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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续 3)

诡仙》 · 天在水 ·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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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速成的功法,而又不会有损心性,那就完美了……

灵气在体内运行了几个周天后,她忽地想起了檀鸢和慕凝,不知她们的后续发展如何?

此念一生,谢清徵顿时从入定状态中出了来。

她的心不清静,她有杂念,这样练功容易走火入魔。

谢清徵叹息一声,在屋内踱步走了几圈,思索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决定进入梦境瞧上一眼。

万一是什么亲密的画面,她就立刻醒来;万一没有出现那些,她就把那个梦做下去。

她实在太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

第五次进入梦境,谢清徵一睁眼,便感受到一阵舒适的暖意。

山洞内,篝火明亮,火焰噼啪作响,她借着火光,看向对面坐着的慕凝。

慕凝衣衫齐整,面容沉静,握着一根树枝,来回拨弄着篝火,垂下眼眸,没和她对视。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什么非礼勿视的画面。”

她真怕一入梦来,感知到梦中的两人在做什么亲密举动。

她对师尊有情,但她更敬重师尊,神志清醒时,她不愿在梦中冒渎对方。哪怕这只是一个梦,哪怕师尊醒来后不会记得梦中发生了什么。

慕凝道:“等灵力恢复些,我们就回门派。”

红艳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白玉般的面庞更添几分明丽,谢清徵不敢直视现实世界的莫绛雪,却能借由无法自控的梦境,大胆凝望她的面庞。

真好看。

她心神荡漾。

是她自己的感受,也是檀鸢的感受。

檀鸢抿了抿唇,谢清徵后知后觉感受到,她的嘴唇有些麻,有些肿,转眼望向慕凝,这才发现慕凝的嘴唇也异常鲜艳。

谢清徵脑袋轰地一下,瞬间想明白了她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定、一定是亲了……

慕凝终于肯承认对檀鸢的心意了?

那就是彻底捅破窗户纸咯?

檀鸢温柔道:“阿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谢清徵心中啧了一声:“认识两个月了,从没听过这只花蝴蝶用这么黏腻的口吻和人说话,果然坠入

爱河的人就是不一样。”

慕凝嘴唇微动:“走一步看一步,先回门派再说。”

檀鸢问:“那你以后还躲不躲我?”

慕凝抬眸看着她,摇了摇头。

在山洞的这三日,是檀鸢到中原以来最开心的三天,谢清徵感受着她心中的柔情蜜意,心下一片柔软。

原来,两情相悦是这种飘飘然的幸福感觉,真好……

三日后,檀鸢和慕凝的伤势好转许多,二人御剑向瑶光派飞去。

檀鸢在瑶光派的这些时日,正是十方域和北斗七宗斗得厉害的时候。

回门派的路上,她们师徒又合力斩杀了十方域的一名鬼修。

檀鸢从那鬼修染血的衣襟内搜到了一张泛黄的羊皮古卷,展开,随意扫了眼:“自我献祭性命,永世不入轮回?这么傻?”

慕凝擦拭着剑刃,问:“记载的是鬼修的堕魔之法吗?”

檀鸢嗯了一声:“我们苗疆都是蛊修,倒没见过这种邪路子。”

谢清徵透过檀鸢的眼睛,看到了那羊皮古卷上文字,记载的是一种上古邪术,这种邪术并非寻常鬼道,而是一种极端的献祭之术,以生命为祭,魂魄堕魔,彻底斩断轮回之路。

慕凝道:“堕魔的鬼不入轮回六道,可以其他吞噬厉鬼邪祟,可以说是鬼中之王,可煞气实在太重,若出现一个,修真界就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檀鸢道:“我看上面记载,要扛过七七四十九道雷劫才能堕魔,也不容易。”

慕凝道:“是啊,寻常的阴魂,三道天雷落下,十之八.九就魂飞魄散了。若人人都能堕魔,那正道可难存了。”

檀鸢点燃符箓,将那羊皮卷焚作灰烬。

谢清徵心想:“倒算是一个速成的功法,可惜,要献祭自己的性命,还会有损心性,变得滥杀无辜……”

她想寻求速成的功法,但她是玄门正宗的灵修,是正道冉冉升起的新星,放着好好的仙不修,堕什么魔?况且,她若堕魔,只怕,第一个提剑杀她的,便是师尊……

檀鸢和慕凝回到瑶光派。

刚一落地,便见两方对峙的人马。

十方域的妖邪,玄门正宗的灵修。

道修士那边忽然有一道白影闪出,只听“喀喇”一声轻响,接着便是一道尖锐的叫声,伴随着“扑通”的水花声,十方域为首一名邪修,被摔掷到湖中。

檀鸢凝神看去,那道白影正是天枢宗的宗主,孤鸿影。

孤鸿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到为首那邪修面前,折断了他的手骨,将他整个人摔掷湖中,又迅捷无比地夺过魔教众人手中的兵刃,尽数折断,最后退回原处,负手而立。

烈日当空,日光照在她高大的身形之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擒贼擒王、夺兵断刃,她这几下兔起鹘落的身法,发生在短短一瞬之间,快得不可思议,谢清徵瞧得清清楚楚,心想:“老前辈有些手段啊。若还在世,不知我师尊能不能与她一战……”

正道修士尽皆喝彩!

魔教众人也被震慑住,正道修士挥剑一拥而上。

孤鸿影只露了那两手,便负手而立,冷眼站在一旁。

她是一宗之主,她是正道魁首,她虽痛恨魔教妖邪,却不愿亲手屠杀手无寸铁之辈。

转眼间,正道修士便将那群魔教妖邪制服,瑶光派的掌门恭恭敬敬请教孤鸿影,这些魔教妖人该如何处理?

孤鸿影冷冷地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全部杀了,悬尸示众,以儆效尤!”

她命令瑶光派的人将那些妖邪尽数处死,尸体悬挂在郊外的一片树林中。

檀鸢撑了一把白伞,牵着慕凝的手,和慕凝走去那片树林看热闹。

正道修士在四周布下阵法,压制死者的怨气,谨防尸变。

走到有人的地方,慕凝便松开了檀鸢的手,抬头看去。

上百具尸体吊在树上,像一块块等待风干的腊肉。

一路走来,那些尸体无一不是怒目圆睁、死不瞑目,他们身体的血尚未流干,鲜血顺着伤口流出,嘀嗒嘀嗒,滴到她们的白伞上,将一把白伞渐渐染成了红伞。

檀鸢抬头望向林中悬挂着的一具具尸体,心有不忍,幽幽叹息:“你们汉人有句话,‘士可杀不可辱’,杀便杀了,为何还要这般?”

残忍。

一旁布施阵法的修士听了她的话,驳斥道:

“除恶务尽

!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对待这些邪魔外道,不用讲什么仁义!”

“他们前些日子杀了我们的堂主、左右护法,罪有应得!”

慕凝冲檀鸢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可多言。

檀鸢闭了嘴,心想:“他们杀我们三人,我们杀他们百人,之后呢,他们又来杀我们千人吗……这样杀下去,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她不喜欢杀戮,谢清徵心想:“我也不喜欢。”

身后忽然又传来了一声叹息,转头看去,正是谢浮筠。

谢浮筠和谢幽客肩并肩走在一起。

谢浮筠仰头看着那些尸体,感叹道:“好浓的怨气啊。”

谢幽客目不斜视,道:“这些妖魔死了也比寻常人怨气重,死了也是一种祸害。”

她年纪尚小,已是一副疾恶如仇的口吻。

谢浮筠哎了一声:“师妹啊,人死为大,积点口德。”

“师尊说的,他们不能算人。”

“你倒是把师尊的话当圣旨了,你怎么不听听你师姐的话?”

谢幽客冷哼:“你说得有道理我自然也会听,可你的歪理邪说太多,我不告诉师尊就已经很对得住你了。”

她们二人嘴上不太对付,走在林间时,却会互相为对方施法遮挡树上尸首滴落的鲜血。

谢清徵蓦地回想起自己曾对昙鸾说过的那些话: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君子论迹不论心……改掉那个癖好,哪怕言论出格些,我想正道不会容不下你的……”

回过头想想,她确实把正魔两道瞧得太简单了些。

檀鸢的少年时代,正邪两道就已经对立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了……

正魔两道形势严峻,瑶光派里,檀鸢和慕凝背着众人走到了一起。

慕凝告诉檀鸢,她们的真实关系需要遮掩。

白天,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师徒,慕凝会耐心地指导檀鸢的每一个剑招,每一句口诀都讲解得细致入微;

夜晚,她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道侣,有时会乘坐小舟,划到寂静无人的芦苇荡中,在夜空下谈天说地你侬我侬;有时是并肩漫步在庭院环廊,在无人之处,紧紧牵住彼

此的手。

檀鸢虽听慕凝的话,但不太能理解中原的这套师徒伦理,时常和慕凝抱怨:“你们中原有好多的规矩,你们中原人为什么喜欢给自己定那么多规矩呀?”

彼此,她们乘坐小舟,躲在一片狭长的芦苇荡中,四下无人,唯有密密麻麻的芦苇随风摇曳。

檀鸢枕在慕凝的腿上,慕凝伸出手,轻抚过她的脸庞。

她微微转过头,亲吻慕凝的指尖,道:“为什么你们中原人师徒在一起就算是背德逆伦呢?你只是教我功夫而已,你要真这般介意,我去宣布和你断绝师徒关系好了。”

慕凝内心饱受道德伦理的拷问和鞭笞,不愿和檀鸢多聊这个话题。

檀鸢丝毫不介意,笑盈盈地望着她:“阿凝,你随我去苗疆好不好?我们苗疆人可不管这些,喜欢就是喜欢。我不做五仙教的圣女,你不做瑶光派的堂主,我们就做一对普通的道侣,你说好不好啊?”

慕凝不置可否,只道:“就算要离开,我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宗门离开。”

檀鸢点头:“那是自然啊,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带你走。”

“哼。”

芦苇荡中,倏忽传来一声冷哼。

舟中二人神情一变,齐齐站起,拔出武器,戒备地望向四周。

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转出一艘船来。船上一前一后站着两人,正一言难尽地望着她们。

站在后面的那人,是慕凝的三徒弟,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慕凝。

站在前面的那人,是瑶光派的掌门,他抬手解开屏障术,目光在慕凝和檀鸢之间来回扫动,脸上闪过各种神色,惊诧,愤怒,惋惜……最终定格为鄙夷。

赤裸裸的鄙夷之色,如烈焰般灼烧着慕凝的自尊心。

慕凝脸色惨白,收了武器,挡在檀鸢身前,道:“掌门,是我的错,和鸢儿无关。”

掌门道:“他和我说时我还不太相信,慕凝,我以为你能处理好这件事,你太令我失望了。”

檀鸢脸呈怒色,掐诀,驭使灵蝶,攻向掌门身后的那个告密者。

作者有话说:

注:引自古代乐理常识

第76章庄周梦蝶(十)[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6 章 庄周梦蝶(十)[VIP]

*

灵蝶身形暴涨数倍,吐出密密麻麻的白丝,紧勒住舟中那男修的脖颈。

那男修双眼泛白,目露惶恐之色,脖颈处渗出的血珠瞬间染红了蝶丝。

慕凝命令檀鸢:“住手!”

掌门立于舟中,冷眼旁观。

纵然慕凝和檀鸢有错在先,但他以弟子的身份揭发告密尊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该受些教训。

五仙教的教主檀姮接到传信时,连夜带人从苗疆赶来了瑶光派。

彼时檀鸢被单独关在一间屋中,四周布施了结界,任她拼尽全力也无法破除,门口还有两名修士把守着。

没有人肯同她说话,她不知道慕凝被掌门带去哪儿了。

瑶光派的掌门碍于她圣女的身份,不敢对她怎么样。但慕凝自小在瑶光派长大,对掌门唯命是从,掌门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这次更是将所有过错都揽了过去。

不知掌门会怎么罚她?

檀鸢心急如焚。

慕凝门下的大师姐和二师姐前来探望檀鸢,被那两个修士拦在了门外,一句话也不让问、不让说。

檀鸢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了这件事,她怕慕凝会难堪,她想带慕凝走,带回苗疆,带回家中,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五仙教的教主见到檀鸢时,看着满面泪痕的她,难得的没有出声责骂,而是轻叹了一口气,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鸢儿,随我回家吧,就当这里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没发生过?

她和慕凝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爱她,她要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檀鸢跪下乞求道:“我不走!阿娘,我要带她一块走!你不会反对的,对不对?”

教主从掌门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她俯下身子,与檀鸢平视:“不要胡闹,鸢儿,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子放弃教主之位?你随我回苗疆,放下私情,我传你万蛊心法。”

历来继任教主之位的圣女,必须斩断情根,无情无欲,方能修习教中至高无上的万蛊心法。

檀鸢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慕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教主之位

她满面泪痕,恳求道:“阿娘,我不要当圣女,我也不要当教主,你让妹妹去当好不好?我只要和阿凝在一起,我求你让我和她在一起。”

教主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直起身子,道:“你起来说话,不要为了别人跪我!”

檀鸢道:“阿娘你不同意,我就不起来。”

教主闭上眼睛,掩去眸中失望之色。她依旧没说什么重话,但也没让檀鸢见慕凝,而是自己去见了慕凝。回来后,她耐着性子,和檀鸢道:“鸢儿,你可以死心了,慕凝让我转告你,‘从此不再相见’。不是我不让你们在一起,是她自己不愿意离开瑶光派,是她放弃了你。”

檀鸢仍旧跪在地上,一听这话,蹭一下站起:“我不信,阿娘你骗我!”

教主蹙起眉头,终于失了最后一丝耐心,一掌将她打晕过去,带回苗疆,关了起来。

檀鸢醒来后大发脾气,将房中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谢清徵听着房里噼里啪啦的声响,难过地想:“原来前辈你年轻时气性这般大,和现在判若两人啊……”

夜晚,教主亲自送来了一碗汤药,檀鸢嗅了嗅味道,抵死不喝。

教主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侍女上前,死死按住檀鸢。

檀鸢心一横,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鲜血从唇边溢出,竟是要自杀。

教主连忙点了她的穴道,接着,面无表情,亲自将碗里的汤药一点不剩地灌入她腹中。

灌下汤药后,檀鸢像是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教主慢条斯理擦着手:“鸢儿,你已饮下了忘情蛊,你会忘却对慕凝的感情,今后,我会传你万蛊心法,你继续做你的圣女。”

情蛊与忘情蛊皆无药可解,除非下蛊之人身死。

檀鸢面如死灰地趴在桌上,一点点感受着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意,逐渐平息,平淡,平静。和慕凝相处的一点一滴,她都还记得,慕凝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也都记得,可她想起慕凝时,内心再掀不起半点波澜,宛如一潭死水。

无爱,无忧,无思,无惧,柔肠百转,柔情蜜意皆成空。

心底一片空荡荡的。

檀鸢不再开口说话,任何人来探望她,她都缄口

不言,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教主怕她自寻短见,派人日日夜夜守着她,并且指责她:“太不懂事了,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女子,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要死要活到这种地步?”

妹妹趴在她的床边,哭得泪人一般,问她:“你对慕姑娘的情是情,我们姐妹之间的情,就不是情吗?”

教主来探望时,檀鸢总是会闭上眼睛,不看教主一眼。

身体一阵阵地发冷,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心底泛起的寒意,她不敢睁眼看阿娘,她怕自己一睁眼,眼里全是对阿娘的恨。

她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对慕凝的爱,但浓烈的恨意占据了心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人,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就因为她们是师徒关系吗?就因为她是五仙教的圣女吗?

那她不做这个圣女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檀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脱离五仙教。”

“啪”一声,教主一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她脸颊肿起,跪下,还是那句话:“我要脱离五仙教。”

她在总坛跪了一天一夜,人人都知晓她自请脱离教派,她这个圣女,彻底做不下去了。

一夜之后,教主推门而出,目光冰冷地看着檀鸢,一言不发。

母女二人一立一跪,静默对视许久,教主怒道:“从小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竟然让你为了一个中原人,抛弃你的家人,你的职责,你的教众?”

檀鸢重复着道:“我要脱离五仙教。”

教主扬起手,愤怒地扇了她一耳光。

她肿着脸颊,恨声道:“我要脱离五仙教!”

教主扬起手,还要再扇檀鸢一耳光,可看清檀鸢眼里的恨意,她的动作一顿,无力地垂下了手,背对着檀鸢,沉默良久,道:“你确实没资格再做圣女了……”

“你恨我,我也做不了你的阿娘了,你走吧,去找她吧,从今以后,你是死是活,都和我们五仙教无关……”

檀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角沁出了血,起身后,她走到了迷障林中,接受叛教刑罚。

林中浓雾渐起,千万条毒蛇爬来

,嘶嘶吐着红信子,一寸一寸地噬咬她的身体。她早已百毒不侵,毒蛇咬不死她,但毒液侵入五脏六腑,火烧火燎般的痛,烧得她面目狰狞起来,身体像是在被一寸寸撕裂,她想着慕凝,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痛苦。

她没有了情意,可她还有刻骨铭心的执念,带慕凝离开瑶光派的执念。

刑罚结束,檀鸢站起来,踉跄着向外走去。

“阿姐……阿姐……”

檀瑶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檀鸢缓缓转过身去,看见一片浓雾中,阿娘牵着妹妹的手,向她走来。

明明恨得要命,此时此刻,看见她们,泪水还是潸然而下。

檀鸢蹲下身来,哭得难看极了,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看见家人的那一刻,心防崩塌,忍不住号啕大哭,咸湿的泪水浇得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得疼。

教主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倒在檀鸢的身上,为她疗伤。

檀鸢哽咽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抛弃了家人,抛弃了责任。

教主摇摇头,疲倦道:“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鸢儿,我骗了你,慕姑娘说的是愿意随你离开,是我自私地想把你留下,鸢儿,你去找她吧。”

苦心栽培了十多年的女儿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走了,她拦不住。

教主为檀鸢上完药,便起身走了。

一夜之间,她的鬓间生出了些许华发,像是苍老了十岁。

教主缓缓走出一段路,又折回来,道:“早知道会发生这些,当初就不送你去中原了……以后没人照顾你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檀瑶也道:“阿姐,慕姑娘若不愿随你走,你还可以回家,你不是五仙教的圣女,但你还是我的阿姐;她若还愿随你走,你们也可以来苗疆,中原容不下你们,我这里容得下,我会学着给你解蛊的。”

檀鸢含泪点了点头。

谢清徵想到后来的昙鸾,宁愿整日徘徊在总坛外的树林中,也不愿回总坛看一眼,心想:“可你后来是不是再也没回去过?你还在恨你的阿娘吗?”

告别了教主和檀瑶,檀鸢带着伤从苗疆赶赴中原。

她已被瑶光派除名,慕凝

也卸了堂主一职,被关在思过堂中。

夜深人静时分,檀鸢悄悄溜了进去,找到慕凝。

慕凝盘腿静坐,猛然察觉有一抹熟悉的灵识靠近,睁开眼,看见檀鸢,眼睛一亮,惊喜和笑意一同浮上眉目。

檀鸢见了慕凝,虽也开心,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怦然心动和强烈透顶的欢喜,她呆呆地看着慕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心中一遍遍叮嘱自己:“我爱她,我爱她,她是我的爱人……”

慕凝牵过她的手,柔声问她:“你们教中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檀鸢摇头道:“过去的都不提了,我脱离教派了,我不是五仙教的人了,阿凝,你快随我走,我们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姓修行。”

天大地大,总有她们的容身之处,暂时忘却了情意又有什么要紧,她还记得要怎么去爱一个人,总有一天,她能想出解忘情蛊的办法。

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慕凝的手心一片炽热,檀鸢的手心一片冰凉。

慕凝见了檀鸢身上咬伤的痕迹,浑身一颤,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亲吻她的发丝,满腔怜惜,恨不能以身代之,呢喃道:“鸢儿,鸢儿……”

檀鸢听着慕凝的呢喃低语,眨了眨眼睛,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她揉了揉眼睛,将眼眶揉得通红,道:“阿凝,我们走吧,我们快离开这里。”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道冰凉的声音:“檀鸢,这天底下有多少女人?你为什么非要回来缠着慕凝不放?”

檀鸢转眼看去,见瑶光派的掌门自门外走了进来。

檀鸢冷笑:“掌门,这天底下有多少邪魔外道你不去管,管我们作甚?”

掌门斥骂道:“孽障!你欺师灭祖,罔顾人/伦!不知廉耻!我看你就是邪魔歪道!”

火烧火燎般的耻辱感涌上心头,脸颊一片火辣辣。

谢清徵只觉胸口火起,“欺师灭祖,罔顾人伦,不知廉耻”,一字一句,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的内心。

慕凝跪下认错:“掌门,都是我的错,求你放她离开!”

檀鸢面色涨得通红,忍了又忍,硬生生忍下这些羞辱和怒火,拉起慕凝道:“你别跪!我们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作者有话说:

嘿外婆明天出院啦~我要恢复到正常的作息了~~~晚点还有一更,但可能要比较晚,你们先睡,明天起来再看吧~~~

第77章庄周梦蝶(十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7 章 庄周梦蝶(十一)[VIP]

*

“檀鸢,慕凝是我瑶光派的人,轮不到你带她走!”掌门转眼看向慕凝,“阿凝,你是名满天下的正派修士,不要为了一己私情,沦为人人唾骂的宗门弃徒!”

慕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鸢儿,你回苗疆去吧,我不能随你走。汉夷有别,师徒有伦,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说完,她闭上眼睛,不敢去看檀鸢的反应,泪水潸然而下。

檀鸢心中怒火直透胸腔,直烧得她面目狰狞起来:“慕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到现在还要推开我!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我?你玩我是不是?”

这一点都不像她,她以前再生气都不舍得对慕凝说这种重话,这般咄咄逼人的姿态,令她看上去十分陌生。

慕凝脸色惨白,继续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是瑶光派的人将我抚育长大,师门待我恩重如山,同门待我如手足,眼下这个时节,我真的不能一走了之……”

檀鸢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又渗人:“好好好!不愧是名门子弟!你重情重义,你知恩图报!我忘恩负义,我狼心狗肺!”

慕凝闭眸不语。

檀鸢笑了一阵,渐渐回过神来,她忍下怒意,心想,不该这么说话的,她以前不会这么凶慕凝的,都怪那个忘情蛊,害她失了对慕凝的耐心……

她蹲下身子,抱着脑袋,痛苦了一阵,再次站起身来,耐着性子,温柔劝道:“阿凝,你不要被掌门的话影响,在一起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怕其他人说什么。”

她受忘情蛊的影响,感知不到自己对慕凝的爱意,但她很努力地去爱慕凝,她记得自己爱慕凝时,对慕凝很温柔很有耐心,几乎是百依百顺,甚至顺从到有些卑微。

她放低姿态,卑微地乞求:“阿凝,我什么都没有了,求你和我走好不好?我阿娘说了,之前你是愿意随我走的,为什么现在改变主意了?一定是掌门和你说了什么,对不对?你不要理那个老东西!”

一旁被骂“老东西”的掌门冷哼:“我只是告诉她,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走错了路,我比她还要痛心一

万倍。”顿了顿,许是起了怜悯之心,又道,“檀鸢,不要一错再错了,看在曾经的情分上,我不为难你,你自己走吧,以后别再来瑶光派了。”

檀鸢牵着慕凝的手,眼里流出了泪,笑着反问:“掌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爱她,我的爱不假,不脏,我爱她胜过一切,我有什么错?”

她嘴里口口声声说着爱,可她却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对慕凝的半点情意。

恨意占据了她的心扉。

掌门怒斥:“满嘴胡话!你到底知不知羞啊?慕凝不愿意随你走,你不要再缠着她不放了!快滚!”

慕凝眼眶通红,一言不发,一根一根地掰开檀鸢的手指。

檀鸢几乎气炸心肺,彻底失了耐心,揪起慕凝的衣领,咬牙切齿问:“慕凝,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摆出这种大义凛然的姿态?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抛下了一切!我什么都没了,你现在和我说你不走!慕凝,阿凝!你对得起我吗?!”

慕凝紧闭双眸,不敢看她,无声承受着她的责难。

檀鸢眼中多了一分鄙夷:“你真的好懦弱,敢爱不敢认,从来不敢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别人推着你往前走。”

掌门抬手一掌向檀鸢拍去,檀鸢双臂一震,被震得双手松开了慕凝的衣领,喃喃道:“我怎么今日才发现,你这般懦弱?我好后悔啊……”

她真后悔爱上这个人,后悔为了这个人,远赴万里,亲手将自己的真心送到她手上。

她向来坚定且自信,这会儿却十分茫然地问慕凝:“慕凝,你是不是根本没爱过我?回答我……”

慕凝睁开眼,轻声道:“鸢儿,我不能只爱你。”

檀鸢问:“我可以,你为什么不可以?”

慕凝只能道一声:“对不起,辜负了你。”

檀鸢抽出慕凝腰间的剑,架在慕凝的脖颈上:“我最后问你一句,敢不敢和我走?”

慕凝再度闭上眼睛,引颈受戮,一滴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剑刃上。檀鸢看着那滴泪水,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她是真的起了杀念,她忘却了情意,只剩下满腔的伤心和怨恨,恨对方懦弱,恨对方辜负了她,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拆骨。

还没等掌门打落她手中的剑,她便一口鲜血喷出,手中的剑哐啷坠地。

檀鸢后退两步,脚步虚浮踉跄,耳中嗡嗡作响,视线朦胧不清。

她一身是伤,从苗疆远赴中原,又遭此剧变,心神大伤,脑海一团混乱。

她狼狈地擦了擦唇,慕凝看着她唇角的血,伸手要来搀扶她,她恶狠狠挥开幕凝的手,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

笑了几声后,笑声忽止,檀鸢定定地看着慕凝,眉目间隐隐浮现一丝煞气:“阿凝,总有一天,我也要让你尝尝这种失去一切的滋味。”

说完,她又大笑几声,风一般闪身出了思过堂,离了瑶光派,离了中原,远赴蛮荒。

瑶光派的掌门说她是邪魔外道,她便当真孤身去了十方域,犹豫许久,却没有加入,而是隐姓埋名,自我放逐在那片荒漠之中,与黄沙荒鹰为伴。

她自觉无颜再回苗疆,她也痛恨阿娘,若不是阿娘那时的欺瞒,慕凝早就随她离开瑶光派了,若不是阿娘对她下了忘情蛊,此时此刻,一切也许都会不同。

她临走前冲慕凝放了狠话,却又不忍真的去报复。

怨吗?自然是怨的,恨吗?自然也是恨的。

可怨来怪去,最该怨的,是她自己,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选择了慕凝,辜负了亲人、教派;慕凝选择了师友、门派,辜负了她。

檀鸢感知不到自己对慕凝的爱,心中时而一片空荡荡,时而满腔怨恨愤懑,她在蛮荒混沌茫然地过了一个月。

再次听到瑶光派的消息,是一个月后,她在一家客栈,听闻十方域为报尸首悬林之仇,集结大批人马,攻打北斗七宗。

檀鸢有一瞬的失神,心想:“阿凝她狠心赶我走,是不是早料到魔教的人会反扑报复?她是不是怕牵连到我,才说那些狠话推开我?”

思及此,她立刻动身赶往瑶光派。

回到瑶光派时,已是深夜。

门前一片寂静漆黑,月光照在湖面上,湖面上波光粼粼,一阵风拂过,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

碧波之上,再不见昔日的风雅缱绻,水中漂浮着一具具尸首,血水与湖水混杂在一起,昔日游弋在湖面上的小舟,如今

破的破,碎的碎。

舟中躺满了尸体。那些尸首有瑶光派的,有十方域的,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血流不止。

檀鸢一具一具尸首翻去,手脚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她怕自己翻到慕凝的尸体。

翻着翻着,她眼眶湿热起来,她翻到许多熟人的尸体,大师姐的,二师姐的,掌门的,还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她找到曾经常去的那个芦苇荡,那个隐秘的,曾经只有她和慕凝常去的芦苇荡,也是她们在瑶光派初次相遇的地方。

拨开芦苇丛,她看到了最想看见的人,也看到了此生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慕凝浑身是血,仰躺在一叶扁舟中,手中紧握住一串铃铛。

檀鸢双腿一软,跌跌撞撞地飞过去,将慕凝抱在怀里。

慕凝依偎在她的怀中,怔怔地望着她,抬手替她擦去脸上断线般的泪珠,呢喃自语:“又是……我的幻觉吗?”

檀鸢拼命摇头,泪珠打在慕凝的身上,喉咙哽咽,嗫喏数次,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心里分明没有爱意了,她的身体却好像还记得那份刻苦铭心的爱,近乎本能般的,给慕凝喂丹药,放出自己的本命蛊,想保慕凝一条命,但慕凝实在伤得太重了,丹田已经碎得不成样。

慕凝看着檀鸢,目光凄凉,她将手上的瑶光铃,套在檀鸢的手腕上:“瑶光铃……我让它认你为主,鸢儿,我……请你……别让它落到恶人手中……”

瑶光派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几乎满门覆灭。

慕凝确实失去了一切,宗门,亲友,爱人……她早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檀鸢点了慕凝身上止血的穴道,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忍泪道:“阿凝,我带你去找大夫……你别睡……千万别睡……”

慕凝依偎在她怀中,神志渐渐模糊,她想问上一句“我现在可以随你走了……鸢儿,你还想带我走吗?”

却又不敢问出口。

她没资格再问出口,她只是不停地道歉:“鸢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檀鸢抱着慕凝,恨声道:“我不会原谅你的!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慕凝垂眸,不敢再道歉,小心翼翼地将脸

贴在檀鸢的肩上。

半晌没听见她开口,檀鸢生怕她睡过去,低头看她,柔声道:“阿凝,别睡……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这天底下……有能起死回生的大夫吗?”

“有的,有的,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檀鸢喃喃道,不知是在回答慕凝,还是在自言自语,自我安慰。

怀中一片湿热,慕凝的血浸湿了她的衣襟,她抱着慕凝飞出瑶光派,四处奔走,寻找大夫。

她依旧记得自己要带慕凝走。

她忘却了那份情意,她只剩这个执念了。她要带慕凝远走高飞,不要让这个地方再拘束她,让她可以自由地泛舟湖上。

“对不起……”

怀里的人又道了一声歉。

檀鸢颤声道:“阿凝,别再和我道歉了……我不会原谅你的……除非你能活下来……”

慕凝说完最后一句“对不起”,将脸埋在檀鸢的颈窝,闭上眼睛,再没了声音。

怀中的身躯又轻又软,渐渐变得冰凉,檀鸢慢慢停下了脚步,缓缓坐下,喘着气,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慕凝闭上了眼睛,手里还紧紧拽着一个锦囊。

檀鸢夺过她手里的锦囊,看见里头装着一些干枯的花瓣。

是优昙花。

她从洛阳伽蓝寺带回来的优昙花,本来用秘法保存得好好的,结果被人袭击时,一掌打碎了。

碎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瓣瓣,她醒来后再没看见,以为被慕凝丢了,没想到慕凝还留着。

脑海浮现很久以前的对话:

“一百年出芽,一百年生苞,一百年开花,从发芽到开花,要用三百年的时间。”

“三百年开一次花,盛开之后,一个时辰就凋谢,太过短暂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盛放的时光实在太过短暂了,就像她们这段没有结果的恋情。

檀鸢眼中布满血丝,抱着慕凝,小声地道:“阿凝,你醒过来。”

“你醒过来,再和我说一声对不起……”

“别睡,你醒来啊……”

“没关系的,没关系了……阿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想到要怎么解我身上的忘情蛊了,情蛊、忘情蛊,互为因果的,只要你对我种下情蛊,我就能解开身上的忘情蛊了,我就知道要怎么继续爱你了,我再也不会凶你了……”

她反过来和慕凝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又后悔了,她最后都没对慕凝说什么温柔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风月无边(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8 章 风月无边(一)[VIP]

*

耳畔传来突兀的鸡鸣声,梦境戛然而止,意识遽然清醒。

谢清徵睁开眼睛,抬手擦了擦脸。

脸上全是泪,鬓发被泪水濡湿,枕头亦是一片湿润冰凉。

爱意,恨意,爱恨交织,还有说不出悔意……

梦里的情绪太过浓烈,醒来后,胸腔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谢清徵捂住胸口,坐起身,缓了好一阵,依旧沉浸在檀鸢的情绪中,不可自拔。

闭上眼睛,脑海全是慕凝躺在她怀里的画面,毫无生气,浑身是血,仿佛还能嗅见浓郁的血腥味,鲜红的,湿热的,黏稠的……

她捂着脸,泪流满面。

哭了许久,情绪方才缓和一些,谢清徵推开门,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晨光熹微,苑中花开正好,一片姹紫嫣红中,她瞧见师尊孤零零一人站在一棵花树下,抬眸望向她,神情清冷而又柔和。

彼此在树下对望一眼。

谢清徵忘了行礼,径自扑到莫绛雪的怀里。

梦里的檀鸢服下忘情蛊后,对慕凝没了情意,她偏执怨恨,后悔难过,茫然麻木,浑浑噩噩,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她感受不到挚爱身死人亡的痛彻心扉。

但醒来后的谢清徵感同身受。

梦中场景历历在目,她只要一想到自己双手沾满心上人的鲜血,便心如刀割。

她用力抱紧莫绛雪。

莫绛雪犹豫片刻,没有推开,伸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谢清徵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心中翻涌着痛苦和恐惧。线竹复

怀中的躯体温暖又柔软,胸腔怦然跃动。这是活人的躯体,这是活着的温度……不是冰凉的,不是被鲜血濡湿的……

莫绛雪问:“哭得这般厉害作甚?”

谢清徵睁开眼睛,依旧抱着莫绛雪,不肯松开手,喃喃道:“檀鸢被下了忘情蛊,瑶光派被十方域灭门了……”

莫绛雪道:“青松峰沐氏一族就是瑶光派的,前任峰主沐秋石曾是瑶光派雅字堂的堂主。”

“喔……难怪青松峰的师姐师兄们,那般痛恨

魔教……可慕凝死了,风字堂的人全死了……”

想到慕凝死前的一声声道歉,谢清徵依旧感到痛彻心扉。

她将梦境中发生的事,全部告诉师尊。

莫绛雪轻轻叹息一声,接着安慰道:“万物生于天地,复归于天地,只是各归其根,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若她转世投胎,只怕比你还大上几岁。”

说得很有道理,但——

谢清徵从莫绛雪怀里出来:“若有朝一日我死了,别人替我伤心难过,你是不是也这般说?”

说什么万物生于天地,复归于天地,没什么好难过的。

莫绛雪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轻声道:“青天白日的,咒自己做什么?”顿了顿,又道,“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大清早的,对着人又搂又抱又哭,还大逆不道地顶嘴质问。

谢清徵轻哼一声,擦了擦泪,后退两步,躬身道:“那徒儿给你补上这一礼——见过师尊。”

她敬重师尊,但彼此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伴,早已没了最初的拘谨和小心翼翼,何况,师尊只会拿师徒名分揶揄打趣她,压一压她的话,极少以师徒之名管束她,唯有最初拜师那会儿,师尊的架子摆得最足。

她严肃却不古板,和梦境里的教主、掌门,那些自认为为晚辈着想的长辈对比起来,她真的很开明,也真的对她很好。

莫绛雪颔首,受了这一礼。

哀伤的情绪淡去些许,谢清徵又上前一步,问:“师尊,三日过去了,我们去外面等昙鸾回来吗?”

莫绛雪淡淡挑眉:“就这般急着见她?”

谢清徵道:“因为想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啊。”

后来,檀鸢为什么会化名成“昙鸾”去十方域?慕凝转世投胎了吗?昙鸾又为什么会有那些朝三暮□□流薄幸的荒唐传闻?还有,昙鸾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莫绛雪道:“不急。我先服个药。”

她转身去了药堂。

谢清徵紧跟在她身后:“是了,师尊你今日要服用解毒的蛊酒。”

蛊酒已大概调制完成,檀瑶说那些蛊虫在酒中浸泡得越久,解毒的效力便越强。

谢清徵揭开酒坛的盖子,一股混

杂着药味的酒气扑鼻而来。

酒中除了浸泡五种毒物,还有不少名贵的药物,都是檀瑶亲自送过来的。

谢清徵为莫绛雪斟了小半杯蛊酒,端到她面前,看她喝下,问:“味道如何?”

“就是药味和酒味,没那么辛辣苦涩了,怎么,你又想喝?”

谢清徵摇摇头:“既然不苦不辣了,那这一坛全部留给你喝。我们在这里多酿几坛,然后带回缥缈峰的梅花树下埋着,你每日饮用一些,这样体内的阴毒就能慢慢化解了。”

莫绛雪摩挲着酒杯的杯沿,提醒道:“我们此行还有一个目的是取回瑶光铃。”

取完瑶光铃,才能回缥缈峰。

谢清徵垂眸:“徒儿记着呢……”

莫绛雪看着她,问:“知道了她的过往,你是不是对她心软了?”

确实有些心软了……

五次入梦,感同身受,谢清徵对昙鸾的印象大为改观。

“她虽是十方域的人,可她只有一些风流荒唐的传闻,并非是十恶不赦的妖邪,而且她本来也能算是瑶光派的人,瑶光铃是慕堂主亲自传给她的……”

莫绛雪道:“所以呢?”

谢清徵实诚道:“所以……能不起冲突,就不起冲突吧……徒儿不想与她生死对立……徒儿想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弃暗投明,重归正道。若不能的话,那便算了……”

“算了?”

谢清徵连忙补充道:“当然,瑶光铃徒儿还是要取的,就算打起来我也要要取!”

莫绛雪没有说话,又饮了三杯蛊酒,酒意化开后,轻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她给我们编织的梦境内容,不一定全是真的?或者说,不是完整的事情经过。”

谢清徵怔住。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醒来后沉浸在檀鸢失魂落魄的情绪中,难受得要命。

莫绛雪再次提醒道:“小心她,别轻信她。”

谢清徵道:“师尊,她很可怜的……”

或许是因为,同样的背.德逆.伦,同样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同心同感,共同经历了那些,她没法不去同情檀鸢。

师尊修炼忘情道,向来冷情冷性,倘若师尊醒后来,

也还记得梦境中发生的一切,或许也会对檀鸢改观。

莫绛雪不说话了,沉默地饮酒,目光幽冷,表情极淡。

谢清徵坐在她的对面,撑着脑袋,忽然问道:“师尊,倘若我像檀鸢那样,为了喜欢的人,叛离师门、宗门,你当如何?”

师尊向来开明,只要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不是她,她大概会很“纵容”自己……反正,绝不会像五仙教的教主那样,硬生生给自己灌下一碗忘情蛊,强硬地逼迫自己放下。

莫绛雪动作一顿,放下酒杯,低声道:“你若这般大逆不道,我便打折你的腿。”

谢清徵淡笑道:“你把我的腿打折了,我便只能一生一世缠在你身边了,师门断了传承不说,你还得亲自照顾我。”

莫绛雪道:“我不照顾你,让别人照顾你吧。”

让她觉得心软的人去照顾她吧……

谢清徵闻言,轻哼一声,伤心片刻,又道:“我不信,师尊你肯定不会这么做。”

莫绛雪瞧着她,冷然道:“你怎知我不会?”

谢清徵笃定道:“我就是知道你不会,你舍不得打我的,你从前还喜欢对我放狠话,现在你不会了。你这个人心肠很好。”

莫绛雪转开了目光,起身,淡道:“走吧,去见你心心念念想见的人。”

这话说得当真古怪,谢清徵想要问上一句,莫绛雪已然御剑向外飞去。

谢清徵连忙跟上。

到了外面的树林中,谢清徵四下打量,一时竟没发现昙鸾的身影,忍不住道:“还没回来吗?还是路上又碰见什么好看的姑娘,耽搁了?”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砸到了她的脑袋上。

谢清徵抬手拿过,竟是一朵带着露水的鲜花。

昙鸾?

谢清徵抬头看去,见那个苗家女子坐在一棵树上,眉目含情,面若桃花,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师徒俩,柔声道:“小谢道友,背后说人坏话,害不害臊呀?”

谢清徵仰头看着昙鸾,目光十分柔软,带着些许心疼,些许怜惜。

莫绛雪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先是看了看昙鸾,接着又看了看谢清徵。

谢清徵展颜一笑:“前辈

,你终于回来啦。”

明明只是三日未见,再次相见,她却觉得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好友。

了解了昙鸾的那些过往,她好像真的要把昙鸾当成朋友了。

昙鸾轻浮地调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谢道友,你想不想我呀?”

谢清徵呸了一声。

“你一定很想我,每日都在想,我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对不对?”

谢清徵点头:“对!”接着,又摇头,“不对!我想你回来是因为——”想问个清楚!

昙鸾打断她的话,看向莫绛雪:“小白道友,那你想不想我啊?我也有礼物带给你。”

说着,又将一件事物砸向莫绛雪的脑袋。

莫绛雪抬手,轻而易举地接住。

是一本无名书。

莫绛雪随手翻开看了一眼,神情微变,脸颊、耳根都开始充血泛红,她烫着一般,连忙又将那书丢了回去。

书中画着两个赤。身。裸。体交缠的女人,不堪入目。

作者有话说:

谢:是什么是什么,让我康康

莫:不堪入目,不许看

昙:徒弟长大了,总要见见世面的

第79章风月无边(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79 章 风月无边(二)[VIP]

*

昙鸾笑吟吟看着莫绛雪,问:“不喜欢这个礼物吗?”

莫绛雪神色愠怒,横了昙鸾一眼,旋即阖眸,运转缥缈诀震慑心神,再睁眼时,面上薄红褪去,目光又是一派清明。

不愠不恼,无厌无憎,面如止水,只是看向昙鸾的眼神,异常冷淡。

昙鸾瞧着她仙风道骨清冷出尘的模样,啧啧感叹:“难怪晏伶那个没情趣的家伙会对你念念不忘……”

听见“晏伶”的名字,谢清徵想起晏伶看师尊的眼神,慢慢敛了脸上的笑,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昙鸾将那本画册转手丢给谢清徵:“小白道友你不喜欢,那我送给你徒弟,你徒弟肯定喜欢这个好东西。”

谢清徵回过神来,伸手去接:“是什么好东西啊?”

可没等她伸手接过,莫绛雪便率先抢在手中,指尖稍一用力,整本画册立时碎为齑粉,自半空纷纷扬扬落下。

昙鸾像是早猜到了莫绛雪的反应,坐在树上,格格而笑,笑得花枝乱颤。

谢清徵好奇心起,很想问上一句“书里到底有什么”,但见师尊眼神冰冷,忙把话吞回了肚中,不敢问出口。

她只好对昙鸾道:“前辈,下来吧,我们聊聊天。”

昙鸾从树梢一跃而下:“想聊什么,随时奉陪。”

三人坐在一张桌上。

谢清徵打量着眼前的苗家女子,内心感慨万千,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开口。

想和她谈谈家人吧,又不好再说些放下误会好好谈谈的话;想和她聊聊慕凝吧,又怕是往她伤口上撒盐。

谢清徵欲言又止。

一旁的莫绛雪却是直截了当地问:“慕凝最后投胎了吗?”

