亲吻她的发丝。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和沐青黛坦白自己的来历,由她亲自说出口,总比被萧忘情揭露要好。
但话到嘴边,又失了勇气。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哭出了声,泪珠从眼眶涌出,滚滚坠落。
作者有话说:
好狠的心,我从上海奔波到福建,奔波了一天,你们居然还催更QAQ
家里好冷啊,我用家里的电脑码字,时不时就要停下来苍蝇似的搓搓手。想念我的小猫,进入冬天后,我码字时,小猫都是躺我腿上睡觉的,我手冷了可以贴着小猫取暖,我还有个烤脚的神器,边烤边码字,脚一暖手也跟着暖了
第153章行尸(八)[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3 章 行尸(八)[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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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忘情很快便找上了沐青黛,没有质问,没有斥责,她二话不说,拂尘一扬,朝沐青黛动手。
几百招过后,萧忘情的掌风穿透沐青黛的气海,沐青黛满身修为尽散,趴伏在地上,抬起头,狼狈而又惊怒看向萧忘情:“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化元掌?”
萧忘情垂眸看着沐青黛,眼神漠然,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她没有多说什么,唤来了门人,将沐青黛送进逐鹿城的浩然阁。
她没在沐青黛面前揭露沐紫芙的身世,这让沐紫芙在绝望中燃起一丝希望。
“掌门,求你放过我阿姐!”沐紫芙哭得涕泪纵横。
萧忘情看着沐紫芙,竟是笑了一笑,她伸手擦去沐紫芙脸上的泪痕,温言道:“芙儿,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一份真心和真情,真是难得。”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和亲切,擦拭泪痕的动作温柔而怜悯,就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在安抚一个哭泣的孩子。
“你比正道那些人纯粹多了,你和徵儿都是我喜欢的好孩子,一个恶得纯粹,一个善得纯粹,都不作伪,都是好孩子。”
谢清徵和沐紫芙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恶寒感。
沐紫芙强忍下那阵恶寒,呜咽着求情:“掌门,你饶我阿姐一命,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萧忘情道:“芙儿,别担心,我不会杀害你阿姐,但你阿姐做错了事,需要惩罚,她若知错了,我就把她接回来。她还会是青松峰的峰主,她也还是你的姐姐,这点,永远不会变。”
她说得温和亲切,可她这人向来是嘴上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沐紫芙听得毛骨悚然,见她不肯饶沐青黛一命,一阵惶恐哀求过后,又恶了起来,纵声咒骂:“进了浩然阁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啊?你个假惺惺的老妖婆!禽兽不如的畜生!贱人!你要是害死了我阿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萧忘情唇边依旧挂着笑,“芙儿,若没有我,你十几岁那年就该是孤魂野鬼了。”
沐紫芙怒道:“我会化成厉鬼报复你!像谢清徵那样,我会报复所有人!”
萧忘情摇摇头,笑道:“真是孩子气的话。”
她抬手,轻飘飘一掌拍出,化去了沐紫芙的修为。
一个月后,沐紫芙蜷在草垛里躲雨,脚底的血泡混着泥浆。
她从璇玑门逃了出来,她探听到闵鹤奉命去金陵一带的城镇搜寻谢清徵和莫绛雪的下落。
她实在想不到有谁能帮忙,有谁能斗过萧忘情,她心想,阿姐就是因为放走那师徒俩才和萧忘情彻底撕破脸的,这是那师徒俩欠阿姐的,一定要去讨回来。
于是,她风尘仆仆赶往金陵一带。
她没了修为,与凡人无异,一路上,饥饿、寒冷、疲惫、困倦,就像是回到了从前流浪的日子,一双脚都走烂了,起泡,化脓,流血,每走一步就钻心地疼,她却不敢停下,不敢闭眼睡觉,生怕再晚一些阿姐就被浩然阁的人折磨死了。
走到清嘉镇,她果真遇到了谢清徵。
接下来的事,谢清徵都已知晓。她打定主意要去救沐青黛,却实在看不惯沐紫芙理所当然的态度,她要沐紫芙下跪磕头——这是沐紫芙曾经羞辱过她的话,她原封不动奉还。
而沐紫芙当真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弯,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扶起沐紫芙,二人一同赶往浩然阁。
沐青黛惯常刻薄,言行无羁,一开口便喜欢说些得罪人的话,萧忘情坐上盟主之位后,修真界不乏忌妒者、反对者,她这些年帮着萧忘情扮黑脸,说了不少刻薄阴损的话,树敌无数。
她妹妹得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萧忘情将她关进浩然阁后,那些人见她落难,像是见了血的蚊子,一拥而上。
还有什么比痛打落水狗更快意的事?
她再次经历了从前经历过的辱骂,幸灾乐祸,恶语相向,甚至是拳脚相加。
这次憎恨她的,不只是那些她得罪过的人,还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那些年轻的修士,并未参与过当年的正魔之战,却极度仇视邪魔外道,他们站在罚恶台下,自诩“正义”,讨伐“邪恶”。
每当台上活生生打死了一名“误入歧途”的修士,台下的年轻修士们便倍感痛快、大受鼓舞,然后更加投入、更加狂热地进行下一轮
讨伐。
他们虽无缘上战场诛邪斩魔,但在浩然阁中,他们同样可以惩恶扬善、除魔卫道,为正义而战,他们感到无比的光荣与自豪。
沐青黛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地上蜿蜒流动的血迹,她想起刚才被打死的那名修士,当年曾在蛮荒的战场上,与她并肩作战。
那名修士没有死在魔教妖邪手中,却在天下太平之时,死在了正道的浩然阁里。
彼时,沐紫芙已经带着谢清徵来到了浩然阁,沐紫芙看到眼前的一切,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之后,便是谢清徵火烧浩然阁,带着沐氏姐妹二人远遁蛮荒。
进入蛮荒的鬼城,两人一鬼,适应最快的是沐紫芙。
谢清徵和沐青黛二人无言以对,均在想:这就是她们呕心沥血、出生入死守护的正道吗?剿灭了十方域之后,修真界迎来的,不是歌舞升平,而是自杀自灭。
沐紫芙却没有这些正邪之惑,她饿了吃,困了睡,能救出沐青黛就是天大的喜事,到了鬼城,立刻咋咋呼呼叫唤起来:“这不是我们当年来过的地方吗?没鬼啦?”
谢清徵在沐紫芙身后幽幽道:“有啊。”
这不是还有她这么大的一个鬼吗?
她们用几天的时间,在鬼城中收拾出了一间宅子,夜晚,沐紫芙还和从前那般,偷偷钻进沐青黛的被衾。
沐青黛装睡,任由冰凉的手脚缠上腰间。
沐紫芙同她聊天:“阿姐,你也睡不着吗?”
发生了这么多事,怎可能睡得着?
沐青黛沙哑的声音透着疲倦:“又过来缠着我做什么?”
沐紫芙紧紧抱着沐青黛,咯咯笑道:“阿姐,那个死了师尊的,跟死了道侣一样,在城墙上一脸苦大仇深地弹琴呢。”
谢清徵:“……”
你们姐妹聊天就聊天,好好地扯我做什么?
沐青黛凉凉地道:“我若不在了,你也会像她那般难受吗?”
沐紫芙便不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发誓道:“我永远不会离开阿姐,阿姐,无论发生什么,你也不要离开我。”
沐青黛哼了一声:“那就随我好好修炼,别再惹是生非了。”
她自小体会过千夫所指的滋味,再次跌落谷底,她所想的,是如何东山再起。
沐紫芙依偎在她的怀里,喃喃道:“会的,我以后会跟着阿姐好好修炼的,只要阿姐不离开我便好。”
沐青黛不再说话了。
她的见愁笛与沐紫芙的佩剑并排放在床边,她睡着后,沐紫芙偷偷将笛子上的笛穗和自己的剑穗,打成了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翌日,沐青黛起床,瞥了眼同心结,只当是沐紫芙的恶作剧,冷着脸,挥剑斩断结扣,拿起笛子,转身走出几步后,又返回,弯腰捡起地上被她斩断的丝绺,收进怀里。
沐青黛和谢清徵在鬼城中联手布施了无数道阵法,聚灵、聚阴、防御;她再次亲自传授沐紫芙剑术。
这回,沐紫芙不再偷懒耍滑,她日日夜夜练剑,虎口被剑气震裂了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缠上一圈纱布。
沐青黛见状,大骂一声:“蠢!我让你好好修炼,没让你这么练剑!”
她扔出一瓶金疮药给沐紫芙,彼时,沐紫芙正吃着乾坤袋里的梅子糖,还漫不经心地道:“想吃糖葫芦了,不知道那个倒霉蛋什么时候出城,让她给我捎点回来。”
谢清徵:“……”
她不和死人计较……
沐青黛伤势彻底痊愈的那日,正在房内更衣,她没有避讳沐紫芙,沐紫芙却突然走到她的身后,揽住她,在她的肩头咬出了一个牙印,嘻嘻笑道:“以后阿姐每次更衣时,都能想起我了。”
沐青黛猛地穿上衣服,后退几步,转头看向沐紫芙,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阿芙,以后别这样了。”
沐紫芙背对着她,向外走去,道:“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
从前沐紫芙阴暗地想过,倘若沐青黛失去了一切,只有她还陪在身边,沐青黛一定更在乎她。
可如今,沐青黛当真失去了一切,也确实更在乎她了,她看见沐青黛憔悴落魄的模样,心中滋生的不是欢喜,而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蛮荒灵气稀薄,沐青黛修炼进境缓慢,沐紫芙劝沐青黛遁入仙山修行,沐青黛却放心不下青松峰的门人。
也正是那一天,萧忘情派人寻来了蛮荒。
那些人寻不到鬼城的具体位置,却能寻到乌墨国的地界,以青松峰一干人等的性命,逼沐青黛主动出城。
沐紫芙劝阻道:“阿姐,我们出去就是送死,不如等那个倒霉蛋回来再说。”
沐青黛负着手,一边焦躁地走来走去,一边传音给谢清徵。
毫无回应。
谢清徵叹了一声气,那个时候,她在夔谷被激怒,大杀四方,杀红了眼。
城外不断有人传音进来,沐青黛手按碧笛,脸上闪过一丝决然:“萧忘情怨恨的人是我,我出去,她最多只杀我一人;我若不出,她能杀光青松峰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呀!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蛇来运转,万事大吉!本来这章该收尾这个单元的,但今天除夕其乐融融,过年的感觉太温馨了,我真不想这个时候写死小沐、刀大沐,下章再收尾吧哈哈,我去吃年夜饭啦
第154章行尸(九)[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4 章 行尸(九)[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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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紫芙愤懑不平:“阿姐,你说得轻松,杀你一人?你死了,我怎么办啊?你能为了别人去死,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啊?就好好待在这里,等她回来不行吗!”
从来只有沐青黛训斥沐紫芙,将沐紫芙斥得无言以对,眼下,沐青黛却被沐紫芙劈头盖脸一通怒骂。
沐青黛道:“可青松峰是我的青松峰,不是她的。”
“不是她的也不是你的!青松峰是璇玑门的!就算萧忘情要自杀自灭,要屠光青松峰,要屠光正道,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我和你活着就好了啊!你就不能学蓝昧丹姝那样明哲保身吗?”
沐紫芙红了眼眶,心中又气又急,她恨萧忘情的迫害,更痛恨沐青黛强行出头。
什么大义?什么正道?她通通不在乎,她只想和阿姐在一起。
沐青黛无言以对。
沐紫芙道:“为什么啊?为什么你总要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谢清徵一瞬间竟与沐紫芙强烈共情。
是啊,她也好,师尊也好,云漪也好,沐青黛也好,明明有更轻松的活法,为什么要出头?为什么要入世?为什么要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留下一身骂名?为什么要把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那样一个黑白颠倒正邪不分的正道,值得她们守护吗?
沐青黛淡道:“不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沐紫芙道:“难道你不知道出去了会有什么后果吗?阿姐,我怎么办啊?”
沐青黛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阿芙,这三个月你懂事了许多。”
沐紫芙张了张唇,话还没说出口,脑袋忽然微微一麻,接着传来一阵阵眩晕感。
她歪倒在沐青黛的怀里,全身无力,动弹不得,眼皮控制不住地想要合上。
沐青黛将她抱到榻上,蹲下来,抚摸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道:“阿芙,你在这里等她回来,不要出城。”
“她虽然不喜欢你,但看在我的面上,她会护你无恙。”
“阿姐以前总骂你,谁让你总给我惹是生非
,让我操心。”
“以后阿姐不骂你了。”
沐紫芙躺在榻上,心中无比狂躁,却又无可奈何,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铮铮铮。”不知过去了多久,耳畔传来清澈的琴音,意识清醒过来,沐紫芙动了动手指,遽然睁眼。
她从榻上一跃而起,冲进隔壁屋,看见九霄琴的琴弦微微颤动。
无暇思索这把琴为何会无人自弹,她一路狂奔,冲到城墙下,看着谢清徵留下的那个传送阵。
谢清徵临走之前附在她的身上,以头撞墙,撞得她额头一片紫红,她为了报复,就在阵法上添了几笔,毁了这个传送阵。
如今就算能传音给那个倒霉蛋,那个倒霉蛋也来不及赶回来了。
无法,沐紫芙只好带着谢清徵留下的五只鬼,迅速奔往业火城。
业火城外有许多璇玑门的修士把守,剿灭十方域后,蛮荒的这些城池都由正道各派接管,业火城如今是璇玑门的地盘。
这里原本是魔教炼制毒尸的大本营,城里还摆放着各种铁链、铁笼。
沐紫芙一现身就被巡逻的修士捉住了,送去了城里的炼尸坛。
炼尸池翻涌着红色毒瘴,池边摆着一把椅子,萧忘情坐在椅子上,同跪在池边的沐青黛道:“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炼的尸人和魔教不一样,他们更听话,没有命令,他们不会咬人,也不会传染人,更不会残害无辜,最妙的是,生前的功夫他们死后也还能使出来。这些天,我命你们青松峰的尸人去四处除祟,他们很听话地去了。可惜,我还没炼出最厉害的那个,要是有人自愿献祭性命,炼出来的尸人一定能威力大增。”
谢清徵忽然想起山洞里捉来的那个行尸“师妹”。
沐青黛披头散发,被捆仙绳捆缚了双手,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萧忘情,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忘情温言道:“青黛,你还不明白吗,人太复杂了,尸人多简单啊,尸人比人好用多了,尸人一样可以除魔卫道。只要你向我认错,回到我身边来,我就把伤害你的那些人,变成你手底下的人,从此只听你的号令。你瞧,徵儿多听话,她眼下应该在夔谷杀得十分痛快。青黛,难道你不想报复他们吗?”
沐青黛看着萧忘情,冷然道:“少在那里煽风点火,我最该报复的人不是你吗?你设立的浩然阁,你把我关进的浩然阁,浩然阁的那些人也是你‘教化’出来的,你激发了他们的愚昧和恶意,他们的恶用在我身上,然后你还要我报复他们?冤有头,债有主,他们固然可恶,但只是一枚棋子,万恶之源是你,罪魁祸首是你,我要报复,只会报复你。那些人,我瞧不上,没资格成为我的对手。”
萧忘情莞尔一笑:“你都跪在我面前了,还想当我的对手啊?”说罢,转头吩咐旁边的水烟,“去拿个软垫放在她的膝盖下,地砖硬,她跪得不舒服。”
沐青黛被迫跪在地上,怒道:“少给我在那边假惺惺!你管我是跪是站啊?只要我活着一日,迟早会杀了你!”
萧忘情心平气和:“你言下之意是求死咯,你想逼我现在就杀了你?”
沐青黛恶狠狠道:“你杀了我青松峰这么多人,你我之间,不是我杀你,便是你杀我!”
萧忘情以手抵额,指尖抚了抚自己的白眉,看着沐青黛,慢条斯理道:“那你自杀吧,他们都是被你连累死的,你若不背叛我,我何至于对他们下手?你有今天这个下场,也只能怪你自己,你这样四处得罪人的性子,就算没有我,迟早有一天,也还是会落得个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下场。和谢幽客一样。我早劝过你们,说话做事留些余地,你们就是不听。”
她的口吻还像从前那般温和亲切,仿佛是友人之间的谆谆告诫。
沐青黛神情一凝,没有开口。
萧忘情继续道:“你这种人多吃亏啊,行事虽正,但不会说话不会做人;那些人就不一样了,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苍生、大义、正道,这些话总要挂在嘴边说一说。青黛,你不说话,是知错了吗?”
沐青黛道:“我没错,我是对的,错的人是你,萧忘情,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萧忘情重重叹了一声气,像是快失去耐心:“青黛,我待你不薄,把你看作是自己的妹妹,扶持你继任峰主之位,又替你寻回了胞妹,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非要惹我生气呢?”
沐青黛跪在地上,面上沾着血污,眼神里透着一丝鄙夷,看着萧忘情道:“世上之事,有可为,有不可
为,这些做人的道理,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那一丝鄙夷终于刺破了萧忘情温和的神情,萧忘情脸上闪过狞色,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
恰在此时,沐紫芙被人押了上来。
她看见披头散发的姐姐,瞬间红了眼眶。
明知斗不过萧忘情,却还要赶来送死,她知道这很蠢,可她若救不了阿姐,宁愿同阿姐死在一处。
她的那点修为毫无威胁,萧忘情甚至不用捆仙绳捆她,还大方地将她送到了沐青黛的面前。
沐紫芙手忙脚乱替沐青黛解开手上的捆仙绳、擦去脸上的鲜血:“阿姐,阿姐……”
萧忘情并不制止,向后一靠,唇角上扬,重新浮出温和的笑意,好整以暇看这一出姐妹团聚的好戏。
沐青黛瞪着沐紫芙,愠怒道:“我不是让你待在城里别出来吗!为什么又不听话?”
沐紫芙也怒了:“你不是要送死吗?我过来陪你一块死啊!”
沐青黛道:“谁要你陪我死啊?”
沐紫芙道:“我来都来了你还能把我塞回去啊?”
沐青黛怒道:“我真想把你塞回阿娘的肚子里去!”
萧忘情看着她们,忽然扑哧笑出声,插嘴问道:“青黛,这些年你对芙儿很好,芙儿对你好吗?”
她问得莫名其妙,沐青黛揉了揉膝盖,握着笛子,站了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萧忘情,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牵扯到阿芙!”
沐紫芙脸色煞白,顿时升腾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一颗心怦怦地跳,哑声道:“阿姐,阿姐,你别听她的话。”
萧忘情道:“青黛,我不会伤害她的,但我想和你聊一聊她的身世,你还记得,她是我帮你找回来的吧。”
沐青黛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安,盯着萧忘情,问:“她的身世怎么了?”
沐紫芙突然剧烈颤抖,恳求道:“阿姐,不要,不要听啊……”
“那年我找到的确实是芙儿,但她已经是一具没有气息的尸体了,魂魄都入轮回去了。”萧忘情的声音很轻,却令人不寒而栗,“可巧,有个冻死的小乞丐,魂魄怨气冲天,被水烟带了回来,我就把那个小乞丐的魂魄,塞进芙儿的肉身里了。”
沐紫芙不敢去看沐青黛。
沐青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忘情,浑身颤抖,好半晌,才摇头道:“我不信,她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妹妹,我不信……”
萧忘情道:“你不该信的时候,选择相信,和你说实话了,你又不肯信了。既然不肯相信我的话,那你可以问问你的好妹妹,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沐青黛转头看向沐紫芙,死死盯着沐紫芙,放低了声音,很温柔、很温柔地问:“阿芙,她说的是真的吗?阿芙,你没有骗我,对不对?”
没有回答。
沐紫芙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沐青黛依旧盯着她:“阿芙,你快告诉我,你说没有骗我,我就相信你。”
沐紫芙崩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阿姐,对不起……”
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她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却也松了一口气。
她哭着道歉:“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是真心把你当我姐姐的,阿姐,我那个乞丐母亲从小对我不是打就是骂,你虽然也骂我,但你从不打我,你是真心对我好,阿姐,我也是真心喜欢——”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脆响,她被沐青黛用力扇了一耳光。
她被打得趔趄后退,左脸颊又辣又疼,高高肿起,她低下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敢再说喜欢,只是道:“阿姐,你杀了我吧,我死在你手里,比死在萧忘情手里要好。”
沐青黛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整个人抖作了一团,她怀里还放着彼此笛穗剑穗结成的同心结的丝绺。
被欺骗的愤怒,被辜负的心寒……
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胃部阵阵痉挛,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沐紫芙伸手去搀扶,被沐青黛恶狠狠甩开:“别碰我!你让我感到恶心!”
沐紫芙泪如泉涌,哭得委屈又伤心:“阿姐,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我们这几年相处的情分,难道是假的吗?”
沐青黛擦去唇角的鲜血,眼里泛起了泪花,冲沐紫芙吼道:“你闭嘴!闭嘴!我不要听你说话!”
沐紫芙手足无措地站在沐青黛身旁,呜呜咽咽地哭着,胸口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呼吸无比困
难,她想伸手去搀扶沐青黛,却又不敢。
沐青黛问萧忘情:“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萧忘情道:“青黛,你是我最锋利的一把刀,不这样,你怎么肯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不这样,又怎会打消你对我的疑虑?”
沐青黛颤声道:“我父母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萧忘情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你看你,还是问出口了。也不能全怪我,还是要怪你阿娘的性子太偏激,才让人有机可乘。”
沐青黛说不出话来,紧紧握着笛子,双眼爆满了血丝,竭力忍住喉咙里那一丝痛苦的呜咽声。
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反倒与仇人惺惺相惜,死心塌地追随辅佐;修为散尽身败名裂,追随她的门人被炼化成尸;真心爱护的妹妹,非但不是她的亲妹妹,还与仇人联手欺瞒她多年……
她跪坐在地,捂住脸颊,痛苦道:“杀了我……萧忘情,你杀了我吧……”
萧忘情坐在椅子上,姿势不变。
摧毁了对方最在乎的一份感情,将对方的自尊和骄傲踩进泥土里,她知晓沐青黛再无心气与她争斗,唇边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耐心地和你说了这么多,你总算知错了。好孩子,我不杀你。你若难受,想哭就哭吧,我还从未见过你哭的模样,哭完你就和我回璇玑门,继续当你的峰主。”
沐紫芙哭着喊道:“阿姐,你别死啊。”
沐青黛有气无力道:“你不要喊我阿姐……我不是你的姐姐……”
她甚至没有力气责骂沐紫芙,只是一心求死。
沐紫芙见状,跪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脸上的指印十分明显,她用力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涂抹在沐青黛的见愁笛上,默念结契咒语。
沐青黛没有抬眸。
“沐峰主,对不起。”她识趣地换了个称谓,脸上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你护了我这么多回……以后,换我保护你,希望你不要嫌弃……你总说我什么时候能听话懂事一点,以后,我都会听话了,从今以后,我还是,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莫绛雪教给她的“对不起”和“谢谢你”,她最后,用在
了沐青黛的身上。
沐青黛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放下手,看向沐紫芙,猛然瞪大双眼,伸手去抓沐紫芙,却抓了个空。陷主副
沐紫芙最后与她对视一眼,纵身跃向炼尸池。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视线霎时一片猩红,沸腾的红色液体像活物般攀上身体,所过之处,皮开肉绽。
血肉被腐蚀、搅碎,灵魂四分五裂,谢清徵听见沐紫芙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喊叫。还未来得及感受更多,她被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刺激得直接从沐紫芙的肉身里脱离出来。
眼前一阵阵眩晕,谢清徵坐在地上,沉浸在那份痛苦的情绪里,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时,她竟看见了沐青黛。
沐青黛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了,站在树下,伸手抚摸沐紫芙的左脸颊。
莫绛雪走到了谢清徵的身后,将谢清徵搀扶起来。
谢清徵看见莫绛雪,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又看向沐青黛。
沐青黛在哭,涕泪横流,下巴一颤一颤,难看极了。
一个人伤心到极点,是没办法哭得好看的。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沐青黛哭。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她背着沐青黛走过戈壁大漠,听见沐青黛在睡梦中呼唤“阿爹”“阿娘”。
这一刻,她真希望这女子还像当年初见时那般,写满傲慢,刻薄,张扬,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在人前哭得伤心欲绝。
道歉的话,沐青黛一向说不出口。
可如今,无论她说多少遍对不起,眼前的少女,都不会再开口唤她一声“阿姐”。
谢清徵和莫绛雪看着她们,亦是沉默不语,生离死别的痛苦,无需多言,她们感同身受。
沐紫芙心底藏着一份至死未说出口的喜欢,逾越亲情的喜欢,谢清徵不打算替沐紫芙告诉沐青黛。
彼此是什么情都不重要了,一生一死、一人一尸的结局已定。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
第155章聚散(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5 章 聚散(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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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徵只打算在沐青黛平复情绪后,告知沐青黛自己附身后看到的那些画面,还有之前在一念村与莫绛雪经历的有关于晏伶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萧忘情。
从头到尾,沐青黛都没有大哭出声,只有些许隐忍的、压抑的呜咽,然后是默然无声的泪流满面,最后,彻底流不出泪来。
再多的泪,都已流尽。
她哭累了,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眼中盛满了哀伤,她转过头去,看向谢清徵和莫绛雪,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莫绛雪转开视线,眺望不远处爬到屋顶上嬉戏的灵狐,装作没看见她哭。
那般要强的一个人,无需别人的安慰,只需别人在她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时,装没看见,这点莫绛雪早已知晓。
对上沐青黛的视线,谢清徵怔住,一阵尴尬,心想:“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话呢?她误会了谢浮筠这么多年,连带着讨厌我讨厌了这么多年,现在误会解除,她总不至于再讨厌我了吧……我还是装没看见好了……”
她转开视线,去看师尊,师尊正看着灵狐,默然不语。
师徒二人默契地装聋作哑。
沐青黛抿了抿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还没开口,身子一歪,又晕了过去。
她本就重伤在身,清醒过来后,抱着沐紫芙的尸身发泄般痛哭了一场,体力不支了。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身形一晃,冲过去接住她,将她抱回屋里的榻上。
莫绛雪端来一盆温水,替她擦拭面颊,然后坐在案边,为她弹奏一曲《清心决》。
谢清徵侍立一旁,静静听着。
莫绛雪垂头抚琴,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弹得十分认真。
谢清徵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温柔。
她是霜雪一般的女子,皎洁剔透,看似冷若冰霜,实则周到体贴,对爱人,对友人,皆是如此。
谢清徵忽然开口道:“师尊,你和云漪,和沐长老,很像。”
她们三人,或清冷出尘与世无争,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或桀骜自负骄横张扬,但本质上
,都是同道中人,心怀抱负,坚韧不拔,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也是沐青黛会在那几年里护住莫绛雪的缘故,她们同样惺惺相惜,哪怕平日里看着像是针锋相对,患难时,却会雪中送炭。
莫绛雪抬首望向谢清徵,眸光微漾,勾了勾唇,没有接话,吩咐道:“你把沐紫芙带进来。”
谢清徵颔首应是。
沐紫芙不听她的指令,但沐紫芙不会攻击她,她可以强行将人扛进来,放在房里,守在沐青黛的床榻边。
沐青黛躺在榻上,愁眉不展,双眸紧阖,眼眶看上去还有些红肿;沐紫芙站在她的身边,面色惨白,垂手以待。
谢清徵看着一躺一立的姐妹二人,重重叹了一声气,心中的怜悯之意愈深,只觉萧忘情真该死。
沐青黛怜惜萧忘情的过往,理解她的不易,欣赏她的才能,辅助她一路坐上盟主之位,她却过河拆桥,杀人诛心,利用了对方这么多年,还将对方的骄傲和自尊都踩在脚下。
真该死。
“让她多睡一会儿,我们走吧。”一曲毕,莫绛雪收了琴。
屋内一片静谧。
师徒二人退出房间,关上房门,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往偏院走去。
偏院里还有她们从山洞带回来的行尸。
谢清徵下意识跟在莫绛雪的身后,彼此距离两步远,走出一段路,莫绛雪微微蹙眉,放慢了脚步,等谢清徵跟上。
熟料,谢清徵也下意识跟着调整速度,放慢了步伐。
莫绛雪停下来,转头,浅淡色的琉璃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谢清徵。
谢清徵被盯得心中紧紧一缩,心里仿佛有片羽毛呵过,痒痒的,她却不知该如何缓解那份痒意。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莫绛雪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只隔着半步距离时,她的胳膊向后一伸,准确无误地捉住了谢清徵的手,将人往前稍稍一带。
并肩而行。
谢清徵低头看去,看见师尊皓白的手腕。
那只手柔若无骨,柔滑细腻,原本能感觉到冰冰凉凉的,可她如今成了鬼,身体散发出的阴寒之气,比
师尊身上的清寒更冷,她牵师尊的手,反而能感觉到几分淡淡的暖意。
手腕一转,她的五指从师尊的指间穿插过去,彼此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
心中的痒意缓解了几分。
莫绛雪问她:“你附进沐紫芙的身上后,都瞧见了什么?”
她一一讲述。
讲完之后,二人来到一具行尸面前。
谢清徵指着这具从山洞中带回来的行尸,道:“萧忘情改进了魔教炼毒尸的方法,这位‘师妹’就是萧忘情最新炼出来的尸人,那时她进洞应该是奉了萧忘情除祟的命令,去除那些食魂花妖。”
莫绛雪嗯了一声,绕着行尸转了一圈,又是把脉,又是探查灵海,最后道:“死透了,救不回了。”
从前的毒尸,虽然会传播尸毒,但中毒之人都可救治,都还能变回正常人;这种改进过的行尸,虽然听话,却是彻彻底底死绝了,再无救治的希望。
谢清徵道:“等找回我的两位养母后,杀萧忘情。”
莫绛雪道:“这几日我们先把能找到的尸人都找回来。”
谢清徵:“之前路上偶遇的几只,我都往她们身上注入了自己的阴气,很快就能找到,就是不清楚,萧忘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炼的,炼了多少出来?我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莫绛雪道:“你说说看。”
谢清徵:“玉衡鼎流落到蛮荒,十方域用它炼制毒尸,它化形成人后,吞噬了十方域的尊主,回到中原,在一念村遇到了萧忘情。那时候她们一人一鼎达成了交易,萧忘情放玉衡鼎离开,从玉衡鼎那里,拿到了化元掌和炼毒尸的秘诀。”
“化元掌她可以闭关一人修炼,炼制毒尸却需要人。她当年选了温家村的人试毒。谢浮筠叛离宗门后,四处漂泊,恰巧路过温家村,发现村里起了瘟疫,于是留下治疫。”
“她治好了村里的一些人,让那些人暂时去外地避疫。但就像我们后来在清嘉镇看到的那样,那些感染瘟疫的人、还没来得及治好的人,渐渐都变成了咬人的毒尸,她治疗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传播的速度。那个时候,正道的人对毒尸都还不太了解,根本没有门派研制解药。谢浮筠发现那些染疫的病人会变成毒尸,第一时间想要通知仙
门的人,但她那时的处境,和我现在差不多,人人喊打。””
莫绛雪问:“所以,她就杀光了那些染疫的人,以绝后患?你亲眼看到是她杀的吗?”
谢清徵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是不是她杀的,有一天,我醒来之后,整个村染疫的人都死了,只有谢浮筠还活着,手上的剑沾满了人血……”
莫绛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你,为何要杀谢浮筠?”
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怕戳到谢清徵的伤心处。
谢清徵回想起当年的情景,皱起了眉头,心中一酸,好半晌没说话。
莫绛雪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蹙起的眉头,温言道:“不说这个了,我们出去捉些行尸回来。”
谢清徵忙拉住莫绛雪,道:“奔波了这么久,歇一歇吧,反正那些行尸不会伤人,还会帮人除祟,在外面多待几天也没事。”
两人重逢还没多久,夔谷围攻、佛门追杀、沐氏姐妹,一桩一桩的事挤到眼前来,连道侣关系都是在逃跑途中匆匆忙忙定下的。
更多的时候,她下意识还当彼此是师徒,而非是道侣。
莫绛雪道:“好,那我们去把那个传送阵重新画一下。”
两人出了宅子,去城墙底下,重新画一个传送阵。
谢清徵捱下那股心酸,同莫绛雪道:“其实,当年,不是我要杀她,是她用摄魂术,操纵我杀她。我亲手杀了她,这样她就能施法,将她的一缕残魂附在我的身体里。事后,她还封印了我的记忆。”
莫绛雪问:“那你身上的恶诅怎么来的,和她有关吗?”
谢清徵颔首道:“是她带来的,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中的。西山茅屋的那个阵法,就是她布下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师尊,你替我转移恶诅,实则就是替谢浮筠转移恶诅,你帮了她,谢宗主一定不会找你麻烦了,她们师姐妹关系很好的。”
好到……可以像她们这般,结为道侣的程度。
莫绛雪淡声道:“那可说不准,你是你,谢浮筠是谢浮筠。”
谢清徵认真道:“反正我不会让谢宗主打你的,要打就打我好了,是我先喜欢你的,我就和她说,是我对你死缠烂打的。
”
她说得这般认真,这般郑重其事,这般可爱,莫绛雪忽而一笑,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一个人死缠烂打有什么用。
谢清徵笑道:“若能找到谢浮筠,她一定也会站在我这边的。”
也就谢宗主性子古板些,这不许那不许的。
莫绛雪道:“你以前也是这么对她直呼其名吗?”
谢清徵想了想,道:“她没谢宗主那么严肃,我以前有时喊她的名字,有时喊她‘娘亲’,有时喊她‘阿姐’,有时喊她‘大师姐’,怎么喊她她都无所谓。但她被逐出天枢宗后,我就不喊她‘大师姐’了,喊了她会难过,会一直喝酒。”
“她带着我混迹江湖,昙鸾还来找过她,劝她加入十方域,她说‘正道的人容不下我,我就要去魔道吗?我为什么不能走自己的道’正道魔道她都不去,结果,她就被两道的人联合追杀了。”
“她带着我,时不时打打杀杀,过了一段刀剑舔血的日子,走到温家村的时候,她还说‘要是治好了这些村民,我们就在这里隐居下来’。可惜,不但没治好所有人,还把自己的命搭在了那里。”
“她带着我离开天枢宗,本来是想要夺舍我的,但到死,她都没这么做。”
莫绛雪道:“你把她当娘亲了,她也把你当女儿了。”
谢清徵笑道:“是啊,我多听话啊。她每次受伤,都是我一边抹泪一边给她包扎伤口。白天她教我天枢宗的功夫,夜晚我们俩抱着一块睡,荒郊野岭,山洞破庙,什么地方都睡过。她倒是不缺钱,每次有人追杀上门,她就笑着说‘钱袋子来了’。唉可她和你一样,攒不下什么钱来。我真是,从小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自小父母双亡,好不容易被谢幽客捡了,在天枢宗过了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接着就被谢浮筠抱去江湖漂泊。
莫绛雪斜眼看她,并不作声。
谢清徵继续道:“她一边打打杀杀,一边带着我,帮人捉鬼除祟。手上有点钱,她就拿去买酒喝了,还总叫我去给她买酒。她倒是辟谷了,不用吃喝,我还天天饿肚子呢。她不会做饭,师尊,我做饭难吃全怪她教得不好……”
说着说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虽然说起来很不着调,很不靠谱,但那些日子我们四海为家,相依为命。师尊,我在塔里被关了七年,出来后,我想起从前和她漂泊江湖的日子,就心想,与正道为敌,众叛亲离,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莫绛雪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可她和你一样,杀人不会感到快活,因此终日买醉。”
谢清徵垂下头,想了一会儿,又道:“可我现在又有点害怕了。”
“嗯?为什么?”
谢清徵看着她,直白道:“因为你。你没回来之前,生死荣辱,我全不放在心上,你一回到我身边,我就惜命得很。”
莫绛雪对上她的目光,眼中似含了水波,唇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没有说话,突然凑近,在她眉心的朱砂印上,轻轻落下一吻。
谢清徵身子一颤,脚下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莫绛雪搀扶住她的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不敢与莫绛雪对视,转开身,心中欢喜无限,神情却故作认真,继续谈论正经事:“话说回来,炼尸可是大忌讳,眼下我和沐长老人人喊打,我们说什么,正道那些人都不会相信的,说不定,还会觉得是我们丧心病狂炼出来的……现在沐紫芙成了最强悍的一具行尸,只听沐长老的指令,更容易让人误会了;师尊你……诶,你和我厮混在一起,你说话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曾经的“云韶流霜”是仙门名流,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人所敬,为人所惧,很有威望,但夔谷一战,她当着三千修士的面,在自己的额头落下那样惊世骇俗的一吻,说了那样一番话,眼下,只怕她和自己一样,受那些无知小人的轻贱鄙视,名声也好不到哪去,她说的话更不会有人信服。
莫绛雪神情淡然,相比谢清徵愁眉不展长篇大论,她只有一句话:“也许当年提醒我们萧忘情炼毒尸的人,会是一个突破口。”
谢清徵道:“那个人会是谁呢?必然是十分了解萧忘情的人,说不定还是萧忘情十分信任的人……”
两人对望了一眼,心中同时有了一个猜测:裴疏雪。
谢清徵犹豫道:“虽然很有可能是她,但她的腿……”
一个双腿有疾的人,是如何通风报信的?
莫绛雪缓声道:“不急,等青黛醒来之后,我们再和她打探一些疏雪的消息。”
谢清徵道:“好,先休息吧。”
宅子西院是她的屋子,她习惯性给师尊铺好被褥,还多加了一床软絮厚垫,然后就打算去外面的院子里待着。
莫绛雪正宽衣,见她要出去,转头问道:“你去哪儿?”
谢清徵指着外面的树道:“我替你守夜。”
莫绛雪弹指一挥,一阵微风拂过,房门阖上。她淡声道:“你好像忘了,眼下我们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诶过年,陪客,催婚,洗碗……我好想我的小猫咪啊……我燕云十六声好几天没上线了,我加入了青溪,这周还有治病救人的KPI没完成QAQ
第156章聚散(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6 章 聚散(二)[VIP]
*
房门轻轻合上,谢清徵站在原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莫绛雪身上:“师尊,我不用睡觉的。”
她是鬼。
莫绛雪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衣带从她指尖滑落,垂在身侧。
默了片刻,她道:“你是想让我亲口和你说,‘留下来,陪我’吗?”
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的“陪我”二字,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谢清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不、不是……”
莫绛雪朝她缓步走近,衣裳松松垮垮,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眸色深邃,像是要将她的所有情绪都看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感觉到师尊的气息越来越近,冷香萦绕在她的鼻尖,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她的喉咙干涩,心里一阵紧张,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师尊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凉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莫绛雪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戏谑:“还是说,你其实……很想留下,却故意同我说,你要出去,要我挽留你。嗯?”
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
谢清徵呼吸一滞,脑海中一片空白,她窘迫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莫绛雪的红唇上。
“师尊……”声音轻颤,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求。
她很想,很想再碰一碰那抹柔软,她还记得唇齿交缠的滋味,炽热而又温柔的缠绵。
她情不自禁,越靠越近,彼此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缓缓闭上眼睛。
莫绛雪轻笑出声,忽而后退些许,拉开彼此的距离,指尖滑过她的下颌,转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这里有没有朱砂和黄符?”
谢清徵愣了一下,眼中的迷离之色还未完全褪去,便被莫绛雪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了现实。
空气中的暧昧一扫而空,好似一串火苗被撩拨得越来越高,越烧越旺,却突然被一阵冷风扑灭,瞬
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师尊,还没从方才的旖旎氛围中回过神来。
“朱砂……和黄符?”她喃喃重复一遍,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莫绛雪负手而立,依旧站在她面前,目光却已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房间的一角。她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存在过。
“嗯。”莫绛雪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桌案,“我需要画一道符。”
谢清徵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问:“师尊要画什么符?我……我这里有朱砂和黄符,沐长老经常会用到……我去取来。”
莫绛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谢清徵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朱砂和几张黄符。她的动作有些慌乱,指尖微微发抖,险些将朱砂盒打翻。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东西拿在手中,转身走向莫绛雪。
“师尊,给。”谢清徵将朱砂和黄符放在桌案上,声音依旧很轻,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恭敬。
她站在一旁,拿起笔,帮忙蘸了朱砂,再递给师尊。
莫绛雪接过笔,低头在黄符上勾勒符纹。
笔走龙蛇,赤红色的符纹逐渐在黄符上显现,是一道安魂符。
这样的一双手,弹琴时好看,画符时也好看。
谢清徵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莫绛雪的侧脸上。
莫绛雪的神情十分专注,眉目如画,不染一丝尘埃,侧脸轮廓分明,肌肤白皙,宛如月华洒在雪地上,清冷而柔和。
真好看,好像一生一世都瞧不够……
敬重与爱慕的心思交织在一起,旖旎的思绪渐渐平复,心底却另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谢清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师尊,你又戏耍我。”
把人的……把鬼的心撩拨乱了,自己却在那里气定神闲地画符。
莫绛雪面不改色:“戏耍你什么了?只是让你留下,侍奉我画符而已。你我是师徒,你做这些可是天经地义。”
谢清徵哼道:“你还拿师徒的身份压我。”
莫绛雪唇角微勾:“分明是你自己总觉得我们还只是师徒。”
谢清徵道:“那我们确实还是师徒啊,你又没将我逐出师门,你还要教我功夫。”
莫绛雪手中的笔微微顿了一下,符纹的最后一笔显得有些凌乱。
默了片刻,她轻声道:“我可以教你别的,功夫是教不了你了,眼下我的修为不如你。”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谢清徵竟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
让一个曾经问鼎修真界的人,亲口承认自己的修为不如亲传弟子,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谢清徵忽然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莫绛雪放下笔,抬眸看向她,目光依旧平静:“你是我教出来的。你说过,十年内要超越我,现在你做到了,这不是很好吗?”
谢清徵与她对视片刻,道:“以后我会保护你的,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就像师尊曾经将她护在身后那般。
莫绛雪淡然一笑,打趣道:“好啊,现在你保护我。但再过十年,你还能不能超越我,这就难说了。”
谢清徵咽下心中的酸涩,展颜一笑:“好,那就十年后再看!”顿了顿,又认真道,“师尊,你我的修为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
“我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心意不会变。”
一辈子……
莫绛雪在心中呢喃重复这三个字,看着谢清徵,仿佛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
那时,彼此都不知情爱,自己同她说了一句:“我总有教不了你的那一天,等我把我懂的都教给你了,就是你学成出师的时候。”
那时,她天真地反驳:“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和你学,我不出师。”
那时的她,也说了这句话,我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心意不会变。
曾经是少年赤诚,如今是动听的情话。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她所求的,都是长久的陪伴,更多的,她似乎不敢索求了。
莫绛雪瞬也不瞬地看着眼前人,心中一片柔软,嘴上却调侃道:“你自小就惯会说些肉麻话。”
谢清徵笑了笑,道:“那你还不是听得很开心
?你性子闷得很,偏要我这样直白的才好。”
莫绛雪没有说话,心中泛起了一阵涟漪,她拿过青铜灯盏,点燃手中刚画好的安魂符,置于灯盏上。
室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唯有符纸燃烧的淡香在空气中弥漫。
两人的心思都已不在符箓上,而是被某种缠绵柔软的滋味牵引着,越陷越深。
谢清徵目光灼灼,视线始终未曾离开莫绛雪的脸,眼中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画完符箓了,会继续刚才的……那件事吗?
莫绛雪轻声道:“还站着做什么?安魂符都点好了,还不躺下休息。”
期待落空,谢清徵抿了抿唇,按下心中的失落,点点头,低声道:“那好吧,我睡里侧。”
真的不继续刚才的那件事吗?
她转身走向床榻,躺下后,闭上眼睛,嗅着符纸燃烧的气息,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安魂安魂,安魂凝神,她是鬼魂,这道符师尊是点给她的。
可一闭上眼,师尊的气息、指尖的温度、那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切都像是刻在了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她心乱得很,心里全是师尊。她当真是,很喜欢那份温存的感觉,很想亲近师尊,又怕亵渎了师尊,心中满溢出来的爱意与怜惜,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绛雪褪下了外衣,安静地躺在外侧,过了会儿,翻身面向谢清徵,看着谢清徵。
久违的同榻而眠。
谢清徵平躺在床上,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腹部,睁开眼,望着头上的天花板,心绪此起彼伏。
淡白色的符光弥漫在屋内,像是起了一层薄雾。
白日的纷扰都抛到了脑后。
此时此刻,没有围追堵截,没有阴谋诡计,不必抽丝剥茧推导真相,这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夜晚,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时间。
枕边人轻柔的呼吸卷过她耳尖,淡淡冷香萦绕在她鼻翼,尽管她没有转头看师尊,但她能察觉到师尊专注的视线。
脑海雾茫茫一片,不是欣喜若狂,不是心跳怦然,而是缥缥缈缈的不真切感,如痴似醉。
她的心上人,就躺在她的身边,满眼温柔地
望着她。
不多时,安魂符燃尽,火光熄灭,谢清徵在黑暗里数着对方稍显紊乱的呼吸,开口问道:“师尊,为什么还不睡,今天不累吗?”
莫绛雪淡声道:“累。”
奔波了太久,身心俱疲,却舍不得闭眼睡觉,想多看一看她。
谢清徵催促道:“那你快睡。”
“好。”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徵又数了数她的呼吸,道:“你还是没睡,我可不记得你有失眠的毛病。”
莫绛雪道:“可我确实体会过失眠的滋味。”
“咦,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之前。”
“是不是身体里还有恶诅的时候?”
莫绛雪嗯了一声。
是那个时候,但却不是因为身中恶诅,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她第一次体会到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滋味。
谢清徵默了半晌,笨拙地安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顿了顿,又道,“我这会儿想说些好听的话,哄你开心,却又笨嘴拙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莫绛雪道:“你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她只要开口说话,她便会开心;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对视,她也开心。
谢清徵道:“嗯……说什么好呢,对了,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我路过一个村庄,听见几个女孩子坐在那里闲谈,说‘心眼子多的人,会比较喜欢缺心眼的人’。”
莫绛雪问她:“那你缺心眼吗?”
谢清徵嗔道:“我不缺!”
谁会那么傻,承认自己缺心眼呢?
莫绛雪轻轻嗯了一声:“你只是心眼比较实。”
心里有什么,嘴上便说什么,撒谎也总是撒得不成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莫绛雪慵慵懒懒地应着,她的声音有些低哑,有些疲倦,渐渐地,她回应的声音越来越低。
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亦变得平稳。
谢清徵:“师尊?”
无人回应。
谢清徵转过头,看见莫绛雪紧阖的双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恬静的睡颜。
像是落在她掌心的一粒细雪,融化在眼前
,铺满在她的心底。
她小声地问:“师尊,你睡着了?”
依旧无声。
终于肯睡了……
师尊的修为大不如前,又跟着自己从中原奔波到蛮荒,想必是累极了。
谢清徵轻轻翻过身,与莫绛雪面对面躺着。
她不用睡觉,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枕边的人。
枕边人离她很近,她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在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不知情是何种滋味的时候,便对眼前人动情。
这人是她的欢喜,是她的苦涩,是她的痛苦,是她的恐惧。
她喜欢了太久太久,等待了太久太久,她曾捧着一颗真心送到她面前,却被她摔得破碎。
她亲眼看着她死在面前,看她死而复生,然后,她重新缝合好那颗破碎的心,心甘情愿被她所伤,继续无怨无悔地爱着。
如今,她就在这里,躺在她的身边,她心中明明是欢喜的,眼睛却在发酸,她想哭,又流不出泪水。
欢喜到极致,心也是疼的。
心疼她,怜惜她,爱她,很爱她,但被她伤到开始自我压抑那份感情,在她开始主动靠近时,一遍遍地推开,来试探她的真心;甚至,失了从前那种主动的勇气。
关系更进一步了,却连主动讨要一个亲吻的勇气都没有了。
谢清徵忍不住凑近了些,凑到莫绛雪耳边,悄声道:“我还是很喜欢你,很爱你……你是令我欢喜又害怕的存在……”
她睡着了,谢清徵以为她听不见。
可下一刻,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谢清徵,眼里全是温柔浅淡的笑意。
谢清徵没料到她会装睡,心中又是窘迫,又是羞涩,猛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莫绛雪任由谢清徵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她再缓缓靠近。
作者有话说:
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
第157章聚散(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7 章 聚散(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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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面的距离,默然无言的对视。
再近一些,彼此的鼻尖就要贴上了。
谢清徵紧贴着墙,绮念如潮,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被角,好似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看向她的那道目光幽深如潭,太过温柔,温柔得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轻颤,那股清冽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她能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渐渐急促,她的鼻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温度。那是一种若有似无的触碰,像是羽毛轻轻掠过心尖,痒得让人忍不住想要躲开,却又舍不得。
彼此的唇几乎要贴上,莫绛雪却突然停止靠近,停在了最后一寸的距离,似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没有回应。
呼吸骤然一重,莫绛雪伸手勾住她的脖颈,唇重重地压了过去。
铺天盖地的清冽气息笼罩着她,有些强势的亲吻,带着一丝凉意,却又温柔得让人心颤。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被角,缓缓抬起,犹豫了一瞬,最终搭在了莫绛雪的腰间。
紧紧相拥。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个吻搅得支离破碎。
唇与唇亲密贴合,碾磨,摩挲,她的下唇被轻轻吸吮,温润软滑而又柔韧的触感,带着一丝试探和诱惑,吻在渐渐加深。
起初,她是被动地承接这个吻,任由师尊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唇上那一点。渐渐地,她听到对方愈发紊乱的呼吸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心底那股压抑的情绪被点燃,她微微张开唇,坦然地回应这个冰凉的吻,乃至,不服输般,更加热烈地去吻住了对方。
敬重之心被抛到了脑后,这个时候,她需要不敬。
封唇,夺吻,远没有师尊那般温柔,她吻得更加缠绵。
“我听见了……”终于稍稍退开,莫绛雪额头抵着谢清徵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轻得似梦中呓语一般的话。
谢清徵的眼中还带着一丝迷离,脑袋晕乎乎的,思维完全停摆,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抬手抚过莫绛雪的唇,指尖轻轻摩挲饱满红润的唇瓣。莫绛雪捉住她的手,轻吻她的指尖。
酥酥麻麻的触感自指尖传至心间,身体攀上一股燥热和渴意。
彼此对视一眼,一个松开了手,一个缩回了手,各自转开了身,不敢再看彼此,不敢再有更多的动作。
背抵着背,谢清徵默念经文,冷静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呢喃道:“师尊,我好像猜到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情的了。”
莫绛雪没有说话,转过身来,从谢清徵身后抱住了她,亲了亲她的耳尖,低声道:“你还想让我睡觉的话,就别说话了。”
话语吞吐,温热的呵气灌进她的耳中,她眯了眯眼睛,违逆师尊的话语,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第一次同榻而眠的时候,你突然起身,外出除祟,然后,你在屋外站了一整夜……”
莫绛雪直接捂住了她的唇,冰凉柔软的吻落到她的脖颈上,她的唇颤了颤,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丝轻吟,唇却被死死捂住,无法开口。
“我当时,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断断续续的话语自耳后传来,她闭上眼睛,身体好似融化成了水,软得不成样,她转过身去,意乱情迷,再度与师尊唇舌交缠。
她的手从师尊的腰间缓缓上移,轻轻抚上背,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发丝,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隔着单薄的内衫,能感受到衣衫底下肌肤的柔软,带着一丝清凉之意。
可还是不够,不够,越吻好似越渴。
心中飘飘然,似醉非醉,身体酥麻难耐,似燃着一团火焰,火焰炽热,火舌越蹿越高。
她收拢五指,揉着师尊的衣衫,指尖来来回回在后背流连,想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想要彼此融为一体。
她知道这种渴的滋味,她早已体会过这番情念,在那个风月幻境中。
她什么都可以给她,她也想要她的全部……
可显然不是这个时候,残存的理智迫使她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她的吻渐渐放缓,带着一丝不舍,最终彻底分离。
彼此的身体却
还紧紧相拥着。
怀里的身体不知何时变得滚烫,一如耳畔那道炽热急促的呼吸。
她是鬼魂,她不需要呼吸,怀里的人却在大口大口呼吸着,紊乱而急促,炽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耳畔、脖颈,好似阵阵热流卷过,带给她滚烫酥麻的际遇。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枕边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谢清徵睁开眼,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眼底的缱绻情愫让她心头一颤。
“师尊……”她下意识唤了一声。
莫绛雪的耳朵染上一层薄红,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粉色,眼里好似起了水雾,还有些迷离。她本是高山之巅的一抔冰雪,出尘若仙,不可亵渎,而此时,她躺在她的身边,衣襟散乱,眉梢眼角沾染了旖旎的风情。
“绛雪……”谢清徵低声呢喃。
这次喊的,是她的名字。
莫绛雪眨了眨眼,转开目光,长睫扑闪,竟是有一缕羞涩的意味在:“要么喊名字,要么喊敬称,不要连着喊。”
当然,这种时候,最好就不要喊敬称了……
谢清徵愣了一下,旋即唇角微扬,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柔:“师尊,我还是出去吧。”
否则,她这个觉是一定睡不成了。
莫绛雪没有再挽留。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克制的情绪:“天亮后记得来喊我。”
“嗯,晚安。”谢清徵轻声应道,随即身形一动,穿墙而过,消失在房间内。
室内重归寂静,莫绛雪缓缓坐起身,衣襟微微散乱,长发垂落在肩头,眉目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情愫。
她闭上眼,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凝神静心,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念,将那些杂念驱逐出脑海。
呼吸渐渐平稳,胸口也不再起伏,心神渐归平静。
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水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寒。
她望向屋外,没有放出灵识探查,却能猜到,那只小鬼一定就在附近守着她。
她躺下,阖眸而眠,一片心安。
*
翌日,莫绛雪从沉睡中悠悠转醒,朦胧间,瞧见谢清徵坐在床边,目光如水,一瞬
不瞬地凝视着她。
见她醒来,谢清徵展颜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脸颊,柔声道:“你睡得好沉,我半夜进来了,你也不晓得。”
笑容极为明媚,哪还有半分阴郁的模样?
莫绛雪缓缓坐起身来,神色慵懒,悠悠道:“你是鬼仙,鬼城的城主,城主大人来去自如,悄无声息,我哪里能察觉呢?”
被她打趣,谢清徵笑了笑,伸手取过她的衣裳,恭敬道:“来,抬手,城主大人亲自侍奉您穿衣。”
“嗯。”莫绛雪依言抬起手臂,她睡眼惺忪,衣襟散乱松垮,露出一大片若雪般晶莹的肌肤,谢清徵鲜少看见她这副慵懒妖娆的模样,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般移开。
不仅侍奉她穿衣,还替她梳发、束发,动作娴熟而温柔,一如从前。
两人一动一静,虽觉温馨,却无更多旖旎的心思。
夜晚已经过去,到了白日,还有许多要操心的事。
她们先去瞧了一眼沐青黛,见她没有醒来的迹象,莫绛雪抚琴一曲,疗愈她身上的外伤。
谢清徵绕着沐紫芙转了一圈,出门后,同莫绛雪道:“师尊,我昨晚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想了很多事。”
昨晚,为了不想莫绛雪,她只好想些正经事,转移注意力。
莫绛雪问:“想了些什么?”
谢清徵道:“我在想,沐紫芙的魂魄既然还在体内,有没有办法让她的意识清醒过来?哪怕复活不了她,能恢复她的神智也好。我不太了解怎么炼尸,但檀鸢曾经在十方域待过,苗疆的蛊医或许也有办法。我想我们可以再去一趟苗疆。”
中原的玄门正宗自杀自灭,乱作一团,又都奉萧忘情的号令,对她下了诛杀令;蛮荒鬼城这里,灵气稀薄,师尊和长老都不能久待,不如去苗疆避一避。
“顺便,去苗疆打探一下我阿娘的下落。檀鸢那家伙还算讲义气,就算她不知道我两位阿娘的下落,但至少会帮着寻找谢浮筠。”
莫绛雪沉吟片刻,道:“可以,但要等一个人,一同上路。”
谢清徵问:“谁?”
莫绛雪道:“云猗。她在蓬莱找到仙灵芝后,会来与我们会合。”
谢清徵叹
道:“她当年误会我阿娘设计陷害了她,连累阿梨姑娘身死,正好,她来了,我可以替我阿娘解释一下。”
莫绛雪嗯了一声,道:“当年天权山庄一事本就疑点颇多,那时她心灰意冷,想先护住姒梨的魂魄,才不愿与谢宗主争斗,选择退隐江湖。若背后主谋另有其人,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谢清徵道:“虽不是我阿娘设计,但事后,我阿娘趁机夺权也是事实。”
莫绛雪道:“那就是她们之间的纠葛了。自那之后,云猗也无心争名夺利了,天权山庄的存亡,修真界的起落,都与她无关了。”
谢清徵道:“借刀杀人,杀人诛心,这招数萧忘情百用不厌。”
杀一个人简单,要摧毁一个人的心气,使其再无斗志,才是最狠的手段。
谢清徵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一沉,问道:“师尊,我忽然想到,当年就是萧忘情写信引荐你去苗疆治疗恶诅,若是她提前设伏,我们去了苗疆,处境会不会更艰难?”
莫绛雪摇头道:“苗疆各族向来排外,尤其对汉人戒备极深,她想要渗透,也并非易事。”
谢清徵点头:“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此去不仅要避祸、寻人,还得小心行事,免得又被利用。”
莫绛雪揉了揉她的脑袋:“你思虑倒比从前周全了许多。”
谢清徵无奈地笑笑:“被她害得这么惨,可不得多长几个心眼。”闲祝复
*
沐青黛昏睡了两天两夜,莫绛雪连着两日为她抚琴。
外伤易治,心伤却难愈。
第三日,她终于睁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她看着站在床边的师徒二人,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谢清徵见沐青黛醒来,心中稍安,去厨房煮了一碗清淡的粥,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你两天没进食了,先喝碗粥吧。”
沐青黛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神依旧空洞。她缓缓移开目光,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开口回应。
谢清徵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莫绛雪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勉强。
莫绛雪走到床边,问沐青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沐青黛依旧沉默,眉头轻轻蹙起,面容苍白而憔悴,似乎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连仇恨都无法激起她的情绪。
那些愤怒、不甘、痛苦,都被绝望所掩盖。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半晌,莫绛雪道:“不必勉强,好好休息。这几日,我和她先把蛮荒这边的尸人带回来。”
沐青黛点了点头,终于开口,道了一声:“多谢。”
师徒俩离开了她的房间,留她一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走在城中,谢清徵眉头微蹙,低声说道:“师尊,她会不会想不开啊?”
莫绛雪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会,她不是自寻短见的人。”
谢清徵道:“可她现在这个样子,真让人放心不下。”
莫绛雪道:“莫担心,她经历的比我们多得多,眼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缓过来,和当初的我们一样。”又有些好笑道,“我还真不习惯你如今这般老气横秋的口吻。”
谢清徵心中一赧,呆呆地道:“怎、怎么就老气横秋了……我那是关心她。其实,我还挺喜欢她的,重情重义,为人处世自有一套底线和原则。可惜,她一直不太待见我。”
莫绛雪道:“她也是喜欢你、欣赏你的,否则就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你出塔。”
“是吗?那她的喜欢还真不容易看出来。师尊,你好像很了解她啊,当然,她也了解你。你刚醒来那会儿,她还和我说,你这样的人,不用多长时间就会想明白的。”
莫绛雪道:“天权山庄那会儿,我与她琴笛合奏一场,乐为心声,也算交心一场。”
谢清徵道:“那你们这叫什么呢?嗯……知音……”
两人一路闲聊,朝城外走去。
连着几日出城找寻行尸,这日,师徒二人走到蛮荒与中原接壤的一个小镇上。
远远地瞧见了一面酒旗,旗杆下坐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敲着面前的破碗,笑嘻嘻道:“我本是一庄的庄主夫人,被族人陷害,沦落至此,走过路过的各位客官,赏我五文钱,来听我的复仇计划。”
那少女虽是一身褴褛的乞丐打扮,却一点也不肮脏,一双明眸,澄澈又狡黠。
路人纷纷嗤笑,有的被她逗乐,还真往她的碗里丢了几枚铜钱。
谢清徵认出了那双眼睛,也感受到了她身上的鬼气,怔了片刻,心中除了欢喜,还有几分莫名的感动。
千帆过尽,再遇故人。
谢清徵从怀里掏出了五枚铜板,蹲下身,放到少女的碗里,笑着问道:“庄主夫人,请问你要怎么复仇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过后应该就能恢复之前的更新频率啦~~~截止目前出场的角色,你们最喜欢哪个呀~~~
第158章聚散(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8 章 聚散(四)[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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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小心翼翼嗅了嗅谢清徵身上的气息。
不是活人味,扑面而来浓郁的鬼气、极重的阴气……
是个可以一口吞掉她的大鬼!
两只鬼蹲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微笑,一个小动物似的耸动鼻翼。
莫绛雪背着琴,戴着白纱帷帽,站在两只鬼身边,抱着手臂,抬头上望,望见酒肆二楼,一个清雅如莲的白衣女子凭栏而立,一面饮酒,一面专注地望着酒旗下坐着的小乞丐,察觉到莫绛雪视线,她朝莫绛雪看去,颔首,微微一笑。
那女子腰悬长刀,唇若涂朱,眉目如画,鼻翼有颗小巧玲珑的痣,笑意如春风,正是云猗。
*
这是鬼城近三个月来最热闹的一天:城中有三个人,两只鬼,一只灵狐,一头驴,还有十来具行尸。
师徒二人这几日捉了不少行尸回来。云猗前来蛮荒的路上,见那些尸人都是璇玑门的笛修,猜到是沐青黛手底下的人,也帮忙捉了几只。
沐青黛还没下定决心要如何处理这些尸化的门人,便将它们暂时搁置在院子里,交由灵狐看管。莫绛雪画了几道符箓,贴在这群行尸的身上,以防它们再被萧忘情催化操控。
谢清徵带着姒梨坐在庭院的树上,彼此摘下头颅,捧在手中,嘀嘀咕咕,交流做鬼的心得,还尝试将对方的头颅安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树下的三个人,莫绛雪神色淡然地斟茶,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谢清徵;云猗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笑吟吟看着树上的两只鬼;沐青黛则是面无表情,看着不远处垂下脑袋等候指令的沐紫芙。
三人中,莫绛雪早已知晓云猗的身世,还有天权山庄灭门一事的来龙去脉。
沐青黛收回目光,定定地望着云猗。
那年天权山庄的丧礼上,本已“故去”的云猗,抱着天权刀,披头散发、满身狼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方才惊觉,这位“君子如风”的云庄主,竟是女儿身。此后,她如人间蒸发,杳无音讯。修真界人人皆以为她遭了谢幽客的毒手,连天权山庄灭门的惨案,也一并算在谢幽客的头上。
察觉到沐青
黛的视线,云猗收回了落在姒梨身上的视线,看向沐青黛,笑了笑,主动开口讲述自己孪生的身世,屠杀云氏一族的经过,还有这些年带着姒梨、风澜、青萝隐姓埋名,游历四方的时光。
沐青黛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但说出口的依旧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耽于情爱,因情丧志。”
她给出了这个刻薄的评价。
谢清徵与莫绛雪对望了一眼,心中均想:果然。
寻常人多少会安慰几句,哪怕是客套的场面话,这位沐长老,永远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云猗脾气好,闻言微微一笑,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温润,并未反驳,只是垂下眼帘。
她已在心中酝酿好了反驳的说辞,言辞同样锋利。可她抬眼瞧见站在不远处的沐紫芙,选择缄口不语,不在沐青黛的伤口上撒盐。
她和沐青黛是世交,自小熟识。她了解沐青黛的性情,说好听了是直来直去毫无城府,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说难听了就是刻薄,不挖苦讽刺人好像就不会说话。
年少时,她曾以天权山庄“少庄主”的身份去参加沐家的葬礼。那时,沐青黛父母双亡,跪在灵堂前,背脊挺直,年岁虽小,却无半点哀伤之态,一脸的倔强傲慢,像是在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同情。
她心生赞赏,赠了沐青黛一支碧玉短笛。熟料,几年后,“见愁笛”“鬼见愁”的名号,响彻修真界。
沐青黛面无表情,又道:“云猗,你若沉下气来,不去一网打尽,不交出天权刀,谢幽客也奈何不得你。她那人倒是明刀明枪,不会使什么阴谋诡计害你。等她撤走了,你回过头来,再去逐一击破,岂非既能报仇,又能保住山庄。短见了。”
言辞锋利,却并非是恶意。云猗点了点头,温声道:“青黛妹妹,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是我没沉住气,只想杀个痛快,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至于落入别人的圈套。”
一拳头砸到了棉花上,沐青黛轻哼一声,不说话了,也被这声“青黛妹妹”肉麻到了。
谢清徵听沐青黛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心中倒有几分欣慰:终于不再是死气沉沉了,又能继续刻薄别人了。
姒梨安好自己的脑袋,扭了扭
脖子,笑着道:“青黛妹妹,你没媳妇儿,还不许别人疼媳妇儿啊?她可是用天权刀换了自家媳妇一命,赚大发了。”
云猗抬头看向姒梨,嘴角微微上扬,嗯了一声道:“我赚了。”
沐青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云猗一眼。
当年的云猗名望不输萧忘情,她若还是庄主,天权山庄今日未必会居于璇玑门之下。
又顺带扫了莫绛雪一眼,同样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一个两个的,都沉迷女色,都被鬼迷了心窍……
姒梨受到了云猗的鼓舞,哈哈一笑,继续道:“再说,她杀光云家那群祸害,也不全是为了我吧,若不是那个谢宗主趁火打劫啊落井下石啊,她就算屠光了云氏全族,也还能坐稳庄主之位,我呢,也还是庄主夫人。”
谢清徵咳了两声。
不要当着她的面说谢宗主嘛,她都不知道该不该维护谢宗主了。
谢幽客独断专横,趁火打劫要走天权刀,有合成结魄灯的私心是真,对于别人,也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她有私心的同时,并未忘却身上的责任。她率领正道了剿灭了十方域,若不是突然失踪,她的盟主之位,无人可撼动。
云猗倒是豁达,笑着道:“论杀伐果决,我不如谢宗主;论心机谋略,我不如萧掌门;我输的心服口服;也是我自己主动放弃天权刀和天权山庄的,怪不得别人。”语气听不出丝毫怨恨之意。
曾经的抱负与野心早已随风散去,如今的她,早已没了争名夺利的心气,只想与姒梨几人云游四方,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云野鹤。
沐青黛又瞥了云猗一眼,眼神中少了那份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质问的凌厉:“你还当不当庄主我无所谓,但我想问,你的仇,还报不报了?”
云猗微微一怔,眼中的笑意敛去,片刻后,掷地有声道:“萧忘情必须死。”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沐青黛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你若是连仇都不愿报了,那我可要瞧不起你了。”
云猗轻啜一口茶水,悠悠道:“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我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
莫绛雪一直沉默着听她们的对话,这时方才开口问道:“风澜和青萝去哪儿了?”
云猗道:“前些天收到你的传音,说想去苗疆一带看看,我就先派她们二人提前去打探一下情况。”
莫绛雪颔首道:“如此,那我们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云猗放下茶杯,担忧道:“我来的时候发现,出入蛮荒的几个要隘都有玄门的修士巡逻把守,恐怕是冲着你们来的。你们想硬闯,还是智取?”
作者有话说:
今天抽空润色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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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字数很少,但是我今天刚回到家,榜单还差1500字,我要在12点前发出来QAQ
第159章聚散(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59 章 聚散(五)[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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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两只鬼的存在,莫绛雪泡茶前,特意在茶桌上摆放了香炉,提前点好香,方便两只鬼一同饮茶。
谢清徵从树上飘下来,自斟了一杯茶,在香前晃了晃,沾些香火味,道:“前辈,那些人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她堕入魔道,本就人人喊打,夔谷一役,以玉衡宫、开阳派为首的正道围剿她,她纵业火反击,烧死烧伤上千人,正道更视她为洪水猛兽,恨不能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眼下人人皆知她藏身蛮荒,藏身鬼城,都说她要建立第二个十方域。
这几个月,还真有不少邪魔歪道,慕名而来,要投奔在她座下,有些是当年十方域的漏网之鱼,蛰伏多年,等待东山再起之日;有些近些年才走歪路的邪修;有些则是被正道的浩然阁迫害,走投无路的灵修。
可谢清徵并无建立第二个十方域的打算,她不想和正道永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她所想的,不过是找到谢幽客和谢浮筠,以及,杀萧忘情。
边境的城镇上,也入驻了不少正道修士,试图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各大派的精锐有不少折损在夔谷,元气大伤,只怕要修养上一段时日,才有精力再组织一次西征,来剿灭她这个邪魔歪道。
谢清徵提议道:“这样,到时我去引开关隘巡逻的修士,你们几个先往苗疆的方向去,我会追上你们的。”
那些修士在中原打不过她,在蛮荒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灵力受限,更拿她无可奈何。也就只能骂一骂她了。
说罢,谢清徵饮尽杯中茶水。
莫绛雪又为她斟了一杯,颔首同意道:“可以。”
姒梨倒挂在树上,笑嘻嘻道:“你们师徒俩怎么不像戏文里演的那样,一个说‘我去引走他们’,另一个说‘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孤身涉险,我要和你一块去’,那个说‘不,你的安危更重要,我绝不会让你跟着我冒险’,如此拉扯一番。”
谢清徵扑哧一笑,看着莫绛雪,眼波流转:“对啊,师尊,我孤身涉险,你怎么不担心担心我呢?”
语气柔软,像在撒娇。
莫绛雪看着谢
清徵,唇角往上挑了挑,语气淡然道:“你能应付。”
她相信她。
她们二人的真实关系没有瞒着沐青黛,沐青黛早就对这师不师、徒不徒的一幕习以为常,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肉麻死了。
云猗只当她们关系要好的师徒,见当师尊的给自家徒弟倒茶,徒弟还安然受之,师徒二人目光交汇时,眼底流转的情愫似有若无,不由微微挑眉,暗忖:“看来这师徒二人,关系确实不同寻常……”
夔谷一役后,整个修真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说她们师徒二人背德逆伦,罔顾纲常。
云猗初听时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心中明了,却也不点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
姒梨却是心直口快,问道:“二位道友,你们师徒俩的关系,是不是真像外面说的那样,不一般啊?”
外面肯定说得更难听,而非姒梨简单概括的“不一般”,谢清徵听她这么问,没有接话,而是望向莫绛雪。
师尊若愿意承认,那便承认;师尊若选择暂时隐瞒,那……自己也不说破。
莫绛雪却无半分犹豫,面不改色,从容道:“嗯,在座的都是生死之交,无需隐瞒你们,我们既是师徒,也是道侣;往后岁月,我们生死不离。”
谢清徵怔了一怔。
她潜意识里还觉得,这是一件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事,莫绛雪却是一副天经地义的口吻,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偶尔也会想,夔谷那会儿,师尊或许是出于维护之情,才在她额头落下那一吻,乃至在奔波途中匆匆提出结为道侣,也是为了安抚她,好名正言顺地守护在她身边。也许,某一天,她不再被正道追杀,也寻到了她的两位娘亲,师尊就会选择放下一切,远遁红尘。
从没想过,师尊在挚友面前亦会开诚布公,乃至说出“往后岁月生死不离”这种话。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胸腔满溢而出的欢喜,很想要上前拥抱师尊,又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于是化成了一团鬼火,徘徊在师尊的肩头,悄悄碰一碰师尊的发丝。
云猗的目光在一人一鬼之间扫来扫去,眼神柔
软,话语也柔软暖心:“你们很不容易,也很般配。”
姒梨拍掌道:“好好好!本就是玄门的人,何必在乎那些世俗礼教?你又不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怎么就不能和她在一块了?小谢道友,我和你当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情投意合、如胶似漆……”
她说话说得直白且粗,说到“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几字,云猗咳了一声,提醒道:“阿梨,后面两个词用错了。”
姒梨哦哦两声:“那就去掉后面那两个词。”
沐青黛看着那一人一鬼,则是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盆冷水过来:“你能打过谢幽客再说吧。”
莫绛雪悠悠斟茶,不慌不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沐青黛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莫绛雪和沐青黛都是话不多的人,平日里只有谢清徵没事喜欢絮絮叨叨,没人和她说话时,她还会和灵狐说话,灵狐听得不耐烦了,不会走开,但会将毛茸茸的尾巴堵在耳朵上。
姒梨到来之后,谢清徵和姒梨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沐青黛也从黯然神伤中走了出来,她本就不是消沉之辈,何况,沐紫芙的魂魄还需她的鲜血供养,她不能这样,一直不吃不喝下去。
云猗到来的这天,谢清徵带上灵狐,亲自下厨,想为沐青黛煮一锅雪莲粥,补气补血。就当是回报那三个月,沐青黛天天做饭给她留一份的恩情了。
姒梨本也想尝尝她的厨艺,飘进厨房时,正见谢清徵举着锅铲,同灵狐嘀嘀咕咕道:“这个煮粥的火候,就像练剑的剑气,讲究一个收放自如……”
灵狐张开大口,往灶洞里喷了一团火焰。
姒梨嗅了嗅粥的味道,立刻又飘了出去。
不多时,粥端上桌,焦黑与惨白交织。沐青黛举箸不动,忍了好一会儿,才把刻薄话吞回肚子里,忍着粥里的那一股糊味,勉强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问谢清徵:“你是报恩还是报仇?”
谢清徵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报恩啊!”
翌日,她还想继续下厨,莫绛雪叹息一声,劝阻道:“她的身子禁不起你这么折腾,还是我来吧。”莫绛雪做了些清淡的吃食,沐青黛吃完后,肚子疼了半日。
第三
日,沐青黛拖着虚弱的身子,选择自食其力,自己生火做饭。
到了第四日,沐青黛道:“我要安葬将那些行尸。”那些行尸的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下一具具空洞的躯壳,被萧忘情役使操控。
那些人终究是因她而死,她散尽钱财,托谢清徵和云猗外出去买了棺木回来,三人两鬼一起帮忙,忙活了两天,终于将那些门人逐一安葬入土。
一座座新坟拔地而起,沐青黛心中涌起阵阵酸楚,将酒水倾洒在一座座墓碑前,躬身拜了又拜,道:“以后我会回来的,我会带你们回姑苏的瑶光派安葬。”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璇玑门的人,她要重振瑶光派。
其余几人站在不远处,守在沐紫芙身边,默然无言。
埋葬了行尸,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鬼城的夜晚,天空总是黑得像泼了墨汁一般,一片漆黑,却不再有压抑之感。道路两侧的断壁颓垣逐渐修缮完毕,虽还是空空荡荡的,但此刻万籁俱寂,倒衬出几分安宁平静的温馨。
一行人埋葬了青松峰的修士,往回走去。谢清徵化身鬼火,为她们照亮前路。
回到院中,沐青黛抬起手,抽出剑刃,割破食指。
血珠滴落在沐紫芙的唇边,沐紫芙贪婪地舔舐鲜血。
平日里,谢清徵和莫绛雪会避开这个话题,姒梨却毫无顾忌,直截了当地问:“她是不是只有喝了你的血,才会听你的话?”
沐青黛嗯了一声。
姒梨又问:“要是喂了别人的血,会怎么样?”
沐青黛冷冷地道:“那她会吸干那人的血。”
姒梨啧了一声,道:“够邪门。”
沐紫芙饮完血后,沐青黛替她擦拭唇角,动作很轻很轻。沐紫芙依旧站在原地,眼瞳上翻,仿佛是一具任凭摆布的提线木偶。
夜色渐深,两鬼三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壶残酒,她们举起酒杯,轻轻相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沐青黛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全,就惦记着要找莫绛雪切磋一场。莫绛雪淡淡的道:“你不愿趁人之危,我亦不愿,过些日子再说吧。”
沐青黛道:“你不愿同我打,那让你的徒弟来。”
谢清
徵挑了挑眉。
沐青黛看向谢清徵,道:“我让阿芙和你打,你和她都无惧伤痛,也算公平。”
沐紫芙被炼化成尸后,威力暴涨数十倍,有她在,尽管沐青黛本人还未重新结丹,未恢复巅峰实力,但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乃至,有了与过往比肩的底气。
谢清徵不好斗,也无心切磋,同样拒绝道:“过些日子吧。”
云猗笑道:“青黛妹妹,你既手痒,有空时,我同你切磋一场,我们也好多年没切磋了。”
沐青黛看向云猗:“一言为定。”顿了顿,冷冷道,“喊名字,别多加一句妹妹,我又不是你的妹妹。”
姒梨道:“诶你这话可要让我媳妇儿伤心了,我们可是世交,你年岁比我们小,可不就是我们的世妹嘛,你也合该喊我们一声姐姐。”
沐青黛不喜这些肉麻的称谓,云猗和姒梨偏偏促狭地喜欢逗她,成日里妹妹妹妹地喊个不停,还不如像从前那般,喊上一声“沐峰主”,让她来得自在。
明日便要离开这里,三人饮酒过后,都歇得很早。
夜深人静时分,谢清徵躺在床上,侧过身,凝望枕边人静谧的睡颜。
师尊的修为大不如前,需按时休息,方能恢复精力。
见过她的豁达,她的淡泊,也见过她的颓废,谢清徵想到今夜她拒绝切磋时淡淡的神情,又想起初到鬼城的那晚,她听见自己说“你还要教我功夫”时,执笔动作微微一顿的画面,心中划过一阵浅淡的疼痛,忍不住在她的唇上落下怜惜的一吻。
她自顶峰坠入谷底,从保护者的姿态,变为被保护者,看似云淡风轻,可,当真没有一点心理落差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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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阴阳双修(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0 章 阴阳双修(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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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这日,云猗收到风澜和青萝的传音。
二人告知苗疆一切安好,萧忘情的势力尚未渗透至此,但五仙教的教主担心中原修真界的动乱波及苗疆,禁止中原灵修踏入苗疆地界。
苗疆是五仙教的势力范围,因着檀鸢那件事,五仙教原本就与中原修真界少有往来,如今更是设下结界,紧闭门户。
谢清徵暗忖:“正道那些灵修一向自视甚高,不太瞧得上五仙教蛊修的虫、蛊、毒术,照修真界如今颠倒黑白的癫狂之态,紧闭门户、断绝来往不失为明智之举,否则,指不定也要被打成邪魔歪道了。”
又好奇道:“那风澜和青萝是怎么混进去的啊?”
云猗微微一笑,解释道:“她们扮成了赶尸的尸人。”
谢清徵在脑海里想了想她俩一蹦一跳的画面,忍俊不禁。
她对风澜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年的渡头村,那个性子火暴骂不绝口的少女,一剑劈开花轿,神采飞扬一挑眉,拎小鸡崽似的把她从花轿里拎了出来。青萝的性子倒是温和不少,还时不时会规劝身为师姐的风澜。
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不知又会是何种模样?
她期待与那些故人的会面。
她还想到了檀鸢,这些年,不知檀鸢在苗疆过得怎么样?历经生离死别,昔年的爱憎都成过眼云烟,她对檀鸢无怨亦无恨,只希望那个苗家女子,一切都好。
戾气最浓时,她恨不得屠光全修真界的人,可莫绛雪回到她身边后,她的戾气变得很淡很淡,她再未失控杀人,就算在蛮荒遇到了对她喊打喊杀的正道修士,也是揍一顿了事。
心中满是温情,她被师尊的爱意包围着,滋养着,好似又找回了从前那种温良平和的心态。
“出发吧。”谢清徵关上宅院的大门,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沐青黛自顾自向城外走去,沐紫芙紧跟在她身后;
云猗姒梨面对面站着,姒梨替云猗将鬓边的发丝撩到耳后;
莫绛雪站在谢清徵身旁,肩上蹲着一只白狐,一人一狐都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谢清徵。
谢清徵
盯着那一人一狐,问:“这次要带它一块出门?”
莫绛雪颔首:“每次它都在等我们回来,这次带上它吧。”
这狐狸修炼多年,逃跑速度和它的主人有得一拼,倒不怎么需要操心它。
谢清徵抱过灵狐,揉了揉它的脑袋:“好,这次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一行人乔装打扮,走在镇上。
姒梨的易容之术出神入化,几人当中,沐青黛尚未筑基,体内灵气稀薄,姒梨让她扮成了一个异域客商,高鼻深目,碧眼卷发,面上一袭薄纱轻绕,虽还是横眉冷目的气质,却多了一抹异域风情。
沐紫芙同样扮成异域女子的模样,她身上的尸气重,云猗画了几道符贴在她身上,能够暂时掩盖一下。
云猗不必乔装,她修为高深,可以悄无声息地出入关卡,不惊动任何人;姒梨没有肉身,可以藏在安魂珠里,安魂珠一直放在云猗的怀里。
边境小镇常有异域客商往来其间,蛮荒有鬼城的传闻,昔年还有不少妖魔鬼怪出没,往来的客商大多会雇一两个玄门修士,保驾护航。
莫绛雪已经结丹,姒梨将她打扮成一个四十多岁的散修,充作沐青黛的贴身护卫。
她本有着绝色之姿,姒梨在她脸上这里抹一下粉,那里垫一下鼻梁,霎时之间,她就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丢进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姒梨传授经验:“极美和极丑都招人侧目,唯有这般普普通通,最易蒙混过关!”
姒梨还特意往莫绛雪的背上垫了些东西,令她略显佝偻,这下年纪、容貌、气质全都与她本人大相径庭。
谢清徵也不必乔装,但她身上的阴气太重,难以掩盖,她也不打算掩盖,而是按计划去引开那些巡逻修士,掩护师尊等人离开蛮荒。
莫绛雪乔装改扮之后,与谢清徵并肩而行,她转过头看着谢清徵,淡淡戏谑道:“当年我若是这副模样,你还会看上我么?”
谢清徵道:“你当年真心实意地怜惜我、爱护我,你就算变成了毛毛虫,我也会喜欢你的。”
莫绛雪一本正经:“那倒不必,我变成虫了,就不会喜欢人了。”
谢清徵煞有介事地问:“那你会喜欢什么?”
莫绛雪道:“虫子自然是喜欢虫子。”
谢清徵想了想,道:“那我也变成虫子,然后我们一起化蝶。”
灵狐听不下去她们的对话,哼哼唧唧,从谢清徵肩头跳了下来,往前跑去。
沐青黛回过头瞥了她们师徒一眼,眼神里写着“无可救药”四字。
姒梨扑哧一笑,问一旁的云猗:“媳妇,我变成了毛毛虫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云猗微笑道:“会,我也和你一起化蝶。”
沐青黛柳眉倒竖,又瞥了一眼云猗姒梨,脸上写满了“肉麻”“真受不了你们”,冷冷地开口道:“你们变成虫了,我一脚一个,把你们踩成肉泥。”接着加快了步伐,似乎不想与她们待在一处。
姒梨和谢清徵笑得前仰后合。
边境小镇不甚繁华,出入的关卡不多,但每一个关卡都有几队修士巡逻,还有盘查身份的修士。
自从这些正道的修士追着谢清徵来了蛮荒,就在边境小镇,大肆宣扬说蛮荒又来了一个大魔头,滥杀无辜,无恶不作,惹得镇上的百姓纷纷以为十方域的妖邪死灰复燃,胆战心惊,白日里也不怎么敢出门,家家户户挂上了辟邪符,甚至还有拖家带口外迁的。
殊不知那个大魔头时常幻化出不同的样貌,挎着篮子出来买米买菜,还经常扶一扶摔倒的老奶奶,捉一捉附近的厉鬼邪祟。
连着几个月风平浪静,镇上的百姓也不再提心吊胆,该吃吃该喝喝。
远远地瞧见了关卡口、巡逻盘查的修士,谢清徵心中一凛,暗道不妙。
有熟人在——闵鹤!
姒梨的易容技巧出神入化,乔装打扮或许可以瞒过盘查的修士,但闵鹤对她们几人都极为熟悉,她们几人的伪声功夫,显然不如姒梨。一旦开口回答问题,极容易暴露。
莫绛雪和沐青黛停步,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
谢清徵心道:“闵鹤师姐,只好先对不住你了。”
她飘过去,显出身形,飘到半空中,轻飘飘吹了一阵阴风过去,接着打了个响指,纵业火焚烧关卡口布下的拦截阵。
烈焰窜起,巡逻的修士闻风而动,如临大敌。
“鬼仙出现了!”
“鬼仙
来了!”
“快放信号示警!”
关卡霎时一片混乱,闵鹤抬头望向谢清徵,手按剑柄,并未出鞘。
谢清徵伸手一捞,抓着闵鹤的肩,往西边飞去。
“追!快追!闵少主让她抓走了!别让她逃了!”
闵鹤是仙盟盟主座下二弟子,有“少主”之称,深得萧忘情器重,镇守关卡的修士生怕她有什么闪失被萧忘情问责,前仆后继地朝谢清徵追来。
闵鹤被谢清徵掳走,并未挣扎,而是转过头看着谢清徵,柔声问:“师妹,那日你在夔谷受的伤,都好全了吗?”
谢清徵一阵心酸,故作冷淡道:“幸好命大,没被你们正道打得魂飞魄散。闵少主,你别喊我师妹,我已经被你师尊逐出宗门了。”
不能心软,绝不能心软,闵鹤是萧忘情的亲传徒弟,她不能再对萧忘情身边的人心软了。
闵鹤沉默了一阵,叹了一声气,没有说话。
谢清徵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闵鹤,我若说萧忘情炼毒尸,将青松峰的弟子炼成了尸人,你会相信吗?”
闵鹤道:“师妹,口说无凭。”
谢清徵道:“你不信我,那我师尊,还有沐长老当证人,你会相信吗?”
闵鹤道:“师妹,师尊抚养我长大,教我功夫,我只能信她。”
谢清徵恼道:“说到底,不管她是对是错,你都是要站在她那边,与我为敌的。”
闵鹤沉默了一会儿,道:“上回在清嘉镇,我看到你了。”
谢清徵道:“那你为什么不抓我回去?”
彼时她正虚弱,师尊也毫无灵力,若闵鹤那时拦截下她,唤萧忘情来,只怕她们师徒难以逃脱。
闵鹤道:“你是我的师妹。做师姐的,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师妹。你也好,璇玑门的其他人也好,我都会尽己所能地保护。”
谢清徵想起年少时,闵鹤接引自己入门的画面,心中愈发酸涩:“可你留在她的身边,算不算助纣为虐?风水轮流转,今日她登高,大权在握,风光无限,来日她跌了下来,难保被清算,连累整个璇玑门。”
闵鹤道:“我并非贪恋权势。她……毕竟是我的师尊,无论她变成什
么样,都是我的师尊。有些事,比如浩然阁,我知道不对,我也无力改变,但我留在她的身边,至少也能救下一两个人。”
谢清徵反应过来:“我的下落是你故意透露给沐紫芙的,好让我去营救沐长老的?”
闵鹤嗯了一声。
谢清徵道:“那我明白了,师姐,你既不愿弃暗投明,也不愿助纣为虐。哪怕你明知萧忘情有些事做得不对,你还是要留在她的身边,对吗?”
闵鹤又嗯了一声。
谢清徵道:“师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几个和萧忘情,最后必有一死,到时,你要怎么办呢?”
闵鹤道:“不过是同去同归罢了。”
谢清徵道:“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面上无喜亦无怒。
对方心意已决,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御剑破空声,蛮荒的地形谢清徵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摸透,她有意放慢速度,好让身后那些修士能够跟上她。
谢清徵大闹关卡,引开了大批修士,盘查过路人身份的修士对沐青黛一行人匆匆放行。一行人顺利出关。
莫绛雪独自御剑,云猗带着沐青黛,三人飞到三十里外镇上的一家茶馆中,等谢清徵会合。
从日上三竿等到夕阳西下,莫绛雪始终站在茶馆门口,一动不动,眺望西边。
云猗道:“绛雪,喝杯茶,坐着等吧。”
莫绛雪面上云淡风轻:“我瞧瞧落日。”
姒梨抱着灵狐,道:“放心,天黑之前,她必赶到这里与我们会合。”
沐青黛嗤笑一声:“进来坐着吧,你那宝贝徒弟不至于这么不成器,连那些小喽啰都对付不了。”一面说,一面也不住地往西面看去。
约定的是申时汇合,如今已是酉时三刻,太阳都快下山了,怎的还没赶来?
莫绛雪面上不动声色,众人却知晓她的担忧。姒梨托着腮帮子,试图帮她转移注意力,故意逗她说话:“云韶君,小谢道友如今的修为,可远胜过你了,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沐青黛闻言,微微蹙眉。哪壶不开提哪壶?刻薄如她,也不会当着莫绛雪的面,说这种徒弟远胜师尊的话。
云猗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默默喝茶。
莫绛雪面不改色,转眼望向姒梨,察觉到她话里有话。
姒梨道:“嗯我倒有一记法子,可助你快速提升修为。这方法是我们游历四方时,在一个山洞的画壁上学来的秘术,最适合一人一鬼提升修为。我和媳妇试过,你们师徒也可以试试,绝对有效。”
“咳咳咳……”云猗忽然一阵呛咳,咳得面红耳赤。
莫绛雪还没开口,沐青黛先替她问出了口:“什么秘术?别又是什么邪门歪道吧?”
姒梨摇头,笑盈盈道:“不是不是,绝对正经……唔……好像也不是那么正经……这方法青黛妹妹你听不得。云韶君,你过来,我凑到你耳边,悄悄同你说。”
沐青黛冷哼,转开身:“我才不稀罕听。”
莫绛雪默不作声,神情冷淡地看着姒梨,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姒梨眼波流转,笑容明媚:“哎呀你过来嘛,我不骗你的,不信我的话,我让我媳妇儿告诉你。”说着,推了推一旁面红耳赤的云猗,“你去和她告诉她,别支支吾吾的,有什么可害臊的?”
云猗握着茶杯,白皙的面颊上,透着一丝红晕,眼睫轻颤,一本正经,犹豫道:“不好吧,青天白日的,聊这个不好。”
姒梨冲她翻了个白眼:“助人为乐而已,有什么不好?”
沐青黛心中越发好奇,她手痒,喜欢与人切磋,听见什么能提升快速修为的秘术,也心痒,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再问。
莫绛雪看向云猗,淡淡地问:“什么秘术?”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卷啦~~~
第161章阴阳双修(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1 章 阴阳双修(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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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猗低头,微笑不答,笑容有些腼腆,心知肚明,姒梨是担心莫绛雪心中焦灼不好表露,有意逗人说些话。
姒梨大大咧咧嬉笑随性,云猗却是雅正惯了,总觉青天白日里不宜谈论这种话题。
莫绛雪博闻强识,察言观色,见云猗这般反应,也猜到了几分。
她不说话,收回了目光,继续眺望西边。
姒梨托腮笑嘻嘻道:“你俩一个不愿说,一个不愿过来听,那我也不说咯。到时我说给小谢道友听,她肯定迫不及待想知道。”
莫绛雪闻言,面不改色,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遮住自己的面容,不愿让人瞧见她此刻微微泛红的耳根。
沐青黛的视线在姒梨和云猗之间扫来扫去,冷哼道:“故弄玄虚。”
姒梨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青黛妹妹啊,不是我不告诉你,实在是这套秘术,眼下对你来说,不太合适。”
沐青黛哦了一声,轻啜杯中的茶水。
这世上许多奇门异术,不比玄门正宗的功夫,百无禁忌;有的奇术霸道凌厉,修习者易走火入魔;有的阴柔诡谲,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所以并非人人都可修习。定是有什么东西,这些人身上有的,她没有,因而不适合她修习。
大抵是心性吧……她急躁易怒,这些人脾气都比她好……
天色愈发昏暗,道旁的树木和房屋逐渐被黑暗吞噬,隐没在夜色中。莫绛雪自储物囊中取出九霄琴,抱在怀中,回头看了一眼她们,欲开口道别,去寻谢清徵。
还未等她言语,云猗便温声道:“别急,再等片刻吧,若还没来,我们同你一块回去。”
这时,姒梨猛地站起,指着远方道:“来了来了,这不就来了嘛!”
一簇幽红色的鬼火自林间穿梭而来,绕着莫绛雪飞旋两圈,随后渐渐凝聚成形,化作一道红衣身影,笑盈盈看着莫绛雪:“师尊,我来啦。”
“人齐了,走吧。”沐青黛放下茶杯,抬腿就走。
姒梨关切道:“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耽搁了这么久啊?噢我这话是替你师尊问的,她啊,可担心你了
呢,担心得一下午一杯茶都没喝。”
谢清徵闻言,连忙倒了一杯茶递给莫绛雪:“师尊,喝茶。”态度恭敬得像是敬师茶。
莫绛雪掀开了白纱,神情冷淡,状似对姒梨的调侃没有反应,却接过了谢清徵递来的茶,纠正道:“我喝了两杯。”
谢清徵笑了笑,瞧了眼沐青黛和沐紫芙渐行渐远的背影,道:“我们边走边说吧。”
此地尚在西北地界,随时可能碰上正道的灵修,众人也就没停下歇息,向苗疆的方向赶去。
苗疆之行,既是为了找个方便灵修修炼的地方,避开正道追杀;也是想要探听两位养母的下落。这几个月,谢清徵在中原和蛮荒捉了无数只鬼,也捉过正道的修士,都探查不到她们的下落。
谢清徵道:“适才我捉走了闵鹤师姐,把她带到了鬼城里,软硬兼施逼问,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沐青黛道:“她是被萧忘情培养来继任掌门之位的,只学到了萧忘情好的一面,倒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惜良善有余,谋断不足。她那个大师姐水烟,倒是比她更了解萧忘情。”
准确来说,那个水烟,比她们这些人都更了解萧忘情。
莫绛雪问:“水烟是什么来历?”
她只知水烟是萧忘情的亲传大弟子,入门极早,却鲜少接触门派的人和事,常被萧忘情派遣外出执行各种任务。
沐青黛道:“各大宗派的掌门、家主大多会培养一批自己的亲信和暗卫,执行一些相对隐秘的任务,水烟就是负责这些事的。我记得她还是带艺投师的,身上有一些天枢宗的功夫,从前我听萧忘情说过,好像是没通过天枢宗的内门考核,转而拜入她的门下。”
姒梨奇道:“噫,一般人好像都比较忌讳带艺投师的吧,会担心是别派的眼线。”
沐青黛点点头:“可萧忘情对她十分信任。”
云猗道:“抛开私人恩怨不谈,萧掌门其实挺有识人之明,会笼络人心,会礼贤下士。”
沐青黛冷冷道:“也会算计人,算计到别人家破人亡;也会踩着我们的血肉,不择手段向上爬。”
莫绛雪淡道:“她只是比我们更懂人心。”
沐青黛:“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
个德行,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算了,可能是以前装得太好。”
谢清徵转移话题道:“如果我的两位养母不在萧忘情手里,那会在哪儿呢?”
沐青黛道:“天枢宗被各大派联合讨伐时,谢幽客都没有出面,她要么已经死了——”
云猗咳了一声,似是在提醒她慎言。
谢清徵目光幽幽地瞥了沐青黛一眼,语气笃定地打断道:“她没死,她一定活着。”
谢幽客种下的那棵生死树依然枝繁叶茂。
沐青黛眉头一皱,教训道:“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谢清徵抿了抿唇,低声反驳:“我和我师尊已经结为道侣了,按辈分,我们也能算是同辈了。”
莫绛雪颔首道:“嗯,别把她当小辈看。”
沐青黛轻哼一声,继续分析道:“要么,谢幽客就和我一样,修为被废,无力出面阻止,只能暂时躲藏起来;就算听到了你出塔的消息,也无法来找你。”
谢清徵低下头,胸腔骤然涌起一股酸涩,若真是如此,那谢宗主这些年一定很不好过。
沐青黛道:“再要么,就是被萧忘情关到了隐秘之处,只有萧忘情知晓。”
莫绛雪摇头:“若谢宗主在萧忘情手上,那谢浮筠也在,谢浮筠还附在清徵的体内,若萧忘情有她的肉身,就不必大费周章设计埋伏了。”
谢清徵颔首:“若她有我的肉身,以她的修为和人手,可以直接招魂我,重新将我镇压进塔里,甚至,可以将我锉骨扬灰。”
她的弱点,一是师尊,二是肉身。当年谢幽客也是先控制了她的肉身,才能顺利将她镇压在塔里。
沐青黛提醒道:“你的肉身最好是还在谢幽客的手上,否则,若有人将你锉骨扬灰了,你也就魂飞魄散了。”
谢清徵负手道:“诶我觉得应该是还在我阿娘手上的,只不过无法招魂我。”
当年谢幽客招魂她,喊上了天枢宗的精锐,外加璇玑门的乐修,彼时她化形不足七日,因而能成功招魂她。如今要再招魂,只怕人手要翻个几倍。
姒梨道:“说起来,我的肉身都被烧成灰了啊,还好有我媳妇去熔炉里一点一点收起来了。”
姒梨的骨
灰云猗一直装在锦囊里,随身携带。
一个鬼最大的弱点便是骨灰,肉身碎了不要紧,若连骨灰都散了,找不着了,那也离魂飞魄散不远了。
云猗道:“我采到了一株仙灵芝,等下回再去蓬莱的时候,我多采几株回来。”
谢清徵道:“我是用不上了。”
无论如何,她都还不了魂了,只能夺舍她人,或是鬼道大成那日,重新修炼出肉身来。
云猗道:“浮筠或许用得上。”
沐青黛转过头看了眼毫无生气的沐紫芙,忽然不再开口说话,心中一片黯淡。县住复
这些人死了,尚且能以鬼魂形态陪伴左右,能说能笑。
她的妹妹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莫绛雪看着沐青黛,宽慰道:“这次去苗疆也许找到破解之法。”
沐青黛嗯了一声。
姒梨朝谢清徵招招手道:“噢对了,我有些做鬼的鬼生心得,想和小谢分享,小谢你过来,我们俩一块走。”两只鬼又凑一块,嘀嘀咕咕去了。
莫绛雪想起茶馆前姒梨似笑非笑的模样,还有云猗欲言又止的模样,视线总忍不住落在嘀嘀咕咕的两只鬼的身上,好奇她们谈论的话题。
自西北一路向南而行,离开西北地界后,沐青黛和沐紫芙卸去了异域商人的打扮,姒梨将她们装扮成寻常散修的模样,连灵狐被姒梨易容成了一条狗。
这日傍晚,来到一个村庄的岔路口,天色陡变,下起了瓢泼大雨。
一行人在一处破屋的屋檐下,暂避风雨。
云猗道:“看样子没那么快停,找户人家借住一晚吧。”
她和那两只鬼倒不怕淋雨,她运起灵力,可以做到滴水不沾,但沐青黛和莫绛雪两人一个尚在筑基,一个刚刚结丹,修为都大不如前,不宜在雨中跋涉太久。
谢清徵道:“那边有户人家,我去问问庄里谁家可以借住的。”
自从有了云、沐二人,她们师徒俩再不用露宿荒野。一来沐青黛不愿意,二来云猗出手阔绰,一路上,都是安排大伙住在城里最好的客栈;就算是借住,也是住在当地最富庶的人家。
沐青黛道:“你身上滴水不沾,又鬼气森森的,别吓到人家了。”
谢清徵不服气:“我也可以幻化成被雨淋湿的模样的。”
沐青黛冷冷地道:“还是我去吧。”
她冒雨跑到一户村民家门口,敲开了院门,与一个村民交谈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双方脸色齐齐一变,村民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院门。
沐青黛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跑了回来。
姒梨笑嘻嘻道:“青黛妹妹,你又和人吵起来啦?真是的,问个路也能和人吵起来。”
沐青黛怒道:“那人说话太无礼了!”
姒梨道:“还是我去问吧。”
她身上的鬼气不像谢清徵那般重。
那村民刚被沐青黛激怒,刚打开院门时本是一脸的怒火,见到姒梨笑盈盈的模样,怒气敛了三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姒梨又笑吟吟地说了几句话,那村民舒展了脸色,嘴角也扬了起来。
云猗远远地瞧着姒梨,眼神明亮。
沐青黛抱着手臂不说话。
姒梨从怀里掏了一些碎银给那村民,悠哉悠哉地踱步回来,开口道:“问清了,走左边那条道,有户寡居的吴大娘,卖草鞋的,她家的房子多,够我们六个人住。”
沐青黛道:“是三个人,两只鬼,一具尸体。”
姒梨道:“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猜到我们三个非人啊。”
云猗笑道:“莫拌嘴了,走吧。”
一行人往村民指的那条岔路走去,走了一段路,道边的树木和屋顶愈发稀少。
沐青黛:“你别是记错了吧,这里哪里有什么卖草鞋的吴大娘啊?”
姒梨疑惑道:“没啊,那人确实给我指的这条路啊,怎么越走越看不见人烟了呢?”
谢清徵闭上眼睛,放出念力感应,道:“有的,前面有六七间木屋。”
一行人加快步伐向前赶去,果然看见了木屋。云猗上前敲了敲门,朗声道:“大娘,过路之人,想在贵处借宿一晚,方便吗?”
屋内半晌无人应答。
云猗担心雨声大,屋中人听不见,用上了灵力传音,又说了一遍,仍旧无人应答。
云猗等人听见了屋内柴火燃烧的必剥必剥声,谢清徵嗅到了屋内的活人气息,
屋内必然有人在。为何不作答?
沐青黛直接推门而入,循着柴火燃烧的声音,走向里屋,见屋内有个大娘正一边烤火,一边编织草鞋。
沐青黛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我们要借宿,你怎么不开口应答,要是不方便直说就是了。”
那大娘茫然地看着她们一行人闯进来,神色惊慌,“啊啊啊”地叫了几声,声音十分嘶哑。
莫绛雪道:“她似乎是个聋哑人。”
那大娘果然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听不见。
姒梨道:“青黛妹妹,你太凶了,别吓着大娘了,我来和她交流吧。”
她自小闯荡江湖,惯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跟那大娘指手画脚一通,又从怀里掏了一锭金子给大娘,那大娘也就明白了她们的来意,笑着点头,收下金子,给她们收拾出了三间屋子,还给她们准备了晚饭。
莫绛雪和谢清徵先在各屋都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其中有一间屋是上锁的,谢清徵释放念力探查,发现里面都是一些小孩子的衣服,还有一堆的草鞋。
云猗道:“两人一屋,紧挨着休息,别分太散。”
这里一共有七间木屋,一行人都睡在东边的三间屋里,那位吴大娘十分勤快,夜深人静时,还点着蜡烛,在烛光中编织草鞋。
谢清徵和莫绛雪同衾而眠,面对面躺着。
谢清徵在莫绛雪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你快休息,明天还要赶路,明晚应该就能到苗疆的地界,到时再看看要怎么混进去。”
莫绛雪嗯了一声,半晌,漫不经心地问道:“姒梨都和你聊了什么?”
谢清徵道:“就她和云前辈游历时遇到的一些趣事,你想听吗?我说给你听。”
莫绛雪淡道:“……没有很想听。”
她对别人的故事,兴趣不大。现逐赋
谢清徵道:“好吧,那你快些歇息。”
过了会儿,莫绛雪又面无表情地问:“她有和你说,她们找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有什么奇怪的壁画吗?”
谢清徵笑着道:“有啊。”
莫绛雪心跳刹那间一顿。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了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拿着刀,在菜板上剁什么东西的动静。
师徒俩警惕地翻身坐起,看向屋外,谢清徵道:“我出去看看。”
她直接穿墙而过,见吴大娘那间屋里的蜡烛已灭,黑暗中,但听得咚咚声响,那大娘竟摸黑在菜板上剁肉,看见她来,朝她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渗人,有些邪门。
可惜,她并非是人。什么妖魔鬼怪,能比她这个堕魔的鬼更邪?
谢清徵面不改色,看向桌上熄灭的蜡烛,吹了一口气,用阴火点燃蜡烛,接着端起,放到那大娘面前,比画手势,问:“大娘,这么晚还在剁肉啊,明天做肉包子吗?”
该不会是什么人肉包子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是萧裴的故事~~~
第162章阴阳双修(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2 章 阴阳双修(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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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烛光里,吴大娘面带微笑,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手臂起起落落,不停地在案板上剁肉。
谢清徵仔细端详。
眼前的这位大娘,不言不语,虽睁着一双大眼,眼眸却是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意识,被什么邪祟附体了。
瞧着有些诡异,但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稳,气息清明,确确实实是个活生生的人,寻不到一丝祟气的踪迹。
谢清徵眉头微蹙,指尖轻抬,单手迅速结出一道法印,往大娘的眉心轻轻一按,探查她的三魂七魄。
片刻后,她收回手,松了警惕。
三魂六魄俱在,并无邪祟附身,但都是沉睡的状态。
谢清徵的目光扫过菜板上整齐摆放的肉块,又落回吴大娘那呆滞的面容上,心中了然——是在梦游呢。
真是够吓人的。
谢清徵夺过她手中的菜刀,怕她不小心误伤自身,小心翼翼将她引导回屋躺下,然后回房,同莫绛雪道:“吴大娘梦游呢,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做肉包子,在那里剁肉,我给送回房了。”
莫绛雪平躺在床上,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掀开被衾的一角:“进来。”
“有人等着我的滋味,真好。”谢清徵笑了笑,慢吞吞爬上床榻,重新躺下,顺手搭在莫绛雪的腰上,感慨道:“那天你们先走,我随后赶来的路上,想着我被逐出了璇玑门,想着闵鹤师姐,想着那些师姐再不会和我交朋友了,有点伤心,但是,到了茶馆,看到你们都在那里等我,我就不伤心了。”
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下场,她并非不能接受,只是,她始终不喜欢孤零零的滋味。
她喜欢自己的身边有人,爱人,友人,等再找到亲人,她就心满意足了,她会拼尽全力保护她们的。
莫绛雪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谢清徵咳了一声,道:“对了,师尊,刚才我们聊到哪儿来着?”
莫绛雪言简意赅道:“山洞。”
“哦想起来了,阿梨她们游历到了一个山洞,进洞后,发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壁画,旁边还题着
字,像是什么心法口诀。”
“什么样的壁画?”
“就是两个仙人舞剑的画面,舞着舞着,两人就相对而坐,一同修炼,然后——”
“咚咚咚。”
这时,屋外又响起了剁肉的声响,谢清徵听闻动静,神情一顿,接着笑道:“大娘又起来做包子了,我再出去看看。”
她本欲翻身起床,不料,有人比她的速度更快。
隐约听得沐青黛推门而出,打着哈欠,抱怨道:“大娘,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剁什么呢?你不睡我还要睡啊……”说到一半,似乎也察觉到那位大娘正在梦游,于是,半是不耐半是威胁道:“我帮你把肉剁了,剁完你就回去睡觉,再敢吵我,我把你也剁了。”
说着抢过大娘手里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将案板上的肉块剁成了肉末。
谢清徵悄声道:“哎呀,好凶。”
沐青黛蛮横道:“剁完了,回去吧。我再给你画一道安眠符,保你一觉睡到天亮!”
外头窸窸窣窣一阵,不久,彻底没了动静,应是沐青黛将那位吴大娘送进了屋。
安静了好一会儿,谢清徵道:“这下大娘应该能睡个好觉了。”莫绛雪淡淡地道:“你继续。”
谢清徵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嗯……壁画上,有两个仙人相对而坐,一同修炼,接着,接着……唔……”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转过了身子,似乎不太好意思继续说下去,犹豫片刻后,才低低呢喃道,“师尊,你不正经,骗我和你聊这些话。”
“是我骗你吗?”莫绛雪自背后环住她的腰,唇边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你明知我想问什么。”
气息温热,轻轻拂过耳畔,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酥麻难耐,谢清徵恍惚道:“好吧……不算骗,我,我也不正经……”
明知她问的是什么,明知她想听什么,却不愿直说给她听。
莫绛雪没再说话,伸手搭在谢清徵的腰上,如同抚琴一般,勾、挑、抹……指尖忽起忽落。
谢清徵闭上眼睛,被她这般紧紧抱着,整个人仿佛都嵌进了她的怀中,温暖而舒适,唯有在腰间游走的那只手,分外令人心痒。
谢清徵捉过那只手,羊脂
暖玉般的细腻触感,指腹和掌心却因常年练琴练剑而覆着一层薄茧。
她低下头,虔诚地亲吻师尊的手背。
这双手,曾将她抚养长大,教会她一身本领,也曾无数次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爱慕之情与孺慕之情在心中交织,她鼓起勇气,开口道:“师尊……我,我想同你双修……是真心的……”
声音很轻,似是担心冒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期待,却是重逢以来,难得的主动,直白,坚定。
莫绛雪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主动。不过见自己损了修为,心生怜惜,又从姒梨那里听说了双修秘术能快速提升修为,便抛却羞涩,鼓起勇气,主动说出这样一句话。
半晌没听见回答,谢清徵心中七上八下:“师尊?”
莫绛雪不置可否,只是紧紧抱住怀中人。
这份主动,不是放下心结、情到浓时的水到渠成,而是想助她恢复修为。她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可还未等她开口回应,屋外咚咚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旖旎缠绵的氛围被打破,这下师徒俩都蹙起了眉头。
谢清徵坐起身来:“怎么回事啊,不是说画了安眠符给她吗?我再出去看看,实在不行,我再给她施个安眠咒。”
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始终不停,沐青黛和云猗所在的木房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莫绛雪直觉有些不对劲,伸手拦住谢清徵,低声道:“有些古怪,我披个外衣,同你一块出去。”
师徒二人起身,出门,悄无声息地走到吴大娘所在的那间木屋,正欲结印,扑面而来一股淡淡的松香,谢清徵定睛一看,在屋中剁肉的竟不是吴大娘,而是沐青黛!沐紫芙也跟了出来,站在沐青黛的身后。
她什么时候也有梦游的毛病了?
“沐长老。”谢清徵连忙上前,夺过沐青黛的刀,摇晃她的双肩。
莫绛雪释放灵识,探查云猗和姒梨所在的那间屋,竟是空无一人。她并未声张,从容地望向沐青黛。
沐青黛迷迷糊糊清醒过来,看见她们师徒两个,眯了眯眼,茫然地打量四周,问:“我不是睡着了吗?怎么会在这儿?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
莫绛雪伸手点了点
她的眉心,给她灌入一股清冽的灵气,问她:“你刚刚接触那位吴大娘时,都碰过什么?”
沐青黛闭上眼睛,冷静片刻,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她想了想,道:“案板、菜刀,洗手的水。”说着,她抬起手,看向掌心。
掌心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黑气,她恼怒道:“谁给我下的毒?那个大娘呢?”
莫绛雪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腕脉上,片刻后,莫绛雪松开手,语气淡然:“无妨,用灵力逼出来便是。”
沐青黛依言运转灵力,掌心泛起淡淡青光,一缕黑气如烟雾般自掌心缓缓溢出,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手掌旋即恢复如初。
沐青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难以置信:“这么容易就逼出来了?”
这是要害她?还是在戏弄她?
吴大娘尚在房中沉睡。
沐青黛心中既惊且怒,恨恨道:“我去把她喊起来,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历!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下毒?”
莫绛雪劝阻道:“她只是一介聋哑村妇,未必是她做的。”
沐青黛转头看向谢清徵:“你不是也碰了菜刀?你中毒没?”
谢清徵摇头:“我是鬼,只有沾了香火的东西才能被我吸收,否则,任何毒都对我无效。”
沐青黛冷哼一声,寻思,怎么偏偏是自己倒霉,又皱眉问:“云猗和姒梨呢?”
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她们怎么不出来瞧一眼?
莫绛雪这才道:“她们不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沐青黛将手按在腰间的见愁笛上,又气又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到底谁在背后装神弄鬼啊?”
莫绛雪冷静道:“别担心,她们应该是主动出去的。”
以云猗的修为,想要悄无声息地害她,没那么容易;想要悄无声息地出门,那倒是轻而易举。
沐青黛冷哼道:“谁担心她们两个了?我是怕她们乱跑添乱。”
莫绛雪不说话了。静默片刻,谢清徵开口道:“大半夜的,她们能去哪儿?”
莫绛雪淡道:“走,我们也出去看看。”
刚一出门,便撞见云猗带着姒梨,匆匆朝木屋这边走
来。
一碰面,姒梨和沐青黛异口同声道:“有古怪!”
沐青黛恼道:“你们三更半夜的乱跑什么啊?”
姒梨哎呦一声,打趣道:“青黛妹妹你吃错药了,这么凶……”
谢清徵替沐青黛解释道:“沐长老刚刚不小心中了毒,可担心你们俩了,生怕你俩也遭了毒手呢。”
沐青黛捏了捏手中的笛子,忍住骂人的冲动,道:“我没有担心她们。”
莫绛雪抬手止住她们的斗嘴,问云猗和姒梨:“你们去哪儿了?”