一点也不担心揭开人家伤疤,戳到人家伤口。

听到慕凝的名字,昙鸾的神情有一瞬间恍惚,旋即莞尔一笑:“投胎转世了,我后来寻遍大江南北,寻到了她。”

谢清徵眼睫微颤:“那你们……”

“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我忘却了对她的感情,她转世投胎,也已不记得前世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她飞升路

上的最后一道情劫,她最后说的是对不起,而不是她爱我;想来,她对我的愧疚之情,多于对我的爱。前世,她放下了和我的那段私情,选择守护门人,守护正道,也算勘破了情劫。这一世,她是个女冠,前世的修行,加上今生功德圆满,她在十八岁那年飞升了。”

一人徘徊尘世,一人得道飞升,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莫绛雪沉默不语。

谢清徵有些郁闷,怜悯地看着昙鸾:“那你……”

昙鸾扑哧一笑,轻描淡写道:“小谢道友,你为什么一脸的苦大仇深啊?回过头想想,那些事都不算什么啊。二十多年过去,我早就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吗?还是,只是被迫遗忘了?

“你猜我为什么虽然身在魔教,但从不残害无辜呢?”没等谢清徵回答,昙鸾便笑着道:“因为我也想修成正果啊,也许等我飞升了,还能在仙界再遇到慕凝呢,到时可要让她看在我们有一段旧情的份上,多多提携我。”

她笑得坦荡恣意。

谢清徵看着她,笑不出来,心想:“倘若有朝一日,你身上的忘情蛊解开了,会不会更痛苦?”

昙鸾也想到了忘情蛊,主动提道:“时间长了,我发现我身上的忘情蛊也有好处的,没了乱七八糟的情感阻挠修行,我倒是能专心修仙了,修行速度一日千里。难怪有些人喜欢修无情道啊。”

谢清徵道:“你身上还带着忘情蛊,是怎么搞出那么多风流荒唐传闻的?”

昙鸾似盈盈一笑,伸手在她的眉心点了点,坦然道:“那些事对我来说就和吃饭睡觉一样,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小谢道友,有些事不用感情,也可以做的。”

她后来遇到了很多人,喜欢她的,不喜欢她的,却都没有找到最初那种对慕凝心动的感觉。

她又哪是什么多情种呢?因着忘情蛊的缘故,她根本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爱慕之情,自然也不可能再有什么长久的恋情。

后来遇到的一切,都只是露水姻缘罢了。对方不爱她,她也不爱对方,彼此各取所需。

谢清徵更加郁闷了。

有的人,看似无情却有情;有的人,看似多情却无情。

她喜欢

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哪怕是姒梨和云猗那样,一人一鬼,携手远走天涯也行。

像昙鸾和慕凝这样,一人一仙,一个忘却,一个放下,能算圆满吗?

她总觉得,有朝一日,昙鸾若解开了身上的忘情蛊,会意难平。

毕竟,昙鸾只是忘却,并非真正地放下。

谢清徵重重叹气,问昙鸾:“前辈,你没骗我吧?后来真的是这样吗?”

这一刻,她居然十分希望昙鸾是在戏弄她。

昙鸾笑了笑,道:“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小谢道友,你何必为我的那些往事感伤呢?莫非,你是代入了你和——呜呜。”

没等她把话说完,谢清徵便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好了好了!不聊这个话题了,你快把我身上的同生蛊解开吧。”

昙鸾掰开谢清徵的手,牵着没放开,轻轻摸了一把,赞道:“好嫩的手啊。”

莫绛雪横了昙鸾一眼。

昙鸾连忙松手,笑嘻嘻揉了揉胳膊:“好冷啊。”

谢清徵忙抽回手,鸡皮疙瘩一阵阵地往外冒,她一面擦手一面嫌弃道:“……你别这样,我不好女色!”

昙鸾道:“那你可当着你师尊的面撒谎了。”

莫绛雪冷冷地瞧着她们二人。

谢清徵只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不敢去看师尊,生怕昙鸾将自己的心事说出口,想去捂昙鸾的嘴,又怕昙鸾轻薄自己,正不知所措,昙鸾笑着转开话题:“好吧,不说这个了,我替你解蛊,但我要先去买解蛊的雄黄、菖蒲,傍晚酉时三刻,我们再相约此地,不见不散。”

谢清徵道:“解蛊这么麻烦……你当时干嘛给我下那个蛊?”

昙鸾道:“因为你师尊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师尊,在人面岭的时候,我怕她趁机对我下手夺我的瑶光铃。”

莫绛雪冷哼:“颠倒黑白。”她拂袖离去。

等莫绛雪走远了一些,谢清徵悄声问昙鸾:“前辈,你为什么将你和慕凝的事告诉我啊?”

且只有她记得梦境的内容,师尊醒来后忘得一干二净。

昙鸾又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道:“这有什么的?非要认识很久的人才能交心吗?哪怕是真心相爱

过的人,成为陌路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你我投缘,我一见你,就有一种似曾相识感,那我和你多聊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就算哪天我们分开了,你也还会将我想一想。”

梦境所带来的悲伤同情,全因她这些真情假意的调笑散了个干净,谢清徵看着她,叹道:“真不像是一个人。”

梦境里的檀鸢,少年赤诚,一腔孤勇,一心一意,爱着一个人;眼前的昙鸾,巧言令色,风流薄幸,四处留情。

谢清徵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被夺舍了?还是一段不圆满的感情,真的能把人变得面目全非?

昙鸾听了谢清徵的话,还是笑笑,意味深长道:“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的,梦里的那个人是很多年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等你十年、二十年后,回过头看现在的自己,也许,也会觉得很不一样。”

“或许吧。”谢清徵叹了一声气,施礼告退,“前辈,那我先回去了。”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听见昙鸾低声道:“你师尊和慕凝一样,修的是忘情道,她们那种人,就算动情,最后也会逼自己放下,小谢道友,前车之鉴,不要走了我的老路。”

难得的正经语气。

谢清徵心念一动,转回身去。

那个苗家女子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哪里有半点正经之色?

“不如趁早改换门庭,拜入我门下。”

谢清徵轻轻呸了一声:“前辈,我走了,晚上再见。”她将手中的花留给了昙鸾。

昙鸾朝她挥了挥手,手腕上的铃铛轻轻晃动。

谢清徵目光落在昙鸾手腕上的瑶光铃上。

她们师徒,还要取昙鸾的瑶光铃……

算了,等晚上再谈瑶光铃的事吧,眼下中着同心蛊,打起来也受制于人……

谢清徵施礼告退,跟上莫绛雪的步伐。

昙鸾望着她们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渐渐敛了脸上的笑意。

*

回到总坛后,谢清徵才想起来:“哎,都忘了问她为什么加入十方域了?”

她还惦记要让昙鸾弃暗投明,重归正道,可被昙鸾的插科打诨轻浮无赖搅得忘记了。

莫绛雪冷冷道:“何必问呢,也许

她乐在其中。”

谢清徵抿了抿唇,心想:“师尊对昙鸾的态度不太友好,她大概不喜欢这种轻浮浪荡的人,而且,她不记得梦境的内容,都是我复述给她听的……如果和在天权山庄时一样,她亲身经历了昙鸾的过往,醒来也没忘记,说不定会不一样。”

师尊不喜欢昙鸾,谢清徵不敢多提。

莫绛雪回到药堂,又饮了一碗蛊酒,接着盘膝静坐,引导药力化去体内的阴毒。

谢清徵在旁护法,以防有人打扰。

最后一个周天结束,莫绛雪运气收功,取出乾坤袋中的长琴,理弦调韵,又擦拭了一遍天璇剑,将剑隐于琴板之下。

谢清徵安静地看着她。

夕阳渐落,她的侧脸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金粉,明艳不可方物。

谢清徵瞧得心跳微微加速,冷不防,耳边响起一抹冷淡的嗓音。

“解蛊后,夺瑶光铃。”

莫绛雪的语气轻描淡写,谢清徵却听得心中一颤。

她们来苗疆,就是为了夺取瑶光铃,眼下,解毒的蛊酒已经调制出来了,只要夺了瑶光铃,她们便能回中原。

莫绛雪见她脸上露出踌躇的神色,目光灼灼地瞧着她:“怎么,你舍不得她死?”

谢清徵沉吟道:“或许是吧,就算我们要夺瑶光铃,我也希望,不会是一场生死之战……”

莫绛雪冷道:“你心太软,容易被人利用。”

谢清徵笑了一笑,眼神无奈又愧疚:“从小我体内就带着恶诅……无论我心软还是心硬,总归是已经入了棋局,成了一枚棋子……只是,连累了师尊你,与我一同卷入这场风波。”

“罢了。”莫绛雪瞧了眼天色,转开话题,“酉时了,走吧。”

*

四周皆是参天古木,夕阳斜照,昙鸾坐在草棚中等待她们师徒到来,残阳余晖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的脸庞半明半暗。

师徒俩一前一后步入草棚。

谢清徵扫了眼,桌上除了一碗解蛊的汤药,还有几碟菜,一壶酒,一壶茶,三副碗筷。

昙鸾笑吟吟道:“来,坐下,两位道友若不喜饮酒,可以茶代酒,我们吃饭、喝酒、聊天,吃完之后,该打打,该散散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谢清徵有些惊讶于她的直白,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也直白地问:“你该不会又对我们下毒吧?”

昙鸾叹息一声,将桌上所有汤药、酒、茶、菜,都先吃了一口,示意无毒。

谢清徵又检查了一遍酒壶、茶壶和杯盏,均未发现异常之处。

“喏,解同生蛊的汤药。”昙鸾将一碗黑乎乎的汁水推到谢清徵面前,“你我的同生蛊解开了,迷梦蛊也会解开,今晚你便不会梦见我了——啊,也说不准,你若是太思念我,夜里定会梦见我。”

谢清徵瞪了她一眼,喝下解蛊的汤药,然后试探性拧了拧自己的手臂,昙鸾“嘶”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好疼啊,你拧这么用力做什么?”

谢清徵拍桌而起:“你耍我!”

昙鸾哈哈一笑:“逗你的呢,我没感觉啦,来,坐下,喝酒。”她自己先饮下一杯酒,示意无毒,然后给师徒二人斟了一杯酒,开门见山地道:“我知道你们想要我手上的瑶光铃。”

莫绛雪不动桌上的酒菜,只抿了一口茶水。

谢清徵实诚道:“前辈,我确实需要瑶光铃。”

昙鸾道:“是你师尊需要吧。云韶君,你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看我能不能解。”

莫绛雪犹豫片刻,把手伸过去。

昙鸾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收回手,道:“你这毒好诡异,像是诅咒带来的,我从未见过。你们夺我的瑶光铃,是想合成结魄灯解咒?”咸诸服

谢清徵点了点头:“瑶光铃本来就是瑶光派的镇派之宝,瑶光派并入了璇玑门,前辈,你何不来璇玑门?”

昙鸾笑一笑,道:“我不太喜欢你们璇玑门的掌门,假惺惺的,不过,她对裴疏雪倒是真不错,你知道晏伶怎么编排她的吗?说她爱慕裴疏雪爱得死去活来的。”

修真界人人皆知,萧裴二人姐妹情深,从前便有“璇玑双姝”的美名。

谢清徵拍桌道:“喂,慎言!”

魔教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啊?魔教的人还编排说谢宗主对师姐爱而不得所以毁了师姐!魔教的人还编排她和师尊关系不清不白——

哦,她对师尊的心思,确实不清白。

昙鸾哈哈大笑,道:“好吧,不说她了,话说回来,你们没找到下诅之人吗?”

谢清徵摇摇头。

恶诅小时候便种在她的体内,事情过去十多年了,她又不记得七岁以前的事,萧忘情和谢幽客谈起温家村的事,也多有遮掩之处。她连自己的杀母仇人都不知道是谁,她怀疑是正道中人下的手,想和师尊调查温家村的往事,结果证据都被谢幽客销毁了,谢幽客只说当年的瘟疫,是魔教中人散播的,也让她别查下去了。

之前她也会怀疑,母亲的死,是否真的和谢宗主有关,但从昙鸾梦境里看到孤鸿影之后,她更倾向于和孤鸿影有关。

孤鸿影是天枢宗的前宗主,是母亲和谢宗主的恩师,若真是孤鸿影清理门户,那谢宗主和萧忘情替孤鸿影遮掩,合情合理。

可孤鸿影早已陨落,她身上的恶诅,绝不是孤鸿影种下的。

昙鸾道:“十方域里面似乎没有会下这种恶诅的,你们还是在正道里面找找看吧。至于我手上的瑶光铃,那就看你们师徒有没有这个本事拿走了,你们赢,瑶光铃归你,你们输,天璇剑归我。”

谢清徵酒量不好,意思性喝了一杯酒,便换成了茶水,她问昙鸾:“前辈,你要天璇剑做什么?”

昙鸾道:“北斗七宗的七大镇派法宝,正邪两道的人都想要,我怎么就不能要了?”

“好吧……那慕凝死后,你为什么去了十方域?”

昙鸾道:“因为我讨厌正道的人啊。”

谢清徵愣了愣:“啊?”

“你在我的梦境里不都看到了吗?你们正道的人不让我和慕凝在一起。”

“正道的人阻止你和慕凝在一起,你便讨厌正道,可魔教的人杀了慕凝,你还加入魔教!”

“那又如何?我混入十方域,杀了很多当年攻打瑶光派的人,我已经为慕凝报仇了。”

“魔教作恶多端,报仇雪恨之后,你也不愿脱离魔教吗?”

“为何要脱离?他们做恶,我又不作恶,我手上有瑶光铃,十方域人人忌惮我三分,我何必留在正道看那些虚伪的面孔?说的就是天枢宗!”

谢清徵放下筷子:“你注意一下言辞。”

昙鸾道:“

哦是了,天枢宗是你们北斗七宗的老大,我当着你们的面说它不好,就是挑拨离间了。”

谢清徵道:“璇玑门的人你看不惯,天枢宗你也看不惯,照你所说,正道里面没有好人了,难道好人都去了十方域?”

昙鸾扑哧一笑:“那倒不是,十方域被正道称为‘魔教’,自然有它的道理,教中确实有很多滥杀无辜的邪魔异端,我也看不惯他们,不愿和他们多接触。好人还是你们正道多啊,你娘算是一个好人,你师尊是一个好人,天权山庄那个云庄主,人也不错,见到我从不喊打喊杀,会很礼貌地和我打招呼,劝我弃暗投明。”

莫绛雪问昙鸾:“你是好人吗?”

昙鸾意味深长地笑笑:“我肯定不是好人,谁家好人和自己的徒弟颠鸾倒凤风流快活啊?”

这话说得实在太露骨,师徒二人一阵无语,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开了视线。

昙鸾哈哈一笑。

谢清徵又问:“那你留在十方域,是想报复正道吗?”

“当然不是!天底下有多少好玩的事好看的姑娘?我看都看不过来,怎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我留在十方域,只是因为十方域没有正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人管我,我乐在其中。”

莫绛雪定定地瞧着昙鸾:“你说的是真话吗?”

昙鸾道:“千真万确。”

谢清徵道:“正道的规矩也没有很多啊。只是斩妖除魔、守护苍生,然后要尊师重道,做个正人君子。”

“小谢道友,有朝一日你若成了正道口中的‘邪魔歪道’,你便不会这么说了——云韶君,你说是吧?”说完,昙鸾讶异地挑眉,“云韶君,你怎的这般不信任我,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莫绛雪盯着昙鸾瞧了一会儿,不见有异,随手夹了一口。

谢清徵先是试探性吃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不见身体有什么异常,一口气吃了许多。

莫绛雪话不多,吃得也不多,这样哪怕食物中有什么毒,凭借她的修为,也可以尽数化去。她喝了一口茶,冷不丁又问了昙鸾一句:“慕凝当真投胎转世,飞升成仙了吗?”

“哈哈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关心我和慕凝……是啊,当真飞升成仙了,来

日你飞升上界,若是见了她,替我和她打个招呼。我呢,我和你徒儿尚在人间修炼,你不在的时候,我会好好替你照顾你徒儿的……”昙鸾脸泛红霞,像是酒意上头,越扯越远了。

谢清徵打断她的胡言乱语:“你喝多了,别乱说话!”

昙鸾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些香,点燃,用力嗅了嗅,凝神静心,化解酒气:“好吧,吃饱喝足,我该回去了。”

谢清徵也嗅到了那阵香味,一阵眼殇骨软,她生怕有毒,忙将那股香味用灵力化解了去,问昙鸾:“你今晚在哪儿休息?要随我们回总坛吗?”

昙鸾摇头:“我才不回那个鬼地方。我早在凤凰城里购置了一套住宅,小谢道友,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每天露宿荒林吧?我又不是苦行僧。”

谢清徵:“……”

昙鸾凑到谢清徵面前,问:“你以前都露宿荒野吗?你随你师尊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不如跟了我——”

莫绛雪伸手将谢清徵从檀鸢身边拉开。

谢清徵摆摆手:“修道之人,安贫乐道,前辈你不懂。”

昙鸾笑了笑,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本画册,递给谢清徵:“送你,多看看,多学一学,之后肯定用得上。”

谢清徵伸手去接:“是什么?你还真是锲而不舍,非要将这个‘礼物’送给我。”

莫绛雪面色一凝,伸手,不客气地拦下,夺过画册,翻开,闻得书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昙鸾身上的那股味道。

她屏息凝神,见书中内容和白日那本别无二致,当即灌入灵力,将整本书碎为齑粉。

谢清徵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粉末,又嗅了嗅粉末中的香味,道:“师尊,你自己偷偷看了,也不让我瞧一瞧到底是什么?”

莫绛雪横了谢清徵一眼,旋即,翻琴在手,望向昙鸾,冷道:“把瑶光铃留下再走。”

昙鸾微微一笑,手中掐诀,召唤灵蝶,惋惜道:“这就要兵戎相见啦?你们要二打一吗?”

莫绛雪朝谢清徵道:“你别动手。”

她迈出草棚,来到林中的空旷地,刚一站定,身子微微一晃,陡然向前跌去。

谢清徵一惊,忙抢上前搀扶:“怎么了?阴毒发作了吗?”

莫绛雪扶住她的手,晃了晃脑袋,道:“不是。”

只是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谢清徵愤怒地望向那个苗家女子:“昙鸾!你又下毒了?!”

昙鸾状似不解:“谁说我下毒了?是她自己喝多了吧?我们三吃的喝的都一样,怎么你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莫绛雪想到刚才那本画册,翻掌,看见掌心泛着一股异常的红润之色。

她试着运气逼出体内的毒,丝毫不起效,身体在慢慢发热。她推开谢清徵,目光森然望向昙鸾,拨动琴弦。

作者有话说:

谢:又搞什么小动作?

昙:让你的师尊做你的妻子

第80章风月无边(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0 章 风月无边(三)[VIP]

*

林中琴光大作,音波如刃,昙鸾在密不透风的琴音攻势中左闪右避,笑着提醒道:“云韶君,琴虽然弹得好听,可你最好别用灵力,你越是催动灵力,体内的汲春散扩散得越快。”

莫绛雪眸光一冷,收琴,广袖翻飞间,长剑递出,剑光如虹,寒芒直指昙鸾咽喉。

昙鸾足尖点地急退,一面躲闪一面笑道:“好剑法!好剑法!看得我也想拜你为师了!”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嗤的一声,她的右袍被削去一截,若非莫绛雪有意放慢,这一剑可以直接将她的右臂斩下。

“云韶君,你这是要和我割袍断义吗?”昙鸾轻笑一声,双手结印,肩头灵蝶立时破碎分化成千只灵蝶,扑向莫绛雪,“我和你可没什么交情,我只是和你的好徒儿投缘!”

漫天灵蝶席卷而来,流光溢彩,蝶风绚烂,当真是美极雅极,可一旦被它们缠绕上,□□瞬间会被啃噬成白骨。

莫绛雪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剑刃之上,天璇剑寒芒骤盛,剑身嗡鸣,她横剑四扫,剑气如怒涛卷过灵蝶,只只灵蝶陡然爆裂。

昙鸾双手翻飞,不断结印召唤灵蝶。莫绛雪持剑左右纵横,在蝶阵中穿梭,身影翩若惊鸿,剑光过处,蝶影纷散,又复聚拢。

谢清徵瞧得心惊肉跳,生怕打斗中师尊阴毒发作,朝昙鸾怒喝道:“快把解药交出来!”

昙鸾哈哈一笑:“解药都在刚才的酒菜里,我全放酒菜里了!你师尊自己不肯多吃,我有什么办法呢?酒菜刚刚都被我们吃完了,总不能让我再吐出来吧!”

话音落地,她只觉颈间一凉,垂眸一看,天璇剑已经贴上她的脖颈,剑身寒光流转。

莫绛雪自漫天蝶群中杀出一条道来,将剑架在她的脖颈上,冷声道:“解药,或者你的命。”

昙鸾盯着莫绛雪逐渐泛红的脸颊,笑了笑,摊手道:“我身上真的没有了,全下酒菜里了,但我家里还有,要不,你们随我去拿?”

*

这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宅院。

迈进大门,绕过山石叠嶂,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庭院,院中花团

锦簇,院中央有个池子,池子里没有什么花儿鱼儿,只有一群的毒蛇、蜈蚣、蝎子、蜘蛛、蟾蜍,在池子中张牙舞爪,互相缠斗。

昙鸾同身旁的师徒二人介绍道:“我闲时就喜欢看这些宝贝们打打架,你们若闲着无事,也可以来和我一块看看。”

她的脖颈上还架着一把剑,说话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温柔多情。

谢清徵冷冷地道:“你这癖好可真够特别的。”

昙鸾道:“我将打架最厉害的那只送你,你可以将它炼化成灵宠。”

谢清徵道:“我不要!我有狐狸灵宠了,才不要这些毒物当灵宠!”

莫绛雪身体阵阵发烫,她早从乾坤袋中,取出白纱帷帽戴上,遮挡住绯红的面颊,一路上,她着实恼昙鸾诡计多端,不愿同昙鸾多说话,周身都散发着凛冽寒意。

谢清徵瞧不见师尊的脸色,不知师尊中毒情况如何,不由提心吊胆。

四下打量宅邸,见这座宅子甚大,她忍不住想:“凤凰城本就是五仙教的势力范围,昙鸾在城里又买宅子,又养毒虫的,五仙教的人当真不知道她回来了吗?”

又后知后觉想起,当初她们从迷障林进入总坛,就是受昙鸾的指引,进入总坛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檀瑶。

至少,檀瑶应该能猜出她们是受昙鸾指引而来……或许,她们姐妹二人早已经见过面了。

那檀瑶提点她们师徒二人找到解蛊的药方,莫非也是受昙鸾的指引?

昙鸾究竟是想帮她们,还是想害她们?

昙鸾最初给自己和一群修士下毒,利用这个借口接近她们;人面岭那次给她喂蛊可以说是捉弄,利用同生蛊编织梦境也可以说是交心;这次给师尊下毒,却又是为了什么?

谢清徵很想问上一句:“你到底是敌是友?”

但见师尊将天璇剑架在昙鸾的脖颈上,忍住没问出口。

很明显,如今是敌非友。

走过院子,进入会客的前厅,只见厅上匾额题着“风月无边”四个大字,谢清徵瞥了一眼昙鸾。

谁家大宅用这等字眼题匾额?

厅中点着檀香,谢清徵屏息,不敢随意吸入这些香气。

穿廊过院,走到一间厢房

甫一踏入,便有一股清淡甜软的香气扑鼻而来,闻得人眼饧骨软,谢清徵将吸入的气味用灵力尽数化去,以防中毒。

房中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

画的都是千秋各色的美人图,环肥燕瘦,浓妆淡抹,画工固然很好,但……但都是些美人睡梦图,衣着清凉……

谢清徵不敢多看那些美人图,转而去看字。

昙鸾道:“那都是我闲时附庸风雅题的字,我汉字写得不好,你们可别笑话。”

谢清徵在缥缈峰时常看师尊练字,也随师尊习字静心,对别人书法的好坏倒略知一二。

昙鸾题的那些字,字体细而弯长,鲜少回避藏锋,看上去分外妖娆妍媚。

果然字如其人!

且,题的都不是什么正经诗词,什么“象牙筠簟碧纱笼,绰约佳人睡正浓。”“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还有更露骨的,什么“鸳语轻传,香风急促,朱唇紧贴。”“香肌如雪,罗裳慢解春光泄。”“含香玉体说温存,多少风和月。”

谢清徵扫了一眼,立时面红耳赤。她生平第一回后悔自己识字。

这妖女怎么不学点正经的诗词?慕凝当初可不是这样教她的。

谢清徵问昙鸾:“解药在这房里吗?”

昙鸾道:“在,我替你们取来。”

她打开梳妆台前一个的黑匣子,一面翻找里面的瓶瓶罐罐,一面道:“噫我放哪儿了呢?”

谢清徵盯着桌上的香炉:“你这香是不是也有古怪?”

昙鸾望了眼香炉,笑道:“就是寻常的合欢香,清心明目,治疗失眠的,我多加了一味药,有些许催情的效果,但你们师徒都是修道之人,只要清心寡欲,定力够好,这香就碍不着你们什么。”

莫绛雪道:“别啰唆,快把解药找出来……”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低沉,像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谢清徵伸手牵过她的手腕,想替她把脉看看毒素扩散到何种程度。

刚一触及她的手腕,只觉手腕肌肤异常滚烫,正想问上一句,却被她用力甩开了。

“别碰我。”莫绛雪低声斥道。

谢清徵忙收回手,不敢再碰她

昙鸾哑然失笑:“你家徒弟想关心关心你,你怎么还凶她呢?”

谢清徵朝昙鸾怒道:“你少说几句吧,快把解药找出来!”

昙鸾道:“好哇,你不敢凶你师尊,倒来凶我了。”她翻找出一个瓶罐,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莫绛雪一粒,又当着她们的面,自己服下一粒,示意无毒。

莫绛雪观察了她一阵,见她无恙,才跟着服下那粒解药。

解药服下,身体的烦躁炽热感渐渐淡去,莫绛雪气沉丹田,运转缥缈心决,调允内息,四肢百骸的热意彻底被压制下去,她这才冷声质问昙鸾:“你想做什么?”

若是为了谢清徵,那也太大费周章了些。

若是想取她们的性命,或是取天璇剑,这两个多月以来,她有无数次可以下手的机会,何必拖延到今日?

昙鸾目光在她们师徒二人之间扫来扫去,唇边似笑非笑:“汲春散都奈何不了你,小白道友,你的定力未免太好了些。”

莫绛雪见她不肯说,也不再多问,依旧将剑架在昙鸾的脖颈上,道:“交出瑶光铃。”

昙鸾褪下手腕的铃铛,道:“你胁迫我,我不给你,我要给你的徒儿,小谢道友,你过来——”

谢清徵向前一步,昙鸾抬手,忽听得“嗤嗤”两声细响,几枚银针迎面射来,莫绛雪忙回身相护,用剑刃挡下银针。

昙鸾趁机摁下梳妆台上的一处凸起,闪身到屋外,摸了摸脖颈的血丝,道:“诶你看看你,在正道待得人都傻了,随便换一个魔教的人来,就直接一剑斩下我的头颅,再砍断我的手,这样瑶光铃不就到手了?”

房中多出了一道透明的屏障,谢清徵迈出一步,被弹了回来。她往掌中灌入灵力,拍向结界,结界纹丝未动。

昙鸾站在屋外,指尖逗弄着灵蝶,慢悠悠道:“我用了三天功夫布下的结界,你们想要强行破除,得耗不少灵力,云韶君,我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否则,你体内的阴毒复发,天璇剑可就要落到我的手中了。”

谢清徵又惊又怒,瞪向昙鸾:“花蝴蝶!你好无耻!”

师尊不对昙鸾下死手,终究是存了一分恻隐之心,可昙鸾竟利用她们师徒的恻隐之心!

鸾哈哈一笑,道:“无耻便无耻吧,谁让我是魔教妖女,你们是正道仙师呢!天色已晚,二位既来之则安之,不如留下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莫绛雪收剑入鞘,面沉如水,坐下,摘下帷帽,道:“好,既来之,则安之。”

既不取她们性命,又不取天璇剑,那她倒要看看,她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昙鸾大费周章,将她们关在此处。

昙鸾道:“小谢道友你学着点,修为深湛的高手就是不一样,都这种时候了,还能心安神定。”

谢清徵气恼至极,气呼呼地坐下了。

昙鸾抬手一挥,体贴地替她们关上了房门:“春宵苦短,二位道友,明日见呀。”

屋外渐渐没了动静,屋内师徒二人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气氛实在太过安静,谢清徵主动打破沉默的氛围,开口问:“师尊,你好一些了吗?”

她不敢伸手替她把脉了,怕被她凶。

莫绛雪神色淡然,颔首道:“好多了。”顿了顿,又道,“早和你说了,不要轻易相信她。”

“是啊,我又轻信人了……”

师尊早就提醒过她了,彼此立场不同,理念不同,要取瑶光铃,终究是没法成为真正的朋友。

她瞥了眼师尊,心想:“可我这次没中毒呢,师尊你没轻信她,你中毒了,不也没讨到好处吗?”

当然,这种话,她只敢在心里说一说。

莫绛雪见她神色有异,淡声问道:“又在心里想什么?”

谢清徵拨浪鼓般摇头:“没有!我在骂那个妖女诡计多端,防不胜防,还说我们汉人鬼心眼多,我看十个汉人也敌不过她一个!”

莫绛雪面无表情道:“骗你这样的,确实能骗一串。”

“哼,最初我觉得她荒唐好色,多接触几次后,我觉得她潇洒健谈,进入梦境时,我欣赏她赤诚深情,梦境结束后,我对她又是怜悯又是同情,真心把她当自己的朋友!眼下,我对她又气又恨,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谢清徵气得鼓了一下脸颊,莫绛雪伸手用力戳了一下,冷道:“观感这般复杂,那你可真在意她啊。”

谢清徵怔了一怔,看向师尊,脸颊犹自残留着师尊指尖

的凉意,她迟疑道:“我……我不是在意……而是气愤。”

她迟疑,并非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师尊这般说,感觉像是……

思绪乱作一团,谢清徵不敢奢望,却隐隐有些期待,期待师尊,在意她的在意。

她试探性问:“师尊,倘若我真在意她……你,你会生气吗?”

莫绛雪眼神冰冷地望着她:“她如今把你我关起来了,你居然还在意她?”语气竟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失望和心酸。

师尊从未用这种失望的口吻同她说话,谢清徵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细微的苦涩和刺痛,再顾不得试探,大声道:“师尊,我不在意她,我一点都不在意她!你别误会!”

“别解释了。”莫绛雪冷淡地转开视线,扫过墙壁上挂的美人图和艳词,目光无波无澜。

谢清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其中一幅画像上的美人突然之间活了过来,从画像上走了出来,走向另一副美人图,谢清徵心中一跳,作势拔剑:“师尊,这画有古怪,有妖邪!”

“嗤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眼前一暗,谢清徵身子一僵,手还按在剑柄之上:“师……师尊?你蒙我的眼睛做什么?”

她的双眼被莫绛雪用布蒙上。

莫绛雪淡道:“是一些寄居在画中的精怪,你不许看。”

谢清徵茫然了一阵,轻声道:“师尊……那你是不是在偷看?”

莫绛雪道:“我正大光明地看。”

“为什么你能看,我不能看?不公平。”

“你道心不稳,等你修炼到我这个心境了,也可以看。”

谢清徵蒙着眼睛,看不到四周发生了什么,她想放出灵识探查,可屋内的结界也可以阻隔灵识,她放不出去。

忽然,她听见了一阵稍显紊乱的呼吸声。她心一颤,紧张地道:“师尊?你怎么了?”

莫绛雪轻声道:“情念,欲念,便和喜怒哀乐一般,皆是人之常情,不去刻意压抑,顺其自然,直至修到不受其扰,不受其困……”

她的声音清冽如冰,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谢清徵却听得脑海起了雾气,浑身发烫,低声道:“我、我修的又不是忘情道……师

尊,你突然教我这些做什么啊?”

若是别人一本正经说这些还好,偏偏师尊是她的心上人。

她的心思不干净,听师尊说什么都平静不下来,更别说什么“不受其扰”了。

那些话从师尊口中说出来,就能给她造成最大的困扰……

一双冰凉的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她听见师尊在她耳边低声叮咛道:“蒙着眼,不可以摘下,我去破了画像上那个风月幻境便回来,很快的,等我回来。”

“师尊?”谢清徵一惊,脑海立时褪去了所有浮想联翩的念头,试图去拽师尊的衣角,却抓了空。

房间内忽然没了动静,谢清徵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在房内四处摸索,不见莫绛雪的身影。

去哪儿了?进入画像中了吗?师尊说,画像上有个风月幻境……

谢清徵抬手,来回抚摸眼上覆着的白布,想要摘下,又想起师尊说的不可以摘下,正踌躇,屋外忽然传来昙鸾的声音:“噫,小谢道友,你还没进去啊?”

谢清徵冷哼一声,手戒备地按在剑柄之上:“昙鸾!你屋里这些破字画有什么名堂?”

昙鸾语带笑意:“没什么名堂啊,就是一个练定力的灵器,专治邪思妄动的,一个云游道人送我的。画上女子是尘世欲念所化的精魅,若无情无欲呢,被幻境吸进去了很快就能出来;若生了邪思妄念,那就需要在幻境中……云雨一番才能出来。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德行,反正我是从来不进去的,正好送你们磨砺道心了。”

“你——”谢清徵气得直抖,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害我们?”

她原本真的把昙鸾当成朋友了。

昙鸾哧笑:“害你们?我若真想害你,你还能站在这儿说话?都不知死几百回了。说真的,我很喜欢你,可惜,谁让你是正道的人呢?我讨厌你们正道的人啊,讨厌得紧!”

谢清徵胸口剧烈起伏:“就因为当年那些事?当年我都还没出生,你要报复也不该报复到我们头上来吧?”

昙鸾轻笑一声,认真道:“我不是报复你们,也不是迁怒你们、害你们,我是成全你们。你不是喜欢你师尊吗?你不是日夜肖想她吗?我让她做你的妻子,让你得偿所愿,不好吗?”

“不好不好!你胡说八道!住口!你给我住口!”私情被明晃晃地揭露,谢清徵手脚颤抖,心中既怒又惧,身体所有血液都好似汇聚在了脑袋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没喜欢她……我没肖想她……”

“是不是动了情,是不是肖想你师尊,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的弱点是心软,你师尊的弱点是你,我控制了你,就等于是控制了她。说不定,她对你也有一丝情,只是不敢承认呢。她那种人和慕凝一样,就算动情也不肯承认,喜欢上这样的人,你和我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啊……”

“我没有动情……”谢清徵腿脚发软,不得不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她没有动情……她无情无欲,她会安然无恙出来的……”

昙鸾晃了晃手中的瑶光铃。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谢清徵心神一荡,浑身剧颤。

昙鸾笑着道:“你师尊确实修为精湛,可你看,我们聊了这么久,她还是没出来。你在外头,听到瑶光铃的铃响,尚且心神荡漾,你猜风月幻境中的她会如何?”

谢清徵心神大乱,将手按在眼前的白布上。

屋外那个苗家女子,嗓音温柔,近乎蛊惑:“你爱她,你就去得到她,不要怯懦。爱不是无私的,不是无望的等待,是需求和依赖,是彻彻底底的占有。”

作者有话说:

昙鸾(反派剧本):叭叭叭叭叭叭我要让你们师徒乱.伦.背德

作者:我也挺想的

第81章风月无边(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1 章 风月无边(四)[VIP]

*

惊惧交加,方寸大乱,谢清徵忽地想起梦境里的檀鸢,她鼻子一酸,大声道:“檀鸢,当年的你会这样对慕凝吗?你会舍得对慕凝下情蛊吗?是谁说的,要真心实意的喜欢,不会用那些手段对付心上人!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为什么要逼我做?”

她难过于檀鸢的改变,那个梦境中与她五感共通的少女,那个与她一同感受过喜怒哀乐的少女,好像随着慕凝的逝去而一块消失了。

昙鸾沉默不语。县猪傅

信任却被背叛,同情却遭算计,真心都被辜负,谢清徵愤怒又难过:“檀鸢,檀鸢……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的朋友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昙鸾沉默半晌,开口道:“我后悔了,当年我就该给她下情蛊,这样她就会死心塌地跟我走,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不会的!如果你还记得怎么爱一个人,就不会舍得那样对待她!”

昙鸾又晃了晃瑶光铃:“你别和我提她了,我早忘了她。”

“你没忘!你就是在报复!你把你和慕凝的感情投射到了我和我师尊身上!”

昙鸾闻言,低低地笑了一阵:“是啊!我就是想报复又怎么样?你们正道不是最讲究尊师重道吗?云韶流霜,琴心剑胆,哈!要怪就怪她的名气太大,要怪就怪你们是师徒,你不安分,你喜欢她,却又想恪守伦常,那我就想让你乱.伦.犯上!她霁月无暇,我就要你们师徒背德苟且!我要看正道名流,身败名裂!”

“叮铃,叮铃铃——”

屋外的铃铛声再度响起。

昙鸾道:“小谢道友,你再不进去,你师尊就要被画像上的精魅吃干抹净了,说不定,她现在正抱着哪个精魅亲亲热热呢……”

谢清徵猛地扯下蒙眼的白布,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她盯着画像,颤声道:“我绝不会如你所愿!我会把她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吸进了画中。

*

画卷中的幻境世界亦是夜晚。

天上无星无月,长街空空荡荡,街道两侧的红色灯笼随风飘

拂。

冷冷清清的,不见半分活色生香。

谢清徵手按剑柄,走在街上。寒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激荡的心绪,陡然冷静了几分。

她揉了揉眼睛,心想:“当年阻碍檀鸢和慕凝在一起的,是瑶光派的掌门,是她的阿娘,更是正道的师徒伦常……昙鸾恨那套伦理纲常,所以想逼我和师尊做一些乱.伦犯上的苟且之事,以此来报复正道……”

可恶,她才不要这么做!

若真遂了昙鸾的心意,她和师尊的师徒关系回不去不说,她还会害得师尊身败名裂!

师尊……

也不知,眼下师尊在哪儿?

四下无人,一阵阵清淡甜软的香气扑鼻而来,与昙鸾房中的合欢香如出一辙。

外界的气味、声音都可以传入风月幻境中。

谢清徵气沉丹田,用灵力将吸入的香味尽数化去。

房中挂着许多美人图,进入画中世界后,她一个也没瞧见,不知那些精怪是不是都被师尊除去了?

师尊不能过度消耗灵力,今日又是解毒,又和昙鸾打斗,谢清徵真担心她体内的阴毒会复发。

师尊……

师尊……

所思所念皆是她,脑海浮现出她清寒的眉眼,谢清徵心中思绪万千。

师尊会不会怪她擅入幻境?

她回忆起师尊附在自己耳畔,那句低低的“等我回来”,竟觉分外温柔。

师尊很少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同人说话,她对旁人向来是冷然的,淡然的,古井无波,不苟言笑,因着师徒关系的缘故,不知不觉,自己得到了她的很多温柔,很多偏袒。

不敢奢求更多了,但求维持这份师徒关系……

谢清徵心中情思绵绵,柔软又酸涩的情绪占据胸腔。

情念一生,周围景色竟跟着变化,夜晚、长街、灯笼,蓦然坍塌;精舍、华灯、烟火、梨园、鼓吹,平地而起。

谢清徵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

灯火辉煌间,忽见美酒佳肴,绣座帷纱,美人如云,一派热闹堂皇。

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皆是女子,倾城倾国色,袅袅解语花,有人抚琴,有人

下棋,有人写诗,有人作画……皆是各有千秋的美人,有的清冷出尘;有的凌厉傲然;有的天然质朴;有的斯文温雅;有的雍容华贵……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仿佛都长在她的喜好上,完美无瑕。

令人恍惚的完美,完美到不太真实。

这是到哪儿了?这些都是画卷上的精怪吗?

虽是尘世的欲念所化,倒不见半分色气,唯见风月无边,风雅缱绻。

美人如云,她的目光掠过她们时,却不作停顿,一如当年,只觉是寻常。唯有看见一个戴着白纱帷帽的女子时,她的目光稍作停顿。

那女子的气质有几分像师尊,走近了看,却不是师尊。

谢清徵一阵失望,转开视线,继续在人群中寻找莫绛雪的身影。

无意间抬头时,望见厅上匾额题着“镜花水月”四字。

这是画卷中的幻境,可不就是一场镜花水月?

又想起昙鸾说,这幻境是用来磨砺心性、治邪思妄动的灵器,若无情无欲,很快就能抽身而出。

最初进入幻境的那一刻,她心无情念,因而幻境也空荡荡的,后来,她想到了师尊,幻境因此发生改变。

可她心中只有情念,没有欲念,因而幻境所化的精怪也就不沾染半分色气。

不知师尊在哪里?

师尊无情无欲,她进入的幻境,是不是一片空荡荡?

谢清徵闭上眼睛,竭力清除杂念,试图回到刚才的那个地方。

背后忽然绕来一抹冰凉的气息,接着,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

“谁?”

谢清徵吓了一跳,睁开眼,拔剑出鞘,转过身,眼中映出一张冰雪般清丽出尘的玉颜,大喜:“师尊!”

莫绛雪抱琴而立,浅淡的双眸盯着谢清徵:“不是让你等我出去吗?怎么进来了?”

熟悉的,清冷又悦耳的声线。

谢清徵盯着她,心跳骤然加速,手中的剑却谨慎地尚未回鞘:“你……你是真的?还是那些妖精幻化成的?”

莫绛雪收起九霄琴,虚虚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她的脸色比平常苍白不少,额间沁出了一些汗水。

尽管没有确认她的真实身

份,谢清徵却还是感到一阵揪心:“师尊……你还好吗?”

“你不是认不出我吗?”莫绛雪垂下眼眸,没有看她,眼中盈着碎光。

谢清徵打量着她清柔苍白的脸色,心中阵阵酸楚,再也忍不住,收了剑,扑上前去,抱住她的腰,替她擦去额间的汗水,神色凄苦:“就算你是精魅,你顶着她的脸,你要吃了我,杀了我,我都认命了……”

莫绛雪这才抬眸看着她,眼中竟有一丝凄伤,轻声问她:“你不去陪着你在意的人,进来找我作甚?”

“你好久没出来,我要被你吓死了……”谢清徵紧紧抱着她,将脸贴在她的肩头,满心的苦涩和酸胀,克制不住地开口道,“别生我的气了,我最在意的人是你,是你,没有别人……”

再也不想试探了,谢清徵不想伤她心,不愿伤她心,不忍伤她心。

如果和魔教中人走得太近,会惹师尊伤心,那自己从今以后,都离昙鸾远远的。

莫绛雪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抬手,抱住了谢清徵。

紧紧相拥,越过了师徒之间该有的分寸和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周遭一切好似都不存在,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人,转瞬间,幻境又变了模样,不再是宽阔的大厅,而是一间熟悉的雅室。

谢清徵瞧见了熟悉的字画,千秋各色的美人图,还有那些妖娆妩媚的字:“这是……出来了吗?”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莫绛雪眉心微蹙,松开了怀抱,后退一步,目光清明,取出九霄琴。

“叮铃,叮铃……”

谢清徵听见了熟悉的铃铛声响,如游丝,似细线,连绵不绝。她解下腰间的烟雨箫。

“坐下,凝神静心。”莫绛雪命令道。

猜到是外面的昙鸾在作乱,谢清徵立即盘膝坐下,凝神抵抗。

莫绛雪跟着盘膝坐下,横琴膝上,十指拨弄琴弦,琴音似流水倾泻而出。

谢清徵将玉箫按到唇边,与琴音合奏。

琴音柔和,箫声跟着柔和;琴音铿锵,箫声随之激昂;一牵一引,同进同退。

铮铮琴音,幽咽箫声,还有叮铃铃的铃铛声响,三道声音杂糅缠斗在一块,抑扬顿挫,变化万端。

铃铛声愈发急促,琴音越来越高,箫声渐渐跟不上节奏,忽然,谢清徵神思涣散,陡觉血脉偾张,箫声窒滞,接着,胸腔气血翻涌,忍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箫声断却,只余琴音和铃声萦绕在耳畔。

谢清徵擦了擦唇边的血,调息片刻,再度将玉箫按到唇边,正要吹奏,却又听莫绛雪命令她道:“放下,你抵挡不住,再斗下去会受重伤。”

“师尊……那你怎么办?”

莫绛雪十指不停,边抚琴边道:“适才有你助阵,我已占了上风。你现在听我的,抱元守一,摒虑宁神,静心凝志……”

谢清徵犹豫片刻,不愿让师尊分心牵挂,当即闭上眼,遵照师尊的指令,盘膝而坐,固守凝神,进到入定状态。

耳畔的琴声还在与铃铛声缠斗,渐渐地,她只能听见琴声,又过了一会儿,琴声和铃铛声都停了下来。她运转心决,调匀内息后,睁开眼。

还是在那间雅室之中。

她见师尊盘膝静坐,琴弦摆在面前,面色不再像之前那般苍白如纸,而是泛起一阵诡异的嫣红。

谢清徵跪坐在她面前:“师尊,你怎么样了?”

莫绛雪眉头微动,摒弃脑海的邪念,睁开眼,起身,环视四周。

谢清徵跟着站起来,想要去搀扶她,却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莫绛雪走到床边,缓缓坐下,虚弱地道:“还是在幻境中……还会有铃声干扰……徵儿,你,你过来……”

谢清徵连忙跟过去,双膝一弯,跪在莫绛雪跟前,抬头望着莫绛雪,眼中满是乞怜之色:“师尊……”

莫绛雪抬手,整个手掌都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肌肤:“我要入定疗伤,她、她也受伤了,现在,就看我和她谁先恢复……若她先恢复,你……别轻举妄动……”

她的手掌不似往常那般冰凉,烫得惊人。

谢清徵脑海一片空白,喃喃道:“师尊,我……我把我的修为渡给你,助你疗伤……”

莫绛雪垂眸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没用的,和以前不一样的……我没有性命之忧,你别担心……”

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安慰她别担心。

谢清徵心中泛起一阵阵的钝痛,像是在被钝刀子来回切割着,眼中泛起了泪光:“师尊,师尊……”

“别哭,不可以哭……”见她泪光盈盈,那双秋水明眸沉沉地注视着她,眼尾微红,没了往常的泠泠寒意,反倒燃起了一丝炽热。

很陌生的眼神,像某种蛰伏着的野兽,见到了柔弱的猎物。

指尖摩挲得更用力了些,她看见师尊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似是唇干舌燥,语气却仍像往常那般从容、冷静,缓缓叮咛她:“昙鸾若先恢复过来,最多,只能操控一人,若我、我被她的瑶光铃所控,神志错乱,你就,制住我……知道吗?嗯?”鲜诸夫

谢清徵忽然不敢再与师尊对视,忍住眼泪,低声应下:“好……”

炽热的气息落到脸颊上,师尊忽然与她额抵额,温柔道:“待会儿若我再叫你过来,你不能再过来了,知道吗?”

为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问道。

意识是清醒的,理智却在不断沉沦、消失,缠.绵柔软的情意流淌在四肢百骸,她被那股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侵略着,跪得双腿微微发软。

幻境?险境?陷害?一瞬间,好像全忘了……

她明知师尊不太对劲,却沉湎在这一刻的温柔中。

“好。”谢清徵这般应道。

心中却想:“不好,我永远都会听你的话,召之即来。”

“乖,真乖……”莫绛雪松开了她,阖上眼眸,凝神静坐。

谢清徵跪在地上,盯着莫绛雪看了许久,才渐渐收拢心神。

一颗心缠绵似水。

不需什么情蛊,也无需摇铃催化,仅仅是心上人主动的亲密、一丝的温柔,便能瞬间摧垮她的理智,脑海唯余满腔的焦灼渴望。

什么世俗纲常?什么师徒有伦?满不在乎,只要师尊回应她的感情,只要师尊对她也有情,什么正道邪道,她通通不在乎。

不,不对,不能这么想。

显然,师尊并非清醒的,她受伤了,她心神错乱,那些都是她不可自控的行为,根本不是回应,不是动情。

不能够乘人之危!不能堕入邪道!不能害她身败名裂!

内心天人交战,

谢清徵站起身来,不再看莫绛雪,在室内踱来踱去。

甜软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早就忘了化解,任由那些香气钻入体内。身体微微发烫,她心中却隐隐有一丝欢喜:“都是这催情的合欢香害我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不是我想以下犯上……不是我想亵渎她……”

她克制住心猿意马,也跟着盘膝坐下,化解吸入体内的合欢香。

久久未能入定,她在心中默念《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默念了三遍,她凝神入定,气运丹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咸著赋

不知过去多久,“叮铃,叮铃……”悠悠扬扬,飘来一阵柔靡的铃铛声响,似女子的浅叹低吟,温柔缠绵,将她从入定状态中唤醒。

谢清徵缓缓睁开眼睛。

糟了!昙鸾比师尊先恢复……

素白罗帐内,暗香浮动。

她看向师尊,师尊眉心微蹙,面颊绯红,额头渗出了细汗,似是被铃声所扰。

谢清徵压下内心烦躁炽热,闭上眼睛,低诵《清静经》,震慑心神,帮助师尊抵御铃声的引诱:“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既是为师尊念,也是为她自己念。

轻柔的诵经声与柔靡的铃铛声萦绕在耳畔,莫绛雪心旌摇动,睁开眼,望向谢清徵的眼神柔软异常。

“叮铃铃……”铃声连绵不断。

一颗心突突乱跳,谢清徵唇干舌燥,心神荡漾,再也念不下去,缓缓睁开眼睛,与莫绛雪对视。

“徵儿,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师尊温柔地呼唤她。

谢清徵好像能听见自己的怦怦心跳声,脑海一片混乱,身体却纹丝未动,嗫嚅道:“师尊,我不能过去……你刚才说了,我不能过去了……”

莫绛雪柔声道:“刚才的话不作数了,过来……”

谢清徵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朝莫绛雪慢慢靠近,突然之间,又停下动作,低声道:“师尊,不可以啊……我不能害了你……”

“你怎么是害我了呢?”

“我……我……”谢清徵嗫嚅着说不出口。

“徵儿,这个幻境都是尘世的欲念所化,一旦动了情.欲,要么想办法凝神静心,等到天亮;要么……要么,应了风月幻境的‘风月’二字,与人一场欢好,否则……出不去。”

师尊这会儿谈起这些倒一点都不含蓄,很是直白,直白到近似引.诱。

那些引.诱的字眼,从她嘴里说出来,谢清徵听在耳中,脑海好似弥漫起了一层浓雾,彻底将理智笼罩住。

谢清徵喃喃道:“那……那我们就凝神静心,等到天亮。入定打坐,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千万别再这样引.诱她了,她真的要克制不住了……

一片昏暗之中,却见师尊主动向她靠了过来。

她往后躲了躲,师尊有意无意地靠近她,靠得极近,冰凉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唇与唇几乎就要贴上。

不,不能这样……

这一吻下去,她们的师徒关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谢清徵后仰些许,拉开与莫绛雪的距离,试图保持一丝清明。

莫绛雪垂下眼眸,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目光似是黏在了她身上,跟着她后退些许,又抬起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脖颈上。

手掌冰凉细腻触感与滚烫的肌肤相贴,她浑身战栗,一颗心怦怦剧跳。

她的师尊,是清冷出尘的仙门名流,霁月无瑕,清风傲骨。

她尊她,敬她,爱她。

她若在彼此神志不清的时候,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举,清醒过后,要如何自处?

“铃铃,叮铃,叮铃铃铃……”

柔靡的铃声愈发急促,愈加勾魂摄魄。

谢清徵听得心烦意乱,情不自禁,主动靠近,将要贴上时,远离,对视片刻,又忍不住再度靠近,红唇微张,似引.诱,似欲迎还拒。

莫绛雪却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戏弄,按在她脖颈后的手,稍稍使力,将她轻轻往前一带。

冰凉的唇就那样轻柔地撞了过来。

彼此的气息,交融,缠绕,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瞬,什么尊卑伦常、世俗礼法,统统抛到了脑后。

冰凉软滑的唇,擦过她的脸颊,压在她的双唇之上,紊乱的

气息,沾染着冰凉的湿意,一下又一下,辗转揉按,反复碾磨。

柔软的唇,青涩的吻,却饱含情.欲色彩。

谢清徵闭上了眼睛,沉醉在这片柔软中,耳畔倏忽听闻一句含糊的:“张嘴。”

双唇顺从地微张,一抹湿滑柔软的触感与她的舌尖相碰,像是水中的两尾鱼儿,你碰一下我,我碰一下你,勾缠,逗弄,搅乱了一池春水。

又听到那人不怀好意地轻笑:“这个也要我教?”

背德感油然而生,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试图令自己清醒过来,那人却轻柔地舔.舐她被咬破的地方,将她的舌尖含住,焦渴一般,轻轻吸.吮伤口的血。

腥甜的味道传开,理智彻底溃散,她不再压抑,回避,放肆地,热烈地回应这个吻。

亲吻的黏腻声响,难耐的喘.息,落到耳中,如雷贯耳。

舌尖的伤口不知何时被治愈,她品尝到对方嘴里的淡淡清甜,竟似饮了酒一般,有了朦朦胧胧的醺感。

与心上人亲吻的感觉,竟比酒还要醉人……

作者有话说:

就只是吻哈,审核姐姐们请看清楚,我的cp在接吻,就只是热情的亲吻,彼此压抑了很久的情感,所以吻的热情一些,没有脖子以下的描写哈~~~

第82章风月无边(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2 章 风月无边(五)[VIP]

*

素白纱幔,雕花大床。她跪坐在师尊面前,搂住师尊的腰,放肆地回应师尊的亲吻。

“叮铃铃……叮铃,叮铃……”

耳畔柔靡的声响渐渐隐去,诱力稍减,神思恢复一丝清明,谢清徵悄悄睁眼,瞧见师尊双眸紧阖,面如皎月,玉骨冰肌。

铃铛声渐隐,彼此亲吻的动作随之慢了下来,双唇稍稍分开片刻,谢清徵轻轻喘.息着,也听到了师尊紊乱的喘.息声,彼此额抵额,呼吸声交缠在一起,片刻之后,双唇再度不由自主地贴上,柔软与柔软相碰,不再有舌尖的勾缠逗弄,只是轻柔地碾磨,反复地揉按。

一个温柔的吻,谢清徵沉醉其中,满腔情意溢出,一颗心颤得厉害。

好似将缥缈峰那片翩跹飘落的薄雪,抿在了唇边,冰凉的雪在她唇间一点点融化成水,雪水的滋味,清甜,可口,裹挟着淡淡的冷梅香。

山巅飘落的白雪,应是不染尘埃的,她却亵.渎了她……

思及此,谢清徵灵台清明些许,倏忽停止亲吻,转开身,背对莫绛雪,急促喘.息着。

她的唇色依旧鲜艳红润,眼里却泛起了水光。

她趁彼此心神不宁之时,这般亵.渎师尊,清醒过后,她要如何面对师尊?

若心思澄明,合欢香的那点药力,瑶光铃的那些声响,根本操控不了她的心神……都怪自己,心生妄念……

心中满是酸楚之意,蓦地,一双冰凉的手从后面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她身子一僵,似被藤蔓紧紧缠绕,包裹,铺天盖地的冷香侵袭而来,她心跳剧烈,一动不动,任由师尊从背后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师尊……”谢清徵双唇颤抖,浑身滚烫,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那只冰凉的手来回抚摸她颈侧的肌肤,带着薄茧的指尖拂过脖颈滑腻的肌肤,将汗湿的发丝从她颈间拂开。

“师尊……”她红着眼睛,心头忐忑不安,却又不受控制地沦陷,低声呢喃,“绛雪,绛雪……”低柔的语气,像是叹息,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情人间的亲昵缠.绵,她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直呼师尊的名讳,喊出口的瞬间,心中一恸,颊上热意蒸腾。

身后的人似是一颤,她听到了更加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滚烫的唇贴在她的后颈,来回碾揉,用力吸.吮,脑海掀起了一阵阵热浪,她死死咬住下唇。

温热的鼻息呼在她后颈的肌肤上,激起了一阵酥麻战栗,她的身体好似融成了一摊水。

停留在颈间的手,慢慢向上移动,手指抚过滚烫的脸颊,食指的指尖停留在那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之上,来回抚弄,摩挲。

颈间那股温热的气息渐渐往上,谢清徵心旌荡漾,师尊的唇在她脖颈处流连,师尊的指尖抚摸着她的唇,她抬起头,略向后仰去,眼角眉梢,盈满了情意,再也克制不住的情意……

肩颈处的衣物被拉下,埋首颈侧的人,伸出舌尖,温柔地舔.舐她的脖颈,她咬紧牙关,忍住喉咙里将要溢出的声音。师尊的手指还在抚弄她的唇,她张开唇,轻哼一声的同时,轻轻舔了一下师尊食指的指腹。

口舌湿软潮润感传来,莫绛雪低.吟一声,将食指送入她的唇中,轻轻按压她柔软的舌。

她的舌缠绕上去,来回舔.吻那根修长的食指,一指一舌,如同适才彼此唇舌交缠一般,你来我往,相互逗弄。

湿热的、凌乱无序的吐息来到她的耳后,柔软的唇,擦过脸颊,吻至唇畔。

她躺到了师尊的臂弯中,师尊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温柔地摩挲,然后,抬起她的下颌,亲吻她的唇。

谢清徵眼眸微阖,吻着吻着,她倏忽瞧见师尊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瞬也不瞬地瞧着她,浅淡色的琉璃眼眸中,晃动着温柔的光泽,可那抹不自控的迷离之色,正慢慢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寒意。

亲吻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谢清徵瞥见那抹彻骨的寒意,一瞬间,如坠深渊,心脏仿佛都要停止了,她颤抖着手,轻柔地抚过师尊的脸颊,接着,朝师尊肩颈处用力一劈。

莫绛雪闷哼一声,双眸阖上,身子软倒在床上。

谢清徵彻底清醒过来,翻身而起,将莫绛雪搂在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发丝,慢慢平复内心翻涌的情潮。

怎么办?做了这等大逆不道的事,等

师尊清醒过来,她要如何面对师尊?

脑海晃过师尊眼中淡淡的寒意,她忽然不敢再抱住师尊。

她松开手,让师尊平躺在床上,自己下了床,无措地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师尊的手心。

满心痛苦,满心慌乱。

“怎么办……要怎么办……”谢清徵眼里泛着泪花,无助,愧疚,懊悔,迷茫,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红着眼眶,自暴自弃般道,“一掌拍死我自己算了……”

死无对证,谁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想到“死”字,脑海又闪过昙鸾的身影,一瞬间,恨意起,胸口忽地燥热起来。

昙鸾,昙鸾,都怪她……

都怪她!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她,何至于陷入这种痛苦难堪的境地?

恨意占据了胸腔,心中忽然有个声音道:“杀了昙鸾!杀了她!这样就没人知道这件事了……”

突兀的想法,悚然的想法,似乎不是她的意识,却又十分的熟悉。

谢清徵捂住脸颊,自言自语:“不可以起杀念啊……师尊说了,我不可以再起杀念了……”

她怎么可能想杀人呢?以她的性子,怎可能会想杀人呢?

可,为什么不能起杀念?昙鸾辜负了她的信任,算计她们师徒,还想要她们师徒身败名裂……昙鸾该死!

她该死!

眉心的朱砂印似在隐隐发烫,谢清徵按住眉心,眼中浮现一道煞气,心似擂鼓一般,突突跳动,眉心越来越烫,她的脑海慢慢变得一片空白,柔情,情.欲,惊慌,迷茫,一扫而空,心头浮现的字眼,只有一个“杀”字。

她要出去,杀了昙鸾!

“天璇剑!”

天璇剑应声而出,落到谢清徵手中。

她瞬间想明白了破风月幻境的方法。

情.欲是欲,杀欲亦是欲。

杀欲可破情.欲,她持剑划破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涂抹在剑刃上,持剑朝壁上的画卷挥去。

一夜过去,残月渐隐,晨光熹微。

昙鸾盘膝坐在院中疗伤,忽然之间,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猛地睁眼,“咔嚓”一声,房门破开,一道白色剑光袭来,她还未看清来人,便被

一股凌厉的气劲掀飞,摔到数丈之外。

她爬起身,咳了几声,擦去唇边的血,漫不经心道:“这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师徒能在里面颠鸾倒凤三天三夜……”

她料想她们师徒必定做了乱.伦苟且之事,是以莫绛雪怒气汹汹来找她算账,可抬眼看去,她忽地闭了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眼中闪过惊讶,疑惑。

只见一个满身煞气的女修,面容森然,手持长剑,从屋中走了出来,剑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发出嗒嗒声响,她一言不发,疾冲上前,淡淡天光将那双明眸中的杀气照得一清二楚。

瞬息之间,寒光袭来,昙鸾斜身闪开。

这一剑便破开了她的外衣,再往前递一寸,便要刺入她的胸口。

谢清徵何时有这等凌厉的剑法?

昙鸾双唇颤抖:“你不是谢清徵……你是,你是……”她无声地念了一个名字,语气竟有一丝欣喜。

一剑不中,谢清徵目光森然,又疾风骤雨般,连刺三剑。

昙鸾晃动手中瑶光铃,身前出现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护罩,她躲在罩中,只闪不攻,一边咳血,一边说道:“你没有魂飞魄散?”“你居然还活着?”

谢清徵充耳不闻,不停地向昙鸾攻去,她使出的剑招古朴浑厚,气象森严,好似泰山压顶,重若千钧,绝不是轻巧敏快的璇玑剑法,也不是莫绛雪所授缥缈出尘的潇湘剑法。

“北斗天罡、沧海横流、万岳朝宗、唯我独尊……这些,都是天枢宗的剑招!哈哈哈哈!”生死关头,昙鸾竟仰头大笑起来:“谢浮筠,你果然没那么容易魂飞魄散!好!不愧是你!”

笑声爽朗恣意,像是松了一口气,又隐隐带着一丝感慨凄伤。她又晃了晃手中的瑶光铃。

“叮铃——叮铃——”

银铃声响起,如梦似幻。

谢清徵剑招有一瞬的凝滞,接着不为所动,又连续刺出三剑,第一招“沧海横流”,在光罩上劈出蛛网般的裂痕;第二剑“万岳朝宗”接踵而至,光罩应声炸裂;第三剑“万法归一”,直取昙鸾的咽喉。

昙鸾向后滑出数丈,剑锋擦过颈侧,带起一串血珠。

谢清徵的修为远不如她,但她先前操纵瑶光铃与莫绛雪

斗法,两败俱伤,一夜过去,伤势未痊,她咬唇忍痛,十指翻飞结印,灵光涌动,几十只灵蝶自袖中涌出,翩跹间,幻化成无数个她。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是昙鸾的身影,谢清徵舞动长剑,身形飘忽迅捷,一招更比一招快,她使得全是天枢宗的招式,每一招都带着浓浓的戾气和杀意,剑光所到之处,幻影齐腰而断。

昙鸾隐匿在幻影之中,左闪右避,她盯着谢清徵,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每少一道幻影,她脸色就苍白一分,右肩、左腹接连绽开血痕,最后一具分身被天璇剑拦腰斩断时,她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天璇剑的剑锋抵上她的心口,冰冷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

“昙鸾,用你的瑶光铃,抹除她的记忆。”

“咳、咳……”昙鸾咬了咬唇,艰难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颤声问她,“谁的?你这具身体的,还是?”

谢清徵眼中杀意沸腾,睥睨着她,冷冷地道:“莫绛雪。”

昙鸾眼神迷蒙,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女:“你究竟是被浮筠夺舍了?还是,还是……”话说到一半,她剧烈地咳了几声,忽而又笑了笑,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罢了,罢了……看在你没魂飞魄散的份上,我这次放过她们……”她晃了晃手中的瑶光铃,一阵铃响之后,她虚弱地道,“好了,等她醒了……就不记得了……浮筠,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闭,扑通倒地。

谢清徵手腕一翻,正要递出长剑,一剑杀了她,忽见血泊中静静躺着一个锦囊。那锦囊在殷红的血水中好生刺眼,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迟疑的这一瞬,她身子一颤,长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周身灵力如退潮般消散,她踉跄着向前扑倒,倒在血泊之中,溅起几滴血珠……

*

记忆好似断了片,断断续续的画面闪过梦境。

缠绵的吻,凌乱的呼吸,剧烈的心跳,还有猩红的血液,破碎的幻境,满室的剑光。

“师尊……师尊……”

“这也要我教?”

“绛雪……绛雪……”

“该怎么办?要怎么办?”

“杀了

昙鸾。”

“杀了她。”

“天璇剑。”

“用你的瑶光铃,抹除她的记忆。”

眉心烫得厉害,她难耐地呻.吟,隐约瞧见昙鸾脸上流露出万分惊讶的神情,还有一丝惊喜,昙鸾受了重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置若罔闻,一剑又一剑地刺向昙鸾。

梦中那个持剑的人分明就是她,她却感觉自己变得十分陌生。

好在,她还记得,要让昙鸾用瑶光铃消除师尊的记忆。至于,她为何知道瑶光铃能消除人的记忆,却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混乱的梦境结束,意识清醒过来时,谢清徵察觉到自己不着寸缕,浸泡在热水中。

四周热气氤氲,有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湿热的软巾缓缓擦过她的脸颊,她的脖颈……软巾反复擦拭她脖颈、肩膀,且越来越用力,像是在擦去什么糟糕的痕迹。

她忽地想起幻境中,师尊扯下她肩颈处的衣物,埋首她颈侧,舔.舐.吸.吮,心中一个激灵,连忙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凑得极近的面庞,皎若明月,冷似霜雪。

“师尊……”谢清徵浑身一颤,连忙按住莫绛雪的手,夺过她手中的软巾,“我……我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

怎么都担心我会虐呢,我分明是甜文写手,尽量所有cp最后都是圆满结局吧,反派的除外~

ps:ai小美和审核姐姐们,我写的都是脖子以上的亲吻喔,亲脸、亲嘴、亲脖子,不涉及脖子以下的描写,没有进一步的亲热行为,千万千万看清楚别误锁哈。她们就是情到浓时,亲的缠绵悱恻了些,晋江,写得就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第83章至远至近(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3 章 至远至近(一)[VIP]

*

莫绛雪见她醒来,冷淡地颔首,背对着她,负手身后。

谢清徵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肩头,满是暧.昧的吻痕……

全被师尊看到了……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涌上脑海,谢清徵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连忙运起灵力,试图抹去那些痕迹,可一运气,丹田内便一阵绞痛。

像是力竭了……

谢清徵不敢再运气,任由那些痕迹留在身体上。

脑海一团混乱,她只记得自己和师尊在风月幻境里缠绵拥吻,师尊逐渐苏醒过来,她打晕了师尊,然后,不由自主,持剑破了幻境,与昙鸾打斗,命令昙鸾用瑶光铃抹去师尊的记忆。

期间,昙鸾说了很多话,她一句都记不清……

四肢酸胀不已,似是消耗了许多力气,使不出半点灵力来;思绪混乱无比,各种想法交织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忽听得头顶有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我醒来时看见你和昙鸾手牵手,躺在血泊中。”

谢清徵望向莫绛雪。

师尊背对着她,背影被水雾熏得朦胧,她看不见师尊的表情,只听到师尊声音极轻,极冷。

她伸手拽了拽师尊的衣角,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牵手!我只是想拿走她手上的瑶光铃。”

倒地时,她伸手去拿昙鸾手上的瑶光铃,还没拿到便昏了过去。

千万别误会她和昙鸾之间有什么。

她现在恨死昙鸾了!将她逼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莫绛雪依旧背对着她:“我拿到了。”

谢清徵怔了片刻,喃喃道:“拿到便好……这样我们有两大灵器了……”

昙鸾用瑶光铃抹去了师尊的记忆,瑶光铃眼下在师尊手中,不知,师尊会不会用它恢复自己的记忆?

谢清徵很想问上一句“师尊你还记得幻境中发生的事情吗”,偏又不敢问。

她不问,师尊也不主动提及。

心乱得厉害,她把自己埋入水中,浸泡片刻,方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打探问:“师尊,昙鸾人呢?”

听她打探昙鸾的消息,莫绛雪的语气冷了几分:“昏迷不醒,还在巫医那里疗伤。”

“师尊你把她也带回了总坛?”

莫绛雪嗯了一声,转回身来,垂眸看向谢清徵,眼中翻涌着陌生的情绪。

隔着朦胧的水雾,谢清徵呆呆望着她,她的鼻梁精致高挺,依稀记得鼻尖擦过自己脸颊的冰凉触感,她的唇单薄柔软,软得似水一般……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幻境里发生的事情?

谢清徵不敢确定,往水里缩了缩,借氤氲的热气遮挡住自己的身体,又将软巾盖在肩上,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

莫绛雪垂眸看着她:“盖住肩膀有什么用呢?这里有。”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的脖颈,又滑向她的锁骨,“这里也有。”

幻境中的一幕幕闪过脑海,谢清徵又是羞耻,又是不知所措,慌乱中,她身上去捉师尊的手,制止师尊的动作。

莫绛雪动作一顿,抽开自己的手,眼中无波无澜:“谁做的?”没等她回答,又平静道:“不管是谁,若你不是自愿的,我便去杀了她。”

谢清徵望着她,心中翻江倒海。

不是自愿的吗?

若非昙鸾从中作梗,她永远不会做这等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事。可,后来,瑶光铃的声音隐去,她的神志是清醒的,至少,她比师尊更清醒。

她清醒着沦陷了,沉沦在那份迷乱的情意和情.欲中,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谢清徵抬手捂住眼睛,不敢再与莫绛雪对视,轻声道:“师尊,徒儿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先拖延片刻吧,能拖多久,是多久……

莫绛雪静默片刻,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好,你先沐浴。”

她转身出了屋。

谢清徵透过指缝,目送她离开,直至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方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水中。

身与心,俱疲倦。

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累的时候,从前她有很多话可以和师尊说,直白赤诚,毫无保留,事无不可对人言,如今,却要推三阻四,找借口,拖延彼此的对话。

师尊问她是谁做的,似乎不记得幻境中发生的

事;又问她是不是自愿的,似乎误会了她和昙鸾。

当时,宅中只有她们三人在,师尊此前也一直担心她和昙鸾走得太近。

她不想师尊误会她和昙鸾之间有什么,可也不能实话实说。

那该怎么交代呢?

谢清徵浸没在水中,过了许久,才从浴桶中出来。

她一面穿衣,一面盘算解释的说辞,抬起胳膊时,她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不见了。

当时杀念横生,依稀记得,她用天璇剑在手臂上割开了无数道口子,将血淋在了幻境之中。

她的血遭受鬼气浸润多年,能招来许多邪祟,也能用来破除灵器制造出的幻境。

一定是师尊替她治好的,治好了她的外伤,却特意留下她肩颈上的那些吻痕,存心等她醒来,当面对质……

谢清徵心中一紧,轻轻叹了一口气,拾掇齐整,推门而出。

师尊站在屋外的廊道中,背对着她。

“师尊。”

师尊转过身来,目光冷淡地打量她。

她一时半刻使不出灵力来,湿透的墨发只草草拭过,仍不断往下淌水。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襟,洇开一片湿润的痕迹。她浑不在意,低着头,随手将黏在颊边的几缕青丝拨开,衣衫半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轮廓。

莫绛雪眼中的冷意消融几分,似是想说什么,犹豫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垂眸,不去看她的身子,指尖轻抬,一道真气流转而出。

谢清徵只觉身上一暖,身体的水汽氤氲成淡淡的白雾,又转瞬消散,发丝一寸寸变得干燥。

她抬眸望向师尊。

莫绛雪这才看向她,问她:“是自愿的吗?”

谢清徵双膝一弯,跪下:“师尊,是徒儿道心不稳。”

莫绛雪静静地等待她说下去。

谢清徵磕了一个响头:“徒儿犯了色戒,进入风月幻境后,和幻境里的精魅……徒儿知错,甘愿受罚。”

幻境中有许多女妖,就当是被女妖迷了心智……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按照璇玑门的门规,她犯了第三戒,淫邪败真,秽慢灵气。

莫绛雪静静地看着谢清徵,沉默良久,才

问:“这些,是你的真话?”

她的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她询问的语气亦十分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谢清徵直起身子,看着她冷静从容的模样,脑海又情不自禁地闪过两人缠绵亲吻的画面。嗫嚅地动了动嘴,犹豫片刻,又磕了一个响头,继续认错:“徒儿知错,请师尊责罚。”

其余的话,绝口不提。

“你起来说话。”

谢清徵不敢起身。

莫绛雪转身,作势欲走。

谢清徵慌忙之下,伸手抱住了她的腿。

彼此的身体贴上,莫绛雪身子一僵,低斥:“放肆。”

谢清徵连忙松手,跪着后退一步,心想,昨晚更放肆的又不是没有……

她的目光不敢落在师尊身上,只是看着地面,低声道:“师尊,你先别走。”

莫绛雪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轻声道:“我不罚你。如果你认为你向我说了真话,如果你认为向我隐瞒什么,是有必要的,是你心之所向,那你可以不说真话。”

谢清徵猛地抬起头,目露惊恐之色。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师尊猜到了她在说谎,猜到自己被欺骗,居然没追问,还她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哪怕有所隐瞒也没关系。

谢清徵拽紧了袍角,一颗心七上八下,脑海一时闪过许多猜测:

瑶光铃落到了师尊的手中,或许,师尊已经用瑶光铃恢复了记忆,知道彼此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不愿承认那些事实;或许,师尊彻底忘了,误以为她和昙鸾之间发生了什么,以为她现在所说的都是托辞,但不愿责罚她,也不强求她说真话;

若师尊还记得,那她在师尊面前,简直要无地自容!

若师尊不记得,那她们的师徒关系,大概还能延续……

师徒乱.伦这种事,不记得,总比记得要好。

不管师尊记不记得、猜没猜到,总之,她是不会承认的。她只想维持现状,陪伴在师尊身侧,至少在师尊的诅咒没解开之前,无论如何,她都会陪在师尊身边,谁都不能将她赶走。

心念电转,想了许多,谢清徵仍旧跪在地上。

莫绛雪见她一言不发,抬腿又要走。

谢清徵连忙又抱住了她的腿,乞求道:“师尊……先别走……”

莫绛雪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转回身看她:“不肯说实话,又不肯让我走,你究竟让我想做什么?”

谢清徵抬眸与她对视,满眼乞怜之色:“师尊,你帮一帮我……”

莫绛雪淡道:“帮你什么?”

谢清徵低下头,小声道:“帮我把身上的那些痕迹去掉……”

师尊昨夜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脖颈,肩头全是暧昧的吻痕,她一提气丹田就疼得厉害,没法自我疗愈……带着这些红痕紫痕出门,她根本无法见人啊……

她也不能让别人帮忙,只能让最亲近的师尊帮忙。

莫绛雪平静的眼眸中忽地泛起波澜,长睫扑闪,掩去了眸中的情绪,她什么都没说,转开身,背对着谢清徵,坐下,取出九霄琴。

谢清徵跪坐在地,听闻那道叮叮咚咚的琴声,似清凉的流水抚过全身,带走了身体的燥热和疼痛,也消去了那些暧昧的痕迹。

一曲毕,莫绛雪起身道:“待会儿收拾行李,准备回璇玑门。”留下这句话,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清徵起身,躬身施礼,抬起头时,师尊的背影已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在苗疆待了两个多月,化解阴毒的蛊方到手,瑶光铃也到手,确实该回去了。

只是,她们的师徒关系,不知还回不回得去?

*

临别之际,谢清徵想到了昙鸾,和檀瑶打探了她的所在,前去探望。

昙鸾尚未苏醒过来,谢清徵打量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她腰间挂着一个沾血的锦囊。

那个锦囊是慕凝的,里面装着优昙花瓣,昙鸾赠给慕凝的优昙花……

不知为何,明明恨得要命,可看到这苗家女子虚弱的模样,看到慕凝留给她的这个优昙花锦囊,想起了梦境中的那个少女檀鸢,谢清徵又生了几分恻隐之心。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过去,慕凝都飞升了,檀鸢身上也还带着忘情蛊,可她居然还未放下,执念深到要设计陷害她们师徒,想让她们师徒乱.伦,以此来报

复正道的伦理纲常。

她在蛮荒做出那些荒唐行径,何尝不是报复?

正道不让她师徒相恋,教主不许她动情,她就偏偏在蛮荒收各色各样的女子为徒,以师徒的名义,风流快活。

一时间,谢清徵真觉得她可恨,可悲,又可怜,心神恍惚间,又好像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自己的将来不知是何模样,会不会,比她还可悲可怜?

正出神,屋内走进来一人。

谢清徵转眼看去,竟是五仙教的教主,檀姮。

“教主。”谢清徵行礼。

教主眼眶微红,爱怜地瞧着昙鸾,重重叹息一声,旋即,目光复杂地望向谢清徵。

她们师徒二人将昙鸾打成了重伤,她看教主的神情,虽没有责备的意思,却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没说出口。

想必师尊已经告知了事情的经过。昙鸾设计陷害在先,她们师徒反击在后,教主没有责备的立场。

谢清徵也不想再纠缠是非对错了,她指了指昙鸾:“教主,她的手指动了,好像快醒来了。你们母女俩先聊一聊吧,我先出去了。”

“不必……”教主望向那个早已脱离教派的女儿,依依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去,“别告诉她我来过。”

谢清徵怔了一怔。

教主是不愿面对清醒后的昙鸾?还是怕昙鸾不肯见到她,所以回避?

昙鸾醒来的第一眼,扫了一眼四周,见自己回到了总坛,立即掀开被子,挣扎地下了床,要离开。

檀瑶进来,拦住昙鸾,叽哩咕噜说了一阵苗语,昙鸾也用苗语和檀瑶对话。

谢清徵听不懂,也不想去懂。

她们既然选择用苗语对话,便是不愿让她这个汉人知晓她们在吵些什么。可她们姐妹二人争辩时,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她的身上,她挑了挑眉:“你们姐妹吵架别带上我。”

檀瑶和教主一样,用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目光看了她一会儿,接着,继续和昙鸾争辩。

谢清徵做贼心虚地想:“该不会,她们都知道我和师尊在风月幻境里做了什么吧?”

一想到这点,她便一阵难为情。

好在,这时,姐妹俩

终于吵完了,檀瑶放昙鸾离开,昙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总坛,谢清徵连忙跟了上去。

走到了总坛远处的一片树林,昙鸾捂着胸口的伤,回身望向谢清徵:“小道友,瑶光铃已经落到你们师徒手中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想杀了我啊?”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丝毫血色,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倒下,语气中却还带着一丝笑意。

没有丝毫惭愧的笑意。

谢清徵冷冷地道:“昙鸾,我真心把你当朋友了,你欺骗陷害了我。”

昙鸾毫无愧意:“怎么,你想要我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吗?”

“难道你不该说吗?”

“小道友,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还想继续和我当朋友,继续被我欺骗,被我陷害,你是可怜同情我呢?还是喜欢上我了呢?”昙鸾言语轻浮。

谢清徵忍无可忍地道:“你想多了,我的朋友不是你,是檀鸢!从今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她怨昙鸾的陷害,可因着彼此相似的情感经历,她不可避免地对昙鸾抱有恻隐之心。

她已经将昙鸾打成了重伤,她们师徒也从幻境里出来了,此刻,除了骂一骂昙鸾,宣布断交,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

昙鸾微笑道:“这才对嘛。说实话,我倒是很喜欢你,可你这种人太认真了,和我不是一类人,我不会去碰。再说了,你是浮筠的女儿,你还心有所悦,我就更不能碰你了,只好撮合你和你师尊了。”

谢清徵瞪她:“你闭嘴。”

昙鸾不但不闭嘴,还敛了脸上轻浮的笑,诚恳道:“你让我消除你师尊的记忆,你觉得有用吗?就算她不记得,可她平白无故少了一段记忆,以她的机敏,会猜不出幻境发生了什么吗?她不记得那些事,也许,她会觉得她和你在幻境里什么都做了。”

谢清徵心中咯噔一下。

不,不会的,她已经和师尊说了,她是被精魅所惑……

作者有话说:

谢:今时不同往日,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莫:她学会撒谎骗我了……她是不愿意的……她躲我,她变了

第84章至远至近(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4 章 至远至近(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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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鸾又笑道:“不过你放心,她就算猜出来了,也会装作不知道。她不敢面对你,就和慕凝当初不敢面对我一样。你呢,要么,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最好能瞒过所有人,瞒一辈子;要么,就趁早坦白,趁早放下。”

这话辛辣又无情,细细想来,确有可能,谢清徵被这番话刺痛,转开身,背对着昙鸾,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

“檀鸢,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求一个结果的。她也不是慕凝,她就是她。我现在只想解开她身上的恶诅,我只求她能够活下来。她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我和她最后怎么样,那是将来的事。”

她是正道中人,可她不敢和任何一个正道修士倾吐这番心声,她这份逆伦背德的情意,爱而不得的心思,只能和魔教之人诉说。

她说完之后,身后的昙鸾,沉默了许久。

谢清徵转回身,竟在那个苗家女子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动容之色。

见谢清徵看过来,昙鸾冷哼道:“那你现在跟着我做什么?我手上又没瑶光铃了,被你们师徒抢去了。”说着,又愤愤不平,“等我养好伤之后,再找你们抢回来!”

那是慕凝送她的。

谢清徵正色道:“瑶光铃是瑶光派的镇派宝物,瑶光派已经并入璇玑门,你若想拿回瑶光铃,便回归正道。”

她说得正气凛然,昙鸾却像是听见了一句极可笑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回归正道?我宁愿死也不会回正道,我偏要一条道走到黑!我要轰轰烈烈,活个痛快!”

她笑得从容,眉梢眼角皆是快意,笑声在林中回荡。

谢清徵望着她,心情复杂。

赤诚深情,洒脱恣意,诡计多端,偏执癫狂……她千面万相,谢清徵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那个锦囊上,谢清徵又心想:“你若当真要活个痛快,为何还是放不下慕凝?放不下报复的执念?”

“咳咳咳……咳咳……”笑得太过放肆,昙鸾忽然呛咳了几声,抚了抚胸口,调笑道,“小谢道友,你还不走啊?要改换门庭,留

下来当我的徒儿吗?”

谢清徵装没听见,劝道:“以后别再这么害人了,这次只是被打成重伤,以后若是碰上正道的其他人,你这么设计陷害,还不知会不会被打死!”

若是碰上谢宗主,谢宗主定不会轻绕了她。

“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了……”昙鸾目光复杂地望着谢清徵,摇了摇头,似是叹息,似是惋惜,也温声劝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小谢道友,以后别轻信,别心软,不管那个人对你有多好,都要提防着。”

谢清徵道:“从你这里得到教训了,从今以后我再不会轻信魔教中人了。”

“不管魔教中人,还是正道中人,你都别轻信。”

“我现在只信我师尊。”

昙鸾笑笑:“你师尊未必没有欺瞒你的地方。”

谢清徵不语,半晌,转移话题,问:“喂,我神志不清,用天璇剑杀你的时候,你都和我说了些什么?”

昙鸾盯着她眉心的那抹朱砂印:“你不如回去问你的师尊,你眉心的印记里有什么?”

谢清徵抬手抚摸自己的眉心:“师尊说我这里有一抹谢浮筠留下的灵气,师尊后来帮我掩盖了。”

“她是这样和你说的吗?”

“她是这样和我说的……所以,你那时到底和我说了什么啊?”谢清徵也不记得那时自己为什么会变得杀气腾腾,她虽乐剑双修,但主修的是乐律,当时居然是用天璇剑打败的昙鸾。

“我还没确认,先不和你说了,我要回蛮荒一趟,找找看线索,等我伤好之后,再去找你吧,要不然我担心我会被你师尊打死。”说到这里,昙鸾的神情倏忽一变,咳了一声,温柔道,“你若是实在思念我,便传信给我,我收到你的信,会立刻赶去找你的。”

前言不搭后语的,谢清徵听得纤眉一蹙,待察觉到身后绕来的一丝寒意,转过身去,心中狂跳。

“师尊……你什么时候来的?”

莫绛雪抱着天璇剑,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神情漠然,冷淡而不失礼貌地询问:“我打扰到你们了么?”

昙鸾笑道:“打扰到了,云韶君,您能先走开吗?我和你徒儿有许多私密话要说。”

莫绛雪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一声不吭。

谢清徵忙道:“师尊,我和她没什么!我只是在问她昨天发生的事!”

莫绛雪点了点头,面色稍霁,淡声提醒:“你问吧,问完我们该回璇玑门了。”

“好。”

谢清徵转过身去,正打算继续盘问昙鸾,哪知昙鸾竟不见了踪影。

空林寂寂,唯余几缕天光穿透枝叶,一群流光溢彩的蝴蝶在光晕中翩跹飞舞。

*

谢清徵跟着莫绛雪回到总坛,拜别了教主和圣女,她还想拜别一下阿烟,可在五仙教转了一圈,没瞧见阿烟的身影,她便留了些符箓丹药作为临别礼物送给阿烟。

从苗疆回到中原,谢清徵没忘记牵上自己的那头驴。

师徒二人牵着驴,行走在乡间阡陌。

来时,她跟在师尊身后,有说有笑,亲近撒娇,她还诱哄师尊骑驴;回时,她心事重重,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师尊对视,对师尊的态度愈发谦恭。

走了一阵,莫绛雪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主动骑上了那头驴。

谢清徵一怔,望向骑在青驴上的莫绛雪。

莫绛雪什么都没没说,将手中驴缰递给她。

她怔怔地接过缰绳,也什么都没说,牵着驴,缓缓向前走去。

相似的风景,相似的场面,心境却迥然不同。

之后的几日,她们师徒紧赶慢赶,往璇玑门的方向而去。

白天或御剑飞行,或骑着青驴漫步乡间小道,遇见邪祟便顺手除了去;夜晚,要么寄居荒庙山洞,要么找一户人家寄宿,赠送一些符箓以作酬谢。

时人崇尚修仙,各地云游的玄门修士都可以免费住在官驿中,种种用度官家报销。

但那是太平时节,适逢乱世,荒废的官驿和荒庙没什么两样。谢清徵还是更喜欢寄居在寻常人家,有时还能顺便帮人看看风水,捉捉小鬼,治一治那些成了精、四处作祟的牛妖、狗妖。

她喜欢这些忙碌的日子,一忙起来,她们师徒就没有太多的空闲对话,她就可以不用想着怎么遮掩情意,只需要专注地除祟捉妖。

从苗疆至东海璇玑门,五千多里的行程,师徒俩边走边逛,竟用了十来天的时间,才返回璇玑门。

回到璇玑门,她们先去紫霄峰拜见萧忘情,简单禀告了这两个多月在苗疆发生的事。

萧忘情听闻寻回了瑶光铃,大感欣慰:“天璇剑、天玑玉、瑶光铃,三大镇派宝物都已归位,我也算了却心中一桩大事,对得起三位祖师了。你们师徒辛苦了,先回缥缈峰好好休养一阵。”

*

从紫霄峰回到缥缈峰时,已是深夜。

月色皎皎,缥缈峰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御剑落地后,谢清徵站在雪地之中,一言不发,凝望着雪中的梅林,三三两两的竹屋,油然而生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竹屋外,月光映雪,银白色的柔和光辉将一切事物照得清晰可见。

竹屋内,一片昏暗,谢清徵取出一颗夜明珠,照亮屋内,又泡好了一壶热茶,为师尊斟茶倒水,接着替师尊拾掇床榻,取出干净的棉絮厚垫,熟练地铺好。

一如在外历练时那般,尽心尽责地服侍师长。

许久未见的灵狐,狗腿子似的围绕着她转,在她腿边嗅来嗅去。

莫绛雪摘下帷帽,坐在桌边,安静地望着谢清徵。

从前谢清徵做这些时,会笑着和她说些俏皮话,这会儿却不开口同她说话,而是和灵狐絮絮叨叨。

“有没有把我的小鸡小鸭小鹅吃掉?”