姒梨分明比莫绛雪年长不少,听莫绛雪这般问,不由地敛了几分嬉笑的神色,认真道:“我媳妇说,傍晚过来的时候,她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附近好像就吴大娘一户人家,不像是个村子。于是我俩偷偷倒回去看看。”
云猗温言道:“我们回到傍晚经过的那个岔路口,发现给我们指路的那户人家,根本没有活人在。”
沐青黛:“难道傍晚给我们指路的是个死人?”话音刚落,她又斩钉截铁地否认,“不可能!我虽没了金丹,但还不至于分辨不出对方是活人还是死人。”
云猗道:“也许傍晚我们遇到的确实是活人,但我们刚才原路返回,找到那户人家,敲门无人应答,推门进去后,发现里面无床无被无桌椅,几乎什么都没有,根本不可能住人,里头几乎没有一点阳气。”
屋宅天然有聚气、避煞的功能,活人住过的屋宅能够聚敛阳气;反之,荒废的屋宅没有人气,久而久之,便会显得阴气森森。
谢清徵猜测道:“所以,那个人就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给我们指了这条路后,就离开了。有什么目的啊?”
沐青黛怒气冲冲:“最烦这些弯弯绕绕的狗东西!我见一个打一个!直接出来打一架就是了,何必下毒暗算我?”
莫绛雪这时又道:“青黛,我看未必是毒,可能是蛊。”
蛊?
众人面面相觑。
能神不知鬼不觉给沐青黛下蛊的人,恐怕只有苗疆的那些蛊修了。
云猗沉吟道:“看来我们被人盯上了。”
莫绛雪和谢清徵对视了一眼,隐约都觉得,这坑害吓唬人的招数
,有些熟悉。
姒梨道:“可引我们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啊?帮吴大娘卖草鞋吗?”
草鞋……
谢清徵心念一动,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曾在沐紫芙的记忆中,听萧忘情说过一句:“小时候我在街上卖过草鞋、讨过饭,那日子,真不好过啊。”
她猜测道:“或许,和萧忘情有关。”
姒梨道:“啊,怎么就和她牵扯上了?”
沐青黛了解萧忘情的过往,沉默半晌,冷哼一声,扫视了一眼这几间木屋,眼中翻涌起浓烈的恨意,恨不得一把火烧光这里。
她曾怜惜萧忘情的过往,理解萧忘情的不易,可到头来,得到的,全是欺瞒和算计。
莫绛雪想了想,道:“不如等吴大娘明天醒来问问她,知不知道萧忘情这个人?”
沐青黛道:“她又聋又哑,就算知道什么,也没法开口告诉我们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喔,被催婚催得厉害,这两天和家里大闹了一场,在思考要出柜,还是要断绝关系。我日子过得挺稳当,但在某些亲戚眼里,不结婚生子,好像我的人生就很悲惨很不完整,天呐,我现在过得不要太爽好嘛
第163章阴阳双修(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3 章 阴阳双修(四)[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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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这个觉是睡不成了。
连日奔波,沐青黛本是十分疲倦,被这么一通搅和,心中又气又恼,恨不得将手中的笛子捏碎。先住富
沐紫芙感应到了她的怒气,手上青筋暴起,十指指甲一寸寸变长。
莫绛雪道:“青黛,少安毋躁。”
沐青黛在木屋门口走来走去,骂道:“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气。
姒梨提议道:“这样,趁大娘现在睡着了,我上她的身一探究竟,看看她和萧忘情究竟有什么关系,你们意下如何?”
谢清徵满脸欣慰:“可以,终于不用我出马了。”
云猗提醒道:“阿梨,一炷香之内必须退出。”
姒梨点头:“明白明白。那我去了。”
她在吴大娘熟睡后附身,若大娘意识突然惊醒,眼睛会睁不开,身体也会动弹不得,也就是俗称的“鬼压床”。且鬼上活人身体,时间长了,会吸走活人身上的阳气。
她们轻手轻脚,来到吴大娘的屋内。
三个人,两只鬼,一具走尸,目光齐齐盯着床上熟睡的中年妇人,小小的屋内,既灵光四溢,又鬼气冲天。
吴大娘闭眸酣睡,枕边还贴着一道沐青黛适才画好的安眠符箓。
谢清徵小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更像是坏人啊?”
半夜三更,偷偷潜入主人家的卧室,要附主人家的身,一探究竟。
沐青黛道:“嘘,别废话了,小心待会儿她又起来剁肉。”
“好好好。”姒梨闭上眼,片刻后,身形变得虚幻,接着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吴大娘的眉心。
云猗守在榻边,其余人退到门口等待。
一片寂静中,莫绛雪和谢清徵对望了一眼。
这下彻底没了旖旎的心思,只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清徵抬手指了指外面,然后往外飘去,莫绛雪点点头,同沐青黛道:“我和她去外面看看。”
外头风雨交加,一片漆黑,豆大的雨点洒落,谢清徵撑开一把红
色油纸伞,遮在莫绛雪头上,又结了一道印,好令身边人滴雨不沾。
莫绛雪抬头望着那把伞,默了片刻,淡淡一笑:“你还留着。”
这伞是她买给她的。
谢清徵笑了笑,没说话。
她本想打趣一句“师尊赐的,徒儿怎敢轻易丢弃”,转念想到,要是沐青黛知道她俩出来不是探查情况,而是在这里你侬我侬,怕是要气得吹笛让沐紫芙撕碎她们。
她们沿着原路返回到岔路口,走去了另一条小道,沿路看见了几间残破黢黑的木屋,似是被大火烧毁的,越往前走,残破黢黑的建筑越多,似是整个村庄都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确实“干净”,连一个孤魂野鬼都没有。
横死之人怨念重,容易化为厉鬼,按理,这种地方怨气不是一般的重,需得玄门的人专门过来做一场法事超度,才能消弭怨气。
此地临近苗疆,从前是天枢宗的势力范围,如今归属璇玑门。不知这场大火是在多少年前起的?是意外还是人为?是天枢宗的人还是璇玑门的人来超度的?
引她们去找吴大娘的那个人,必定是知道些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很快,师徒二人在村里探查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迅速返回到木屋。
一进屋,姒梨恰好从吴大娘的体内飘出。
她揉了揉眉心,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的水,感叹道:“这地方萧忘情小时候待过,那位吴大娘是萧忘情的养母,没想到,萧忘情的身世也挺复杂的。”
沐青黛多少知晓一些萧忘情的过往,闻言,面上神情无甚变化,淡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姒梨:“从哪里说起呢?从她父母开始说起吧,你们谁知道她的出身啊,先来说一说。”她这个人古灵精怪的,说故事也不肯好好地说,总要吊一吊人的胃口。
云猗笑吟吟地看着她,十分配合道:“我只知她是天璇派前掌门萧岱宗的亲传弟子,有一年,十方域围剿天璇派,尊主虞无涯声称不会滥杀无辜,只杀天璇派的掌门人,她便临危受命,接任了掌门之位。危机解除后,她声名大噪,很得天枢宗孤鸿影的青睐。”
沐青黛沉吟片刻,道:“她的母亲,其实是萧岱宗同父异母
的妹妹。”
云猗:“哦?这么说来,她应该喊萧岱宗一声‘舅舅’才对。”
沐青黛点头:“嗯。但萧岱宗不认她,只是勉强收她为徒,以师徒名义相称。”
谢清徵问:“为什么不认她啊?”
沐青黛神色复杂,道:“因为她的母亲和十方域的一名魔修有了私情,私奔后生下的她。她的母亲被天璇派派逐出了宗门,萧岱宗嫌她母亲丢人,私底下派人追杀;她的父亲也脱离了魔教。最后双双惨死。”
这些是萧忘情亲口告诉沐青黛的。
沐青黛父母离世后不久,所有人都在孤立嘲讽她,唯有那位年轻的掌门人,将她带到身边,耐心地教导她,温柔地鼓励她,甚至不惜吐露自己那不堪的身世,以此来安慰她,换取她的信任。
她无比痛恨萧忘情,可她却还牢牢记得,昔年萧忘情温声细语向她吐露身世时,唇边那一抹苦涩的笑。
沐青黛一遍遍地想:“害死我的父母,又利用自己的身世,乘虚而入,博取我的同情和信任,这世上,怎么会有她那般用心歹毒的人?”
唯有这样想,恨意才能覆盖萧忘情曾经对她释放出的那些善意。
姒梨接过话茬,道:“她母亲死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之中。她母亲将她托付给了街上一位卖草鞋的年轻女子,就是屋里的那位吴大娘了。她母亲和吴大娘说,过些年会有修仙世家的人,来接这个孩子回宗门的。”
可萧岱宗嫌弃妹妹丢人,都派人追杀了,怎可能管妹妹孩子的死活?
姒梨道:“这位吴大娘年纪轻轻守了寡,村里人本就对她有些闲言碎语,见她突然抱了一个女婴回来,闲话更多了。她逢人便说这是修仙大族人家的千金,过些时候就要接回去的,到时她也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着去修仙宗门见见世面。于是,风向转变,村里人纷纷羡慕她捡了个大便宜。”
“她一个人卖草鞋,养活一个孩子,她没有奶水,就抱着婴儿去找村里那些刚生完孩子的妇人,还和那些人说‘到时这孩子被修仙大族人家接回去了,你们就是她的乳娘,赏你们几个仙丹吃,保管你们吃了长命百岁’。”
说到这里,莫绛雪和谢清徵对望了一眼,均想起适才看到的那些破败黢黑的房
屋。
“从前,吴大娘对那小孩挺好的,不让磕着碰着,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孩子,当自己亲闺女一样养着,还请村里的秀才教她读书认字,教她礼仪,给她穿好看的衣服,把她当千金小姐一样培养。闲时,还经常把孩子抱在怀里,和她说‘我看你打小就聪明伶俐,等你将来被家里人接回去了,飞黄腾达啦,千万别忘了阿娘呀,你将来说不定还能当个大掌门啊大宗主啊,那阿娘可就享福了’”
谢清徵心道:“岂只是掌门宗主,她都当上玄门至尊了。”
沐青黛冷哼:“她倒是真当上掌门人了,也没见她把养母接过去享福。”
姒梨唉了一声,道:“因为,后来一言难尽啊。”
好景不长,萧忘情长到五岁,吴大娘养了她五年,迟迟没有人来接,村里的口风渐渐变了,有讥嘲她们娘俩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有说她们做白日作梦的,有谣传萧忘情是吴大娘和野汉子偷生下来的野种,总之,各种冷嘲热讽。
渐渐地,吴大娘也没了最初的耐心,动辄就骂萧忘情是赔钱货,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什么活都不干,还不如家里的老母鸡能下蛋。
于是,萧忘情六七岁时,便开始学着编织草鞋,走街串巷贩卖。
她的养母这些年不断宣扬她是修仙世家的千金,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她这个人,见她小小年纪背着一箩筐的草鞋出来卖,不是夸她懂事,而是讥笑她:“呦,仙家的千金小姐也要出来卖鞋啊。”
她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有大户人家看上了她,想买她回去给自家的傻儿子当童养媳,派了媒婆去和她的养母商量聘礼,聘金够买十头牛。彼时她正坐在后院纳鞋底,听养母像发卖货物一样与人商量聘金,要把她卖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出去抱住养母的双腿,求养母不要卖掉她,她以后会少吃几口饭,多干一些活。
众人听姒梨说到这里,一阵沉默。
沐青黛问:“最后应该没卖吧?”
姒梨摇头:“吴大娘见她哭得可怜,抱起她,把媒婆扫地出门,还和媒婆啐道,‘呸,我女儿能给状元郎当媳妇儿,谁稀罕他家的傻子啊’”
这话萧忘情听得感动,但村里人更加觉得她们娘俩滑稽又可笑了。
萧忘
情十岁那年,和养母在市集上售卖草鞋,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掀开帘子,里头有个女人,打量了她几眼,问她:“听说你是仙家的后人?你爹娘叫什么啊,是哪个宗门的啊?”
萧忘情摇摇头。这些她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不是玄门的人,还是她的养母哄骗别人的。
马车里的女人丢了一锭金子给吴大娘,道:“我认识几个修仙的,他们奉命寻找一个女孩,我听他们形容的年龄模样,和你女儿大差不差,我带你女儿去找他们吧。”
吴大娘半信半疑,街头商铺有个见多识广的老板,看那辆马车上挂着的旗帜写着“晋”“温”二字,忙道:“吴娘子,这可是晋阳温氏啊,北方的名门望族,她说认识修仙的,肯定就认识,你让女儿跟她走吧。”
莫绛雪和谢清徵听到“晋阳温氏”四字,又对视了一眼:晋阳温氏的老宅,在战乱中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温氏先祖出身的温家村,也被一场瘟疫灭得干干净净……
沐青黛皱眉道:“我记得萧忘情是被天玑派的掌门寻回来的,和这个晋阳温氏没什么关系。”
姒梨道:“确实。但当时吴大娘收下了那锭金子,让萧忘情上了那辆马车,跟着温氏的人走了,还让萧忘情认祖归宗后,别忘了接她这个养母过去享福。”
萧忘情这一走,吴大娘趾高气扬,逢人便宣扬自己的养女是修仙世家大族的千金,将来必定继承掌门之位,成为仙门至尊,带她飞黄腾达。
村里人的口风再一次发生转变,各种逢迎巴结。
然而,一年后,萧忘情又回来了,还是一路乞讨着回来的。
她哭着和吴大娘道:“那个姓温的根本不是好人!不知道听信了哪个邪道的话,说是要炼长生不老药,到处买小孩,要把小孩炼成丹药,他们天天给我灌奇怪的食物,我不吃就打我,天天挨打,我受不了,就逃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温家那边受到了惊吓和虐待,她这次回来后,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她能帮吴大娘卖一卖草鞋;糊涂时,她就躲到床底下,不愿见人,一见人,便抱头大喊:“别打我别打我!”
本来村里人人都喊她“仙子”,这下
全都喊她“疯子”。
到处都是讥讽和幸灾乐祸,似乎再无转圜的余地,吴大娘彻底断了希望,整日里唉声叹气,逢人便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倒霉,好不容易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拉扯大,结果那孩子得了疯病;自以为抱上了一棵摇钱树,谁知是个讨债鬼!
沐青黛听得重重哼了一声,似是愤慨萧忘情被人这么苛待,可又实在痛恨厌恶后来的萧忘情,同情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心疼那个女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谢清徵也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声气,暗想:“难道温家的人害了她,她就杀光温氏全族?我的姑姑是个好人,温家村的那些村民也都是好人,一辈子在村里种田种菜,就算要报仇,冤有头债有主,为何要牵连无辜。我自小钦佩她,师尊视她为友,我们这些人又何曾害过她呢……”
转念又想,师尊死的时候、她协助正道剿灭十方域的妖魔,还被正道讥讽谩骂的时候、谢幽客镇压她的时候,她也恨不得屠光正道所有人。
倘若当时她没被谢幽客镇压,一定会大开杀戒。
她和萧忘情的区别,或许在于,一个只是在心里想了想,一个则是付诸实践。
何况,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并无真凭实据证明就是萧忘情做的。
云猗听得入神,问姒梨:“后来呢?”
姒梨道:“后来,嗯……用我媳妇教过我的话来说,就是‘否极泰来’了!”
十二岁时,萧忘情在街上卖草鞋,一个仙气飘飘的修仙人士从天而降。那人是天玑派的掌门,是她母亲的好友,认出了她,将她带回了天玑派,治好了她的疯病。
也就是那时,她结识了裴疏雪,渐渐地,也认识了谢浮筠、谢幽客等人。
沐青黛道:“她的佩剑‘忘情剑’,还是裴疏雪赠给她的,名字也是裴疏雪给她取的,天玑掌门之后将她送回了天璇派,想让她认祖归宗,但萧岱宗不肯认她,只看在天玑掌门的份上,将她收为亲传徒弟。”
虽成了掌门的亲传弟子,但因着弃徒之女的出身,她在天璇派也是人人可欺的存在。
萧忘情被接走后,吴大娘昂首挺胸,彻底扬眉吐气,自以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可萧忘情在玄门自顾不暇,吴大娘日复一日地
等待,等来的,不是萧忘情接她去玄门,而是村里的一场大火。
村里所有人都被烧死了,只有她还活着。
某一日醒来,她变得又聋又哑,再无法告诉别人,她收养过一个修仙世家的千金小姐,那位千金,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曾日日夜夜与她同榻而眠,无比依恋地依偎在她的怀里,喊她一声“阿娘”。
作者有话说:
萧裴是be的喔,这两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比主角团多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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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好多安慰和鼓励,谢谢(鞠躬),别担心,其实我能分享出来的问题,大部分都是我已经想好解决方案的问题啦~~~这回大闹一下,让他们元宵节过得不安生,我的微信就安静了,不敢来催了~~~出柜的话,其实还是想获得妈妈的认同和祝福,这回我妈妥协了,说我自己过得开心就好,结不结婚都行;断绝关系的话,主要是父女关系比较无所谓,断不断都行。诶父母观念不一致,一个封建一个开明,想断亲都很难断彻底
第164章阴阳双修(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4 章 阴阳双修(五)[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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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围坐在桌边,听姒梨讲述来龙去脉,莫绛雪的目光落在桌角的边沿,抬手抚过。
这是一张四方木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原本尖锐凸起的四角已被锯平,裹上了一层柔软的布。这样,即便小孩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也不会受伤。
不知萧忘情离开多少年了,这布还未拆下。
姒梨说完,一时间,几人默不作声。
屋外雨声连绵,屋内烛火摇曳,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不是滋味。
姒梨下意识想灌自己一点水,云猗眼疾手快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根短香点上,让水沾上香火气息。姒梨一面嘟囔:“做鬼好麻烦。”一面咕咚咕咚给自己灌水。
沐青黛低头把玩手中的笛子,谢清徵和莫绛雪默默喝水。
都没说萧忘情什么,实在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可怜吗?可怜。可恨吗?可恨。
在座几人,除了云猗和姒梨,与萧忘情是泛泛之交,其余的,都曾与萧忘情真心相交。她们和萧忘情相处时,都很难对她产生恶感,相反,只会觉得舒适、温暖。
萧忘情是个很聪明的人,能记住每一个人的性格、经历、喜好,总能说出一些温暖贴心的话,且感受不到丝毫虚情假意。
并非无人察觉她的八面玲珑、世故圆滑,只是,她们这几个知晓她从前处境的人,大多会选择理解。而那些讥讽她身世的人,在她坐上掌门之位后,渐渐都销声匿迹了。
云猗沉吟片刻,道:“明天等吴大娘醒来,我们看看能不能治好吴大娘的聋哑之症。”
莫绛雪嗯了一声。
这夜,她们再未入眠。翌日天亮,吴大娘从房里出来,看见她们几个都坐在大堂中,目光齐齐望向她,吓了她一大跳。
沐青黛昨日看这位吴大娘,只当她是一个乡下的聋哑妇人,心有几分怜悯,眼下得知她是仇人的养母,心情甚是复杂。
姒梨上前去和那位吴大娘连比带画地交流,告诉她,她们几个想帮她治一治聋哑之疾。
吴大娘像是十分惊讶,接着摆摆手拒绝,“啊啊啊”了几声,张
大了嘴巴,展示给她们看。
姒梨瞠目结舌:“谁干的?”
她们还以为吴大娘只是单纯地被下了毒,没想到她的舌头竟被人拔去了。纵然云猗修为再高,也无法令她再长出一条舌头来。
沐青黛咬牙道:“如果真是她做的,那也太狠心了。”
吴大娘又“啊啊啊”几声,摆摆手,示意不必替她医治,她已经习惯了,接着去了厨房,要给她们几个做早饭。
谢清徵看着吴大娘的背影,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谁会心甘情愿做一个聋哑之人?难道,她知道是谁拔了她的舌头?那她是真聋还是装聋?”
毕竟,又聋又哑的人,最不容易泄密。
若她知晓实情,若她对萧忘情还有母女之情,只怕,就算治好了她的哑疾,她也不会轻易开口吐露自己与萧忘情的关系。
谢清徵自小没了母亲,可一个母亲维护呵护孩子的心情,她却再明白不过。
谢幽客当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目张胆地偏袒她,维护她。
早饭是青菜瘦肉粥,肉是昨晚沐青黛自己剁的,在座的人,唯有沐青黛尚未辟谷,然而,看着仇人的养母端上来的粥,沐青黛实在提不起半点食欲。
她面无表情,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中的肉粥,半晌,放下筷子,淡淡道:“我不饿,你们吃吧,我回去睡一会儿。”
沐青黛带着沐紫芙回到屋内,关上木门,整个人无力地倒在床上。
她竭力捱下心中那个不断滋长的阴暗念头——抓走萧忘情的养母,用来威胁萧忘情。
从前,她不屑于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可如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手刃仇人,为逝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仇恨是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可仇恨也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切割着她,将她折磨得面目全非。
萧忘情对这位养母究竟有多少感情?
整个村子都被一场大火烧毁了,全村人都烧死了,只剩这位大娘还活着,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那场大火与萧忘情有关。
萧忘情那人能狠下心铲除一切绊脚石,但要说她冷血无情,其实也不尽然,好比,她们几个对她不设防时,她完全有机会将她们斩草除根,偏
偏她没那么做;她的这位养母,她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偏偏留了一条性命。
还是说,她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毕竟,她做事向来不喜欢做绝。
身心俱疲,沐青黛却无心睡眠,躺在床上怔怔出神,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她起身开门。
云猗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站在门外,唇边挂着温和的笑意。
沐青黛皱了皱眉,语气冷淡:“我说了,我不饿。”
云猗不以为意,解释道:“这碗不是吴大娘做的。”
沐青黛神色微动,随即别过头去:“那师徒俩做的,我也不吃。”
难吃死了。
云猗笑了笑,语气依旧温柔:“是阿梨亲手做的,她的手艺一向不错,你尝尝看。”
沐青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桌边坐下。
她其实还是很饿的。
云猗将粥放到她面前,热气袅袅升起。
沐青黛低头看着碗中晶莹的米粒和翠绿的青菜,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米粥滑过咽喉,带着一丝清甜,心中随之涌起一丝暖意。
这世上能明白她心情的友人不多,此刻,都聚集在她的身边。
云猗坐在一旁,静静地陪伴,没有多言,仿佛在用行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沐青黛抬起头,看向云猗,眼中少了几分寂寥,低声道:“多谢。”
云猗笑了笑,温声道:“放宽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沐青黛点点头。
这是与萧忘情有关的故地和故人,也许,日后还要来求证。她们几人商量一番,决定暂时先不打草惊蛇。
吴大娘不愿接受她们的帮助,她们也不强求,没有逼问她和萧忘情的关系,更没有对她下手。她们几人和萧忘情的是非恩怨已分明,旁人维护她也好,厌恶她也罢,都不影响她们向她寻仇的决心。
云猗在村里留了个记号,谢清徵和莫绛雪在村里寻了一处隐秘的地方,偷偷布施了一个传送阵,方便随时传送过来。
一行人继续向南而行,姒梨提醒道:“还有那个故意给我们指错路的人,还有那个给青黛妹妹下蛊的人,没揪出来呢
。”
莫绛雪从容道:“我们按兵不动,那人自会来找我们。”
她好似已经猜出了那人是谁,姒梨缠着她问东问西,她微笑不语。
姒梨飘到谢清徵跟前,两只鬼又凑到一块嘀嘀咕咕,姒梨道:“你媳妇心眼子比你多得多,你是不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莫绛雪走在她们的身后,闻言,淡淡开口道:“你挑拨我们的关系。”
姒梨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哪里?我只不过要传授小辈一些过来人的经验罢了。”
谢清徵只是看着莫绛雪轻笑,并不说话,心中一片绵软。
莫绛雪见她这般模样,回以淡淡一笑,并未停留,越过了她们,留她们两只鬼继续交谈。
这日傍晚,一行人走到中原与苗疆接壤的一家小镇,镇上既有汉人,也有苗人;她们几人都作寻常散修装扮,刚一入镇,便有一位眼尖的伙计,瞧见她们几人风尘仆仆,热情地凑上来问:“几位贵客打哪儿来啊?渴不渴累不累啊,要住店吗?”
热情如此,想必是哪家小客栈的伙计,专门蹲守在镇口,拉生意的。
大客栈人来人往,不愁客源,小店才需要派伙计出来招揽生意。谢清徵和莫绛雪倒无所谓住哪里,她们师徒俩习惯了露宿荒野,沐青黛和云猗却是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只住当地最好最体面的那家客栈。
“小店干净又卫生,饭菜十个人吃了有十一个人说满意!”小伙计拍着胸脯,热情地推销自家客栈。
这时,云猗停在一家描金点翠的客栈门口,问道:“这应该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了吧?”
那伙计哎哟一声,忙劝阻道:“贵客,我劝你们别考虑这家了,这家客栈确实是我们当地最好的客栈,但寻常人可住不得。”
这话倒勾起了她们的好奇心,谢清徵问:“为何寻常人住不得?这家客栈闹鬼吗?刚好,我们是捉鬼的。”
这一路上,她们碰着什么鬼怪邪祟,都是顺手除了的。
那伙计摆摆手道:“不是不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是个不缺钱的主儿,定了十分荒唐的规矩。”
云猗:“哦?什么规矩?”
那伙计道:“第一,是客栈挑客人,而非客人选客栈;第二,只做女客官的生意;第三,只做年轻貌美的女客官的生意。你们说荒唐不荒唐?”
姒梨翻了个白眼:“那客栈的老板定是个风流好色的大色鬼!”
谢清徵笑道:“风流是风流,好色是好色,有些人称得上是风流,有些人只配称一声好色。”
那伙计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见她们几个相貌平平,悄声地、委婉地道:“我瞧几位贵客气度非凡,还是别去这间客栈了,不如来我们的小店吧。”
云猗咳了一声,道:“我倒是越发好奇,想进去瞧瞧,你们意下如何?”
沐青黛冷道:“故弄玄虚,进去看看。”
谢清徵和莫绛雪异口同声道:“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全书最好色的那位要上线了~~~
第165章故地重游(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5 章 故地重游(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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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计想必看过不少被这家客栈赶出来的客人,见她们执意要进去,忙又劝阻道:“几位贵客你们可要考虑清楚啊,这家客栈要是没看上你们,可是会把你们扫地出门的。这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这要是被赶出来了,那多不好看啊。”
姒梨挑眉:“扫地出门?这么嚣张,老板不怕被打吗?”
那伙计左看看右看看,神神秘秘道:“惹不起啊,得罪了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有……”
姒梨凑近:“还有什么?”
那伙计道:“其实吧,我也不是什么嘴碎的人,但那客栈老板委实太荒唐了些……听说她吃饭要美貌女子给她夹菜,沐浴要同美貌女子共浴,连睡觉旁边都要站着几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给她扇风点香……”
谢清徵心道:“几年不见,那只花蝴蝶日子过得越发舒坦了。”
那伙计说着,又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而且我瞧几位贵客都是中原的修士,这家客栈的老板除了喜好美色,最是讨厌中原来的修士,你们可千万别去触霉头啊!她们拳脚功夫可厉害了。”最后还不忘卖力推销,“还是来我们的小店吧,干净整洁,饭菜又可口,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谢清徵笑了笑,道:“你家老板请你可真是请对人了。”
时时刻刻不忘推销自家小店。
沐青黛却嫌这伙计聒噪,拉过沐紫芙,摘下她遮面的帷帽,扯下她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又指了指谢清徵和姒梨,冷冷道:“你好啰唆,实话告诉你,她们三都是死人,我们几个是赶尸的!”
谢清徵和姒梨两只鬼幻化出的外形与常人无异,沐紫芙上翻的眼瞳和面上的黑纹,却实实在在诡异,加之面色惨白如纸,一眼望去,便知不是活人。
那伙计乍看之下,被吓了一大跳,惊恐道:“客官,你你你逗我玩儿呢!”
苗疆一带多有赶尸之人,但赶尸人只住专门的“尸店”,一般不投宿客栈,且大多昼伏夜行,绝不会大白天跑出来吓人。
那伙计被吓得跌跌撞撞跑开了,沐青黛轻哼一声,重新替沐紫芙蒙上黑布,戴上帷帽。
谢清徵和莫绛雪对视了一眼,心中都隐约有了猜测:客栈的老板喜好美色,客栈的伙计也会拳脚功夫,老板和伙计都讨厌中原的灵修……
桩桩件件,都指向了那位故人。
一行人步入那家描金点翠、富丽堂皇的客栈。
客栈共有三楼,一楼是大堂,目之所及,宽敞明亮,店里的伙计全是女子,各色各样的女子,汉家,苗家,西域……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瞬间,竟令谢清徵想起了当年的风月幻境。
店内没有一个客人,她们一行人进了店,沐青黛和莫绛雪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客栈的伙计擦桌的擦桌,扫地的扫地,没有一个人迎过来招呼,像是没看见她们,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谢清徵、云猗、姒梨径直走到柜台前。柜台后有个账房正低头翻账册,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谢清徵心道:“这店指定亏本。”
云猗上前叩了叩桌面,开口道:“店家,我们要投宿。”
“几位客官去别的地儿吧,我们客栈不做你们的生意。”账房的目光扫过三人粗布衣裳时,鼻翼翕动两下,活像闻着什么腌臜气味,揉了揉鼻子。
云猗笑了笑,语气甚是和善:“这天底下岂有开店不做生意的道理?那你们东家开店图什么?”
“我们东家开店就图个开心痛快。”账房抄起鸡毛掸子,扫了扫柜台,“我们东家说了,她见着天仙似的美人儿便神清气爽心情大好,若是……”她斜睨着三人,“若是遇上不合眼的,少不得要犯头风病。你们走吧,去别处投宿吧。”
姒梨最厌以貌取人之辈,闻言,冷笑道:“好一个图开心痛快。既如此,不如把你们的东家请出来,让我看看她又是何等绝色佳人?”
一旁的沐青黛自觉受了怠慢轻视,心中不甚爽利,开口讥讽道:“正好,我最擅长治头风,把你们东家请出来,我给她治治脑子!”
任何时候她都有拱火吵架的本事。
这回姒梨倒不和她斗嘴,配合道:“不错,快出来让我们瞧瞧她是何方神圣?”
那账房双眉一竖,脸现杀气:“我家东家岂是你们想见就见的?我说,你们几个到底是来投宿的啊,还是来砸场子的啊?”
这
时,有个擦桌的伙计将抹布往桌上一摔:“你们都是中原的灵修吧?我们苗疆早和中原断绝往来了,你们还一个劲儿地往我们这里跑做什么?”
气氛剑拔弩张,莫绛雪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她和昙鸾之间虽说没有新仇,但也隔着旧怨——
昔年风月幻境的设计陷害,欲让她身败名裂;西征蛮荒时当着谢幽客的面揭露她们师徒的私情,害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不得不将谢清徵推开;还有——
莫绛雪望向不远处的谢清徵,片刻后,收回视线,眼前浮现出当年昙鸾和谢清徵言笑晏晏的画面。
谢清徵道:“我们确实是中原的灵修,我瞧你们这些伙计都十分眼熟啊。”
其实一点也不眼熟,这些女子她一个都不认识,说这话只是想试探试探,好让她们喊出东家来,双方好好谈一谈。
莫绛雪却直言道:“听闻十方域覆灭后,昙鸾手底下的‘迦楼罗’部众大多不知所踪,不知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她们的消息?”
此话一出,店内所有伙计都看向她,目光警惕。
片刻后,砰地一声响,客栈的两扇大门立时关上。
店里所有伙计都放下手头的活,围将上来。
谢清徵心道:“你们这是一点也不打算狡辩啊……直接就默认了……这么有恃无恐的吗?”
又觉得有些奇怪,师尊那般说和直接揭露她们的身份没什么两样。师尊怎么也开始拱火了?这一架,是非打不可吗?
与此同时,楼梯处突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十分微弱。
所有人一言不发,凝神倾听辨别那道声音。
像是某种僵硬的鳞片在木板上拖动时发出的摩擦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爬行,逼近。
众人循声望向楼梯,目不转睛,盯着一道斑驳的黑影自楼梯栏杆游走而下。
那是一条身躯足有水桶粗细的巨蟒,蛇头微微抬起,一双竖瞳死死盯着她们几个,身上的鳞片泛着幽幽冷光,蛇躯既粗又长,长得看不见它的尾巴。
云猗手指轻轻一弹,袖中的符箓悄然滑入掌心,叹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其实我并不想动手来着。”
姒梨干笑了几声,道:“这大家伙,该不会就是
你们的东家吧?长得还挺别致。”
柜台后的账房冷笑道:“不知有多少想见我们老板的人,都进了这蛇的肚子里呢,你们几个不想死的就自己滚出去!”
姒梨道:“还吃人啊,难怪养得这般壮硕,营养也忒足了。”
沐青黛拍桌暴起:“别废话,要打就打!”
话音未落,她身旁垂首听候指令的沐紫芙猛地抬起头。
凶尸尖啸,笛声飞扬,金光符箓,桌翻椅倒,盘碎碗裂,店内霎时乱作一团。
一片混乱中,谢清徵揽过莫绛雪的腰,足尖一点,抱着她飞到客栈三楼的栏杆上,并排坐下。
松手时,谢清徵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腰。
好……好软……
莫绛雪当即转头看向谢清徵,目光淡淡的,却又柔软至极。
轻佻的举动。
谢清徵迅速收回手,窘迫得不敢和莫绛雪对视,垂眸望着一楼大堂的人斗法,瞧得十分专注。
莫绛雪收回目光,也望向一楼的大堂,半晌,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轻声问她:“好摸吗?”
羞耻感作祟,谢清徵低声道:“师尊,不要明知故问……”
当然是十分好摸了,否则她也不会忍不住轻薄了。
莫绛雪淡淡笑了笑,主动转移话题:“你怎的不动手?”
“动手?我是对你动手动脚了……”谢清徵支支吾吾地接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师尊是什么意思,连忙找补道,“我、我们不用动手,喏,你看,有她们就足够了。”
那些伙计虽人多势众,但云猗和沐青黛随便一个人出来都能应付,根本用不着她们师徒俩出手。谢清徵担心自己一出手,会把整家客栈都给烧了。
何况——
“人还没见着,先把人的店给砸了,还不知要怎么收场呢?”
莫绛雪淡道:“不打一场,那人是不会出来的。”
谢清徵有些反应不过来:“嗯?”
莫绛雪耐心地解释道:“她掌握了我们的行踪,若想见我们,大可以直接来见,不必藏在暗处,用遮遮掩掩的方式,引我们去找那位吴大娘。”
谢清徵瞧着她,眼神柔软似
水。她生性不爱说话,若是别人问她,她会懒得解释,只是淡淡笑一笑;可若是自己有疑惑,她便会解释得十分清楚。
她是个事事有回应的人,是个只对自己,事事有回应的人。
传道,授业,解惑,件件不落。
谢清徵会意,点头道:“明白了,她不直接露面,大概是在顾虑什么。”
莫绛雪又道:“我和青黛的修为都大不如前,云猗失势,你堕了魔。她或许是想试探一下,我们还剩多少实力。”
谢清徵哑然失笑:“那妖女还和以前一样诡计多端。”
她们师徒俩和昙鸾似敌非敌,似友非友,自然做不到像沐青黛和云猗那般真诚相待,试探便试探吧,正好沐长老技痒,这一路上,她操纵沐紫芙和云猗切磋了不下三回。
一阵人仰马翻后,满地狼藉,大堂里盘踞的那条蟒蛇被云猗拧成了一团麻花,姒梨拍了拍衣袖上的灰,问地上的那些伙计:“这下能把你们的东家请出来了吧?”贤著夫
趴在地上的伙计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没料到一群其貌不扬的散修会有如此功力。
“怎么,还不肯请出来?”沐青黛转了转手中的见愁笛,笛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若是不配合,她不介意再动一次手。她威胁道:“我的耐心有限,只给你们三声的时间,三、二——”
那个账房咬了咬牙,应声道:“我们东家出去了还没回来!”
沐青黛冷声问:“去哪儿了?”
账房道:“不知道!”
沐青黛重新开始数声:“三、二”
账房怒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算你把我们都杀了,我们也不知道!”
“诶……”客栈外头传来一声女子的幽幽叹息,声音听上去既温柔又多情,“她只是一个小姑娘,沐峰主,你何必这么凶?懂不懂怜香惜玉呀?”
这道嗓音原本听上去十分遥远,说到“怜香惜玉”四字时,顷刻间似乎近在咫尺,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话音刚落,客栈点金描翠的大门豁然洞开,上千只彩蝶像是打翻了的霓虹锦缎,流光溢彩,涌入客栈。蝶群振翅而飞,拖曳着一串五彩斑斓的光尾,当真是,绚烂至极,骚包至极。
谢清徵哧笑:“花里胡哨的花蝴蝶来了。”
蝶群飞入客栈后,忽而四下散开,悬停在每个女子的伤口之上,蝶翼散发出一阵柔光,那些女子身上渗血的伤口随之愈合。
其中一只彩蝶翩翩然直奔三楼而去,停在谢清徵的肩头,利落地做了个后空翻的动作。
谢清徵抬手摸了摸蝴蝶翅膀,温声道:“小灵蝶,好久不见啊。”
莫绛雪斜眼看那一人一蝶,眼神锐利如刀。
大堂里,那些凶神恶煞的伙计看见这群流光四溢的彩蝶,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有的女子对着彩蝶恭恭敬敬道:“师尊,您终于回来了。”有的女子轻嗔道:“死鬼,还懂得回来啊!”有的女子款款温柔:“东家,累不累呀?我去给你放水沐浴。”
谢清徵目光一顿,神情一滞。
怎么?这群彩蝶是檀鸢的化身?檀鸢修炼到了人蛊合一的境界?
谢清徵连忙松开手,不敢再抚摸那只彩蝶的双翼,心虚地瞧了一眼一旁的莫绛雪。
莫绛雪并未看她,冷眼冷面,神情冷淡至极。
她想起檀鸢从前的荒唐传闻,什么七个老婆,不由抬手数了一数,一、二、三……二十一。
眼下,客栈里共有二十一名伙计。
几年不见,数量翻了三倍……
啧。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发现,昙鸾这辈子只吃过一次爱情的苦,剩下全是快乐,只要忘情蛊不失效,她能一直没心没肺的快乐下去
第166章故地重游(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6 章 故地重游(二)[VIP]
*
云猗等人亦是一阵无语。
人在屋檐下,她们几人虽没有低头,但也没有下重手,那些女子只是受了些轻伤。
彩蝶替那些女子止了血,又体贴地将人搀扶起来,而后再度聚拢成一团,盘旋飞舞间,绚烂的光芒渐渐隐去,众人先是闻得一阵低低的笑声,接着,眼前蓦然一亮。
蝶风散去,一个绝色女子悄然显形。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衣白胜雪,衣不染尘,衣袖上纹有鲜红的火焰纹,眼尾狭长,眼神异常明亮,神情戏谑,唇边似笑非笑,刚一显形,便掐诀结印,直指地上的那条蟒蛇。
庞大的蛇躯化作一道白光,旋即消散无踪,与此同时,女子雪白的手臂上浮现出一道蜿蜒的蛇纹。
那女子抬头望向三楼的那对师徒:“小谢道友,小白道友,好久不见,你们终于肯来苗疆找我啦。”
一别经年,再相见竟是人鬼殊途,谢清徵心中感慨万千,微笑着回应道:“前辈,好久不见。”
莫绛雪不动声色地瞧着檀鸢,神情冷淡。
檀鸢笑了一笑,目光热切,落在莫绛雪的脸上,似是十分期待她的回应。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檀鸢盯着她一动不动,满心满眼写着“你快回应我”。
莫绛雪略略横了檀鸢一眼,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才对嘛!”檀鸢笑逐颜开,接着望向持笛的沐青黛,“小黛啊,你小时候在瑶光派我还抱过你呢。我抱着你坐在船头,给你剥莲子吃,你小时候嘴可甜了,总是‘姐姐’‘姐姐’地喊我。一眨眼就这么大了,一眨眼就成峰主了,一眨眼又没金丹了。诶,被坏女人欺骗感情了,是吧?”
沐青黛冷冷地盯着她,举起见愁笛,放到唇边。
檀鸢连忙制止道:“哎有话好说,放下,放下,桌椅碗筷都被你们打没了。”
沐青黛冷哼一声,放下见愁笛。
檀鸢又望向云猗和姒梨,唇边笑意更深:“小云庄主,我从前和你交过手,你的身手不错;你还劝我
要改邪归正,人也不错;嗯,媳妇也不错……”她的目光落在姒梨身上,“小梨姑娘的易容之术出神入化、举世无双,在下佩服。你不是要看我吗?你看你看,我好不好看呀?”
她首先向那师徒俩正常打招呼,接着调侃沐青黛,然后对云猗姒梨赞不绝口,言语间,竟丝毫不在意适才的那场打斗。
如此绝色,又是如此疏朗大度的性情,姒梨对她的嫌恶之心立时散去,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撇嘴道:“不开口说话,你也算是个佳人,一开口说话,就让人忍不住想揍你。”
檀鸢哈哈大笑,不以为忤。
客栈里的那些伙计,脸上原本还带有轻蔑的神色,檀鸢一番叙旧后,这些人登时敛了轻蔑之色,也猜出了三楼那对师徒的身份,忍不住抬头上望。
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云韶流霜”,和一夜堕魔、恶名远扬的“鬼仙”。
檀鸢热情相邀:“走!我带你们去三楼汤浴按摩,为你们接风洗尘。”
一别经年,一见面,就邀请彼此脱光了“赤诚”相对共浴……
沐青黛冷冷地道:“别了,我们没熟到那个地步。”
“说这话就生分了不是?怕什么,我又不同你们一起——”檀鸢拍拍手,朝那些女子道,“去准备三间浴房,另外,雅间备上好酒好菜,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不可怠慢。”
“是,东家。”
檀鸢交游广阔,无论正道邪道,男女老少皆可结交。
谢清徵的目光在这群女子和檀鸢之间扫来扫去。
这些女子,有的像是她的伙计,有的像是她的部下,有的又像是她的徒弟兼情人。
檀鸢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笑而不语,只是看着她。
谢清徵察觉到她的视线,犹豫片刻,直白道:“是不是……太多了些?”
檀鸢语出惊人:“小谢道友,这可都要怪你。”
谢清徵指了指自己:“怪我?你好色关我什么事?”
檀鸢道:“都怪你剿灭了十方域啊,害得她们走投无路,只能来苗疆投奔我。我可舍不得这些姑娘被正道的人捉去锉骨扬灰,只好开家客栈收留她们。我可得跟你们提前说一声啊,我的这些姑娘们,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
的事,你们可别为难她们。”
这些年来苗疆投奔她的,有旧日的部下,也有往日的情人。
与她好过的人太多。她长期流连于各种美貌女子间,试图寻找爱一个人的感觉,时间长了,非但没有一个人真心爱上她,她也没爱上任何人。那些情人大多是露水情缘,她甚至记不清谁是谁。
总之,这些年来苗疆找她的,只要对方说自己与她好过一场,她便认了。修为不错且愿意留在客栈打杂的,便留下;不愿意留在客栈的,她会赠对方一笔金银珠宝,妥善安置在苗疆境内,确保她们不受中原正道侵扰。
谢清徵道:“你的那些伙计,不为难我们就不错了。”
檀鸢笑着催促:“你们还是快去沐浴洗漱吧,总不至于要戴着假面孔和我谈天说地?我还是喜欢你们本来的样貌,悦目,养眼;再说,你们几个满身风尘,拾掇干净了,你们自己也舒坦吧,是吧?”
这话倒不错。她们自蛮荒奔赴苗疆,一路上,打探消息,除邪除祟,躲避盘查,忙得不可开交,到没什么拾掇洗浴的功夫。
谢清徵和姒梨是鬼魂,无尘无垢,那三人里,除了云猗修为高深,其余两人皆是风尘仆仆。
洗一洗也好。
谢清徵不动声色地瞥了莫绛雪一眼,心头不由自主浮起一丝旖旎的念头:
三间浴房,两人一间,那她,必定是和师尊同一间了……
*
水汽氤氲。
谢清徵浸泡在一个形似莲花的圆形汤池中,惬意地舒展四肢。
徜徉在温热的池水中,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适妥帖,她晃了晃脑袋,暗叹:“那只花蝴蝶可真会享受。”
据檀鸢所说,她被谢幽客遣送回苗疆后不久,便在镇上开了这家醉月楼,一楼是大堂,二楼是客房,三楼是专供给修真界人士堂的灵泉汤池。
每个汤池的功效不同,有的可以助人提升少许修为,有的可以疗愈内伤外伤。檀鸢不仅做人的生意,也做鬼的生意。因而给谢清徵和姒梨浸泡的汤池,就是滋阴补阳的池水。
汤池并不算太大,约莫只可以容纳两三人,如谢清徵预料的那般,她确实是和师尊在同一间房,但,眼下,只有她一人浸泡在莲花池中。
她的身后,一道屏风之隔,还有一个小型的海棠花汤池。
莫绛雪就在那里。
她浸泡的是提升修为的汤池。池水中蕴含的微弱灵气缓缓渗入体内,滋养着她的奇经八脉,她双眸紧阖,心无旁骛地修炼吸收灵气,从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上回来苗疆时,是她的徒儿迫切渴望提升修为,好替她转移恶诅;如今故地重游,心境颠倒,是她渴望提升修为,好不拖她们的后腿。
修真界实力为尊,这次入世,她不再是一战连败九十七名高手的云韶流霜,她既不图名,也不图利,但求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水雾弥漫。
雾气缓缓流动,时间也变得极其缓慢。
谢清徵不敢出声打扰对方清修,只觉这般共处一室当真折磨人……哦,是折磨鬼……
她转过身,趴在汤池的边沿,目光穿过水雾,望向屏风。
那道屏风轻而薄,仿佛只是隔着一层轻纱,她隐约能瞧见那一头汤池中,浸浴着的窈窕身影。
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被水汽濡湿的墨发,徜徉在水中如玉般的肌肤,那皎洁的容颜,应是被雾气蒸腾出了一丝绯红……
看不真切,看不分明,只能想象,却好似比直接瞧见更加撩拨心弦。
她是修道之身,又与师尊修习同种心决,平日里,欲念寡淡得很,偏偏与师尊共处一室时,总能生出许多旖旎的念头,还有某种,炽热的渴望。
这些天,姒梨还将那阴阳双修的秘术传给她了……
她,她好想和师尊试一试啊。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谢清徵便羞怯得将自己埋进了水中。
她不用呼吸,沉入了水底,水面也不会冒气泡。
与此同时,屏风的另一面,传来了“哗啦”水声。
莫绛雪自水中出来,披上衣服,抬眸,望向屏风的另一面,道:“徵儿,我好了。”
语气一如平常,沉静从容。
谢清徵捂着脸从水中浮起:“那你不许偷看我。”
莫绛雪勾唇淡淡一笑,转身,背对着屏风:“你还怕被看吗?”
她分明可以直接幻化出一身红衣,又不需像
人这般穿衣。
谢清徵道:“不怕,但是,我没看到你,你也不许偷看我。”
她从水中出来,幻出一身红衣,恢复了原本的样貌,飘到莫绛雪的身后,自背后环住莫绛雪的腰,轻声调笑道:“道长,我是水鬼,湿漉漉的水鬼,你来超度我。”
她浑身都是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衣服也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哪怕刚从热水中出来,她的身子也是冷的。
莫绛雪转过身来。
她亦换回了原本的装扮,白衣红纹,身量颀长,肌肤胜雪,还是那副略显冷淡的神情,可眸光却好似沾着湿意,长睫被水雾打湿。
她抬起右手,捧着谢清徵的脸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凑近,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冰凉的唇。
谢清徵心尖一颤。
见了好几日的假面,乍然见到她的真面,谢清徵只觉她美得不可方物,一颗心都要被她融化了去。
她是皎洁的月,明亮而不灼目;她是自己心尖上的人,万般思念,万般怜惜都不为过。
谢清徵紧紧抱着她,回吻了一下,呢喃道:“师尊,你明明就在我身边,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很想你,很想很想。”
这些天,日夜兼程奔波,她们实在少有亲密的机会。她很喜欢与师尊亲密的感觉,无论是亲吻,还是拥抱,抑或是,更亲密更进一步的举动……
想要变成对方身上的一颗痣,想变成对方的一双眼,想要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她有时候真怕自己浓烈的爱意吓到对方,于是克制着,收敛着,告诫自己,只求长长久久地陪伴便好,不要再推开自己,不要再离开自己便好,不能奢求更多了。
情话入耳,温柔而又缠绵。莫绛雪与谢清徵额抵着额,轻声道:“这里很热。”
作者有话说:
小谢啊小谢,你是我写过的最纯爱的主角~~~
第167章故地重游(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7 章 故地重游(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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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缭绕。
她说这里热,她的身子确实越来越烫。
掌心贴在她的腰侧,隔着布料传来了她的肌肤温热柔软的触感,谢清徵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真想就这样一辈子黏着她……
莫绛雪低声道:“我们出去吧。”
“嗯。”谢清徵万分不舍,但还是收起依恋的心思,结印施法,烘干彼此的衣裳头发。
莫绛雪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白皙的脸颊上,泛着少见的红润。
谢清徵与她静静对视,窥见她眼中同样带着依恋、不舍,心中愈发柔软。
两情缱绻的滋味,千般万般缠绕人心。
谢清徵喟叹道:“走吧,师尊,我们出去吧。”
总不能让人等太久。
莫绛雪嗯了一声,牵着她,向外走去。
出了汤池,一开门,外头那些接引女子的目光便落在了莫绛雪的身上。
人人都呆了一瞬,目光无不惊艳,却不敢停留太久,看了片刻,便低下头去,恭敬道:“二位贵客,请。”
一路上遇到的人,见了莫绛雪都向她低头致意,道一声:“云韶君。”
这些人敬畏莫绛雪,对谢清徵却只有畏惧。
她们当中大多是十方域逃出来的旧部,昔年在青松峰上见识过莫绛雪以琴止战;正魔双方交锋时,莫绛雪亦是以琴制敌,鲜少下死手。因而人人都对她存了几分敬重之心。
而谢清徵堕魔后,在正魔两道的战场上纵业火屠戮四方,活生生将人撕碎,吞噬了一个又一个修为高强的鬼修,身上的煞气和戾气比十方域所有鬼修加起来还浓。
她们还记得她残暴嗜杀的模样,因此,哪怕眼下她看上去像是这群人里最好相处的那个,她们也还是有些畏惧她。
谢清徵心道:“要让人害怕简单,要得到人的敬重却很难。”
甫一踏入雅间,扑鼻而来熟悉的、清淡甜软的香气,闻得人眼饧骨软。
又是那抹不正经的合欢香。
她已无须去化这
股香气,转头看向一旁的师尊,牵过师尊的手,渡过去一抹自己的气息,替师尊隔绝这股香气。
莫绛雪却摇头道:“不必。”
这次香中没有催情的气味。
壁上同样挂着千秋各色的美人图,嗯……这回美人们也都穿上了衣服。
进入里间,沐青黛早已入座。沐紫芙站在她的身后,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眼上也没有再缠布条。
檀鸢临窗而立,望着那对姐妹,悠悠感叹:“我也有个妹妹。我的妹妹对我很好,比我懂事,比我乖巧,但我这个姐姐没你做得好。”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嬉笑的神情,倒是难得的认真。
沐青黛觑着桌上的龙井茶水,没有说话,心道:“我做得不好。”
若是当时她不说那些气话,也许,阿芙就不会当着她的面跳下炼尸池。
谢清徵和莫绛雪一同进来,云猗和姒梨紧随其后。
檀鸢见她们一前一后到来,笑了一笑,笑容隐约有一丝揶揄:“我当你们两对没那么快出来呢。”
四人齐齐丢了一记眼刀给她。
“不说了哈哈,人齐了,请坐。”檀鸢请众人落座,“来人,上酒,上菜。”
五仙教门人擅使毒,云猗虽相信檀鸢为人,但仍是处处谨慎,仔细检查了一遍酒壶、酒杯,餐具。
餐具皆为银制,遇毒则变色,酒水上桌后,檀鸢举杯先抿了一口酒,示意无毒,每一道菜上桌,她都抢在众人面前先尝一口。
众人见状,这才放下猜疑,放怀饮食。
酒过三巡,檀鸢笑着朝谢清徵道:“我当初只不过是想成全你们,让你们随我一块逍遥自在,眼下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在正道身败名裂了,我还有什么可害你们的呢?”
这话既实在,又难听,谢清徵横了她一眼,有些气恼,可转念想到,兜兜转转,确实如她所愿了。
她们在一起了,也与正道决裂了。
莫绛雪见她说得直接,也直言问道:“你应该早就知道,晏伶就是玉衡鼎?”
提到了晏伶,檀鸢放下酒杯,叹了一声气,点头道:“是,我早知道她是玉衡鼎,但她与我朋友一场,我不能对不住她。你们与我相交一场,
我也不想对不起你们,所以当时我将我十年功力传给小谢道友,借机躲开了你们的纷争。”
她早知晏伶和这对师徒之间,必有死伤,她夹在中间,帮谁都不是,不如借机躲开。
提到了晏伶,谢清徵心情复杂,瞬间没了食欲。
檀鸢笑笑道:“其实我又不是没提醒过你们。我早和你们说了,晏伶对云韶君很感兴趣,被她缠上可不得了。她那人一言九鼎,说不涉足中原,就不涉足中原,但她会想方设法让你们主动去蛮荒找她。我也提醒过你们,萧忘情绝非善类,要提防璇玑门的人。”
“我还给你们指过一条明路——别管正道,别管那些伦理纲常,互相有情就在一起,来苗疆,苗疆能护你们。当初我的阿娘让你们加入五仙教,确实是好意。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吧?说实话,做朋友做到我这份上,够仗义了。”
她这人实在能说会道,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摆出一副处处为她们着想的姿态。大抵也只有她这样八面玲珑的人,能最早看清萧忘情的为人。
谢清徵被她绕了进去,隐约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只是,如果再有一次选择,自己大概还是不会相信她,而是相信正道。
或者说,信的不是正道,而是正义。
她信这些,她真的信过这些,就如同正道那些热血的少年修士一般,她坚信自己永远都会是正义的一方,她坚信自己会青锋在手,荡尽天下不平事。
她想做除魔卫道惩恶扬善的大侠,她不要做腥风血雨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想着想着,谢清徵笑出了声,举杯,饮尽杯中的酒,将过往的辛酸苦涩和着辛辣的酒水,一同吞入腹中。
莫绛雪定定地望了她一眼,往她碗里夹了一些菜,接着朝檀鸢道:“也不尽然。在苗疆,若没有你的设计陷害,在蛮荒,若没有你的推波助澜,我会更好的应对方式,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若非檀鸢和晏伶在谢幽客面前揭露了她们师徒的私情,她们师徒那时一定不会分开。
檀鸢道:“世上之事,哪有那么多如果?无论如何,我当初也只是想早些成全你们。”
莫绛雪淡淡一笑,平静地反驳道:“你既不是成全我们,也不是为我们着
想,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报复欲。你鄙夷正道所有人,你要我身败名裂,借此嘲弄正道的伦理纲常,你特立独行,你游戏花丛,你清醒而透彻,你觉得‘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这话一出,席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总觉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生怕下一刻再次打起来,云猗和姒梨的左手按在了武器上。
唯有谢清徵,还在默默吃莫绛雪夹给她的菜。
檀鸢敛了脸上的笑,面上无喜无悲亦无怒。
沐青黛饶有兴致地看着莫绛雪,想听听看她还能说出多刻薄的话来,可她话锋一转,并非刻薄之语,而是一声轻轻的叹息:“檀鸢,你还有心结没放下。”
眼中甚至有一丝温柔和悲悯的意味在。
这下换檀鸢举杯,沉默饮酒了。
酒入愁肠,檀鸢这才苦笑道:“好吧,我不招惹你们师徒了。”
莫绛雪轻轻嗯了一声,看向一旁的谢清徵,又为她添了一些菜。
作者有话说:
这章虽然只有2500,但上一章补了500字,今天其实算是写了3000字了啊
第168章故地重游(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8 章 故地重游(四)[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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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一片沉默。
云猗见状,打起了圆场,主动聊起幼时为了躲避父亲的追杀,曾来过苗疆:“那时我和大娘还在凤凰城里租过一间小屋,住了一阵,我喜欢吃你们这儿的油茶和竹筒饭。”
檀鸢笑道:“这容易,我店里有厨娘会做,这就做几份,你们都尝一尝。”
她这人倒是热情好客,招待朋友尽心尽力。
谢清徵听了云猗的话,心念一动,心想:“我的两位娘亲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她挂念谢幽客和谢浮筠的安危,适才的尴尬已然揭过,她便向檀鸢打探起她们的下落。
找寻她们的下落,也是此行的主要目的。
檀鸢放下酒杯,道:“实不相瞒,她们两个确实来过苗疆。”
谢清徵闻言大喜,忙站起身道:“她们现在在哪?请你带我去见她们!”
这么久了,总算有了一丝线索,她又是欣喜,又觉恍惚不真实。
此行真的能顺利找到她们吗?