“修为有没有精进?”

“你还得多少年才能化形啊?”

灵狐哼哼唧唧,谢清徵听不懂兽语,莫绛雪替它翻译:

“没吃。”

“有进步,但不多。”

“少则五十年,多则百年。”

谢清徵哈哈一笑,接着保持沉默,也不再与灵狐对话。

室内安静下来,莫绛雪抿了一口茶,瞥了谢清徵一眼,察觉到她的刻意冷淡,忽地起身,出了屋。

谢清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望着师尊的背影离去,抿了抿唇,忍住没有问出口,继续替师尊铺床。

师尊向来冷情冷性,不喜欢别人黏着她,依赖她,和她说什么肉麻话……

从苗疆回来的路上,她们师徒朝夕相伴很少分开,谢清徵满是心事,几乎不怎么主动与师尊说话,有意疏远师尊,想必师尊也已

察觉她的异常。

替莫绛雪铺好了床,谢清徵轻轻抚过那些枕头、被褥,然后收回手,出了屋,目光习惯性搜寻师尊的身影。

千万株梅树凌寒而立,漫山遍野皆是冷香疏影。

莫绛雪站在其中一棵梅花树下,伸手抚摸树上的刻痕。

谢清徵走过去:“师尊。”

过去三年,她就是站在这棵梅花树下悟道砺心,一年四季,静观寒暑枯荣,等师尊出关。

她在这棵树下站了三年,等了三年,身子也跟着一截一截拔高,每年她都会在树下划一道刻痕,十八岁这年,总算长到和师尊一般高了。

莫绛雪一一抚过树上的那些刻痕,没有理会她的呼唤。

谢清徵站在莫绛雪身后,又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莫绛雪依旧不理睬她。

师尊似乎对她有情绪……

“你那天又动了杀念。”

莫绛雪忽然开口,打断谢清徵的沉思。

谢清徵抬眸看她。

原来是在气这个吗?

莫绛雪看着那棵梅花树,淡声道:“从明天开始,你每日早晚站这里,站一个时辰,悟道砺心,不要再起杀念了。”

谢清徵忽地有些难过,又有些委屈,辩解道:“师尊,你是责怪我又动了杀念,所以和我生气吗?可我那是为了自保。我从没有害人之心,为什么别人害了我,我还不能动杀心?”

从前也是,明明是沐紫芙害了她,师尊却要她在梅花树下悟道,要她不要再起杀念;这次分明也是昙鸾害了她,她为什么还不能起杀心?

“不是。”莫绛雪摇头否认,转过身,看着她,“是因为你命格阴邪,若频繁起杀念,来日必会害人害己。”

否认了生气的理由,却没有否认她在生她的气。

谢清徵静默片刻,低头道:“害人害己……好,徒儿谨遵师尊吩咐……来了徒儿若成了大魔头,必定不害人,不起杀念,任打任骂,任由旁人将我打得魂飞魄散……”

“你说得是什么混账话?”莫绛雪神色微变,语气陡然重了起来,“你若不服我管教,便不要拜我为师!”

这话说得十分重,此前,她从未说过这种重话。

谢清徵心中刺痛,瞬间红了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我哪里不服你管教了?你那样说我,我委屈一下还不行吗?”

委屈的何止是这个?更是那份爱而不得的情意。

见她落泪,莫绛雪一愣,登时敛了怒意,犹豫片刻,抬起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好好的,你又哭什么啊?”

语气也轻柔了几分。

谢清徵后退一步,躲开莫绛雪的触碰,脸上淌着泪:“哪里好了?你都要把我逐出师门了,我还不能哭一哭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你逐出师门?分明是你先顶嘴的。”

“你让我不要拜你为师,不就是想将我逐出师门?我顶嘴一句,你就要将我逐出师门,我命格阴邪,倘若我今后做错了事,你岂不是要将我挫骨扬灰?”

“还越说越来劲……”莫绛雪气得肩头微微颤抖,蓦地一声冷笑,身形晃动,闪到谢清徵身前。

一瞬之间,两人相距不到一尺,彼此鼻尖几乎要贴上,谢清徵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立刻噤了声,吓得大气不敢喘。

莫绛雪盯着她,薄唇翕动:“你在借题发挥,你在闹什么情绪?”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5章至远至近(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5 章 至远至近(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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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题发挥吗?

不错。

那些在苗疆发酵的猜疑,在千里归途上反复咀嚼的委屈,那些难堪、痛苦、心酸、委屈的情绪,在她心底压抑了好些时日,她就是在借题发挥!

难道师尊不是吗?若不是,何至于说出那种“不要拜我为师”的重话?

彼此心中皆有怨,都在借着那几句话发泄情绪。

这份隐秘的心思被戳破,谢清徵心中的委屈反而冷却了几分。

她勉强压住了情绪,心中不可自抑地生出一丝浅淡隐秘的欢喜来。

终于不再是一视同仁的、冷淡平和的态度,这个人,会对她有情绪,心情不悦时,会不理睬她,会和她生气,会冲她发泄负面情绪。

她隐约能猜到师尊在气什么,气她不再坦诚相待,有了隐瞒欺骗;气她这一路上,刻意回避视线,回避对话,保持距离……

见谢清徵久久不语,莫绛雪抵着她的额,低声问她:“你究竟在闹什么情绪啊……”向来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颤,似是无可奈何。

谢清徵心中一恸,闭上了眼,眉头紧蹙。

眼下能说什么呢?说我喜欢上了你,说我和你在幻境里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无法面对你,所以要克制一下,暂时保持距离。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些话一旦说出口,等待她的,将会是再也无法挽回的师徒关系。

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睁开眼,后退一步,跪在雪地上,擦了擦泪,低头认错:“师尊,今夜是徒儿失了分寸,请师尊责罚。”

激荡的心绪已经平复,她的态度恢复往昔,温和,乖巧,顺从。

莫绛雪凝眸看她,眼中翻涌着一丝失望,还有些许的不知所措:“你,怎么变了?”

谢清徵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睫尚且挂着泪珠。

莫绛雪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终究没再说什么,拂袖托起她的膝盖,转身离去。

谢清徵站在梅花树下,看着莫绛雪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酸楚失落。

上回闹别扭,还是下山前,她只有朦胧的情意,她蒙昧不知,和师尊说

出了大逆不道的“既做师徒,又做道侣”,被师尊呵斥放肆无礼,那时她觉得很委屈伤心,在璇玑门转了一圈便将自己哄好了。

一直以来,她都对师尊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百依百顺,听话乖巧,温柔体贴,眼下,她突然疏远了师尊,师尊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何态度大变,为何不能像从前那般赤诚以待?

可发生了那样的事,师尊忘却,她没忘却,她根本不可再心平气和地面对师尊;哪怕连默默喜欢都做不到,那些情意就像指缝里漏出的水,滴滴哒哒,总会漏出一两滴来。

师尊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她只能保持距离,否则,她不知事情会失控到什么地步。

她对师尊生出那些不堪的情意,哪怕师尊知晓后,要将她逐出师门,她也不敢有怨,只是,现在绝不可以,师尊身上的恶诅没有解开之前,她决不能离开师尊。

或许,等过一段时日,等风月幻境的那些事淡去,她能坦然面对师尊了,便还和从前一样对待师尊……

回到缥缈峰的第一夜,没有脉脉温情,她们师徒在争执中渡过。

灵狐适才听见了她们的争吵,蹲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听她们争吵。

此刻,见谢清徵黯然神伤,灵狐走了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谢清徵抱起灵狐,将灵狐搂在怀中,一夜未眠,就在梅花树下,站了一整夜。

翌日,灵狐从谢清徵怀里跳出来,伸了伸懒腰,冲谢清徵嗷嗷叫了两声。

谢清徵正凝神悟道,磨砺心境,没有察觉,灵狐咬了咬她的袍角,她方才低下头来:“做什么?又要我帮你去找仙鹤打架吗?”

灵狐扭头朝她身后嗷叫了一声。

谢清徵转过身,看见莫绛雪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白衣飘飘,神情漠然地望着她,不知看了她多久。

以师尊的修为,想不让她察觉到来,简直轻而易举。心脏突突地跳,谢清徵躬身行礼:“师尊。”态度恭敬谦和,好似把昨晚的争执都抛到了脑后。

她抬眸,悄悄观察师尊的神态。

莫绛雪淡然颔首,似乎也把那些争执抛到了脑后,彼此默契地不提昨晚的发生的一切,可隔阂还在。

谢清徵完成悟道功课

之后,莫绛雪便传她法术,授她乐律。

谢清徵想要保持距离,但她们师徒之间,不可避免地有半个时辰的教学。

莫绛雪若无其事,该怎么教她,还怎么教她,只是态度冷淡了许多,不再让她替自己研墨,不再与她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谢清徵学得很认真,习曲时,偶尔抬眸,无意间撞上师尊的目光,望见师尊眼中的柔和消退不见,取而代之是漠然之色,不由地咯噔一下。

就好像被抛弃了一般,就好像回到了最初,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苦涩和酸胀。

半个时辰一过,她便随口找了个理由离开,不和师尊待在一处。

师尊在峰顶,她便去峰底的碧水寒潭打坐修炼;师尊在峰底,她便留在峰顶的梅林练箫练剑。

莫绛雪不以为意,不再过问她的任何情绪,似乎由着她将彼此的距离拉开。

谢清徵不免失落怅惘。

朝夕相伴时,总想要保持距离,当真保持距离了,她又比谁都难受……

下个月,璇玑门要举办琅嬛论道会,这日,掌门寻上她,想让她协同闵鹤师姐一块操办。

她初听这个任务时,不免讶异,她并不熟悉门派事务,掌门怎会突然让她操办论道会?

萧忘情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蔼声道:“谢宗主把你交到了我的手上,自然是希望你在璇玑门有所作为。你下山历练了一趟,性子越发沉稳了,好好表现,她知道你这般懂事,也会欣慰的。”

她说这些话时,是把谢清徵当成故人之女对待。

谢清徵脑海浮现出那个女子清贵矜傲的模样,心中霎时涌起一阵亲切感。

谢宗主……

好久没见到她了,琅嬛论道会上,可以再次见到她……

谢清徵踟蹰片刻,应下了。

正好,忙起来也可以转移注意力。

此后,谢清徵整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

莫绛雪知晓她忙于操办论道会,嗯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自从回到上门,莫绛雪再未提起苗疆发生的那些事,她每日都会饮用蛊酒解毒,偶尔还会闭关几天,消解药力,压制恶诅。

师徒二人有时一连五六天都见

不到一面。

谢清徵日日要去紫霄峰同闵鹤商量论道会事宜,闵鹤提议道:“小师妹,你日日要同我一块办事,这段时日不如暂时搬来紫霄峰,与我同住,方便我们师姐妹商量事情呀。”

谢清徵犹豫片刻,也应下了。

闵鹤着实喜欢她这个小师妹,与她击掌:“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和我师尊说一声,你回去和你师尊说一声,你明日便搬过来!”

谢清徵回到缥缈峰时,莫绛雪正在竹亭中,伏案写字。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心中盘算着说辞,心跳微微加速。

师尊会答应她暂时搬离缥缈峰吗?

应该会的吧,多数时候,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师尊很少干涉她的决定。

莫绛雪察觉到谢清徵回来,转过身来,淡然地望着她。

谢清徵连忙敛了思绪,躬身行礼:“师尊。”

莫绛雪颔首回礼,什么都没说。

谢清徵走过去,主动替她研墨,若无其事般,禀告道:“师尊,我想暂时搬去紫霄峰,与闵鹤师姐同住,方便商量论道会的事情。”

莫绛雪捏着毛笔,沉寂凝然片刻,淡声道:“好,你去忙吧。”

谢清徵施礼告退,心道,果然,师尊丝毫不在意她的离去。

虽早有了心理准备,可心中便如一把刀浅浅地划过,心口发酸,钝痛感蔓延开来。

谢清徵回了屋,默默收拾东西。

斯人离去,执笔之人却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姿态,笔锋悬停在半空,墨汁凝聚笔尖,无声滴落,纸上晕染开大片痕迹,执笔之人却浑然不觉。

良久,墨汁凝住,莫绛雪放下笔,负手而立,再没心思练字。

璇玑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缥缈峰和紫霄峰相隔数里,御剑来回不过一盏茶时间。

谢清徵离开时,莫绛雪没有叮嘱更多的话语,寻常长辈多少会叮咛一两句什么“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要听话懂事”之类的,她一句都没说,甚至没有送行,任由谢清徵孤零零一人下了山。

谢清徵一开始没有御剑,徒步走下缥缈峰,一步三回头地张望。

她想看看,师尊会不会出来送她一程,她想知道师尊心里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像她一样,

存有几分不舍和眷恋?

可看来看去,视线里只有随微风晃动的树叶,梅林中来回走动的白鹤,和在梅花树下打滚的灵狐。

谢清徵黯然地收回视线。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在意了……

总忍不住存有一丝试探之心,试探师尊的态度,揣摩师尊的一举一动,总是自作多情地以为能掀起对方的一丝波澜。

可对方一向不是重情之人,怎可能在意她的暂时离去?

失落的情绪,杂糅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谢清徵缓缓向山下走去,走着走着,脑海忽而想起四年前,她拖着大包小包,从未名峰一路气喘吁吁爬上缥缈峰的山腰,抵达山腰处,师尊派了仙鹤接引她。

昔年,她生怕师尊后悔收下她,连夜收拾包袱搬了过来,如今,却是主动离开……

忽然,身后掠过一道气息,谢清徵心中一颤,猛地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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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至远至近(四)[VIP]

*

她动了动唇,“师尊”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可却只看到了一团毛茸茸。

身后的根本不是师尊。

是灵狐。

谢清徵抿了抿唇,又轻轻叹了一声气,望着甩着毛茸茸大尾巴的白狐,问:“毛团,你要和我一块去紫霄峰做客吗?”

灵狐嘴里叼着一本书,将书抛到了她的怀里,嗷呜嗷呜了几声,又甩着大尾巴,回山上去了。

谢清徵接过书,哼道:“你是我的灵宠,居然不和我一块走……”

转念又想,留在缥缈峰陪着师尊也好,这样她还还能以看灵宠为由,时不时回缥缈峰看一看。

低头看书名,《奇门遁甲》,应是师尊要让她别耽误修习法术的功课吧……

哪怕与她有隔阂,哪怕对她态度冷淡,师尊也不忘尽教导之责,督促她修炼,对她这个弟子,当真是十分尽心了。

谢清徵抱着书,将缥缈峰峰顶望了又望,期待望见那道白衣身影。

师尊喜好清静,不爱出山,她只要远离缥缈峰,就等于远离了师尊。

彼此暂时保持距离,也许,她就能慢慢放下风月幻境中发生的那些事,淡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让彼此的关系回到从前……

到了紫霄峰,闵鹤师姐牵着她的手走在长廊里:“紫霄峰也冷冷清清的,你我师姐妹有个伴多好啊,本来我们最近要一起商量的事情也多。我那个水烟师姐啊,整日不见人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两个多月没见到她了。我真想让我师尊再收个亲传师妹带带啊。”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温润如玉,极为好听。

“我不给你收师妹,你倒把别峰的师妹拐了来,你嫌紫霄峰冷清,就不担心把徵儿拐走了,缥缈峰上的莫长老觉得冷清吗?”

长廊拐角处,站着一名唇角噙笑的白眉女冠。

师姐妹二人见了,连忙上前。

谢清徵躬身行礼:“见过掌门。”

闵鹤行礼笑道:“莫长老清静惯了,才不会觉得冷清呢。”

萧忘情向谢清徵颔首微笑,伸手摸了摸闵鹤的脑袋:“那可不见

得,你带师妹们外出除祟时,我和疏雪总觉得紫霄峰上少了些什么。”

闵鹤闻言,瞬时眉开眼笑:“徒儿外出时也会很挂念很挂念你们,巴不得早点回来侍奉左右!”

她在人前是温柔风趣的掌教师姐,总会体贴入微地照顾每一个师妹,在萧忘情面前,却还有几分孩子气,像一团既蓬松又绵软的糖,甜得很。

萧忘情大抵也是极喜欢她的,眼中流露出温柔慈爱之色。

谢清徵静候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也觉一片柔软。

她们师徒之间表达感情,倒比自己和师尊之间坦诚直白得多,师尊就从来不会说“你不在,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一类的话。

且,这才是正常的师徒关系吧……师长慈爱亲切,徒弟敬重有加,师徒之间只有孺慕之情,不掺杂别的什么。

萧忘情又朝谢清徵招了招手:“徵儿,过来。”

“哎,掌门。”谢清徵乖巧地凑过去。

萧忘情也摸了摸她的脑袋,叮咛道:“在紫霄峰就和在缥缈峰一样,有什么想要的都让闵鹤师姐拿给你。”又打趣道,“你们师姐妹接下来朝夕相处,一同做事,可不能吵架拌嘴。”

闵鹤哈哈笑道:“我是她的师姐,自然会让着她!”

谢清徵道:“我肯定也会听师姐的话啊。”

萧忘情和颜悦色:“嗯你们两个确实比芙儿省心得多。”提到沐紫芙,又眉头微拧,“芙儿顽劣,毁坏了疏雪的一个炼药炉,疏雪说了她几句,她便回青松峰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沐紫芙从天权山庄回来后,便被没收了佩剑,被萧忘情带到了紫霄峰,命她从此不可再伤人,只可救人性命,她随裴副掌门入了医道。

谢清徵许久未没见到沐紫芙,乍一听见“芙儿”二字,脑海浮现出明媚张扬的笑脸,心想:“只能想象得出那个小煞星下毒害人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她治病救人的模样啊,不会把人治死吧?”

闵鹤听萧忘情提起沐紫芙,也一脸头疼:“师尊,她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大小姐,我管不动她啊,也就只有沐长老能管一管她。”

谢清徵又心想:“看来这几个月,闵鹤师姐也被那小煞星折腾得够呛……不知我搬了过来,会不

会又和她起冲突……”

如今她倒不担心打不过沐紫芙了。

萧忘情道:“我去把青黛叫来说一说。”临走前,她又叮嘱谢清徵,“你师尊那边每日的请安问候不可少。”

璇玑门一向讲究尊师重道,谢清徵轻声应是。

只要不是和师尊朝夕相处,每日简短地见上一面也好。

至此,便在紫霄峰住下了。

与缥缈峰的清幽简朴不同,紫霄峰作为璇玑门的首峰,到处都是依山而建的宫殿楼阁,庭院长廊中,随处可见繁复云纹和仙鹤图腾。

裴疏雪双腿有疾不爱见人,萧忘情便遣散了所有闲杂人等,紫霄峰这才显得有几分冷清。

裴疏雪身子骨虚弱,萧忘情还在紫霄峰上布施了特殊阵法,使得这里的气候比别处暖上不少,峰顶也不像别处那般满是积雪,只有淡淡的云雾缭绕。

偶尔也会下一场纷纷扬扬的小雪,闵鹤师姐说那是因为裴副掌门喜欢看雪,所以掌门偶尔会关闭阵法,与裴副掌门在松下煮茶、赏雪、吹箫。

谢清徵随闵鹤住在山腰处的一座庭院中,院中满是四季不败的花卉。

花卉虽多,空气中弥漫着的却不是花香,而是清凉醇和的降真香。

玄门中人喜爱燃香凝神静气、辅助修行,萧忘情尤其钟爱降真香,连带着闵鹤也喜欢点这一抹香。

夜间,谢清徵嗅着屋中的降真香,想的却是缥缈峰山顶的那抹冷梅香。

她很想师尊,不知师尊这会儿在做什么?

抚琴奏乐,按孔吹箫,习字看书,静坐修炼……她在脑海临摹师尊做这些事的模样,眉目沉静,清冷端庄,与风月幻境中,眼尾泛红,滚烫炽热的模样,判若两人。

身体忽地攀上些许躁意,谢清徵做了几个深呼吸。

这些时日,她总还会梦见风月幻境里发生的那些事,梦里,她们师徒有时只是热烈地拥吻,吻得天昏地暗;有时却会梦见她汗水淋漓,仿佛成了一尾鱼,在师尊手里翻来覆去,她哭泣,她求饶,可身子不由自主地抬起,去迎合……过后,她还不知餍足,将师尊压在了身下……

白日里有多克制,梦境里便有多放肆。

她觉得自己像是堕入了魔障

,有时甚至不敢入睡。

谢清徵一夜未眠,翌日清晨,匆匆御剑飞回缥缈峰请安,想要见上莫绛雪一面。

莫绛雪却不见她。

竹窗竹门紧阖,里头传来一声冷言冷语:“以后免了这些俗礼。”

谢清徵怔在屋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敢擅自放出灵识探查。

师尊……是不想她每日来请安问候?还是,根本就不想见到她了?

她的一颗心坠到了底,低着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中闪过无数的猜想。

旋即又听屋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谢清徵猛地抬头。

接着听师尊淡声道:“明日开始,我要闭关,你专心忙你的吧。”

“为何要闭关?师尊,你身体不适吗?”谢清徵下意识想推开门进去瞧一眼,却又不敢在未得到允许的情况下,直接推门而入,她低声恳求,“师尊,你让我进去看一看你……”

这一刻,她心中生出许多后悔来,后悔不该搬离,万一师尊真的阴毒复发,自己又不在身边,那师尊岂不是要独自忍受?

莫绛雪执一卷书,倚在窗边翻阅,脸色异常苍白,冷淡道:“无碍。”

自窗外探进来一抹灵识,莫绛雪抬手挡了回去。

“师尊,你若无碍,为什么不肯让我见你?”

莫绛雪也放出灵识,见窗外的少女眼眶不知何时变红了,眼中笼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你哭什么?”不是这人先躲她的吗?这会儿又委屈上了。

谢清徵忍住泪意,抬手擦了擦眼睛,鼻腔和喉咙都酸涩得厉害,她顾不得掩饰,直白地道:“我担心你,我怕你体内阴毒发作,又不肯和我说。”

她担心得要命,几乎想脱口而出“我不要搬去紫霄峰了,我今天就搬回来”,可到底克制住了。

“别多虑,我喝了蛊酒,体内的毒压制得很好。你去吧。”

谢清徵被拒之门外,红着眼眶,不肯离去,守了许久。

灵狐走过来,舔了舔她的手背。

谢清徵忽然想到闵鹤师姐还在紫霄峰等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褪去脸上的茫然无措,将脸贴在灵狐的脸颊上,轻声嘱咐它:“

今后你若发现她情况不对,第一时间来紫霄峰告诉我,知道吗?”

灵狐嗷的一声应下。

谢清徵摸了摸它的脑袋,站起身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好……徒儿静候师尊出关。”

莫绛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原以为保持距离了,每日至少还能见上一面,岂料师尊根本不愿见她。

师尊是生她的气,还是讨厌她了?

谢清徵不知心里具体是什么感受,疼痛,不舍,茫然,皆有,灵魂好似被剥离,整个人恍恍惚惚,似丧家之犬,麻木地回到了紫霄峰上。

*

九月九日,琅嬛论道会。

紫霄峰上,四面八方都是人声,一片高谈阔论,喧哗嘈杂。

谢清徵有识得的,有不相识的,修真界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闵鹤师姐都拿了画像给她看,让她记住模样,以便在论道会上接引招待。

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听闻她的师尊是“云韶流霜”莫绛雪,人人都高看她三分,又听闻此次论道会是她和闵鹤一同操办,纷纷客气地称赞“年少有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

半个多月没见到师尊,谢清徵从别人口中听闻师尊的名号,有一瞬间的失神。

师尊尚在缥缈峰闭关,也不知今日是否会出关。

师尊一向不爱热闹,就算出关了,应该也是独自在缥缈峰待着……

她原本以为和师尊保持了距离,便会逐渐放下心中情思,可情丝百转,丝丝缠乱,好似一团熊熊烈火,要将她燃烧殆尽,她每个夜晚都会思念师尊,闲时,总会望着缥缈峰的方向发呆。

这半个月的功夫,比师尊闭关三年的时间还要漫长,还要难捱。

上回师尊闭关,她至少知道师尊出关的时间,这回却一无所知,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

她头一回品尝到日思夜想和极度渴望相见的滋味。

正出神,忽有门人来报:“不好了!玉衡宫的一个小师妹和开阳派的一个小师弟因为争论哪一只仙鹤更好看,在论剑台上打起来了!”

两派长老闻言,俱黑了脸,怒斥:“丢人现眼!”

殿内一众人物呵呵一笑,

劝道:“年轻人难免气盛,只别伤了性命就好。”“就当是小辈之间的较艺,莫去理会。”

论道会上人多事杂,小辈之间难免有摩擦,或起口角,或一争高下,只要不闹得太出格,长辈们都只当作是小孩们的玩闹。

闵鹤担心刀剑无眼,派了几个璇玑门的修士去看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报:“其他门派的人也跟着打起来了,紫芙师妹还在那里煽风点火,说谁能赢到最后就赠一支青松峰的短笛。”

闵鹤咬牙:“大小姐真是闲得慌!”

谢清徵心道:“果然还是不改无事生非的性子……比起在天权山庄那会儿,已经收敛很多了,只是煽风点火,没有亲自动手。”

她对沐紫芙的品性,向来不抱太高的期待。

沐紫芙得知她搬来紫霄峰之后,总是在她站桩悟道时干扰她;有时牵着一头狗来,冲她汪汪直叫;有时故意在她身旁,大声念诵经文;还会在她的茶水里下泻药,在她床上放毒蛇……

实在讨厌得很。

今日的论道会,由她和闵鹤师姐操办,只怕沐紫芙煽风点火,挑拨各大派的小辈打斗,又是冲着她来的,想闹出事来给她难堪,不让她好过。

沉吟片刻,谢清徵朝闵鹤道:“师姐,我过去调停看看吧。”

闵鹤颔首:“好,不可伤人,不可让他们闹得太出格。”

谢清徵道:“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沐紫芙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作者有话说:

我作话也可以用表情了诶

*

谢:使出一招“回避”

莫:使出一招“以退为进”

第87章纵我不往(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7 章 纵我不往(一)[VIP]

*

谢清徵御剑飞到论剑峰上空,只见玉衡宫的一名女修正和天枢宗的一名男修缠斗。

论剑台下,乌泱泱站满了各门各派的修士,大多是十来岁的少年人,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纪,嘘声、喝彩声不断。

沐紫芙也在其中,她身上没有佩剑,只别着一支青笛,见谢清徵御剑飞来,她朝谢清徵翻了个白眼。

谢清徵瞪了回去。

她御剑落到台下,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正欲开口调停,却见沐紫芙指着她,笑嘻嘻道:“我这位谢小师妹可不简单啊,是云韶流霜的高徒!你们别看她温温柔柔客客气气的,实力可是强得吓人!整天跟我吹嘘,说什么‘我师尊是修真界的天下第一,我就是年轻一辈的第一’,怎么样,你们谁有胆量跟她过过招?”线珠付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嚯!好大的口气!”

“云韶君的高徒?那可要见识见识!”

“倒是个绝色佳人,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硬不硬……”

“听说云韶君修为出神入化,谢师妹,你学了几成啊?”

几个年轻气盛的修士已经按捺不住,开阳派的一个红衣女修跳出来喊道:“谢师妹,请上论剑台,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说着就要拉谢清徵往台上冲。

谢清徵闪身后退,拱手推拒,说明调停的来意:“琅嬛论道会是以文论道,并非以武会友。刀剑无眼,易伤和气,各位师姐师兄还请回紫霄峰歇息。”

众人一听,嘘声一片。

有人不以为然道:“谢师妹,不过同辈较艺,玩一玩罢了,又不伤及性命,这么认真做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道:“就是就是,每年都这么过来的,去年在天枢宗不也这么玩?怎么璇玑门就玩不起了?”

“喂,‘天下第一’,不如你亲自上台来比划比划?你若能打赢我们,我们便对你心服口服!”

谢清徵是莫绛雪的首徒,修真界各大玄门正宗的修士,无人不知云韶流霜的名号,也听闻云韶君三年前收了个徒弟,从前无缘得见,今日,谢清徵出现在论剑台,

众人见她秀若芝兰,举止文雅,原本都带有三分好感,可少年人血气方刚,被沐紫芙这么一煽风点火,哪管谢清徵表现得有多文雅,只当她是狂妄之辈,一时间,台下叫阵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谢清徵站在人群之中,目光扫过群情激奋的修士,不动声色,只是将手按在了玉箫上。

眼下,就算她张口解释自己根本没吹嘘过是天下第一,只怕这群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难道真要上台去和他们打一架?

她倒不怕动手,换作从前沉不住气的时候,当真会立刻上台和他们切磋切磋,可悟道励心三年,她的性子沉静了许多,再说,她是抱着劝架目的过来的……

就在众人吵吵嚷嚷的时候,云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盛情难却,你便上台去比试比试。”

这道声音不大,清冷寒峻,尤为悦耳,整个论剑峰的修士听得清清楚楚,瞬间鸦雀无声,齐刷刷抬头望向云端。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踏剑而来,衣袂翻飞间翩然若鹤,顷刻间,便落到地上,站在人群四五丈之外,隔着帷帽白纱,凝眸望向谢清徵。

璇玑门的修士望着那道出尘的身影,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拜见莫长老!”

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莫绛雪身上,有的修士痴痴地望着她,手中剑啪嗒掉在地上;方才冲谢清徵叫嚣的修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更有修士激动得直扯同伴袖子,这可是“玉魄冰魂,琴心剑胆”的云韶君啊!

沐紫芙脸色一白,向后退了退,她原本只是想挖个坑给谢清徵跳一跳,哪曾想会惊动莫绛雪?

谢清徵怔在原地,隔着人群,看着那道翩然的身影,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胸腔跃出。

连日未见,思念入骨,乍然相见,她鼻子一酸,竟在人前流露出几分失魂落魄。

她想她,想她,每一个夜晚,每一个白天,都想要见到她。

此时此刻,终于见到了她,谢清徵回过神来,径直越过人群,走向莫绛雪。

“师尊……”

莫绛雪旁若无人般,将袖中的一枝梅花递给谢清徵,淡声道:“今日出关,瞧见缥缈峰的梅花开了。刀剑无眼,你便以梅为剑,上去比试比试。”

那梅枝不过一两尺长,枝上盛开了十来朵梅花,花瓣上沾着细雪,雪又融化成了水。

谢清徵淡淡一笑,接过梅花,抖了抖枝上的雪水,动作甚轻,像是生怕一不小心连同梅花一朵抖落了去。

她手持梅花,纵身掠上论剑台,抱拳,朗声道:“在下璇玑门谢清徵,想领教各位师兄师姐的高招!”

*

自打莫绛雪出现在论剑峰的那一刻,沐紫芙便溜之大吉了。

人人看在她阿姐的份上,都会纵容她三分,她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有些害怕那位不苟言笑的莫长老,四年前,她被莫长老吹箫御使灵狐教训过一顿,心里更加犯怵。

沐紫芙踢踢踏踏地回了青松峰,正撞上要下山的沐青黛。

沐青黛瞥了她一眼,一把按住她:“又去哪里惹是生非了?”

沐紫芙道:“阿姐我没有!论道会来了这么多人,我就是去看看热闹!”

听她提起论道会,沐青黛微微拧眉,在她肩头用力一拍:“整日里惹是生非便算了,修为没半点长进,脑子也没半点长进!别人都能操办论道会了,你还在那里玩泥巴!”

沐紫芙被姐姐拍得向后退了半步,身形晃了晃,不敢反驳半句。

她也不知道谢清徵踩了什么狗屎运,打小就得莫长老青睐,三番两次被莫长老护着,后来还能拜莫长老为师……

她心想:“那蠢货要不是拜那个冷美人为师了,这一辈子也爬不到我头上来!”

沐青黛瞪她:“你还不服?”

沐紫芙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说什么,拉着沐青黛的衣角,晃了晃,讨好道:“阿姐,你要去哪儿?带上我好不好。”

沐青黛冷笑道:“我可不像你这么好命,闲得没事尽给我惹是生非!瑶光派驻地监察到魔教异动,我带人过去处理一下。你在家给我安分点!再敢给我惹事,等我回来剥了你的皮!”

沐紫芙顺从地点头。

阿姐向来不会同她好好说话,对她不是骂便是训,她已经习惯了。

沐青黛带着一群修士,昂首挺胸地走了。

御剑飞过论剑峰,沐青黛见下面人满为患,半空中亦有不少御剑驻足观看的修士。

她停

步,捉了一个璇玑门的修士,冷声问:“不是论道会吗?不在紫霄峰待着,怎么都跑论剑峰来了?”

那修士有些怕她,磕磕绊绊道:“回、回长老的话,小、小师妹在挑战各大派的修士……”

沐青黛拧眉:“她活得不耐烦了?”

那修士摇头道:“不不不,小师妹很厉害!已经连胜十人了!开阳派、玉衡宫、上清派、万兽山庄……几乎每个门派都有小师妹的手下败将!”语气又是惊喜又是崇敬,似是与有荣焉。

每年随长辈来参加琅嬛论道会的小辈,无一不是各宗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在谢清徵手下居然都过不了五十招。

潇湘剑法第一式七十二招谢清徵练得炉火纯青,她以梅为剑,舞动梅枝,旋身、纵越、横扫、斜刺……招招式式缥缈灵动,气度闲逸的模样不像在比武论剑,倒像是在翩然起舞。

最初连胜两三人时,围观修士只当她是修为精湛,并不如何惊讶,她连胜十五人后,前来围观的不仅是各门各派的年轻小辈,紫霄峰上不少正在应酬交际的前辈,听闻此事,难以置信,也纷纷赶了过来。

一时间,论剑峰天上、地下站满了人。

论剑台下,围观的修士看了看台上的谢清徵,又看了看人群之中的莫绛雪,均想起昔年莫绛雪一琴一箫,一日内连败九十七位金丹高手的成名事迹。这般出类拔萃的弟子,也只有“琴心剑胆”的云韶流霜,方能教得出来。

年轻的修士无不艳羡,羡慕谢清徵运气好,能拜云韶流霜为师,年纪轻轻便习得一身好功夫,他们没想到,谢清徵是真的在同辈中无敌手啊,众人的脸神,从最初的不以为然,输了之后的忿忿不平,再到羡慕嫉妒她的好运气,渐渐的,只剩死心蹋的敬服。

年长的修士也艳羡,羡慕云韶君收到了一个资质出众的传人,一面羡慕,一面指指点点,以此教训本派弟子。还有不少年长的修士暗暗心惊,哪怕自己上台,也不一定能在五十招之内取胜。小辈之间的切磋较量,身为长辈也不敢轻易上台,自降身份不说,万一输了,一世英名尽毁。

“承让!”

又胜一人!

每打赢一个人,谢清徵便摘一朵梅花赠人,再转眼望向论剑台下的莫绛雪,神情从凛然转

为温柔,双眸明亮如星,唇边分明没有笑,眼中的笑意却好似要溢出来一般。

她的开心如此显而易见,人人都瞧得出来。

白纱帷帽下,莫绛雪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停留在她的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沐青黛站在云端,远远看着那对师徒。

论剑台上,黑白道袍的年轻女子,手持梅枝,衣袂飘飘,翩若惊鸿,眉间一抹绯红,如血般鲜艳,目光温柔地望向台下一名白衣女子;论剑台下,白纱帷帽的女子长身玉立,静静观望,周围的人群生怕亵渎了她,纷纷离她五尺远。

师徒二人遥遥相望。

沐青黛心头泛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怪异感,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分明是师徒,谢清徵的眼神怎么那般黏糊?莫绛雪居然也能忍受?

沐青黛心想,要是阿芙要是敢用这种眼神看她,她绝对会一巴掌扇过去!

谢清徵一连赢了三十六人后,萧忘情姗姗来迟。

彼时谢清徵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梅枝,站在论剑台中央,喘匀气息后,拱手询问:“还有哪一位师姐师兄愿意赐教?”

山风吹拂她的道袍,也将她的身子吹得微微摇晃。

各派的年轻修士,再无一人敢上前挑战。

既担心打不过,也怕背上“胜之不武”的骂名。

见无人敢上台,萧忘情这才飞身入场,轻描淡写,斥责谢清徵不知分寸挑起争斗,过后需去戒律阁领罚。

谢清徵今日一战,连败各大门派的年轻修士,出尽风头,替璇玑门挣足了颜面,萧忘情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真心责怪?

谢清徵也明白这是掌门的场面话,微微笑了笑,躬身朝众人施了一礼,飞身回到莫绛雪身侧。

她将光秃秃的梅枝递还给莫绛雪,心中不胜欢喜,望向莫绛雪的眼神既温柔似水,又有些闪躲,微笑着道:“师尊,徒儿比试完了。”

她的师尊,玉魄冰魂,琴心剑胆,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作为云韶流霜的首徒,总算没给师尊丢脸。

也许,总有一日,她能与师尊并肩,届时,师尊能不能多看她几眼?

师尊还会生她的气吗?师尊还会不愿见她吗?

莫绛雪默不作声,接过那一截毫无生机的梅枝,手中灌入灵力,干枯的梅枝忽地抽出嫩芽,枝头逐渐鼓胀,孕育出一颗颗饱满的花苞,花苞颜色由青转粉,轻轻颤动,随后扑簌簌,颤巍巍地绽放开来。

花瓣一片片展开,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她将结苞绽放的梅花,重新递给谢清徵。

作者有话说:

嘤嘤嘤我再也不摸鱼了……

第88章纵我不往(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8 章 纵我不往(二)[VIP]

*

谢清徵接过那枝梅花,看了又看,整个人好似飘上了云端,恍恍惚惚。

蓦地想起,她收到的第一枝花,根本不是昙鸾送的,而是四年前,她无意间踏入缥缈峰时,师尊折了一枝梅花送她……

难怪当时在迷障林中,师尊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各大门派的修士,见她们师徒二人,一个清冷出尘,一个温文尔雅,彼此之间,没有多少对话,言行举止却有着说不出的默契亲密,纷纷艳羡不已。

萧忘情心细如发,察言观色一番,察觉到一丝异常:这两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相隔较远时,眼神总是望向对方;都到了台下,挨得近时,却是一个低头,一个看向别处,目光互相躲避,彼此显得既亲密,又像是存了什么隔阂。

噫?

谢清徵忽地察觉到一抹灼热的视线,抬眸望去,望见一名清贵冷傲的女子御剑而来,立于人群的最前方,望着她们师徒。

那女子穿了一件金丝滚边的浅色锦袍,袍角和衣袖上都用金线绣了兰草纹,腰间系着一条华丽的金带,正是玄门之首,谢幽客。

谢幽客望着她,眼中有几丝浅淡的欣赏、欣慰,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负手而立,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定定地看着她。

大庭广众之下,谢清徵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朝谢幽客微一颔首。

谢幽客勾了勾唇,幽冷的目光霎时软化了几分。

*

论剑峰一战,谢清徵声名鹊起,夜宴之上,众人对她交口称赞。

她心不在焉地笑一笑,客气一两句以示回应,其余不多言。

莫绛雪不喜喧嚣,出关时听闻动静,特意赶来为谢清徵解围,谢清徵比试结束后,莫绛雪将那枝梅花赠予她,之后,不待道别,转身,径自回了缥缈峰。

翩翩然而来,飘飘然而去,来时惊鸿照影,去时流云无痕。

谢清徵也想回缥缈峰,想回到师尊身边,想陪伴在师尊身侧,她不想保持距离了,她根本斩不断那份情意……

她想她,念她,万分思念她,仅是分离半个月,仅是半月未见,她便觉自

己三魂七魄好似丢了一半。

思念入骨,那些念头在脑海来回翻滚,谢清徵真想立刻离开宴席,回缥缈峰找师尊。

可她和闵鹤是论道会的主办人,论道会尚未结束,她自然也不能轻易离去,只能留在紫霄峰忙前忙后。

待到夜宴散去,已是夜半三更,这个点,只怕师尊早已歇下了,她回缥缈峰只会打扰到师尊。

谢清徵回到紫霄峰的厢房内,安安静静地思念师尊。

桌上放着师尊留给她的那本秘籍,她已经修习了不少法术,其中就有昙鸾擅长的纸人术。

纸人术……

谢清徵心念一动,随手取了一张纸,剪裁成小人的模样,用朱砂点上五官,然后滴了一滴自己的血上去,将它托在掌心,默念法诀。

片刻后,她的一抹灵识附在了纸人上面。

小纸人从她掌心立起,挥了挥两只小手,似展翅的蝴蝶,翩然飞下紫霄峰,飞去了缥缈峰。

她能自由出入缥缈峰的结界,附了她一缕灵识的纸人,也能穿过缥缈峰的屏障。

她想回缥缈峰看看,如果师尊歇下了,她便不会去打扰,如果师尊屋里还亮着灯,她便回去看看。御剑回去,必然会惊扰到师尊,纸人只有一抹灵识,不易被察觉。

小纸人踩着月色,穿林过竹。

掠过碧水寒潭时,忽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独立潭边。

纸人浑身一颤。

月光映照下,那人轻解罗裳,褪下身上的素白亵衣,露出羊脂白玉般的肌肤,缓缓步入寒潭。

谢清徵只觉灵台一热,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要命!要命!

居然窥见了师尊沐浴!

小纸人的眼睛无法闭上,眼珠也无法转动,就只能盯着一个方向看,它紧紧贴在一片竹叶上,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发觉。

可怕什么来什么。

莫绛雪全身浸没在碧水之中,倏忽侧过脸来,盯着枝叶丛中看了片刻,稍一抬手,勾了勾手指,贴在竹叶上的纸片人不可自控地朝她飞去。

小纸人的腰被莫绛雪圈在左手中,莫绛雪察觉到那抹熟悉的灵识,直勾勾盯着纸人看。

小纸人

抖了又抖,两只纸片手,艰难地撑在她的指间,缓缓转动身体,背过身去,不敢面对她。

莫绛雪左手圈着纸人,右手两只手指捻住纸人的肩膀,将它转了过来。

谢清徵坐在屋内,闭目,身体分明纹丝未动,她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强硬地掰了过来。

她的五感与纸人共通,见所见,闻所闻,感所感。

她望见师尊的眼神,是一种幽暗的平静,眼底似有流光晃动,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神情一贯的沉静;轮廓分明的下颌,淌着水珠;脖颈修长,锁骨精致,肩部以下的身体,浸没在碧水之中……

许是不着寸缕的缘故,清华出尘中,又杂糅了一丝别样的妖冶。

谢清徵看着她,倏忽涨红了脸颊,心头悸动不已,眼前浮现出风月幻境中,冰凉柔软的双唇、细密的汗珠、紊乱的呼吸、柔滑滚烫的触感,种种缠绵……

再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偏偏纸人无法移开视线。

纸人分明感受不到冷热,她却觉得那张被师尊握在手中的薄纸,灼烫得好似要燃烧起来一般。

对视片刻,她一阵口干舌燥,正打算收回灵识,却见师尊不知想起了什么,将脸瞥向一旁,视线落到远处,长睫微颤,眸光晃动。

这欲语还休的模样,竟似有一丝羞怯……

谢清徵第一次瞧见师尊这副模样,不由痴了,法诀念了一半,灵识尚未收回,她怔怔看着,这一刻,忽然很想凑过去,亲一亲眼前人。

可这是她奉若神明的人,怎敢亵渎?

小纸人从莫绛雪的掌中挣脱,翩翩然飞到她的发间,如蝶驻花一般,停留片刻,旋即一阵风般,溜之大吉。

她还是不敢亲吻师尊,只是碰一碰师尊的墨发,便逃也似的溜走了。

小纸人飘飘荡荡,到了竹林中,“啪”一下,被一只肥硕的大鹅一口啄到了地上,旁边几只鸡鸭也跟着围了过来,看大鹅啄到了什么好东西。

谢清徵连忙收回灵识,避免感受到身体四分五裂的痛楚。

她坐在屋内,面红耳赤,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敢回缥缈峰?

她站起身,走来走去,那淌着水珠的下颌和锁骨的画面,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这下完了……原本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尊,闹了大半个月的矛盾,本想着,半个月未见,再多的隔阂也该消解了,这下又窥见了师尊沐浴。

还不知师尊会怎么生她的气……

谢清徵一夜未眠。

翌日,趁论道会还未开始,早早御剑去了缥缈峰,跪倒莫绛雪的屋前,负荆请罪。

莫绛雪推门而出。

谢清徵抬头看她。

昨日见她,她戴着白纱帷帽,没有看见她的面容,心中的思念只缓解了七分,余下三分,与昨夜的焦灼杂糅在一起,惹得她彻夜未眠。

眼下,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的面容,令自己神魂颠倒,缠绵痴醉的如玉容颜,谢清徵双唇动了动,轻声道歉:“师尊,抱歉,我不知你那时在沐浴……”

莫绛雪垂眸望着谢清徵,望了片刻,见谢清徵肩头飘着雪花,抬手替她拂去。

谢清徵心中一颤,又轻轻喊了一声:“师尊……”

她想问一句“你还生不生我的气”,又不敢问。

师尊没有喊她起来,由她跪在雪地中,自顾自走到竹亭中坐下,抚琴。

谢清徵膝盖转了个方向,继续面朝莫绛雪而跪,心中七上八下。

莫绛雪指尖在琴弦上勾了一勾,铮铮琴音,自风中拂来。

她见师尊十指翩跹,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来,指尖流淌而出的琴音,也不似从前那般淡泊平和,而是温婉缠绵,曲意还掺有一丝惘然与幽怨。

弹奏的是诗经中的古曲,《子衿》,谢清徵学过这首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琴音婉转,缠绵朦胧,缥缈峰上的淡淡雪光,映得那张皎洁玉颜更添几分清寒,可她指尖溢出的缠绵不尽的曲调,带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谢清徵面颊滚烫,心脏砰砰地跳,心思百转千回。

这是一首情曲,是说一个人对心上人念念不忘,相思萦怀,等待心上人来与自己相会,可望穿秋水

,没有看见心上人,浓浓爱意之中,便掺杂了一丝惆怅幽怨: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了音信?纵然我不曾去找你,难道你就不能主动来?一天不见你的面,好像分别了三个月那么漫长……

师尊弹奏这首琴曲,是,什么意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分明是她的心境。

她日日盼望着与师尊相见,日思夜想,想得快要疯掉。

一曲毕,莫绛雪神情淡然,开口道:“你起来吧,肉身皮囊而已。”

话虽如此,谢清徵脑海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师尊长睫微颤的模样。

旋即又晃了晃脑袋,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过分在意,才会觉得那是一件尴尬失礼的事,师尊处之泰然,正说明师尊的不在意。

师尊不在意她,可师尊为什么要弹奏这一曲《子衿》?是偶然为之,还是自舒其意?

谢清徵不明白。她想开口问一问,又怕是自作多情。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时,是不是总会有自作多情的时候?产生一种对方也很在意自己的错觉?

谢清徵不敢自作多情,却偏偏期待师尊对她有情。

“铛铛铛——”

紫霄峰上,传来了论道会开场的钟声。

谢清徵从雪地中站起来,又向莫绛雪躬身施礼:“师尊,那徒儿先行告退。”

莫绛雪望着她,目光柔和:“嗯,你去忙吧。”

不明白师尊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见那道柔和的目光,谢清徵不由松了一口气,心中泛起点点滴滴的欢喜。

是因为昨日论剑台上表现得太过出色,还是因为半个月没见,隔阂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弭,谢清徵已无心分辨,她只知师尊不会讨厌她,原谅了她,不再避而不见,她也再不必忍受噬心蚀骨的思念。

“师尊,等论道会结束,我就回缥缈峰来。”谢清徵道。

莫绛雪还是一声淡淡的嗯,顿了顿,又道:“今晚便可以回来,我有事同你商量。”

谢清徵一怔:“什么事啊?”

莫绛雪道:“晚上再说。”

“那……好吧……”论道会即将开场,谢清徵也不好再耽搁下

去,依依不舍地看了莫绛雪最后一眼,转身,御剑离去。

*

论道会上,玄门修士端坐莲台,辨法论道,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一众修士中,萧忘情的口才最为出众,引经论典,口若悬河。

其中不免有人提到邪修、鬼修一道,有人赞同此道有速成之效,可以适当参考学习;有人坚决反对,邪道就是邪道,修习此道有损心性,必然难证大道。

也有修士觉得正邪不以出身论,倘若一个鬼修,从未作恶,从未害人,只是吸取死人堆里的阴气、鬼气、怨气、煞气修炼,那玄门灵修也不必将他们赶尽杀绝;同样有人旗帜鲜明地反对,认为修行邪道,纵然一时不作恶害人,时间一长,必然会变得残忍嗜杀。

谢清徵站在果台边上,一面听众人说得天花乱坠,一面往嘴里塞果子。论道会上的果子都是灵果,吃了有补气健体的功效,味道也十分不错。

她并不关心正邪两道的好坏,只要不残害无辜,无论是灵修还是鬼修、蛊修,她都没偏见,反正,她师尊是最修真界出色的灵修,她此生只想以灵修一道,登顶仙途。

谢清徵薅了点灵果塞乾坤袋里,打算夜晚带回缥缈峰,给师尊吃。

不知师尊晚上要同她商量什么,是正事?还是私事?

师尊清晨弹奏的那曲《子衿》在她脑海里回荡,她心思缠绵,心想:待在师尊身边,她无法坦然以对,她要饱尝爱而不得的滋味;和师尊保持距离,伤人伤己,师尊会因为她的刻意疏远而同她置气,师尊也许还会觉得莫名其妙,而她,非但斩不断情丝,还要忍受噬心蚀骨的思念,哪怕白日见不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里也全是师尊的身影。

她认清了一个事实,她无可救药地喜欢着师尊。

认清了这点,与此同时,心中浮起了另一个任性的念头:

为什么要顾忌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争取一下,让师尊也喜欢上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注:《子衿》释意摘自《诗经》

*

小剧场1:

沐(恐同):这对师徒有点不对劲

萧(深柜):你们师徒吵架了吗?

莫&谢(纯情恋爱组):比吵架还严重……险些睡了……

第89章纵我不往(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89 章 纵我不往(三)[VIP]

*

这个念头当真有悖伦常,偏偏在脑海挥之不去。

论道会的第二日,人人见了谢清徵依旧会客气地恭维几句“年少有为”“正道之光”“名师出高徒”,谢清徵应答得恰到好处。

她的面容秀若芝兰,她的道袍纤尘不染,她的唇角总是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可她心里的念头却大违世道人心,若是说出口,正道必然再无她的容身之地。今日受到多少赞誉,来日,或许便要承担多少骂名……

夜宴结束,宾客尽散,谢清徵匆匆御剑飞向缥缈峰,迫切地想要见到莫绛雪。

这一整天,她都在想师尊清晨弹奏的那首曲子,在想师尊到底要和她商量什么。

她思念师尊,思念了一整天。

夜深人静,缥缈峰万籁无声。

谢清徵回到了山顶的竹屋,突然感受了一阵暖意,不同寻常时候的严寒。

咦?

正惊奇,忽见梅花树下,莫绛雪与裴疏雪对坐饮酒,二人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绯色,显然已是饮了不少酒。

谢清徵的目光掠过裴疏雪,怔怔地看着师尊。

师尊的眉梢眼角染着一层薄醉,清寒的眼眸中浮着一层水意,红唇鲜艳欲滴,沾着湿润的酒水,清冷自持中,多出三分妩媚,目光流转间,灼灼地望向她,一言不发,眼中却好似有千言万语。

谢清徵分明没有饮酒,却觉自己被师尊这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有了几分恍惚的醉意。

裴疏雪坐在轮椅上,见谢清徵回来,笑着招呼:“徵儿,你回来了,过来……”

谢清徵回过神来,掸了掸身上的雪,走过去,敛衽行礼,为两位尊长斟酒,问道:“裴姨,今日怎有雅兴与我师尊饮酒?”

裴疏雪是她娘亲的金兰之交,不让她称呼“裴副掌门”,只让她喊一声“裴姨”。

裴姨身体不好,按理不宜饮酒。

裴疏雪带着几分醉意,咳了几声,笑着道:“紫霄峰上举办论道会,人来人往的……我不自在,就暂时住到了缥缈峰……”

谢清徵望了望四周,也笑道:“掌门可真体贴,还另布

下了一层结界助你抵御严寒。”

裴疏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昨日素尘长老也出关了,瑶光派的瑶光铃正式归位……咳咳……离合成结魄灯又近了一步……我一时高兴,便拉着你师尊陪我小酌几杯,你师尊今日倒也有饮酒的兴致。”

谢清徵闻言,心跳骤然加速,脑海掠过一个惊心动魄的念头:瑶光铃归位,师尊有没有用瑶光铃恢复记忆?师尊今夜要与她商量的,是风月幻境里的那些事吗?

瑶光铃先前认昙鸾为主,只有昙鸾可以使用,她们师徒将瑶光铃带回璇玑门后,掌门便将瑶光铃交给了金肃尘去重新淬炼。

用归元石重新淬炼过后,灵器恢复到无主的状态,谁都可以使用。

“只要合成了结魄灯……那绛雪身上的诅咒,便可迎刃而解……”裴疏雪手中白光一闪,掌心出现一块雪白的环形玉佩,玉佩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天玑派没了,天玑玉在我手里……天权刀和天枢镜在谢宗主手中,还差玉衡鼎和开阳伞……”

比起师尊是否恢复了风月幻境中的记忆,还是合成结魄灯一事,更为紧要。

谢清徵稍稍转移了注意力,收回目光,轻声道:“开阳伞由开阳派的人保管,玉衡鼎……谢宗主所说,在十方域那里。”

裴疏雪嗯了一声,道:“玉衡鼎,最危险……你们师徒千万别轻举妄动,谢宗主也要合成结魄灯,你们就跟着她行动……咳咳……她这些年极力促成正道结盟,必然是想集正道众人之力,剿灭十方域,夺回玉衡鼎,合成结魄灯。”

莫绛雪一直安静地听她们对话,这时,开口问道:“谢宗主为什么想合成结魄灯?”

这也是谢清徵好奇的问题。七星结魄灯的疗愈能力世无所及,还能延续寿命、起死回生,难道,谢宗主也有什么想复活的人?是想救谢浮筠吗?

可谢浮筠已经魂飞魄散了……

裴疏雪摇了摇头:“我亦不太清楚,她找我要过天玑玉,我没给她。”

谢清徵想到谢宗主也曾要过天璇剑,自己同样没给她。

可她是玄门至尊、正道魁首,只要各大灵器在正道人士手中,她总有一天能拿到,她不急着立刻抢夺,就当是交由各人暂时保管,反而是流落蛮荒的玉

衡鼎,要拿到手不容易。

谢清徵瞥了一眼裴疏雪残废的双腿,心道:“若能合成结魄灯,裴姨的腿也能痊愈,难怪她这般开心……掌门与她情同姐妹,自然希望她能尽快痊愈……”

细细想来,天枢宗和璇玑门不会反对七大灵器合一;天权山庄名存实亡,已归入天枢宗麾下,奉谢幽客号令;真正持反对态度,或许只有玉衡宫与开阳派。

而这两派,也是接下来最有可能被天枢宗打压的。

只是不清楚,谢幽客会采取何种手段打压,会像天权山庄那样吗?

那岂不是又要害了旁人的性命?

尽管谢清徵很不想承认谢幽客在打压天权山庄,但天权山庄确实落到了天枢宗手中。

天权山庄一案,疑点重重。

最矛盾的点在于,谢幽客是既得利益者,无法证明自己的绝对清白;而她们师徒作为知道更多真相的人,又不能完全将事实说出口,否则就会将归隐的云猗和姒梨推上风口浪尖。

倘若天权山庄一案,当真与谢幽客无关,那设计这件事的幕后之人,心机不可谓不深沉。

或许,谢幽客接过天权刀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云猗和姒梨从此退隐江湖,安享太平;谢幽客得到了天权山庄和天权刀,也替云庄主担下了灭门的骂名。

谢幽客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甚至显得有些急不可耐,她想要结盟,想要正道奉她号令,想要讨伐剿灭魔教,想要合成节魄灯,哪怕污了名声、哪怕为此得罪了同道中人,也不在乎。

仰慕她、敬佩她、惧怕她、仇视她的人有很多,谢清徵每回看见她时,心中没有那些复杂的感受,只是涌起一阵莫名的,带着些许酸楚的亲切感。

莫绛雪看着裴疏雪,忽然提及恶诅一事:“不知当年给徵儿下恶诅的人,究竟是谁?”

找到那个下恶诅的人,杀了那人,她身上的诅咒也一样可以解除,就不必大费周章,收集七大灵器了。

裴疏雪目光顿了一顿,问道:“苗疆之人擅巫蛊禁咒,你们此去苗疆,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莫绛雪道:“有个名叫‘昙鸾’的人,曾经是五仙教的圣女,与瑶光派有渊源,后来叛出了五仙教,加入了十方域。她

和谢浮筠有什么渊源吗?”

听师尊提及昙鸾,谢清徵想到了迷梦蛊里看到的那些往事。

那个苗家女子,亦是一个可怜人。

裴疏雪咳了几声,目光放空,似是陷入久远的回忆,沉默了一阵,开口道:“当年孤鸿影一家三十多口人为魔教所灭,她发誓要剿灭魔教,每捉到一批魔教妖人,要么枭首示众,要么尸首悬林……二十多年前,瑶光派举办论道会时,捉了一批魔教妖邪,孤鸿影命瑶光派将那些妖邪尸首悬林,结果,引来了魔教的疯狂反扑报复……”

“瑶光、天璇、天玑,我们三派当时最弱小,险些彻底覆灭,只能三派合一,以求存续实力,共抗魔教。三派合一后,天枢宗组织正道西征蛮荒,浮筠便是在西征那会儿,与昙鸾结交的……”

谢清徵心想:“不对,她们的结交在更早以前,在瑶光派时,她们便在舟中饮酒畅聊。”

“咳咳咳——”说到这里,裴疏雪忽然咳得厉害,然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不知是饮酒过度,还是说了太多话,她的身体一向虚弱。

谢清徵忙渡了一抹灵力过去,担忧道:“裴姨,不早了,我们不聊那些往事了,你也不能再喝下去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吧。”

缥缈峰一向清幽简朴,山顶只有梅林和几间竹屋,那几间竹屋大多充作书房、兵器库、杂物库,只有两间可以住人。

莫绛雪把自己的那间屋让给了裴疏雪住。

服侍裴疏雪躺下后,谢清徵走到屋外,瞧见那道出尘的身影,依旧坐在梅花树下,纤眉微蹙,一杯一杯地饮酒,那张清丽的面容被酒气一蒸,云蒸霞蔚。

谢清徵瞧得心神恍惚,忽而想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她伸手拦下师尊的酒杯,怔怔地问:“师尊,我今晚睡哪儿?”

师尊今晚让她回来,又没给她安排住的地方,难道要她睡梅花树下?

莫绛雪带着七分薄醉,斜睨她:“你,自然是同我一起睡。”

谢清徵面色一僵,转而低声道:“师尊,你喝醉了……”

莫绛雪定定地看着她,伸手,在她雪白的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

不是捏,而是摸。

软香滑腻的触感,谢清徵心中激荡,脸颊腾一下红了,忙闪身躲开:“你……你是真的醉了……”

居然轻薄她!

莫绛雪起身,琉璃般的眼眸里晃着水光:“你……都看过我了,我还不能摸你一下吗?”

好好的,忽然提这个做什么?她又不是故意的。

“那那我已经向你下跪请罪了……”

谢清徵脸颊滚烫,心想,要不还是回紫霄峰住吧?

这个念头一浮起,便被她立刻摁了下去。

她们师徒许久未见,难得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就一个晚上,她贪恋地想,只是同室共处一个晚上,不会有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纵我不往(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0 章 纵我不往(四)[VIP]

*

“徒儿再去搬一床被褥吧,师尊您睡床上,我睡地上。”

谢清徵去杂物间抱回了一床被褥回房,兔子打洞似的,在地上给自己铺窝。一面铺窝,一面抬头去看莫绛雪。

莫绛雪坐在桌边,安静地打量她屋内的装饰,脸上的酒意已经运气消解了几分。

师尊很少进她的屋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去找师尊,或是请安问好,或是侍奉梳洗。

师尊的房间清淡素雅,只挂一些山水墨画,放着一两瓶梅花;她则喜欢将房间布置得温馨雅趣,屋内不止有红梅、白梅,还有从丹姝长老那里采来的红色凤尾、白色芍药……

林林总总,俱是红白二色的花朵,她喜欢红色和白色的花,能令她想到师尊。

屋内还摆放着许多小物件,有从温家村拿回来的破旧布娃娃,那是姑姑从前给她缝制的;有师姐们外出游历时,给她带回来的胭脂水粉、项链手串……零零散散,杂而不乱。

桌上有茶,有经书、秘籍、诗文,莫绛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随手翻开一本《诗经》。

谢清徵听闻书籍翻页的动静,猛然间抬起头:“那个——师尊!别看!”

莫绛雪的目光从书上掠过,看向谢清徵,微微挑眉:“怎么?我不能看?”

谢清徵一骨碌爬起,伸手夺过她手中的那本《诗经》:“师尊,这本太旧了,我给您重新拿一本新的!”

“哦?可我就想看这本。”

谢清徵忙把那本书塞到自己怀里:“别!这本我在纸上涂涂写写,有碍观瞻,都看不清字了,我给您找本新的!”

说着在屋内翻找出一本崭新的、没有任何翻阅痕迹的,恭恭敬敬递上:“师尊,您看这本。”

话语恭敬,行为却忤逆。

莫绛雪见她神色紧张,沉默片刻,接过:“你越是遮掩,我越是想看。”

谢清徵捂紧了怀里的书。

这本《诗经》,她翻了很多遍,翻看时,行文有“莫”“绛”“雪”这三个字的,都被她用朱笔圈了出来,任谁瞧见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虽然,硬要解

释,也能搪塞过去,说自己就是很喜欢师尊的名字,所以圈了出来……但,就当她是做贼心虚吧……

抬眼去瞧师尊,师尊面色淡然地翻阅那本新书,刚才那句话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吓唬吓唬她。

谢清徵松了一口气。

眼前之人,看似强势冷硬,其实嘴硬心软,从不强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有时还很喜欢半真半假地吓唬她、逗弄她。

谢清徵蹲下身,继续给自己铺窝。

师尊不主动提及今晚要商量什么事,她也不敢主动开口问。

她怕师尊用瑶光铃恢复了记忆,要找她算账。

她甚至不敢深入地想下去,她在逃避。

谢清徵铺好自己的窝,又去帮莫绛雪叠被铺床,然后走到桌边,规规矩矩地请莫绛雪歇息。

莫绛雪站起身,脸庞倏忽朝谢清徵靠近。

这个动作吓了谢清徵一跳,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看见她躲避的动作,莫绛雪呼吸一顿,停下了脚步,离她两步远,低声道:“又躲我。”

谢清徵更是吓得心尖发颤。

喝醉了的师尊……可真让人招架不住……

莫绛雪继续一步一步靠近。

谢清徵步步后退,退到了床边,退无可退,坐到了床上,仰头,怔怔地看着莫绛雪:“师尊?”

莫绛雪垂眸望着她,沉默片刻,开口问:“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谢清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想:“白日里,不是你同我说,你有事要与我商量的吗?怎么是我同你说呢?”

沉默了好一阵,她听着屋外雪花落地的轻柔声响,看着眼前人如玉般的容颜,动了动唇,很想直白地说上一声“我好想你,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不是她该说的话啊。

她心思不纯粹,不能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哪怕只是以师徒的名义表达师徒之间的思念也不行。

沉默许久,面前那张脸愈发冷若冰霜,谢清徵一阵胆战心惊。

她试图缓和一下氛围,迟疑地开口:“师尊您闭关这么多天,体内的阴毒有没有化去一些?最近身体好不好啊?”

是搪塞的话语。她明知师尊想听的不是这些,却还是说出了口。

也是真心的话语。多日不见,她真心想知道师尊的身体如何。

熟料,这话一出,莫绛雪的脸色更冷了:“谢谢,我很好。”

语气十分生硬,像是很生气。

谢清徵从未见过师尊将不悦之情表达得这般明显。

她抬起眼眸,像从前那般,大不敬地直视师尊,视线仔仔细细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红唇。

她的眼眸清寒透骨,脸色和神情只是比平常冷淡一些,除此之外,她清冷自持的模样,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丝毫分别。

谢清徵看着看着,心头泛起软融融的悸动感,连带着闪躲的眼神都变得温柔似水。

只消看她几眼,万千柔情便涌上心头。

莫绛雪盯着谢清徵的双眸,与她对视许久,眼中的寒意也一点点散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决定再给她一个机会,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侧,淡声追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想说的?”

连带语气也有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挨得近了,梅香裹挟着冷香,扑鼻而来,谢清徵微微后仰,心跳刹那间一顿,接着一颗心越跳越快,下意识还想后退,却已经退无可退。

师尊果真醉得厉害……

谢清徵别开了头,不敢与之对视,咬住下唇,没有开口再说什么,心中隐隐生出一分恼意。

为什么一直都是自己说呢?小时候自己说,很喜欢她,很想拜她为师;长大后,总对她说,她是自己最信赖、最重要的人;当时她嫌肉麻,不喜欢听,现在自己不敢说这些话了,她又说自己怎么变了。

为什么不是她说呢?说一说她究竟还记不记得幻境中发生的事情,说一说修忘情道的她,有没有可能喜欢上自己?

见谢清徵不肯说话,莫绛雪微微摇头:“你变了。”

谢清徵咕哝:“我哪里变了?”

“你……不如以前听话了……”

“那我要怎么办呢?”

她那么喜欢她,喜欢她,喜欢到不像自己,收敛了直白的性情,把所有赤诚的话语都藏在了心底,变得拧巴又纠结。

莫绛雪面色红润,

一本正经道:“你变回来。”说着,双手胡乱结印,在她身上戳了戳,点了点,“变。”

谢清徵看着莫绛雪,忽而扑哧一笑。

原来师尊喝醉了这般可爱。

笑着笑着,她又笑不出来了。

她原以为师尊不在意她的离去,可师尊分明是在意的。

从前那般赤诚热情地对待,突然之间,冷淡疏远,拉开距离,就算再冷情冷性的人,也会觉得无所适从。

何况,她们是师徒,相伴相护的师徒,唯一的师徒。

师徒,本身就是近乎亲人一般的存在,就算师尊对她没有别的情,她也伤了彼此之间的那份师徒亲情。

谢清徵喉咙哽住,道:“师尊,你喝多了,我们早点歇息吧。”

听她这般说,莫绛雪点点头,微一拂袖,拂灭烛火:“好,我们睡吧。”

谢清徵暗自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却有柔软的躯体贴了上来,将她推到在床上。

她脑中紧绷的弦一下断了:“师尊?!”

清冷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也歇息。”

“我我我已经在地上铺了被窝。”

莫绛雪充耳不闻,将谢清徵压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身子紧相贴,谢清徵心脏咚咚咚地跳,好像快要跃出胸腔,一双手无处安放。

黑暗中,对方灼热而轻微的呼吸声,拂在她的颈间,她听得一清二楚,脑海情不自禁地闪过那日的画面,师尊主动靠近她,嗅闻她的脖颈,轻轻吸.吮.舔.咬,还在她耳后发出轻微的喘气声……

心绪波澜迭起,悸动愈演愈烈,几乎快要晕厥过去,谢清徵连忙停止回忆,在心中默念《清静经》。

那些画面太过大逆不道,便似亵.渎了神明一般,令她觉得万分背德,又心生惭愧,她也应该用瑶光铃,抹除自己的记忆。

默念了一遍经文后,她轻轻推开师尊,替师尊盖好被子,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躲回了自己的被窝中。

别想了别想了!快忘掉快忘掉!

莫绛雪见她逃走,什么都没说,翻了翻身子,躺好,沉默许久,才淡淡地开口道:“对了,我有正事要和你商量。”

谢清徵惊魂未定:“

什、什么?”

莫绛雪仰躺在床上,墨发铺散在枕间,双手贴在腹部,指尖轻轻点着,语气似是随意,又似意有所指:“十方域有一项法术,名为‘摄心术’,能催眠一个人的记忆,修为越低,越容易被催眠;如果配合上能操控心神的瑶光铃,那几乎可以彻底抹除一个人的记忆。”

谢清徵猛地坐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勾勾地看着莫绛雪,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似堵住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瑶光铃既然能抹除一个人的记忆,自然也能帮人恢复记忆。”莫绛雪转眼看向她,语气波澜不惊,“你身世复杂,等论道会结束以后,我用瑶光铃看看,能不能帮你恢复幼年时的记忆。”

“好……谢谢师尊……”谢清徵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重新躺下,后背已经被吓出来一层冷汗。

原来是说这个……吓了她一大跳……

转念又想:师尊要说的真的就只有这些吗?她是不是话里有话,在暗示什么?

谢清徵的目光胶着在莫绛雪身上,莫绛雪却阖上了眼眸,云淡风轻般,道:“睡吧,晚安。”

“……晚安,师尊。”

一点也安不了!

她这一晚上,当真被师尊吓得死去活来。

辗转反侧许久,难以入眠,谢清徵惯例给自己点了昏睡穴。

昏睡过去之前,她想,自己一定会梦见师尊。

果不其然,梦境又将风月幻境里的事重演了一遍,这次还是她在下,师尊在上,梦里的她,全无现实的矜持和回避,只知不停地贴近,迎合。

翌日醒来,梦境的画面在脑海清晰可忆。现实里的她对师尊有多敬重,梦境里的她就有多主动。

谢清徵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给自己灌了一大壶茶水。

推门而出,屋外细雪纷飞,梅林中不见师尊的身影。

她放出灵识探查,在缥缈峰的峰底,闻得一道清幽淡泊的琴音。

谢清徵循着琴声,御剑而去,落在竹林中,望见那人如烟般缥缈的身影,瞥见她纤长的指腹带着一层淡淡的薄茧,想起梦境中被刮蹭的粗砺摩擦感,一时竟觉腿软,有些站立不住。

作者有话说:

自从不半夜三点更新后,习惯在下午三点更新了,我和三点是有什么缘分吗

第91章十方域(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1 章 十方域(一)[VIP]

*

视线撞进那双清寒明澈的双眸中,她瞧见师尊眼中泛起了一丝笑意,唇边勾起一缕浅淡的弧度,似笑,又非笑。

谢清徵顿觉无所遁形,什么糟糕的心思,好似都被眼前人瞧得一清二楚。

师尊到底有没有试过瑶光铃?有没有恢复记忆呢?

莫绛雪似笑非笑盯着谢清徵看了许久,方才波澜不惊道:“你在害怕什么?”

自然是害怕你想起不该想起东西!

偏偏这话不能说出口,谢清徵低下头,搪塞道:“没什么……”她搜肠刮肚,想转移话题,却听师尊淡然道:“还没用过瑶光铃,正好让你试试。来,闭上眼睛。”

若能恢复记忆,那真是再好不过,谢清徵顾不得细思师尊的话是真是假,依言而行,盘膝坐地,阖上眼眸。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声在耳畔响起,心中随之泛起涟漪。

心绪波动,却不是因为身体恢复记忆,而是想起了风月幻境里的那些画面。自苗疆归来后,师尊一靠近她,她的心便难以平静;只要一听见铃铛的声响,她便会想起那些旖旎缠绵的画面……越告诉自己不要想,越是会想,仿佛中了某种蛊咒一般。

她默念经文,试图驱逐心中杂念,气沉丹田,以配合瑶光铃的声响。

她想恢复记忆,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谢浮筠是怎么死的、是谁给她种下了恶诅。许多线索都被幕后之人抹得一干二净,只剩这份遗失的记忆,能给她带来一丝希望。

“叮铃,叮铃……”

她的眉心开始隐隐发烫,有什么东西,似乎要泼

“叮铃铃铃……”

这回的铃铛声响,不似先前在昙鸾手中那般柔靡暧昧、勾魂摄魄,而是带着一股泠泠寒意,似缥缈山巅的细雪与微风,携着清淡梅香,吹皱了一池碧水,也吹得青竹枝摇叶晃,沙沙作响。

眉心的印记处越来越烫,似在灼烧她的肌肤,有些许杂乱的画面闪过脑海,朦朦胧胧、模糊不清。

铃铛声越发急促,那些画面也越发清晰。

一座村庄,几棵桃树,一个锦衣

女子,一个黄衣女子,一个小孩。

黄衣女子眉眼间挂着恣意的笑,把小孩高高举起,托举到一棵桃树枝头,让小孩伸手去摘桃子。锦衣女子脸上戴着金色面具,衣饰华贵,美貌端庄,牵着一匹骏马,安静地望着她们二人。

小孩摘下了一个水润的大桃子,最先给那名锦衣女子。

那名黄衣女子放下小孩,不客气地把桃子抢了过去,笑嘻嘻地说着什么,锦衣女子也不以为意,那个小孩跟着嘀嘀咕咕跟着说了些什么,锦衣女子便把那小孩托举到自己的肩头,再次去摘枝头的蜜桃。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又换了个场景,还是她们三人,走在一片草地中。

黄衣女子眼珠滴溜溜转,故意伸足,绊了那小孩一脚;那小孩跌倒在地,站起身,茫然地看着两个大人,接着哭将起来;黄衣女子忙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哄;一旁的锦衣女子说了很多话,似是在严肃地斥责些什么;黄衣女子还是在那儿笑嘻嘻地哄小孩……

谢清徵听着铃铛声响,看着脑海里的画面,唇边隐隐噙了一抹笑,忽然之间,却有一抹甜腥的味道从喉咙里涌将上来,灵识霎时溃散,她“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

这是怎么了?

铃铛声响倏忽停歇,谢清徵睁开眼睛,脑海阵阵眩晕,眼前忽明忽暗,身子似要倾倒。

莫绛雪忙俯下身,将她揽在自己怀中,搭上她的手腕,道:“别想那些了,凝神静心!”

她半躺在师尊怀中,冰凉柔软的触感袭来,裹挟着清雅的冷香。

她嗅着这抹香气,心神稍稍宁定,笑了笑,开口道:“师尊……我好像要睡、睡一会儿……”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丧失之前,隐约听得师尊在她耳边呢喃道:“睡吧,没有大碍,只是耗神过度;瑶光铃破不了你眉心的封印,只能松动……”

意识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她听不清师尊还说了些什么,只是感觉到,有人将她的身体打横抱起,放到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莫绛雪坐在床边,望着榻上陷入沉睡的少女。

少女的双唇沾了鲜血,红艳动人。

莫绛雪向来喜洁,这会儿却毫不避讳地伸手,替她抹去唇上的血渍。拇指的指腹来

回刮蹭,一下又一下。

柔软的,温暖的触感,莫绛雪有些担心自己指腹的薄茧刮伤了她,手中动作停顿片刻,轻轻按了按柔软的双唇,旋即,收回了手。

目光却还贪恋地停留在鲜艳的唇上,良久,方才移开视线……

*

谢清徵这一觉,从白天睡到了晚上。

醒来时,听见屋外传来叮咚叮咚的琴声,她掀开被子,走出去,看见坐在竹亭中抚琴的师尊。

走过去,行礼问好。

莫绛雪漫不经心地问:“醒了,好点没?”

“嗯。好多了。”谢清徵揉了揉眉心,“师尊,我还是没想起来什么有用的线索啊。”

只是想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画面中,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锦衣女子自然是谢幽客,另一个,清丽秀美,言笑恣意,应该就是谢浮筠吧……那个小孩,眉心还没有红色朱砂印,自然就是小时候的她咯?

回忆起那些画面,心中浮起温馨平和的感觉,她轻轻叹了一声气,真希望全部想起来,从前的时光,一定很美好。

她问师尊:“我还能继续用瑶光铃吗?”

莫绛雪摇头:“你的记忆是被人封印的,强行冲破,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顿了顿,又道,“不过,你眉心的那道咒印有所松动,接下来,或许能慢慢想起来。”

谢清徵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给我下恶诅的人,封印了我的记忆。”

莫绛雪猜测:“也许不是。”

谢清徵:“那会是谁呢?”

莫绛雪:“不如问问谢宗主,我明天请她来缥缈峰。”

论道会持续六天六夜,第七天,各大宗门的人没有立刻散去,还有些余兴项目,喜动的都去论剑峰上比武射箭;喜静的,在未名峰摆上东风宴,行酒令、放花灯、饮酒作歌、鼓瑟吹笙。

谢清徵在缥缈峰待了许多年,性子文静不少,宁愿去宴席上喝酒,也不愿去动刀动剑;再说,第一天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论剑台上出尽了风头,这时候自然不会再去凑那个热闹。

席间有同门问:“哎今年怎么不见青松峰的人过来玩?”

有人答:“随沐长老外出除祟去了,还没回来。

“好像这次外出还没传回消息啊,我让人传信问问情况……”

到了行酒令掷花签的环节,宴席人多,花签筒有些不够用,谢清徵想起闲情阁那里,还有一个,便御剑去取。

取回的路上,她随手摇着花签筒,胡乱掣了一根花签。

拿出看时,她心一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只见花签上镌有一朵曼陀罗花,题着“枯荣一梦”四字,下面还注有一句小诗:

「昨日花开满树红,今朝花落万枝空。

曼陀罗,叶落花开,花落叶发,花和叶子永不见面,因此有“生死之花”的别称,下面这句小诗,抒发的也是世事无常的感慨。

热热闹闹喜喜庆庆的宴席上,谁要是抽到这枚落花签,那真是太不吉利了。谢清徵将这枚花签拿了出来,藏到自己怀里,以免被其他人抽到。

回到宴席上时,众人正准备燃放花灯。

闵鹤笑着招呼谢清徵:“小师妹,快放下花签筒,过来写心愿!等花灯放完了,我们再掷花签!”

谢清徵应声过去,在花笺上写下三个愿望:

「一愿师尊身上恶诅早日解除;二愿恢复过往记忆;三愿诸位师姐得证大道。」

写完之后,她轻轻吹干墨迹,将花笺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花灯上。

众人手捧着各自的花灯,向着夜空轻轻一送。

几百盏花灯腾空而起,缓缓升向高空,月色溶溶,灯影重重。

周围人群喧哗嘈杂,谢清徵抬头仰望明月和花灯,思念之情汹涌而出。

不知师尊这时候在和谢宗主做什么?

她撕下一页纸,画了个纸人,滴上一滴血,纸人晃晃悠悠,朝缥缈峰飞去。

时下吹的正是东风,璇玑门的最东边是缥缈峰。

缥缈峰顶,十里梅林中,莫绛雪与谢幽客相坐对弈。

谢幽客蹙着眉头,落下一枚黑棋,百盏花灯飘过,她抬头看去,袍袖一挥,拦下一盏花灯,看见笺上的三个心愿,她抬起下巴,同莫绛雪道:“等我合成了结魄灯,借你一用,你身上的恶诅的自然可解。”

莫绛雪落下一枚白子,道:“听闻谢宗主手中的天枢镜,可以预测祸福吉

凶,可否借我一观?”

“不仅可以预测祸福吉凶,还能借助它卜算生死,不过生死只能占卜一次,否则容易折寿。”谢幽客拿出一面荧光闪烁的古镜,镜子背后满是密密匝匝的符咒,“怎么,你要替自己算上一卦?”

莫绛雪嗯了一声,接过镜子卜算。

镜面荧光涌动,她的模样渐渐从中显形——白纱帷帽,白衣红纹,步履蹒跚,身上满是血迹,最后颓然倒地,倒在泥泞中,血水融入了雨水里,一地猩红。

还是难逃一死啊……

莫绛雪不动声色地将天枢镜递还给谢幽客。

谢幽客问:“如何,是吉?还是凶?”

莫绛雪淡然道:“我修仙道,若能得证大道,一时的吉凶又有什么要紧?”

生死枯荣,循环往复,就如同这山顶的梅花一般。

谢幽客道:“你死了,别人先不说,你家那位可就要哭死了。”

莫绛雪知晓她说的是谢清徵,淡淡一笑,道:“她确实太过重情。”

蹦蹦跳跳晃晃悠悠飞上缥缈峰的纸人,一来就听到了这句话,它扑簌簌抖落身上的雪,飞过梅林,飞到莫绛雪的头上,纸人手左摇右摆,试图拨乱她的头发。

莫绛雪伸手取下它:“说你一句,你还不乐意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会死,但是还可以活啊~

第92章十方域(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2 章 十方域(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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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徵的五感与纸人共通,整个纸人都被莫绛雪轻轻圈在手中,谢清徵只觉冰凉柔腻的触感遍布全身,身体霎时激起一阵酥酥麻麻。

实在难以忍受……

她操纵纸人,从师尊掌中挣扎出来。

纸人抖了抖身子,然后在棋盘上走了一圈,走到谢宗主面前,与谢宗主对视。

谢幽客看着纸人,没有开口,面具下的眼眸幽深冷静。她沉默不言时,自带一种上位者的疏离感,端严华贵,令人莫敢逼视。

谢清徵想起脑海闪现出的那些记忆。

记忆中,那个锦衣女子,一般的清贵矜傲,却不像如今这般深沉幽冷,看向孩子的目光带着怜爱之意;看向谢浮筠时,目光复杂,像是嫌弃,却又总是情不自禁地看向对方,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小纸人试探性往前走了两步,跳上谢宗主的手背。

谢幽客依旧不动声色。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如削葱,修长白皙,隐隐能望见皮肤下的青筋;她的拇指上戴着一个白玉扳指,修真的人都说她的箭法卓绝,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有了这个扳指,她可以同时挟四支箭逐一发射。

这样的一双手,也曾托举过自己,将自己抱到她肩膀上坐着,去摘树上的桃子……谢清徵心中浮起丝丝缕缕的亲切感,操纵纸人,走过谢宗主的手背、胳膊,一路走到她的肩膀。

谢幽客转眼看向肩膀,看了片刻,便转开视线,若无其事般,继续同莫绛雪对弈,任由纸人逗留在自己的肩膀上。

谢清徵瞬时眉开眼笑。

谢宗主并不抗拒她的靠近,师尊也没有开口,默许纸人停留在谢宗主的肩头。

纸人惬意地晃荡着双脚,看她们二人执棋对弈。

莫绛雪聊起谢清徵的身世,据谢幽客所说,她额间的那抹朱砂印,是天枢谢氏的信印,也是一道咒印,有可能就是这道咒印封印了她的记忆。

莫绛雪:“你和谢浮筠师出同源,能否帮她解开这道咒印?”

谢幽客摇头:“我要是能解开,在天权山庄那会儿就帮她解了。”

莫绛雪:“加上瑶光铃呢?”

谢幽客静默片刻,还是摇头,道:“谢浮筠既然选择封印她的记忆,一定有她的理由。”

谢清徵闻言,心想:“谢宗主对谢浮筠的这份信赖和依从,倒和我对师尊的一模一样……可她难道不好奇,谢浮筠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上回在破庙里,谈起这回事,谢幽客只说谢浮筠是修炼邪术被反噬,是咎由自取。

真的是这样吗?她是不是知晓更多的内情,却不愿透露给自己?前些天还听到她和萧掌门谈话,她和掌门,分明都有事情瞒着自己。

谢幽客接着道:“再则,强行替她破开咒印,会消耗很多灵力,眼下,正道将要结盟,正魔两道大战在即,我不会把灵力浪费在这里。”

这个理由,确实合情合理,莫绛雪微微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玉衡鼎一事:“玉衡鼎为何会流落到蛮荒的十方域?”

谢幽客道:“说来话长。三十年前,玉衡宫出了一个叛徒,那叛徒是玉衡宫宫主的亲传徒弟,后勾搭上十方域的一名邪修。宫主得知后,欲杀了他,他跪下求饶,宫主一时心软犹豫,他趁其不备,抢先偷袭,重伤了宫主,夺走宫主身上的玉衡鼎。他在正道中人人喊打,便只好躲去蛮荒,将玉衡鼎进献给了十方域的尊主虞无涯,以求保命。”

谢清徵心想:“这些叛门判师的败类,当真无耻!”

谢幽客:“后来,十方域的尊主虞无涯借助玉衡鼎,练就了一种阴毒的功夫,化元掌,能化去别人的修为,令人毕生功力毁于一旦。他用这种阴毒的功夫,杀人无数,连我师尊当年都奈何不了他,与他一战后,重伤在他手下,不久便仙逝了。”

果然阴毒……且和师尊身上的恶诅有异曲同工之处,都能化去别人的修为,若化元掌是一把快刀,那恶诅就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将人折磨致死。

谢清徵在昙鸾的梦境中,见识过孤鸿影的功夫,只怕比师尊还厉害一些。若连孤鸿影都打不过,那这次正魔大战……

莫绛雪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看向谢幽客,眼中同样流露出一丝疑惑。

谢幽客冷哼:“那一战,我师尊重伤身死,虞无涯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年他都在闭关疗伤,眼下才出关。他

一出关,便放出了那群兴风作浪的野狗,这次,我要将他们彻底歼灭。”她重重落下最后一枚黑棋。

莫绛雪落下一枚白棋,道:“和棋。”

谢幽客站起身:“开阳伞我会去找开阳派的人拿,云韶君,如果你也想合成结魄灯,就协助我夺取玉衡鼎。”

莫绛雪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想合成结魄灯,你想救谁?你的师尊,孤鸿影?”

其实她并不关心这个问题,她只是觉得,谢清徵会好奇,于是代人问出口。

谢幽客没有回答,沉默片刻,道:“改日再与你手谈一局,我要回天枢宗,准备结盟事宜了。”

谢宗主不愿说,莫绛雪也不再追问,颔首道别。

纸人从谢幽客的肩膀飘落,躬身作了一揖,目送她下山。

莫绛雪慢悠悠收拾着棋局,谢清徵操纵纸人,帮忙把棋盘上的棋子抱回棋篓中。

莫绛雪瞧着纸人,淡声问:“什么时候回山?”

纸人不会开口回答。

谢清徵还没修炼到昙鸾的那个境界。昙鸾的纸人术,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东风宴也还未结束,众人还在行酒令,谢清徵放出了一抹灵识附在纸人身上后,不敢一心二用,不敢跟师姐们行酒令,只默默吃菜。

听闻莫绛雪问什么时候回山,谢清徵立刻朝宴席上的诸位师姐道:“我要回去了!”

闵鹤喝得双颊泛红:“小师妹,还不到亥时呢,你急什么?”