檀鸢摇头道:“小谢道友,你别激动,她们确实来过,但又走了。”
谢清徵啊了一声,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檀鸢道:“你听我和你细细道来。”
她被谢幽客遣送回苗疆后,娘亲将她拘禁在家中,不让她外出,直至十方域覆灭、谢清徵被镇压的消息传到苗疆,她才被允许在苗疆境内走动,但身旁时时有妹妹和大哥的人跟着她,行动处处受限。
她安分守己了一年,第二年,中原又传来谢幽客失踪的消息,她担忧谢浮筠出事,甩开了身边的几个守卫,独自去了中原,潜入天枢宗探查情况。
檀鸢问:“小谢道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这时候了还卖关子,谢清徵急切道:“什么啊?是萧忘情?还是璇玑门的其他人?”
檀鸢摇摇头,道:“我看到了你。”
谢清徵讶异:“我?怎么可能,那一年我还在塔里闭关修炼。”
檀鸢哈哈一笑,道:“我是看到了你的肉身被冻在了冰窖里,和你师尊的肉身摆在一处。浮筠那时已经不在
你的体内了,我想她的魂魄已经被谢宗主修缮了。”
谢清徵道:“可我出来后没看到我的肉身。”
沐青黛插嘴道:“我也没看见,我去的时候,冰窖里只有绛雪在。是你拿走了吗?”
檀鸢道:“诶我又不像你,是璇玑门的,带走她们两个天经地义。我若直接带走她的肉身,必定惊动天枢宗。当时谢幽客虽然失踪了,天枢宗可还是玄门第一宗啊。我嘛,虽然有些许道行,但当时传了十年功力给小谢道友,可打不过那些人。”
谢清徵叹气道:“还不如被你带走呢,总好过现在这样,下落不明,落到谁手中都不知道。”
万一落到了不怀好意的人手中,扣下她的肉身,驱策她的魂魄,那她可真要受制于人了。
檀鸢犹豫片刻,道:“我当时确实是想带走你肉身来着,而且,你这种堕魔的鬼,是还不了魂的,我就想……嗯……”
谢清徵道:“前辈,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你想怎么样?你把我肉身怎么样了?”
檀鸢唉声叹气:“我说实话啊,你可别打我——我把你肉身烧了。”
谢清徵怒道:“你烧我肉身做什么?!”
檀鸢道:“你想,带一个骨灰坛走,总比带一具尸体走方便吧?我也担心你尸体落别人手上,控制你啊。我是想着把你带回苗疆,然后招魂你,看能不能直接把你从镇魂塔里给招出来。怎么,你是一定要土葬的吗?我们五仙教的死了之后肉身都是烧了的,她们天权山庄的也是啊,死了就和刀剑一块熔了。我又没把你骨灰撒了,别生气,别生气。”
虽然她说得有几分道理,虽说她的肉身迟早不是被埋就是被烧,但就这么草率地被烧了,谢清徵还是不太能接受,她气得不吃饭了,变回了一团鬼火,在雅间内窜来窜去。
檀鸢道:“诶,悠着点,别把我的醉月楼点着了。”
姒梨托腮道:“诶,我死了也还没葬礼呢,跳炉里直接就给烧了。葬礼都是我媳妇的,纸钱烧了我也收不到啊。小谢啊,这些年你有收到纸钱吗?”
谢清徵道:“没有!”
檀鸢笑道:“要不,我给你们两个办个葬礼?正好你俩一块,好事成双。我给你们烧一大把的纸钱,再给你
们办个冥婚!”
姒梨道:“别了别了,我活着的时候,已经和我媳妇成过亲了。”
云猗淡淡一笑,眼眸低垂,眼神柔软,似是想起了当年成亲时的场景。
谢清徵却是飘到了莫绛雪的肩头,望着莫绛雪的侧脸,心想:“师尊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模样?她愿意嫁给我吗,其实我嫁给她也行。”
沐青黛道:“你们三个别扯远了,说正经事。”
莫绛雪转头看着自己肩头的那团鬼火,问道:“那她的肉身,你最后有没有带走?”
“没有。”檀鸢诚挚地道了一声歉,“小谢道友,对不起。我施法的时候,谢宗主的那个小徒弟发现了冰窖的动静,喊来了人。然后,我逃走了,你的骨灰被她收起来了。”
谢清徵想了想,道:“在寒林手上……寒林呢?”
沐青黛沉默片刻,道:“死于天枢宗的内乱。”
谢清徵:“……”
那就是说,她的骨灰不仅不在谢幽客手上,还不知所踪了。
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骨灰若落入他人之手,始终是一份隐忧。
莫绛雪思索片刻,继续刚才的话题,问檀鸢:“之后,你就在苗疆遇到了谢宗主她们?”
檀鸢点头,又摇头:“我没亲自遇到她们,我是四处打探她们下落的时候,发现她们来过苗疆。你们也知道,十方域覆灭后,许多旧部来苗疆寻求庇护,我曾经的一个部下就在凤凰城里遇到过她们两个,还舍命给我传了消息。”
谢清徵疑惑道:“舍命?为什么是舍命传消息?”
檀鸢幽幽道:“因为我那个部下跟踪她们两个的时候,被谢浮筠发觉,中了她一掌,挣扎着回来向我传了这个消息,回来不久后便死了。”
众人一阵沉默。
沉默过后,云猗道:“这样看来,她们还是有一些自保能力的。”
这话是在委婉安慰谢清徵,谢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朝云猗颔首示意感谢。
檀鸢道:“这些年,你们中原的各大派自杀自灭,先是围剿天枢宗,然后又建了什么浩然阁,你们正道一向瞧不上我们苗疆的巫蛊之术,我们为避免受到波及,就设下了结界,彻底和你们中原的灵修断绝往来
。这几年,我忙着经营醉月楼,设结界,阻拦灵修进入苗疆,也很少涉足中原。总之,后来再也没有探听到她们的消息。”
到头来空欢喜一场,谢清徵耷拉着脑袋,默默思索,她们后来又会去哪里,留在苗疆?还是辗转别地?
莫绛雪则是问檀鸢道:“你那个部下当时遇到她们时,她们是什么样的状态?”
檀鸢想了想,道:“我那个部下认得出谢幽客的模样,她那时没有戴面具,满头白发,好像生了病,看上去有些憔悴;浮筠在她的身边照顾她。诶,浮筠也是个见色忘义的,有了师妹就把我抛一边去了,也不来找一找我。”
谢清徵听见她调侃谢浮筠,又丢了一记眼刀给她。
檀鸢笑了笑,道:“也许她们受够了修真界的纷纷扰扰,隐居起来了,如今的正道乱作一团,连沐峰主这样的都要被打成邪魔歪道,她们出现未必是好事啊。”
谢幽客和谢浮筠,一个久居高位、树敌无数,一个叛出宗门、修炼邪术,放到现在,都要被正道那些人丢进浩然阁的罚恶台审判一番。
檀鸢问她们几个:“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云猗问她:“我们能进凤凰城吗?”她需要找个地方栽种仙灵芝,好为她的妻子重塑肉身。
沐青黛和莫绛雪则需要留在苗疆修炼一段时间,谢清徵肯定也要在苗疆亲自打探寻找两位母亲的下落。
檀鸢道:“自然,你们是我的朋友,在苗疆,你们来去自如。”
沐青黛问她:“你究竟有多少朋友?”
檀鸢爽朗一笑:“北至北疆,南到南海,西域蛮荒,东海之上,不论正道邪道,无论男女老少,四海之内的人鬼神魔,只要与我谈得来,都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
她们几人就此在凤凰城中住了下来,住的是檀鸢当年化名“昙鸾”时在城中置办的宅邸。
檀鸢让她们几个随意挑房间,说道:“我如今住醉月楼,不住这里。你们安心在这儿待着,萧忘情绝不敢在我的地盘上动你们。”
莫绛雪看向谢清徵,言简意赅道:“你挑,我都可以。”
谢清徵鬼使神差的,挑了当年她们待过一晚的那间房。
那里有她们
共同的记忆,荒唐的,凌乱的,暧昧的,纠缠的……
一进屋,扑鼻而来熟悉的合欢香,还有衣着清凉的美人图、妩媚妖娆的诗词。
当年的画面一幕幕闪过脑海,师徒二人坐在桌边,垂眸沉默片刻,齐齐抬头,望向彼此。
两两对视,谢清徵眉目盈盈,笑着喊了一声:“师尊。”
莫绛雪眸光微闪,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心紧紧地一缩,嗯了一声。
谢清徵喊了一声师尊,便不知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视线游移开来,扫过墙上的那些字画,她站起身,取下那些不正经的字画,卷起,收纳在架子上。
莫绛雪取出九霄琴,放在桌上,闭眸感应了一会儿,睁眼道:“这屋风水好,灵气也足,适合修炼。”
谢清徵道:“那您潜心修炼,我这几日就在苗疆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我两位养母的下落。还有,我听沐长老说过,萧忘情从前也来过苗疆,不知她来这里做什么,到时我再找檀鸢问问。”
莫绛雪道:“我陪你一块去。”
谢清徵转回身,蹲在她的膝边,亲昵地枕了一下她的膝盖,温声道:“我不是小孩了,事事都要人陪着。”
莫绛雪轻轻抚过谢清徵的头发,淡淡地道:“是啊,你不再事事需要人陪了。”
她的语气轻柔,听上去有一丝落寞。
谢清徵听得一阵心酸,起身,碰了一下莫绛雪的唇,眼神柔软似水,温言道:“师尊,你愿意陪我,我自然是开心的,我只是舍不得你陪我继续奔波了,好不容易能有个地方能够安静修炼,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一阵。”
若可以,她真想将眼前人妥帖地收好,放进怀里,藏在身上,谁也不能瞧了去,谁也不能伤了去,生生世世都陪着自己。
莫绛雪忽然道:“你喊一声我的名字。”
她柔声道:“绛雪。”
这次,她回应得十分自然,十分迅速,甚至,思绪发散,情不自禁地想:“若是那种亲密的时刻,师尊会喜欢我喊什么称谓呢?师尊?绛雪?”
她可不可以都喊一遍呢……
她的心思旖旎,莫绛雪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自从得知她的骨灰下落不明后,便愈发
不安。她的骨灰若是在谢幽客手上,她必定安然无恙;可若是落在别人手上……
已经人鬼殊途,若她再出什么事……
莫绛雪心神微乱,面上却还是一派淡然。
谢清徵正想同她说几句悄悄话,屋外忽然传来咚咚敲门声。
打开门,檀鸢递进来两支大红的蜡烛。
谢清徵不明所以地接过:“前辈,你送蜡烛给我做什么?我们就算要照明也会画长明符,你还不如送些黄纸朱砂过来呢。”
檀鸢啧了一声:“没情趣的小家伙,这叫花烛,洞房花烛夜的花烛!”
作者有话说:
怎么可能结局才双修呢?肯定是见家长前先给修了~~~
*
ps:剧情流写得有点累累,脑细胞死好多喔,末世文又肯定是偏剧情的,下一本我要先开一个都市小甜饼调剂一下
预收《多梦你一会儿》提档!
【阴郁内敛x光芒四射,1v1,互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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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1】
高中三年,兰泽与林望舒是形影不离的密友,一个阴郁内敛,一个光芒四射。
同床共枕的夜晚,她们交换了无数个秘密。
可兰泽还有一个秘密没有说出口:她喜欢林望舒。
她以密友的名义,陪伴了三年,暗恋了三年。
高考结束,兰泽打算倾吐最后一个秘密.
林望舒先一步脱口而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我结婚,你一定要当我的伴娘。”
兰泽沉默数秒,微笑应允,放弃告白,转头就和她断了联系。
【文案.2】
断联十年,兰泽心中已无波澜,每个月却至少梦见林望舒一回,时而是牵手散步,时而是亲吻拥抱,时而是……鱼水之欢。
最初她沉湎梦境,不愿醒来;然后她痛苦不已,乞求上天别再折磨,她真的不想再梦见那个女孩;后来,她习以为常。
无数次的梦醒时分,她拿起手机,点开了熟悉的头像,最终却没主动联系。
爱而不得时,不打扰是最后的温柔。
【文案.3】
十年后,再相逢,林望舒车祸失忆,找到兰泽,说:“兰医生,我是你相恋十年的女友。”
兰泽冷笑:“呵,你脑子被撞坏了。”
是真的被撞坏了。
不仅说是她的女友,还搬进了她的小公寓,以她的女友自居,要她报备个人行程;在她被人表白时吃醋;听她说彼此只是朋友时,默默红了眼眶,离家出走。
兰泽不想和脑子坏了的病人计较,打算等林望舒记忆恢复后,再次分道扬镳。
爱得太深的人,做不了朋友。
直到有一天,兰泽翻到了一封情书,林望舒十八岁那年,写给她的情书。
“我每个月都会梦见你,梦里我们是情侣,做了所有情侣之间,该做的事。我想多梦你一会儿。”
【一个从校园到工作,双向暗恋,双向奔赴的故事。】
第169章结契(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69 章 结契(一)[VIP]
*
那妖女铁定以为她们师徒要做些什么,巴巴地送来了两支红烛。
见谢清徵一脸的哭笑不得,檀鸢道:“要有情趣,要有氛围,懂不懂?”又笃定道,“我的那些字画是不是都被你们收起来了?”
谢清徵道:“对啊,我们师徒都是正经人,你那些字画太不正经了。”
那妖女站在门外,抱着手臂,将谢清徵上下打量一番,似笑非笑道:“正经人?你们师徒要是正正经经,清清白白,心里完全没什么,当初我的那些字画啊、瑶光铃啊,根本不可能操控你们。”
风月幻境只对动了情.欲之念的人生效,瑶光铃也只是催化她们之间的情愫。
谢清徵比了个“嘘”的手势,道:“好了好了,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再提我都想打你了。”
檀鸢道:“我可算是你们师徒的大媒人,你们几时成亲结契?到时我得坐头桌。喏,现在我连红烛都给你们备好了。”
修真界的道侣成婚,也称为“结契礼”,虽没有世俗的纳彩、问名、亲迎等六礼,但也要择良辰吉日,拜天地,祭祖师。
谢清徵看着手里的两支红烛,想了想,笑着道:“光有红烛可不够,我想象中的结契礼,要有凤冠霞帔,要拜祭天地,要良辰吉时,要美酒佳肴。”
檀鸢又啧了一声:“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要和你结契的又不是我,回去同你屋里那位说吧。”她挥了挥手道别,“春宵苦短,你快进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谢清徵又笑了一笑,目送檀鸢离开。
她看着檀鸢的背影,忽然想起,当年檀鸢同她们师徒在一起时,偶尔瞧见她们师徒对视、互动,脸上总会流露出一两分恍惚和寂寥的神情。
当初檀鸢那般算计她们,确是报复正道不假,但,何尝不是将自己的经历投射到了她们师徒身上?
同样的少年赤诚,同样的师徒不.伦。
她曾进入檀鸢编织的那个梦境,那些的爱慕、两情相悦、生离死别,她感同身受。
檀鸢饮下了忘情蛊,再无法体会到对慕凝的感情,可她始终不曾放下那段过往。她忘了什么
是情,忘了要怎么爱一个人,可她好像忘不了慕凝。
谢清徵心想:“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这段心结呢?”
檀鸢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谢清徵收回目光,轻轻叹了一声气,关门,进屋,将红烛放置到一旁的灯台上,用阴火点燃。
天色已暗,室内烛光摇曳,照得一片暖黄。
莫绛雪坐在桌边,面容沉静,若有所思。
见谢清徵点燃了一对红烛,莫绛雪敛去眸中的沉思,展颜淡笑,轻声问道:“你想同我成亲吗?”
成亲?
谢清徵脑子里嗡地懵了一下,转过身来,走到她身边坐下,解释道:“师尊,适才我是同檀鸢说些玩笑话呢。”
“哦?玩笑话?”
“是啊,成亲那可太麻烦了,要买好多东西,要请客吃饭,还有好多礼节……”
她想同师尊成亲,但,师尊大抵不会喜欢那些繁文缛节。而且……
还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吧,现在谈结契,为时太早。
莫绛雪瞥了眼红烛,兀自道:“只有两支红烛,确实太简陋了些。”
谢清徵转眼看向那对红烛,笑笑道:“怎么,师尊,你真想成亲吗?”
莫绛雪看着她,双眸深邃:“为何不呢?”
她敛了脸上的笑,沉默片刻,定定地望着莫绛雪:“师尊,你是认真的吗?”
莫绛雪语气认真地反问:“难道你不想吗?”
她怔了片刻,柔情蜜意涌上心头:“想,想,想,做梦都在想。你是我的心上人,我想嫁给你,也想你嫁给我,你做了我的妻子,我还是会敬重你,爱戴你,一生一世都听你的话。”
赤诚真挚的话语,宛如誓言一般。
莫绛雪唇边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抬手抚过她的脸颊,默然不语。
从前听她说这些赤诚直白的话,心头只觉肉麻又不自在,而今,早已习惯,甚至,像吃了糖般,甘甜,回味无穷。
说完这些,谢清徵低下了头,又吞吞吐吐道:“我想与你成亲,可是,可是……我们来苗疆,是寻找我两位养母下落的……尘埃未定,成亲一事,不能,不能操之过急……”
纵然她将一切恩恩怨怨
杀.人报仇的念头,都抛到九霄云外,但她的两位养母下落不明,她的骨灰也还下落不明。
莫绛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嗯,不能操之过急,否则,要是被谢宗主知晓,我们背着她偷偷成亲了,定会打折我的腿。”
她说得一本正经,谢清徵扑哧一笑,道:“她要打也是打断我的腿。再说,我与正道结下了这许多梁子,她知道后,还不知会怎么发怒呢。”
莫绛雪摇头道:“她知道后,不会生气,只会怜惜你。”
“或许吧。”谢清徵笑了笑,“其实,你收我为徒、教我功夫,她也是打心底敬佩感激你的。”
莫绛雪微微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想去哪里打探消息?”
谢清徵沉吟片刻,道:“她们既然在凤凰城里出现过,那我就先去城里捉些鬼怪问问。明日我同檀鸢一块去城里转转。”
“你同檀鸢一起去?”
“嗯,她毕竟是苗疆的人,有她在,找人方便些。你放心,天黑前我就回来。对了,毛团留下来陪你。”
她如今不愿离开师尊太长时间。
灵狐与她结了宠契,她随时能感应到灵狐的方位,只要灵狐跟着师尊,她就随时能知道师尊的所在。
莫绛雪点了点头:“好。那早些休息。我明日在宅中画一个传送阵,方便你直接传送回来。”
谢清徵起身去给莫绛雪铺床,随口道:“让云猗去画吧。”
画传送阵和使用传送阵都要消耗大量灵力,她不舍得师尊去画,云猗修为高,由云猗去画更合适。
虽然莫绛雪体内的恶诅已消,可以随意使用灵力了,但谢清徵还是会习惯性担惊受怕。
怕她会受伤,怕她会出什么意外。
过了会儿,谢清徵铺好了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适才,师尊没接她的话。
她转过身去,见师尊站在桌边,抬手抚摸桌上九霄琴,好似在出神地想些什么。
“师尊?”
“嗯?”莫绛雪回过神来,抬眸看她,走了过来,淡笑道:“好,明日让云猗去。你也躺下,我们一块休息。”
重逢以来,她们都是同床共枕的。哪怕谢清徵无
需睡眠,也会躺下陪着莫绛雪一块睡。
脑袋陷进柔软的枕头里,谢清徵转过身,侧躺着,看着莫绛雪的侧脸,柔声道:“师尊,你有心事。”
莫绛雪闭上眼睛,嗯了一声,淡淡地道:“那你猜猜,为师有什么心事?”
谢清徵隐约能猜到几分,却不好直说。
她的修为……
她虽有了重新开始修炼的勇气,但修炼并非一日之功,要像从前那般独步天下,只怕还需不少时日。除非……
“师尊……你,愿意同我双修吗?我想同你双修……”
她想将自己的修为分一半给师尊。
莫绛雪睁开眼,侧过身,眼里掀起了一丝涟漪,目光落在谢清徵的脸上,凝神看了一看。
分明是个亲密暧昧的邀约,却被她说得一本正经,郑重其事。
莫绛雪含笑问:“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双修要做什么?”
谢清徵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又不像从前,连道侣含义都能弄混、动情而不自知,她现在知道的……可多了呢。
说完,她的耳根一阵发烫,有些不敢和莫绛雪对视。
她话说得直白,但也知道羞怯,只不过,比起师尊,她觉得自己那些羞怯、紧张的小心思,都无足轻重。
莫绛雪微笑着拒绝:“我不愿意。”
没料到她会直言拒绝,谢清徵怔了片刻,问:“为什么?”
莫绛雪没有回答,一双眼眸盯着谢清徵看了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地道:“我是个传统的姑娘,尚未与你成亲,不可与你有肌肤之亲。”
显然是个胡诌的借口。
自己不答应她成亲,她便不答应自己双修……
谢清徵被这个促狭的理由堵得无话可说。
她分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与她双修是想帮她提升修为,却还要找一个敷衍的理由来拒绝她……
谢清徵有些伤心,又有些生气,凑过去,用力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什么不可有肌肤之亲?她们分明都亲过好几回了!
亲眼、亲脸、亲唇,湖边、床榻,还有无人的街头……
莫绛雪向后躲了躲,眼里还是带着促
狭的笑意。
谢清徵偏偏要挨近她,见她不停地向后躲,伸手捧住她的脸颊,眼里分明带着怜惜,却故作生气地板着脸,还不解气般,捧着她的脸颊,又多亲了几口,喃喃道:“就有肌肤之亲,就要肌肤之亲。”
莫绛雪轻笑出声,整个人转过身去,不让谢清徵碰她。
静默了一阵,一阵阴风拂过,灯台的红烛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背后有阴凉柔软的躯体贴近,一只手环在了她的腰间,指腹轻轻摩挲着,轻压着,耳后也有一抹柔软贴了上来。
“你可不要误会喔。”
低低的声音,带着不变的诚挚。
“我不仅仅是因为想帮你提升修为,才同你说那些话的,我是……”冰凉的吻落到了她的脖颈,“真的真的很喜欢,与你亲密……”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在修前二十章,有些剧情的伏笔后文用不上了,我得精简一下,顺便加些小互动~~~
你们想二刷的话,等我修完全文再刷喔,连载讲究一鼓作气写下去,行文难免粗糙些,也有小bug,反正等我完结后会再修一下的~~~
第170章结契(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70 章 结契(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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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心上之人亲密拥抱的感觉,温暖,柔软,缠绵,理智湮没,身心仿佛不是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全交由对方掌控。
将她紧紧揽在自己的怀中,不知该如何怜惜她才好,谢清徵恍惚觉得自己化作了藤蔓,想贴得更近一些,想将她紧紧缠绕,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亲密无间。
手环在她的腰上,隔着冰凉的衣物,掌心来回抚动摩挲,用指尖勾勒描摹她的身体。她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亵衣,肌肤温软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到了指尖,指尖微颤。
清冽的冷香萦绕在鼻翼,双唇缓慢游走在她的颈间,指尖触及的地方,愈发灼热。
室内一片黑暗,不用亮光,谢清徵也能清晰视物。
怀中人的墨发似绸缎一般冰凉柔滑,肌肤似羊脂白玉,晕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颈间,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
那些紊乱的气息落入自己的耳畔,谢清徵未饮而醉,受蛊惑一般,再度吻向她的耳后,双唇沿着她的耳根轻轻摩挲,然后,含住了那白玉似的耳垂,用舌尖轻轻拨弄。
耳垂被湿润柔软的触感包裹,莫绛雪触电般颤了一下。
“嗯……”向来冷清的人,唇齿间溢出一声破碎的轻哼。
谢清徵听闻这声轻哼,尾音还带着一丝颤,头皮不由一阵酥麻,酥得她晕头转向,用力勾了勾莫绛雪的腰,低声恳求:“师尊,你转过来……”
不要背对着她,她想看着她……
“师尊,师尊……转过来……”
声声敬称入耳,莫绛雪瞳孔微微一缩,猛然牵住谢清徵的手,如她所愿,翻身过来,却不再是平躺着的,而是将她压在身下,摁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抵在被衾间。
青丝如瀑,随之倾泻而下;那双浅淡色的眼眸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眼中盈满了温柔、爱怜,还有,一丝少见的魅惑与情潮。
“转过来做甚?”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指腹,一下一下,来回抚弄摩挲她嫣红的唇,瞧着她的唇被自己玩弄得越发鲜红,莫绛雪唇边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好教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吗?”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谢清徵沉溺在那道温柔的目光里,喃喃叹息,“真好看……”
如月华,如流霜,如雪似冰,清冷而不失温柔的一个人,她年少时便心生爱慕的人,想一生一世相守相伴的人。
她爱她,她想要她,也想将自己交予她。
莫绛雪安静地望着她,吻了吻她的脸颊。
未入世前,莫绛雪不晓得自己容貌好看与否,入世后,每到人多之处,人人的目光都会被她吸引,她便知晓了。
她从前也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出众与否,皮囊而已,旁人或夸或贬,她都心如止水,无动于衷;可如今,听见心上人的称赞,心底会生出缱绻缠绵的欢喜来。
“师尊,我好看吗?”谢清徵这般问道,眼中带着迷濛的水汽,情潮汹涌,声音低哑得连自己都感觉陌生。
“好看。”莫绛雪俯身凑近,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眉心的朱砂印,“好看极了。”
清洌的气息拂来,温软覆上眉心,谢清徵阖上眼眸,低语道:“我不好看……你定是哄我的……”
“嗯?”双唇自眉心滑到她的鼻尖,“怎么这般说自己?”
“就是不好看……”
她如今成了鬼,人人都不爱靠近她,她从前很招人的喜欢,也很招鬼的喜欢,如今,人、鬼都害怕她,她一定长得不太好看了。
唇自脸颊,辗转到她的脖颈,莫绛雪含糊道:“搅乱正道的魔头,修真界人人闻之色变的鬼仙……居然会在我面前……说自己不好看……”
呼吸烫人,阵阵热流卷过耳畔,谢清徵只觉自己的身子好似软化成了水,同样含糊地回应道:“可能,从前是好看的……但现在没那么好看了……还好我化形时化得齐整一些,否则,你说不定就会有一个青面獠牙、双眼流血的鬼徒弟了……”
听她这般说,莫绛雪原本还只当她是在说些调情的话,但仔细想想,便不这么觉得了。
她确实没了当年的秀雅之气,她当年随自己修行,周身护体的都是清洌纯正的灵气,如今,满身的阴冷之气,连眉眼都是阴郁的。她成了鬼,镜面映不出她的容颜,她一定为此感到迷茫过。尤其在心上人面前,会格外敏感。
莫绛雪停下亲吻,半边身子压在她的身上,定定地望着她。
谢清徵睁开了眼睛,对上那道温柔似水的目光。
压在她身上的人,目光凝在她的脸上,似是极为认真地打量一会儿,伸手,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低声道:“我发誓,上天入地,你在我眼里,最好看。”
情动之时,许多东西都是无师自通的,好比这句温柔动听的情话。
她生性冷淡内敛,除了前段时日定情时主动说了要做道侣的话,其余时候,她几乎不说什么情话,如今是头一回说这种温柔缠绵的情话。说得一点也不生涩,声音很轻,语气诚挚,这是情话,也是她的心里话。
她虽内敛,却从不是吝于表达的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总会给出温柔的回应。
谢清徵一颗心都要被她融化了去,伸手,勾住她的脖颈,将她勾了下来,亲吻她的唇。
莫绛雪迎合她的吻,手掌自脸颊游移开来,流连在她的肩头,红衣被揉乱,衣带也不知何时被解了去,轻轻一扯,肩头的衣衫滑落,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肤。
细密的吻落在肩上,可只吻了一会儿,莫绛雪便翻身离了去。
她躺在枕上,气息尚未喘匀,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却低低笑了一声,道:“好了,今日睡前的亲昵……到此为止了……”
谢清徵抚了抚自己的唇,回味着那份酥麻缠绵的触感,茫然道:“怎么能到此为止呢?”
把人撩拨得不上不下,又要停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今晚可是存了双修的心思……
莫绛雪道:“我已然心如止水。”
谢清徵衣衫不整,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气恼,小声嘀咕道:“那您还真是道法高深,忘情一道,修炼得颇见成效,七情六欲,克制得随心如意……”
她总不能说,她还欲求不满吧……
莫绛雪又轻轻笑出了声,柔声道:“徵儿,晚安。”
“不安,一点都不安。”谢清徵当真以为她要睡了,气得转过了身,不去理她,独自平复身体难言的情.潮。
被撩拨得不上不下的滋味,难受死了……
过了会儿,情.欲尚未平复,谢清徵又克制不住地转回身
来,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莫绛雪面上犹带淡淡的绯色,雪白的亵衣不知何时被蹭得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精致的锁骨,她的眼神幽深而又炽热,直勾勾看着人,仿佛带着某种隐秘的占有欲。
谢清徵的衣襟仍是松松垮垮的,眼中的情.欲之色也未消退,见状,又是委屈又是难受,道:“师尊,你要是想睡觉,我不打扰你,你……别这样看我,我,我睡不着,还要忍着……”
莫绛雪兀自纹丝不动躺着,看着她,微笑不语。
“你是不是……又在戏弄我?”
“你说呢……”莫绛雪柔声反问,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个词,是欲拒还迎?还是欲迎还拒?谢清徵早已分不清了,她的脑海一片迷蒙,她的眼里心里全是枕边这个衣衫半解的人,她迎了过去,欺身而上,将师尊压在自己的身下,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下师尊的薄唇。
“不许睡,不要睡。”她在师尊的耳边呢喃道。
莫绛雪还是不语,只是抬起手,抚弄她鲜红的唇。
师尊似乎很喜欢抚弄她的唇,指尖沿着她的唇线游走,来回抚摸、刮蹭、玩弄、按压。那指尖温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仿佛在描摹一件珍贵的瓷器,细腻而专注。
她的唇在师尊的触碰下微微发颤,情不自禁想起了师尊抚琴时的画面,那时的师尊,十指拨弄琴弦,眉目清寒,不可亵渎的庄严;如今的师尊,眼尾泛红,眸光潋滟,躺在自己的身下,勾魂摄魄。
谢清徵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莫绛雪的指腹。
莫绛雪烫着一般,收回了手。
谢清徵连忙牵住了她的手,轻轻按在她的锁骨上,道:“你……你书读得多……你教我……”
她眯了眯眼,淡笑:“你不是知道么?”
“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谢清徵越说越小声。她知道要抱在一块亲,她当然也知道要褪去彼此的衣物,她还要先在师尊身上结一道印,才能在双修之时,将自己的功力传给师尊,她就只是,想更好的取悦师尊。
她俯下身子,轻轻碰了一下师尊的唇,吻从唇边流连至耳畔,呵气如兰,低声恳求:“你传我道法,授我音律,再教我一回,怎么取悦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佬们,我都是脖子以上的亲吻,没有亲脖子以下哈,也没有写那个啥,就只是亲亲抱抱哈,情到深处时,小情侣就是这么暧昧缱绻的,我这都纯爱169章了,好不容易多亲几下,别锁我别锁我
第171章结契(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71 章 结契(三)[VIP]
*
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她听见师尊的低声呢喃:
“好……我教你……”
那声音温柔至极,仿佛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又仿佛是一缕轻烟,缭绕在她的耳畔,久久不散。
她的手被一抹温软捉住。
那抹温软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住,牵引着她,缓缓游走。
宛如昔年在缥缈峰上,手把手教她抚琴那般,师尊握着她的手,来回轻抚。
指尖触及温软雪白的脂玉,掌心好似要被融化了去。
莫绛雪目光灼灼地望着谢清徵,眼里仿佛蕴着一层如霜的月华。
清冷是她,炽热也是她,她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冷得清冽,红得妖娆,等待着自己的采.撷。谢清徵沉迷在这种触感里,脑海有如沸水滚滚,起了腾腾雾气,恍惚间,又想起当年师尊用琴音指引她运剑的画面。
那首曲子叫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琴剑合一》。
师尊的琴音指引着她手中的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此时此刻,师尊是琴,她为剑,她被琴音握着、牵引着,忽而往左,忽而往右,上上下下,四处煽风点火。
从前的《琴剑合一》,由师尊独自弹奏;这次的“琴剑合一”,由她们二人合奏。
或者说,是师尊在教她,如何更好地弹奏,才能博得师尊的欢心。
师尊为主,她为辅,师尊牵着她的手,想要她抚弄哪根琴弦,她便抚弄哪根琴弦,曲调或轻或重,或疾或缓,或进或退,是温柔似水,还是炽烈如火,全由师尊说了算。
直到师尊面色晕染了如潮的红,额上、脖颈沁出了汗,仿佛雪地里被揉碎的红梅,美而凌乱,再无力掌控局面,便全由她说了算。
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弹奏,或勾挑,或拨弄,谱一曲缠.绵的琴曲。
依旧是二人配合的琴曲,一个不疾不徐地弹奏,一个低低地吟唱。
在师尊手把手的教学下,她已然学会不少。
她要独自弹奏,她想要让师尊欢喜,想要让师尊愉悦。
取悦心上人,给予心上之人欢乐,这种感觉,足以令她心醉。
琴音连绵不绝,师尊配合着她灵活的指法谱出的曲调,在她耳畔低声吟唱。那声声低.吟,传入她的耳中,落在她的心尖,她听得沉醉,听得心神俱颤。
她回忆师尊教过她的抚琴指法,托、擘、挑、抹、剔、勾、摘、打,她挨个尝试一遍。
除了这最基本的八种指法,还有很多;她一面尝试,一面低声回忆师尊教过她的内容:“两手分别拨动两弦,使之同时发声……这是,撮。”
“三指……各入一弦,同时弹奏出一个声音……师尊,这是什么指法来着?”
“师尊,这个指法,像我这样弹,对吗?”
不仅一边弹奏,一边回忆学过的内容,她还要故作乖巧地向莫绛雪虚心请教,询问自己的指法,是否正确,是否到位……
她是故意的,故意在报复,报复适才的那份戏弄。
莫绛雪纤眉微蹙,眼里弥漫起了一层薄雾,被她折磨得无可奈何,低.吟声断断续续,仰颈时锁骨凝着细汗,前额、后颈黏着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墨发。
谢清徵紧紧抱着她,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发丝,低头在她的眉间落下了怜惜的一吻。这一吻,自眉心辗转到耳畔,再到脖颈,她紊.乱急促的呼吸声轻轻拂过耳畔,撩.拨着彼此的心弦。
谢清徵没忘记要将自己的修为渡给师尊。
结印后,以指尖为引,先是悬停在师尊丹田三寸之上,然后并指沿任脉下行。
清寒的真气在体内流淌,莫绛雪弓起脊背,仿若琴弦绷至极处,将断未断,修长的五指紧紧抓着谢清徵的肩,手背筋骨绷起,不住地弯曲手指。
宛如月华的容颜,美到极致的绽放。
彼此紧紧相拥,那张唇微张着,吐出的气息支离破碎,谢清徵再度低下头,亲吻她的唇。
原本冰凉的唇,此刻变得柔软而温热,带着一种恬淡的冷香。
一曲毕,谢清徵只是温柔地轻啄着,不再有多余的动作,脑海闪过了一幕幕画面。
她喜欢与她亲昵的感觉,年少时就喜欢黏着她、依赖她,和她亲近。
这是她爱了好多年好多年的人,仰望了许久
,渴慕了许久,而今,就躺在她的身边,与她亲密相拥。
想着想着,眼里好似也起了雾气,眼眶热热的,怜惜之情与酸涩之感一并涌上心头,突然其来的情绪,胸腔跟着微微疼了起来。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真真正正的心意相通,琴剑合一。
她低下头,埋首师尊颈间,抑制得身体微微发颤。
莫绛雪眼尾残红未褪,身体依旧紧绷着,仿佛还未回过神来,却轻轻搂住了她,抬手抚摸她的长发,柔声问道:“怎么了……好好的……又要哭了?”
明明是温柔的话语,心中的疼意却更加强烈,谢清徵呢喃道:“没什么……没什么……我是欢喜的……欢喜到极致……心里也是会有一分难过的……”
太过欢喜,太过美好,以至于,害怕再次被推开,再次被抛下。
“为什么难过?”莫绛雪缓缓抚摸着她的发丝,轻声问道。
“因为……很爱你……”她轻啄师尊的颈间,低低地道,“真的好爱……爱到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没了你,好像就活不下去了……哦,此刻我已经不是活的了……”
一面表白,一面不忘打趣自己,莫绛雪被她逗笑,笑声带着低低的喘.息。
露骨的,直白的表达,却一点也不肉麻,因为她真真正正地,与自己苦乐相随,生死相随了。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心中一恸,眼里也跟着泛起了一丝泪花,莫绛雪用力抱住她,心脏紧紧绞作一团。
想要护她一生一世,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却终究是伤得她体无完肤,累她身死,累得她骂名无数,而自己竟无能为力。
算不过人,谋不过天,还有什么能给她的?
唯有自己,若想要,便全部拿去吧……
作者有话说:
某天回家路上听歌,随机听到《牵丝戏》,联想到这对师徒,听得我嗷嗷哭
第172章结契(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72 章 结契(四)[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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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液体淌过发间,谢清徵嗅到了泪水咸湿的气息,猛地抬起头,瞧见莫绛雪湿润的眼眶,怔了片刻,捧过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眼,紧张地问:“怎么了,是、是我弄疼了你吗?”
莫绛雪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没有……”声音还带着动情后的嘶哑。
“那怎么就哭了?别哭,别哭。”
“我没哭……”莫绛雪道。
她只流了那一滴泪。
谢清徵拉开她的手,瞧见她泛红的眼尾,眼中眸光潋滟,只有几分失神的恍惚,确实没有泪水了。
她的喜怒哀乐之情向来转瞬即逝,淡得很,哪怕伤心,也只有片刻。
唯有适才……
她是恍惚的,潮红的,失控的,妖娆的,心甘情愿被自己所掌控的……
见多了她清丽出尘、冷淡自持的模样,头一回见到那样的她,谢清徵不由看得痴了,将那一幕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刻入了灵魂之中。
她绽放的时刻,也是她最脆弱的时刻,或许,人在脆弱时难免会想起一些伤心事。
谢清徵俯首亲了一下她的眼尾,隐约猜出了几分她为何落泪,柔声道:“别难过,我会跟着伤心的。”
莫绛雪一言不发,伸手捂住了谢清徵的眼睛,不让她看自己,静静地凝视她。
她的双眼被捂住,面容苍白而阴郁,唇边却依旧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她从前便是爱笑的人,笑得真诚,经此巨变,她也还是爱笑,只是大多时候都是冷笑、淡笑、讥笑,更有的时候是面无表情;唯有看向爱人、友人时,她才会笑得像从前那般,真诚自在。
谢清徵抓过莫绛雪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亲了一下,又推回到自己的眼前,低声笑道:“好,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我想,你定是不好意思了,我懂的……”
被她这么一调侃,莫绛雪立时放下了手。
彼此的视线再次对上,眼里都淌着光。
温柔的目光,缠.绵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莫绛雪伸手捏了捏她的唇,似嗔非嗔:“这种时候了,话还这么多…
…”
她的唇早被莫绛雪蹂.躏得一片鲜红,她的唇适才还吻遍了莫绛雪的全身,她这会儿认真地问道:“师尊,你说的是刚才我向你请教指法的时候,还是现在啊?”
“都是。”
“可你刚才分明很开心。”
莫绛雪横了她一眼,转开了目光,抬手去捂她的嘴:“算了,你别开口了……”眼睫扑闪着,竟似有一丝羞怯的意味。
谢清徵抿了抿唇,又笑了一笑,当真乖巧地不再言语。
莫绛雪转回目光,望了她片刻,眼眸里同样漾出了浅淡的笑意,伸手去勾她的脖颈,按下,双唇相贴。
漫长的一夜。她们相拥在一起,呢喃细语,说不尽的情话,吐露不尽的爱意。
缠.绵的时刻,谢清徵总忍不住回想从前那些远远望着师尊的时候。
那时,总想靠近她,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她;而今,终于可以靠近,拥抱。可即便如此,仍觉得不够,不够……内心深处仿佛还有某种无法满足的渴望,驱使着自己向她索取更多,更多……
既索取,也给予。给予她自己的修为,这个过程中,谢清徵有时会喊敬称:“师尊……”有时是喊名字,“绛雪……”最后,两个混着喊。
莫绛雪含糊应着,与她如藤蔓般缠绕着。
谢清徵只盼天不要亮得太早,就让这一晚,久些,再久一些……
*
翌日清晨,莫绛雪悠悠转醒。
朦胧间,抬眼望去,瞧见自己的衣裳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一旁,而谢清徵一袭绯衣,正站在窗边,逗弄站在窗上的灵狐,那灵狐乖巧地蹭着她的掌心。晨曦穿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更显长身玉立。
莫绛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微微动了动身子,缓缓坐起身来。
谢清徵听闻动静,驱走灵狐,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笑,快步走到床边,顺手拿起一旁叠放整齐的外衣:“师尊,我侍奉你梳妆。”
莫绛雪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亵衣,衣襟仍是松垮散乱的,露出一片带着淡淡红痕的肌肤,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慵懒与妩媚。
她点了点头,起身走向梳妆台,身体仍有些酸
软,但气息却比昨日更加沉稳绵长。
她抬了抬手,任由她的好徒儿为她整理衣衫,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谢清徵一边为她系衣带,一边轻声问道:“师尊,你感觉……如何?”
莫绛雪抬眸看了她一眼,清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问的是哪方面?”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旖旎的画面,谢清徵眼睫颤了颤,握住莫绛雪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自然是问你的身体……”
双修过后,不知她的身体是否无恙?修为进境如何?
莫绛雪感受到她指尖冰凉的温度,微微闭了闭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握住谢清徵的手,捏了一捏,淡然反问:“你呢?感觉如何?”
被她这么一问,谢清徵一颗心立时颤了起来。
她像是在问自己的身体如何,又像是在问昨夜缠.绵的感觉如何。
手指被她摩挲把玩着,恍惚间,又想起了指尖探入那处温热的水波中,传来的一阵阵细碎的、滑腻的、湿润的水液声……
那道声音好似还在耳边徘徊着,谢清徵手指微微收紧,压抑着内心的悸动,声音轻若蚊吟:“我……一切都好。”
莫绛雪松开了她的手,抬手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在她耳畔停留片刻,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戏谑:“昨夜倒是胆大,没见你这般害羞。”
“那……那你是喜欢我胆大,还是喜欢我别的模样呢?”
莫绛雪没有说话,转开了视线,耳朵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半晌,才道:“都喜欢。”
谢清徵欢喜得笑出了声,欢喜得忘乎所以,翻起了当年的旧账:“有的人啊,从前还和我说什么‘我没喜欢你,也没不喜欢你,你伤心或不伤心,都与我无关’,听得我伤心死了。”
莫绛雪淡淡地横了她一眼:“这么一句话,也值得你巴巴地记这么多年。”
“那我就是记性好啊。”
“你那是小心眼。”
“才不是,就是记性好,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能牢牢记住。”
莫绛雪沉默片刻,道:“说过的坏话不要记。”
尤其是她当年的那些“放下”
。
谢清徵故作犹豫片刻,笑道:“好吧……我听你的,谁让我说过,要一生一世听你的话呢。”
闲谈的间隙里,莫绛雪穿好了外衣,谢清徵将她按在梳妆台前,拿过木梳,替她梳发。
莫绛雪忽然道:“你把秘术的口诀告诉我。”
木梳拂过她的长发,谢清徵笑了笑,凑到她耳边,问道:“师尊今日要参悟吗?要徒儿告诉您参悟心得吗,其实最关键的就是任、督二脉……”
任脉属阴,她的至阴真气渡入师尊体内,催动秘术,沿着任脉三关九窍流转,转入属阳的督脉,形成小周天循环,渡入的那股真气便能渐渐炼化为精纯的灵气,贮藏在师尊的丹田内。
其实,整个过程中,最难耐的不是引导真气循环时的小心翼翼,而是指尖被紧紧包裹的、温润湿软的触感,行动时伴随有细碎黏腻的水声,那处还会吸她的指尖,只是探入一个指节,便被紧紧吸了去,被柔软来回碾磨……
回味至此,她的脑海卷过一阵热浪,又起了腾腾雾气。
“你的话实在是太多了。”莫绛雪转过头去,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揽住她的腰,蹭了蹭她的下巴,淡声道,“你很放肆。”
一夜之后,她似乎还沉浸在极度的欢喜中,连带着的言行跟着放肆了许多。
这很好。
这才是道侣该有的模样。
被人抱在了腿上,抱进了怀里,谢清徵显得略微高上一些,她低下头去,凝神看着师尊如月般皎洁的容颜,看了片刻,凑上前,以吻封缄。
柔软而温暖的唇,带着一丝清冽的气息。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天地间只剩下她们两人。
*
梳妆过后,亲昵过后,两人走去前院。
前院的大堂中,只有沐青黛一人坐在桌上吃饭,沐紫芙站在一旁,垂首听候指令,灵狐蹲在沐青黛的脚边,仰头看着沐青黛。
这些年,灵狐一直等不到谢清徵回来,它四处打探消息,隐约听那些人说什么“堕魔”“入魔”“镇压”,伤心了好久,还呜呜嘤嘤地为谢清徵哭过好几回,狐狸毛都哭得湿成了一团。
它也不明白莫绛雪为什么一直沉睡不醒,每个夜晚,它想念谢
清徵时,都是趴在莫绛雪的身边入睡。
沐青黛时常会去缥缈峰,灵狐一开始躲着她,后来见她悉心照料莫绛雪的肉身,渐渐的,就放下了当年的芥蒂,不再躲她,但也不怎么理会她。
它一个月大时,就被沐青黛从岭南的万兽山庄带了回来,交到沐紫芙手上,受了沐紫芙好一顿折磨,才被谢清徵所救。它讨厌这对姐妹。
可在鬼城的那些天,它见到沐紫芙变成了行尸,见到沐青黛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也没那么讨厌了。沐青黛做的饭比谢清徵做得好吃,时常还会给它丢一块鸡腿喂喂,它就更不讨厌了。
此刻,沐青黛低头看着灵狐,冷哼一声,拿过一个碗,拨了些菜给它吃。
灵狐吃得津津有味。
沐青黛看着它,又抬头看看一旁的沐紫芙,不知想起了什么,拿起筷子后,久久没有动菜,最后放下筷子,像是再没了胃口。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下后台的字数统计,这个月我比上个月少写了一半!堕落了,诶~~~下个月努力吧~~~
第173章拜堂(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73 章 拜堂(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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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绛雪猜到了沐青黛的心思,径直步入大堂,落座后,开门见山地道:“今日我们便去五仙教找巫医问问看。”
沐紫芙是死过一次后借尸还魂的人,结魄灯无法令她再次起死回生。
而檀鸢曾是十方域的人,又与晏伶关系亲厚,沐青黛此来苗疆,便是想看看檀鸢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救沐紫芙。
昨日檀鸢在接风宴上,听了姐妹俩的事,叹息一声,道:“我加入十方域就图个无拘无束,十方域的规矩没那么多,晏伶炼她的毒尸,我玩我的,我们一向互不干涉,只在一块吃喝玩乐,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沐青黛闻言,眼中满是黯淡之色。
檀鸢此人最见不得漂亮女子伤心,见状,忙安慰道:“但你们可以找五仙教的巫医问问,炼化成尸的人有没有办法逆转。十方域的炼尸术最初就是起源自苗疆的赶尸术,传闻是一个苗疆女子带过去的,后来玉衡鼎流落到十方域,十方域的人便利用玉衡鼎炼化出了尸毒,再将人炼化成可供驱策的毒尸。”
毒尸现世后,玄门各大宗派用了好些年才研究出解毒之法。
当年,萧忘情得了晏伶给的秘方,璇玑门因此最快研制出尸毒的解药,一时风头无两,收获了极大的名望。
这些年,萧忘情在原来秘方的基础上稍加改进,炼化出了更听话、更方便驱策的行尸,更引诱沐紫芙自我献祭,炼出了一个大尸王。
她建浩然阁是为了排除异己巩固地位,可不知她炼行尸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复沐青黛的背叛吗?还是有其他目的?
还有,当年业火城一事,她有没有参与其中,至今没有确凿的证据。
沐青黛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云猗和莫绛雪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五仙教,决定三人一同去求医。
檀鸢摆摆手道:“我给你们一块玉佩当身份信物,就不亲自跟着你们一块去了,否则,那些巫医看到你们与我待在一处,就不给你们治了。”
她的名声不太好,常年游走花丛,她跟着她们去,她们容易被误会,进而不受那些巫医的待见。
她一个人带着谢清徵和姒梨
两只鬼,在苗疆境内帮忙寻访谢浮筠和谢幽客的下落。她们三个脾气性情更相投些,一路上插科打诨,嬉嬉笑笑,倒也不寂寞。
重逢以后,谢清徵和莫绛雪几乎形影不离,这会儿分头行动,谢清徵飘在路上,心神有些恍惚,总忍不住去感应师尊所在的方位。
昨日双修过后,师尊体内有她的阴气,她在一定范围内能感应到师尊的位置。
飘在路上时,她偶尔想起昨夜的亲密,还会不可自抑地笑出声。
只是轻轻地笑一声,眉眼带着明敞敞的欢喜。
檀鸢和姒梨见谢清徵无缘无故地发笑,都一脸古怪地瞧着她。
被什么邪祟附身啦?
瞧了一阵,惯常游走花丛的檀鸢猜到了缘由,收回目光,勾起唇角笑了笑。她知晓谢清徵脸皮薄,倒也不去调侃,只是薄唇翕动,无声地道了一声“恭喜”,随即想起了一些往事,眼底闪过了一丝恍惚和黯淡。
姒梨则是直接问谢清徵:“你今天撞邪啦?无缘无故地笑什么?”
谢清徵笑道:“啊,有谁能比我邪?”
姒梨啧了声:“你现在说话都还是笑着的,有什么事值得你开心成这样,说来听听啊。”
谢清徵抿了抿唇,克制住笑意,道:“因为开心吧,和你们待在一块,很开心啊。”
檀鸢嗤笑,道了声:“扯淡。”
见她俩这个反应,姒梨也猜到了几分,仰头哈哈笑了两声,道了声恭喜。又打趣檀鸢道:“喂我说,你是见不得我们几个成双成对,今日才故意把我们拆散的吧?”
檀鸢又是一声嗤笑:“我要成双成对那还不容易?我只是更喜欢和你们两个待着。你们那位云庄主和云韶君都正经得要命,在她们面前我拘束得很。云韶君因为我陷害过她的事,至今还对我防备甚严呢。”
谢清徵立刻出言维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师尊对你有防备不很正常?”
“打住,可别在我面前展示你的重色轻友。”檀鸢笑吟吟道,又问,“那你呢?你防备我吗?我可是真心实意把你当朋友了。”
谢清徵嘁了一声:“谢浮筠从前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我从前也是真心把你当朋友。”
结果呢,
她的娘亲被十方域捉走,被废去了修为,就此走上了邪道;她呢,再无法隐瞒自己的感情,陷入两难境地,迫不得已与师尊分开。
檀鸢此人,总是似友非友,似敌非敌,虽保持中立立场,桩桩件件的事都与她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桩桩件件都有她掺和进来。
着实与她们几人孽缘匪浅……
檀鸢叹道:“浮筠暂且不提,是我对不住她,我现在不也帮着找嘛……说说你现在,对我观感如何?”
谢清徵挑了挑眉:“我现在?现在我只会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师尊一人。”
檀鸢和姒梨两人异口同声地“噫——”了声,同时揉了揉胳膊,嫌她肉麻。
这种话一般人说不出口,藏在心里便好,说出口难免显得矫情肉麻,偏偏她无所畏惧,赤诚依旧,不管莫绛雪能否听见。
她就是这样的人,情感浓烈而又外放,师尊让她做自己,她便坦然地做回自己。
“咳咳。”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行吧别聊我了,说说萧忘情这些年有没有派人来苗疆打探消息?”
“你们能想到来苗疆寻找她们的下落,萧忘情自然也能想到,这些年她可往苗疆派了不少人,说不定五仙教内都有她的奸细。”檀鸢如是道,“可找了这么多年,不也还是没找到。我觉得那两人不一定在苗疆境内了。”
檀鸢本是五仙教的圣女,后来自愿脱离教派,被谢幽客遣送回苗疆后,五仙教的人也无法再接纳她入教,但允许她留下,教主还视她为女儿,新一任圣女檀瑶还视她为姐姐,把她当家人一样对待。
作为报答,檀鸢便在苗疆与中原接壤的清河镇开了一家醉月楼,明里做生意,暗里拦截试图混入苗疆作乱的中原修士。
姒梨猜测道:“谢宗主她们会不会也乔装打扮隐姓埋名了呢?”
檀鸢摇头道:“浮筠还有可能……谢幽客那是什么人啊?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女,众星捧月的玄门至尊,她可不是你家云庄主,过不来那种隐姓埋名的苦日子。”
谢清徵想了想,维护道:“也不尽然,其实她们师姐妹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整个修真界都在谣传,她们师姐妹为了争抢宗主之位反目成仇,但谢浮筠豁达不羁,当
年得知孤鸿影决意传位给谢幽客后,只是消沉了一夜,一夜过后,再未动过争抢的心思,甘愿辅佐谢幽客成为天枢宗的宗主。
如今,谢幽客或许也会为了谢浮筠,心甘情愿隐姓埋名。
檀鸢戏谑道:“不可能。你们几个是大情种,谢宗主可不是。别小瞧了她的野心和权欲,她将浮筠看得再重,也绝不会为了浮筠放弃宗主之位。她那种人啊,只会想,两个我都要!”
谢清徵一时没说话,忽然想起檀鸢也是为了慕凝放弃圣女之位的人,便将“情种”一词也还给了她,道:“前辈,你也是‘大情种’呢。”
檀鸢挠了挠耳朵:“我怎么感觉你在阴阳怪气呢。”
像在骂她是个大白痴,为了情爱,抛弃了一切。
谢清徵淡淡一笑:“你若是阴阳怪气,我也是阴阳怪气;你若不是,我也不是。”
“死过一次,变滑头了啊,跟你师尊学坏了。”檀鸢敲了敲她的脑门,又无谓地笑了笑,道,“算了算了,不说感情的事了,还是聊正经的吧。”
谢清徵怕勾起她的伤心事,也不愿聊得太深,就此收住了话题,一路寻访养母的线索。
沿途经过五仙教的驻地,谢清徵驻足片刻,看见宅门口挂着的两盏碧纱灯笼,脑海浮现出一些往事。
昔年,她和师尊的那段情,还真是蒙昧懵懂又青涩,若不是檀鸢的设计陷害,她们师徒或许真的能够一辈子不说出口……
在一起后,回味起当年的暧昧朦胧,再苦涩的情,也会酝酿出几分甜意来。
“她们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条清水巷。”檀鸢引着她们来到一条小巷,进入一户宅邸,“我寻过来时,她们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屋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和附近的街邻打探过,街邻们说,确实有两个女子在这里住过一阵,有一天出去后,就再没回来了。”
这是一间两进两出的宅邸,门口有檀鸢设下的结界,为防止其他人误入,还豢养了几只毒蛇蜈蚣看家护院。
谢清徵和姒梨甫一踏入门槛,屋檐上便倒垂下三条青蛇,嘶嘶吐着蛇信子,目光幽冷地盯着她们。
檀鸢抬手挥退:“小青,下去,别吓着了她们。”
姒梨吓得变回了一团
鬼火,谢清徵却习以为常。
她打量四周,心头涌起一阵熟悉感和亲切感。院子里有一株桃花,一张石桌,两张木椅,倒与温家村的布局有几分相似。
她走到那棵桃花树下,看见桃树枝繁叶茂,伸手放在树干上,闭眸,感应一阵,心中更多了几分欣喜——
这株桃树里植入了生死符,人在树在,人亡树亡,也许就是她们留下的。
谢清徵绕着桃树走了两圈,隐约觉得这像是她们特意留给她的线索。
她进屋搜查,屋内的东西整整齐齐,床铺被褥,桌椅茶水都落了灰。
檀鸢跟着进来,道:“我可什么都没动啊,她们走时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谢清徵在屋内搜了一圈,看见书案上摆着几本书,有道家典籍,也有禅宗经书,墙上挂有一幅字,上书:「潇洒寒林,玉丛遥映松篁底。凤簪斜倚,笑傲东风里」
谢清徵心念一动,熟悉的字迹——这是谢浮筠当年用来形容谢幽客的《点绛唇·兰花》。
檀鸢猜测道:“你看这阕词里,又有松,又有竹,还说什么‘东风’,指的是不是东海璇玑门呢?”