谢清徵笑道:“师尊催我回山门了!”

闵鹤:“诶,莫长老催你啊,那去吧去吧。”

谢清徵御剑离开,飞出不远,隐约听见有门人向闵鹤禀告:“没有收到沐长老一行人的回信,似乎失去了联络……”

沐长老失联了?以沐长老的修为,还能遇上什么大麻烦吗?

谢清徵回过头去看,见闵鹤师姐似乎正与同门商量些什么,估计是再派人手去看看吧……

她回到缥缈峰,师尊已将棋盘收好,桌上摆着的是九霄琴,看样子正准备弹琴。

见她回来,莫绛雪有些讶然,问:“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清徵踢踢踏踏上前:“不是您催我回来的吗?是要商量

如何夺取玉衡鼎的事情吗?”

“不是,只是随口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哦,是她过度解读了嘛……又不好再返回东风宴,谢清徵没话找话:“……那好吧,算是我自己想回来了……师尊,我们是不是该想个办法,去拿玉衡鼎?”

“现在的我,不一定能打过那位十方域的尊主。”

莫绛雪说得平静,谢清徵却听得垂首不语,心情瞬间黯淡下来。

她觉得,她就像一株寄生在大树身上的藤蔓,贪婪地汲取树木的养分,争夺树木的阳光和雨露,她一点点生长,而大树一点点枯萎。

那日她在论剑台出尽了风头,连败各大门派的小辈,不知师尊那时看着她,会不会想起从前连败九十七名高手的无限风光。

若有一日,她的修为当真能超越师尊了,只怕她也开心不起来……

莫绛雪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耷拉着脑袋做什么?天无绝人之路,见机行事便可。”

这个动作……

下颌传来冰凉细腻的触感,谢清徵一个激灵,连忙后退一步,躲开师尊的手。

她不敢与师尊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见她闪躲后退,莫绛雪的眼神有一瞬变化,旋即又平复下来,恢复成一贯的静淡无波。

“不说玉衡鼎了,我闭关这些时日,你的修为有没有精进?”

谢清徵:“有啊,我每晚都会打坐悟道练箫练剑,师尊你看——”

她主动把手腕送到师尊身前,让师尊搭脉。

莫绛雪却不碰她,坐下抚琴,道:“既如此,演示给我看。”

道道琴波随琴音而出,谢清徵下意识不敢朝师尊拔剑,硬生生挨了两招后,反应过来,师尊是在给她喂招。这才拔剑抵御。

琴波化作气剑,万剑齐发,耳畔全是剑气破空声,落在脸颊上,芒刺般的触感。

不是很痛,但有点折磨人。

她持剑越舞越快,剑气激荡,枝头的梅花纷纷扬扬落下,万花缭绕,她一遍遍出招对抗,直至天边亮起鱼肚白。

她□□练了一整夜……

最初是用剑,后来切换成箫,吹得她口干舌燥,握箫的手在不停地发颤,丹田也被练得一

片灼热,气息四处乱窜,隐隐有境界突破的迹象。

莫绛雪抚了一整夜的琴,望着累得呼哧带喘的徒儿,指尖勾弦,“铮”一声,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微微颔首:“嗯,是有精进。”

天光乍破,谢清徵累得整个人瘫倒在雪地上,灵狐冲过来,用湿润的鼻子拱她。

无暇理会灵狐,她只顾着喘气,说不出半句话来,双眼无神地望着天幕。

耳畔传来靴子踩雪的细微动静,回过神来,她的眼中映出一张清丽出尘的面容。

师尊走到她的身旁,蹲下身子,遮住了天幕的一角,神情淡然地盯着她,道:“论道会结束了。”

嗯,结束了……然后呢?

“一天十二个时辰,从今以后,我会留八个时辰给你、教你。”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勤快和关爱——

师尊从前每日只教她一两个时辰的。

谢清徵脸颊犹自淌着汗水,有气无力道:“八个时辰……那岂不是除了睡觉,我们两个……”

都要待在一处……

她泪眼蒙眬:“师尊,我会很累的……”

莫绛雪不动声色,平静地和她对视:“你不会。”

作者有话说:

哎呀突然想到,清冷理智型人物要是能黑化成病娇,那老带感了,可惜已经写过简清了~~~

小剧场——

莫:看你还能躲哪里去

谢:QAQ要被榨干了……

第93章十方域(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3 章 十方域(三)[VIP]

*

怎么,她的身体累不累,她自己还决定不了吗?

谢清徵躺在雪地上,欲哭无泪。

莫绛雪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准你歇息片刻。”

师尊的命令,她不能违逆。

谢清徵捂住脸颊,懊恼地在雪地上滚了两圈。灵狐以为她是开心地打滚,学她的模样,在雪地中兴奋地滚来滚去。

她躺在雪地中,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师尊揪到梅花树下站桩,美其名曰“悟道励心”。

她在站桩悟道,师尊也没闲着,坐在竹亭中,伏案写字,不知在写些什么。

莫绛雪几乎是在昼夜不眠地写书,五行八卦、阴阳风水、符箓阵法……像是要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写下来。

她当初将恶诅转移到自己身上时,还想着以自己的修为,至少可以拖个十年,总归能找到解决恶诅的方法;收谢清徵为徒后,也想着,来日方长,慢慢教,慢慢学。

可现在命数已定,她只能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记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原以为心无挂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等真正知道了必死无疑的结局,心中还是会有一丝牵挂。

莫绛雪看向梅花树下的谢清徵。

这人小时候吃过很多苦,有人对她好一点,她就会铭记在心里,以至于爱惜别人,远胜于爱惜她自己。

谢清徵站在梅花树下,察觉到莫绛雪的视线,转过头去,问:“师尊,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莫绛雪淡然道:“看你顺眼。”

“你又打趣我……”谢清徵转回头。

原本平静的心绪,因着这句话而泛起涟漪,明知是戏言,却还是悄悄红了耳根。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想点别的吧……谢清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当年,师尊在她的眉心种下一抹灵识,盖过了谢浮筠的痕迹,这次从苗疆回来后,她才察觉,原来她每次动杀念,师尊都能感知到。

昔年的论剑大会,师尊也一定感知到了她对沐紫芙的杀心……

亏她当年还煞有介事地问对方:“你相信我没有

起杀念吗?”

师尊说她的命格与寻常人不同,是邪术复活而生,和那些邪修一样,容易遭到煞气的反噬,若频繁起杀念,终有一日会控制不住自己,变得暴戾嗜杀……

“别走神,静心悟道。”

耳畔冷不丁传来莫绛雪的话语,谢清徵道:“你在我身边——”话说到一半,顿了顿,才接着道:“你在我身边看着,我紧张,再说,昨晚练剑有些累了。”

原本脱口而出的是,你在我身边,我自然会更慢入定——

这话太容易惹人遐想,便没说出口。

莫绛雪轻描淡写:“哦?那我更要看着你,直到你不紧张为止。”

谢清徵不知该如何反驳,半晌,幽幽回了句:“师尊,你说得有理。”

她用了比平常多三倍的时间,才进入到凝神静心的状态中去。

接下来的几天,谢清徵几乎寸步不离缥缈峰,除了睡觉的时间,师尊也几乎寸步不离她身侧。

她每日卯时起床,在梅花树下站桩一个时辰,接着打坐、学箫、练剑,其间可以午睡片刻,从白天学到夜晚,亥时方可回屋休息。

最初她有些不适应,总是习惯性闪躲,避免彼此目光接触;慢慢地,心情变得有些复杂,她既害怕与师尊独处,会泄露心底的那些小心思,又有几分说不出的甜蜜和欢喜。

能与心上人待在一处,总是会开心的。

虽然一直找不到那个下恶诅的人,但目前有很大的希望寻回玉衡鼎,合成结魄灯,等用结魄灯解除了师尊身上的恶诅,师尊就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了。

师尊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授业恩师,她对师尊,既爱慕,又敬畏,从未想过占有,也不敢越线,始终表现得“听话”“乖巧”,以博得师尊的怜爱。

等师尊身体好了,她便独自外出云游去,什么时候能放下这份感情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第三天的时候,午休时间,闵鹤来缥缈峰下找她玩。

闵鹤递过一页曲谱:“喏,你不是要这个曲谱吗?我给你写出来了。”

她自创了一首箫曲,虽不能制敌克敌,但能引来山林间鸟雀的聚集,这种华而不实的曲子,一般不为长辈所喜,她们也就私底下吹一吹

,玩一玩。

谢清徵眉开眼笑接过:“谢谢师姐!”

她立刻解下箫,看着谱子吹奏起来,不多时,东南西北各处,飞来了鸟雀、杜鹃、黄莺……各种各样的鸟儿,或停在竹枝之上,或盘旋在低空,还有几只白鹤,仰头鸣叫,与她的箫声相和,间关莺语,宛转啼鸣。

闵鹤也将箫按在唇边,二人合奏。

莫绛雪站在缥缈峰的山巅,放出灵识,一眼看见缥缈峰峰底,师姐妹二人你来我往,相视而笑,玩得不亦乐乎。

这几天逼她逼得有些紧,难得见她这么开心地笑上一笑。

一阵寒风拂过,莫绛雪咳了几声,竟觉身体有几分寒意。

她收回了灵识,正欲传音给谢清徵,让她下午的时间自由支配,远远地,传来一道御剑破空声。

谢清徵飞回山顶,找到莫绛雪,问:“师尊,我可不可以跟金长老外出一趟?闵鹤师姐说,论道会期间,沐长老带着青松峰的人去姑苏除祟,一直没传回消息来,也联系不上他们……金肃尘长老打算带人去姑苏看看……今天去,明天就回!不耽误我修炼的!”

莫绛雪沉吟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颔首道:“你去吧。”

如今,谢清徵在年轻一辈中,也算是实力出众、小有名气的修士,遇上棘手的事情,同门会第一时间想到她。

去磨炼磨炼也好,就当是积攒声望、积累经验,自己总不能永远陪着她,也总有护不了她的那一天……

岂料,谢清徵这一去,也没了消息。

*

残阳似血,璇玑门的仙鹤不住地在天空盘旋,发出悠长的鹤唳,似在示警。

萧忘情急匆匆从主殿出来,正撞上迎面而来的莫绛雪。

莫绛雪戴上了白纱帷帽,身负长琴,腰佩玉箫,像是准备外出的模样。

见了萧忘情,她开门见山道:“给我人手,我去姑苏看看。”

她给了谢清徵一道传音符,可从早到晚都没收到谢清徵的消息,她主动呼唤,也没收到半点回音。

萧忘情欲言又止:“绛雪,你身体未愈……”虽然她修为高深,但目前还是待在缥缈峰,比较安心。

莫绛雪问:“我无碍。到底发生

了什么事?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萧忘情道:“我刚刚得到消息,来参加论道会的各大宗门,只有谢宗主带领的天枢宗安然无恙回去了,其余各大宗门的修士都未归还。各大派的人,现在都在找我和谢宗主询问情况。”

三天三夜了,就算是离璇玑门最远的玉衡宫,也该回到宗门才对……

莫绛雪第一时间怀疑是十方域作祟,片刻后,反应过来,其余宗门的人,或许是在怀疑谢宗主。

她道:“去姑苏看了才知道。你去找谢宗主商议,我带人去姑苏看看。”

见她执意要去,萧忘情道:“好吧,我让闵鹤安排人手随你去。”

沐青黛连日未归,也毫无音讯,沐紫芙吵着闹着要跟着去。

莫绛雪无暇理会她。她偷拿了青松峰二师姐的佩剑,跟着众人一块去了。

莫绛雪带着璇玑门各峰的修士,浩浩荡荡,御剑出行,前往姑苏。

沿途路过一处乱葬岗,她自空中落下,看见乱葬岗中,有几具身着开阳派服饰的尸体。

璇玑门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俱感悚然。

各派修士在外除祟殒命,同门必会将尸首带回门派好好安葬,绝不至于草草丢到乱葬岗中。

除非,是遇到了魔教的人,被魔教杀害的……

闵鹤心中怦怦直跳,带着璇玑门的人,在乱葬岗中翻了又翻,翻找出了几具天权山庄、玉衡宫、万兽山庄、上清派……几乎每个门派的尸体都有,就是没有天枢宗和璇玑门的。

没有翻到今日下午随金长老外出的同门尸体,璇玑门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莫绛雪逐一查看那些尸体,年轻的小辈身上有外伤,看样子是死于刀剑之下;那些修为高深的前辈,身上无刀剑外伤,体内丹田破碎得不成样,身体灵力全失后,被人一掌击毙。

看样子,都是死在两天前……

众人议论纷纷:“谁干的?”“这般心狠手辣,一定是魔教的人!”“可为什么没有天枢宗的?”“柿子挑软的捏,不敢得罪谢宗主吧……”

莫绛雪嘱咐一部分人先将这些尸体带回璇玑门,通知各大玄门正宗的人前来领回安葬。

接着往姑苏赶去。

姑苏城外的一座湖上,是瑶光派的旧址,璇玑门在这里建了一座瞭望塔,安排修士入驻,监察魔教的异动。

御剑飞行,远远地望见了烟波浩渺,水光接天,檀鸢、慕凝,这两个名字浮现在莫绛雪的心头。

可还未靠近瑶光派旧址,她便让众人停下,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闵鹤问:“长老,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长老的灵识能探得更远,显然是发现了瞭望塔那边不对劲,才会让众人不要靠近。

莫绛雪道:“那里已经被十方域的人占领了。”

门口挂着的,不是璇玑门的仙鹤图腾,而是十方域的业火红莲。

“果然是魔教的人!”

“璇玑门的人是不是都被他们抓起来了?”

“沐长老和金长老在不在那里?”

莫绛雪沉吟不语,隐隐有些后悔今日让谢清徵外出历练。

若连沐青黛和金肃尘都在这里失手,十方域那边,一定来了些厉害人物。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我要12点前更新,我的小红花不要断!!!

第94章十方域(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4 章 十方域(四)[VIP]

*

天色已暗,璇玑门众人隐于夜色中。

星月无光,远望朦胧,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树上的乌鸦、鹧鸪不时发出几声凄厉的啼鸣,远处弥散开一阵惨淡白雾。

并非是寻常的山雾,而是十方域那群邪修、鬼修所带来的祟气,还掺杂了死人堆里才会散发出的浓浓怨气、煞气。

看来那里也有不少人丧命……众人一颗心都沉到了底……

莫绛雪让闵鹤带着几个人,在附近搜寻看看有没有门人留下的记号。

各大宗门的弟子在外遇险,一般以烟花为示警讯号,但若是想隐秘一些,则会在暗处留下各自的门派记号,以便呼召同门。

闵鹤点了几名修士,随自己外出侦查。

莫绛雪让随行的修士留在原地,自己孤身一人,前往瑶光派旧址探听消息。

她御剑穿过雾瘴,不一会儿,便见瑶光派的碧波万顷,水光接天。

她施展开身法,慢慢欺近,轻飘飘落在瑶光派最高处的建筑上,借房顶兽头的遮挡,放出灵识,居高临下,观察门派内的形势。

梦里曾来过这个地方,虽遗忘了梦境,心中依旧浮起些许熟悉感。

仙门旧址,本该是一片钟灵毓秀之气,如今却被浓郁的祟气所覆盖。

湖面波光粼粼,泛着溶溶月色,正门大开,门派内身着业火红莲服饰的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守卫并不严密,甚至可以说是,极为松散。

突然之间,西北处亮起火光,有十来人手执火把快速移动,口中不断催促:“快点!快点!把东西清点收拾好就快走!璇玑门那边要来人了!今天下午已经来了一批!”

门派内人影绰绰,众人七嘴八舌道:“还有好多宝贝没清点完啊!”“那些尸体怎么办?全丢水里去?”“别管了放那儿吧!尊主命我们今夜全部赶回十方域!”

看来是准备撤离了。

莫绛雪的目光四处搜寻,最终落在东北角的一处高台旁。

那似乎是门派比武论剑的高台,那里的怨气最浓。

莫绛雪定睛细看,看见高台之上,许

多人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了无生息,高台四周有几个穿着红莲服饰的修士,正在布施阵法。

又听到了几句幸灾乐祸的话语:

“这几天看他们正道的聚在一起,自相残杀,还真有意思啊!”

“什么名门正派啊,狠起来还不是连自己的师姐妹师兄弟都杀,有什么资格骂我们圣域的人六亲不认啊!”

“那个开阳派的雷长老啊,连自己的徒弟都杀哈哈哈!”

“要说还是我们的无花少主会玩呢!想出了这个办法让他们的人自己打起来!”

自相残杀?自己打起来?

莫绛雪眉心微蹙,目光竭力在死人堆里搜寻谢清徵的身影,这里没发现,那里也没有。

她从魔教这些人的话语中,隐约猜到:这三天,魔教的人就如同观蛐蛐相斗一般,观看正道人士在那个高台上,自相残杀。

“可惜可惜,还没尽兴就要撤离了。”

“嘿要不是尊主和无花少主都回了蛮荒,再来什么厉害角色也不怕!”

原来十方域的尊主来过,难怪正道的那些好手无一幸免。

莫绛雪想起乱葬岗里的那些高手,俱是死于丹田破碎,一身修为尽毁,想必是遭了化元掌的毒手。

沐青黛失踪,不知是不是碰上了他?

不知那位尊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金肃尘她们有没有碰上他?

“三天了,正道那边的人反应过来了,下午救走了水牢里的好些人,对方比我们更熟悉这里的水道,追都追不上!尊主让我们也早点撤离,免得被反扑。”

下午金肃尘她们营救成功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熟悉水道……谢清徵在梦境中来过这个地方,确实对这里了如指掌。

今日下午随金肃尘来姑苏探查情况的,都是门派的精英修士,应该没那么容易出事。许是传音符遇水,被泡坏了,因而联系不上她们也未可知。

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些许,莫绛雪又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堆尸体中没有谢清徵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她在门派内潜心一圈,没发现修为比她更高的人,她回到璇玑门众修士的聚集地,将大概情况和众人说了。

众人目光灼灼

地望着她:“长老,接下来该怎么办?”

莫绛雪略一沉吟,兵分两路,一小部分人沿着姑苏的水道,去寻白日里从水牢逃出的那批人;大部队留下,沿路伏击即将撤退的魔教人士。

她挑出十来名身法迅捷的修士,要他们假装成是下午逃走的那批修士,引十方域的人来追;其余的修士,或埋伏在山后,或负责布阵,或负责断后,或负责攻坚……俱皆详细安排。

众人听令而行。

莫绛雪取下背上的瑶琴,理弦调韵,准备作战。

不多时,四下里厮杀声大作。

璇玑门这里有三十多人,十方域那边有上百人参战,莫绛雪素来心冷,神情淡漠地看着众人厮杀。

月光照耀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凄厉呼叫,她好似闻所未闻,游离在屠杀之外,十指却未曾离开琴弦,“铮铮”之声,响彻四野,琴音所到之处,剑折刀断,所向披靡。

她不喜杀人,只是毁了魔教那些人手中的兵刃。

璇玑门的修士却恨极了十方域的妖邪,挥剑狂杀,剑锋到处,肢残体飞。

魔教群龙无首,璇玑门这里有莫绛雪压阵,虽然双方人数悬殊,但最后十方域的妖邪,近半伤亡,璇玑门这边无一人身亡,只有个别弟子受伤,总共俘虏了五十多名活口。

莫绛雪带着璇玑门的人和五十多名俘虏,重新回到瑶光派的旧址。

一进瑶光派,璇玑门的修士看见高台之上的一堆尸体,当即红了眼眶,飞身过去,要翻找出同门的尸首。

莫绛雪抚琴拦下她们:“魔教的人设了天罡爆裂阵,先别过去。”

正道人士习惯将同门的尸首带回门派安葬,魔教的人知晓这点,撤退前设下了埋伏,引她们上钩,要她们在天罡爆裂阵中,一触碰到同门的尸体,便爆体而亡。

众人闻言,愀然变色,纷纷斥骂魔教妖邪心狠手辣。

沐紫芙冷哼一声,将五十个多个俘虏的耳朵全削了去。

为提防这些俘虏服毒自尽,一进瑶光派,璇玑门的人便给他们点了穴道,要他们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这下耳朵全被削了去,众人痛得脸色扭曲,却连嚎叫声都只能吞回肚中。

莫绛雪冷眼旁观,只说了句:

“要留活口。”便带人去高台边破阵。

闵鹤安排人去搜查水牢,看还有没有活口;同时释放烟花信号,传讯给附近的同门。

白色火焰在空中绽开,若金长老看见,必定知晓璇玑门重新夺回了驻地。

其余各大宗门也知晓白色烟花是璇玑门的信号,若有幸存者,也会向这里靠近。

天明时分,果然有不少门派的修士,陆陆续续、跌跌撞撞走进瑶光派。

闵鹤安排璇玑门的医修救治伤者。

莫绛雪尚在高台边破阵,忽然之间,听闻大厅中传来一片惊呼之声。

她放出灵识过去探查,看见厅中一老一少,两位正道修士,浑身是血,联手杀了那五十多名毫无反击之力的俘虏。

老的那位,矮矮胖胖,是开阳派长老,人称“怒伞仙翁”,雷渊,雷长老;

年轻的那位,相貌俊雅,是玉衡宫的宫主,精通医道,人称“慈心圣手”,苏叶,苏宫主。

大厅之中,瞬间血流成河。

璇玑门的人没料到这两位赫赫有名的前辈突然之间大开杀戒,惊得怔在原地。

恰在此时,天罡爆裂阵破,莫绛雪收琴,闪身回了大厅,问:“怎么回事?”

玉衡宫的苏宫主一袭紫衣,脸色惨白,拱手答道:“云韶君,魔教妖邪杀我弟子,囚我门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誓要杀光所有魔教妖邪,以慰众弟子在天之灵!”

开阳派的雷长老目光死死瞪着地上的尸体,似乎恨不得拔剑再戳他们几下。

他在开阳派中辈分很高,修为又强,向来颐指气使惯了,见莫绛雪问话,他不禁暴躁起来,大声道:“魔教妖邪罪该万死!你们璇玑门的还留他们性命作甚!”

莫绛雪冷淡道:“自然是留着拷问。”

雷长老道:“还拷问什么啊?他们卑鄙无耻下作!在归途中埋伏了人手,将各大宗门的人擒了来!残忍虐杀!我的弟子都死在他们的手上!你说我要不要杀了他们替我弟子报仇!”

莫绛雪眼神冰凉地看着他,沉吟不语。

她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句“那个开阳派的雷长老啊,连自己的徒弟都杀哈哈哈”,心念一动,隐约猜到了这二人杀光所有邪修的目的。

当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开门见山问:“是金长老把你们救出来的吗?”

苏宫主察言观色,颔首道:“是。贵派下午来了一批人,扮成十方域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了水牢中,将我们带了出去,其中一位,应该是金肃尘金长老;还有一位,我认得是云韶君的高徒,是她把我们带出了瑶光派,她似乎很熟悉这里的水路。”

论道会上,人人皆知她们二人师徒情深,苏叶猜到莫绛雪心有牵挂,主动提起了谢清徵。

闵鹤当下无暇深思小师妹之前从未来过姑苏,为何会熟悉姑苏的水道,只拱手问苏叶:“请问宫主,她们现在去哪里了?我们璇玑门联系不上她们。”

苏叶道:“她们将我们送出去后,与我们道别,返回去救贵派的沐长老。”

沐紫芙一听见沐长老,忙问:“我阿姐怎么样了?”

苏叶委婉道:“沐长老受了伤,暂无性命之忧。”

莫绛雪和闵鹤都听出了苏叶的言外之意:暂无性命之忧,是因为沐青黛这些年杀了太多魔教的人,魔教中人不愿一刀了结她,打算带回十方域,慢慢折磨。

沐紫芙松了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要去找她!”

闵鹤死死按住沐紫芙:“师妹,情况不明,不要轻举妄动!”

莫绛雪问闵鹤:“水牢情况如何?”

闵鹤一面给沐紫芙拍了道定身符,一面禀告莫绛雪:“没有活口了,全是尸体……”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小师妹的尸体。”

苏叶:“魔教的人从下午就开始陆续撤离,撤离时带走了一批俘虏和珍宝,金长老许是带人追过去了。”

莫绛雪点点头,又问闵鹤:“剩下的你能处理吗?”

闵鹤道:“我师尊在来的路上,马上就快到了,长老,您——”

她看出莫绛雪打算追踪过去,想问问要不要多带一些人手。

莫绛雪却直言道:“你们速度太慢,跟不上我,别来。”

说着,她御剑飞出了瑶光派,一路向西。

*

绵延起伏的沙山中,一个年轻女子面带风尘之色,蹒跚而行。

走了一段路,她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脸陷沙中,眼耳口鼻都塞进了一些沙子,难受得不行。

她背上还有一个人,青衣短笛,柳眉杏目,嘴唇甚薄,美得张扬,美的攻击性十足,正是沐青黛。

谢清徵吐出嘴里的沙子,拖着沐青黛,爬到一个小山坡背后,躺下,打算歇息片刻,再继续前行。

她倚靠在山坡上,眺望远处。

莽莽黄沙,偶有绿意点缀,热浪滔天,暑气滚滚而来。

五日前,她随金长老前往姑苏探查情况,救了一批被魔教俘虏的人,又随金长老一路追踪到西北蛮荒,解救了第二批俘虏。

混战中,一众同门走散,当时她四下环顾,身边只有一个浑身是血、昏昏欲倒的沐青黛,她背着沐青黛,在戈壁中躲躲藏藏,躲避追杀。

昨日躲到了这个地方后,她忽然使不出灵力来。

她猜测,西北蛮荒之地与南疆相似,有许多边陲古国为中原王朝所灭,因此中原灵修到了这里的某个地方,灵力会受到限制。

也正因为如此,为中原正道所不容的邪修,会远走蛮荒,避开正道的追杀。

中原到处都是庙宇、道馆,供奉着各路神明,就算暂时失了灵力,也可以以血为媒,画画符箓,向各路神明借些法力;可大漠荒野中,地广人稀,连条猫猫狗狗都瞧不见。

她身上倒还有烟花信号,又不敢放,怕引来魔教妖邪。

她揉了揉眉心,转眼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沐青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气。

真是的……救了个最讨厌自己的人……

这人重伤昏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意识清醒时,她睁眼看见身边只有谢清徵一人,脸都绿了,冷哼了一声,不愿与谢清徵多说一句话;

意识混沌时,她躺在沙地中,身体似是极冷,蜷缩成一团,嘴里不住地呢喃“阿娘”“阿爹”。

谢清徵从未听过沐青黛用这般依恋的口吻说话,脑海忽然想起了她的身世,凝眸看向她。

待看清沐青黛腮边的两行泪痕,谢清徵更是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僵了半晌,方才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盖在了她身上。

这般刻薄傲慢冷硬强势的人,也会无声地流泪,也会思念逝去的亲人…

翌日,谢清徵还是将沐青黛背在了自己身上,打算背着她,徒步走出这片戈壁。

沐青黛清醒过来时,挣扎地要从谢清徵背上下来,咬牙切齿道:“我就算死,也不要你救!”

谢清徵慢悠悠回了一句:“可惜,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把她气得喷出一口鲜血,又晕了过去。

谢清徵拿出手帕,擦去她唇边的血,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道,继续背着她,往前走去。

停下来歇息时,谢清徵会解下腰间的烟雨箫和参商剑,把师尊赠她的这两件武器,抱在怀里,摸了一遍又一遍。

她凝眸望向东边,默默思念师尊。

她还要走多远,才能够回到师尊的身边?

临走前,和师尊说了“今日去,明日就回”,她失言了,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的一章~~~还是小谢的视角情感充沛些,师尊的情绪起伏太少了~~~

第95章十方域(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5 章 十方域(五)[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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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寒风阵阵,寒意透骨。谢清徵常年居住在缥缈峰,习惯了寒冷的环境,倒感觉还好。可一旦到了白天,暑气蒸人,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走得她意识恍惚。

脚下黄沙柔软,坚韧,有些烫脚,走着走着,她仿佛也幻化成了一粒不会说话的黄沙,眼前还时不时出现一些诡谲奇异的幻象——

高插青冥的佛塔,连亘六七里的城郭,人来人往的市集……

荒无人烟的大漠里,哪来的佛塔、城郭、市集?

这一幕幕幻象,看上去实在过于诡异悚人,像是擅长织造幻境、引诱凡人靠近的鬼魅。

谢清徵总觉得下一瞬,那些“人”会挖出眼珠子、掰下自己的脑袋,飘过来,一口吞了她们。

她灵力虽受限,身上却还带着不少除祟的符箓。呔,此等吓人害人的邪祟,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谢清徵捏着符箓,刚一走近,幻象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怕了她不成?

她在原地茫然地转了几圈,没有感应到丝毫祟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是遇到了《天文志》所记载的“海市蜃楼”。

好吧……有个蜃景可看也不错,总比入眼皆是莽莽黄沙要好……

谢清徵叹了一声气,收了符箓,背着沐青黛,继续走在沙漠中。

吹拂过面的风,裹挟着一股干燥闷热的气息,远处沙丘的轮廓随风变化,有时柔和,有时峻峭。

走着走着,谢清徵猛然瞧见远方有一道身影:白纱帷帽,背负瑶琴,翩若惊鸿,立于一座佛塔的塔尖之上,似在眺望四野。

这道身影,离她很远,她熟悉至极。

一瞬间,胸腔怦怦跳动。

咚咚、咚咚,清晰的心跳声在耳中回荡,谢清徵喉咙干涩,眼眶发红,拔腿就跑,往那道身影所在的方向。

师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来寻自己?一定害她担心牵挂了!

谢清徵身上背着沐青黛,沉甸甸的身体拖慢了她的速度,她犹豫了一瞬,没有选择放下,依旧背着人往前跑去,跑出一段路后,她有

些体力不支,加上看见了熟人,情绪起伏,心慌意乱,她双膝一软,扑倒在地。

又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她胡乱吐出嘴里的沙子,迅速爬起身来,再定睛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就如同那些时隐时现的蜃景一般,诡异地出现,又诡异地消失,视线内,唯余莽莽黄沙。

满腔欢喜转瞬间被扑灭,谢清徵舔了舔干燥的下唇,鼻子一酸,只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胸腔和喉咙里弥散开一阵甜腥的味道,宛如生锈的铁。

她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背着人,继续一步步往前走去。

师尊说得没错,她的依赖心真是太重了……

这才分离十天而已,她就不争气地想哭。

十天前,她随金长老外出除祟,除了尽宗门责任之外,心中也存了几分回避的念头,她想,她不能总是这般依赖师尊,若是将来师尊身上的恶诅解除了,她还没放下这段感情,她就只能离开师尊,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能打扰到对方。

她想提前习惯身边没有师尊的日子,哪知会分离这么长的时间……

谢清徵重重叹了一声气。

天色一阵一阵地暗了下来,她惯例找了个背风的小沙坡,放下沐长老,给沐长老喂了丹药和水,然后点燃一道火符,照明取暖。

她没有灵力给沐长老疗愈外伤内伤,只能靠丹药给人续命。

沐青黛修为高深,靠着那些灵丹妙药,意识也一日比一日的清醒。她这人说话不太讨喜,也不喜谢清徵,因而就算清醒过来,也不多同谢清徵说什么,只是挣扎地跳下谢清徵的背,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谢清徵任由她慢慢地走,等她被烈日晒得晕过去了,再把她背在身上,还要学她的口吻,刻薄一句:“沐长老,你又何必逞强呢?”

刻薄嘲讽别人,有违谢清徵的本性,只不过看沐长老吃瘪,看她像一只被剥去利爪的猫,神情恼怒,却无半点反击之力,心中不由升起几分窃喜,谁让她欺负小时候的自己呢。

对她这种骄傲自矜的人来说,被最讨厌的人救了,这种感觉,真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这晚,沐

青黛服过丹药后,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她看着夜空的星辰,转了转眼珠,坐起身,冷冷地问:“你走了几天?”

谢清徵道:“七天。”走了七天,还是没走出这个鬼地方。

沐青黛语气不善,厉声道:“你就没发现你来过这个地方吗!”

谢清徵环顾四周,惊讶:“有、有吗?这里的沙丘看上去都一模一样……”

沐青黛脸现愠色,闭眸不语,似是在隐忍怒意。

谢清徵:“那我们是遇到鬼打墙了吗?”

沐青黛还是不说话。

谢清徵心想:“这位沐长老真的很容易生气,一点也不像我师尊……”

不过,她们都有个共同点,生气时不爱理人。

哎,好像任谁生气了都不喜欢搭理人,思及此,谢清徵淡淡一笑。

沐青黛一睁眼,便见谢清徵在那不知死活地微笑,瞪了她一眼,冷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谢清徵轻声道:“那不笑也不能解决问题啊。”

况且,她想到了自家师尊,笑上一笑,有何不可?

沐青黛脸色不善,忍了又忍,这时,沙坡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这茫茫大漠中,虽无人烟,却有不少蛇蝎和阴灵,什么饿死的、渴死的过路人,被谋财害命的商人,死在边疆战上的士兵……

谢清徵抽出佩剑,一手持剑,一手捏着定鬼符,探出身子,缓缓向那道呜呜咽咽的声音靠近。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大人……饶命啊……我的孩子才一岁,离不开娘啊……”那女鬼猛一转头,瞧见了她手里的兵刃,竟害怕地向后缩去。

又是一个以为自己还活着的鬼。

谢清徵听她提到孩子,心生怜悯,收起了剑,将定身的符箓拍在她身上,定住她的身形,问:“你是哪里来的?”

“乌墨国啊,小人是乌墨国的……”

乌墨国……没听过这个名字,大抵是哪个被中原王朝所灭的古国……

“你怎么不回家去?”

“家里全是中原的士兵,在杀人……不要

杀我啊……大人……”

谢清徵仔细观察那个女鬼,看见她的脖颈上有一处刀伤,像是被人一刀毙命,看样子,这人死了至少有十多年了。

谢清徵和颜悦色道:“你的家在哪个方向?顺路的话,我送你回去,有我在,那些士兵不敢杀你。”

送她回家,顺便送她重入轮回。

那女鬼指看向东边。

谢清徵:“刚好,我也要往东边走,但一直走不出去。”

那女鬼道:“要从乌墨国走,才能回到东边啊……”

谢清徵转身看向沐青黛:“长老,您意下如何?”

该尊敬的时候,她还是会尊重前辈。

沐青黛将笛子送到唇边,尖锐的笛声划破夜空,直冲云霄。《往生》曲居然也能被吹得这般肃杀……

这真是谢清徵有生以来听过的、杀气最重的往生曲,与师尊平和淡泊的琴音,有天壤之别。

那女鬼的身形慢慢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荒漠中。沐青黛收了笛子,冷哼:“直接送入轮回,跟邪祟啰唆这么久作甚!”

谢清徵:“看样子是个胆小鬼,这不是想带在身边多聊一聊,问问那个乌墨国的情况嘛。”

沐青黛负手而立:“不用问她,我知道那些。我不喜欢这些邪祟跟在身边!”

她与十方域交战多年,自然知晓蛮荒的一切。

谢清徵:“好好好,一切都听您的。”

沐家两姐妹,都是但凭个人喜好行事的主,多说无益,谢清徵转身回到篝火边,沐青黛却还站在原地不动弹。

谢清徵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回过身,问:“长老,又怎么了?”

沐青黛没说话,定定望着远处的沙丘上,站着的一个人。

谢清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那人笔直的身形被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夜风拂过,卷着寒意和沙砾,扑打在脸颊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身形,生怕下一瞬,那道身影又像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不见。

身边有人冷冷地问:“你不过去?”

谢清徵哑声道:“我昨天也见到了,但,是蜃景,不是真人,一靠近就看不见了。”

沐青黛道:

“那东西只出现在白天,晚上不会出现。”

话音刚落,谢清徵如离弦之箭一般,拔腿向那座沙丘奔去。

沙丘上的那人,也脚步轻盈地向她走去,走到她身前,离她一步远之时,停下脚步,隔着面纱,定定地看着她,等待她扑上来。

果不其然,被扑了个满怀,还被扑地踉跄后退了一步。

莫绛雪稳住下盘,立刻站得稳稳当当,伸手反抱住谢清徵。

谢清徵的双手紧紧搂住莫绛雪的脖颈,口里不住呢喃:“师尊,师尊……”

师尊戴着面纱,她看不到师尊的脸,可怀抱冰凉而又柔软,呼吸间满是清冷的梅香,她满心欢喜说不出口,也不知该如何表达,真想立时长出一条尾巴来,朝人晃上一晃,好让人知晓,她此刻有多开心。

沐青黛远远望着,月光下,师徒二人紧紧抱作一团,久久未松开,倏地想起论剑台上,这师徒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黏腻得不行,登时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风沙渐大,莫绛雪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狂风呼啸声,轻轻推开谢清徵,细心地替她拢好衣服领子,以免风沙灌入,淡然开口道:“别再躲我了。”

所剩时日不多,要好好珍惜接下来的相处时光。

因着这句话,谢清徵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可还没等她把话问出口,耳畔风声大作,狂风裹挟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劈头盖脸打在身上,打得身体微微发疼。

一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吃进满嘴的沙子。

莫绛雪解下自己头上的白纱帷帽,戴到谢清徵头上,亲手替她系好。

漫天黄沙中,师尊神色淡然,墨发白衣,乱舞斜飞,端的还是一派清冷出尘。谢清徵想把白纱帷帽还给师尊,师尊却按住了她的动作,摇头示意她不要解下,又传音给她道:“我还能使出一些灵力。”

她的修为比她高,受到限制比她少,尚可运转体内灵力,抵挡风沙。

谢清徵扶了扶帷帽,不再推辞,莫绛雪牵着她,往沐青黛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又要一块下副本啦

*

谢:我扑

莫:我抱

沐:噫,走远点

第96章十方域(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6 章 十方域(六)[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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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四野黄沙漫天,风声呼啸呜咽,仿若鬼哭狼嚎,师徒二人顶风而行。

白纱帷帽的边沿有一圈暗红色的符纹,昏天暗地中,那些符文隐隐散发出淡光,替谢清徵挡去了所有吹来的砂砾,让她稳稳当当地行走在狂风中。

白纱底下,她频频侧目,望向身旁与她并肩而行的莫绛雪。

莫绛雪牵着她的手,眼中无波无澜,气度从容地走在风中,墨发斜飞,白衣猎猎作响,身上没有沾到一粒黄沙。

见谢清徵看过来,莫绛雪嘴唇翕动,慢条斯理地说了些什么。

但狂风呼啸,谢清徵只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完全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

谢清徵大声道:“师尊,你用传音!我听不见你的话!”

不知这句话她能不能听见……

莫绛雪传音道:“我说,这风来得古怪,我一路行来,没看见哪里起了风,到了这里,突然刮起了大风。”

谢清徵:“我和沐长老刚刚遇见了一个乌墨国的女鬼!沐长老吹笛送她入轮回了!不知道和她有没有关系!”

莫绛雪:“你不用说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谢清徵:“喔!”

她还想问问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别再躲我了”,这话听得她心头滚烫又飘忽,但此情此景,显然不适合问那些。

谢清徵转眼看向沐青黛。

沐青黛伤势未愈,无法运起灵力抵抗黄沙,她脱下外袍遮掩,以防风沙灌入头脸口鼻。

她向一块大石头背后走去,走得杀气腾腾,似要将这风也灭了去。

谢清徵和莫绛雪朝她那个方向走去。

三人暂时躲到了大石头背后。

漫天的沙粒在空中跳跃,这一块巨石矗立在风沙中,宛如一堵结实的墙。

莫绛雪的身上依旧纤尘不染,她牵着谢清徵坐下。

谢清徵的视线不离莫绛雪,炽热的目光始终落在莫绛雪的脸上。

久别重逢的欣喜难以言表,两人肩并肩依偎在一起,谢清徵明知逾越了规矩,却不肯保持距离,宛如久渴之人

,乍饮甘泉,她贪婪地依偎在师尊身边,嗅闻那道冷冷淡淡的梅香,激动得双手微微发颤。

满腔情意涌上心头,念什么经什么文也抵挡不住。

她真是,很喜欢很喜欢这份亲密,这份逾越师徒之情的亲近,这份刻骨铭心的情意……

她一点也不喜欢和眼前这人保持距离。

莫绛雪的目光清越如水,逐一检查谢清徵的身上是否带伤。

谢清徵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打斗中受了一些皮外伤。师尊,有金长老她们的下落吗?”

莫绛雪道:“有,我护送她们出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璇玑门。”

谢清徵问:“那你有没有受伤?”

莫绛雪摇头道:“暂时还没有人能伤到我。”

她仅有的几次受伤,都是因为短时间内灵力消耗过度,遭受到恶诅的反噬。

谢清徵眉眼弯弯,笑成月牙,毫不吝啬地夸赞:“嗯我师尊很厉害,我拜了一个安全感十足的人做我的师尊。”

若非恶诅缠身,不出十年,修真界的第一高手必定是她的师尊。

莫绛雪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只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气。

沐青黛呸了几声,吐掉嘴里的沙子,破口大骂,她掏出耳朵的沙,抖一抖衣服,全是细碎的砂砾,抬起头一看,看见那两人还在拉扯腻歪,她一面恶狠狠地抖着衣服,一面恶狠狠地问莫绛雪:“你能使出灵力,为什么不御剑带我们离开?”

师徒二人同时看向沐青黛。

莫绛雪松开了谢清徵的手,心平气和道:“我使出的灵力,最多只能御剑带走一人。”

话音落地,三个人都沉默了。

谢清徵暗想:“我要不要说一声‘师尊你带沐长老走吧’,不行不行,这话太虚伪太违心了,说不出口,还是保持沉默吧……”

沐青黛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呸呸呸吐沙。

莫绛雪问沐青黛:“你那日外出是不是遇到了十方域的尊主,虞无涯?”

提到这个人,沐青黛面上闪过一道黑气,似是极为厌恶这人,恶声恶气道:“是!他出关了!我和他在路上打了个照面,我带着手下的人跑到姑苏的瑶光派,中了埋

伏,被关到了瑶光派的水牢。”她又上下扫了一眼莫绛雪,冷哼一声,提醒道:“奉劝你最好也别和他对招,他的化元掌能化去一个人的修为。”

她从萧忘情那里得知莫绛雪中了恶诅,莫绛雪的一身修为若散,那离死也不远了。

一句善意的提醒,也能被她说得恶声恶气,莫绛雪微微颔首,道:“多谢提醒。”

莫绛雪又问:“正道中人被魔教俘虏的那三天发生了什么,瑶光派高台上的那些尸体,都是魔教中人杀害的吗?”

沐青黛摇头:“不全是,有自杀的,有魔教杀的,也有死在正道手中的。”

原来,那三天,魔教的一位小头领棠无花,把正道的修士带到了高台之上,要他们两两一对,比武论剑,赢者生,输者死,若两人都不愿动手,那就两人都杀死。

起初,没人愿意同室操戈,有人选择横剑自尽;有人主动撞向对方的兵刃,以己之死,换对方活下来;有人试图反抗,但被魔教中人乱刀砍死。

两天下来,有骨气的正道人士,都成了牺牲品;到了第三天,剩下的正道人士,已不复最初的坚决与傲骨,有人愤怒,有人绝望,有人恐惧,有人无奈,有人觉得唯有活下来,才能报仇雪恨……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拿起手中的剑,指向曾经并肩作战的同门。

“那个棠无花是个阴暗扭曲、禽兽不如的邪魔,喜欢看同门相杀、师徒相杀、夫妻相杀……我与澄儿对战,澄儿横剑要自刎,被我拦下……”澄儿是沐青黛的亲传徒弟,排行第三,沐青黛咬牙切齿:“我夺了她的剑,去杀棠无花,险些就要一剑结果了他,结果半路杀出一个云无月救了他!”