姒梨对诗词不甚了解,听檀鸢这般猜测,点头道:“有道理啊,听说璇玑门也算一大风雅之地,门派遍栽古松和青竹。”
谢清徵道:“可璇玑门哪有什么藏身之处?”
檀鸢道:“也许是在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呢,俗话说得好,‘灯下黑’,藏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谢清徵站在这幅字面前,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头绪,便取走了这一幅字,打算带回去让师尊看看。
天黑之前,她们回到凤凰城的宅邸。莫绛雪和云猗早已在宅中等候,狐狸趴在莫绛雪的腿上睡觉。
谢清徵回来,不见沐青黛和沐紫芙,噫了一声,问:“那对姐妹呢?”
莫绛雪道:“留在五仙教了。”
谢清徵欣慰道:“有挽救的希望?”
莫绛雪摇头道:“不确定,巫医要研究一段时日。”顿了顿,她问,“檀鸢人呢?”
谢清徵笑了笑,道:“她说不想看见我们成双成对的,就回她的客栈了。”
这时
,姒梨忽然好奇道:“话说,她的那个慕凝当真转世投胎,然后飞升成仙了吗?”
她今日简单听檀鸢聊了几句过往,有些好奇。
谢清徵道:“据她所说是这样了。”
姒梨叹道:“可惜了。”
莫绛雪道:“也许对慕凝来说并不可惜。”
谢清徵一时沉默。
她忽然想起师尊和慕凝都是修忘情道的,忘情一道,得情而忘情,不为情困,不为情扰,大道可成。
确实如师尊所言,慕凝忘却个人私情,选择留下守护门人,来世若得证大道,渡劫飞升,对她来说,便是最圆满的结局,并不可惜。
可惜的只是檀鸢,放不下的只是檀鸢。
几人闲聊了一阵,谢清徵喂过了灵狐,夜深后,各自回房休息。
莫绛雪从储物囊中,取出一颗夜明珠,照亮室内。
柔光满屋,谢清徵看了看那两支红烛,笑了笑,道:“昨晚睡前我吹灭了那两支红烛,因此,算不得我们的洞房花烛夜,等到一切安定了,你我还得补上。”
她和师尊一样,对檀鸢多少还有几分防备,不敢彻夜点着那两支红烛。
莫绛雪看着她,淡淡地道:“那算什么?”
她想了一想,道:“算……算洞房花烛夜的教学?”
莫绛雪转开了视线:“你事事都要我教么?”
她的语气毫无涟漪,这话说出口时,白皙的面颊上却染了一层淡淡的红润。
谢清徵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干,喃喃道:“那……那我教你也行……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教给你……”
她喜欢师尊,也喜欢那种鱼水之欢,融为一体的美妙感觉;她愿意给予心上人欢愉,也,也期待……
师尊白天不是问她双修秘术的口诀吗?她现在就可以传授给师尊——如果师尊愿意再问她一遍的话。
谢清徵满含期待地望着莫绛雪。
莫绛雪勾唇,淡然微笑:“不敢,不敢,还是等谢宗主找回来再说吧。”
一提到谢宗主,满室的旖旎风光顿时散了去,谢清徵噎了一下,忽然想起谢宗主扇过来的那火辣辣的一耳光,霎时不敢再想入非非,叹了一声气,温吞道:“师尊,我们聊这些的时候,就不要提她了嘛。”
作者有话说:
等着,师尊我必让你反攻~~~谢宗主砍来的剑由小谢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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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拜堂(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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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徵一面说不要提她了,一面从乾坤袋里拿出了白日里从清水巷收回的那一幅字,交给莫绛雪。
“谢浮筠留下的,我认得她的字迹。”
说话时,谢清徵抬手结印,施了个隔音的结界。
莫绛雪凝神细看,道:“这半阙词,说得是谢宗主?”
谢清徵嗯了一声:“檀鸢说这阙词里有松有竹,还有‘东’字,暗指东海璇玑门,说她们有可能藏在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
莫绛雪沉思片刻,摇头道:“我若是她,我若要给你留下线索,会选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晓的地点,而非她人仅凭字面便能猜出的地方。”
“只有我们两人知晓的地方……”谢清徵默默思索。
她五岁时被谢浮筠抱去闯荡江湖,走南闯北,走了许多地方,一时还真猜不到。
莫绛雪提醒道:“或者,是你和谢宗主都知道的地方。”
“我和谢宗主都知道的地方……一时还真想不到……”
她不甘心,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从清水巷带回来的经书,一页页仔细翻阅,试图寻找一些线索。
然而,翻来覆去,一无所获。
夜色渐深,谢清徵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转头同莫绛雪道:“师尊,你先歇息,我把这些书再仔细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
莫绛雪点了点头,除下外衣,侧躺在床上,看着谢清徵。
谢清徵还在那里思索:“我要不要用火烧一烧这字,或者用水泼一泼?话本子里不是经常有什么遇水、遇火方才显形的字嘛……”
莫绛雪望着她,悠悠道:“慢慢想,也别往复杂了想。她们知道你心思纯粹,思考不来太复杂的东西,所以,肯定不是太复杂的线索。”险珠傅
“嗯嗯……”谢清徵低头看着经书,随口应了一声。半晌,她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你好像在说我头脑简单。”
莫绛雪淡淡一笑:“你很聪慧,只是心眼不多。”
谢清徵轻轻哼了声:“你心眼子最多了,我配你正好。”
莫绛雪难得地不打趣她,顺着她的话道:“嗯,配我正好。”
这话语气如常,细听起来,却是一句情话,谢清徵听得一怔,随即心花怒放,抱着书,飘到床边,俯身亲了一下莫绛雪的脸颊,然后再闪身退回到桌边,继续翻书。
一面翻,一面打听她们白日去五仙教的事:“说起来,这次你去五仙教的总坛,有没有碰到阿烟呀?”
她还记得那个活泼的姑娘,那个知晓正魔两道很多八卦的姑娘。
莫绛雪道:“我特意去打探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样?”
“怎么样?”
“她已经不在五仙教了。”
谢清徵愣了一下:“嗯?那她去哪儿了?”
“听五仙教的人说,我们离开苗疆后不久,她也离开了。”
“为什么离开?”
“据说是一直养不活本命蛊,养死了两三只蛊虫,最终灰心丧气,还是回中原当灵修去了。”
“这样啊……”谢清徵有些惋惜,“眼下正道乱作一团,还不如苗疆安宁呢。”
莫绛雪没有说话,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今日还听教主和沐青黛,说了一些有关于萧忘情的事情。”
谢清徵颔首:“是了,当初就是萧忘情引荐我们去五仙教疗毒的,她和苗疆还有些渊源。诶,你说她要害我们的话,其实有很多可以下手的机会,偏偏要等西征时才下手,斩草了还不除根,留了我们几人的性命,有时候我真猜不透她。”
时至今日,很多证据和线索都指向了萧忘情,可因着往昔的印象,她总对萧忘情观感复杂。
莫绛雪沉吟不语,指尖凝聚真气,躺在床上,以指为笔,以真气为墨,按照自己的推测,在谢清徵的面前写下了一个个名字:
「孤鸿影,虞无涯」
这是上上代正、魔两道领袖。虞无涯灭孤鸿影满门,孤鸿影从此立誓要诛尽天下的邪魔歪道,剿灭十方域,正魔从此不两立,缠斗数十年。
「檀鸢,谢浮筠」
檀鸢因为慕凝一事,对正道的师徒纲常心生怨恨,远遁蛮荒,加入了十方域,从此自我放逐,游戏花丛;谢浮筠是孤鸿影的首徒,因为与檀鸢结交,不慎被十方域的人捉了去,废除全
身修为,然后走上了邪道,之后陨落在温家村。在此期间,她和谢幽客收养了谢清徵。她的一缕残魂附在了谢清徵身上,同时带来了一道恶诅。
「谢幽客,晏伶」
这是上代的正、魔领袖。孤鸿影与虞无涯大战一场后,各自陨落;谢幽客继任宗主之位,继承孤鸿影剿灭十方域的遗愿,同时推动收集七大灵器,欲合成结魄灯,修缮谢浮筠残魂,复活谢浮筠。晏伶吸收了虞无涯的修为,化身成人,她身为正道的灵器,救人无数,却在流落蛮荒之时,协助魔教炼出了尸毒,残害无辜,因此分裂出善恶双魂,在一念村与萧忘情相遇。
「晏伶,萧忘情」
晏伶被萧忘情放走,重回蛮荒,以“虞无涯之女”的身份掌权蛮荒。萧忘情此前在孤鸿影的扶持下,推动天璇、天玑、瑶光三派合一,创立了璇玑门。此后一直协助谢幽客推动正道结盟。
「谢清徵,莫绛雪」
这是她们师徒的姓名,摆在一处,谢清徵笑了笑,抬手,指尖同样凝聚出真气,将“徵”的最后一笔,与“莫”的起笔连在了一块,让两个名字“手牵手”。
莫绛雪自蓬莱入世,一入世便遇到了晏伶,晏伶记住了她,她却不记得晏伶。她加入了璇玑门,受萧忘情所托,寻回了天璇剑,同时将谢清徵从温家村带了回来。她好心替谢清徵转移恶诅,收谢清徵为徒。为了解除恶诅,她们师徒俩四处奔波,协助谢幽客收集七大灵器,合成结魄灯解除恶诅。收集最后一个玉衡鼎时,莫绛雪自戕,谢清徵堕魔。
「谢幽客,萧忘情」
谢幽客成功剿灭了十方域,将谢清徵镇压保护起来,合成了结魄灯,与此同时,也树敌无数。她在复活谢浮筠时,与谢浮筠一起下落不明。萧忘情坐上了盟主之位,率领正道各大派,讨伐天枢宗,瓜分了天枢宗的地盘,璇玑门一跃成为玄门第一宗。为巩固地位,萧忘情设浩然阁排除异己。
「萧忘情,沐青黛,檀鸢」
沐青黛看不惯萧忘情的所作所为,放谢清徵出塔,叛离璇玑门,被谢清徵所救后,与谢清徵远遁蛮荒避难。萧忘情将青松峰的修士炼化成尸,揭露沐紫芙的身世,引诱沐紫芙自愿献祭。然后,就是她们一行人,从蛮荒赶赴苗疆,寻找檀鸢这块中立势力的帮
助。
顺着莫绛雪给出的思路,谢清徵一路推导下来,帮莫绛雪补充了两个相关联的名字。
「萧忘情,水烟」
谢清徵道:“沐长老说水烟是带艺投师的,却深得萧忘情的信任,萧忘情什么私密事都交给她办。”
莫绛雪道:“她有意减少和我们的接触,还戴着面纱遮着脸,她在掩藏自己。”
谢清徵道:“我们对这个人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不清楚她的目的,不知道她的真实面貌,也不了解她的修为如何。”
莫绛雪意味深长地道:“也许,她有另外一层身份,另外一个我们更了解更熟知的身份呢。”
谢清徵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裴疏雪。
萧忘情既然能把一个小乞丐的魂魄移到沐紫芙身上,是不是也能将裴疏雪的魂魄,移到一具健康的躯体身上?
抑或是,裴疏雪根本没有残废?她在紫霄峰深居简出,据沐紫芙所说,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五天不见人。会不会她不见人的时候,就是化名为“水烟”的时候?
可紫霄峰就那么几个人,如果裴疏雪就是水烟,沐紫芙发现不了也就算了,难道闵鹤师姐也毫无所觉吗?鲜主复
谢清徵不太相信闵鹤师姐与她们是一伙的。
而且,裴疏雪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总不能是她爱萧忘情爱得死去活来,非要把萧忘情推上正道盟主之位吧?
想来想去,想得有些晕头转向,谢清徵总觉得自己还忽视了什么。
这些事,有的是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有的是她探寻别人的记忆时发现的,有些则是别人告诉她的,而人是会撒谎,会隐瞒的。
究竟是谁撒了谎,欺瞒了她?
她想得头痛欲裂,一抬手,挥去了面前那些由真气凝成的字迹,扑到了莫绛雪的颈边,闷声闷气道:“我头脑简单,我不要想这些东西,师尊你想你想,我还是痛痛快快地打一架,你让我打谁我就打谁。”
莫绛雪捏了一下她的耳垂,道:“自己想,不可过分依赖我。”
谢清徵忽地抬起头来,问:“师尊,当年萧忘情来苗疆是为了治裴副掌门的腿吗?”
莫绛雪嗯了一声:“据教主所说,她的眉毛也是在苗
疆的时候变白的,为了替疏雪试药,中了毒,一夜白发,最后头发变回来了,眉毛却变不回来了。”
谢清徵好奇:“怎么变回来的?我阿娘头发也白了,我答应了她要替她找灵丹妙药,让她白发复黑的。我要去五仙教求药。”顿了顿,又道,“萧忘情对裴副掌门可真好啊。”
“青黛说,当年忘情没被送回天璇派时,就在天玑派和疏雪住一起,两人也算两小无猜了。”
谢清徵半真半假地道:“萧忘情的弱点会不会是裴副掌门呢?我要不要想个办法,把裴副掌门从璇玑门捞出来,好逼迫萧忘情束手就擒?”
比起思考,她还是更喜欢动手做事。
莫绛雪觑她一眼,道:“你这方法与青黛与如出一辙。”
谢清徵道:“师尊你意下如何?”
莫绛雪淡道:“你们那是自投罗网。”
“哦。”谢清徵垂下了脑袋,又把头埋在了莫绛雪颈间,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前路迷雾重重,真相扑朔迷离,可有师尊在身边,她心里总是踏实些。
作者有话说:
诶想回复一些评论,又怕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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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实归踏实,她心里确实也很想念谢幽客和谢浮筠。
“从前没恢复记忆时,很少想她们,现在,天天都会想到她们……”
孩童对长辈有天然的依赖和孺慕,从前,她将那份孺慕之情都投射在了师尊的身上,一心一意围着师尊转,想解开师尊身上的恶诅;堕魔后,被封印的记忆一日比一日清晰,从镇魔塔里出来后,她飘在路上时,看见牵着孩子的母亲,总会有熟悉的画面涌上心头。
莫绛雪抬手抚摸她的长发,淡声安慰:“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会陪你继续找下去。”
谢清徵嗯了一声,又笑了一笑:“我忽然想起从前,她们都说我是谢浮筠的女儿,天枢宗的一些长老也以为我是谢浮筠亲生的,还因此斥责谢浮筠败坏天枢宗清誉。”
谢浮筠修炼邪术,自蛮荒归来后,在外流落了一年,谢幽客一开始帮她瞒着孤鸿影,后来瞒不下去,便把她带回了天枢宗。
孤鸿影见她炼了邪术不说,还抱了个命格诡异的孩子回来,气得要将她逐出宗门,师姐妹俩好一番解释,孤鸿影才允许她们留在天枢宗。
莫绛雪道:“你身上确实流着她的血。”
“是啊。虽然她最初复活我是想夺舍我,但最后也没这么做……小时候,我在天枢宗同她们两个住在一处,很少去别的地方,她们怕被别人发现我的异常,也不让我四处走动。谢宗主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了,教我读书认字,教我礼仪规矩;谢浮筠嘛,教我吃喝玩乐,带我下水捉鱼爬树掏鸟窝。什么都教,就是不教我天枢宗的功夫。”
“不是教了你万象步吗?”
“哦就教了这门逃跑的功夫。有一回我偷偷溜下山玩,被一个修士豢养的灵犬追得满山跑,谢宗主将我夹在手臂下,一路冷着脸,把我夹回了家,回去后就教了我这门功夫。”
莫绛雪心念微动,忽然问:“那时谢浮筠身上有毒发的迹象吗?”
谢清徵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好像没有,若她那时就有中诅的迹象,孤鸿影前辈一定会帮她的。”
莫绛雪道:“那她就是后来叛出宗门的那两年,被人下的恶诅
。”
“嗯……那两年里她见过的人可太多了,沐长老的母亲,萧忘情,谢幽客,还有檀鸢,檀鸢巴巴地从蛮荒跑来邀请她加入十方域,她笑着拒绝了。正道虽然容不下她,但她也不愿和魔教为伍。”
“那她后来有没有见过疏雪?她、萧忘情、裴疏雪三人的关系似乎不错。”
谢清徵道:“这个好像没有诶……那个时候,裴副掌门的双腿应该不便行走了,裴副掌门没来找过她,她也没去找过裴副掌门。”
莫绛雪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谢清徵本是趴在莫绛雪的颈间,后来,丢开了经书,也躺了下来,半个身子都趴在了莫绛雪的身上。
鬼魂乃是人死之后灵性凝聚不散之物,就算幻化出了人形,也没什么重量,莫绛雪怀抱着她,仿佛是揽着一团缥缈的云絮,轻飘飘的。
莫绛雪抓过她的手,看见她的十指没有幻化出指纹,问道:“怎么不把指纹幻化出来?”
谢清徵皱了皱鼻子,小声道:“我不是人,我不要指纹。”
她的指纹是八个“斗”,按姒梨的说法,八个“斗”是死老婆的命格,她不要。
莫绛雪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腹,好半晌没再说话。
谢清徵依偎在她怀里,感受到了她肌肤温热细腻的触感,还有颈间突突跳动的脉搏,忽地直起身,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脖颈。
没有温度,也没有脉搏,接着又俯身,趴在她的颈间,嗅了嗅她的味道。
冷冽如雪。
“做什么?像小狗……”莫绛雪渐渐有了困意,声音变得低哑。
“吸一口你的阳气,很香。”
活人的味道,对鬼来说确实吸引人,尤其是师尊这种气息纯正清冽的灵修,寻常的鬼怪遇到了她,会本能地排斥惧怕她,但对于谢清徵来说,非但不排斥,反而会觉得她的味道特别好闻。
谢清徵趴在她的身上,戏谑道:“鬼能吞噬鬼,也能吞噬人、吞噬修士,师尊,你吃起来肯定特别补……”
“是吗?”夜明珠的亮光映得莫绛雪的脸庞柔和而清冷,她抬手抚摸谢清徵的脸颊,淡声问:“那你想吃我吗?”
声音是淡然的,面上亦无波无澜,轻柔的气息呵耳边,谢清徵的脑海里霎时起了雾气。
这个“吃”,像是在正经地发问,又像是指代别的什么不正经的事……
她从莫绛雪的身上飘下来,捂住了脸颊,跪坐在床边,一时分不清是自己色.欲熏心想歪了,还是莫绛雪故意在撩拨她。
“捂着脸作甚?”
明知故问。
谢清徵放下了双手,看向师尊。
师尊躺着床上,如墨般的长发散在枕边,与她如雪的容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唇边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琉璃般的浅淡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谢清徵看了片刻,一颗心颤得厉害,重新靠近,轻声问她:“师尊……可以吗?”
——想吃我吗?
——可以吗?
把问题抛了回去。
莫绛雪伸出指尖,在谢清徵眉心点了一点,微笑道:“不可以,我很困。”
“哼我就知道,你又耍我……”
“修行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蹴而就,要循序渐进,不可贪多。”莫绛雪一本正经地道。
谢清徵捂了耳朵:“不听,不听。”
莫绛雪捏了捏她的脸颊,微微笑了一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柔软。
对视片刻,满腔爱意涌上心头,谢清徵心中跟着一片柔软,放下了手,在她的眉心落下轻轻的一吻,柔声道:“师尊,快睡吧,我今夜不闹你了。”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睡,天将白时,方才歇了片刻,今夜她又陪自己聊了许久,肯定很困了。
睡意昏沉,莫绛雪点了点头,缓缓阖上眼眸。
谢清徵飘下床,收了夜明珠。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床榻上的人渐渐陷入沉睡。
谢清徵穿墙而过,飘到外面,独立于夜风中。
月色朦胧,星光黯淡,她的内心一片清明。
不管如何扑朔迷离,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眼下,她有爱人、友人陪伴在身侧,她的两位养母虽然下落不明,但至少还活在这世上,至于,她的骨灰……
在醉月楼时,有十方域的人在,有
檀鸢在,她不愿说谢寒林还活着。
若檀鸢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她的骨灰不在谢幽客手上,也许是被寒林藏起来了;寒林是谢宗主的亲传徒弟,总不至于要害她……
夜风拂过发梢,带着一丝凉意,谢清徵站在院中,心思清静了许多。
她正打算飘回屋内,继续守在师尊身旁,陪伴师尊至天明,刚一转身,身体骤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疼痛,仿佛有根细针扎入体内,紧接着,那股疼痛迅速蔓延开来。
她的身体一阵痉挛,几乎站立不稳。
不对劲!
她转头瞧了一眼师尊,见师尊陷入沉睡,她身形一晃,当即化作一团鬼火,悄无声息地飘远。
夜色已深,一簇鲜红的鬼火在无人的街头横冲直撞。
一口气奔袭到了城外,确保莫绛雪感应不到她的存在,谢清徵方才停下,重新凝幻化成人形。
她扶着城墙,勉强站直身子,低头检查自己的躯体。
疼痛和痉挛都已褪去,喉咙里涌起一股甜腥味,她忍了又忍,却终是没忍住,弯腰呕出一口鲜血来。
她看着地上的那滩黑血,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掌竟变成了半透明状。
这是……怎么回事?
心中隐隐涌起一股不安,谢清徵连忙闭上眼,凝定三魂七魄。
再睁眼时,她定睛看向自己的手掌——
手掌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好似刚才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难道是有人在招魂她?
上回谢幽客招魂她,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道直接将她拽了过去,毫无反抗之力。可今晚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牵引她的魂魄,不够强烈,仿佛只是试探……
谢清徵回头望了一眼城内的方向。
要告诉师尊吗?
暂时不要了吧……事情已经够多了,别让师尊为她担惊受怕了……
不管她的骨灰在谁手上,那人总归是有所行动了。
谢清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转身回城。
飘飘荡荡,飘回了屋内,她钻进师尊的被窝。
莫绛雪睁开眼,睡眼惺
忪地望了她一眼,问:“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
谢清徵贴近,环腰抱住师尊,将脸贴在师尊的胸口上,轻声道:“去街上走了走,冷静冷静。”
莫绛雪重新闭上了眼,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来回摩挲她冰凉的身子:“半夜三更在街上飘荡,可别吓着了人。”
“哼我就要去吓人,我还要去敲门,吓死他们,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他们要是怕了,就是做了亏心事……”
莫绛雪轻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哪里,我这一生一世都会听你的话。”
“嗯……不许逗我说话了……”
“好,你继续睡。”
翌日,白天,谢清徵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异样。
以她如今的修为,等闲人招魂不了她,就算勉强将她招了过去,对方也未必能打过她,只要对方不将她的骨灰撒了便可。
第三日、第四日,接下来的几天皆无异常……
谢清徵有些摸不着头脑,便暂时将这事抛到了一边。
*
她们一行人在苗疆住了下来。
莫绛雪每日潜心修炼,辅以双修秘法,修为一日千里;沐青黛在五仙教总坛随巫医研究沐紫芙的尸化能否逆转,莫绛雪担心她与教派的人起冲突,时不时会过去探望她;云猗将仙灵芝种下,每日以精血灌溉,为姒梨重塑肉身,风澜和青萝接到云猗的消息,也寻了来,与她们汇合。
谢清徵则每日外出,随檀鸢探查两位养母的下落,檀鸢几乎带她在苗疆走了个遍。
这日,谢清徵与檀鸢外出探查消息,依旧一无所获。
“你看,确实不在我苗疆境内吧。”檀鸢一摊手,如是道,“说真的,要是她们躲藏在我的地盘,我不可能发现不了,不如去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找找看。”
谢清徵嘴上道:“萧忘情身为仙盟盟主,在中原挖地三尺都没能找出来,我哪能轻易找到。”
心里却想:“其实中原也有玄门管不到的地方,比如,佛门。”
洛阳的伽蓝寺与玄门井水不犯河水,伽蓝寺既是皇家寺庙,有国运护
体,也是禅宗佛修的清修之地,佛道两家各安其位,互不侵扰。
转念间,她又想到了那位要她剃头发当姑子的澄云师太,一阵头疼。一位澄云师太已经够难缠了,若是去了伽蓝寺,还不知会遇到多少禅宗高手。
眼下她是鬼,玄门想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佛门想要超度她。
超度了她这种堕魔的鬼,着实算得上是一大功德。
檀鸢道:“指不定就是被萧忘情藏起来了。”
谢清徵沉吟不语,半晌,方才道:“说到萧忘情,有一点我一直很奇怪,萧忘情设计陷害我们,但从不将我们这些人斩草除根,前辈,你说她是为什么呢?”
檀鸢悠悠道:“谁知道呢?想给自己留点退路吧,想着她没对你们赶尽杀绝,你们最后也不要对她赶尽杀绝。”
谢清徵试探性地问道:“你说,谢浮筠身上的那道恶诅会是她下的吗?她害死谢浮筠,好让谢幽客收集七大灵器,合成结魄灯。”
檀鸢沉默了片刻,笑笑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不过你说的有道理啊,萧忘情学会了虞无涯的化元掌,还会炼毒尸,那她会什么上古禁咒也不奇怪。”
谢清徵也沉默了片刻,道:“可她要结魄灯做什么呢?”
“结魄灯是仙器啊,能延寿续命、起死回生,疗愈能力世无所及,或许她想治裴疏雪的腿,也想延续自己的寿元。”
进入结丹期的修士,至多有五百年的寿元,五百年内,若无法渡劫飞升,便只能殒落。
谢清徵道:“也有道理啊。对了,前辈,你想不想要结魄灯呢?倘若慕凝没有转世投胎,我就去璇玑门把结魄灯盗来,令她起死回生,与你相守相伴。”
檀鸢瞥了她一眼:“好好的,你提她做什么?”
谢清徵道:“突发奇想而已。”
檀鸢道:“算了吧,就算她能起死回生又如何?她总归是不需要我了,她成她的仙,我游戏红尘。”
“你会怨她吗?”
“怨又如何,不怨又如何,她总归是与我无缘的,我又不会吊死在她那一棵树上。”
谢清徵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檀鸢道:“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啊,我说错了吗
?她若不负我,我便不负她,可她负了我,难道我还要对她一心一意至死不渝啊?”
谢清徵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有些伤心,可也说不清到底是为谁伤心,或许是为那样一段两情相悦最终却没能走到最后的感情而伤心。
檀鸢问她:“倘若有朝一日,你师尊负了你,你当如何?”
谢清徵想了想,道:“我不会怨她,她对我已经够好了。”
“扯淡,你会恨死她。”
“哎哎不要以己度人……度鬼,人和人、人和鬼,很不一样。”
檀鸢道:“好吧,不说这些了。苗疆这里找不到你的娘,接下来你要去哪?璇玑门?”
谢清徵点了点头:“我和师尊接下来打算去璇玑门的势力范围内找找看。”
已经在苗疆待了半个多月,沐青黛和云猗暂时离开不了,谢清徵和莫绛雪打算先行离开。
谢清徵嘴上说去璇玑门看看,可行至中途,她们师徒忽然改道,先去了一趟天枢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一回看到那阙《点绛唇·兰花》,是在谢幽客的寝殿之中。
御剑飞至天枢宗,师徒二人刚一落地,远远地便听见了几道谈话声。
其中一人道:“怎么会这样?当年我很仰慕她的啊!”
有一人嗤笑:“忍到现在终于可以说了,当年我就觉得她高高在上,沽名钓誉,卖弄清高!如今她们师徒做出了那样禽兽一般的苟且之事,也不足为奇!”
“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还好她们和我们正道一刀两段了,否则真是玷污了正道的声名,毁了北斗七宗几百年来的清誉!”
三言两语间,谢清徵便听明白了——
这是在说她们师徒呢。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176章拜堂(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76 章 拜堂(四)[VIP]
*
谢清徵抱着手臂,站在一棵苍劲的松树下,面无表情地听着,红衫随风飘拂。
莫绛雪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站在谢清徵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面上波澜不惊。
一群修士站在天枢宗的山门前,说长论短,那群修士服饰各异,有开阳派的,也有玉衡宫的,都是名门子弟,约莫有二三十人。
她们师徒与那群修士的距离相隔甚远,但她们修为比他们高出太多,因而每一句闲话,她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清徵听着听着,眉目间浮起一缕戾气。
在友人身边待久了,在苗疆待久了,她的心态愈发平和,几乎要忘了,她们师徒在一起是会被世人鄙夷唾弃的。
她们一行人中,只有沐青黛会瞧不起她们,准确来说,沐青黛平等地瞧不起她们这几个为情损身损心的人,觉得她们沉沦情爱,沉湎女色,误了修行,实在短视。
谢清徵心里想着几位友人对她们师徒的包容,耳朵里却听着那些人对她们师徒的轻践鄙夷:
“亏我还当她是冰清玉洁的圣女,却原来罔顾人.伦,自甘下贱!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不是嘛,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与徒弟不清不楚,简直令人作呕。”
“这种人也配为人师表?还一师只收一徒,谁知道她当年是给自己找徒弟啊,还是给自己找姘头啊!”
“说不定早就勾搭上了,还装模作样地立什么规矩。”
“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师傅就教出什么样的徒弟,难怪当年那个魔头会为了她血祭自己,堕入魔道!”
昔年,师尊修为高深而又声名远扬,难免招忌,这些极其擅长“审时度势”的人,便只敢把那些难听话憋在心里,表明逢迎奉承;在业火城时,师尊因身怀恶诅,修为倒退,正道一些人便借机发起挑战,将她打败,好以此博名;如今师尊为她所累,修为声誉皆不复当年,更多的人站了出来,落井下石,肆无忌惮地踩上一脚。
话语如同利刃,一句一句地刺入心扉,谢清徵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眼中的杀意越酿越浓。
谢宗主当年
说得对,她的这份情意,终究是害得师尊身败名裂,从此在修真界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这些话,仍如万箭穿心。
谢清徵心中又痛又气又愧,她不敢转头看师尊,更不敢想象师尊受了这些侮辱,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敢看,不敢想,她的指尖燃起了业火,戾气直透胸腔,身形微动,正要上前去拔了他们的舌头教他们再不敢胡说八道,却有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
一股清洌的灵力掐灭了她指尖的火苗,而后,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谢清徵眼中的杀意尚未褪去,转眼看向莫绛雪时,眼神犹带几分冷意。
莫绛雪目光澄明,从容地与她对望了一眼,抬手,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妄动。
谢清徵心头微恼,挣了一挣,没有挣开。
莫绛雪紧紧牵住了她,不让她过去。
谢清徵不舍得用力甩开师尊的手,正欲幻化成鬼火的形体,下一瞬,却听人群中有人高声说道:“也不尽然,说不定是那魔头使出了什么妖术,引诱了云韶君,致使云韶君把持不定,入了魔障!”
此言一出,立时有人附和道:“不错!想当年,云韶君琴心剑胆,光风霁月,是正道所有人的楷模,定是那魔头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她!”
或许是还有人记得莫绛雪昔年斩妖除祟的功劳,也或许是不愿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仰慕错了人,终究有人愿意说上一两句不那么刻毒的话,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谢清徵的身上。
谢清徵听得一阵无语,转眼看向身旁的师尊,心想:“是我引诱了你、使你把持不定吗?”
莫绛雪一直安静听着,面上无喜亦无怒,直至有人说是谢清徵引诱了她,她把持不定堕入了魔障,方才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话,转过头,瞥了眼谢清徵,淡淡一笑。
谢清徵怔了怔。
师尊居然还笑得出来……
虽只是一抹浅淡的笑意,可这一笑,冰消雪融,清冷中透出一丝暖意。
谢清徵凝望着她,心中倏地跟着一暖,心头戾气霎时消散不少,眼中杀意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凝视。
师尊丝毫不介
意那些闲言碎语,甚至听到旁人谈论她们师徒的私情,还觉得有趣。
不介意,是因为完全不在乎,师尊在乎的,唯有她而已。
明白了师尊的心意,谢清徵的心态随之平和起来。
纵然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可那有什么要紧?只要她们师徒心意相通,相守相伴,不离不弃,她便心满意足。
有莫绛雪在身边,谢清徵的心态转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心平气和地听那群人接着道:
“这次玄门百家讨伐那个魔头,定要让那魔头好好吃一番苦头!”
“玉衡宫、开阳派的人已经到逐鹿城了,等明日萧盟主过来,带领大家誓师、祭拜七位祖师,便去联手讨伐那个大魔头。”
“夔谷一役,是我们准备得不够充分,这次玄门百家倾巢出动,我就不信不能将那个魔头剿灭!”
“只怕她邪功太高,正道不是她的对手。”
“哼,旁门左道哪里及得上我们玄门正宗!上回镇压了她七年,这回定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这话可别说太早,她也是玄门正宗出身的,她的邪功也未必就不如我们玄门正宗!她上回能被镇压,是因为有谢宗主在!”
“喂你这人怎么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嗡嗡嗡一片嘈杂声中,谢清徵渐渐听明白了:玄门正在组织第二次讨伐,这次的人比上次多,这次的讨伐比上次更正式,不是埋伏、不是算计,而是像从前剿灭十方域一般,先齐聚逐鹿城,来天枢宗歃血誓师,祭拜过七位祖师后,再集合整队出发……
她还有一点不太明白:这些人要去哪里讨伐她?
蛮荒吗?
天枢宗地处西北,离蛮荒最近,蛮荒自古以来便是妖邪横行之地,昔年天枢道人身为“北辰七子”之首,特意将宗门建在此处,西拒蛮荒,镇守中原,身先士卒抵御妖邪入侵。
可她又不是十方域的人,不会把蛮荒当作自己的地盘,她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眼下她已经不在蛮荒了,这些修士大张旗鼓地去蛮荒讨伐她,万一找不到她,岂不是白费力气?
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哼那妖魔当年在业火城烧死了我的师尊和师叔
,我定要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想当年她也是正道的佼佼者,年少成名,怎会自甘堕落到今日这个局面?居然还学魔教的人炼毒尸!”
谢清徵:“……”
真是什么黑锅都能往她头上扣。
堕魔、纵业火烧人、烧毁浩然阁,这几件事还能算是她与玄门的私仇,炼毒尸却是危及百姓,会引起公愤之举。
“到时让云韶君在旁边看好戏,让她好好看看,妖魔的下场是什么!”
“只要她与那妖魔一刀两断,诚心诚意忏悔,改过自新,我们玄门正宗未必不能重新接纳她!”
“呵,你又一厢情愿了!人家师徒恩爱得紧!”
话题又绕到了她们师徒的私情上面,谢清徵不知他们还会说出多少难听话来,轻哼一声,牵着莫绛雪,飘了过去,言笑晏晏:“来了来了,我来啦,你们要让我的师尊看什么好戏啊?”
山门前的那二三十个修士,见一个红衣女鬼牵着一个白衣女修,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修士哆哆嗦嗦地指着她们:“云韶君……鬼仙……”
谢清徵颔首,礼貌地招呼:“道友,你好啊。”
莫绛雪一声不吭,放下了帷帽上的白纱,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那些修士面露惊恐之色。
夔谷一役,这师徒俩当着三千修士的面旁若无人地亲吻,然后逃之夭夭,逃去了蛮荒,她俩不跟阴沟里的耗子似的躲藏起来,居然还敢现身天枢宗?
想必适才的闲言碎语、满口大话都被她们师徒俩听了去,一时之间,那二三十个修士拔剑的拔剑,拔刀的拔刀,均在想:“要怎么逃命?”
谢清徵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不跑吗?”
话音未落,人群四下溃逃。
可还没跑出几步,便听得一声响指,接着一阵强劲的阴风卷过,绊倒了所有人的步伐。
那二三十个修士尽数趴在了地上,天枢宗的山门前,只剩谢清徵和莫绛雪还在手牵手,并肩而立。
有人惊叫,有人哆嗦,有人燃放信号示警,有人觉得被这个丧心病狂的邪魔抓住了,必死无疑,死前也要愤然挣扎一把
,于是挣扎着爬起来,举剑砍向她们师徒,嘴里慷慨激昂地喊着:“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我和你拼了!”
谢清徵这才松开莫绛雪的手,挡在了莫绛雪的身前,抬手。
一阵阴风席卷而过,那人手中的武器瞬间被卷上了天,人也被甩飞了出去,落地后,痛得一阵哀嚎。
谢清徵负手穿过趴在地上的那群人,一身红衣鲜艳夺目。
“继续说啊,不要当面背后两副面孔,不是要让我的师尊好好看看吗?”
她走到适才讥讽莫绛雪最恶毒的几人身边,抬腿,朝他们的脸上用力踹了一脚。
那几人吐出了一口的鲜血和牙齿,痛得大声嚎叫起来。
有人忍着害怕,高声喊道:“妖女你别得意!我们的长老就在逐鹿城里,他们马上过来!你有本事别逃!”
谢清徵笑着道:“我不逃,我今天就在这里,免得你们大费周章去蛮荒找。”
她嫌他们鬼哭狼嚎太吵,施了个禁言咒,然后绕着他们走来走去,目光逐一扫过那些人,暗暗思索要怎么折磨一番。
那些修士原以为自己落到了谢清徵的手中,必死无疑,哪知她只绕着他们走来走去,像是猫捉住了耗子,要先玩耍戏弄一番,才肯痛下杀手。
原本他们还有几分慷慨赴死,为正义献身的勇气,时间越长,越是被吓得面色苍白,渴望自己能够活下来。
半晌,只听得谢清徵仰头长叹一声:“我做坏人的经验还是不够丰富……”
一时半刻,她竟想不出更多折磨人的手段来。
谢清徵转身看向师尊,见师尊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似真似假,似笑非笑道:“师尊,你希望我怎么处理他们?是直接烧死呢,还是拔舌头就好呢?”
那二三十个修士,面色愈发惨白,纷纷用哀求乞怜的眼神望向莫绛雪,期盼莫绛雪能饶他们一命。
莫绛雪没有看他们,凝眸望着谢清徵,沉吟片刻,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想与我拜堂成亲吗?”
“啊?”
谢清徵呆了一呆。
这个当口,师尊怎么忽然又提到拜堂成亲一事?
莫绛雪又道:“你
把他们带到主峰七位祖师的石壁前。”
谢清徵颔首:“是了,正道明日便要歃血誓师、祭拜祖师,然后讨伐我。不如……”她的目光扫过那二三十个或惊恐或愤怒的修士,半真半假道,“我先拿各位的人头祭一祭祖师?”
那二三十个修士,霎时间面如死灰。
谢清徵往那些人的身上贴了一道符箓,吹箫驱赶他们到天枢宗主峰的石壁前。
石壁前还有不少修士在为明日的祭拜大典做准备,见谢清徵驱赶着一群名门世家的修士过来,吓得楞在了原地。
谢清徵同样上前制住了他们,将他们驱赶到了一旁,施法定住。
石壁前空出了一大片场地,师徒俩并肩而立,仰望石壁。
这面石壁光滑如玉,如琉璃,似明镜,石壁上共雕刻有七幅巨大的画像,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瑶光、玉衡、开阳”七位祖师。
这七位祖师的画像,有的执镜占卜,有的松下抚琴,有的丹炉炼药,有的持剑斩妖,有的横刀而立……俱是栩栩如生,完好无损。
石壁前已经摆好了七张宽阔的祭桌,桌旁放了七个供跪拜的蒲团,桌上有酒,有香,有红绸,有七位祖师的神位。
修真界向来讲究尊师重道,这些年,正道自杀自灭,各大门派对天枢宗群起而攻之,烧抢毁砸天枢宗的宫殿,北斗七宗的人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欺师灭祖,擅动这面石壁。
各大派的修士攻上天枢宗时,璇玑、开阳、玉衡、天权四大派的人甚至还派了修士过来,守着这面石壁,以免石壁上的画像被其他宗门毁坏。
山门那边隐隐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御剑破空声,呼喝声,纷乱的脚步声,约莫是逐鹿城里的修士见到示警信号,纷纷朝这里赶了过来。
莫绛雪置若罔闻,横琴膝上,抚琴布施了一个结界。
那些修士不知她们师徒要做什么,以为谢清徵当真要拿他们的人头祭祖,吓得面色灰败,偏偏还被施了禁言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谢清徵做了鬼依旧嘴馋,用阴火点燃了祭桌上的香,又倒了一杯祭桌上的酒,喝了一口,咂摸道:“给祖师喝的酒就是不一样,好香啊。”
那群修士见她用阴火点香,又喝了祖师的祭酒,亵渎祖师,瞬间,怒意盖过了惧意,满面怒容地瞪着她,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
莫绛雪布施完结界,转头看向谢清徵,轻声斥道:“徵儿,不得无礼。”
谢清徵喔了一声,听话地吹灭了阴火,将酒水放回原处,又朝七位祖师作了一揖,以示谢罪。
那群修士脸色稍霁:云韶君还算识大体,有分寸,比那个魔头懂事多了!
下一瞬,却又听莫绛雪淡声道:“今日,我们便在这里拜堂。”
作者有话说:
嘤嘤嘤没偷懒呢,昨天是修文去了,把前30章修了修,把无效的剧情伏笔精简掉了,然后添加了一些师尊的心理历程~~~
第177章拜堂(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77 章 拜堂(五)[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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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传讯示警的钟声在天枢十二峰回荡。
莫绛雪声音虽轻,却盖过了洪亮的钟声、叫嚷喧哗声,石壁前,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清徵怔愣片刻,直接抬手掀起莫绛雪的白纱,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看她是否是认真的,还是,又在打趣自己。
皎洁如雪的容颜,波澜不惊的语气,再认真不过的神色,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浅淡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讶然的面孔。
她听见自己喃喃开口:“师尊,你确定,在这里?”
莫绛雪看着她,直接摘下了帷帽,收进储物囊中,颔首道:“对,在这里,在天枢宗,在七位祖师的壁画前,拜堂成亲。”
天枢宗成了璇玑门的附庸,名存实亡,前来天枢宗筹备誓师大会、祭祖大典的修士,十有八九都来自璇玑门。
璇玑门的前客卿长老和亲传弟子闯入山门,扬言要在七位祖师的壁画前拜堂成亲,在场所有修士脸色齐黑。
那二三十个修士被谢清徵施了禁言咒,无法说骂,恨恨地瞪向她们,瞪得目眦欲裂。
逆伦背德!丧心病狂!天理不容!
适才那些筹备祭祖大典的璇玑门修士,听莫绛雪说她们师徒要在庄严之地拜堂成亲,痛心疾首:“长老!不得妄言亵渎祖师啊!”“长老!你莫不是中了邪!”“长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云韶流霜从前的声名太好,她们甚至还没改口,还习惯性喊莫绛雪为“长老”。
莫绛雪转眼看向那群璇玑门的女修,平静道:“我成亲,请你们见证。”
“哈哈哈哈哈哈!”谢清徵长笑一声,笑得眼里几乎要泛起泪花,“好!我们师徒今日就在这里拜堂成亲!”
她本不想那么快与莫绛雪拜堂成亲的,她本想等找到两位养母后,再行礼不迟,但今日听了那些轻蔑鄙夷的话,她偏就要胆大妄为,在这里拜堂成亲!
要誓师要祭祖讨伐她是吗?好!那就让这些誓师祭祖的祭品,成为她们新婚的贺礼!
莫绛雪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不再言语,转
身默默点燃了几炷香,又拿过两个蒲团,并排放在一块。
谢清徵笑了一阵,在人群中见到了几张熟面孔,她心情大好,走过去,客客气气地喊了声“五师姐”“六师姐”。
“小师——”那两位师姐正要回应她,旁边的同门恶狠狠瞪向她们,她们便红了脸,低下头,不敢说什么了。
谢清徵不以为意,笑着问道:“闵鹤师姐来了吗?”
五师姐沉默片刻,道:“来了……在逐鹿城里接待各派的人。”
谢清徵点了点头,心平气和道:“那应该很快就能赶到这里来了,我的大喜之日,你们这些看着我长大的师姐,都要来才好……”
未名峰的教养之恩,诸位掌教师姐引她入门的授业之恩,她不敢忘。
她说“大喜之日”,面上却没有多少欢喜之意,而是视死如归的决绝之意,五师姐听得眼眶一热,摇了摇头,低声劝道:“快走吧师妹!趁逐鹿城里的人还没赶来!快走,等他们都来了,你们就走不了!”
谢清徵笑了笑,也摇了摇头,转身回到祭桌前,取出谢幽客的辟邪弓,摆在正中央,又去折了一截竹枝来,与辟邪弓并排放在一块,然后去加固莫绛雪布下的结界。
莫绛雪取下自己的九霄琴和流霜箫,与辟邪弓、竹枝放到一处。
她的这两件乐器都是恩师所赠。
准备好了一切,师徒二人肩并肩站在七位祖师的壁画前。
莫绛雪定睛望着瑶光派祖师的壁画。
瑶光祖师的画像旁,题着“问情”二字,还有一段瑶光祖师的生平事迹。
这位道号“瑶光”的祖师,修的是无情道,得道成仙前,曾遇到过一段尘缘,那个有缘无分的人问她:“假使时光倒流,假如你在未入道前就遇见了我,你会如何选择?选我,还是选道?”
当年,她们师徒曾在这幅画像前驻足,谢清徵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要是我,我就选尘缘。”她问了莫绛雪同样的问题,当年的莫绛雪没有直接回答,只说自己修的是修忘情道,并非无情道,不需要面对这种选择。
而今,师徒二人再次站到了这里。
谢清徵望了一眼莫绛雪,莫绛雪也同时望向她。
师徒相视一
笑,万千言语,尽在不言中。
天枢宗的钟声镗镗急响,逐鹿城中的修士倾巢出动。
石壁前的修士越聚越多,乌泱泱一群人,密密麻麻,将整座山峰围得水泄不通。
闻讯赶来的修士怒不可遏,他们无力破除结界,便在结界前布下了诛鬼阵、斩仙阵、七星阵……誓要擒拿斩杀这对亵渎祖师神像的师徒!
谢清徵扫了眼人群,又扫了眼结界内的修士。
以这些修士为质,正道就算围攻上来了,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等她们拜堂成亲后,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哪怕今日会被正道打得魂飞魄散,她也要和莫绛雪拜堂成亲。
她正存了豁出性命的心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闵鹤御剑飞来。她眼疾手快,闪身过去,一把将闵鹤拽入了结界内,作为人质。
闵鹤是正道盟主的亲传弟子,抓住闵鹤,正道那些修士会更忌惮一些。
闵鹤看着谢清徵,道:“师妹。”
谢清徵虽被逐出了璇玑门,她们却还是习惯以师姐妹相称……
谢清徵笑了一笑,将闵鹤送到璇玑门那群女修的身边:“师姐,又要麻烦你了。”
闵鹤叹了一声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次没再开口劝诫她什么。
结界外的修士见谢清徵抓了闵鹤为质,对她破口大骂。
谢清徵置若罔闻,粗粗数了数人头,已经有两三千人来“观礼”了。
那些修士见谢清徵对他们爱答不理,已经无可救药,转而去骂莫绛雪。
一名修士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对莫绛雪道:“云韶君,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当年救我一命,我之后那么崇敬仰慕你,没想到你自甘堕落,不但与妖魔为伍,还师徒乱.伦背德苟合!实在令人不齿!”
莫绛雪转眼看向那人,淡然道:“你仰慕我时,我不认识你,你对我失望,我亦不会记住你,你的仰慕和厌恶,都与我无关。”
大多数时候,她对旁人的态度,都是“与我无关”。
她入世以来,度化斩杀妖邪无数,救人无数,她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眼下这些人一个个都说对她感到失望,可她根本想不起来这些人是谁。
见得到了她的回应
,那修士愈发来劲,慷慨激昂道:“当年若不是我们的仰慕崇敬,你以为你会有那么高的声名与地位吗?”
谢清徵被这番不要脸的说辞震惊了,将那名修士看了又看,惊讶道:“你谁啊?她是吃了你家的大米还是欠了你的钱啊?救你一命,还得被你恶心一回?她斩杀的那些邪祟是你帮她除的?她一日连败九十七名高手的战绩是你附身帮她打的?她落难时不见你站出来拉她一把,她身败名裂时,你站出来颠倒因果强词夺理,要不要脸啊?”
说罢,她随手一指,操纵那修士腰间的佩剑,在那修士脸上“啪啪”扇了两耳光。
那修士被打得一个趔趄,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和牙齿来,痛得直接晕了过去。
正道修士见状又骂起了谢清徵:“妖女!你太嚣张了!”
谢清徵哈哈一笑:“我不嚣张也不见得你们会给我什么好脸色!”
玉衡宫与开阳派为首的几个修士怒吼道:“布阵布阵!”“今天绝不许她活着离开这里!”
谢清徵笑着笑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晏伶率众攻上青松峰,她那时年少,一腔正气,也跟着师姐师兄们大声喝骂什么“妖女”“妖邪”;如今,风水流轮转,她也成了人人喊打的妖邪……真可谓世事无常。
这时,远远的忽然传来几声咳嗽,一片嘈杂声中,谢清徵听得异常清晰,她心念微动,身形一闪,抢身出了结界,又闪身退回原地。
结界外的众人只觉一前一后两阵阴风刮过,旋即便见一名狐裘斗篷的女修,被谢清徵拽入了结界中。仙逐富
正道修士瞬时炸开一片惊呼,纷纷拔剑出鞘:
“裴副盟主!”
“副盟主怎么也来了?”
“妖女!放开她!”
谢清徵扣住裴疏雪的命门,笑着道:“萧忘情是掌门,你是副掌门;萧忘情是盟主,你就是副盟主,裴姨,她待你当真不薄啊。”
裴疏雪咳了两声,目光在谢清徵和莫绛雪之间扫了一扫,有气无力道:“绛雪,徵儿,好久不见。”
莫绛雪朝她微一颔首。
谢清徵扶着她在一个蒲团上坐下,笑着道:“好久不见,早就想去抓你了,可巧,今日你自己撞我手上了。”
裴疏雪笑道:“你怎知我不是特意来寻你的呢?”
谢清徵凝眸将她看了一看,她的容颜依旧温婉,一颦一蹙之间,似有病态,像是风一吹就会倒。
谢清徵心生怜惜,敛了嬉笑,蹲下身,认真问道:“裴姨,你的腿被结魄灯治好了,你瞧着怎么还是病恹恹的?”
此时此刻,她又像是回到了从前乖巧温软的模样,裴疏雪摸了摸她的头,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们师徒俩想做什么?别胡来,忘情在赶来的路上,不如我们几个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提到了萧忘情,谢清徵霍然站起,道:“想做什么?想拜堂成亲啊。一切等我们师徒拜完堂之后再说吧,正好,裴姨,你是长辈,你来为我们主婚。”
她在裴疏雪身上点了几个穴道,又在蒲团四周点燃了一簇业火,然后转过身,威胁那些修士:“你们要是再敢乱嚼舌,打搅我们师徒拜堂成亲,我就一把火烧死结界里的这些人。这些人的生死全在你们一念之间,可别乱说话,小心害死你们的同道!”
结界外的修士见她在裴疏雪的周围燃起了业火,顿时不敢再骂她们师徒,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下该怎么办?”
陆续还有修士往这里赶来。
不多时,萧忘情也携着璇玑门的一众修士来到石壁前,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疏雪身上,凝神看了片刻,见裴疏雪安然无恙,只是无法动弹,方才看向那一对师徒。
莫绛雪看着萧忘情,不说话。
谢清徵也看着她,道:“萧盟主,好久不见。你率众讨伐了天枢宗,如今,又要来讨伐我啦?”
萧忘情和七年前似乎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一袭黑白色的道袍,秀美英气,和蔼可亲,唇边隐隐还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温声道:“好久不见。”
她没和谢清徵多说什么,转头按下了众人的议论纷纷,命令道:“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双方隔着结界默然对峙。
人应该都来得差不多了,莫绛雪瞧了眼天色。
已近黄昏,斜阳夕照。
石壁晕着一层金辉,愈发显得庄严神圣。
莫绛雪站在石壁前,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在下自蓬莱入世,曾与玄门正宗的各位道友携手除祟,共患难,历生死,今日我欲与我的亲传拜堂成亲,请在场的各位道友做个见证。”
不少修士听闻她那句“携手除祟,共患难,历生死”,均想起从前的云韶流霜,琴心剑胆,玉魄冰魂。但凡各大宗门有求于她,她从不推辞,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斩妖除魔……业火城前,实是正道对不住她……众人的怜惜愧疚之情顿起,转瞬间又听见她那句惊世骇俗的“我欲与我的亲传拜堂”,不由脸色齐黑,怜惜愧疚之情立时消散了去。
谢清徵笑盈盈地望着莫绛雪,眼中柔情似水。
此时此刻,她方才笃定,师尊再也不会推开她了。
莫绛雪说完,与谢清徵对望了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师徒二人齐齐跪在蒲团之上,面朝祭桌上的那些武器,俯身一拜。
接着,面朝石壁,又是一拜。
脑海忽然浮现多年前行拜师礼的画面,谢清徵眼眶一热,心中酸涩不已,颤声祝祷:“我的师尊传我道法,授我功夫,我敬她,爱她,至死不渝,愿七位祖师保佑我,生生世世追随她,陪伴她。”
莫绛雪闻言,低声道:“我爱她赤诚善良,我爱她至情至性,愿北斗七宗的七位前辈保佑,让我与她生生世世,相伴相护。”
谢清徵一颗心颤得厉害,转过身,与莫绛雪面对面跪着。
彼此深深凝望了一眼,最后,俯身对拜。
交拜站起后,彼此相视一笑,俱是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成亲啦成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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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 章 拜堂(六)[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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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落未落,石壁金光璀璨。
天枢宗主峰上围拢了六千多名修士,主峰之外也站满了人,正道大大小小几十个修真门派,出名的不出名的,几乎全聚于此,天上地下站满了人,见证她们师徒拜堂成亲。
北斗七宗的修士眼睁睁看着她们师徒二人在七位祖师的神像前行礼,脸上神情或尴尬,或鄙夷,或愤怒,或厌憎,或心有戚戚;
七宗之外的修士,除了鄙夷唾弃,不免还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心态:几百年来,北斗七宗都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名门正派,最讲究什么尊师重道、尊卑有别;如今,这两个有师徒名分的一人一鬼,公然违背世道人心、人伦纲常,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拜堂礼,肆无忌惮的亵渎祖师神像,实是对七宗的莫大羞辱。
她们师徒拜堂时,萧忘情附在几个璇玑门修士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整个天枢宗都升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主峰也升起了灵光四溢的结界。
天枢宗没落后,宗门结界早已关闭,各派人马来去自如,眼下,七宗的修士愤愤不平,重启结界,甚至多方加固,布下了天罗地网,势必要将这对师徒擒拿斩杀。
她们师徒立于斜阳中,旁若无人地凝望彼此,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莫绛雪的白衫随风轻拂,看着谢清徵的眼睛,轻声道:“你是我的道侣,你是我的妻子。”
但愿今后,她的妻子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不必再患得患失,不必再害怕她会推开她、抛下她。
谢清徵定定地望着她,笑了一笑,柔声道:“你是我的师尊,也是我的妻子……”
此前,师尊从未说过爱。
今日是她第一次这么说,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坦坦荡荡表露的爱意。
谢清徵一颗心又暖又烫,往昔一幕幕浮现在心头:冷淡的她,心软的她,落魄的她,温柔的她,坚定的她……记忆中,自己凝视过她太多太多次,仰慕的,孺慕的,爱慕的,爱恨交加的,无怨无悔的……
千千万万次的注视,终于换来了她的回眸。
谢清徵低下头,又笑了起来,这次畅
快地笑出了声。
不该笑的……那么多人等着要杀她,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可是,忍不住啊……
得到了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温柔坚定的爱,她真的好开心,好畅快,胸中暖烘烘的,又软乎乎的,此时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立时死在当下了,魂飞魄散了,她也心甘情愿。
莫绛雪温柔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任凭她笑。
结界外的修士满面怒容地瞪着她,唯有萧忘情面不改色,甚至,唇边也跟着沾染了几分笑意,像是在真心祝福这对新人。
所幸,谢清徵笑过几声后,便止住了笑意,扫了一眼结界外的萧忘情,见她唇边挂着笑,怔了片刻,心想:“她的笑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也跟着开心吧?”
这种时候了,还是有些捉摸不透她……
谢清徵收回了视线,上前,将祭桌上的辟邪弓收回储物囊中,将九霄琴和流霜箫递还给莫绛雪。
谢清徵又抬头望了望石壁。
石壁直插云霄,七位祖师的神像栩栩如生。
谢清徵作了一揖,谢罪道:“适才我还请各位前辈保佑,眼下我就要当着你们的面,斩杀你们的徒子徒孙了,真是对不住。”
竖子嚣张!北斗七宗的修士咬牙切齿,恨不得请七位祖师降下几百道天雷,劈得她形魂俱灭!
莫绛雪翻琴在手,也向石壁作了一揖,而后,转身看向结界外的那群修士,眼中柔情褪去,又是一片漠然的神色。
众修士见了她的神色,心中皆有几分惧意。
他们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除了畏惧鬼仙,也畏惧云韶流霜,昔年,云韶流霜一战扬名天下,他们敬她,也怕她,虽听说了她的修为大不如前,但眼下看她似乎又和当年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玉魄冰魂,琴心剑胆,令人望而生畏。
谢清徵手里握着烟雨箫,走到裴疏雪身边,收了裴疏雪周遭的业火,又解开了裴疏雪的禁言咒。
裴疏雪抬手掩唇,咳了两声,神色柔和地看着她,诚挚地向她道了一声:“恭喜。”
结界外的修士神色复杂地看向裴疏雪,眼中颇有几分鄙夷:怎能轻易向邪魔歪道示好?
没想到第一声恭
喜是来自裴疏雪的,谢清徵展颜一笑,温言道:“谢谢裴姨,就凭你这声‘恭喜’,今日,无论我们师徒能否突出重围,我都不会杀你。”
大喜日子,不宜见血。
其实,她今天一个人都不想杀。
她的本性并不嗜杀,昔年在缥缈峰静观三年寒暑枯荣,几乎将杀念磨灭殆尽;可堕魔后,因着非人的身份,还有业火城一事,她饱受正道诟病;夔谷一役后,她的双手沾满血腥,更是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她若不杀人,别人就要杀她。
饶是如此,因着那三年静心悟道的缘故,很多时候她都能克制住自己的戾气,不去滥杀无辜。
自始至终,她只秉承一个信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们师徒的拜堂礼已经结束,萧忘情却迟迟没有下达进攻的指令,而是瞬也不瞬地望着裴疏雪。
裴疏雪不去看她。
谢清徵转眼看向萧忘情,见萧忘情身边都围绕着一些陌生的面孔,忽然想到:公开场合,水烟似乎很少出现在萧忘情的身边,甚至,正道的许多人,只知闵鹤,不知水烟。
水烟是萧忘情的首徒,首席大弟子的身份地位很高,水烟却甘愿默默无名。
真是一对古怪的师徒……
见谢清徵看了过来,萧忘情心平气和地开口道:“徵儿,别伤他们的性命,我会放你们离开。”
此话一出,一片喧哗,有修士愤愤不平道:
“她们亵渎了祖师神像,怎能轻易放她们离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
“正道这么多好手在这里,难道还斗不过她们师徒两人?”
也有人着急忙慌劝道:
“我的好徒儿还在她手中,别轻举妄动!”
“我的师姐师妹师兄师弟也在里面!”
“那妖魔丧心病狂卑鄙无耻,抓了这么多人为质,她只说不杀裴副盟主,万一真动起手来,肯定会杀其他人!还是听盟主的指令吧!”
结界内的那二三十个修士,嘴角抽了抽,你看我我看你,暗暗犹豫:是不是学裴疏雪那般,道一声贺,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可他们身上的禁言咒还没解开,
就算想讨饶,也讨不了。
“你已命人打开了天枢宗的结界,又命人打开了主峰的结界,双重结界加持,我还怎么离开?”谢清徵走到了结界边缘,与萧忘情面对面站着。
萧忘情道:“你放他们出结界,我也放你们出结界。”
谢清徵没有回应,转而开门见山地问:“萧忘情,你知道我两位养母的下落吗?”
被一个晚辈直呼其名,萧忘情脸上不见丝毫愠色,摇了摇头,和颜悦色地道:“我不清楚,我也找了她们很久。”
谢清徵道:“她们的失踪和你有关吧?”
此话一出,场上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齐齐望向萧忘情,等待她的回答。
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谢幽客的失踪和萧忘情有关,毕竟谢幽客一失踪,萧忘情就坐上了盟主之位,还率领大家讨伐天枢宗;只不过,眼下的萧忘情如日中天,谁都不敢得罪,如同当年正得势的谢幽客。
萧忘情道:“徵儿,你既然认定了她们失踪与我有关,那么,无论我说‘有’还是‘没有’,你都不会相信我的。”
谢清徵点了点头。
确实,就算萧忘情回答“无关”,但她怎么可能相信两位养母的失踪真的与萧忘情无关?
众目睽睽之下,萧忘情自然也不可能回答“有关”。
她知道萧忘情曾与晏伶勾结,知道萧忘情在业火城里炼尸,可眼下,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邪魔歪道的话,或许原本会有人相信师尊,但眼下她们师徒已经引起了公愤,无论她们怎么揭露,都没有人会相信,除非……
谢清徵看向裴疏雪,走回到裴疏雪的身边。
这时,莫绛雪看着萧忘情,开口道:“忘情,我问一个与谢宗主失踪无关的问题。”
萧忘情看向莫绛雪,沉吟片刻,颔首,温声道:“绛雪,请说,我知无不言。”
她们之间互相称呼彼此的名字,仿佛还像是朋友一般。
莫绛雪问:“水烟何时拜你为师的?”
萧忘情沉默片刻,方才道:“十九年前。”
谢清徵默默思索:“十九年前……也就是我七岁的那年、谢浮筠身死魂灭的那一年;沐长老说水烟是带艺投师的,想来那时水烟的年龄应
该也不小了。”
莫绛雪又问:“水烟认识谢浮筠吗?”
萧忘情点头:“认识,她拜我为师了,自然听我说起过。”
这点合理。
莫绛雪继续问:“谢浮筠认识水烟吗?”
萧忘情又默了片刻,这次却不肯直言回答,而是微笑着道:“绛雪,你只说问我一个问题,而我已经回答了两个了。”
莫绛雪颔首道:“我明白了。”
聪明人之间不必多言,避而不答,其实就已经算是委婉给出了答案。
水烟的身份果然不简单,一定是她们熟悉的某个人,且那个人现在和萧忘情不是一条心了,因而萧忘情不愿掩护那人了。
谢清徵想了一想,低头去问裴疏雪:“裴姨,你愿意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裴疏雪直言道:“当然……谢浮筠认识水烟,再熟悉不过了……”
萧忘情望向裴疏雪,脸色微变,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疏雪。”
谢清徵心念微动:裴萧二人,居然不是一条心的?
裴疏雪掩唇咳了一声,望向萧忘情,彼此对视片刻,裴疏雪摇头笑了一笑,笑意有几分苦涩。
一旁的修士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她们几个在说些什么,当此时,玉衡宫的一位长老一掌拍向莫绛雪设下的结界:“少啰嗦了!这邪魔歪道杀死了我们的苏宫主,快将她擒了挫骨扬灰!”
结界微颤,谢清徵身形晃动,闪身到一个玉衡宫丹修的面前,扣住他的命门,冲那位长老道:“喂我的话还没问完,你急什么?”
那长老一把白胡,正气凛然道:“妖女!别人受你胁迫,我不受你威胁!”又朝那丹修道:“徒儿,人生自古谁无死?只要除魔卫道死得其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言下之意,竟是让他去送死。
那丹修被施了禁言咒,说不出话来,慌得直摇头,涕泪横流。
谢清徵嗤笑:“老前辈你倒会慷人之慨!”她抬脚将那丹修踹出了结界,纵身向前,将那名长老拉进了结界,点了他身上几个穴道,暂时封了他的灵力,丢到那群修士堆里,“既如此,你死一个给我看看。”
众修士见她踹人拉人纵身退后遂心如意,悚然色变,纷纷后退了几步,以免被她拉进结界当人质。
那长老气得花白胡子发颤,当真拔剑出鞘,横到颈边。
众人以为他要血溅当场,惊呼怒骂声一片:“长老莫冲动!”“妖女你太狂妄了!”“妖女你不得好死!”
谢清徵充耳不闻,静静看着。
那长老的双手颤啊颤,长剑也跟着颤啊颤,迟迟不敢动手自刎,最后心一横,持剑纵身扑向谢清徵:“妖女!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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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9 章 拜堂(七)[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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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敢自杀,想激怒我杀你?”那长老被封了灵力,谢清徵轻飘飘闪身,避开那一剑,又一脚将他踹回了那群修士堆里,“不敢死就别打搅我问话。”
重重包围之下,她原本还算心平气和,可被这老东西一激,又激出了几分戾气。
她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转眼看向结界外的那群修士,冷笑道:“你们想救自己的亲友师徒?可以学我啊,血祭自己,弃肉身堕魔,代价只不过是扛过四十九道天雷,永不入轮回而已。”
当年她也只是想救人而已,业火城前的那些人不肯打开城门救她的师尊,她便自己救。
堕魔后她也不曾滥杀无辜,她恨十方域,所以她心甘情愿供谢幽客驱策,在蛮荒的战场上斩杀吞噬妖邪;之后被镇压了七年,她就当是净化身上的煞气;此后她在人间吞噬厉鬼,还像从前一样,随师尊一心向道,度厄除祟;她一报还一报,并不曾牵连无辜,这些“正义之士”却总是摇旗呐喊的要除掉她,当年业火城头怎么不见他们的“正义”?
戾气一生,谢清徵身上的杀气更浓了。
结界外的修士噤若寒蝉,均握紧了剑柄,神色戒备地盯着她。
这妖女从前还算是行事有度的名门子弟,堕魔后,性情愈发阴晴不定,时常上一刻还言笑晏晏,下一刻就纵业火大开杀戒。
莫绛雪凝眸望向谢清徵,眉目间有一丝黯然,却没劝说什么。
谢清徵察觉到莫绛雪的视线,回望过去,撞进那双清寒的眼眸里,望见自己略显狰狞的神情,怔了片刻,忽地想起今日是她们拜堂成亲的大喜日子。
大喜日子,生什么气呢?
她重提旧事,本意是嘲讽那群贪生怕死之徒,可万一师尊听了这些话,跟着伤心怎么办?
她踱至莫绛雪的身边,戾气散了几分,弯弯眉眼,朝莫绛雪笑了一笑。
这一笑,仿佛晴光照面,阴冷的眉目瞬间多出了几分柔和与明媚。
两两对视,莫绛雪回以一笑。
十分浅淡的笑意,眉目间的黯然也敛了去。
谢清徵看着她,温和道:“好吧,不
提那些陈年旧事了,我们还是继续聊聊家常。”
众修士暗暗松了一口气,目光在她们师徒之间来回扫了一扫,一时均觉:云韶君还是留在这妖女身边更好……
“咳咳……咳咳……”裴疏雪急促地咳了几声。
萧忘情凝望着裴疏雪,见她的唇色愈发苍白,眉心微蹙,取出乾坤袋里的丹药,同谢清徵道:“徵儿,麻烦你过来一下,把这药给疏雪服下,她每日都需服药,今日出门急,忘带了。”
谢清徵哦了一声,听话地飘过去,取了药,喂给裴疏雪服下。
虽抓了她为质,但总不能苛待人质不是?
裴疏雪服下丹药后,渐渐止住了咳嗽。
莫绛雪又渡了些自己的真气给她。
谢清徵望着裴疏雪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当年她和师尊下山历炼时,裴疏雪特意托闵鹤送来了一个药葫芦,里面装了许多丹药。她外出游历时,一直将那个葫芦别在自己的腰间。葫芦里的药,帮了她们师徒许多回……
不由得一阵心软。
尔虞我诈,阴谋算计,她弄不明白,她打定主意要同璇玑门的人恩断义绝,可再见面时,她总会想起这些故人对她释放过的善意。
谢清徵将目光移回到萧忘情的身上:“掌门,我们师徒现在要见你一面可真难,今日好不容易碰面,我们还是多聊一聊吧。”
她不愿称呼萧忘情为“盟主”,那是她阿娘的位置,她重新喊回了掌门,这个久违的称谓。
“徵儿,你想聊什么我都愿意奉陪,只要你不伤人性命便好。”
萧忘情的语气依旧温和友善,听上去脾气很好,却又恰到好处地使人听出了一丝无奈之意,仿佛在迁就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年少时,谢清徵当真会被她这份友善迷惑。
莫绛雪戴上了帷帽,遮住面容,秘密传音给谢清徵道:“你按我说的做。”
谢清徵看向莫绛雪,眨了一下眼睛,示意明白。
师徒俩朝夕相处久了,默契渐深,有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彼此想做什么。
莫绛雪嘴唇无声翕动。
谢清徵抬头,看了眼上空的结界,认真地问萧忘情:“掌门,这个结界我
们师徒出不去,那些修为薄弱的人也出不去,万一我要动手杀光他们,你说,他们要往哪里逃呢?”
许是“逃”字听上去不甚光彩,一个掌门人厉声喝道:“妖女!你要杀便杀!我们除魔卫道有死而已,绝不会退让半步!”
谢清徵看向那位掌门人,微微一笑:“怎么又替别人慷慨上啦?你们这些掌门、长老修为高深,扛得住我的业火,那些小修士就不一定了。怎么连个逃命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呢?”
她这么一说,在场不少修士心里都嘀咕起来。是啊,这结界不仅困住了她们师徒两个,也将他们所有人都困在了天枢宗,万一真打起来了,那些掌门长老自有保命的手段,他们这些低阶修士,逃都逃不出去,岂不是只能被鬼仙活活烧死?
见当真有人被她煽动,那挺身而出的掌门人又喝道:“妖女你胡说八道什么?别妖言惑众!这结界是关你们师徒的!”
萧忘情温言道:“徵儿,只要你不伤害他们的性命,我便放你们离开,日后我们再光明正大地一决高下。”
谢清徵道:“你是说我现在不够光明正大?这些人可都是我光明正大抓来的。你们既然都准备讨伐我了,那总归是要死人的,他们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么区别?”
她这话一说出口,结界内的那二三十个修士又都黑了脸。
谢清徵顿了顿,继续道:“还是说,你现在想救的其实只有一人?那人知道你最多的秘密,一旦你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你这个盟主也当不成了?”
她这话无疑是在说裴疏雪,众修士的目光齐齐望向了裴疏雪,有些不合时宜地幸灾乐祸:难道今日既能看见师徒成亲,又能看见亲友反目成仇的好戏?
修真界人人皆知,萧裴二人情同姐妹,从前便有“璇玑双姝”的美名。
萧忘情的出身不甚光彩,但当年临危受命,继任掌门之位,推动三派合一,创立璇玑门,人人都敬她几分;
裴疏雪出身名门,少年得意时惨遭剧变,满门皆被魔教所灭,双腿落下了残疾,传闻她曾多次寻死,最后都被萧忘情救了回来,也在萧忘情的陪伴下,逐渐解开了心结,不再寻死觅活,从此专攻医道,之后更是率先研制出了尸毒的解药——因着这件功绩,萧忘情让她坐上副
盟主之位,大伙也没什么意见——反正她也只是个挂名不管事的。
眼下,人人都好奇,裴疏雪作为萧忘情的身边人,能爆出什么惊天秘辛来?
金肃尘站在萧忘情的身后,冷哼一声:“小妖女,你有话就直说!别在这儿煽风点火挑拨离间!”
萧忘情微微摇头,镇定自若道:“徵儿,你说不出这种话来,是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她知晓谢清徵虽聪慧过人,但心思赤诚直白,不工于心计,这些话绝无可能出自谢清徵之口,她的目光凝聚在莫绛雪的身上。
莫绛雪为师,谢清徵是徒,谁教的,一目明了。
萧忘情又垂眸望向坐在蒲团上的裴疏雪,低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疏雪。”
裴疏雪抬眸与萧忘情对视。
萧忘情坦然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疏雪看着萧忘情,目光复杂,似是犹豫,似是不忍。
人人都紧盯着裴疏雪,好奇她会开口说些什么,谢清徵也看着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萧忘情的身边人,是萧忘情最在乎的人,或许也是萧忘情最信任的人,萧忘情做了什么,一定瞒不过她的眼睛。
良久,她平静地开口道:“我没什么要说的。”
谢清徵噫了一声。
适才她们聊到水烟,裴疏雪分明是有许多话想说,怎么,吃了萧忘情递给她的药,转眼间又心软了,不想说了?还是,有些话不想当众说出口?
众修士窃窃私语。
萧忘情叹了一声气,朝旁边递了一个眼神。
这时,一名心腹心领神会,一掌拍到了结界上:“再聊下去天都黑了!要打要杀,痛快些!”
结界颤动,场面要乱,谢清徵和莫绛雪隔着白纱对望了一眼:看来他们准备强行突破结界了。
“铮铮”两声琴响,莫绛雪抚琴加固结界。
结界外的修士举剑,上千道剑光袭来,均被九霄琴的琴音挡下。
谢清徵燃起一道业火,作为屏障隔开众人,然后一把拽起裴疏雪,一手牵过莫绛雪,足尖一点,往主峰的峰顶飞去。
火势蔓延开来。
谢清徵不
理会身后的喊打喊杀声,疾速往谢幽客的寝殿飘去。
杀出重围前,她得先去那间寝殿看一看。
这本是一间华贵典雅,陈设颇为讲究的寝殿,各大派的修士攻上天枢宗后,寝殿里的金玉珠宝、灵器宝器都被搜刮了去,多半和辟邪弓一样,被哪家的掌门、长老当成了战利品据为己有了。
西面的墙上原本挂有一幅谢浮筠所作的字画,画的是谢幽客,题的是一首《点绛唇》,眼下那幅字画也不见了踪影。
谢清徵飘过去,在那面墙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敲了又敲。莫绛雪跟着过去,凝神观察。
“徵儿,绛雪,你们在找什么?”裴疏雪被谢清徵施法定在了原地,走脱不得。
谢清徵坦诚道:“找机关,找密室。”
掌门人的寝殿多半会设有静室和密室,静室修炼,密室藏物。
裴疏雪咳了一声,提醒道:“天枢宗非等闲之地,即便真有密室,我们也未必能轻易进入,或许,只有谢宗主亲自到场,才能开启通道……”
谢清徵怔了怔。
就像从前在鬼城时那样吗?由谢宗主在墙壁上打开一个通道,那个通道可以连接两个不同的空间?
大殿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喊杀声,石壁与峰顶尚隔着一段距离,那群修士虽暂时被结界和业火阻拦在外,但那道结界只是她们师徒临时设下的屏障,要不了多久就能被他们联手破除。
谢清徵眉头紧锁,来回踱了几步,随即轻声嘱咐道:“我先出去抵挡一阵,绛雪,你再仔细找找。若实在找不到线索,我们就先杀出天枢宗,再做打算。”
莫绛雪听闻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唇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她们二人拜堂成亲后,师徒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
“徵儿,等等!”
谢清徵转身欲迈出寝殿,莫绛雪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头望去,只见西面墙壁上原本悬挂字画的地方,蓦然浮现出一道金光,仿佛某种阵法被激活,那道金光缓缓流转,逐渐勾勒出一圈熟悉的轮廓。
谢清徵瞪大双眼,飘过去,试探性向那道金圈里伸了伸手,手掌当真穿墙而过。
她心中大喜,连忙拉着师尊和裴疏雪钻入那一圈金光里。
金光刺目,谢清徵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浓黑,脚下踩着泥地,似乎是在一个狭窄的洞穴里。
“噫这是哪里?我的阿娘呢?”她左手牵着裴疏雪,右手牵着莫绛雪,迷茫地望向四周,忽然,莫绛雪松开了她的手,抱琴转身,五指按弦,蓄势待发。
谢清徵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一道冰冷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敢在祖师面前拜堂成亲?今日我便让你丧偶!”
话音未落,“铮”的一声,利刃出鞘,一柄金光四溢的长剑抵在了莫绛雪的颈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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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秘境(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0 章 秘境(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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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莫绛雪的警觉,本可以轻易避开这一剑,但她听见来人熟悉的嗓音,便没有躲开,任凭那柄剑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将剑架在她的脖颈上。
利刃的寒意渗进肌肤,莫绛雪站得笔直,眼中有一丝喜色,面不改色收了琴,恭恭敬敬喊了一声:“谢宗主。”
谢幽客冷冷道:“收琴做什么?还手,你好歹也算名士。”
“阿娘!别动手!”谢清徵心中一激灵,当即幻化成一团鲜红色的鬼火,从身后那人手中逃脱,蹿到莫绛雪的肩头,轻轻吹了一口阴风,将那剑从莫绛雪的脖颈上吹开。
鬼火兴奋地一窜一跳,火光照亮了四周幽暗的空间。
她们处在一个九尺多高的圆形石室,四壁光滑如镜,室内除了她们师徒和裴疏雪,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白发女子,一个站在裴疏雪的身边,一个站在莫绛雪的面前。
那两个白发女子,未戴面具,容貌昳丽,气度清贵,神情傲然,分明都是谢幽客的模样。
那团鬼火险些就要往其中一个谢幽客怀里撞去,定睛一看,蓦然怔住:“怎么会有两个谢宗主?哪个是真的?”
她要去抱哪一个?
莫绛雪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反应过来:“两个都不是真的,都是纸人。”
不知是谢幽客还是谢浮筠留下的纸人?
“咳咳……”裴疏雪掩唇咳了一声,凝神观察两个纸人,戏谑道,“虽是纸人,但都被谢宗主的灵识操纵着的。绛雪,你和徵儿成亲了,矮了一辈,按礼你得和徵儿一样,管谢宗主喊一声‘娘’。”
莫绛雪没有说话,神色从容平静,目光落在面前那纸人的眼睛上,与纸人对视。
纸人谢幽客冷冷地扫视着莫绛雪,哼了一声,又扫向裴疏雪,眼神更冷了,叱道:“你和萧忘情干的好事!还好意思站在我面前同我们说玩笑话?”
裴疏雪又咳了几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们,你和浮筠在哪儿?”
纸人谢幽客冷哼一声,没再理她。
谢清徵重新幻化成人形,将那个纸人谢幽客
的剑又挪开了一些,盯着纸人的眼睛,乖巧地喊了一声:“阿娘。”
谢幽客转眼望向谢清徵。
谢清徵心中一片凄楚,颤声道:“我我找了你好几个月,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找了好久,问了好多人……你怎么现在才现身?你们这些年都藏哪儿去了?有没有受伤?我去了一趟苗疆,我找到能让你白发复黑的药了……浮筠呢?”
时隔六年再相见,她心里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真想扑到谢幽客怀里,说上一整天。
“她和我待在一处。”见谢清徵目光盈盈,一脸的温软乖巧,谢幽客冷漠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牵过她的手腕探查,见她修为大有精益,煞气也比之从前少了许多,心中大石落地,转瞬,又气上心头,冷怒道:“混账东西!做出了这么多荒唐事,真给我长脸!”
被她这么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谢清徵立时将心中的脉脉温情按了下去,忍气吞声道:“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一见面你又要训斥我……你镇压了我七年,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再这么骂我,我就不理你了……”
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人训斥过,一来得益于她秉性温良乖巧,二来遇到的几乎都是温柔良善之人,哪怕是最有资格管教她的师尊,也是话少情真外冷内热之人,收她为徒后,几乎不曾对她大声说过话。
谢幽客听她提起镇压一事,果然不再骂她,抬手,用剑刃拍了拍莫绛雪的脸,目光在她们师徒之间扫了一扫:“跟我你敢这么说话,跟这个人你敢这么放肆吗?”
莫绛雪不动声色。
沉默是她最大的退让。
谢清徵伸手拿开那把剑,收入剑鞘中:“虽然你是我的阿娘,但你也不能这样欺负她,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你若还认我这个女儿,便也要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
谢幽客被气得又冷笑了一声,恨不得一巴掌将谢清徵扇回她娘的肚子里,看向莫绛雪,讥讽道:“我可生不出她这么有出息的女儿,罔顾伦常,与自己的亲传徒弟拜堂成亲,还是当着我北斗七宗七位祖师的神像,真不愧为名士,真体面。”
莫绛雪依旧沉默。
自从千秋道人飞升后,便没人敢以长辈的口吻管教训斥她,如今矮了谢宗主一
辈,她也不好反驳什么。谢宗主此人吃软不吃硬,她若去硬碰硬,只怕当真会血溅当场。
谢幽客教训完莫绛雪,又去骂谢清徵:“混帐东西,你就算被逐出了璇玑门,也还是我天枢谢氏的传人,怎敢欺师灭祖?”
谢清徵也不理会她了,低着头,由她去训斥,左耳进右耳出。
教训完这师徒俩,谢幽客又看向裴疏雪。贤住复
裴疏雪与她对望了一眼,站直了身子,淡道:“又轮到我了是吗?”
谢幽客冷笑一声:“我的位置,萧忘情这几年坐得舒坦吗?”
裴疏雪摇了摇头。
谢幽客负手身后,睥睨道:“我不在,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把正道搅得乌烟瘴气,我倒是想看看你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哪承想连一个毛丫头都镇不住。若非十方域已灭,我看北斗七宗几百年基业迟早要葬送在你们的手中!”
天枢宗是北斗七宗之首,历任宗主的地位都在其余六派掌门人之上,确有资格教训她们。裴疏雪被她训斥着,没有反驳,最后才道:“十方域没灭。”
谢幽客斜眼看她:“我知道,我已经派人盯着檀鸢了。”
听到檀鸢的名字,谢清徵抬头望向谢幽客,又和莫绛雪对望了一眼。
十方域确实还有一些旧部,藏身苗疆,被檀鸢接收了。
谢幽客继续教训裴疏雪:“你若想重掌天璇派,大可以直接和我说,何必背后搞那些小动作?三派合一当年是我师尊和萧忘情推动的,我师尊确有七派合一的打算,可她是她,我是我,她老人家已经陨落,她的想法我不会全盘接受。”
裴疏雪忽然跪到了地上:“谢师姐。”
所有人一怔。
好歹也是成名的人物,怎么说跪就跪?
谢清徵与谢幽客挨得近,莫绛雪拉着谢清徵向后退了退。
裴疏雪虚弱地道:“谢师姐,我错了,看在相识多年的分上,不求你原谅我,但求你饶忘情一命,我天璇派从此会奉天枢宗的号令。”
谢幽客垂眸看她:“这时候知道喊一声‘师姐’了?别惺惺作态了,十方域大势已去,你们各大派爱怎么内斗爱奉谁的号令,都与我无关,联合讨伐天枢宗之仇,我必报。等我
收拾了萧忘情,再收拾你、收拾玉衡宫、开阳派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裴疏雪脸色惨白。
谢幽客又是一声冷笑:“裴疏雪,装残废能装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
谢清徵“啊”了一声:“裴姨,你的腿没断?”
莫绛雪看向裴疏雪,眼中也有一丝讶然。
谢幽客冷道:“断过,好了,假装还断着呢。裴疏雪,你不是要向我投诚吗?不如你亲口告诉这两人,你处心积虑装残废装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裴疏雪沉默片刻,解释道:“因为恶诅反弹,我种在浮筠身上的恶诅,一旦被人压制下去了,恶诅就会反弹到我身上来。徵儿被封印在温家村的那些年,恶诅就反弹到了我的身上,阴毒时不时就会发作,我根本无法见人。后来徵儿从温家村出来,恶诅发作,我这边就好一些了,但绛雪替她转移了诅咒,压制下去了,我又遭受反弹。没办法,绛雪和我之间,必须死一个。”
莫绛雪面沉似水:“居然是你。”
她猜想过很多人,萧忘情、檀鸢,唯独没想过,是这个看上去最柔弱无害的人。
谢清徵死死盯着裴疏雪,戾气直透胸腔,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扑倒在地,掐住她的脖颈,恨恨道:“你害得我们师徒好惨!枉我们那么信任你!谢浮筠那么信任你!为什么?”
掐在脖颈的力道极重,裴疏雪艰难呼吸着,剧烈呛咳着。
谢幽客斥道:“混帐东西,你冷静点,让她把话说完!”
谢清徵恨不得掐死她,闻言,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她,冷冷道:“谢浮筠和你无冤无仇,视你为至交好友,你为什么要下恶诅?”
裴疏雪坐起来,咳了好一阵,方才虚弱地道:“因为只有她中恶诅……谢宗主才肯为她得罪六大派,集齐结魄灯……有结魄灯,我的腿才能被治好……”
谢幽客冷道:“结果还没等我集齐结魄灯,你的腿已经被萧忘情治好了。”
裴疏雪倚坐在石壁上,垂下眼眸,黯然道:“她为了替我治腿,跑遍了大江南北……终于在苗疆找到了秘方,可等她回来时……我已经对浮筠下了恶诅……后来,我遭到恶诅的反弹,只能继续装病……”
谢清徵心中压抑着
怒火:“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
裴疏雪抬眸道:“杀死我之前,你带我去看看浮筠吧。”
莫绛雪看了看谢幽客,又看了看裴疏雪,已然能猜出几分:谢幽客和谢浮筠躲藏起来的这些年,辗转多地,早已调查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天枢宗也隐藏了实力,韬光养晦,裴疏雪应是受到了谢宗主的威胁,所以今日主动撞到她们师徒手上。
但她心中还有一块大石没放下,忙道:“容我先打断一下,谢宗主,徵儿的骨灰在你手上吗?”
谢幽客道:“不在我这里,也不在寒林手上。”
莫绛雪望向裴疏雪。
裴疏雪道:“也不在我们的手上。”
谢清徵一阵茫然:“那到底落到谁手中了?”
上次那人还试图招魂她……没招成功……
莫绛雪眉头微蹙。
谢幽客道:“寒林没替你看好,我已经派她出去寻找了,你们先过来,我们当面聊。”
谢清徵道:“阿娘,怎么去找你啊?”
谢幽客道:“你们跟着我走。”
纸人飘到了前面,她们三个跟在纸人的后面,谢清徵手上捧着一团业火,为莫绛雪照明前路,又回过头恶声恶气地同裴疏雪道:“你今日必须给我说个明白!”
裴疏雪面如死灰,苦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沿着石室走了一阵,七拐八拐,经过一面如琉璃、似明镜的石壁,谢清徵恍然反应过来:“阿娘,我们是在刻有七位祖师神像的石壁里面吗?”
谢幽客嗯了一声。
石壁内的道路蜿蜒曲折,若非有熟人引领,一般人就算闯进来了,也找不到她们躲藏的密室,还有可能死在石壁的机关阵法里。
谢清徵问:“阿娘,你这些年一直都藏在天枢宗吗?”
谢幽客又嗯了一声。
“那那我到处找你,你怎么不及早现身来找我?害我担惊受怕好些日子。”
谢幽客冷笑:“担惊受怕?我可瞧不出来,我瞧你和你身边那位双宿双飞,自在得很。我嘱托澄云师太带你去伽蓝寺,你还不愿意跟她走。”
“她是你派来的啊?那她又没说,她只说要渡我去进佛门,我还以为
她要我剃头发当姑子。”
谢幽客回过头横她一眼,训斥道:“你做出了这等荒唐事,还不如给我当姑子去!”
谢清徵转移话题:“别骂我了。我的另一位娘亲呢?怎么不见她来找我。”
提到谢浮筠,谢幽客一阵沉默。
谢清徵心头浮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忙问:“她怎么了?该不会还没清醒过来吧?”
“醒了,但……”谢幽客欲言又止,“算了,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一路走去,谢清徵缠着谢幽客问东问西。
走到一座石门前,谢清徵瞧见门前站了个眉目如画的黄衫女子。她停下脚步,凝神打量那女子。
那女子手里拎着一壶酒,听见她称呼谢幽客为“阿娘”,惊得目瞪口呆。
裴疏雪也停下了脚步,凝望着那女子,轻轻道了一声:“浮筠,好久不见。”
谢浮筠没有搭理她,神色古怪地看着谢清徵,像是没认出她们,绕着她们走了一圈,打量了一阵,神情委屈又失落,朝谢幽客道:“你不是说,你独身,尚未结亲,没有小孩吗?这小鬼怎的喊你‘阿娘’?”
谢幽客瞥了眼谢清徵,冷笑道:“她已经不是小孩了,长大了,都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谢宗主虽然凶,但也是会说几个冷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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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秘境(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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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石门,又是一条昏暗的地道。
谢清徵牵着莫绛雪的手,跟在两位母亲的身后,沿着石阶缓缓飘下。
石阶两旁燃有几道长明符,符光昏黄,在地道里显得有些阴沉。
谢清徵环顾四周,心道:“这些年我被镇压在塔里,不见天日,我的两位娘亲也只能耗子似的躲藏在阴暗的地下,萧裴二人把我们一家害得够惨!”
她在心里怜惜两位养母,怒骂萧裴二人,谁知,转了几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月光倾泻而下,一阵花香扑鼻而来。
从地道出来,竟是在一个布局典雅的花园中,绿竹环绕,兰花芳草,池塘游鱼,月光照耀下,显得极为清幽。
行吧,这些年,不见天日的只有她而已……
谢清徵立刻收起了怜惜的心思,悄声同莫绛雪道:“师尊,等一切尘埃落定,她们肯定就不住这儿了,到时我们俩搬到这边来,这边清静,风景好,知道的人又少。”
莫绛雪道:“你如今东走西逛惯了,会愿意住在这里吗?”
谢清徵想了想,道:“我们可以住几个月,然后出门云游,回来再住几个月,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若是想回蓬莱,我们以后就去蓬莱,但得等我先修出肉身。”
说着说着,她忽然察觉到四周虽然看着清幽空荡,但四面八方藏有不少暗卫,似乎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她同莫绛雪耳语道:“我们若搬进来了,四周就不要设影卫了,惯不自在的,不如养些鸡鸭鹅。”
莫绛雪道:“养鹤吧。”
她们旁若无人地谈论,谢幽客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正要开口训斥她们几句,又听裴疏雪掩唇咳了一声,感叹道:“我竟不知天枢宗还有这么一个秘境……”
谢幽客转而去骂裴疏雪:“你若知道,我谢幽客今日焉有命在?”
裴疏雪咳了两声,不说话了。
谢浮筠看着谢幽客,讶异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与你女儿久别重逢,喜事一桩,脾气还这般大?”
谢幽客横了谢浮筠一眼,动了动唇,终于没再骂人,带着她们走向一间
精致的雅舍。
谢清徵凝神看着两位母亲的背影。
谢幽客不疾不徐走在前方,长发一丝不苟地用金环束起,背挺得笔直,虽只是一张纸人,但清贵端庄的气度,与本人如出一辙。
谢浮筠走在谢幽客的左手边,手上提了一壶酒,步履轻盈,明明是寻常的走路姿势,却总能瞧出几分随性的味道,乌发微散,披在背后,发尾用一根金绳随意系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晃,与谢幽客絮絮叨叨说着话。
谢浮筠问:“何时有的女儿啊?”
谢幽客道:“二十多年前。”
谢浮筠道:“养这么大了,养得跟一朵花似的,也不容易啊。”
谢幽客道:“少阴阳怪气。”
分明是她们两个人一块养的,当年为了将谢清徵拉扯大,两个人手忙脚乱,吃了不少苦头,闹了不少笑话。
谢浮筠又道:“我刚刚仔细瞧了瞧,五官和你不太像,有血缘关系吗?”
“……”
“怎么还堕魔了?你不是最讨厌邪魔歪道吗?”
“……”
“你现在对她这么凶,该不会是嫌弃人家吧?别啊,好歹是自己的闺女。”
谢幽客不回答了,只是长长叹了一声气,似在嫌弃谢浮筠的聒噪,却又对她无可奈何。
谢浮筠的魂魄已然修缮,谢幽客更是不远万里从蓬莱寻来了仙灵芝,为她重塑了一具肉身。
这具肉身与她从前一模一样,身量颀长,面容精致秀美,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亮有神,透出几分机敏与灵动。与她同辈的萧忘情、裴疏雪、谢幽客,身上的气质大多偏向沉稳内敛,面上神色难见波澜,她看上去却还似少年人一般,明媚洒脱,恣意自在。
谢清徵看着她,想到了檀鸢。
檀鸢偶尔也会流露出几分恣意潇洒的少年气,只不过那人风流成性,见着美貌女子就容易恍神,惯常流连花丛,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不知是因为魂魄残缺了太多年,还是因为在谢清徵体内时曾遭天雷劈打,谢浮筠忘却了前尘往事,连谢幽客都不记得。
谢清徵看着谢浮筠的背影,回想起幼时,谢浮筠带着她离家出走的时光。
那两年,谢浮
筠闲时会教她读书习字,她的字写得不端正,要被打手心,她言行不够端庄,也要被打手心;那两年,谢浮筠对她说得最多的是:“你要学你的阿娘,不要学我,学我路就走窄了。”
她当真也不想学谢浮筠,谢浮筠把玄门的清规戒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会偷,会盗,会进赌坊赌钱;会在酒桌上结交三教九流;会杀人不眨眼;会把衣服当了银子买酒喝;会喂她喝酒,看她被辣得嘶嘶叫满地打滚,在一旁仰天大笑……
然而,记忆里的谢浮筠,好像无所不能;青锋在手,纵横天下,任何人都奈何不了她;无论陷入何等险境,她都能抱着自己安然离去;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给她一壶酒,她又能生龙活虎;路见不平时,她永远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宗门弃徒又如何?一点都不耽误她行侠仗义。
她让谢清徵别学她,可谢清徵到底还是与她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她太过潇洒恣意,以至于这些时日,谢清徵只牵挂谢幽客,倒不怎么担心她,总觉她永远会是那副明朗恣意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抱着手臂,笑吟吟看着自己,等待自己扑入她的怀抱,她会将自己举起,抛得高高的,又稳稳地接住……
不承想,她会将所有人忘得一干二净。
谢清徵叹了一声气。
莫绛雪转过头看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安慰道:“忘记未必是坏事。”
她也转头去看莫绛雪,月光下,两两对视,她望着这张清丽出尘的面容,心中柔肠百转,产生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么好看的人,是我的妻子哎。”
她不可自抑地笑了一声,黯淡的心情瞬间明媚了几分。
任何时候,师尊都有这样的本事,让她的心情从地下到天上。
谢幽客听闻这一声轻笑,回过头,看见她们师徒紧紧相牵的手,冷冷瞪了一眼莫绛雪。
莫绛雪装没看见,面不改色,依旧牵着谢清徵,只是不再和谢清徵旁若无人地对视。
谢幽客冷哼一声,收回目光。
谢清徵继续望着谢浮筠的背影,心道:“忘记未必是坏事……确实,你那么重情重义,偏偏生前最在乎的师妹与你分道扬镳,几位至交好友也联手算计你,害得你身死魂灭……这些破事,也没什
么好记的……”
她还记得谢浮筠在她体内时,胸口迸发出的那股强烈恨意。
被恨意日夜折磨的滋味不太好受,若真能忘却那些背叛与算计,反而是一种解脱,就当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至于那些仇人、那些阴谋诡计,她和谢宗主自会一一清算。
雅舍门口的侍女见到谢幽客的纸人走来,施了一礼,掀起锦缎门帷。
谢清徵一进门便被屋内的金银玉器富丽堂皇晃了眼,回想起自己在蛮荒的鬼城时,去买个菜还要和人讨价还价,不由一阵心酸。
主位上的谢幽客收回纸人身上的灵识,睁开眼,凝眸扫过两人一鬼,淡淡道:“坐吧。”又指着谢清徵,“你,过来,站着,不许同她坐在一处。”
谢清徵犹豫,莫绛雪轻轻一推,将她推到了谢幽客的身边。
她不情不愿地站在谢幽客身边,凝眸打量谢幽客本人。
依旧是一头华发,脸戴黄金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莹白如玉,薄唇紧抿,静静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概。
谢幽客瞥了一眼莫绛雪,冷声道:“等我处理完正事,再找你算账。”
莫绛雪微一颔首,落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有侍女奉上了茶。
谢清徵正要说些维护的话,谢幽客朝她伸出手:“拿来。”
“什么啊?”
“辟邪弓。”
“哦。”谢清徵从乾坤袋里取出辟邪弓,双手递还给谢幽客。
谢幽客接过,正抚摸着弓弦,有人进来禀报道:“宗主,萧忘情发现石壁的异常了。”
谢幽客低声嘱咐了几句话,那人又退下了。
谢清徵看向裴疏雪,心念一动,问:“她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裴疏雪。
结契双修过的道侣,彼此的灵力交融,在一定范围内,能感应到彼此的方位。可萧忘情早已束冠入道,她是正正经经的全真道士,戒情戒欲,怎能破戒?
裴疏雪始终不曾坐下,默默地站在一边,见谢幽客望了过来,她双膝一弯,又跪下了。
谢幽客一阵无语,半晌,才道:“你是跪我,还是跪我师姐?”
裴疏雪轻
声道:“都有。”
谢幽客道:“我师姐容易心软,我不吃你这套。”
谢浮筠在裴疏雪身边转了一转,茫然道:“你从前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裴疏雪点了点头。
谢浮筠无奈道:“那你是想求我的原谅?如果我还记得你的话,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说不定会很生气,约你决斗。可我现在完全不记得你,只是觉得你很眼熟。”
她心中没有恨,没有怨,有的只是茫然和好奇,还有对主位上那个自称是她“师妹”的人的浓浓兴趣。
裴疏雪轻声道:“我对你做的事不可饶恕,不求你们原谅,但求你们饶过忘情,留她一命。”
谢浮筠道:“可这里好像不是我说了算。”她看向谢幽客,“我的师妹才是一宗之主。”
裴疏雪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竟有些恨铁不成钢:“浮筠,那个位置本该是你的,你才是天枢宗的首席大师姐。”
谢浮筠摇了摇头,坐下,抿了一口茶水,叹息道:“你这话真可笑。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只有合适不合适。你既然害过我,那我就不把你当朋友了,你也不必为我打抱不平。”
裴疏雪跪在地上,低下头,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谢清徵对这位裴副掌门的了解着实不多,除了怨怼的话,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幽客哼了一声,也不同裴疏雪攀扯,晾着她,由她跪着,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同身旁一脸迷茫的谢清徵解释道:“六年前,我闭关修缮师姐魂魄时,不慎走火入魔,一打开静室便遇到了萧忘情,我本指望萧忘情能帮我一把,谁料她竟对我下杀手,我险些遭了她的毒手。幸好,紧要关头,师姐苏醒过来了,带我逃走了。”
谢清徵道:“你们逃去了苗疆?”
谢幽客点了点头:“我强行合成结魄灯,把六大派的人都得罪了个遍,天枢宗内部也有几位峰主反对我,有云猗的前车之鉴,我不敢留在天枢宗,就去苗疆暂避风头,之后才回到天枢宗来,藏身秘境。”
要合成结魄灯,势必要得罪六大派,她独断专行了这么多年,登高跌重是迟早的事,因而早早布下了藏身的秘境。
西征蛮荒之前,她特意将谢清徵带到了自己
的寝殿内,让谢清徵看见谢浮筠留下的那幅《点绛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留个提醒。
谢清徵道:“那你回天枢宗后,怎么不把我放出来,让我帮一帮你?”
谢幽客冷笑:“呵。我放你出塔,你第一个找的人是我吗?”
“怎、怎么不是呢?我一出塔就把天枢宗翻了个底朝天,没看到你的踪影,又听她们说你失踪了,我才离开天枢宗,去璇玑门找我师尊的!”
之后,她一面陪着师尊,一面四处打探谢幽客的下落,哪曾想谢幽客就藏在天枢宗?
谢幽客哼道:“我走火入魔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运功,放你出来也护不了你。这我几年藏身秘境,原本想处理完萧忘情,再放你出塔,没想到我去蓬莱的时候,沐青黛把你提前放出来了。你把修真界搅得腥风血雨,倒搅乱了我原本的计划。”
谢清徵道:“那在夔谷的时候,他们都要把你女儿打得魂飞魄散了,你也不出现救一救。”
谢幽客横她一眼:“矫情什么,你哪有那么容易魂飞魄散,再说,我不是让澄云去了吗?”
她原本打算在浩然阁进行反攻,没想到谢清徵一把火将浩然阁烧了,之后谢清徵遁去了蛮荒,她便听从澄云师太的建议,暂缓见面,顺水推舟,以谢清徵为饵,等正道的人对谢清徵发起第二次围剿,聚集到一起时,再反攻。
“你还说我矫情?澄云师太又没我师尊来得快,真等她来我早被正道灭了。”
谢幽客怒道:“这不是没被剿灭吗?还在我天枢宗干出了这等混帐事!”
谢清徵也怒:“那还不是我师尊来得及时!”
“你别一口一个我师尊我师尊的,害不害臊。”
被这么一训斥,谢清徵走开了,坐到了莫绛雪旁边,嘀咕道:“我不同你吵这个了,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我们已经成亲了,还……”
她声音越来越小,说到一半,把“还有了肌肤之亲”吞了回去。
大庭广众之下,她多少也会害臊的……
师徒俩并排坐在一块,一个白衣胜雪,清冷出尘,一个红衣若血,阴郁俊美。
谢浮筠的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扫来扫去,隐约听明白了几分,劝谢幽客:“哎这不挺般配的,你好好的又凶人家做什么?”
谢幽客不理会她,盯着谢清徵:“还有什么?你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4500字,四舍五入一下,我也算日六啦
谢宗主(训女儿时):你别一口一个我师尊我师尊的,害不害臊
同别人说话(无意识):我师姐……我师姐……我师姐……
第182章秘境(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2 章 秘境(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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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徵轻声道:“没什么了……”
谢幽客敛去眸中的涟漪,也懒得追问:“罢了。”
家事先放一边,她要解决正事。
把人晾在一边,晾得差不多了,她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水,左手摩挲着右手的扳指,望向裴疏雪,不咸不淡地道:“好一个弱不禁风的病西施。”
裴疏雪的面颊苍白无血色,跪在地上,掩唇咳了几声,没有说话。
长年累月遭受恶诅反弹,她的身子骨看上去异常单薄,眉目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柔弱和惆怅,任谁见了,都会情不自禁地心生怜惜。
谢清徵看她瘦削的肩膀咳得一颤一颤,想起过往自己对她的同情和怜惜,真想掐死自己。
告诉她们师徒恶诅来源的人,替她们师徒出谋划策的人,替她们炼药缓解毒发的人,竟然就是下咒之人。
身体的疼痛和折磨早已消散,可被欺骗、被辜负的心寒与恶心,盘亘在心头,她真恨不得立刻拔剑,杀了这人。
谢幽客忽然解下了自己的佩剑,递给谢浮筠,嘱咐道:“师姐,石壁那边闹了些动静,你替我出去看着些,你不要与人动手,让影卫解决就好。”
她位望尊崇,说话习惯了颐指气使,与谢浮筠说话时,语气却会柔和一些。
谢浮筠看了看谢幽客,又看了看裴疏雪,思索片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支开我。”
谢幽客看着她,并不多言,只问:“那你去不去?”
“这天底下就没有师妹叫师姐干活的。”谢浮筠一面抱怨,一面接过剑,转身出门去了。
等到谢浮筠走远,谢幽客方才站起身来,摩挲着扳指,踱步至裴疏雪身边。
谢清徵盯着她们两个,眼睛转了转:阿娘把娘亲支开,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她十分好奇,阿娘会说些什么。莫绛雪轻轻吹了吹茶水,气定神闲地品茶,来龙去脉她已然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等谢宗主慢慢揭露便好。
谢幽客连名带姓地喊了一声:“裴疏雪。”
裴疏雪抬头看她:“谢师姐。”
谢幽客语气
平静:“我们师姐妹自幼与你相识,七大宗派里面,我们几个关系最要好。小时候,我们一处听学,我们三的位置紧挨在一起,考试时你给谢浮筠递小抄,我告诉夫子,你们两个挨打,我在旁边看着;下学后,我们三玩过家家,轮流扮宗主,每次我和你都想当最大的那个,谢浮筠和我说,你比我们小,要我让一让你;每年的琅嬛论道会,我们三都聚在一处玩,萧忘情来了后,便是我们四人聚在一起……说实话,我与你、与萧忘情的交情都不算特别深。”
“我知道。谢师姐,你性子傲得很,一向瞧不上我和忘情。”
“你这话错了。我从没瞧不上任何人,有的人喜欢交朋友,比如我师姐,我女儿,我徒儿;有的人不喜和人打交道,比如我,比如……”谢幽客瞧了一眼莫绛雪,忽地冷哼一声,不拿她举例,继续道:“我与你们相聚,纯粹是因为我师姐,师姐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和萧忘情也是我师姐最好的朋友。”
裴疏雪眸光微黯,苦笑一声,道:“你没来天枢宗之前,浮筠与我最亲近,她得了什么稀罕物,都会亲自送到我手上……有一年,她得了一支很漂亮的寒玉簪,冒着大雪也要送到天玑派来……还有一年,孤鸿影在秘境里找到了一株培元草,送给她,她自己舍不得用,连夜御剑送来给我……可自从你来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还记得,谢幽客来天枢宗的第三天,谢浮筠便兴冲冲地跑来,同她说“我有一个亲传师妹了”,同她说新来的师妹如何聪慧,剑招学个两三遍便能全部记住;如何矜贵,是当朝帝后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殿下;如何可爱,明明思念家人思念到半夜躲在被窝里流泪,嘴上却固执地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家……
自那以后,谢浮筠来天玑派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就这么被疏远了……
明明是她先认识谢浮筠的,明明她们才是最要好的朋友,可谢幽客一出现,谢浮筠就这么轻易的抛下了她。
裴疏雪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回忆压下。
谢幽客负手而立:“我来了又如何?我又不曾苛待你,更不曾瞧不起你。年年琅嬛论道会,射箭比试,我第一,你第二,棋逢敌手是人生一大乐事,我敬佩你,总想着不要输给你。”
裴疏雪满眼苦涩:“我也总想着
,要赢你……可我没有一次赢过你的。”
如今,她也输得一败涂地。
“所以你一直不服我?”
裴疏雪摇了摇头:“谢师姐,论杀伐决断,我们几个都不如你。”
谢幽客傲然道:“那为何要反我?还想效仿儿时过家家的把戏,轮流坐这盟主之位?若只是游戏,我让一让你们,倒也罢了。可现实之中,要周旋平衡各方势力,要提防明枪暗箭,你们当真以为能比我做得更好?”
裴疏雪不语。
谢幽客冷笑:“我倒真希望你们做得比我好,这样我也落得轻松,可你们折腾了几年,就折腾出了一个浩然阁,把整个修真界搅得乌烟瘴气!”
裴疏雪高声道:“不反抗你?难道要安安分分等着你出关,然后等你将我们尽数剿灭?你灭了十方域,下一步计划,不就是七派合一?”
谢幽客摇了摇头,走回座位上,坐下喝茶。
七派合一,确实是她师尊孤鸿影的计划,可她并不想正道自杀自灭,她在位期间,不断壮大天枢宗实力,她从前要正道奉她号令,是想要他们团结一致共抗十方域;
云氏家族内斗不休,云漪那个不成器的,为了一个女人,弃庄主之位如敝履,所以她暂掌天权山庄,以稳大局;
玉衡宫的苏叶,是个容易被煽动的蠢东西,大敌当前,敢在军中挑衅她,她不得不取而代之,以正军心;
至于,萧忘情执掌的璇玑门……
谢幽客指了指坐在一旁喝茶的谢清徵:“倘若我真对你们璇玑门有觊觎之心,又何必让她留在你们那儿?我将我的女儿交到你们手上,难道还不能打消你们对我的猜疑?”
裴疏雪看了看谢清徵,又看向谢幽客,挑衅道:“谢师姐,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女儿又如何,你照样能算计利用。好比这回,她被放出塔了,你第一时间不是找到她,而是反过来利用她布局。”
听她们两个谈到自己,谢清徵放下茶杯,认真道:“我阿娘身上的担子太重,她没法感情用事,但她早将天枢宗的生死树告诉我了,我只要看到那棵树,便知晓她还活着,而她也知道,我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我虽然不喜欢阴谋算计,但我能为她所用,助她一臂之力,是我
的荣幸。”
下山之后,她遇见了那么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那么多的欺瞒算计,身边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欺骗过她——她看向一旁的莫绛雪。
连师尊也欺骗过她,哼。
她若斤斤计较,怎么计较得过来?她只需分辨是善意的欺瞒,还是恶意的算计。
莫绛雪亦看向她。
她望见莫绛雪眼里漾开浅淡和煦的笑意,霎时柔情盈满胸腔,忍不住想:“师尊陪我辗转奔波了这么久,若是此刻四下无人,我定要亲一亲她。”
经历了这许多,眼见亲人平安无恙,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从今以后,她只想陪伴师尊左右,好好修炼,去过师尊最喜欢的清静日子,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腥风血雨,她们会是一对神仙眷侣。
这么想着,心中又不合时宜地涌起了一丝不安感……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哦,她的骨灰落在了别人的手上……要先找到骨灰……
找到之后,她要将自己的骨灰,赠给自己的妻子。
谢幽客看着谢清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下一刻,见她们师徒俩又深情对视上了,神色瞬间冷了下去,转而看向裴疏雪,也用挑衅的口吻道:“互相信任的滋味,你这种人,能明白吗?”
裴疏雪垂首不语,低低咳了几声。
谢幽客又道:“你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
她印象中的裴疏雪,出身修仙世家,幼时有些骄纵,有些任性,有些大小姐脾气,年岁越长,越是知书达理,比谢浮筠多出几分沉稳,比自己多出几分活泼,在一众名门子弟中,风评颇佳;后来惨遭灭门横祸,以致性情骤变,却也还是精研医道,救死扶伤。
裴疏雪抬眸看她:“谢师姐,好高高在上的口吻啊……你的父母亲人一夕之间全部横死,你的门人死伤殆尽,你能不恨吗?你这些年经历的,不过是我早就经历过的……”
谢幽客淡道:“是我害的么?是我师姐害的么?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恨就恨十方域,凭什么要针对我们?”
裴疏雪怒道:“我自然恨透了十方域,可我也恨你们天枢宗!当年,若不是孤鸿影将十方域妖邪的尸首悬挂在林中侮辱示众,我们三派何至于遭到十方域的猛烈报复?更可恨的是,
我们裴家被灭门时,你们天枢宗冷眼旁观,迟迟不来救援!”
谢幽客怒极反笑,站起身,走到裴疏雪面前:“你以为我们不想来吗?你以为天枢宗没被围攻吗?当年我师姐突出重围,第一个赶去的就是天玑派,她自己一身是伤,连结印的灵力都用不出来,拼死将你从火海中抱了出来,自己全身上下被烧得没有一块好皮,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你呢,你后来是怎么对待她的?你害得她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谢幽客手中的扳指闪过一道金光,一条打神鞭从她手里垂了下来。
她扬手一鞭,“啪”一声,重重击打在裴疏雪的背上。
裴疏雪被这一鞭抽得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片刻后,她爬了起来,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继续跪在地上,眼里却涌出了泪光,恨声道:“她为我出生入死,难道我没为她出生入死过?多少次外出除祟,都是我挡在她的前面?我宁愿我自己受伤,也从不让任何邪祟伤了她!”
作者有话说:
萧裴这一对,可能比较扭曲~~~
第183章秘境(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3 章 秘境(四)[VIP]
*
谢浮筠带着一群修士走到石室中。
她并不记得萧忘情。
复生后的这些日子,她也从未见过萧忘情,只听谢幽客提起过,可是,当她站在石室内,远远看见那个手持拂尘的白眉女冠向这边走来,她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萧忘情。
因为她心里涌起了一阵熟悉感和亲密感,和见到裴疏雪一样的感觉。
谢浮筠不敢上前,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她身后的修士拔剑出鞘,剑尖对准了来人,只等她拔剑,一声令下,便蜂拥而上。
她腰边悬着谢幽客的那柄长剑,剑鞘是金色的,在符火下闪着金光。
她按剑不动,等着萧忘情靠近。
萧忘情停在她的十步之外。
石室内燃着长明符,符光映照出一张温和、平静、秀美的脸,符火闪动时,那张脸看上去有一些激动,但定睛看时,那张脸又立刻恢复平静,只有那双眼睛,看上去分外明亮。
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谢浮筠,目光还和从前一样温和亲切。
萧忘情将手中的拂尘收了起来,开口呼唤她的名字:“浮筠。”
谢浮筠下意识“哎”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还是握在剑柄上,心里觉得有些尴尬,也有些陌生。
两边人马剑拔弩张。
萧忘情听见回应,笑了一笑。
这些年来,她放任正道的修士互相攻讦互相内斗,只要他们自杀自灭、自顾不暇,就没有人会去反对她;可她一直在苦苦寻找她们师姐妹的下落,找不到她们,她的盟主之位就坐不安稳。
如今,谢浮筠奇迹般出现在她眼前,她心中没有兴奋,没有惊恐,甚至没有一丝害怕,她就只是凝视着谢浮筠,温和地笑了笑,好似松了一口气,好似快要迎来解脱,缓声道:“你终于回来了。”
她们有好多年没见了。
萧忘情是一个温和冷静的人,她的道袍纤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她不做任何失礼的事,她能说出最体贴周到的话;公开场合,从来看不到她失态的模样,永远都是
温文尔雅,八面玲珑。
可她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谢浮筠时,有多狼狈。
十二岁那年,她被裴良玉夫人带回了天玑派,同裴疏雪住在一处。
她流落乡野,吴大娘没有给她取一个正式的名字,裴疏雪说她姓萧,赠了她一把“忘情剑”,给她取名“萧忘情”,告诉她,这个名字的含义是“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还告诉她,自己最喜欢这样的人——
撒谎。
疏雪最喜欢的,是浮筠这样坦率自我、随性而为的人。
而非她这种温和圆滑又世故的人。
她第一次见到谢浮筠时,恰好又犯了疯病,披头散发地躲在床底下,不敢见人。
那天,浮筠来天玑派找疏雪,疏雪拉着浮筠,抓乱了彼此的头发,一同钻到了床底下,陪着她。
她们三人趴在床底,你挤我我挤你,一会儿这个说“你的胳膊压着我头发了”,一会儿那个说“你腰间的佩剑膈人,丢出去”,一会儿这个又说“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就这么挤了一整夜,等着她神志清醒过来。
她至今还记得浮筠说话时带笑的嗓音,也记得疏雪发间恬淡的清香。
翌日,裴夫人把她们三个从床底拉出来,挨个摸了摸她们的脑袋,将她们搂在一起,紧紧抱着,欣慰道:“好孩子,做得好,你们三个永远都要像今日这样,互帮互助,互相扶持……”
*
“‘互相扶持,生死与共’,这是你们三人义结金兰时,对天起誓说过的话!”雅舍内,谢幽客眼含怒意,觑着跪在地上的那人,反唇相讥,“裴疏雪,说了要同生共死,你现在又何必说什么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让邪祟伤她?以她的修为,什么邪祟能害得她魂飞魄散?嗯?”