云无月和棠无花是一对孪生兄弟,也是魔教尊主的亲传弟子,传闻哥哥云无月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自恋狂,喜欢涂脂抹粉,最爱惜自己的容貌,会随身携带一面镜子,顾影自照;弟弟棠无花,最喜欢种花,也喜欢把人埋到花盆中当肥料。

莫绛雪道:“玉衡宫的苏叶宫主和开阳派的雷长老,联手将我抓来的五十多个俘虏,全杀了泄愤。”

沐青黛冷笑:“这两位都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子,尤其是开阳派的那位雷长老,三名亲传徒弟都死在他的手下。遭此一劫,就算他们两个都活了下

来,也折损了名节,只怕一辈子都要活受罪了。”

她的语气既含讥嘲之意,又满是悲凉之感,哀其不幸,怒其残忍。其实,她又好得到哪里去呢?若不是魔教的人与她仇深似海,不愿痛快了结她,只怕她也早死在了高台之上。

恨来恨去,最该恨的,还是魔教的人,她誓要剿灭魔教!

谢清徵默默听着,心中对沐青黛生出几分敬意,这时方才开口道:“那天下午,我和金长老赶过去的时候,他们两兄弟已经带着人开始撤离了。我们先潜入水牢,救走了活着的人,然后一路追逐到蛮荒这里,营救的时候,双方打了起来,打着打着,人就走散了。我又不敢放信号,就和沐长老一直东躲西藏,往东边走,一路走啊走,走到这个地方,怎么也走不出去了……”

莫绛雪道:“我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些骑着骆驼的商人,他们劝我不要这个方西走,说这里有一座会吃人的鬼城。”

谢清徵:“吃人?”

沐青黛道:“十八年前,中原王朝的一个将军,带兵灭了一座城池,将城里的一万多名百姓士兵,杀的杀,活埋的活埋,从此这座城就成了一座会吃人的鬼城,普通中原人进去了,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这片土地上的亡魂,对中原人的怨念太重,从那以后,中原的灵修路过这里,灵力也会受到限制,而且,也没有哪个灵修,能同时度化上万个亡魂。

也许需要开设祭坛,做一场大法事,才有可能超度那些亡魂,但蛮荒这里是十方域的地盘,玄门正宗的人鞭长莫及。

谢清徵:“那座鬼城,指的就是乌墨国吗?”

沐青黛点头:“嗯,就是乌墨国。”

边陲小国,一个国即一座城,一座城即一个国家,国家人口多则几十万,少则几百人。

谢清徵远眺茫茫大漠、飞沙走石:“怎么把国家建在荒漠里啊?”

沐青黛斜眼看她,似乎在嘲讽她没见识:“十八年前,这里也是一片绿洲。”

谢清徵道:“可那个女鬼说,我们要从乌墨国出去,才能回到东边。乌墨国具体在哪?”

莫绛雪道:“既然成了一座鬼城,那就和鬼一样,四处飘荡,在哪里都可能出现。等这阵风沙过去再找找吧。”

谢清徵点点头,反正有师尊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狂风不歇,砂砾漫天,有一只体型小巧的沙丘猫也藏到了巨石背后,躲避风沙。

谢清徵瞧那只猫圆头圆脑,甚是可爱,感叹道:“小猫的脸,在什么动物身上都很可爱啊。”

沐青黛冷哼一声,戳破她的天真:“在人身上呢?”

谢清徵想象了一下猫脸人身的画面,顿时不说话了,心想:“沐长老可真会聊天啊……”

这时,风声忽然小了一些,渐渐地,昏暗的天空透出了冷冽的星光,风沙停歇,星光穿透云层,淡淡地洒在荒漠之上,好似洒下了一层银霜。

身旁人站起来:“走吧,找找看出口。”

“师尊,等等。”谢清徵连忙解下自己头上的帷帽,重新戴回莫绛雪的头上。

虽然很喜欢师尊的贴身之物,但这顶帷帽附有符纹,有驱邪避祟之效,若真寻到了那座鬼城,这顶帷帽可保师尊百鬼不侵。

沐青黛见状,讥嘲道:“你还担心她?不如担心你自己。”

谢清徵轻声反驳:“沐长老,这话也送你。”

不如担心她自己,在场唯有她伤势未愈。

莫绛雪止住二人的针锋相对:“别吵,你们看,那是什么——”

谢清徵转眼看去,见一座破败的城门,孤零零地矗立在夜幕黄沙之间。

只有一道城门,没有城池,不知穿过这道门,背后会是什么?

莫绛雪翻琴在手,从容道:“走吧,进去看看。”

沐青黛和谢清徵俱拔出了佩剑。

三人穿过城门,眼前出现一条空荡荡的大街,街上尘土飞扬,街道两侧尽是残垣断壁,祟气浓郁,死气沉沉,完全想象不出,十八年前,这里曾是所谓的繁华商道,商贾云集,客栈连片……

明明从未来过这里,谢清徵望着四周的建筑,眉心隐隐发烫,心中浮起一片熟稔之感。

她疑惑道:“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但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街头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很杂,很乱,有轻有重,似乎有修真者的,也有普通人的。

三人停下了脚步,屏气敛息

,隐约听见那边传来了交谈声: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闵鹤师姐,找遍了全城,没有一个活人!”

“都怪你们几个乱带路!把我们带到哪里来了?要是害我救不到阿姐,我要你们通通陪葬!”

“女侠饶命啊!饶命啊女侠……”

“紫芙师妹,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五师姐、六师姐的声音,沐紫芙的声音,还有闵鹤师姐的声音,其间掺杂了陌生人的求饶声。

谢清徵心中一喜。

沐青黛当即道:“阿芙!”

“阿姐!你在哪里?”沐紫芙的声音里充满惊喜。

璇玑门的修士们也一齐声喊:“沐长老!”

旋即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一群人向她们奔来,除了璇玑门的七八人,还有玉衡宫和开阳派的四名女修,见莫绛雪和谢清徵也在,璇玑门的女修竭力克制住喜意,向二位长老行礼。

莫绛雪问:“你们怎么也来了?”

闵鹤瞥了眼沐紫芙,掩饰道:“我们来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其实是沐紫芙盗了青松峰二师姐的剑,又盗走门派的瑶光铃,孤身前来蛮荒,想要营救沐青黛,闵鹤得知后,率同门追了上来,要把她捉回门派。茫茫大漠,人生地不熟,沐紫芙还捉了几个过路商人带路,谁知绕来绕去,一阵风沙过后,绕进了这个古怪的城镇里。

沐青黛剜了眼沐紫芙,厉声道:“别帮她掩饰,把东西交出来!”

沐紫芙闻言,交出佩剑和瑶光铃,递给沐青黛,咕哝道:“我现在见到了你,谁还稀罕这些破烂玩意啊!”

沐青黛翻了个白眼:“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师姐。”谢清徵见到闵鹤,唇边情不自禁就要漾开一个笑。

闵鹤忙制止道:“哎哎哎小师妹你别笑!在这座城里不能笑,一笑就会死人,也不能哭,哭也会死人!”

作者有话说:

我又开了一本仙侠文的预收,啊写仙侠写得上头,这篇是低魔设定,下篇要写高魔的,大概世界观想好了,但还没想好cp,反正不重复写师徒,你们有啥想看的吗,师姐妹?上下级?正邪?

第97章十方域(七)[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7 章 十方域(七)[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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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笑?也不能哭?好诡异……

闵鹤说得郑重其事,不像是玩笑话,还上前一步,捧住谢清徵的脸颊,将她脸上的笑容挤了回去。

谢清徵不明所以,眼眸清澈,映出闵鹤的脸庞,她朝闵鹤师姐眨了眨眼,把浅淡的笑意藏在了眼中,没有说话。

不管这地方有什么古怪,有师尊在,还有师姐们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沐青黛问:“怎么回事?”

莫绛雪也看向闵鹤。

见小师妹乖巧地不说不笑,闵鹤这才松开手,揉了揉小师妹的脑袋,朝二位长老禀告道:“这座城里有个万人坑,成了邪祟,见不得城里有人哭或者有人笑。”

沐青黛皱眉:“万人坑?将人活埋的那个地方?”

谢清徵与莫绛雪对视一眼:难道就是先前说的,城破之后,城里的一万多名百姓士兵,被杀的被杀,活埋的活埋……

闵鹤颔首:“对,我们去那边看过,那个坑被重新挖开了,深得看不见底,底下有数不清的厉鬼。祟气太重了,我们根本度化不了。”

沐青黛冷哼:“除非各大宗门联手,要不然谁也没那个本事度化。”

闵鹤犹豫了会儿,小声道:“不过,有人结印镇压了,不知道,是哪位前辈高人……”

沐长老向来自负,最不喜别人驳斥她的话语,闵鹤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见她神色不善,越说越小声。

莫绛雪问:“不能哭笑,又是怎么一回事?”

璇玑门的一位修士道:“那个镇压的阵法松动了,一旦城里有人哭或者有人笑,还是会有厉鬼从坑底出来害人性命!”

另一名修士补充道:“自从我们进城后,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众女修神情悚然:“又来了!”

那道哒哒哒的脚步声飘忽不定,伴随着野兽一般的呼哧呼哧声,时远时近,时轻时重,时快时慢,令人无法准确判断它的方位。

谢清徵完全想不出,什么样的厉鬼,走路会发出这种声音?

莫绛雪:“戒备!”

夜色朦胧,风声凄厉,众修士拔剑出鞘,围作一团,将那几个害怕得瑟瑟发抖的商人护在中央。

谢清徵道:“我刚刚可没笑。”

只是差一点就笑了……难道还是把厉鬼引来了?

闵鹤:“这个邪祟和哭笑无关,它一直跟着我们!”

莫绛雪环视四周,不见那个厉鬼的身形,问闵鹤:“你们见过它的原形吗?”

鬼怪能幻化出各种各样的形态,念力越强的鬼,能幻化出的形态越多。

闵鹤摇头:“我没见过。”

玉衡宫的一名女修道:“好像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没看清,它速度太快了!”

开阳派的一名女修道:“我还看见它有四条腿,是趴在地上走的!”

黑乎乎的、四条腿的、趴在地上行走的……

众人想了一想它的模样,俱是一个激灵。

有些厉鬼吞了活人,身上就会多长一些东西出来,比如,多出一只眼睛,一条胳膊,一双腿……每个鬼的喜好不同,有些特殊癖好的鬼,还喜欢让自己浑身上下都长满眼睛。

闵鹤道:“我们在这个地方灵力受限,一直没能捉住它,它也一直不出来,就只是跟着我们。”

莫绛雪问:“你们进来多久了?”

闵鹤道:“两天了,走遍了整座城也没找到出口。”

谈话间,那阵哒哒哒的脚步声蓦然消失不见,风中传来的,唯有众人粗重的喘气声。

等了好一阵都没动静,众人暂时松了一口气。

沐青黛将手中的瑶光铃丢给闵鹤,闵鹤一把接住,看向沐青黛。

沐氏一族出身瑶光派,瑶光铃被沐青黛拿着,并无不妥。

沐青黛别开视线,神情有些不自然:“我使不出灵力,你拿着防身。”

瑶光铃目前无主,谁都可以用;莫绛雪已有天璇剑在手,在场的小辈中,沐紫芙是个草包,其他人的修为不够看,唯有闵鹤与谢清徵还算可以。

谢清徵有莫绛雪护着,自然无碍……沐青黛看来看去,决定将铃铛丢给闵鹤。

她也猜到了,沐紫芙就是从闵鹤手上盗走的瑶光铃。

“好

!”闵鹤果然没推辞,连忙将瑶光铃收进了怀里。这串铃铛原本确实是在她的手上。

当时瑶光派旧址那边,死伤一片,乱作一团,萧忘情赶来后,探听清楚情况,打算前往蛮荒接应金肃尘;萧忘情临走前,特意把瑶光铃留给闵鹤防身,谨防变乱;谁知沐紫芙听说沐青黛被掳去了蛮荒,趁乱盗走了铃铛。

光“盗窃宝物”这一行径,就足以将沐紫芙逐出宗门,如今还连累众人,困在这座鬼城中……

此人向来刁蛮狠毒,和她姐姐一般不讨喜,这两天没人主动同她说话,她也不理睬众人,只一心欺压大漠里捉来的商人,让他们想办法找到出口,否则就要他们陪葬。

要不是有闵鹤拦着,只怕这个小煞星早削去了他们的耳朵,或是砍去了他们的胳膊。

这会儿寻到了沐青黛,沐紫芙更加不管众人的死活,也不再关心能否出去,只跟在沐青黛身后,像是没看见沐青黛的满脸不耐,嘘寒问暖,问东问西,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人说话。

她甚至暗暗思量:“一辈子不出去才好!最好阿姐的功力也不要恢复,这样阿姐就能一生一世守在我身边,什么魔教正道,通通不去管!”

沐青黛见她眼珠转来转去,又是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当即怒上心头,眉间浮上一层煞气,低声喝道:“滚一边去,别碍我的眼!”

若换成平常,沐紫芙绝对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这会儿不能笑,她便扬了扬眉毛,面不改色,站到沐青黛的身后。

忽然,地面微微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钻出来。

有个修士警惕道:“有人哭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齐齐落在一个商人的脸上。

那人脸上挂着两行泪,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对、对不住……”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困了两天还没走出去,身旁所谓的名门正派修士,一直威胁他,好不容易遇见两位看着像是说得上话的长辈,一个冷漠寡言,一个更加凶神恶煞……

他的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众修士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沐青黛和沐紫芙恶狠狠剜了他一眼,闵鹤叹气:“躲一躲吧,继续躲观音庙里去。”

还未见到任何鬼影,众人已经嗅到了腐烂腥臭的味道,还有浓郁的祟气。

沐青黛:“这城里有寺庙?”

闵鹤:“有,在这条街的尽头。听说是一百多年前建的。”

黑夜中传来阵阵尖锐凄厉的啸声,怨气滚滚而来,五六个面容扭曲,双眼赤红的厉鬼,朝她们几人扑来,那几个商人顿时吓得瘫坐在地。

莫绛雪挥剑,天璇剑的红色剑芒朝厉鬼斩去,将它们拦腰切断。厉鬼登时身形溃散,化作一道黑烟。

寻常的刀剑在手,修士灌注灵力方能破邪斩魔,而天璇剑与天权刀,仅凭刀剑本身的气劲就可以扫荡妖魔,哪怕是一个普通凡人,也能用它斩杀邪祟。

闵鹤:“快带他们跑!”

越来越多的厉鬼围拢过来,一道道黑影疾速穿梭在街头,口中发出尖锐啸声,几乎掀翻道路两旁的破屋顶。众修士搀扶着那些商人往观音庙躲去,莫绛雪、谢清徵、闵鹤三人持剑断后,往相反的方向引开厉鬼。

空气中弥漫着阴冷的怨气,东、南、西、北,厉鬼从四面八方涌来,斩灭一波,又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怨念极重的死人方能化成厉鬼,一旦成了厉鬼,吞噬过十条以上的人命,几乎没有被度化的可能,也就是说,再无法进入轮回,重新投胎。

这个坑里活埋了上万人,难道上万人都化作了厉鬼?

三人且战且退,一直被逼退到了那个万人坑旁。那坑深不见底,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坑口边缘,泥土和枯骨交错混杂,四周隐约可见一道七星阵纹,纹路黯淡;越来越多的厉鬼从坑中爬出。

怨气四溢!

谢清徵看到万人坑的第一眼,眼前瞬间浮现出成千上万人捆缚手脚、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画面,地狱一般的画面。

这不是一个坑洞,这是一个充满了怨念与恐惧的魔窟!

浓郁的怨气仿佛顺着这个念头爬遍了全身,谢清徵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心想:“要是有哪个厉害的鬼修跳了下去,将这里的怨气、煞气全部吸收干净,那一定能变成当世最厉害的鬼!”

可惜当世并没有这么厉害的鬼修,贸然跳下去,只会被万人坑里的厉鬼,撕碎成齑粉。

三人站

在万人坑旁,剑光符篆齐飞,谢清徵与闵鹤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正在此时,远处又传来了一阵哒哒哒的诡异脚步声。

莫绛雪突然低喝一声,灵力灌入掌中,天璇剑光芒大放,她以剑为引,将周围的厉鬼一扫而空,赢得片刻喘息,接着将天璇剑抛给谢清徵,盘膝坐地,取出九霄琴置于膝上,十指翻飞:“你们抵挡一会儿,我加固一下这个阵!”

谢清徵接过天璇剑,持剑而立,看了莫绛雪一眼,欲言又止。

琴音如涟漪般散开,在万人坑的上方交织成一张张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网,缓缓向四周扩散,那些原本只是隐约可见的七星阵纹,慢慢变得光芒四溢、清晰可见。

陆续还有厉鬼从万人坑里冒出,谢清徵和闵鹤联手斩杀,阵法的光芒愈发强烈,有些厉鬼一冒头,便被琴音绞杀。

那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停歇,忽然之间,又传来一阵汪汪汪的犬吠声。

那道犬吠声清亮有力,在琴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清徵和闵鹤动作一顿,互相对视一眼:这里怎么会有狗?

一只毛色乌黑发亮的大狗跃入阵法中,那狗体型壮硕,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周身环绕着一股淡淡的灵气。每浮上一只厉鬼,它就凶狠地冲上去,像野狼撕咬猎物那般,目眦欲裂,撕咬厉鬼的脖颈,速度甚至比她们的剑招还要快——

显然不像是活物。

谢清徵与闵鹤面面相觑:犬魂?

这两天跟着她们的,就是一条狗的魂魄?

有了这条狗的帮忙,三人迅速清除了逃脱阵法的厉鬼,琴音也慢慢停了下来。

莫绛雪起身收琴,白纱掩盖下的唇色异常苍白,身体微微摇晃,片刻后,笔直地站在原地。

闵鹤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满眼钦佩地望着莫长老。

果然,有莫长老在的地方,永远都能化险为夷。

谢清徵把天璇剑交还给师尊,满眼担忧地看着师尊。

师尊需要花费比平常更多的灵力,来冲破这里的限制……

莫绛雪将天璇剑隐于琴下,轻轻刮了一下谢清徵的鼻梁,淡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三人看向万人坑上方的七星阵,那条大黑狗自阵法中

走出,哒哒哒地走到谢清徵面前,不复凶狠残暴的模样,咧嘴吐舌,双眼炯炯有神,尾巴左右摇晃,似是极为开心,还作势要扑到她的身上。

她生平最厌狗,忙躲到了师尊的身后。

闵鹤道:“师妹,它好像认识你啊。”

谢清徵道:“可我不认识它。”

那条黑不溜秋的大狗立刻垂下了尾巴,低低地哼叫了两声。

“看着有些委屈啊。”闵鹤收剑入鞘,俯下身,忍不住去摸了摸这条犬魂的脑袋。

如同生前那般,毛茸茸的手感。

狗是至阳之畜,其中当属黑狗的先天阳气最纯,民间的道士都喜欢借用黑狗血,辟邪捉鬼,以阳制阴。

莫绛雪道:“走吧,去观音庙看看。”

闵鹤直起身:“不知她们情况如何……”

三人向观音庙的方向走去,那只狗垂着尾巴,跟在她们身后,目光落在谢清徵的身上,喉咙里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像是委屈又心酸。

谢清徵虽不喜欢狗,但听得心中酸酸的,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看它,暗暗思忖:它真的认识自己吗?难道自己从前真的来过这个地方?

闵鹤也回过头,温柔地提醒那条大黑狗:“前面就是观音庙了,你不能靠近的,小心喔。”

又同谢清徵道:“这狗生前一定是哪个修士的得力灵宠,死后的法力也强悍,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去投胎?难道也被困在了这座鬼城里?还是特意被人留下帮忙镇压这些鬼的?”

鬼怕狗,尤其是黑狗。

莫绛雪走在谢清徵的前面,步履轻盈。

谢清徵回过头,盯着师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太平静了。

虽然师尊向来冷静,但这种时候,她一定还会多问闵鹤师姐几句话,用以判断情况,不该这么平静的……

谢清徵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捉住莫绛雪的手腕,提了起来。

皓腕如霜雪,冰凉异常。

莫绛雪下意识要挣脱,谢清徵却不愿松开,莫绛雪面色一沉,低斥:“放手。”

谢清徵一声不吭,不但没有松手,还放肆地掀开莫绛雪的面纱,观察她的脸色。

眉如墨,肤胜雪,依旧是冷艳无双,可却是面无血色,苍白如纸。

果然……

谢清徵心中一恸,放下莫绛雪的面纱,圈着她的手腕,将自己的灵力渡了一些到她的体内。

可在这里能运起的灵力有限,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何谈替她疗毒?

莫绛雪瞧见谢清徵湿漉漉的眼神,别开视线,道:“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这么多人萌师姐妹的嘛~我看留言大半都是师姐妹~~~

第98章十方域(八)[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8 章 十方域(八)[VIP]

*

“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完这句,莫绛雪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她咳了几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释放了大量灵力去加固万人坑的封印,琴音停下的那刻,她就察觉到体内阴毒有反噬的迹象,她隐忍一路,不愿让旁人察觉,只想等去了观音庙后,再行调息。

现在却快压制不住了……

“师尊……”谢清徵圈着她的手腕,下意识将她紧紧抱在怀中,隔着衣物,肌肤相贴,犹似抱了一块寒冰。

这次又是寒毒先发作……

谢清徵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不断发颤,像是被一根针陡然刺了一下,泛起密密匝匝的疼意。

“哎!师妹,快、快跟我来!”闵鹤也颇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好好的,突然又开始犯病了?

两人再也顾不得身后的大黑狗,疾步向前方的观音庙跑去。

夜深露重,一座观音庙伫立在萋萋荒草之中。

庙门半掩,木板腐朽,漆痕斑驳,门楣上雕刻的莲花图案,已被侵蚀得模糊不清。

蛮荒这里没有一座道馆,却时常能见到一二座佛塔;有的边陲小国还建有寺庙,供养僧人;十方域的创立更与佛教息息相关。

一百多年前的乌墨国子民,建了这座观音庙,不知供奉的是哪座观音?

庙里头传来受伤修士的呻.吟:“嘶……紫芙师妹,你轻点,我这条胳膊被鬼抓了……”

“喊什么喊啊?这不是在给你上药啊!怕疼还除什么邪祟啊!”

“阿芙,你给我闭嘴,少说几句!”

“快进来!”闵鹤上前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谢清徵抱着莫绛雪,闪身步入那座破败的观音庙内。

庙内燃着长明符,符火的黄光,照亮了大半个屋子。那几个商人被点了昏睡穴,躺在地上;其余修士席地而坐,身上不是这里被抓了,就是那里被咬了,伤口流着黑血,又痛又痒。

这次外出匆忙,没有带医修,在场唯有沐紫芙随裴疏雪学了一段时间的医术,沐青黛命令她给众人疗伤。

众人被沐紫芙折腾一通、喝骂一顿,

雪上加霜,心情更加郁结,此刻见闵鹤她们回来,忙站起身,迎上前去。

“莫长老怎么了?”

“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小师妹,我这里还有药!”

“我这里也有!”

“玉衡宫特制的回春丹,接着!”

沐青黛也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丢到谢清徵怀里:“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药。”

她能给出的自然都是上好的灵丹妙药,谢清徵接过,跟着闵鹤师姐,抱着莫绛雪进了后院的一间厢房。

这间厢房原本是庙里僧人休憩之地,一进去,扑面而来的不是霉腐味,而是一股清淡的香气,意料之外的干净。

想是闵鹤之前清理过,还点上了紫霄峰带来的降真香。

谢清徵扶着莫绛雪坐下,摘下她的帷帽,放到一旁。

一众女修跟着来到厢房门口,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莫绛雪神情如常,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虚弱得好似随时都要化作一缕青烟,散了去,散得无影无踪。

她闭上眼睛,一面运功压制体内的毒性,一面颤声道:“让她们……别担心……都回去……”

她需要安静。

闵鹤在室内点燃了一道符火,火光照亮了四周,闻言,她立刻带一众师妹告退,只留小师妹在屋内,随莫长老运功疗伤。“小师妹,我们都在外面,有需要随时喊我们。”

谢清徵听莫绛雪呼吸急促,声音都冷得在发颤,忍不住鼻尖一酸,心揪成了一团,她无暇理会更多,只应了一声“好”,她的双手也跟着哆嗦起来,手忙脚乱解下腰间的锦囊,倒出几粒丹药,喂师尊服下。

莫绛雪服下丹药后,凝神调息,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发颤,运功之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谢清徵咬破指尖,气运丹田,以血为媒,在她身下画出一道圆环咒阵法,助她抵御寒意。

莫绛雪感受了些许暖意,手指微微颤动,片刻后,睁开双眼,安静地凝望双手不停发颤的谢清徵。

谢清徵也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拂开她鬓边被冷汗浸湿的墨发,刚一伸手,瞧见自己指尖满是鲜血,忙缩了回来,生怕弄脏了她。

鲜血顺

着指尖流下,嘀嗒嘀嗒,滴落在地,像一朵朵嫣红的花。

怎么办?该怎么办呢?画完这个阵法,完全使不出灵力助她疗毒了。

谢清徵茫然地看着莫绛雪,心中生出无穷无尽的懊悔来。

她不该下山的……

她就应该好好随师尊待在缥缈峰,缥缈峰有寒潭可以祛毒,有掌门和一众长老护佑,哪怕师尊阴毒发作,也有数不尽的药物和众人的帮忙,可以缓解师尊身上的痛楚。

她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害得师尊被困守在这座鬼城中,一个人受罪,没有一个人能帮得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独自承受这些煎熬。

她简直要恨死自己了!她恨不得立刻死在当场,只求师尊别再受这些罪过。

铺天盖地的懊悔与痛恨朝她涌来,她被负面情绪淹没,喉咙哽住,跪倒在地,垂下头,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莫绛雪凝望着她,见她落泪,微微蹙眉,轻声道:“别担心……我熬过这一晚……就好了……”

谢清徵垂首呢喃:“都怪我……”

她就是一个祸害,只会连累身边的人。

当初情意不明,得知师尊将她的诅咒转移到自己身上,茫然、怜惜、心疼、感激,种种情绪,都抵不过如今的痛苦。

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遭受这种折磨,这种感觉,比起当初的茫然与怜惜,要痛苦上千百倍。

谢清徵好像要被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逼疯,不断地向莫绛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她是个祸害,如果她本不该活在这世上,就让她去死好了,为什么要让她的身边人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莫绛雪见谢清徵这副模样,咳了几声,道:“你……过来。”

谢清徵膝盖抵地,跪着朝莫绛雪一步步靠近:“师尊……”

莫绛雪牵过她的手。

彼此肌肤相触,一抹刺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手腕,直冲心底,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神志清醒了几分,她伸出手,将师尊紧紧搂在怀中。

她的身体还是暖的,她试图用自己的躯体,用自己的温度,让师尊舒服点。

“你是个傻的……”莫绛雪顺从地与她相拥,汲取她身体的温度,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丝上,唇色苍白依旧,嗓音冷得有些低沉嘶哑,“怎么能怪你……你只是……想早点拿到玉衡鼎……”

她是在躲自己,但她也是想早日铲除魔教,早点拿到玉衡鼎,好帮自己解毒。

“而且……是我来找你的……怎能怪你呢?咳咳!咳咳咳……”说完这句,莫绛雪便被肺腑的冷意激得一阵咳嗽。

“师尊,你别说话了!”隔着衣物,身体相贴,谢清徵也冷得身体哆嗦,“我不说对不起了!你也别安慰我了!”

难得听到师尊说这么多话,却都是温言软语,安抚劝慰她的话,她越听只会感觉越心痛。

莫绛雪嘴唇动了动,没再开口说什么,闭上了眼睛,捱过一波又一波的寒意。

让自己反过来听她的话,真是……大逆不道……不过,更放肆更大逆不道的事,她也做过,眼前这些又算什么呢……

莫绛雪的灵台不复清明,神智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迷迷糊糊中,她听见自己似乎又开了口,问那个与她紧紧相拥的人:“那日,在风月幻境中……你动了情……你对谁动情了……嗯?”

她好像对这人说过,若不愿说,她便不去问……怎么又问出口了?

这人大抵是不会说出口的。

果然,半晌没有听见回答,莫绛雪只感觉腰间的那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

无比漫长的一个夜晚。

莫绛雪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些什么,翌日,神志清醒过来时,略微侧头,便瞧见了近在迟只的姣好容颜。

两人都躺在地上,面对面,呼吸交缠在一起,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轻浅均匀地拂过脸颊肌肤,宛如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下又一下地挠着。

谢清徵尚在沉睡,紧阖的双眸下,有一圈长睫投下的阴影。

她睡得很沉,双手却仍旧将莫绛雪紧紧环在怀中。

莫绛雪轻轻推了推,没能推开,想要抬手碰一碰她的脸时,想了想,却还是算了。让她再睡一会儿吧。

莫绛雪安静地凝望着睡梦的人,用目光慢慢描摹她的容颜。

屋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那沉睡的五官却倏然一动,腰间的手卸去了力道,随后,某人便睁开了眼。

黑白分明的瞳孔,映出另一双清寒的眼眸。

谢清徵怔了片刻,手掌抚过师尊的身体,从腰,到肩,再到胳膊。

冰冰凉凉的触感,不复寒冷刺骨。

手掌的暖意隔着衣服布料,传到莫绛雪的身体里,莫绛雪微微后仰,坐起身来,盯着谢清徵,问:“摸够了么?”

谢清徵想起两人相拥着睡了一晚,此时又听到师尊的话语,耳根微微泛红,茫然地跟着坐起来,凝望着师尊,问:“你好一点了吗?”

莫绛雪平静道:“好多了。”

熬过去了,体内的灵力又少了些,修为越发地弱了下去。

谢清徵揉了揉尚且有些发红的眼眶,道:“那就好……”

莫绛雪微微摇头,叹道:“我只是恶诅发作,你就哭成这样,要是以后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眼睛都要哭瞎吗?”

“你又要说我太重情、依赖心太重了,是吗?”谢清徵放下双手,看着莫绛雪,眼中眸光潋滟,话语恢复了往日的直白,“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就是很喜欢依赖你,从小就喜欢,我能怎么办呢?谁让当初是你救了我,把我从温家村带出来呢?”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炽热,莫绛雪转开了视线,不与她对视:“你问我,我又去问谁?”

“我想明白了,师尊。”谢清徵冷不丁开始回应莫绛雪昨日的那句话,“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躲你了。”

如果再因为躲避她,害她陷入昨晚那样的境地,那自己会跟着生不如死。

谢清徵动了动身子,将自己重新挪到莫绛雪的视线内:“师尊,我昨晚求了一夜的菩萨呢。”

她这口吻像是在撒娇,莫绛雪听得心中一软,道:“你是玄门之人,怎能去求菩萨?”

谢清徵:“昨晚那种情况,我才不管什么玄门,还是佛门,我在观音庙里,我只能祈祷菩萨听见我的话语。”

莫绛雪问:“你求菩萨什么?”

谢清徵直白道:“我求观音、求诸天神佛,如果我死,能换得你不再遭受这种折磨,我愿意去死,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你此生平安顺遂、得证大道。”

莫绛雪看着她,没说话。

谢清徵接着道:“你看,你对我这么重要,重要到我愿意拿命去换,若你以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若你知晓我做了什么错事,想将我逐出师门,我也心甘情愿接受你的惩罚,只求你,在解除恶诅之前,将我留在你的身边,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莫绛雪依旧没说话,目光紧盯着谢清徵。

恰在此时,屋外的闵鹤轻轻敲了敲门,小声地问:“师妹,一个晚上过去了,莫长老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谢(隐晦告白):我就是很喜欢依赖(划掉)你,从小就喜欢,我能怎么办呢

莫(心知肚明):要是再猜不到你对谁动了情,我就是个傻的

闵(打扰到二位谈情说爱):呜呜莫长老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第99章十方域(九)[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99 章 十方域(九)[VIP]

*

谢清徵望着莫绛雪,没有回应闵鹤的话语。

莫绛雪抿了抿苍白的薄唇,瞬也不瞬地与谢清徵对视,同样一声不吭。

她熬过了寒毒发作,身体还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面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到有些病态。病弱之气削弱了她身上的冷意,而她一贯清寒的眼眸,此刻漾着浅浅的波澜,眸光潋滟,似有星辰闪耀。

谢清徵心中怦怦直跳。

迷茫、纠结、逃避,兜兜转转,还是选择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

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眼前这人,可就是喜欢上了啊,便有千般不该,她也没办法放下……

与前段日子相比,现在的她,将话语说得很直白,不知师尊能猜到几分。

莫绛雪与她对视片刻,收回了视线,道:“你去开门。”

谢清徵固执地道:“可师尊你还没回答我……在恶诅解除之前,将我留在你身边,好不好?”她的执拗劲又犯了,一副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口吻。

莫绛雪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伸手拿过一旁白纱帷帽戴上,颔首应道:“好。”

若真能解除身上的恶诅,那再好不过,她会遵守诺言,将眼前之人留在身边;若不能,那抱歉了,她绝不会让眼前之人,亲眼见到她死去。

谢清徵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忍不住想笑上一笑,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小命要紧。这座城里不能哭笑,昨日师尊虽加固了封印,她大哭一场,也无事发生,但一夜过去,情况有变也未可知。

她虽决定不再回避师尊,但她依然不奢求能得到师尊的回应,她只求能保住师尊的性命,只求师尊在解开诅咒之前,将她留在身边,其余的风月情爱,都不重要。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寻找鬼城的出口。

莫绛雪戴好帷帽,整理好衣衫,看向谢清徵:“还不去开门。”

“徒儿这就去。”谢清徵吹灭长明符,打开房门,“闵鹤师姐。”

“小师妹。”闵鹤站在院中,见莫绛雪跟着走出来,忙恭恭敬敬行礼:“长老。”

绛雪颔首回礼:“我好多了。”

闵鹤听她说话气息平稳,稍稍放下心来,可又见她一袭白衣,身形单薄,似是山间朦朦胧胧的云雾,随时都要散了去,蓦然升腾起一阵心酸和怜惜——

莫长老的身体,似乎更虚弱了些……

从前见到莫长老时,闵鹤心中总是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敬畏之情,只觉莫长老修为高深莫测,浑身上下冷意森森,不似凡尘中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如今才发觉,她也会受伤,会虚弱,会疲惫,会有特别在乎的人,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她变得更像是一个人了。

不知这种改变,好还是不好……

莫绛雪道:“走吧,去前面的正殿。”

“好。”闵鹤收回落在莫绛雪身上的视线,带着她们师徒二人穿过后院。

莫绛雪边走边问:“说说这里的情况。”

闵鹤道:“回长老,这座观音庙有一间正殿,两间厢房,一间藏经阁,我和师妹们勘查过每一个角落,没发现什么异常。”

莫绛雪又问:“昨夜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昨天谢清徵哭过。

闵鹤摇头:“昨晚我们回来后,外面就没什么异常动静了。噢,那条大黑狗一直蹲在外面,天快亮的时候,我问它‘天要亮了,你不怕光吗’,它才夹着尾巴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谢清徵听闵鹤师姐提到那条大黑狗,想起昨天它一直望着自己,眼里好似有千言万语……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一条狗的眼中,有那么复杂的感情。

万物有灵,那狗显然是开了灵智的,不知生前是哪位修士的灵宠。

“对了,这个杂草堆里还有一口枯井。”闵鹤拨开草丛,“井水已经干了,井底躺着几块白骨,不知是当年战乱时投井而死的人,还是被人丢下去的。”

谢清徵回过神来,好奇地凑过去看。

井底晦暗不明,隐约可见几块白骨。

谢清徵道:“我下去看看。”她施展开轻功,身法轻灵地飘了下去。

有了上次在苗疆迷障林女娲庙的经验,她下意识觉得,也许这座鬼城的出口,也会在这座观音庙里。

可她在井底摸索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

谢清徵看着地上的那堆白骨,像是小孩子的,她心说可怜,掏出一条帕子包了,抱着那堆白骨飘上来,戏谑道:“埋土里去吧,说不定这小鬼晚上能给我托个梦,告诉我鬼城的出口在哪。”

莫绛雪道:“死了十八年,说不定早投胎去了。”

谢清徵反应过来:“是喔,若已投胎,都和我一般大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用参商剑迅速挖了个小土坑,将白骨埋了进去。

埋了井底的这堆枯骨,三人步入正殿。

一进正殿,便见沐紫芙独自一人坐在一张供桌上,一面百无聊赖地玩头发,一面时不时望向盘膝疗伤的沐青黛,见沐青黛眉心微蹙,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沐紫芙手上倏忽多出了一条洁白的手帕。

沐青黛听闻三人的动静,睁开眼,望向莫绛雪,接着视线一扫,扫向沐紫芙,看见沐紫芙大不敬地坐在观音的供桌上,当即喝令道:“滚下来,谁让你坐上去的!”

沐紫芙从供桌上跳下,不以为意:“坐得高,看得远,你们都在疗伤,我就帮你们看着外面呗。”

有轮流守夜的人,哪轮得到她来警戒看守?

沐青黛冷哼一声,不愿与沐紫芙多说话。她这个妹妹,就是草包上长了个人,不闯祸就很对得起她了,指望这人做好事,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沐紫芙贴过去,想要替沐紫芙擦去额间的冷汗。

沐青黛一把推开,沐紫芙锲而不舍地贴上去:“阿姐,你现在受伤了,这样会着凉的。”

沐青黛闻言,还是满脸不耐的神色,却不再推开沐紫芙。

其余女修围坐成一圈,运气引功,听闻动静,纷纷睁眼起身,向莫长老行礼。

见沐紫芙在为沐长老擦汗,众人心中噫了声,暗想:“从来只见这个小煞星闯祸,不见她体贴照顾人……看来这条恶犬,只有沐长老能拴住……”

莫绛雪与谢清徵像是没看见那对姐妹的互动,默契的同时望向神台上供奉的两座观音像。

闵鹤顺着她们的视线,看了看慈眉善目的观音像,眼角余光又瞧见供桌底下倾倒的香炉。

她连忙过去捡了起来,掏出一些降真香,点燃,盖上香炉,重新放回供桌上

,然后双手合十,朝两尊观音像,拜了一拜。

莫绛雪戴着白纱帷帽,众人看不清她的脸色,但见小师妹唇色苍白,像是失血过多,忙给了她一些补气血的丹药。

她一面服丹药,一面瞧见莲花座下的神台,表面镌刻有不少文字,但都是奇形怪状的字眼。

殿中有个声音道:“那是乌墨国的文字!”

谢清徵转眼看去,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异域商人,问道:“你认得?”

那高鼻深目的异域商人道:“认得认得,我年轻时做生意经常路过这里,看多了就眼前这里的文字了。”

谢清徵道:“那请问这上面说了什么?”

那商人道:“说的是这两尊佛像的来历……”

据这位商人所言,这两尊佛像的面容,是一百二十多年前,根据两位中原女子的容貌仪态雕刻而成。那两位女子是中原王朝的两宫太后,彼时燕天子年幼,东宫太后与西宫太后垂帘听政,携手开创了一个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的太平盛世。

闵鹤听到这里,道:“我看过书上的记载,那位东宫太后是将门之后,有一年北方的突厥人包围了都城,她站上城头,弯弓搭箭,亲自指挥士兵作战,最终打退突厥人,保卫了都城。那位西宫太后,说来更传奇……”

师妹们问她:“怎么说?”

众人只知莫长老昨夜释放大量灵力,加固了封印,镇压了那个万人坑,但不清楚还会不会触发不能哭不能笑的禁忌,脸上要么面无表情,要么愁眉不展,闵鹤有意聊些轻松的话题,缓解一下沉重的氛围。

她道:“那位西宫太后,原是罪臣之后、掖庭婢女;你们知道吗,当年就是那位东宫太后的父亲,带兵抄了西宫太后的家。两家可谓有着血海深仇。”

一个修士喃喃问:“啊,那她们有互相报复吗?”

另一个修士道:“肯定没有啊,要不然怎么能携手共治天下啊?她们肯定互相欣赏彼此的政治才情,才会联手共治。”

又一个修士道:“就算有,书上也不会记载这些吧。”

闵鹤道:“也许有,也许没有吧;反正书里记载,那位西宫太后,从掖庭婢女一步步坐到了皇后的位置;最后,两宫太后一文一武,相互扶持,开

创了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五师姐道:“我猜,她们两人或许是觉得——坐上了那个位置,比起天下,上一辈的恩怨私仇就没那么要紧了。”

谢清徵听到这里,不知为何,转眼看向了沐青黛。

恰巧,沐青黛也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对视片刻,两人默契地互相移开视线。

谢清徵道:“可惜一百多年过去,世道又乱了。”

闵鹤道:“上个月起义军已经攻克了都城,我看马上就改朝换代了。”

玉衡宫的一个修士道:“是景国公的那支起义军吧?等天下安定,我们也就不用天天外出除祟了。”

开阳派的一个修士道:“可我们被困在这里,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天下安定的那天呢。”

此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大殿内一片唉声叹气。

半晌,玉衡宫的一位修士喃喃道:“我们的宫主一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玉衡宫的另一人道:“可宫主在处理瑶光派旧址那边的事,那边也死了好多人呢。”

殿中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商人道:“我们的干粮和水不多了,要是一直困在这里,没有吃的,我们也会饿死啊……”

她们这些能外出除祟的,俱是辟谷的修士,这些商人却都还是肉体凡胎。

沐紫芙道:“嚷嚷什么啊?有什么可担心的啊,你们几个饿了就割一块自己大腿肉烤着吃呗,我们这里有火,可以借你们火啊。”

那些商人见她冷嘲热讽,登时闭了嘴,不敢再发牢骚。

沐紫芙继续道:“怎么,都不敢吃人肉啊?那滋味,啧啧啧,饿的时候吃可香了。”

除莫绛雪和谢清徵外,殿内其余人齐齐看向沐青黛,想看沐青黛要怎么教训她。

沐青黛知她向来口无遮拦,有心呵斥,但见众人眼中有责备之意,心生不悦,话锋一转,冷冷道:“她说几句怎么了?会掉一块肉下来吗?她又没真的吃过人肉。”

众人讪讪地移开视线。

谢清徵心道果然。她打小就见识过沐长老的霸道护短,这人就算明知理亏,在外人面前,也会强词夺理地维护自己人。

莫绛雪揉了揉眉心。

她不喜人多,不喜聒噪,冷淡道:“我去街上看看,你们都别跟来。”

谢清徵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看向谢清徵,道:“你可以跟来。”

谢清徵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众人目送师徒二人走出观音庙,不一会儿,又见师徒二人带了一只大黑狗回来。

谢清徵指着身后的大黑狗道:“这狗是犬魂,我喂了点我的血给它,它就能进这个庙了。我师尊说,这狗肯定知道些什么,你们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套出情报来。”

众人瞪着狗,狗也瞪着众人,双方大眼瞪小眼,狗子摇了摇尾巴,“汪”了一声。

招魂招来的鬼怪,很容易就能套取出情报和资料,可人狗语言不通啊,除非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可以借助琴声或者别的什么媒介,与灵宠沟通。

众人齐齐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咳了一声,道:“我暂时用不出灵力。”

是了,莫长老此刻身体虚弱,众人也舍不得她再冒险,于是将目光转向沐长老。

沐青黛沉吟片刻,让闵鹤取出瑶光铃。

“瑶光铃可以操控人附身,你们谁附到它身上去,看看能不能从它的灵识里,找到什么情报。”

一众师姐妹霎时瞪大双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狗子虽然可爱,但平时大家互相玩笑嬉戏,都会说几句“我撒谎我就是小狗”“好狗不挡道”“狗改不了吃屎”“狗屁不通”的玩笑话。

谁要是真附到小狗的身上,那真是,一辈子的笑料!