裴疏雪低头不语,后背被鞭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着,愧疚、仇恨,一齐涌上心头,她双唇嗫嚅着,脸色忽白忽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互相扶持……生死与共……
互相扶持……生死与共……
那年,阿娘将一个小姑娘带回了家……很漂亮的小姑娘,像泥泞里开出的一朵花,她想着,自己终于也像浮筠那样,有个可以疼爱的小师妹了,她赠人佩剑,给人取名,
在人犯病时,安静地陪伴在身边,她还将浮筠介绍给她认识。
浮筠一向很喜欢交朋友的,不出意外,她们三个很玩得来,她们一起荡秋千,一起捉蛐蛐,一起看书,一起练剑;
等长大些,她们义结金兰,对天起誓,要同生共死;她们结伴云游四方,手头的钱花光了,一个馒头掰成三份吃;她们知道彼此的点点滴滴,知道彼此所有的辛酸和难堪,知道彼此所有的优点和缺陷,她们不遗余力地维护对方,她以为她们会是一辈子的挚友;
年少时,未逢家变时,她当真愿意为萧忘情和谢浮筠豁出自己的性命。
“可是……”裴疏雪抬头看着谢幽客,泪水在赤红的眼眶中打转,“谢师姐,我也有疼爱我的爹娘,我也有手足一样的同门……你们每次来天玑派,我娘都会亲自下厨,给你们做最爱吃的菜,她待你们如亲生女儿一般……可那一天……他们全都死了,一个个……一个个倒在我面前……血……到处都是血……我那时候多希望你们能来啊,来救一救他们……救救我的爹娘,我的同门……”
说到最后,她近乎哽咽。
谢幽客微微一怔,忽而瞧了一眼谢清徵。
谢清徵心念一动,与谢幽客对望了一眼。
她想起自己也对谢幽客说过这句话,“多希望你来”。
一个人陷入绝望时,一个人无能为力,救不了至亲至爱,将希望寄托在她人身上时,最卑微的乞求。
裴疏雪摇头道:“我不明白……明明是你们天枢宗最先挑起事端的,明明是孤鸿影行事偏激……为什么……死的是我的家人,我的门人?为什么死得最多的,是我们三派的人?”
因为弱小,因为柿子要挑软的捏。
谢清徵听明白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痛失所爱的滋味,无能为力的滋味,一败涂地的滋味,她们几人都体会过。
脑海涌入了许多杂乱的画面和声音,谢幽客手中的长鞭瞬收,重新化作一枚白玉扳指,套在指间。
她一言不发,师徒俩亦默然不语。
裴疏雪心中的怨气大抵是憋了许多年,没人问她,她也能自顾自地说下去:“谢师姐……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这样不择手段,才能强大起来……
我和忘情不像你,投了个好胎,出身优越,一入仙门,拜的就是玄门至尊……你十六岁时,孤鸿影就指定你为天枢宗的继承人,你呼风唤雨,你目中无人,我和忘情若像你这般命好,我们可以自己去集灵器,去合成结魄灯,不必借你之手……”
谢幽客又一次被气笑,这次,她已经不想解释更多了,眼中满是失望。
她继任宗主之位后,何尝没有替裴疏雪找寻过断肢再生的灵丹妙药?又何尝不是有意扶持萧忘情?
她再独断专行目中无人,也因着自幼结识相交的缘故,因着谢浮筠的缘故,从不打压璇玑门,乃至将谢清徵留在璇玑门。
谢清徵忍不住开口道:“裴掌门,你这么说我阿娘,她可要冤死了,她的出身除了好听,在修真界没有半点用处,在天枢宗只给她带来了孤立和困扰,从小到大,她都在听别人的闲话……”
没成为少宗主之前,谢幽客在天枢宗的人缘是真的很糟糕啊,人人都喜欢那个平易近人开朗不羁的大师姐,人人都畏惧她这个法度严明严苛孤僻的二师姐,谁见了她都想绕着走。
谢幽客挥了挥手:“不必解释。”
经年累月的误解,几十年的恩怨情仇,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解释得清的?
谢清徵抿了抿唇,看着裴疏雪,心道:“她的宗主之位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的,她的资质在同龄人里面,已经是万里挑一了,她处处以身作则,人也勤勉刻苦,她也不是没和大师姐竞争过,孤鸿影前辈肯定是仔细考察过二人,才选定她的啊……别人或许有资格说她出身优越,但你出身修仙世家,你是裴家的掌上明珠,你才是投了个好胎吧……”
思及此,她忽然觉得,裴疏雪今日的话有些奇怪,有些刻意,似乎在给自己找各种合理的借口。
若裴疏雪当真是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那她说出这些话来不奇怪,偏偏眼下,她不为己,她在为别人求情……
谢幽客蹲下身,与裴疏雪平视,平静地问:“给义结金兰的好友下恶诅,算计利用那些小辈,视她们性命于无物,把她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你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是吗?”
裴疏雪闭了闭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天枢宗累我家破人亡,浮筠身为天枢宗首徒,你身为
天枢宗宗主,我报复你们,为我死去的父母和门人讨个公道,何错之有?”
至于,谢清徵和莫绛雪……
裴疏雪看向一旁的师徒俩:“你们是无辜被牵扯进来的,我并不想害你们,对不住……”
谢清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裴疏雪又看向了谢幽客:“谢师姐,我回不了头了……我今日来求你,不是求你的原谅……是求你们放忘情一条生路……一切都是我做的孽,忘情只是同情我,怜惜我,所以站在了你的对立面……咳咳……”
谢幽客摩挲着扳指,亦没有说话。
那一年,十方域来袭,孤鸿影坐镇天枢宗,天枢宗伤亡最少。
她和谢浮筠带着人突出重围,她赶去救援天璇萧家,谢浮筠赶去救援天玑裴家,也有人去支援瑶光派。
瑶光派状况最为惨烈,最后只剩沐家一个堂主出来招揽残部,重整旗鼓;
天玑派的裴家满门被灭,只剩裴疏雪还活着,可残了一双腿,门人也死伤无数;
至于,天璇派……
天璇派的主峰被十方域重重围困,十方域的人看不惯掌门人萧岱宗,扬言只要天璇派的掌门人站出来,拔剑砍下自己的脑袋,十方域就立刻撤兵,说到做到,绝不牵连无辜。
萧岱宗平日里正气凛然,扯着一面除魔卫道的大旗,连自己的妹妹和魔教的魔修私奔了,也要派人追杀至死;真到了要身先士卒的关头,却又铁青着脸,坐在掌门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正当盛年,收了三十多名亲传弟子,还没择定要选哪一位继承天璇派掌门之位,当此危急时刻,他有了传位之心。
他问首席大弟子,大弟子小心翼翼说自己历练不足,难堪大任。
他问平日里素有争权之心的二弟子,二弟子跪下哭喊着说自己从不敢觊觎掌门人的位置。
他问韬光养晦的三徒弟,三徒弟说自己入门晚,没资格继任掌门之位。
一连问了十多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借口,各种“温良恭俭让”,总之,没有一个人愿意继承他的衣钵。
谁都知道,当了那个掌门人,就要站出去送死。
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去死。
外头
传来一阵阵喊杀声,眼看魔教的人就要攻上山来,一众门人吵翻了天都没吵出一个结果,这时,一个不满双十年华的少女站了出来,站到了萧岱宗的面前。
那个本该称呼他为“舅舅”的少女,那个在天璇派最不起眼,被所有人排挤羞辱的弃徒之女,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地接过了掌门之位,接过了那个烫手山芋。
谢幽客御剑赶来支援时,正见萧忘情手持天璇剑,独自一人站在几千名妖邪面前,从容不迫地与人周旋……
临危受命,一步登天,萧忘情就此成了天璇派的掌门人,扬名修真界,人人都敬她三分。
谢幽客亦钦佩她的风骨与孤勇,哪怕交情不深,哪怕知晓她后来暗暗谋害了萧岱宗,也睁一眼闭一眼……
“咳咳……咳咳……”
情绪起伏过大,裴疏雪咳得厉害。
莫绛雪见状,斟了一杯茶,送到裴疏雪的面前,待她喝下后,抚了抚她的背,替她止住背上的血,接着,面无表情指出:“疏雪,你撒谎了,你在替忘情掩饰,你想把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
作者有话说:
都给人下恶诅了怎么可能是真爱嘛,裴现在爱的是萧,为萧下跪求人,当然萧不这么觉得,萧觉得裴这么多年了还对谢浮筠念念不忘,所以她们两个很扭曲嘛,都睡过了还不明确心意,不像我们的师徒组,全修真界都知道她们相爱了哈哈哈~~~
第184章秘境(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4 章 秘境(五)[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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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不等裴疏雪开口,莫绛雪便接着问谢幽客:“谢宗主,你曾走火入魔,青松峰的前峰主也曾走火入魔,会是巧合吗?”
谢清徵反应过来,也想起了一件事:“阿娘,你说过一件事——当年娘亲从蛮荒归来后,修炼邪道,正道中人本来颇有微辞,但念在她在战场上杀敌有功,没和她多计较,只是劝她重修正道,才能修得正果。有你和孤鸿影帮助,她体内的煞气也控制得很好,可有一次,她和玉衡宫的人起了争执,走火入魔,失手杀了玉衡宫二十多名修士,这才导致她和正道彻底决裂——那次走火入魔,也是巧合吗?”
谢幽客瞥了一眼裴疏雪,冷冷道:“裴疏雪,你说呢?你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啊,一前一后,都选择对她下手。”
谢浮筠走火入魔一事,发生在中恶诅之前,如果桩桩件件都与萧忘情有关,那么,萧忘情可比裴疏雪更先一步陷害谢浮筠。
裴疏雪道:“不可能……我了解她,她不会这么做……”
谢幽客道:“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你会对我师姐下恶诅呢。是你根本不了解她?还是,到现在都想为她掩饰?”
裴疏雪脸色一白,没有说话。
谢幽客冷哼一声。
其实,她也从未真正了解过萧忘情,年少时,她看到的萧忘情,忍辱负重,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又不失怜弱之心,她欣赏萧忘情的野心和魄力。
她相信萧忘情会成为天枢宗的左膀右臂,萧忘情也确实没辜负她的期望,三派合一后的璇玑门,蒸蒸日上。
当年魔教攻打三派,萧忘情是获益最大的那个,从籍籍无名的弃徒之女,一跃成为了天璇派掌门人。
裴疏雪和瑶光派的人对天枢宗有所怨怼,谢幽客并非不能理解,但萧忘情针对谢浮筠,针对天枢宗,总不至于,也是出自仇视心理。
谢幽客负手而立,看向门外,目光落到了远处,凉凉道:“我师姐可真会交朋友,选择你们两个义结金兰。”
一个两个,都不是善茬;一个两个,都变得面目全非。
谢清徵心想:“其实也不能怪娘亲识人不明
,人就是会变的啊,当年的我,也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双手沾满血腥。”
她看着谢幽客,转念又想:“其实阿娘未必不明白这点,她就是嘴痒,想说一说人,应该把沐长老送到她手底下,她们两个说不定很谈得来……诶,还是不要了……”
沐家世袭瑶光派堂主一职,瑶光派近乎覆灭,沐家人和裴疏雪一样,对天枢宗有怨,何况,谢浮筠后来还真与沐家结怨了……
十方域尚未剿灭之前,她们这些人能齐心协力对付十方域,十方域覆灭后,没了最大的仇人,内斗与清算,几乎不可避免。
恩怨、情仇、权力、地位……一件件事,一个个人闪现在脑海中,谢清徵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难怪云猗宁愿舍了天权刀,舍弃庄主之位。内斗的滋味,被自己人算计陷害的滋味,着实令人一言难尽。
正沉思,她忽然听见莫绛雪问谢幽客:“这三次的走火入魔,是不是都和萧忘情常点的降真香有关?”
谢幽客沉吟道:“你猜的倒准。只不过她的降真香无毒,正常情况下,香气有凝神静气的效用,但配合上她吹奏的箫曲,香的作用就会颠倒过来,使人走火入魔。当年,沐峰主和浮筠都是听过她吹奏的箫曲后,与人起了争执,气急攻心,以致走火入魔。”
谢清徵问:“阿娘,你走火入魔前又和谁生气了?”
谢幽客:“我?向来只有我打压别人,我犯不着与别人生气。”
谢清徵:“……”
莫绛雪:“……”
谢清徵心道:“你的气焰比我还嚣张,难怪挨打。”嘴上也很不客气地问:“那阿娘你是怎么中招的啊?”
谢幽客扫了眼谢清徵,冷哼:“萧忘情在你的肉身上面动了手脚。”
那时,谢清徵的魂魄被她镇压在塔里,她去探望,谢清徵除了第一天肆无忌惮地骂了她一顿,之后便不搭理她,也不给她好脸色。
她剿灭了十方域,一时风光无限,但她维护堕魔的谢清徵,又不顾其它六派的反对,强行合成了结魄灯,激起了一片声讨她的浪潮。
那段时间她身心俱疲。
谢清徵的肉身放在冰窖里,谢浮筠的残魂藏在谢清徵的肉身里,她便时常一个人
去冰窖待着,有时站上一整晚,有时站上一整天。
她撒了谎,她的头发不是合成结魄灯时变白的,而是某天,她在冰窖里站了一整夜,第二日,出来时,满头青丝变白发。
她顶着一头白发去镇魔塔见谢清徵,谢清徵终于肯理一理她了。
于是,她暂时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决定正式闭关,去修缮谢浮筠的魂魄。
谁知萧忘情早在谢清徵的肉身上下了药,她在最后关头,经脉凝滞,走火入魔……
谢幽客挥了挥手,托起裴疏雪的膝盖,冷然道:“裴疏雪,你也别跪我了,你们算计我们的时候,我们两家的情分就到头了。”
裴疏雪抬头看她,眼中满是绝望:“谢师姐……你当真不愿放忘情一条生路吗?”
谢幽客道:“她这么处心积虑地对付我们师姐妹,你让我怎么相信,她只是为了你,才站在我的对立面?嗯?我把师姐送到她面前了,她若真有悔改之心,最好就像你一样,说清真相,求得原谅。这样,我会让她死得痛快一些。”
裴疏雪道:“她不会的……别试探她了……”
谢幽客:“哼,她年少时愿意忍辱负重,如今面对我们,便不愿意了吗?”
裴疏雪:“面对任何人她都愿意,唯独面对浮筠,她不会的……”
*
石室中,谢浮筠与萧忘情面对面站着。
萧忘情察言观色,问道:“浮筠,你不记得我了?”
谢浮筠点点头:“我师妹说,你和那个裴疏雪,都是我义结金兰的好友,后来……分道扬镳了……”
萧忘情微微笑了一下:“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嗯。”
“那她有没有和你说,她也和你决裂过?”
谢浮筠沉默。
这个没有。
萧忘情道:“你曾修炼了邪术,你走了邪道,你走火入魔,在琅嬛论道会上,屠杀了二十多名修士,饶是如此,你的师妹和师尊也选择维护你,只是命令你不可下山,只是将你关在一座禁苑里,最后你拔剑伤了师妹,你选择判师叛门,还将你的师尊孤鸿影打伤,孤鸿影带伤与魔教尊主决一死战,最后陨落。你的师妹恨你不走正途,恨你间接害死孤
鸿影,与你割袍断义,还四处追杀你。这些,你的师妹都没和你说吗?”
谢浮筠依旧沉默,手握紧了剑柄,眼中闪过许多茫然。
萧忘情察言观色,心知肚明,微微一笑。
当年,她拼死一搏,搏得了天璇派掌门人的位置,一时风头无两。
她是最年轻的掌门人,她踌躇满志,她想将天璇派发扬光大,她要建立一个不看出身、道法平等的门派;乱世之中,有太多无家可归的人,有太多邪祟,她要护佑一方百姓安宁。她还想要为疏雪找到断肢再生的良药,想要规劝误入歧途的浮筠,让浮筠重修正道。
她劝说:“修炼邪术非长久之计,必定会遭受反噬的。”
她劝说:“重头开始也没那么难,我可以渡一半修为给你。”
可谢浮筠听烦了众人的规劝,拔剑与她一较高下,将她的忘情剑打落在地,笑吟吟道:“忘情,等你的正道能赢过我的邪道了,再来高高在上地规劝我吧。”
她失落地捡起地上的忘情剑,起身时,正望见裴疏雪坐着轮椅上,隐在树荫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与浮筠切磋过太多次,每次都是她输。
其实,她们几个与浮筠切磋,几乎没有人能赢过浮筠,只有幽客,偶尔能与浮筠打个平手。
她输习惯了,可这一次,似乎输得分外刺眼。
她从小便擅长察言观色,她最早察觉疏雪的心意,疏雪看向浮筠时,目光是炽热的、仰慕的,看向自己时,是同情的、怜悯的。
若浮筠对疏雪也有同样的心意,她定然要撮合她们两个,可显然,浮筠没有。
她自认比不过浮筠,她已经是掌门人了,还是处处比不过。
比不过便比不过吧,她认命了,她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无论如何,她都会找到断肢重生的药,若是找不到,她便照顾疏雪一生一世,如同幼时疏雪照顾她那般。
可萧岱宗那个老东西不肯让权,想方设法架空她,人前人后给她难堪,一会儿说她年轻缺乏历练,难堪大任;一会儿又说她是野种,身份低贱,不配执掌天璇派,他要收回掌门之位。
到手的东西,岂有放弃之理?
她表面顺从,背地里伺机下毒杀了萧
岱宗——她在天璇派忍辱负重这么些年,本就是为了找机会除掉萧岱宗,为父母报仇。
原以为除掉了萧岱宗,她便能安心做自己的事,谁料这事被孤鸿影发觉了。
孤鸿影那只老狐狸,答应扶持她坐稳掌门人之位,但也以此为把柄,要她从此奉行天枢宗的号令。
她同意了。
等待和忍耐,都是她擅长的事,等她羽翼丰满,自然不必再当别人的棋子,她在这件事上很有信心,她相信自己迟早能摆脱孤鸿影的控制。
可感情方面的等待与忍耐……
那个赠她佩剑为她取名的女子,那个一遍遍纠正她剑招的女子,那个出身名门却被害得家破人亡的女子,那个一次次寻死觅活,又被她救了回来的女子……她告诉她,不要对这个世界绝望,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会坚定地陪伴在身边。
她给出了自己能给出的一切,她不急于表露自己的心意,但她不知道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疏雪回过头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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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秘境(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5 章 秘境(六)[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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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内布下了传音阵,萧忘情的话语,一句不落地传到了谢幽客的耳中。
谢幽客摩挲着扳指,面具下的眼眸越发幽冷。
萧忘情能有今日的地位,她那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功不可没,不知她会说出多少挑拨离间的话来……
沉吟片刻,谢幽客嘱咐师徒俩:“你们看好这位,我过去会一会萧忘情。”
谢清徵起身道:“我随你一块去。”
谢幽客道:“不必,这是我们四个人的事,我们四个来了断,你一个小孩,一边去。”
谢清徵望了一眼莫绛雪,心道:“我都成家了,还说我是小孩。”
因着恶诅反弹的缘故,裴疏雪灵力低微,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威胁,此地的影卫完全可以看住她,谢幽客无非是想让她们留在雅舍内,不愿她们涉险。
谢清徵提醒道:“阿娘,萧忘情会化元掌,但我是鬼修,她伤不到我。”
化元掌是魔教邪功,专门克制正道灵修,天枢宗那些好手修为再高,只要一招不慎,就会被化去全身修为。
莫绛雪也站起身,道:“还是一块去吧,石壁外面还有几千名修士,一起行动,彼此都放心。”
石壁外那些修士如今奉萧忘情为盟主,未必肯听谢幽客这位前盟主的号令,万一群起而攻之,天枢宗高手再多,也难免吃力。
何况,还有一位一直没露面的水烟。
不知水烟在暗处会有什么动作?
谢幽客道:“雅舍这里他们绝对进不来。”
言外之意是,她们待在雅舍这里绝对安全。
可她们担心的并非自身安全。谢清徵坚持道:“阿娘,不管你怎么说,我是一定会缠着你的。”
谢幽客冷道:“你给我好好说人话。”
“我又不是人。”
“你给我好好学做人!”
谢清徵嘀嘀咕咕道:“我又不是没做过人……你怎地比我师尊还不爽利?我和我师尊就从来不这样,什么你留下,我过去,我们两个遇到敌手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能打就打,打不过就……”一起死……
什么能在一起就在一起?谢幽客气得想给谢清徵一耳光,又剜了莫绛雪一眼。
莫绛雪神态自若。
“随便你们。”谢幽客记挂着谢浮筠,懒得与她们纠缠,大步向外走去。
谢清徵和莫绛雪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一同跟上,片刻后,又齐齐回头,向后看去——
裴疏雪竟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想必是也想去见萧忘情。
师徒俩没有阻止,由裴疏雪跟着。
裴疏雪身体不好,只能慢吞吞地走,师徒俩时不时回过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谢幽客使出万象步,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谢清徵嫌弃裴疏雪实在走得太慢,一时性起,直接拽过她的手,拉着她飘到了石室。
靠近石室时,谢幽客已然立于谢浮筠身旁,负手而立,睥睨众人。
谢清徵听见谢浮筠带笑的清亮嗓音:“若当年我真十恶不赦,做错了事,那我师妹恨我,与我绝交,也是理所应当。反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啦,不提也罢。人总得学会往前看,不是吗?”
她虽失了记忆,但性情不变,依旧豁达洒脱。
谢幽客紧抿的唇,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下一瞬,她便敛了笑,向前迈了一步,挡在谢浮筠的身前,与萧忘情面对面。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萧忘情,而是逐一扫向萧忘情身后的那群宗主、掌门、长老。
那群人陡然见到失踪多年的谢幽客现身,惊得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高声喧哗——从前天枢宗规矩甚多,谢幽客规矩也多,什么不可高声喧哗,不可失仪……
他们都还记得谢幽客的规矩。
谢幽客觑着他们,讥讽道:“我不在,你们一个个都成什么德行了?自己人打自己人,斗得有来有去,真是体面啊。”
那群掌门、宗主、长老……平日里都是德高望重之辈,可谢幽客积威已久,一时半会儿,竟无人敢驳斥她的话,由着她训斥。
莫绛雪环视四周。
九尺多高的圆形石室内,最多只能容纳百余人,萧忘情只带了各派高手进来;谢幽客这边的锦衣修士也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双方人数相当,这群锦衣修士的实
力稍逊那些掌门长老一筹,但有她们师徒加入,只要不发生意外,谢幽客这边胜算颇大。
谢幽客确实是顺水推舟,利用她们师徒,将这群人引到石室里来,瓮中捉鳖。
擒贼先擒王,制服了这些头目,外面那些修士群龙无首,不足为惧。
谢清徵化成了鬼火形态,兴奋地在一群锦衣修士头上来回窜动。
那群修士原本就被谢幽客训斥得脸上挂不住,待看见那簇鲜红的鬼火窜来窜去,像一面耀武扬威的旗帜,恨不得将牙咬碎,那妖女肯定趾高气扬地想:“风水轮流转啊!”
原以为必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谁料今日要讨伐她们师徒的修士,反过来被谢幽客瓮中捉鳖。
天枢宗的结界厚且高,他们北斗七宗的修士打开结界后不久,便有一群锦衣修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他们的人制服,掌控了结界。
这结界今日当真是关他们的,而非关她们师徒的。
谢幽客抽空回头,呵斥了一句谢清徵:“回去。”
谢清徵哼了一声,飘回了莫绛雪的身边,停留在莫绛雪的肩头。
莫绛雪背负九霄琴,腰悬流霜箫,气定神闲地站在人群之中,见谢清徵回到自己身边来,她伸手,摸了摸那团鬼火,眼中有些许浅淡的笑意。
见她笑,谢清徵一颗心立时软了下来,化回人形,与她并肩而立。
谢幽客目光扫过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们一眼。
萧忘情见谢幽客训斥完了人,这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谢宗主。”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一如当年,却已将拂尘握在了手中。
她对谢浮筠没有敌意,对谢幽客却不一样。
走到今日这一步,不是她死,便是谢幽客亡。
她的目光落在裴疏雪身上。
裴疏雪一左一右各站着位天枢宗的影卫,面色惨白如雪,目光停留在萧忘情身上片刻,接着望向谢浮筠。
萧忘情看了裴疏雪一会儿,也神色复杂地望向谢浮筠,开口道:“浮筠,看在昔日义结金兰的份上,今日无论谁胜谁败,我都不会再伤你。你能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谢浮筠没有一口回绝,只道:“你先说说看,是什么事?”
萧忘情眼中难得流露了几分祈恳之色:“我若不在了,拜托你照顾好疏雪。她没了亲人,又没了修为,在这个世上,孤苦伶仃。我做的一切,她原先并不知情。”
裴疏雪目光落在萧忘情身上,眼神柔软悲戚:萧忘情在这个世上,又何尝不是孤苦伶仃?
谢浮筠有些动容。
谢幽客在旁听了,冷冷地道:“萧忘情,你说这话不觉得太强人所难了一些吗?不要仗着她心软,她记不清前尘往事,便肆意糊弄她。”
萧忘情又转向谢幽客,叹道:“谢宗主,说实话,和你这种人相处,是真的很难啊。”
谢清徵暗道不好,警惕地看着她。
谢幽客哼道:“你有话直说,不要兜圈子。”
萧忘情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谢宗主,谁都知道,当年你大义灭亲,浮筠走火入魔、叛出宗门,你与她割袍断义,带正道的人围剿追杀她——这话我总不是糊弄她吧?你现在带人来围剿我,无非是迫切想要找一个替罪羊,来证明当年是个误会,是你误解了她,是我陷害了她,只有这样,你才能将我打倒,你才能减轻自己的愧疚和负担,顺便夺回自己的盟主之位。可当初你为什么不肯信任浮筠呢?只要当年你多信任她一些,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幽客沉默不语。
当年,她确实以为师姐修炼邪道走火入魔,四处追杀,想要将师姐带回天枢宗……
谢清徵道:“阿娘,你不要听她挑拨离间。”
谢幽客挥了挥手:“我知道!”
萧忘情几乎是最熟悉她们的人,知道她们的一切过往,了解她们每个人的软肋和缺点,她的嘴里可以说出最体贴周到的话语、她们最想听到的话语,也可以字字诛心,直戳心窝。
萧忘情瞥了眼谢清徵,依旧平静:“徵儿的死,很大一部分原因其实也在你,不是吗?她当时在前线,为何突然返回业火城找绛雪?还不是因为你拦截了她们师徒的信件。她都和你说了,她会放下的,我也和你说了,她只是一时年轻,错把孺慕之情当成了恋慕。可你还是不信任她,处处监视她,最后激怒了她。她堕魔后,我劝你及时镇压她,可你非要留她在军前效力,借她之手剿灭十方域。正邪不两立,把一个鬼怪放到正
道之中,可想而知,她会面对多少流言蜚语。可你不管,你一心只想剿灭十方域。我早劝过你,做事要留有一丝余地,但凡你对她们多些信任,少些苛责,事情都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萧忘情说得客客气气,头头是道,谢幽客哑口无言。
她训斥了这么多人,眼下,被萧忘情句句诛心,句句戳在了软肋上。
谢清徵沉默片刻,站了出来:“用你们的话说,除魔卫道,有什么错?她一心剿灭十方域,难道只是为了自己?正魔几十年来缠斗不休,死伤无数,多少祸事都是正魔之争惹出来的?你们正道中人,又有多少亲朋好友死在魔教手中?她身为正道魁首,想快点结束战争,以魔制魔,以杀止杀,何错之有?萧忘情,你念一念自己的名字,忘情忘情,忘情方能至公,她做到了放下私情,我也愿意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刀。”
她转向谢幽客,再一次道:“阿娘,你别听她的。”
谢幽客也再一次挥了挥手:“我知道,我不是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谢清徵嘴上哦了一声,心中呐喊:“你分明就是!”
“徵儿,你还是这么乖巧懂事。”萧忘情转向谢清徵,“可你累绛雪身死,累她一身修为尽毁,累她如今骂名无数,人人喊打,还记得当年你最初遇见她时,她是何等光风霁月吗?”
“我如今的境况,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她拖累的。死过一回,若还想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那真是很可悲了。”没等萧忘情把话说完,莫绛雪便主动站了出来。
萧忘情微笑地看着莫绛雪,沉吟不语。
莫绛雪道:“别想了,我身上没有值得你搬弄是非的地方。”
只有别人对不起她,何曾有她对不起别人的地方?
莫绛雪又道:“既然要聊往事,那话归正题,聊一聊我的猜测——最先陷害浮筠的人,最先想要合成结魄灯的人,其实,不是忘情你,不是疏雪,更不是我们这些人,而是一个与瑶光派渊源颇深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师尊,可真是一个完美受害者~~~
第186章秘境(七)[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6 章 秘境(七)[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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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绛雪的声音在百来人的石室内回荡,清清冷冷,不带半点涟漪。
“和疏雪一样,她有至亲至爱死在那一次的三派围剿中,她想救那个人,她痛恨十方域,也怨天枢宗,巧恰,她也认识天枢宗的浮筠。”
谢清徵望着莫绛雪,觉得她哪哪都好,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笑。
谢幽客瞧了一眼谢清徵,见她那副不争气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莫绛雪慢条斯理道:“正魔交战时,那人与浮筠结交,私下相会,然后设局引十方域的人废除了浮筠的修为,又引浮筠修炼邪道,致使她遭到反噬,不出十年,便会丧命。”
“浮筠至多只剩十年的寿命,那人本意是想借天枢宗之手,在十年内合成结魄灯;可孤鸿影前辈与谢宗主当时并不想为浮筠寻找结魄灯续命,只是劝她散去邪功,重修正道。”
“那人不得不想办法,第二次下手。浮筠那时一直在天枢宗待着,想对她下手,必须逼迫她离开天枢宗,于是,便有了那一次的走火入魔,她当众杀了二十多名修士。”
说到这里,莫绛雪看向萧忘情。
谢幽客亦冷冷地盯着萧忘情:“萧忘情,那段时间,你倒是常来天枢宗看她。”
萧忘情坦然自若:“谢宗主,我与浮筠义结金兰一场,哪怕她堕入邪道,我依然视她为知交,我去天枢宗看她,有什么不对吗?”
谢幽客负手道:“你很好,好得很,还经常焚香、吹曲,助她凝神静心,压制体内的煞气。”
这时,莫绛雪回过头,看了一眼谢清徵。
谢清徵心领神会,站了出来,朝萧忘情微一颔首:“掌门,得罪了。”
众人警惕地盯着她。
莫非她要动手逼迫萧盟主?
果不其然,谢清徵闪身向前,一掌拍向萧忘情的胸口。
萧忘情蹙眉,忙举拂尘格挡,不料谢清徵只是虚晃一枪,身形晃动,闪到闵鹤身旁,伸手探向闵鹤的腰间。
闵鹤猝不及防,以为谢清徵又要捉她当人质,没有拔剑,谁料谢清徵并不捉她,只是扯下她腰间的一个事物。
这一下兔起鹳落,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眨眼间,谢清徵已然纵身退后,回到莫绛雪的身边。
她张开手,手中垂下一个香囊。
萧忘情猜到她们接下来想做什么,神色不由凝重几分。
闵鹤惊道:“师妹,你拿我香囊做什么?”
她出门在外时,一向习惯随身携带降真香。
谢清徵道:“师姐,你的降真香应该是从紫霄峰拿的吧?”
旁人听她们还在那里师姐妹相称,不由齐齐瞪向闵鹤:“你怎地还喊她师妹!”
闵鹤一下红了脸,不敢再说话了。
谢清徵恼道:“你们这些老东西真爱多管闲事,我和她师尊有仇,和她又没仇,我乐意当她的师妹,她也乐意当我的师姐,关你们什么事。”
谢幽客道:“莫吵了,把东西拿过来。”
“喔。”谢清徵乖乖闭了嘴。
谢幽客不愿碰别人的东西,她拍了拍掌,两名锦衣修士上前,其中一个手上捧着香炉,接过了谢清徵手中的香囊;另一个,竟是一名乐修。
那乐修取出一管箫,按到唇边。
正道修士勃然色变,以为她用乐律扰人心神,忙运转灵力相抗,与此同时,唰唰唰,纷纷亮出了武器。
石室内,灵光浮动。
谢幽客从容道:“你们别怕,我要杀你们,可以直接动手,不必用乐曲干扰你们的心神。”
正道修士:……
那妖女的张狂气焰一定是从谢幽客身上学来的!
箫声流转,一段带着异族风情的曲调传入耳中,众人只觉一阵神清气爽、心平气和,于是按兵不动。
那乐修只吹了一小段便停下。
谢幽客道:“这首曲子,我听萧忘情吹过,浮筠也听她吹过。想必大家都听得出,此曲并非中原之音。当年萧忘情为裴疏雪寻找断肢重生之法,远赴苗疆求取蛊方,碰巧习得了此曲。”顿了顿,又道,“我也不知,她是碰巧学会的,还是和人做了什么交易,才学会的。”
比如,为了换取蛊方,答应某个人帮忙陷害谢浮筠……
一个精通乐律的乐修道:“这段旋律虽然不是中原的曲调,但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害
人的邪曲,反而有助于凝神静气。”
谢幽客并不反驳,只道:“你说得不错。”
这时,另一个端着香炉的锦衣修士打开闵鹤的香囊,倒出里头的降真香,全部点燃。
一股醇和浓郁的香味飘出,众人又觉一阵心静神宁。
有人道:“这不是萧盟主常点的香吗?”
谢幽客道:“正是,她也给我点过,说是凝神静心用的。”
但平常不会点这么多,只点一小根,不容易被发觉,眼下,她命人全部点上。
那名吹箫的锦衣修士,再次吹奏那段带着异族风情的曲调,这回,众人只觉一阵心浮气躁。
谢清徵身上的煞气本就比寻常人重上许多,当下更是感觉一股戾气直透胸腔。莫绛雪转眼望向她。她回望过去,见师尊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不由闭了闭眼,将心中的戾气一点点收了回去,低声呢喃道:“我妻子当真绝色。”
众修士:……
睁眼时,谢清徵望见众人无语的目光,微微一笑,道:“你们懂什么?要不是见着了她,我早在夔谷时就将你们屠杀殆尽。你们这次若能活下来,回家后最好给我妻子塑个金身供奉起来,日日三跪九拜,叩谢她的救命之恩。”
莫绛雪目光澄明,看着谢清徵,淡声道:“倒也不必如此。”
谢幽客抬手止住旋律,也看向谢清徵,眼中带煞,冷冷道:“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谢清徵哼了一声,不敢再大放厥词。谢幽客是真的会大义灭亲,镇压她。
莫绛雪将话题拉了回来:“如你们所见,降真香和箫曲原本都有凝神静心之效,但两者同时使用,效果便截然相反,可以激发催化一个人的戾气。当年谢浮筠走火入魔,正是因此。”
石室内的百来人,听莫绛雪抽丝剥茧讲述来龙去脉,又亲眼看到天枢宗的人演示了一遍,他们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莫绛雪,又瞧了瞧镇定自若的萧忘情,心中惊疑不定:这些年他们虽没听过萧忘情吹奏什么箫曲,但聚拢在璇玑门时,都闻过萧忘情亲自点的降真香,倘若莫绛雪所说是真,那他们几次三番嗅着降真香,岂非就像是服下了一味慢性毒药?
众人悄悄地后退了几步,离萧忘情远了一些。
萧忘情面不改色,温声道:“这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你们要针对我,自然会将戏做全套,香落在了你们的手上,这里又是你们的地盘,你们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们下毒,还不是轻而易举?正如谢宗主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七位祖师的石壁后,开劈了石室和秘境,躲藏了六年。”
她这话一出,众人均想起:正道曾联手攻伐天枢宗,瓜分了天枢宗的宝器和地盘,害得谢幽客东躲西藏了六年,眼下,谢幽客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将他们关在了天枢宗的结界内,必然是要报仇雪恨的。
众人定了定神,又上前了几步。
谢幽客道:“萧忘情,你说这是我们的一面之词,那么,你可以点上你随身携带的降真香,然后当着我们的面吹奏一曲,看看究竟是我们下了毒?还是你的东西,本来就邪门?”
萧忘情道:“没做过的事,我何须自证?”
她的声量依旧不高,却似有了一丝被迫无奈的怒意。
闵鹤站出来维护道:“就算……当真有古怪……可这香和这曲子本来都是凝神静心的,我是乐修,我也难以察觉异常之处,或许,我师尊未必知晓两者共用会相斥……”
一个掌门人也站了出来:“苍蝇不叮无缝蛋!谢浮筠当年走火入魔,归根到底,还是她结交妖邪,走了邪道,才会遭受反噬。”
有人附和道:“不错,放着好好的玄门正宗功夫不学,竟学些歪门邪道!”
“谢宗主,当年你何其深明大义,与谢浮筠割袍断义,率领我们剿灭十方域,如今为何要站在邪魔歪道的那一边?”
“别痴心妄想她能回头了,她早就不是当年的谢幽客了!”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指责谢浮筠修炼邪道,指责谢幽客不该自甘堕落,与妖邪为伍。
萧忘情面色稍霁。
谢浮筠被他们说得愈发茫然。她记不清前尘往事,只隐约知晓,今日的这一切,都是由她引出来的。
眼见话题又要歪向正邪之辩,谢幽客冷冷地扫视对面那群修士,抬手,结印施法。
那群修士倏地闭上了嘴,两瓣嘴唇紧紧地黏在了一起,再无法开口攻击。
被施了禁言咒,众人噤若寒蝉,脸色难看至极。
石室内一片静默,莫绛雪目光扫过一个个正义凛然的面孔,这才慢悠悠开口道:“我知道,你们与天枢宗结了仇,你们怕被天枢宗反扑,只想剿灭天枢宗的所有人,还要喊上一些冠冕堂皇的除魔卫道的口号;你们并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但今日,你们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正道众修士:……
这时,有一名弓修举起了弓箭,对准了莫绛雪。
谢幽客一拍掌,石室的四面八方皆浮现出锦衣修士的身影。
这些都是天枢宗的影卫,纷纷举起弓,瞄准了那个正道弓修,手中的箭蓄势待发。
谢幽客道:“谁敢对她动手,我谢幽客必让他死无全尸。想第一个殉道的,尽管可以试试。”
作者有话说:
小谢不是说了嘛,桩桩件件的事,看似都与檀鸢无关,可桩桩件件,都有她掺和进来~~~
我在一边收尾,一边修第30~60章,所以更得慢些啦~~~
第187章秘境(八)[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7 章 秘境(八)[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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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弓修面色煞白,颤抖着垂下了手。
天枢宗的影卫也收起弓箭,隐没身形。
莫绛雪淡然道:“话归正题。浮筠走火入魔,叛出宗门后,与瑶光派渊源颇深的那人,终于有了下手的机会。”
“那人想在浮筠身上种下一道恶诅,那道恶诅极是阴毒难缠,哪怕中诅者夺舍重生,换了躯壳,也还会转移到新宿主身上;新宿主照样需要去合成结魄灯,方能解除诅咒。”
“那人依旧不愿亲自动手,因为这种阴毒的恶诅,有反弹的风险,所以,她还是要借人之手。”
这回,她看向了裴疏雪:“疏雪,是你吗?”
萧忘情替裴疏雪回答道:“不是!”她温和可亲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绛雪,你们有什么就冲着我来,不要针对她!”
莫绛雪看了看裴疏雪,又看了看萧忘情,平和道:“忘情,你应该让她自己说。”
裴疏雪木然地看着萧忘情,咳了两声,虚弱道:“是我做的……”
“不是,和你无关!”萧忘情替她否认,又质问莫绛雪,“你们把她带走的这段时间,究竟威胁了她什么?要她当众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做过的事!”
她演起戏来当真是信手拈来,这一下气势十足的质问,旁人都觉她是忍辱负重,自己被构陷无动于衷,眼见挚友也被构陷,方才忍无可忍地为挚友出头。
谢清徵生怕萧忘情情绪激动起来突然下毒手,忙闪身挡在了莫绛雪身前。
莫绛雪拉开了她,依旧心平气和:“忘情,这回你说得对,恶诅一事,确实和疏雪无关。”
这下,不止谢清徵惊讶地望向师尊,谢幽客也狐疑地望向莫绛雪。
恶诅反弹的副作用确实落在了裴疏雪的身上,裴疏雪这些年也确实是装残废,这些她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怎会和裴疏雪无关?
莫绛雪解释道:“她身上确有恶诅反弹的副作用,比如,灵力全失,比如,畏寒、畏热、体弱多病,但她应是和我一样,是替人转移了下诅被反弹的副作用,而非真正的下诅者。”
旁人很难联想到这一点,唯有莫
绛雪,曾替谢清徵转移过恶诅,方才会联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一来,疏雪出身玄门正宗,难以接触到邪术恶诅一类的秘术,双腿落下残疾后,她更没有机会四处找寻秘术;二来,我与疏雪相交一场,疏雪身上的医者仁心,不会有假;三来……”莫绛雪望向谢浮筠,委婉道,“疏雪和浮筠自幼相识,义结金兰,情谊深厚。”
岂止是深厚,简直是不同寻常,裴疏雪当年对谢浮筠一定有过朦胧的喜欢——
这一点,连谢宗主都未曾察觉,谢宗主雷厉风行,于感情一事,着实迟钝了些……
她看向裴疏雪。裴疏雪也看着她,默然不语,眼神复杂,似犹豫,似不忿,又似乞求,求她不要当众揭露真相。
莫绛雪沉默片刻,不细说这点,只淡声道:“四来,疏雪当年提点我去苗疆寻找缓解恶诅毒素的蛊方,想必,就是在委婉提醒我——苗疆那里为何有缓解恶诅毒性的药方?因为,那里本身就是恶诅的起源地。可惜当年我从苗疆归来,被一些事转移了注意力,没能及时想明白这一点。”
谢幽客问她:“什么事?”
莫绛雪沉默不答。
谢清徵抿了抿唇,想起了风月幻境里的一幕幕,心道:“阿娘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她帮着转移话题:“不是裴副掌门下的恶诅,那就是萧忘情了,裴副掌门是帮萧忘情转移的恶诅副作用吧?萧掌门,眼下你若不敢承认,那这个黑锅可就要让裴副掌门帮你背着了,你舍得吗?”
萧忘情无奈地笑笑:“徵儿,你师尊不是说了吗?恶诅一事,和苗疆有关,怎能攀扯到我身上来?”
谢清徵有些讶异,挑明道:“我们几人都知道师尊说的是檀鸢,忘情掌门,你与檀鸢勾结了这么久,竟不帮她掩饰?你们两人合作了这么多年,想来也不总是同心同德啊。为什么不同心同德呢?”
莫绛雪配合地解释:“因为疏雪身上恶诅的副作用,不一定是自己主动帮忙转移的,而是被檀鸢特意转移到她身上的。”
唯有这样,裴疏雪这么多年来,才能一直留在萧忘情的身边,这是檀鸢送给萧忘情的“礼物”,如同当年,檀鸢将风月幻境送给谢清徵当“礼物”,不顾她们师徒的意愿,强行撮合她们师徒二
人;
唯有这样,裴疏雪才会共同推动结魄灯的合成;
也唯有这样,裴疏雪有时才显得与萧忘情不是一条心;萧忘情更是因为这事怨怼檀鸢,不是很愿意替檀鸢掩饰身份——总归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这几人都心知肚明了,没道理她还要帮檀鸢掩饰,最好一切罪责都能推到檀鸢身上去。
谢清徵看向裴疏雪,问:“裴副掌门,我的妻子猜得对吗?”
裴疏雪咳了两声,避而不答,含糊其词道:“你可以不必总把妻子挂在嘴边……”
“好吧,那我换个称谓。”谢清徵看向莫绛雪,“师尊,你说萧忘情和檀鸢之间,这叫什么呢?”
莫绛雪配合地道:“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谢清徵道:“不错,檀鸢想合成结魄灯复活慕凝,萧掌门想当玄门之首;彼此的目标都实现了,就想要一拍两散了。”
她们师徒俩一唱一和,萧忘情依旧面不改色:“徵儿,说话要讲证据。”
谢清徵道:“要证据啊,那你把你的首席大弟子水烟喊过来,让水烟揭下面纱给我们看看,她堂堂一个前苗疆圣女,屈尊拜你为师,想必心中也很不是滋味啊。”
她明知水烟和萧忘情的师徒身份必然是假,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调侃一下。
萧忘情道:“我说了,没做过的事,我无须自证清白。”
谢清徵有些被气到,来回飘了几步,道:“你要我提供证据,我要你把水烟喊来,你又不肯。掌门,这是你第二次不愿意自证清白了。说实话,恶诅是你下的,还是檀鸢下的,没什么区别,反正你们两个都是为了一己私利陷害朋友利用朋友的叛徒!裴副掌门这么多年来,替你承受了一切痛苦,你实在亏欠她太多了!”
她又看向裴疏雪:“裴副掌门,你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你愿意替萧忘情揽下一切罪责,甚至,为了保她一命……”
她不愿在众人面前说裴疏雪下跪求饶一事,斟酌了一下言辞,道:“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一切!”
“还不如我娘亲呢!我娘亲当年误入歧途,修炼了邪术,至少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有私欲,就是不想死,就是想活,她也大大方方与正道决裂,将我掳走,
想利用我夺舍重生,承受人人喊打的下场,最后,也因为利用邪术复活了我,害我不能重返轮回,因而心生愧疚,让我亲手杀了她,她自毁元神,魂飞魄散。”
其实,当年谢浮筠让她亲手杀她,除了愧疚,也是因为要藏一缕残魂在她体内。但这种话,这个时候,咳……可以不必挑明。
“萧忘情这般懦弱虚伪,做了坏事,还要你为她矫饰罪过。裴副掌门,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啊?”
萧忘情沉声道:“谢清徵,你若有冤屈,大大方方陈述,不要东攀西扯。”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谢清徵。
这么多年来,谢清徵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喊自己。
她“受宠若惊”片刻,故作惊讶道:“你利用我们各自的软肋,威胁对付算计我们,我拿捏一下你的软肋怎么了?你懂得心疼怜惜她,难道当年就不能理解我心疼怜惜我妻……我师尊的心情吗?”
萧忘情面沉似水:“今日我们正道的人愿意耐心站在这里,听你们申诉冤屈,只不过是因为你们都曾是正道中人,所以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解释的机会,岂料,你们只会东攀西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拿她和谢浮筠比较,大抵是触了她的逆鳞……谢清徵看着她,不甘示弱道:“你这般有恃无恐,只不过是因为,不管今日我们掌握了多少确凿证据,正道的这些修士当年随你攻打天枢宗,就已经站在了谢宗主的对立面,无论真相如何,今日,他们只能与你站在同一条船上,拥护你。”
谢幽客摩挲着玉扳指,沉吟良久,开口道:“萧忘情,你真是长了一条好舌头,颠倒黑白的功夫,令我大开眼界。”
分明是她想给萧忘情一个解释的机会,三言两语间,竟成了萧忘情要给她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谢幽客下定了决心,挥了挥手,让莫绛雪和谢清徵退后:“也罢,不必再解释给他们听了,动手吧,是非成败,由活着的人书写。”
她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影卫齐齐现身,将弓箭对准了石室中的正道修士。
正道那边的修士,没一个敢率先动手的。
这些年正道自杀自灭,自毁根基,局面一片混乱,正道里的那些清流之士,要么如沐青黛
那般,被排挤打压;要么如丹姝一般,选择避世归隐;剩下的修士,大多极易被煽动,正因如此,他们才最容易被萧忘情利用。
谢幽客唇边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最后一次活命机会,向我投诚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枭首示众。”
百来人的石室内,正道修士惊恐的喘气声,窃窃私语声,惶惶之声,犹豫之声,交杂在一起。
被谢幽客瓮中捉鳖,原以为必有一场死战;听了莫绛雪和谢清徵的话语,他们对萧忘情已是半信半疑;眼下又听谢幽客说,有活命的机会,正道修士的斗志顿时散了大半;谢幽客那边有那一人一鬼的师徒,谁胜谁负,一目了然,与其等死,不如……
一位家主从萧忘情身后走了出来,领着自家的两位长老,匆匆奔向谢幽客那边:“谢宗主啊,当年联手攻伐天枢宗,我实在是迫于无奈啊,都是萧盟……萧忘情逼的,我上清派今后愿誓死追随天枢宗!”
谢清徵朝那家主翻了个白眼。
可还没等他们三人走到天枢宗方阵那边,萧忘情拂尘一扬,三根极细的银丝飞出,缠绕在那三人的脖颈上。
顷刻间,三颗人头落地。
萧忘情微笑道:“与邪魔歪道为伍,临阵叛逃,实在令人不齿,诸位可不要迷失了除魔卫道的本心。”
这下,蠢蠢欲动的正道修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脆将心一横:决一死战算了!
谢清徵掠身上前,直取萧忘情。
萧忘情挥动拂尘,荡开她的攻势。
她的掌心燃起业火,正要一掌拍出,脑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她心道不好,忙纵身退后,隐到一众锦衣修士身后,抱住脑袋。
谢幽客和莫绛雪察觉到她的异常,纷纷纵身而上,拦住萧忘情。
四面八方皆是兵刃交击声、气劲对轰声,谢清徵蹲在地上,痛得眼眶赤红,胸口戾气横生。
该死的檀鸢!她的骨灰一定是落到了檀鸢手中,什么时候招魂她不好,偏偏这时候招魂她!
若这回真将她招过去了,看她不将她锉骨扬灰!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她抬眼望向莫绛雪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疼痛,最后匆匆一瞥,只来得及瞥见莫绛雪惊惶失措的神色。
她笑了笑,温柔安抚道:“别担心……等我……我会回来的……我先去教训一下那只花蝴蝶……”
莫绛雪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抓她,试图给她灌输灵力,手掌却径直从她的身体里穿过。
作者有话说:
放心,不虐你们,主cp肯定是he的~~~
第188章瑶光派(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8 章 瑶光派(一)[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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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再度清醒过来时,身体像是被人打碎了,又生硬地重新拼凑起来,难以言喻的疼痛。
“绛雪,绛雪,绛雪……”
谢清徵抱着脑袋,坐在地上,一遍遍低唤莫绛雪的名字,心中一片酸软。
从前,清醒时,只敢喊敬称,从不敢直呼其名;后来,结为了道侣,也还是习惯喊敬称;可现在这种时候,念一念她的名字,身体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在镇魔塔里时,也常常一笔一画书写这个名字;看着她的名字,念着她的名字,心里、眼里,全是她,便不会那么难受了,也不会有太重的戾气。
所有戾气都可以为她消弭,只想给予她无限的温柔……
谢清徵忍下身体的疼痛,勉强站起身来,四下打量,这才发现,刚才竟是坐在一个环形圆阵上。
猩红色的阵法,以血画就,透着浓郁的血腥味,符文扭曲狂乱,仔细辨别,像是玄门正宗的招魂阵,但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邪气。
她很确定,这股邪气不是她带来的。
大抵是被改造过的招魂阵。
环视四周,并无墙壁,只有水光潋滟——水结界。
这地方很是眼熟,像是在某处的水底,但水纹状的结界墙隔绝了流水,侧耳倾听,能听见水流哗啦啦的声响,难道是……
瑶光派湖底的水牢?
她被招来了瑶光派?
檀鸢的名字浮现在心底,果然像师尊猜测得那般,藏得最深的这人,与瑶光派渊源颇深……
谢清徵并不担心自己身陷险境,只怕师尊会担心她,也怕她离开后,无人保护师尊,有人伤到师尊。
不,不会的,阿娘和娘亲一定会保护好师尊的……
她在心中这般自我安慰,接着,抬手,一掌拍向四周的水结界,喝道:“檀鸢!你出来!”
如石投水一般,她的呼喝声淹没在深水之中。
她试着传音,传不出去,亦收不到别人给她的传音。
谢清徵在结界内焦躁地走来走去。
这些年,萧忘情和裴疏雪在明,檀鸢在暗,她们
三人联手布局,互相掩护,互相配合,先借谢幽客之手,剿灭十方域,合成结魄灯,再反过来清算天枢宗,以报天枢宗当年挑起事端,惹来魔教报复,却又没有及时救援之仇。
谢清徵正心烦意乱,远处忽然有一群流光四溢的灵蝶破水而来,径直穿过了水结界,瞬息之间逼近,掠过她的脖颈。
她灵活地闪身避开,微微扬手,掌中燃起业火,拍出。
鲜红的业火正要包裹那团灵蝶,不料,将要靠近蝶群时,火光一暗,片刻之后,业火熄灭了。
谢清徵愣住。
寻常的水根本无法浇灭鬼修的业火。
旋即又反应过来——这是在瑶光派的水牢之中,从前专门关押魔教妖邪的地方,牢中的水,自然会克制鬼修身上的业火。
寻常的鬼修落到此处,怕是修为全失,她还能使出业火来,只是威力大打折扣。
那群流光四溢的灵蝶逐渐幻化成人形,一如从前,神情戏谑,似笑非笑,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谢清徵斜眼瞧着檀鸢,一声不吭,又是一掌拍出。
阴风掠过面颊,檀鸢与她对击一掌,整个水结界都在震颤。
谢清徵不断出手,招式又快又狠,檀鸢招架格挡,笑眯眯道:“小谢道友,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找你叙叙旧。”
“水烟是你,阿烟是你,昙鸾是你,檀鸢,你究竟有多少个身份?你口中究竟有多少实话!”
檀鸢双臂被她的掌风震得发麻,诚恳道:“我真心把你们当作我的朋友,这是实话。”
谢清徵不为所动:“你不是我的朋友,我娘亲也不是你的朋友!谁要和你这种满嘴谎话、两面三刀的人做朋友!我当初就该听绛雪的话,和你保持距离,不给你一丝一毫的同情!”
檀鸢面上竟流露出一丝伤心之色:“我们也交过心的……你和年轻时的我多像啊,你师尊也和慕凝很像,我见到你们,就像是见到了年少时的自己,因而总舍不得对你们下死手。”
“不像,不像!我不像你,我师尊也不像慕凝,谁要和你这种人像?谁要变成你这种恶心又丑陋的人?”
两面三刀,巧言令色,满嘴谎话,哪有半分年少时赤诚深情的模样?
谢清
徵不断朝檀鸢的脸上、喉咙、心口、腹部招呼:“你招我过来做什么?我没什么交情和你叙的,把我的骨灰还给我!”
水结界颤抖得仿佛随时都会坍塌。檀鸢全力防御,可很快便落于下风,被谢清徵一掌拍中了胸口,她闷哼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连忙纵身后退,退到水结界外。
谢清徵想飘过去继续打她,却被四面八方的水结界拦住了步伐。
檀鸢可以自由出入结界,她不行。
谢清徵往掌中灌入阴力,一面破结界,一面质问檀鸢:“慕凝呢?应该被你用结魄灯复活了吧?”
檀鸢抬手擦去唇边的血,站在水结界的三步之外:“不是说了吗?得道飞升了。”
“谁还会再信你的鬼话?”
檀鸢笑道:“我们两个谁才是鬼啊?”
谢清徵恼怒道:“我是被谁害成了鬼啊?”
檀鸢“啊”了一声,道:“也不能全怪我吧?那不都是晏伶看你们不顺眼……本来我只想利用你们把晏伶打回成玉衡鼎的原形,谁知道你死了不能再复生……我还想着,等合成了结魄灯,把你给救了,顺便把你师尊身上的恶诅除了,还清孽障。”
“你混入了十方域,你自己怎么不去对付晏伶?”
檀鸢摊手道:“我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当年我就不用让谢幽客帮我合结魄灯了。”
她年少时不肯好好修炼,学的尽是一些花里胡哨的蛊术,到了中原后,深陷情网,于修炼一事更不上心,后来,为了复活慕凝,她才肯好好修炼。
晏伶并非是人,而是器灵,她的蛊术、毒术、咒术对晏伶几乎无效,正面对打,也打不过晏伶,她只好留在晏伶身边,伺机行动,最后借由谢清徵之手,将晏伶打回成玉衡鼎的原形。
谢清徵气冲冲问:“恶诅是你下的?还是萧忘情下的?”
檀鸢道:“你不是说不重要吗?”
“你能听到我们在石室内的对话?”
“我有纸人藏在正道修士的身上,所以才能趁乱招魂你啊。”
“你一个人招魂的我?”
“那我可没那么厉害,有萧忘情的心腹帮忙,还有我十方域的属下帮忙,加上这个招魂阵。我们尝试了好几回,
上一回在苗疆,险些就要成功了,但还是差了点火候,我一个精通阵法的心腹改良了一下这个招魂阵,这才成功把你招来。话说,你们是怎么发现恶诅和我有关的?”
谢清徵冷笑道:“我的两位养母来过苗疆,她们来了苗疆不去找你,必是对你起了疑心,所以我们师徒也不信任你。有一天,我试探你,问你‘谢浮筠身上的那道恶诅会是萧忘情下的吗,她害死谢浮筠,好让谢幽客收集七大灵器,合成结魄灯’,你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她。不过你说得有道理啊,萧忘情学会了虞无涯的化元掌,还会炼毒尸,那她会什么上古禁咒也不奇怪’”
檀鸢点了点头:“哦,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
“连我自己都是恢复记忆后,才知晓那道恶诅原本是种在谢浮筠身上的,这件事,我只和谢宗主说过,你这几年,连谢宗主的面都没见到,又是如何知晓的?”
檀鸢继续颔首:“是我大意了。”
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谢浮筠身上带着恶诅,按理,她只知莫绛雪身上带有恶诅,甚至没有人同她说,莫绛雪身上的恶诅是从谢清徵那里转移过来的。
谢浮筠身中恶诅一事,除了她们几人,不就只有下咒人知晓内情?
仔细想想,从谢浮筠身死,到她们师徒身死,桩桩件件的事情,她都有参与进去,其实,早该怀疑她的,只不过,她那荒诞不堪风流成性的德行,除了说出去名声不太好听之外,实在是很容易令人放下戒备啊。
人人提到她,都会被她的风流韵事吸引目光,而不会细究她身上的异常之处。
何况,她还是总是利用萧忘情转移她们师徒的视线。
谢清徵盯着她:“檀鸢,我原本对你还有一丝希望的。”
檀鸢笑了一笑,语气颇有几分无奈:“你说的是第一次来苗疆那会儿吧?那时你确实喜欢亲近我,虽然对我有防备,但到底赤诚柔软些,之后哪怕被我设计陷害了,也还同情怜悯我和慕凝,我那会儿心底也是十分感激你的;可你第二次来苗疆,成了鬼,鬼心眼也变多了,明面上是要我与你一同找你的两位养母,实则是试探我、调查我……我们到底是回不去了……”
谢清徵道:“别在我面前假惺惺了,你又不是第一次陷害
我。我要是再信你,就是傻子!你现在遮遮掩掩还有什么意义?是你下的恶诅就承认,别总推到萧忘情身上。虽然萧忘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实,你师尊猜得八九不离十,是我故意引浮筠修炼邪道的,也是我用断肢再生的蛊方和萧忘情做交易,让萧忘情想办法逼浮筠离开天枢宗,我再以劝浮筠加入十方域的理由,接近浮筠,和萧忘情配合,将恶诅种在浮筠身上,之后,我再将恶诅反弹的副作用,转移到裴疏雪身上。”险诸负
檀鸢说得坦然,谢清徵却听得额角青筋跳起。
檀鸢继续道:“不这样做,萧忘情可不会老老实实地配合我合成结魄灯,不这样做,裴疏雪绝对会找谢幽客告密。只有利益一致,才能一块做事,不是吗?好比说,后面我们利益不一致了,矛盾就多了。”
谢清徵冷冷道:“所以,我们去苗疆之前,你引我们几个去探寻萧忘情的过往,好将我们的视线都转到萧忘情身上去,这招数,你当年也用过一回,清嘉镇佛像上的字迹,是你留下的,对不对?温家村的那个黑衣人,也是你!”
檀鸢坦然承认:“不错,我要藏在暗处做事,总要有个人替我站到明处,去转移你师尊的注意力。你师尊心眼太多了,当年便不喜欢我,处处疑我,还问我,慕凝当真转世飞升了吗?我当时真怕她发现端倪,所以用风月幻境一事,分了她的心,也算是撮合一下你们二位了。若不是她的性子和慕凝有几分相似,我早就将她……诶……不说这个了……”
谢清徵听得怒火中烧:“檀鸢,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檀鸢又笑了笑,语气颇为戏谑:“不巧,我已经先将你碎尸了,你的骨灰在我这里,我若将你挫骨扬灰,你师尊可就再也见不到你啦。对了,今日是你们师徒拜堂成亲的大喜日子,恭喜恭喜。”
谢清徵厌恶地捂了一下耳朵,不想听她的恭喜。
檀鸢不以为意,兀自道:“毒尸最开始确实不是萧忘情炼的,是我无意间炼出来的。当年,慕凝死了,我用苗疆的赶尸术,将她的三魂七魄封在了体内。其实我最开始也没想要合成结魄灯的,我是先去了十方域,想用玉衡鼎炼出能让阿凝起死回生的药来,结果失败了,炼出了一批毒尸。魔教的人觉得那些毒尸好用,就拿去
对付正道了。”
谢清徵忍下心中的厌恶,开口问:“温家村的瘟疫,也是你投放的?”
檀鸢歪了歪头:“那算是我和萧忘情一起犯的业障吧。炼药失败后,我算计了浮筠,对浮筠下了恶诅,我一直在暗中关注她,想看看她什么时候告诉谢幽客这件事,结果她一直自己扛着,谁都不说。”
“我一边关注她,一边继续用玉衡鼎炼药。有一天,玉衡鼎化成人形逃回中原去了。我打探到她在一个村子里,就让萧忘情去那边捉她。”
“可萧忘情那个不争气的,为了哄裴疏雪开心,居然和玉衡鼎合作。她从晏伶手上拿到了尸□□,让裴疏雪研制出了解药,自己还偷偷学会了化元掌……诶,真是……不知道让人说她什么好。你说,要是当年她就捉了晏伶,后面就没那么多事了,你们师徒也不至于在业火城前双双身死……”
“我看她那人未必和我一样急着合成结魄灯,也许,巴不得裴疏雪病着,好由她继续照顾……”
“温家村那回也是,我原本想去大牢里捞些死囚犯试验我炼出来的药,萧忘情那厮和姓温的有仇,就指引我去温家村。谁知,在温家村又碰上了浮筠。害得浮筠为了救那些村民,险些魂飞魄散……”
谢清徵听得怒火中烧:“你到现在都还想把责任推给萧忘情?一切都是你惹出来的!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檀鸢道:“这你可含血喷人了,你在我的迷梦蛊里又不是没亲眼见过,一切都是孤鸿影惹出来的,当年要不是她命令瑶光派的人将魔教人的尸体倒挂在林中侮辱,魔教就不会疯狂报复瑶光派,我的阿凝也不会死……”
想到慕凝的死,她带笑的面容蓦地扭曲了几分。
“说到底,天枢宗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凭什么我们三派经历了灭顶之灾,天枢宗还能继续当它的玄门第一宗?我偏要把天枢宗从玄门第一宗的位置上拉下来,你们姓谢的,都要为我所用,这是你们欠我们的!”
“啵”的一声,水结界破开,寒光闪过,谢清徵拔出参商剑,一剑击穿檀鸢的肩膀:“你要报复天枢宗,报复我们姓谢的,何必牵连无辜?温家村的人何错之有,我师尊何错之有,那些被你们毒害的百姓,何错之有?”
檀鸢捂着肩膀退后,笑道:“何必这么生气?要达成目的,小小杀戮,在所难免。我让你们师徒患难见真情,多好,你们师徒虽然历经生生死死,终归都还在这世上,终归还能在一起,可比我好多啦,慕凝宁愿死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她的话音刚落,脖颈处便传来一阵锐利的疼痛,一根红色琴弦缠绕上她的脖颈,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檀鸢,把她的骨灰交出来。”
莫绛雪面色冷峻,站在她的身后,抱着九霄琴,琴上只余六根弦。
红色琴弦缠绕在檀鸢的脖颈上,檀鸢脸色隐隐泛白,喉咙处已经渗出了血丝。
作者有话说:
天空一声巨响,师尊闪亮登场~~~
第189章瑶光派(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89 章 瑶光派(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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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鸢看见莫绛雪来,笑了一笑,艰难地道:“骨灰不在我的身上……但我一死……我的手下立刻就会把她的骨灰扬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苍老了二十岁。
莫绛雪死死盯着她。
她嘶哑着嗓音,继续威胁:“我不怕死,我死了还能变鬼……你徒弟的骨灰要是没了……咳咳……可就彻底魂飞魄散了……你再也找不到她了!”
颈项间的琴弦越缠越紧,檀鸢忽地扬起脖颈,眼中爆满了血丝。
无需禁言术,她彻底说不出话来。
谢清徵见了莫绛雪,满面欣喜,也不管什么魂飞魄散,掐着避水诀,飘到莫绛雪身边:“师尊,你来得好快!”
她真是一时一刻都不想和师尊分开。
莫绛雪凝视着谢清徵,冰冷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轻声道:“秘境那边有传送阵,我感应到你在瑶光派,就先传过来了。”
她一手牵过谢清徵,一手拎着檀鸢的后领,御剑从湖中出来,将檀鸢丢到了瑶光派的大殿中。
谢幽客剿灭十方域后,担心今后还会出现救援不及时的情况,命人在天枢宗和其余六派之间建了一道隐秘的传送阵,哪知刚建完瑶光派的,她便走火入魔了,迫不得已,只能远走避祸,不久后,璇玑门也率众围剿了天枢宗。
谢清徵身上滴水不沾,她一面施法替莫绛雪烘干身子,一面问:“阿娘她们怎么样了?”
莫绛雪看着她,道:“还在对战萧忘情。”
殿里十方域的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俱被莫绛雪的琴音震碎了骨骼。
谢清徵忍着身体的疼痛,故作自然地开口道:“那我们立刻传送回去!还要传音给沐长老,她说过,萧忘情要交给她杀!第一批毒尸是檀鸢炼出来的,第二批行尸确实出自萧忘情之手。沐家与萧忘情有不共戴天之仇,就算我们几人不杀萧忘情,沐长老也要亲手杀了她。至于,这只花蝴蝶……”
她看向地上的檀鸢:“恶诅一事由她而起,交给我娘亲处理吧……”
她正说着话,莫绛雪猛地抬手,捧着她的脸颊,眼中闪过一
丝惊慌:“你……”
两滴血滴到了莫绛雪的掌心。
谢清徵感受到了鼻间的湿润,抬手一抹,鲜红的血。
不仅是鼻腔,口中、眼中、耳中……似乎七窍都在出血。
谢清徵轻轻拨开莫绛雪的手,道:“我没事……没事,师尊,别、别看我……不许看我!”
七窍流血的鬼……难看死了!别看别看!
她背过身去,手足无措,慌乱地抬起手背,擦拭脸颊,她不想让师尊看见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好,我不看……你、你快调息一下……”
莫绛雪与她背对背,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定了定心神,方才掩去眸中的慌乱,转过身,扫向地上的檀鸢,目光中燃着怒火。
檀鸢躺在地上,捂住脖颈,面上带笑,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她的脖颈已经被鲜血染红,衣襟上亦是一片鲜红。
她说不出话来。
莫绛雪抬手,收了她脖颈上的琴弦。
脖颈的锐痛消失,檀鸢剧烈地咳着,她坐起来,撤了控制谢清徵的力道,转而施法,为自己疗伤。
谢清徵同样盘膝坐在地上,调息,她止住七窍的血,顺便压制体内的疼痛。
招魂结束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还是疼得这么厉害,四分五裂的疼痛,檀鸢一定对她的骨灰做了什么手脚……
她怕莫绛雪担心,疼痛感压下些许后,便站了起来,重新幻化成一副齐整的模样。
莫绛雪转回身看着谢清徵,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像是生怕她再一次消失在眼前。
谢清徵唇边绽开一个笑:“师尊,无妨,只是一些小伤,别担心。”
重逢之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莫绛雪看向她时,她的眼中都是带笑的。
莫绛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底像是有水波在晃动:“这次便算了,以后不可以背过身,躲我。”
谢清徵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檀鸢在旁听了,嘴角抽了抽,咳了两声,道:“你们总这样旁若无人地腻歪,难怪人人喊打。”
她止住了脖颈上的血,嗓音也渐渐恢复过来。
温存被打断,谢清徵觑着檀鸢,反唇相讥:“你在我眼里已经不算是人了。”
檀鸢没有说话,继续调息治疗脖颈的伤。
谢清徵心道:“这只花蝴蝶不畏死……她的修为虽不如我们师徒联手强劲,但我的骨灰在她那里,她若不肯交出来,还真不知要怎么对付她才好……”
莫绛雪抱着琴,目光冷淡地盯着檀鸢。
檀鸢提醒道:“云韶君,再对我下手的话,你的好徒儿就不只是七窍流血这么简单了,你们师徒俩离我远一些。”
莫绛雪看了一眼谢清徵,拉着谢清徵,后退些许。
她心中虽焦急,但遇事向来习惯冷静以对,当下谢清徵在她身侧,她也不急着对付檀鸢。
谢清徵变回了鬼火的形态,想让自己的灵体好受一些。
她一面在大殿内飘来飘去,一面骂檀鸢:“你真不识好歹,自己把我招过来,我到你面前了,你又要我离你远一些,真难伺候!”
檀鸢看着那簇鲜红色的鬼火,笑道:“我招你过来,可不是想要你杀我,只是想和你叙叙旧,顺便帮萧忘情一把,我虽然不待见她,但她好歹也算我的同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你们杀了不是。”
谢清徵道:“得了吧,这话我以前还会信。你招我过来,无非是听见我师尊揭露了你,你再也装下去了,我们和萧忘情算完账,必然会去找你,所以你干脆先下手为强。”
檀鸢轻笑道:“也有几分道理。若不是你师尊多嘴揭穿我,以萧忘情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供出我,就算死,也不会拉上我垫背。”
莫绛雪斜眼看她,并不言语。
这点谢清徵倒是有些不理解,下意识问了句:“为何?你几次三番利用她转移视线,让她背黑锅,她不应该讨厌你吗?我听她言语间也没怎么帮你掩饰啊。”
“她不掩饰,那是因为她猜到你师尊对我有所怀疑了,掩饰也没用。掩饰和主动揭露,那可是两码事。我和她是盟友,她在明与你们周旋,我在暗处做事,这是我和她说好了的。你也不看看,我和她多少年的交情了……温家村之后,我以‘水烟’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帮她一步步从一个小掌门,坐到玄门之首的位置上。虽然我俩看彼此都不太顺
眼,但怎么说呢,这个世上,她最了解我,我最了解她。”
谢清徵又一次被她气笑:“好啊,你俩一块作恶多端,还做出了惺惺相惜之感。”
檀鸢仰头哈哈一笑:“我和她怎么说也算半个知己。旁人不了解她的地方,我都知道,旁人不清楚我的地方,她也知道。”
谢清徵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目光有些古怪。
“哎你可别想歪。”檀鸢一见她这模样,就猜到她在想些什么,“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她喜欢的另有其人。”
谢清徵很想不合时宜地问上一句,她喜欢的是不是裴疏雪?
忍住了。
继续保持沉默。
莫绛雪淡淡开口道:“她喜欢的是疏雪。”
谢清徵猛地转头望向莫绛雪。
莫绛雪也转头看向她,略微挑了挑眉,像是在说“这不就是你好奇的吗”。
谢清徵抿了抿唇,好吧,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确实很好奇……
左右现在受制于人,不如多探听一些消息。
檀鸢又是哈哈一笑,道:“小白道友你猜得对!萧忘情喜欢裴疏雪喜欢好多年了,一直没敢和人说,就我察觉出来了,还调笑过她。我和你们说,裴疏雪肯定也察觉出来了。”
师徒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静静对视,并不言语。
过了一会儿,谢清徵主动转开了视线,故作冷淡地问檀鸢:“哦,那她俩在一起没啊?”
“没呢。这些年,萧忘情一直以为裴疏雪喜欢浮筠,其实不是,裴疏雪喜欢的人是萧忘情。诶……”檀鸢说着说着,竟幽幽叹了一声气,脸上流露出几分惋惜的神色。
谢清徵又好奇道:“她俩没挑明心意,怎么还、还结契了?”
结契双修之后,彼此的灵力交融,因而萧忘情能很快找到裴疏雪的位置。
檀鸢轻笑道:“那不是我在‘操心’?裴疏雪原本可能是喜欢浮筠的吧,但她双腿残废后,一直是萧忘情在她身边,照顾她,安慰她,陪伴她。萧忘情对她是真好啊,为她四处奔波,寻找断肢再生的药,为她试药,白了头发,也为了她,答应与我合作,设计陷害浮筠——哦这个也不全是为了她,萧忘情也想摆脱孤鸿影的
控制。”
裴疏雪最初什么都不知晓,只知自己服下断肢再生的蛊药后,双腿虽然逐渐复原,但身体也多出了一种忽冷忽热的怪病,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蛊药的副作用,直到檀鸢化名“水烟”,进入璇玑门一年后,她才无意间撞见萧忘情和檀鸢狼狈为奸,合谋陷害谢浮筠、恶诅转移的真相。
那天,她提剑刺向萧忘情,想要一剑杀了萧忘情,剑刃刺入萧忘情的胸膛,萧忘情不躲不闪,也不解释,只是坦诚地告诉她“我确实做了那些事”,“我确实对不起浮筠”,通篇不提是为了换取断肢再生的蛊方。
檀鸢道:“那会儿还是我看不下去,替萧忘情解释了几句,说‘她是为了给你换蛊方,为了摆脱孤鸿影的控制,才与我合作的’,可裴疏雪当时什么都听不进去,捅完了萧忘情,还想要一剑杀了我。诶……真是不识好歹。”
谢清徵听得有些入神,下意识问了句:“然后呢?”
檀鸢道:“然后我就抱着萧忘情走人了呗,总不能真让裴疏雪杀了我们两个吧。”
谢清徵回过神来,道:“早杀了才好,早日除了两个祸害!”
檀鸢笑笑道:“可惜,不能如你所愿了。当时萧忘情跪在地上,血都要流没了,还在那边一声不吭,红着眼睛看着裴疏雪。我带走了萧忘情,走前,告诉裴疏雪,‘想要告密,尽管去告,谢幽客死了师尊师姐,一旦知道了这事,必定拉萧忘情陪葬’。她那时肯定喜欢上了萧忘情,她舍不得萧忘情去死。要不然她已经是医修了,那一剑根本不可能刺偏心脏。”
谢清徵冷笑:“檀鸢,你还真是作恶多端。”
檀鸢笑道:“非我所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谢清徵问:“后来呢?”
檀鸢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笑容:“后来,她喜欢萧忘情,也恨萧忘情,最初几年,她一直不太愿意搭理萧忘情,两人见面,她对萧忘情根本不给好脸色,有一次还当着我的面,用茶盅砸破了萧忘情的脑袋;但是吧,怕谢幽客察觉异常,她们在人前又要装作姐妹情深的模样哈哈哈,特别是为了骗你们师徒俩帮忙合成结魄灯,还要被迫一块骗人。”
谢清徵冷哼:“她后来想合成结魄灯,不只是为了想治好自己吧,也是想让我娘亲复活吧。
”
檀鸢道:“这是自然。你知道她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把自己关在紫霄峰,不出璇玑门吗?”
谢清徵道:“不是身体不好吗?不是想掩盖双腿没有残废的秘密吗?”
莫绛雪听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气。
檀鸢道:“你师尊都猜到了,你还没猜到。”
谢清徵转眼望向莫绛雪。
莫绛雪看着谢清徵,解释道:“她不出璇玑门,因为她把那道恶诅看作是自己背叛友人的惩罚,友人一日不复活,她便像个活死人一般,一日不出山。今日,她一出山,便主动撞到了我们的手上,想要替萧忘情揽下一切罪责和骂名。她既有求死之意,也有护萧忘情之意。”
谢清徵怔了一怔,想起裴疏雪泪水在眼眶打转的模样,想起自己骂她的那些话,心中涌出无限悔意来。
也曾是骄纵明媚、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女,也曾想要仗剑天涯走遍千山万水,后来,却甘愿成为一只折了双翼的病雀,终日困在轮椅上,困在紫霄峰中。
檀鸢叹道:“诶,反正我是没见过她那么拧巴的人,爱又爱得不痛快,恨也恨得不彻底;我要是她,要么就痛痛快快和萧忘情在一起;要么就去找谢幽客揭穿罪魁祸首,灭了萧忘情。”
谢清徵骂道:“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没良心?”
檀鸢哧笑:“有良心又如何?事情也没少瞒。难受拧巴的是她自己……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我才不做。我只要自己快活便好。”
谢清徵和莫绛雪对望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骂她了。
过了会儿,谢清徵打探问:“喂,你是怎么‘操心’她们的?该不会就像当初‘操心’我和我师尊那样吧?”
檀鸢闻言,又是哈哈一笑:“这次你猜对了。前些日子,她们两个不知道因为什么吵架了,谁也没搭理谁,我就请她们两个喝酒,和她们说有要事相商,把她俩灌醉了,锁一个屋去了,第二天萧忘情出来,脸上、脖子上全是红痕,裴疏雪倒是没事人一样。我笑着问萧忘情,‘是不是被欺负了’,萧忘情没理我,挥着拂尘和我打了一架。”
谢清徵:“……”
莫绛雪:“……”
身体的疼痛感缓解不少,谢清徵重新幻化
成人形,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这个地方就是当年檀鸢拜慕凝为师的大殿,她又一次问檀鸢:“喂,慕凝呢?你怎么一直在说别人,不说说她?你没将她复活过来吗?”
这话问出口,檀鸢沉默了许久,方才道:“活过来了……”
“那她人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檀鸢看着谢清徵,扯开嘴角,自嘲般笑了笑,避而不答,只道:“拿到结魄灯后,我第一时间就复活了她……她活了过来,那个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啊;我让萧忘情好好看着你师尊的肉身,我还想把你放出镇魔塔,想找到浮筠,和你们说一声对不起……我想让所有人都团圆,我想结束一切业障;慕凝活过来的时候,我就原谅了你们所有人……我一点也不恨你们了……”
谢清徵道:“什么叫‘原谅我们所有人’?是求我们所有人原谅你吧?”
檀鸢无奈地笑笑,道:“无所谓了……怎么说都可以……反正你们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注定不会原谅我的……”
莫绛雪开口道:“檀鸢,说说你的目的。”
檀鸢将谢清徵招魂过来,绝不可能只是叙旧。
作者有话说:
修文,增添了萧裴的描述,调整了对话节奏,把两章的对话内容调整到一起了~~~
第190章瑶光派(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90 章 瑶光派(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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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鸢沉默不答,闭上眼睛,似是放出灵识,在倾听什么动静,过了会儿,她开口道:“萧忘情快输了,小谢道友,你去传音给谢幽客,让她手下留情,把萧忘情和裴疏雪交给我,以此来交换你的骨灰,今夜之后,我们三人会远赴海外,从此不再回中原。”
谢清徵瞧着檀鸢,好一会儿没说话,似是有些难以相信。
檀鸢挑眉道:“怎么?你以为只有你们几个才讲义气吗?”
谢清徵摇了摇头:“我只是替我娘亲觉得不公,你可以大费周章地救这两位‘朋友’,当年却要千方百计地害她。”
檀鸢道:“我是害了她,可我后来也千方百计地想要救她,若非万不得已,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选择利用你们。”
“呵。”谢清徵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片刻之后,又问起了慕凝:“你怎么不说带上慕凝?”
檀鸢道:“我自然也会带上她。”
“她到底怎么了?”
“你的好奇心还是这么重,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你为了她把修真界掀翻了天,我还不能好奇一下?”
“坏事也不只是我一个人干的吧,萧忘情,裴疏雪,她们两个都有出谋划策。尤其是萧忘情,为了当上这个盟主,可费了不少心思。”
“你这人也矛盾,一边要捞她们两个,一边又说她们的坏话。”
檀鸢笑了笑:“这算什么?她们两个在背地里指不定也说了我多少坏话呢,嘴上过过瘾而已,又不影响我们之间的交情,你还是快传音给谢幽客吧。”
“你逃到了海外,五仙教怎么办?你是一点也不担心连累家人啊。”
“冤有头债有主,我早已脱离了教派,她们最多是知情隐瞒,你们还能杀了她们不成?”檀鸢太了解她们几个了,一个个都不是滥杀之人,因而她有恃无恐,“别顾左右而言它拖延时间了,你只需告诉谢幽客,我要和她交换就好;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反正她若不愿,你就等着魂飞魄散。”
说到这里,她瞧了一眼莫绛雪:“好好的大喜日子,别成了你们的忌日。”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一道惊雷,接着,几道闪电划过夜空。
谢清徵道:“你听听,老天都听不下去了,要降天雷劈死你呢。”
“劈死我也算解脱。”檀鸢不和她斗嘴,调息完毕,站了起来,点亮殿内的灯,挨个搀扶起那些奄奄一息的手下,为她们疗伤。
不一会儿,外头便下起了雨。
风雨声中,莫绛雪兀自思索慕凝的去向。
谢清徵传音给谢幽客,一阵交谈之后,同檀鸢道:“她让你等一等,她亲自捉了人,送过来。”
檀鸢微微一笑:“我就知道她会同意。她也算是个人物,若不是她留有后手,就凭你们几个,我还不放在眼里。”
谢清徵冷冷道:“你把我耍得团团转,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而是我曾经真心实意地怜惜你,心疼你和慕凝的过往,谢浮筠也是。”
说完,她不去看檀鸢的表情,她听见雨水打在扁舟上的声音,飘到大殿门口,只见外面的天,乌云滚滚,如墨汁一般,湖泊之上,停着数叶扁舟,雨水四溅,如白珠碎石。
极目远眺,湖中满是芦苇菱叶。
谢清徵出神地瞧了一会儿,撑开莫绛雪送她的那把红伞,冲进雨中,飞到湖面上,采摘红菱。
莫绛雪不动声色地站在大殿门口,等谢清徵回来,风雨将她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檀鸢替那些手下疗完伤,站了起来,懒懒散散地倚在大殿的柱子上,目光落到湖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清徵采摘了一大把红菱,清洗干净后,飘回来,不客气地朝檀鸢道:“喂,你重新种了红菱啊?你把瑶光派布置得和当年一样。”
檀鸢没吭声。
谢清徵道:“怎么?成了你的阶下囚,我还不能吃一点你种的红菱吗?”
檀鸢抱着手臂,道:“吃吧,以后我不在这里了,你想怎么吃都可以。”
莫绛雪早已熟练地点上了三根香。
师徒二人席地而坐,谢清徵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将红菱放了上去:“当年在那只花蝴蝶编织的梦境里,我就想着,等来了姑苏,来了瑶光派,我一定要采些红菱给你吃,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才实现这个愿望。新
婚之夜,没有交杯酒,吃点红菱也不错……喏,你尝一尝。”
她将一个剥好的红菱送到莫绛雪唇边,莫绛雪也为她剥好了一个。
一旁的檀鸢见状,又转开了视线,悠悠道:“也不怕我给你们下毒。”
谢清徵道:“你最好能毒死我们。”
她原本对檀鸢恨之入骨,可看到这些红菱,想起少年时的檀鸢,那抹恨意一时又难以发作。何况,现在受制于人,确实发作不了。
便继续心安理得剥红菱给莫绛雪吃、给自己吃。
吃着吃着,谢清徵忽然又问檀鸢:“后悔吗?”
檀鸢正出神地望着湖面,闻言,应了声:“什么?”
谢清徵道:“后悔认识慕凝吗?”
因为她,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因为她,数十年来,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飘零各地,机关算尽,死生师友。
檀鸢转过身来,看着她们师徒俩,淡淡地道:“没什么可后悔的。”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谢清徵一面剥红菱,一面想起,当年檀鸢将重伤的慕凝背起,惊惶失措要去找大夫的模样。
“本来我们可以不必这样的。”
她们有相似的情感经历,她以为,她们可以互相理解,成为真正的朋友。
“如果当年我在,我会帮你们合结魄灯,你不必陷害浮筠,直接和浮筠说,浮筠也一定会帮忙。”
檀鸢笑道:“谢谢你,但你帮不了我,浮筠也帮不了我,有能力这么做的人,不会主动帮我。其实,我和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浮筠只剩下一缕残魂,谢幽客不惜得罪北斗七宗也要合成结魄灯一样;就像你师尊身中恶诅,你不遗余力要收集七大灵器一样;我也只是想要我的心上人活转过来,和从前一样,怜我,爱我,陪伴我……”
说完,她又敛了笑,谨慎地道:“你现在也变滑头了,故意同我聊天,好转移我的注意力,谢幽客怎么还不来?你们拖延时间想做什么?”
谢清徵还未回答,莫绛雪忽然开口道:“檀鸢,你要真像你说的那般爱慕凝,这些年,又怎会游戏花丛?慕凝为了守护正道而死,守护同门而死,而你,毁了她想守护的一切,你早就不爱她了。你复
活了慕凝之后,慕凝是不是接受不了你做的那些事,又自杀了?你们去海外,是想去蓬莱、方丈、瀛洲,继续找复活她的方法么?”
檀鸢被种了忘情蛊,根本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她的心里只剩执念与仇恨,复活慕凝的执念,报复所有人的仇恨。
大殿外雷雨交加,几道闪电划过夜空。
檀鸢死死盯着莫绛雪,目光森冷,闪电将她的脸映得一片惨白,令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狰狞:“聪明人有时也很惹人讨厌,你还是不要开口说话比较好。”
她的话音刚落,谢清徵身体忽然又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谢清徵蹲下身,眉头紧蹙,死死咬牙,忍住痛苦的呻吟声。
下一刻,她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檀鸢身上撞去,檀鸢一把掐住她的脖颈,看向莫绛雪:“她有一半骨灰在我的身上,一半骨灰在我心腹那里,我随时可以控制她,你怎么敢对我这么说话的?”
莫绛雪闻言,脸色煞白,喉咙里涌起了一股血腥味,她猛盯着檀鸢,眼里翻涌着恨意与怒意:“你别这样对她,你对付我就好了!”
“要对付你,最好的方式就是对付她,不是吗?对了……”檀鸢笑着提醒她,“云韶君,可千万要克制心绪啊,你所修之道,虽然厉害,但心绪大开大阖,是会遭受反噬的吧?”
谢清徵抓住檀鸢的胳膊,十指指甲寸寸生长,她大叫起来:“我没事!师尊!我没事!我一点也不痛!”
檀鸢死死掐着她的脖颈,笑道:“骨灰分离,你化形的躯体就会承受四分五裂的疼痛,怎可能不痛呢?”
谢清徵叫道:“不痛!不痛!我不痛!”
她早已习惯了忍耐疼痛,承受七七四十九道雷劫的时候,亲眼看着至爱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没有什么疼痛,能比得过那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早就习惯了!
她不痛!一点也不痛!
她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十指指甲迅速插入檀鸢胳膊中,与此同时,一脚用力踹向檀鸢。
檀鸢正要收紧手中力道,忽然,身体向后摔去,胳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旋即便痛得失去了知觉。
低头看去,她掐着谢清徵
的那条胳膊,竟被谢清徵硬生生撕了去。
她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下,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狠狠咬了咬唇,几乎咬出一个血印,似乎在强忍疼痛,片刻之后,竟像个没事人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亦不怕痛,当年,迷障林中,她接受叛教刑罚,千万条毒蛇噬咬她的身体,身体仿佛被一寸寸撕裂,她在心中想着慕凝,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痛苦。
她望向不远处的那对师徒。
谢清徵丢开那条鲜血淋漓的胳膊,退回到莫绛雪的身边,一人一鬼贴到一块。
那鬼收了尖锐的指甲,敛去狂暴时目眦欲裂的狰狞,捧着莫绛雪的脸,小心翼翼擦去莫绛雪唇边的血,见莫绛雪眼角微微泛红,颤着声安慰道:“我……没事,我没事的……鬼的痛感很低的,你别怕,别担心……我现在可以保护自己了……”
她会保护好自己的,不会再像上回那样,消失在师尊的面前,害得师尊方寸大乱。
莫绛雪的额头和脖颈都沁出了一层冷汗,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没有说话,伸出手,将谢清徵揽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檀鸢,她们只是紧紧相拥。
檀鸢瞧着她们师徒抱在一起,又瞧了瞧自己肩头血流如注的伤口,哧笑了一声。
她撇了撇嘴,撤去了控制的力道,转开目光,望向自己那条断裂的胳膊。
那只胳膊被随意丢地上,鲜血淋漓。
檀鸢抬起完好的左手,勾了勾手指,下一刻,那条胳膊飞回到她的左手上。
她抓着那条胳膊,将它安回到撕裂之处,活动了几下,身体旋即破碎成千只灵蝶,流光四溢的蝶群在大殿内飞舞了几圈,再度凝聚成一团,幻化成人形后,又是一副肢体健全的模样。
她已修炼到人蛊合一的境界,断胳膊断腿都算不得什么,只要别断脑袋就好。
檀鸢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被琴弦紧勒的刺痛感犹在颈项上。
她望向莫绛雪。线猪夫
莫绛雪亦面无表情地望向了檀鸢,眼神冰冷,眼中恨意入骨。
“呵。”难得见她被激出这般浓烈的情绪,檀鸢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难怪晏伶要你手沾鲜
血、破你道行。”
看一个素日里高高在上行止如水的人,忽然之间方寸大乱,实在有趣。
谢清徵转过身,面容苍白,凝视着檀鸢,冷声道:“你想尝尝晏伶那样的死法吗?”
千刀万剐的滋味。
檀鸢从容道:“别忘了,你的骨灰一半在我身上,一半在我手下那里,我相信你们师徒可以联手杀了我,但我也说过,我若死了,我的手下立刻会将你挫骨扬灰。”
她抬起了手,谢清徵挡在莫绛雪面前,然而,檀鸢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便有一把金光四溢的长剑竖在了谢清徵的身前。
谢清徵抬起头,看见那道手持金弓的锦衣身影,褪去脸上的慌张,欣喜道:“阿娘,总算有一次你没来晚!”
谢幽客立于风雨之中,原本满眼担忧,下一刻,见她们师徒俩紧紧抱在一起,登时满面怒容,一挥手,拍出一道掌风,将她们两个拍散了些。
“你俩别给我挨这么近!”
作者有话说:
修文,上一章修改增添了萧裴的描述,调整三人的对话节奏,把两章的对话内容调到一起了,然后打戏集中到这章了~~~
第191章瑶光派(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91 章 瑶光派(四)[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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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风强劲,却并不凌厉,谢清徵被拍得趔趄一下,与莫绛雪隔开了半步的距离。
她原本就在强行忍痛,被谢幽客这么轻轻拍上一掌,五脏六腑都好似要碎了去。她弯下腰,咬了咬牙,压下疼痛后,又直起身子,故作轻松道:“阿娘,你好凶啊……”
谢幽客见她三魂七魄俱在,想来没怎么被折磨,暂时放下心来,冷哼了一声,挟着一身水汽,步入殿中。
莫绛雪瞥了一眼谢幽客,眉心紧蹙,却没说什么,只是主动靠近谢清徵,向谢清徵伸出了手。
谢清徵面无血色,笑了一笑,抬手,与她十指相扣,肩并肩站着。
谢幽客又狠狠瞪了她们一眼,也没再说什么,收了自己的佩剑,挡在她们师徒身前,目光幽冷,望向檀鸢。
她只带来了三个人,谢浮筠,萧忘情,裴疏雪。
檀鸢敛了戾气。当着故人的面,她也不好意思再去教训故人之女。
她将目光落到谢浮筠身上,细细打量了一阵,叹道:“浮筠,你看上去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丰神秀丽,神采奕奕,眉梢眼角,皆是潇洒恣意。
檀鸢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鬓边,分明也是妍若春花的模样,她却觉得自己衰老了许多,沧桑了许多。
谋划了许多年,欺瞒利用了许多人,身份换来换去,布下一个又一个局,机关算尽,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当真觉得,累极了。
谢浮筠先瞧了一眼谢清徵师徒俩,见她们两个安然无恙,才看向檀鸢,随意地道:“你的事我听说了不少,你想救人,当年可以直接和我说的。”
她是“好管闲事”之人,绝不会坐视不理。
“不愧是母女俩,能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檀鸢转开了视线,眼神有些闪躲,眼中不知是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可惜,当年,你根本帮不了我……”
当年,她最后一次见到谢浮筠,是在温家村,彼时,她想炼出起死回生的药,用村民试药,结果引发了一场瘟疫。
谢浮筠途径温家村,见村民染疫,便留下帮忙。
她用散修为
的方式,治好了村里的一些孩童,送那些孩童去外地避疫,尚未来得及治愈的人,接二连三变成了毒尸,她治疗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尸变的速度。
那时正道对毒尸不甚了解,尚未来得及研制出解药。
她猜测村里的瘟疫与魔教有关,想通知玄门正宗的人,但她那时叛出了天枢宗,与谢幽客决裂,被正道追杀,她便传信给了从不追杀她的、唯一还可信任的萧忘情。
结果可想而知,一天、两天、三天,萧忘情不但迟迟未来,还暗暗封锁了消息。
谢浮筠那时修为虽高,但修炼邪术遭到反噬,又有恶诅在身,还散了许多功力治病救人,身体早已虚弱不堪。
村里的毒尸越来越多,有的毒尸甚至跑到了镇上,谢浮筠一路追赶到镇上,提剑杀了那些毒尸。
回到村里后,一些染疫的村民,害怕自己也变成发狂咬人的毒尸,相约一起自杀,对自己下不了手的,便互相帮忙。那一天,村里染疫的人,全都死了,有的自杀,有的死在谢浮筠的剑下。
那一天,谢浮筠跪在地上,将沾满鲜血的剑,递到谢清徵手中,用摄魂术操纵谢清徵,杀了自己,与此同时,封印了谢清徵的记忆,用自己的魂魄封印了整个村子,防止尸毒外扩,还将天璇剑封印在了西山,净化煞气。
彼时谢幽客刚接任宗主之位,正在处理孤鸿影的丧事,从萧忘情那里得知消息时,她甚至没来得及脱下身上的孝服,匆匆赶到温家村,正好撞见谢清徵杀谢浮筠的那一幕。
她亲眼看着谢清徵杀了谢浮筠,看着谢浮筠魂飞魄散,她拼尽全力,只来得及抓住谢浮筠的一片残魂。她握着那一片残魂,一遍遍撞向封印,试图冲破封印,带走谢清徵,撞得头破血流,却依旧无能为力。
一日之内,恩师陨落,师姐魂飞魄散,养女生离死别,她捂着脸,泪流满面,血流满面,她匍匐在地上,痛苦得缩成一团,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喊得撕心裂肺。
那是她此生最失态的模样。
那日,檀鸢在暗处瞧着,萧忘情在明处陪着,萧忘情还将昏厥过去的谢幽客,送回了天枢宗,悉心照料了三天三夜。
檀鸢没料到谢浮筠宁愿自毁元神,也不愿去找谢幽客,她种下恶诅,只不过是想
要谢氏师姐妹合成结魄灯,只要有了结魄灯,恶诅会消去,慕凝也能复活……
她赌错了谢浮筠,好在,她赌对了谢幽客。
谢幽客宁愿看谢浮筠修为全散,也不愿谢浮筠走邪道,可她不愿谢浮筠魂飞魄散,她身上有一片谢浮筠的残魂,她用心头血炼出了养魂的灵器,千方百计收集七大灵器,哪怕因此背上了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六大派的骂名,也在所不惜。
七年之后,莫绛雪破了温家村的封印,带出了天璇剑和谢清徵。
在璇玑门,檀鸢以“水烟”的身份看见谢清徵恶诅发作,便忍不住猜想,谢浮筠临死之前,是否将谢清徵夺舍了?
她将枯荣咒种在谢浮筠的三魂七魄中,无论谢浮筠的魂魄到哪儿,诅咒都会如影随形,除非有人帮忙转移。
论剑大会上,她引导沐紫芙下杀招,天璇剑果然护主;可谢浮筠与谢清徵的性情实在迥异,檀鸢一时还不能完全确定,苗疆之行,她以“昙鸾”的身份,接近她们师徒俩,风月幻境一事,终于逼出了谢浮筠现身——由此,便猜到谢清徵体内有两道魂魄。
在蛮荒之时,檀鸢将自己十年功力传给谢清徵,是真心希望谢浮筠的魂魄能得到修缮,复活过来,当然,也是借机博得谢幽客的手下留情,好名正言顺脱离蛮荒,被遣送回苗疆。
合成结魄灯之后,谢氏师姐妹失踪之后,檀鸢也一直在寻找她们的下落,她想当面和浮筠说上一声,对不住。
如今,谢浮筠站到了她的面前,道歉的话,忽然又有些说不出口。
无论说多少声“对不起”,都弥补不了她对浮筠的伤害,只会显得虚伪。
正如,无论慕凝死前说了多少声“对不起”,她都不会原谅慕凝当初不愿随她走。
凭什么?她叛教叛门,众叛亲离,选择了慕凝,慕凝却不肯选她?到底凭什么啊?
这时,谢浮筠又开口问檀鸢:“我已经活过来了,你想救的那个人,复生了吗?”
檀鸢沉默不语,眼中波澜翻涌。
谢清徵哼了一声:“娘亲你还戳她心窝呢,刚才就因为这事,她要掐死你的女儿呢。”
熟稔的、受了委屈和长辈告状的口吻,谢浮筠听得心中一动,转头望向谢清
徵,微微一笑:“我和你阿娘还没定下名分呢,不过你既然喊我一声‘娘亲’,你这个女儿,我认定了。”
接着,转眼看向檀鸢,敛了脸上的笑意,惋惜道:“我的死,没能救回她,实在是可惜。”
“她会活过来的,我一定会让她活过来的……”檀鸢喃喃自语道,“我要她活过来,我要带她走!”
莫绛雪平静地问:“檀鸢,你还不肯让她安息吗?”
谢清徵生怕师尊又触怒檀鸢,紧张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
檀鸢瞪向莫绛雪,冷冷地道:“你死的时候怎么不肯安息?你为什么还要活过来?你能活过来,慕凝为什么不能?”
莫绛雪似早料到有此一问,抬了抬与谢清徵相牵的手,淡道:“因为我在这世上还有牵挂。”
谢清徵怔了一怔,旋即看向檀鸢,配合地道:“我师尊活过来了,是因为这世上还有她留恋的人。慕凝呢?门派覆灭,师门不存,正道自杀自灭,她想要守护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包括你。檀鸢,你曾经对她说过,总有一天,你也要让她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你做到了。你不爱她,你恨她,她或许还爱你,但她宁愿死都不想再见到你,你应该让她得到安息。”
字字句句,剔骨削肉,檀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厉声道:“你们师徒别在那里一唱一和!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你们管不着!若再敢多嘴,我今日便要你们再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眼见她被激怒,谢浮筠挡在师徒俩面前,冷静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复活谁,我不管,但我和你之间的血海深仇,今日还是一并算个清楚,你也别牵扯到小辈的身上,把她的骨灰交出来。”
谢浮筠说得心平气和,脸上丝毫不见怒气和怨气,檀鸢对她有愧,来回走了几步,按下怒气,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坛子,冷笑道:“这里面装着她一半的骨灰,还有一半在苗疆,等我们三人到了安全之地,我会传书告诉你们剩下一半藏在哪儿了。”
谢浮筠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你居然把她的骨灰分离了!”
骨灰若分离,魂体亦会感受到裂解的痛楚……谢幽客闻言,猛地转过身,看向谢清徵。
难怪,刚才只是轻轻拍她一掌,她的反应便如此之大。
谢幽客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将手按在谢清徵的肩头。
谢清徵道:“阿娘,我又不是一般的鬼,这点痛我还是能压下去的。”又抬起与莫绛雪相牵的手,“你看,师尊也一直在灌灵力给我呢。”
谢幽客冷哼一声,并不言语,对莫绛雪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却还是渡了许多真气过去,替谢清徵压制疼痛,又拍出一道金色的定魂符,贴在她的额上,定住她的三魂七魄,叮嘱她道:“你不许再动手,剩下一切,交给我们解决。”
谢清徵吹了吹那道符箓,问身旁的莫绛雪:“师尊,你看我现在像不像僵尸?”
莫绛雪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她的额上,按在那道符箓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幽客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眼下杀了檀鸢,夺了一半的骨灰,可若是拿不到剩下一半的骨灰,谢清徵的三魂七魄,可能会散去一半……
作者有话说:
挖的坑差不多都埋完了吧,这章温家村的描写和前文有些出入,我把前文稍稍改了一下,下章开杀啦;
ps:假设你们穿进这本文,你们最最想穿成哪个角色?我的话,我穿成狐狸就好,除了小时候被沐紫芙虐待过一回,剩下的大部分日子,都挺舒坦的~~~
第192章瑶光派(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92 章 瑶光派(五)[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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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萧忘情朝檀鸢道:“你可以直接走的。”
檀鸢抱着谢清徵的半坛骨灰,扫了她和裴疏雪一眼:“是啊,我可以直接走的。”
可临走前,还是想捞一捞这两个人。
已经害了那么多人,背叛欺瞒了那么多人,临走前,总要捞走那么一两个朋友不是?要不就真成孤家寡人了。她这人热闹惯了,还是喜欢有那么一两个朋友在自己身边陪着。
裴疏雪咳了两声,道:“不必带上我……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她看上去与适才没什么两样,面颊苍白,眉目纤柔,满是掩不住的惆怅和病容。
萧忘情发鬓微微散乱,手中的拂尘不见了踪影,她的面容憔悴了许多,她的双唇动了动,轻声道:“也是,她回来了,你也不必和我狼狈为奸了。”
裴疏雪与她站在一处,却没有看她,面上无悲亦无喜。
檀鸢瞧了瞧裴疏雪苍白的脸色,又瞧了瞧萧忘情,勾唇,恶趣味地笑了一笑:“忘情,你不想她跟着我们走吗?”
萧忘情注视着裴疏雪,眼中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淡淡地道:“腿在她的身上,她不愿走,我也不能绑她走。”又看向谢浮筠,“她不愿用结魄灯疗愈自己的身体,浮筠,我走之后,你劝一劝她吧,她会听你的。”
谢浮筠没有回答。
裴疏雪倚在殿内的石柱上,仍是面无表情。
谢清徵看着萧忘情,心道:“临了你还要将人推出去,也不知裴副掌门听了这些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裴疏雪心悦者是谁,唯有萧忘情,自始至终,都认为她喜欢的是谢浮筠。
所有人也都默契地不点破,任由这对怨侣痴缠误会。
檀鸢道:“她还是和我们一块走吧,有她在,忘情你才会安心。阿凝也还需要她帮忙治疗。”
裴疏雪是医修,她要继续复活慕凝,身边少不了医术精湛的医修。
谢幽客冷哼:“你们想走,问过我的意见吗?”她上前一步,与谢浮筠并肩而立。寒光闪过,二人的佩剑齐齐出鞘。
檀鸢看着谢幽客,拍了拍手中的骨灰坛:“谢宗主,难道我高估了你对小谢道友的情分?还是你一如既往地心狠手辣?宁愿看自己的女儿魂飞魄散,也要抓住我?”
谢幽客冷笑:“别人受你威胁,我谢幽客偏不受你威胁,在她魂飞魄散之前,檀鸢,我会先让你死无全尸;她若魂飞魄散,苗疆便是下一个十方域,我会让五毒教所有人,为她陪葬。”
她可不是莫绛雪,舍不得谢清徵受半点伤,今日,哪怕谢清徵会散去一半的魂魄,她也要手刃罪魁祸首。
她看向谢清徵:“除恶务尽。徵儿,你暂且忍耐些,就算拿不到另外一半骨灰,只要你剩一片残魂,我就会想方设法修缮你的魂魄,无论是需要十年,二十年,还是一百年。”
这话当真狠辣,像一把刀子,搅得莫绛雪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她用力捏了一下谢清徵的手心,胸口微微起伏着。
明知这话七分假三分真,是故意说给檀鸢听的,可她只要一想到那种可能性,心中便不可自抑地疼了起来。
谢清徵紧紧握着她的手,叹道:“诶,也可以吧,你们保我一片残魂,我也会想办法修回来的……但是,阿娘,我魂飞魄散之后,你得认我师尊——”
话音未落,雨幕中,又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开口道:
“檀姑娘,你走之前,天权山庄的账,我们先算个明白。”
温温柔柔的语气,却不失肃杀之意,谢清徵抬眼看去,见到一张尤为漂亮的面孔,从殿外走了进来,走到了大殿门口,站定。
云猗手握长刀,斯斯文文地堵在了大殿门口,刀刃上尚且沾着血水。
姒梨越过她,风一般地闪进大殿,闪到师徒俩身边,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和汗水:“诶可算找到传送阵传送过来了!累死我了!”
檀鸢常在苗疆和瑶光派两地之间往来,必定设下了传送阵,她们一通好找,才在醉月楼客栈的密室找到。
除了云猗和姒梨,门口还站了一道青衣身影。挺拔如松,眉目傲慢。
沐青黛手握见愁笛,步入大殿,恨恨地看向萧忘情。
紧随其后的沐紫芙,则是抱着一具尸体,一进殿,她便遵照沐青黛的指令,迅速闪到莫
绛雪的身后避着。
眨眼之间,殿内便多出了一群人,檀鸢敛了脸上的笑,待看清沐紫芙怀里的那具尸体,她的脸色霎时扭曲起来:“把她还给我!”
沐青黛这才瞪向檀鸢,讥讽道:“亏你还曾是瑶光派的人!竟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你若敢将她挫骨扬灰,我即刻命令阿芙将慕凝的肉身撕了,我看你还怎么复活她!”
她母亲走火入魔一事,也和檀鸢脱不了干系。闲主负
萧忘情降真香里的毒,还有那首苗疆曲子,皆是从檀鸢这里得来的。
谢清徵转过身,第一次瞧见慕凝的模样。
白衣胜雪,一尘不染,眉目间的清寒冷淡,确与莫绛雪有三分相似,她躺在沐紫芙怀里,双眸紧阖,也不知檀鸢用了什么药物保存尸身,冷艳的面容瞧上去还有一丝血色,仿佛只是沉睡过去,不久便会苏醒。
“把她还给我!”檀鸢怒喝一声,纵身朝谢清徵那边扑去,与此同时,翻手一掌,试图操纵谢清徵。
谢清徵向后退了几步,痛感涌上来的瞬间,额前贴的那道符箓金光暴涨,一道金色流光如细线般沿着符箓而下,依次流过脖颈、前胸、腹部……在她身上结出了一道咒印,死死定住她的三魂七魄。
莫绛雪翻琴在手。琴响之时,刀剑之声齐响,谢幽客、谢浮筠、云猗三人迎上前去,联手围攻檀鸢,沐青黛则是直取萧忘情。
萧忘情赤手空拳迎敌。
沐青黛喊道:“你们谁缴了她的拂尘啊?还给她,我要和她决一死战!”
她不打手无寸铁之人。
谢浮筠朗声笑道:“这位道友,这种时候了还这么讲究啊!她会化元掌,可要小心了!”说着,将一柄拂尘抛了过去。
萧忘情不客气地接过拂尘,万千银丝往沐青黛身上招呼:“青黛,你的招式还是我教的。”
瑶光、天璇、天玑三派合一后,她汇集三派的心法、剑法、乐谱,去芜存菁,创新补阙,创了璇玑心法、剑法,还有乐律,使得璇玑门不到五年时间,便从险些覆灭一跃成了修真界的中流砥柱。沐青黛父母双亡后,她便亲自传授沐青黛那些自创的招式。
沐青黛呸了一声:“我不用你教的招数!”她只用瑶光派,还有沐家
独创的招式。
一片混战中,谢清徵和莫绛雪护着姒梨、沐紫芙闪身后退到安全距离。
檀鸢的那些手下围将上来,想夺回慕凝的尸身,莫绛雪拨弦,琴音如水荡涟漪般散开,道道音波将那些人掀飞在地。
谢清徵心安理得地躲在莫绛雪的身后,她想从沐紫芙怀里接过慕凝的尸身,看着沐紫芙,好声好气道:“阿芙,你们姐妹俩联手去报仇吧,我来看着她就好。”
沐紫芙非但不听她的指令,还冲她嘶吼了一声。
谢清徵吹了吹额前贴着的符箓:“变成毒尸了,脾气还这般大……与其在这里吼我,不如去看看你的姐姐…………”
大殿内,沐青黛的笛音忽转,曲调变了一变,沐紫芙听闻变调声,立刻将慕凝抛到谢清徵怀里,纵身去撕萧忘情。
谢清徵低头看着怀中的慕凝,一片冰冷僵硬。
她探了探慕凝的鼻息,毫无生气。
探查魂魄,三魂七魄俱不在,不知是魂飞魄散了,还是转世投胎了……没了魂魄,怎可能继续复生?檀鸢简直是痴人说梦。
谢清徵看了一眼被围攻的檀鸢,又低头看向慕凝。她看见慕凝的脖颈上有一道鲜明的剑伤,怔了怔,旋即叹息一声,问:“阿梨,你们是在哪里找到慕凝尸身的?”
姒梨席地而坐,道:“醉月楼里。你师尊离开苗疆之前,特意嘱咐我俩盯着檀鸢,看檀鸢在你们走后有什么动作。你们到了中原之后,她一直有和我们传音联系,你们在石室里说的话,我们全听到了。”
莫绛雪原本就带着试探的目的去苗疆,期间,谢清徵以寻找养母为由,带着檀鸢在苗疆各地乱晃,转移檀鸢的注意力,莫绛雪则和云猗在暗中调查。
自从檀鸢说烧了谢清徵的肉身后,莫绛雪便怀疑谢清徵的骨灰落到了檀鸢手中。与谢幽客相会之后,莫绛雪得知骨灰当真不在谢幽客手中,进一步确认檀鸢有古怪;之后,她听裴疏雪讲述经过,结合过往经历,一步步印证了心中猜测。
揭露檀鸢之前,她便和苗疆的云猗传音联系,要她们几人在苗疆找寻慕凝的下落,以防檀鸢突然招魂谢清徵,此后,也一直与萧忘情对话,名为揭露真相,实则拖延时间。
一旦开始当众揭
露檀鸢,檀鸢必会有所行动,她一定会去看一眼慕凝的尸身有没有藏好,以防落到她们几人手中,成为要挟她的把柄,而云猗和姒梨早在这一步,候她多时。
此刻,慕凝的尸身躺在谢清徵的怀里。
“把她还给我!”
自从慕凝出现后,檀鸢口中便只剩这句狂怒的咆哮。
谢幽客、谢浮筠、云猗与她缠斗在一起,一片刀光剑影中,她杀红了眼,刀剑刺入身体,她丝毫不觉疼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瞬也不瞬地盯着谢清徵怀中的慕凝,不断朝谢清徵逼近。
谢清徵搂着慕凝,向后退了退,道:“那你先把我的骨灰还我,要不然我就和你的……和慕凝同归于尽。”
她原本想说“你的相好”,后面想想,慕凝自刎前必然怨极了檀鸢,不想和檀鸢成双成对了,便改了口。
檀鸢双目赤红,周身灵力鼓荡暴走,白色衣袍猎猎作响,她死死盯着谢清徵,双手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