闵鹤举着瑶光铃,忽悠道:“我的好师妹们,人有勇气做狗,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一众女修瞪向闵鹤,满脸写着“我不信”。

闵鹤的目光在一众师妹之间扫来扫去,最后钉在谢清徵的身上。

谢清徵看着闵鹤师姐,拨浪鼓般摇头。

这种不靠谱的事,她才不会被忽悠。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小红花不要断!!!!

第100章十方域(十)[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0 章 十方域(十)[VIP]

*

一众女修最后齐齐看向谢清徵,亲切地喊:“小师妹,你的定力最好。”

谢清徵:“……”

不太需要这种夸奖哈。

莫绛雪也看向谢清徵,隔着白纱,淡淡一笑。

谢清徵察觉到莫绛雪的视线,满脸恳切地望了回去,眼神发亮,眼里写着“救我”二字。

因着幼年被野狗撕咬的经历,她尤其不喜欢接触小狗。

师徒二人对视片刻,莫绛雪移开视线,道:“她昨日为我疗伤,失血过多,元气不足,不宜附身。”

莫长老开了尊口,一众师姐识趣地转开了视线,继续你看我,我看你。

“六师妹,你上。”

“五师姐,你来。”

“八师妹,你最喜欢小狗,你的灵宠都是小狗。”

“喜欢小狗不代表我要做狗啊,万一它喜欢吃热乎的,我附身上去了,五感共通,那那那……怎么办?”

“是喔,狗改不了吃屎嘛。”

“我说师妹们,那都是小事,万一能通过它找到这座鬼城的出口,我们就能出去啦,这才是关乎性命的大事!”

“那五师姐你上!”

闵鹤把目光钉在五师姐身上,点名道:“都别纠结了,小五你修为不错,就你了,出列,来试试。”

“啊?是……”五师姐哭丧着脸出列。在两位长老面前,还得讲究个长幼有序,师姐的命令,不敢违拗。

莫绛雪这时才道:“不一定要附身。”

众师姊妹:“嗯?”

莫绛雪:“也可以请它上身。”

附身只需要修士附一抹灵识过去,就如同附在纸人身上一般,五感共通;上身则是直接请魂灵进入自己的身体,后者风险相对更高,万一是一抹恶灵,万一本体斗不过那抹恶灵,就有可能被夺舍,一般人不敢轻易尝试。

众师姊妹犹豫,五师姐支支吾吾:“长老啊,我修为不济,这狗都能杀厉鬼了,我怕我打不过它,反被它夺舍了……”

莫绛雪伸手:“给我朱笔、黄纸。”

玄门修士外出

除祟,朱笔和黄纸都是随身携带的物品,当即有人奉上。

莫绛雪提笔画符,三两下画好,递给五师姐:“守魄符,贴身上。有此符在,可保你的魂魄安然无恙。”

修为越高,画出的符箓灵力越强,五师姐连忙道谢,接过守魄符,将此符拍到身上,盘膝坐地,大义凛然道:“闵鹤师姐,我准备好了,请它上我的身吧,其余师妹请为我护法!”

除了负责警戒的,其余女修皆围着她盘膝坐下,人群中,不知哪位师妹说了句:“五师姐,你要变成小狗了。”

五师姐闻言,朝那师妹“汪”了一声,一众师姐妹不约而同地双肩微颤,憋笑憋得。

谢清徵忍住笑意,也想上前去为五师姐护法,莫绛雪却同她道:“走吧,我们再出去看看。”说完,径自走了出去。

谢清徵与闵鹤打了个招呼,连忙跟了出去,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心想:“师尊肯定把狗牵回来的时候,就想到了可以画守魄符、请狗上身收集情报,偏偏等大伙兜了一个圈子才说出来……”

师尊这人看着正经严肃,有时候,一点也不正经。

出了观音庙,道路两侧尽是杂草与断壁颓垣。这里不见天日,抬头看,空中一片片漩涡状云阵,那些并非真实的云雾,而是怨念所化的瘴气。

莫绛雪收了琴,腰间佩戴流霜箫与天璇剑。

谢清徵腰间别着烟雨箫与参商剑,将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左看看、右看看,再眼神温柔地望一眼走在她前面的莫绛雪。

一前一后走着,她可以放肆地打量师尊的背影。

莫绛雪却忽然停下脚步:“你走我前面去。”

谢清徵犹豫片刻,听话地上前开路。

好吧,这下看不了了……

依稀记得,第一次下山历炼那会儿,也是她走在前面,为师尊开路,时间过得真快。

莫绛雪望着谢清徵的背影,问:“想学琴吗?”

谢清徵脚步一顿,回过头道:“想啊。你会的,我都想学过来。”

莫绛雪道:“缥缈峰的藏书阁里,有一本我亲自写的琴谱,送你。”

谢清徵心中一暖:“好啊,等这次正魔大战结束,拿到了玉衡鼎,我就随你学琴。”

她心中泛开浅淡的欢喜,转念却又想:“为什么是说送我琴谱,而不是说亲自教我呢?难道你将来真的要把我逐出师门?”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恸,眼中蒙上一层黯然的色彩。

莫绛雪淡道:“又发什么呆?往前走。”弦逐副

谢清徵:“哦……”

她低下头,加快了些脚步,疾步往前走去,把师尊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走出一段路,她回过头,见师尊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有些茫然。

她的心脏猛然一抽,连忙刹住脚步,往回走去,走到师尊的身前,低声道歉:“师尊,对不起,你的身体还没痊愈,我不该走这么快的。”

走得这么快,好像要把人扔在身后一样。

莫绛雪摇摇头:“你不用总是和我说‘对不起’。”

她们师徒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谁亏欠了谁。

谢清徵点点头,看向莫绛雪的身后,陡然抽出了腰间佩剑,上前一步,将莫绛雪护到自己身后。

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女子,赫然出现在路中央,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她们师徒二人。

“这是女鬼吗?”谢清徵持剑指着她,问身后的莫绛雪,“为什么我感觉到祟气?”

话音落地,那女鬼的身体忽然之间拦腰断成了两截,鲜血四溅,下半截身体汩汩冒血,上半截身体还在地上爬着,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谢清徵虽见到了血,却闻不到血的味道。

莫绛雪道:“不是鬼,是鬼魂的残影。”现驻敷

鬼魂残影会在某个时辰出现,不断地重复生前某一个画面,通常是死亡的那一刻。

寻常凡人若是误入了这座鬼城,见到这些残影,难免被吓得号啕大哭,继而引来厉鬼的追杀。

谢清徵道:“城里大概有很多这样的残影……”

莫绛雪道:“城里也还有很多的鬼。”

果不其然,走在城里,谢清徵见到不少误以为自己还活着的鬼,重复做着生前的事,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吃东西,有的还是一家三四口逛街……

谢清徵想到之前在沙丘背后呜咽哭泣的女鬼,道:“这座城一定有出口,甚至这里的鬼都

能出去,就是不知道究竟在哪里。”

她们二人从城南走到城北,穿过北城门后,还是城中的道路,像是一个循环的迷宫。

走到了昨日的那个万人坑旁,瞧见鲜血和白骨。

闵鹤师姐说,她们进城后死的那两人是沙漠里的悍匪,不知何时被风沙卷入了这座城中,见到她们出现,一个号啕大哭,一人仰头大笑,结果就引来了一群厉鬼的厮杀,她们东奔西走,好不容易才寻见了一座破落的观音庙,躲了一个晚上才敢出来。

万人坑依旧怨气四溢,无数厉鬼不停地冲撞封印。

谢清徵站在坑边,望着黑黝黝的坑洞,一股寒意顺着视线攀上了身体。

她问师尊:“这封印能封它们多久?”

莫绛雪:“三天。”

若是四五年前,她灵力鼎盛时期,封个十年八年不在话下,但今非昔比,三天后,依旧会有厉鬼冲出禁锢。

谢清徵反应过来:“我昨晚哭了一场,闵鹤师姐说外面没有异常;也就是说,封印被加固的这三天,我们是能哭笑的……”

莫绛雪嗯了一声。

“啊师尊你居然不告诉我们……”

师尊修忘情道,可以很好地控制喜怒哀乐之情,可她们这些师姊妹,平日里聚一块习惯了嬉笑玩闹,要绷着一张脸那可太难受了。

莫绛雪道:“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依旧不能犯哭笑的忌讳,不如保持好这个习惯。

谢清徵道:“师尊,你看我。”

莫绛雪抬眸看去:“嗯?”

谢清徵唇角扬起,眉眼弯弯,笑得灿烂。

莫绛雪疑惑,问:“有什么好笑的?”

谢清徵笑得太过灿烂,笑容还没刹住,说话都带着笑意:“没什么,就是能和你待在一块,觉得很开心,开心了我就想笑。”

莫绛雪:“在鬼城里也开心么?”

谢清徵:“有你在身边,我在哪里都开心。”

莫绛雪闻言,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她戴着帷帽,谢清徵看不到她的笑容,自顾自道:“而且,我有种直觉,我们一定能出去。”

莫绛雪道:“你可

还没学卜卦。”

谢清徵:“不用卜卦,我就是靠直觉。”顿了顿,她又道,“师尊,等我们出去之后,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莫绛雪乜她:“你翅膀硬了?”

居然又和她提要求。

“哎呀别凶我,你就说好不好嘛?”

“先说什么事。”

“等我们回了璇玑门以后,你就待在缥缈峰或者璇玑门,直到我和谢宗主取回玉衡鼎,合成结魄灯,解除你身上的诅咒为止。好不好?”

莫绛雪沉默片刻,道:“不好。”

谢清徵蹙眉:“为什么?”

莫绛雪问她:“你呢?你去哪里?”

这话语气柔和,谢清徵听得心中一动,舒展眉头,温声道:“正魔一旦开战,我怎可能置身事外?不过,您别担心,我跑得快,一定不会死在战场上,遇到打不过的人,我一定跑得远远的。”

莫绛雪不语。谢清徵不清楚她在思量什么,继续道:“我的命是师尊救的,我就算死,也只会死在你的手里。”

莫绛雪叹道:“别说这些死不死的了,再到附近走一走,找不到就先回去看看她们情报收集得怎么样。”

“好!”

沿着街道走了一圈,除了游荡在街头的孤魂野鬼,还有血腥的鬼魂残影,什么都没发现,师徒二人重新回到观音庙。

一进庙,闵鹤便迎了上老,禀告莫绛雪:“长老,那犬似乎认主,无论上了谁的身,套出来的情报都微乎其微。”

几位师姐正在逗那条狗玩,见莫长老和小师妹回来,忙站起身,七嘴八舌道:

“长老,那狗它不吃热乎的,但它四处打架斗殴,生前混成了狗界一霸!”

“我一上身,全是它咬各种狗的记忆。”

“它还咬人,结果被人打了,害我跟着感觉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但它确实是玄门修士的灵宠,它的主人修为还不低。”

莫绛雪问:“看清楚它的主人是谁了吗?”

那位女修想了想,道:“好像是……天枢宗的修士,剑法很厉害,身上金灿灿的啊,很有钱的样子。”

修真界的人提起天枢宗,第一印象都是,很强;其

次是,有钱。

那狗一见到谢清徵回来,眼神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朝谢清徵吐舌,疯狂地左右甩尾,若非它是一只犬魂,谢清徵都担心它的尾巴会甩断。

闵鹤见状,更加肯定心中猜想:“这狗对小师妹不一般啊。”

其他女修道:“小师妹一向招小动物的喜欢。”

谢清徵叹气:“好了,我明白了。”还是逃不过被狗附身的命。

她走到殿中,盘膝坐下:“来吧,请它上身吧,诸位师姐,请为我护法。”

闵鹤道:“好,闭上眼睛,我施法了。”

“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那犬魂摇着尾巴,一头撞进谢清徵的身体里。

谢清徵忽然感觉眉心的那颗朱砂印记,隐隐在发烫,她心想:“不知这狗上我身了,会共享给我什么记忆?千万别是和其它的狗打架被咬,然后狗咬狗,一嘴的毛。”

片刻后,她睁开眼,竟是在水中,双眼被水雾遮挡,视线模糊不清。

一双柔软的手抚过狗背,谢清徵心中跟着一激灵,身边传来一道冷冷的嗓音:“你又捡这些乱七八糟的畜生回来,师尊不喜欢这些。”

那双手的主人轻笑:“我喜欢就行了,何必管其他人呢。师妹啊,这狗很可爱的,我偷偷养,你不说,师尊又不会知道。而且,你看它还这么小,估计才两三个月大,毛发都打了结,这边挂满了卷耳草,这里还趴着好几只吸血的蜱虫,哎呀,看着可怜死了……”

“臭死了,脏死了!你要是养它,我就不和你玩了!”身边的那少女还是嫌弃。咸祝富

那双手的主人笑容爽朗:“师妹啊,怎么能这样威胁师姐呢?我记得你拜入天枢宗那年,才六岁大,你的母后派了一堆宫人随你入天枢宗,伺候你的衣食起居,被师尊劝了回去。你那时候被人伺候惯了,连洗澡都不会,摔到泥坑里,浑身上下都裹满了泥浆,还是我把你捡回去洗澡的,你都忘啦?”

身边那少女一跺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道:“过去这么久的事,还提那些做什么啊。”

浴池中的黑色小狗拼命眨眼,终于看清了身边的那少女。

浅色锦袍,金线兰草纹,金环束发,金饰琳琅……

正是谢幽客。

作者有话说:

呜呜40万字了,终于写到了我的师姐妹线~~~

第101章十方域(十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1 章 十方域(十一)[VIP]

*

没有帷帽,没有黄金面具的遮挡,谢清徵第一次看清谢宗主的容貌,借由小狗的眼睛。

这时的谢幽客,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肤色白腻,气度清华高雅,一双明亮的眼眸灿然晶莹,全然不似后来那般深沉幽冷,眉心的那抹朱砂印,宛如雪地里的红梅,衬得她愈发像是一颗璀璨夺目的明珠美玉。

她的腰间坠着玉石,衣襟绣着金线,闪闪发光,年龄虽小,神色间已然有股颐指气使的尊贵气度。

谢清徵看得有些呆住,心想:“那些人说我有些像她,我哪里及得上她半分啊……”

浴池中的黑色小狗忽然甩了甩脑袋,抖落毛发的水珠,谢幽客躲闪不及,袍袖被溅到了水,洗狗的那人“哎呀”一声,似有些歉然。

“谢浮筠你敢养,我就把它丢下山去!”谢幽客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谢浮筠喊了两声“师妹”,没把她喊回来,于是作罢,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道:“放心吧,她不会把你丢下山的,她还会给你准备吃的。”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照在谢浮筠的面颊之上,照得她双眸熠熠生辉,面容柔和明媚。

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到她的面容,谢清徵心中顿感亲切,好似见到久别相逢的旧友。

她的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看着一条狗,神情也能这般温柔,无端令谢清徵想起了昙鸾,昙鸾那人,也是一副看狗都温柔多情的模样。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谢宗主说谢浮筠与昙鸾臭味相投,谢浮筠会是多情的人吗?

谢浮筠哼着小曲,继续给小狗洗澡。

这狗身上一团打腻起结的毛发,怎么也洗不干净,谢浮筠“呔”一声,站起身,抽出背上金光四溢的剑,一阵剑光闪烁,小狗的毛发被剃了个干净。

小狗浑身一凉,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线著服

她看着光秃秃的小狗,点头道:“丑是丑了点,等我给你缝一件衣服,穿上就好看了,过两三个月你的毛长出来,也还会很好看的。从今以后,你就随我修炼。我师妹读书多,我去找师妹给你取个名。”

谢浮筠把狗从浴池中

捞出,施法烘干后,抱到谢幽客面前,笑着道:“师妹,师妹,你给它取个名。”

谢幽客果然准备好了一碗清水、一碗肥瘦相间的肉拌了米饭。

她瞥了那光秃秃的狗一眼,重重地将碗放在地上:“就叫‘将军’。”

谢浮筠举着小狗的爪子,从善如流道:“好!那你就是‘黑将军’了,院里那只鹦鹉叫‘丞相’,也是我师妹取的名。你们也算平起平坐哈。”

她放狗去吃饭喝水,正打算建个狗窝,忽然有一群人慌慌张张来通报:“大师姐,大事不好啦!宗主找你!快去!”

谢幽客皱眉轻斥:“慌脚鸡似的做什么?都站好了再说话。”

那群人被她一唬,连忙站得端端正正,拱手行礼道:“二、二师姐,大事不好了。”

谢浮筠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师尊又生气了?”

那群人嚷道:“岂止啊大师姐,玉衡宫那边来了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把宗主气得目瞪口歪!”“大师姐是不是你又在外面闯什么祸了?”“宗主要我们传你去受训!”“我看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大师姐你悠着点!”

谢浮筠扶额:“诶走吧走吧,早死早超生。”

她是竖着去的,横着回来的。

彼时谢幽客正在庭院中练剑,一群师妹抬着谢浮筠进来,嘴里嚷嚷道:“二师姐!二师姐!救命啊!大师姐要被打死了!”

谢幽客收了剑,慢悠悠踱步过去,查看谢浮筠的伤势。

黑将军也哼哼唧唧地跑过去,摇着尾巴看向趴在担架上的谢浮筠。

谢浮筠背上全是伤,鲜血染红了的锦袍,一片血淋淋,她趴在担架上,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小师妹眼眶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幽客冷笑:“这不是还能喘气吗?哪里就死了?”

她这个二师姐比大师姐还有气势,众人对她敬畏大于亲近,在她面前,就和在宗主面前一样,唯唯诺诺不敢言。

谢幽客吩咐众人将谢浮筠抬进去。

谢浮筠趴在床上,一手枕着脑袋,一手来回抚摸跳上床嗅闻她的小狗。

谢幽客施法为她止血疗伤,问众人:“她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一个师妹

道:“大师姐犯了盗戒。”

另一个师妹补充道:“上个月,我和大师姐去玉衡宫那里,求取丹药给小师妹治病,结果在酒楼遇到了玉衡宫苏家的大少爷苏叶。

那位苏少宫主行色匆匆,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卖酒的小厮,一壶热酒全洒到了那位少宫主的身上。那少宫主反过来要那卖酒小厮谢罪,让人从他□□底下钻过去,大师姐上前劝说,劝着劝着,两个人就打起来了。大师姐连踢那少宫主好几脚,把他踢下了酒楼。”

谢幽客:“所以玉衡宫的人就来告状?”

他们也不占理啊。

师妹犹豫地看了一眼谢浮筠,谢浮筠还在那里摸小狗,师妹继续道:“宗主说,这不算私斗,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勉强可以原谅。

可因为这件事,大师姐得罪了苏家的人。苏宫主小气,无论我们怎么赔礼道歉,他们就是不肯把丹药卖给我们。大师姐又急着把药带回去给小师妹治病,实在没办法了,就潜入了苏二小姐的闺房。”

谢幽客眉间浮上一道煞气,问谢浮筠:“你挟持人家了?”

谢浮筠忍着疼,嘶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哪能啊?我只不过……在她房间留了一句话……”

谢幽客:“什么话?”

谢浮筠不肯说,谢幽客看向那个师妹。

那个师妹道:“大师姐留信说‘某仰慕苏二小姐已久,子时来与小姐成亲’。”

此话一出,众人都扑哧笑出声,刚才在宗主面前,众人听到这句话,想笑又不敢笑,这会儿才敢放肆地笑出声。

谢幽客面无表情。

那个师妹继续道:“苏二小姐见到书信,以为有采花贼上门,当晚玉衡宫的守卫几乎都调了过去,苏家的人也都守着苏二小姐;我们的大师姐就趁机潜入玉衡宫的丹房,盗走了丹药,带回来给小师妹治病。”

一众师妹们都鼓掌欢呼起来:“大师姐机智!”“大师姐真棒!”“大师姐威武!”

谢浮筠道:“哎哎哎……停停停……我给他们留钱了……不算偷盗……”

这群师妹刚才在宗主面前不敢吭声,这会儿倒是一窝蜂地拍起了马屁。

那个师妹叹道:“可宗主说,我们的大师姐行为不端,犯

了盗戒,命人打了她二十鞭,她伤好之后,还要去戒律峰思过三个月。”

说到这里,那个年龄最小的师妹又哭得抽抽搭搭,不停地朝谢浮筠道:“师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连累了你。”

谢浮筠道:“哎哟我的小师妹你又没做错什么……行了,不哭了哈,也不许道歉……”

谢幽客冷面无情:“行了,她死不了,都别围着她闹腾了,回去练剑!”

她一下逐客令,一众师妹们忙和谢浮筠洒泪挥别:“大师姐,撑住!”“大师姐,我明天再来看你!”“大师姐你旁边那狗好可爱,借我玩两天!”

谢浮筠朝她们挥手:“滚滚滚……”

谢清徵瞧见这段温馨画面,想起了璇玑门的师姐们,心中一暖。可转念又想到,谢浮筠后来被逐出了宗门,乃至身死魂灭,不由一阵黯然。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谢浮筠伤好之后,去戒律峰思过,孤鸿影命人不许探望。

那条小黑狗,整日里只能跟着谢幽客。

它这时还是一条普通的犬,身上没有丝毫灵气,还需要吃喝拉撒,好在它饿了懂得去山上打猎,渴了就喝山泉水。

谢幽客心情好时会带它在天枢宗的各峰四处走一走,心情不好时,就整日待在院中练剑。

她心情好的时候不多,因为她在门派里的人缘,似乎不太好。

相比谢浮筠的呼朋引伴,谢幽客显得有些孤僻,不知是她主动孤立了别人,还是别的师妹师弟有意将她排除在外。

那些同门甚少与她说话互动,从不会主动找她玩,只有例行的公事公办。

她与谢浮筠同住一个院中,谢浮筠被关了禁闭,她每日也甚少出门。

有时黑将军自己一人在外溜达,会听见一群少年人聚在一起议论谢幽客:

“二师姐也太清高了些。”

“人家是公主,皇家贵胄出身,自然与尔等平民不同啦。”

“听说她一生下来,钦天监的人给她算命,说她要是养在皇宫里必定夭折,皇后不信,一直养在身边,结果她大病小病不断,这才送来天枢宗。”

“你们是没见到她当初上山拜师的架势

,三百多箱的宝剑,三百多箱的金银,三百多箱的珠宝,一千多个随行修炼的侍从,吃的穿的用的,都还是皇家的规格,啧啧啧,哪里像是来修行的,简直就是来享福的。”

“羡慕不来啊。”

“她小小年纪就和宗主一样,刻板又严厉,规矩还多,我见了她就害怕。”

“我看也就大师姐能压她一头。大师姐学东西比她快,剑法比她好,修为比她高,你说她是不是不服大师姐,所以才一直对大师姐颐指气使?”

这狗不知是不是能听懂人话,冲那些同门恶狠狠地汪了几声,吓得他们以为是谢幽客来了,连忙噤声,朝这狗看来。

没见到谢幽客,一个同门哈哈笑道:“行啦行啦,都少说几句,大师姐不喜欢你们这样说她,你们看,连大师姐的狗都要护着她。”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向远处走出,那狗也向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往一棵大树后走去,看见了抱剑而立的谢幽客,紧抿双唇,神情冷厉,握紧了拳。

黑将军甩了甩尾巴,站起来扒拉她,眼巴巴地看着她笑,像是在哄她开心。

谢幽客垂眸看那狗,拂袖而去。

黑将军连忙跟上她。

她连人带狗,去了戒律峰。

彼时谢浮筠正在戒律峰的一块石碑旁,百无聊赖地倒立,视线中出现谢幽客的身影,她恍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从石碑上下来,拍了拍手,一把抱起朝她扑来的小狗,笑着看向谢幽客,欢喜道:“师妹,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们!”

她这人热闹惯了,一天没人和她说话,就难受得紧。

谢幽客并未多言,拔出佩剑,一剑袭来。

“铛”一声,谢浮筠熟练地举剑格挡,“又手痒啦?是了,我被关在这里,没人与你拆招,你肯定也想我了。”

这一格挡不要紧,谢浮筠手臂一麻,忽然抬眸看了谢幽客,眼中浮上一层疑惑。

同门切磋向来点到为止,不会使出全力,师妹的这一剑,险些把她的剑挑飞,把她震得手臂发麻,显然是用了十成的功力。

这是怎么了?谁又惹她生气了?

谢浮筠放下小狗,笑道:“好,那

师姐就与你尽情地打一场。”

她运剑如风,与谢幽客缠斗在一起,双剑相击,火花四溅。百招之后,忽地一阵剑鸣,一把长剑被挑飞,直直地钉入一侧的石碑中。

谢浮筠收剑入鞘,一声轻笑:“师妹,你又输了。”她走过去,拔下石碑上长剑,双手奉还给谢幽客:“比起上回,进步很大。”

谢幽客的目光从剑刃移向谢浮筠,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一言不发地接过剑,“铮”一声入鞘,转身就要走。

谢浮筠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哎别走,师妹,陪我聊聊天。”手指刚碰到她衣袖,又怕冒犯了她,连忙缩回。

她这个师妹,十分好强,打赢她她不开心,要是有意让她被她发现了,她更不开心……

谢幽客犹豫片刻,转回身,问谢浮筠:“要聊什么?”

戒律峰上,风声呼啸,师姐妹二人并肩坐在悬崖之上,静静眺望山川美景。

静默许久,谢浮筠抱着小狗,问:“师妹,你说,飞升成仙后是什么样?”

谢幽客道:“要忘了做凡人时的身份、亲友。”

谢浮筠:“就像你现在忘了公主的身份?那你成神仙了,会不会忘了我?”

谢幽客斩钉截铁:“会。”

“可真令人伤心啊,我就不会忘了你,无论是做了鬼还是做了神,我一定都会偷偷显灵来见你,也见师尊。”

谢幽客斜眼看她:“你做神仙了,也这么不守规矩吗?”

谢浮筠道:“规矩不合理,我就不守,我见我的师妹,也碍不着谁。”顿了顿,她又轻笑道,“师妹,你偷偷跑来戒律峰看我,难道就守规矩了吗?”

谢幽客神情微微一僵。

她站起来,一声不吭地下山去了,把狗留在了谢浮筠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12点前更新,保住了今日的小红花

第102章十方域(十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2 章 十方域(十二)[VIP]

*

谢浮筠一个人,一柄剑,一条狗,独自居住在戒律峰的危崖之上。

危崖之上,仅有一个狭小的山洞,山洞里有石床,宗主要她在这里心无旁骛地面壁思过,她抚摸着小黑狗的脑袋,笑着自问自答:“我有什么过啊?什么也没有。”

小黑狗冲她“汪汪汪”喊了几声,像是回应。

她自认无过可思,每日只在这里打坐修炼,温习内功和剑术。

谢幽客将黑将军送来陪伴之后,谢浮筠更是得了几分乐趣,掐诀往黑将军的身体里渡了灵气,助它启灵开窍。

这狗是她在山脚下捡的流浪狗,瞧着不甚起眼,但黑狗天生辟邪,玄门中,亦有不少修士豢养黑狗作为灵宠。

黑将军得了她的灵气,双目瞬时变得炯炯有神。

她与黑将军结契,从此她在石床上打坐,黑将军就在她身边,吸取日月精华修炼。

谢浮筠同它道:“我听说师祖养过一条灵蛇,那蛇用了三百年的时间化形,我给你五百年的时间吧,看看五百年后,你能不能修成人形。”

结丹期修士的寿元最多也只有五百年,五百年内,若没有机缘飞升成仙,那便只能投胎转世,看来世有无成仙的运道。

狗子嗷呜了几声。

谢清徵看这一人一狗互动,心中叹了一声气,暗道:“可惜,没有几百年的时间这狗就死了,死后独自守在那座荒无人烟的鬼城,见到活人就哒哒哒跑出来,暗中偷窥一番,看看是不是主人来接它了……它似乎都不知道谢浮筠已经死了……”

她进了乌墨国的鬼城之后,那狗一直朝她摇头晃脑甩尾巴,眼神热切地看着她,或许是把她当作了谢浮筠,就和天璇剑一样。

她身上确实流淌着谢浮筠的血脉,好多人也将她认作是谢浮筠的亲生女儿。

又或许,她小时候也见过这只黑将军?不知这一人一狗,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

*

半个月后,谢幽客又来了戒律峰,她惯例先与谢浮筠切磋一场,输了后,留下陪人聊会儿天,再下山。

接下来,她每隔五天来一回;再接

下来,三天、两天、一天……直至每日都来。

这日她一上山,忽然听得谢浮筠喝令:“黑将军,小腹!”

一头小黑狗纵身而上,向半空飘着的一个人的小腹咬去。

谢幽客不由一怔,定睛看去,原来被狗撕咬的那人,不是真人,而是纸做的假人。

那纸人惟妙惟肖,与真人一般大小,五官精致,甚至还有乌黑的头发。

谢浮筠又指着另一个纸人,喝令:“黑将军,咽喉!”那小黑狗猛地窜到那纸人身边,撕咬它的咽喉。

谢清徵见了这一幕,寻思:“原来大宗门是这样驯养灵宠的,等我回缥缈峰了,也要这样训那只不成器的狐狸,好让它也帮我捉鬼除祟。”

谢幽客冷飕飕扫了一眼纸人,问谢浮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鬼东西?”

她的语气实在说不上有多和善,更谈不上师妹对师姐的尊敬,像是在质问。

见她脸上有愠怒之色,谢浮筠微微一笑,停下驯狗:“我让六师妹去城里的纸扎店买的,这些东西阴气重,方便厉鬼附身。怎么啦?”

这种纸人都是祭奠的冥物,就像纸马、纸房子、纸扎灵屋一样,通常都是烧给死人的。玄门清静之地,断然不会允许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存在!更何况,这些纸人身上还附了不干净的玩意儿!她居然还敢问怎么了?

谢幽客冷冷地道:“你真是胆大包天,让厉鬼附在纸人身上驯狗,还没挨够打吗?”

谢浮筠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谢幽客的肩:“师妹,放心,你不说,我不说,师尊又在闭关修炼,没空盯着我,哪里能知道这些呀?”

谢幽客的斥责脱口而出:“万一失手了呢?你当厉鬼是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万一厉鬼反扑,不但这狗小命不保,眼前人也会被厉鬼撕成齑粉。

谢浮筠唇边笑意更深,柔声道:“我?你就更别担心了,区区一两个厉鬼,我绝不会失手的。”

同辈修士遇上一只厉鬼尚且觉得难缠,她却能同时把两只厉鬼当作驯狗的玩物。

谢幽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神情复杂地看着谢浮筠。

谢浮筠兴致勃勃地和她讲述如何操纵厉鬼为己所用,又是如何训练黑将军撕咬

厉鬼,说了一阵,她的脸色渐渐没那么难看了,认真地倾听谢浮筠的话语。

临下山前,她最后说了一句:“少和这些邪祟玩,要是师尊知道了,又会说你言行不端。”

谢浮筠不以为意,朝她挥挥手,笑着约定:“明日再来切磋呀。”

翌日,天边乌云如墨,倾盆大雨落在悬崖之上,一人一狗躲在石洞中,谢浮筠望着雨幕,喃喃道:“师妹今日应该不会来了……”

戒律峰山势险峻,这雨下得极大,她就算来了,两人也不便在雨中切磋。

谢浮筠越想越觉得师妹今日不会来探望,却还是站在石洞中,眼巴巴地看着外面,每隔一会儿,就掐个避雨诀,跑到外面,向山崖底下张望,看那道熟悉的身影会不会出现。

她盼她出现,又怕这疾风骤雨将她淋湿,盼她不要出现。

天色渐暗,谢浮筠收回了视线,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狗的脑袋,似叹似笑:“果然不来了……”

话语落地,黑将军朝外面“汪汪汪”了几声,与此同时,谢浮筠听见御剑破空之声,她又惊又喜,抬头向外望去。

只见漫天雨雾中,谢幽客撑着一把白伞,御剑而来,她的锦衣被雨水打湿些许,白皙的脸颊上沾了几滴雨水,及腰的墨发亦带着湿意。

她的双目中倒映出谢浮筠欢喜的面容,缓缓道:“我来赴约。”

谢浮筠伸长了手,将谢幽客拉入了石洞中,抬手擦去她脸上的雨水,笑着道:“这么大的雨,如何切磋?”

谢幽客没有说话,任由谢浮筠擦去自己脸上的雨水。

这么大的雨,根本无法切磋,但她还是想上山来,看这人一眼。

谢浮筠心中柔情无限,看向谢幽客的眼神明亮异常:“师妹,你能来看我,我好开心,好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她对别的师妹说话时,尚有一两分大师姐的架势,对谢幽客说话,从来都是眼波流转,唇角含笑,别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之意。

谢幽客道:“下这么大的雨,有什么好开心的?”

谢浮筠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生欢喜。”她甚至想张开手臂,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却又不敢。

两人挤在小山洞

中,你看我,我看你,四目相对,一动不动,最终,谢幽客率先移开了视线,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谢浮筠则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朝洞外长啸一声,啸声回荡在山谷之中。

她们脚边的小黑狗跟着嗷呜了几声。

谢幽客道:“疯疯癫癫的。”唇边依旧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谢清徵见了这一幕,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莫绛雪。她想念师尊目光澄澈,神情沉静的模样;想念师尊音色清冷,语气从容的话语……

不知师尊这时在做什么?大概也在为她护法……

*

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谢幽客忽然不来戒律峰了,她传讯给谢浮筠:“师尊出关了。”

有师尊盯着,谢浮筠也不敢再玩纸人,老老实实地在戒律峰熬过最后一个月,期满下山那日,一众同门前来迎接她,她摸摸这个的脑袋,摸摸那个的脑袋,没见着谢幽客的身影,想着可能是在别院等她,连忙回去。

可别院中也不见谢幽客的身影。

院中的几个师妹忽然义愤填膺起来:

“大师姐,你被关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出来了,二师姐也不来接你!”

谢浮筠微微一笑,像是在心里说:“你们哪里懂呢?她上个月天天来看我。”

一个师妹道:“她现在天天跟在宗主身边,大师姐,你掌罚的职位被撤下去了,由二师姐接任了!”

谢浮筠不以为意,笑道:“她戒律严峻,是比我更适合掌罚。”

“以后可要小心咯,二师姐公私分明,可没大师姐这么好说话。”

另一个师妹道:“二师姐从不和我们玩,傲得很,看来我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谢浮筠敛了笑:“不可以这么说她,她只是不爱和人说话。你们只需恪守门规,她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不是啊大师姐,你没察觉吗?宗主很偏心啊,你是宗主亲自抚养长大的,二师姐比你晚来,资质不如你,剑法不如你,品性不如你,宗主偏偏更青睐她,什么好的灵丹妙药、宝剑灵器都先给她,还从不责罚她!我看啊,将来继承宗主之位的,十有八.九就是她了!”

这话几乎是挑拨离间了,谢浮筠脸色冷了下来

,凝目看向那位师妹,肃然道:“六师妹,这话不对,今后不可再提。”

众人怔住,谢浮筠道:“她只是比我晚入门几年,并非不如我,相反,她的资质很好,也很勤奋,进步速度很快;品性……那更是万里挑一。你们要是都能像她那样,十年如一日地以身作则、恪守门规,宗主自然也会青睐你们。至于宗主的位置,不是最先入门的那个,就最有资格继承衣钵、执掌宗门。”

她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六师妹觉得没什么意思,讪讪道:“还是我们的大师姐大度啊。”

“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们最近修为进境如何。”谢浮筠引开了话题,不再让她们谈论谢幽客。

这些少年人心智尚未成熟,观点难免偏激狭隘,会以个人好恶评判一个人,会因为跟她关系好,下意识去维护她,去攻击那个对她最有威胁的人。

一众同门热热闹闹地聊完后,各自散去,谢浮筠将众人送到屋外,回到院中,忽然撞见谢幽客站在院中的树下,擦拭长剑。

谢浮筠吓了一跳:“师妹,原来你在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幽客道:“我一直都在。”

谢浮筠看了眼敞开的房门,道:“你刚刚在屋里?”

谢幽客:“嗯。”

那刚才的话,想必她也听了去……谢浮筠上前道:“师妹,不用在意她们的话,你很好,是她们不对。”

什么看不惯她的清高、倨傲,都是表面原因,归根到底,她们不服她,是因为她将来最有可能越过谢浮筠,执掌天枢宗。

谢幽客傲然道:“我当然不会在乎她们的看法。”顿了顿,她问,“师姐,你想当宗主吗?”

这话问得直白,谢浮筠笑了笑,真诚道:“我们公平竞争就是了,师尊觉得谁更合适,将来谁就执掌宗门。”

言外之意,便是想。毕竟少年心性,谁不想名扬天下?谁不想做玄门至尊?她的资质悟性,并不输给任何人。

谢幽客缄默不语。

谢浮筠想要打破这份尴尬的沉默,笑着拔剑:“一月未见,来,师妹,我们继续比试。”

一剑挥出,谢幽客持剑格挡,双剑碰撞,火花四溅,百招过后,长剑被打落在地,谢浮筠

两手空空,怔愣在原地。

谢幽客收剑入鞘,有些不忍心去看她的表情,过去拾起谢浮筠的剑,双手奉还。

谢浮筠接过剑,惨然一笑:“你这一招,师尊从没有教过我……”

适才说的什么“公平竞争”,衬得她像个笑话。原来早已定好了,继承衣钵之人,是她的师妹,不是她。

她问谢幽客:“这一个月,你没来戒律峰看我,是跟在师尊身边学剑吗?”

谢幽客沉默了会儿,诚实答道:“是。”

一切都已明了,谢浮筠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抱着剑,走进了屋中,把自己关了起来,默默委屈:明明她的资质悟性不输给任何人啊……

黑将军智商不高,看不明白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还冲着许久未见的谢幽客摇尾巴。

谢幽客带着狗,站在谢浮筠的窗外。

她茫然地站了一夜,不知该和谢浮筠说些什么。

她这个人,做不来低头的事;可若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到自己的屋休息,她也觉得,她做不到。

翌日,谢浮筠推开窗,脸上的黯然一扫而空,朗声笑道:“师妹,我想通了,以你的性子,将来你当宗主,一定能做得比我好。我做你的下属,一辈子辅佐你,一生一世都护着你。”

谢幽客闻言,再次,很不守规矩地、失仪地,从窗外跳进了屋内,看着谢浮筠,眸光潋滟。

作者有话说:

定时6点发布~~~

*

谢浮筠:我一辈子辅佐你,一生一世都护着你。

将来的谢宗主(想到魂飞魄散的师姐):……

第103章十方域(十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3 章 十方域(十三)[VIP]

*

谢幽客跳窗进去后,黑将军纵身一跃,跳到窗棂上蹲着,瞳孔中映出室内无声对视的两人,它又是吐舌又是甩尾,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谢清徵视线跟着一晃,她望见那四目相对、言归于好的二人,不由心想:“此情此景,此等氛围,要不你俩抱一下?”

换成她和师尊,她肯定就没脸没皮地凑过去搂脖子了,可惜这两人不但没有相拥,对望了几眼,还跳到了院中,拔剑相对,又是一场切磋。

“铛”一声,谢浮筠忽然使出了谢幽客昨日的那一招,谢幽客虎口一震,长剑被击落在地。

谢浮筠仰头哈哈一笑,心情大好。

谢幽客看了看被打落的剑,又侧首望向谢浮筠,秀眉一轩:“你学过这招?”

谢浮筠笑着摇头,又笑着点头:“昨日刚和你学的。”

谢幽客闻言脸上的表情,当真是十分精彩。

这一招,她和师尊学了半个月才学会……

原来谢浮筠天纵奇才,聪慧异常,昨日见谢幽客使过这招,今日便能原封不动地学过来,甚至使得比谢幽客还好上几分。

这种感觉,就好比有人寒窗苦读数十载方才金榜题名,这人只读了一天的书,便高中状元。

谢清徵自认学东西很快,但谢浮筠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她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了。

这份出众的天赋,连她瞧着都有些嫉妒,暗戳戳地想:“浮筠前辈啊,这聪明劲儿怎么没随着血脉传给我呢……我要是有你这个本事,不出十年,我就在修真界横着走了……”

她在师尊那里,得到的评价是“天资过人,还算聪慧”,看来只有谢浮筠这等人物,才算得上是天纵奇才,就和她的师尊一般。

而且,谢浮筠的心性可谓洒脱,只思考了一夜,便放下了宗主之位的执念,决定将来心甘情愿地辅佐师妹。

有这份心境和天赋,登顶正道指日可待,按理来说,也是很容易飞升的,怎会误入邪道呢?

谢清徵的耳边倏忽回响起谢浮筠的那句“我做你的下属,一辈子辅佐你”,又想到如今孤身一人执掌天枢宗的

谢宗主,不免唏嘘。

这二人年少时的关系分明很好,后来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谣言,说她们是因为争宗主之位有了龃龉?

但不可否认的是,谢浮筠这人天资好,修为强,朋友多,性格还特别的好,实在太过耀眼,像是太阳一般,衬得旁人都黯然失色。

待在这样的人身边,压力确实不小。

谢清徵戏谑地想:“难怪如今的谢宗主不怎么和我师尊往来,是不是她师姐留给她的阴影太大了……”

好在,谢宗主在另一件事上,亦是天赋异禀——射箭。

琅嬛论道会,各大宗门齐聚,会后的余兴环节,比试射箭。

谢浮筠牵着小黑狗,看场上的冷面女郎携三箭,拉弓,逐一射出,俱中靶心,连忙鼓掌欢呼。

最后盘点成绩,谢幽客理所当然拔得头筹。

第二名却有些出乎意料,不是谢浮筠,而是裴疏雪。

谢清徵印象中的裴副掌门,怯弱不胜,眉目见有一缕挥之不去的忧愁,病恹恹的模样,与这时候意气风发的她,判若两人。

她背着一筒羽箭和一柄长剑,手持长弓,站在谢浮筠和谢幽客的面前,和谢浮筠两个人有说有笑;谢幽客牵着狗,百无聊赖地拨了一下弓弦,想要离开,却被谢浮筠牵住了手腕,不让走。

裴疏雪约她们二人论道会结束后,一同外出除祟,谢幽客拒绝地直截了当:“我不去。”

裴疏雪脸上笑容僵了一僵:“谢师姐,还真是快人快语啊。”

谢浮筠解释道:“我师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我师尊让她留在宗门协助处理内务。”

裴疏雪点头:“这样啊,那我们去约忘情!”

说着,缠着谢浮筠去找萧忘情。

谢清徵有些好奇,这时候的忘情掌门,会是什么模样?她的眉毛是黑的还是白的?

可见到她之后,谢清徵更加出乎意料。

这时候的萧忘情,眉毛还是黝黑的,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可这时的她,一点也不像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八面玲珑的一代宗师,而像个任劳任怨的受气包,在大殿上,低眉顺眼,给人端茶倒水,殿内随便一个小辈都可以随意呵斥她。

那些人似乎

很不待见她。

可她并非仙门的杂役,她身上穿着天璇派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别着玉箫与长剑,显然也是个名门修士。

她端着茶盘出来,正低头走着,迎面撞上裴疏雪三人。

裴疏雪夺过她手里的茶盘:“他们怎么又让你做这种事?”

萧忘情见了她们三个,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听裴疏雪这般说,张了张嘴,似乎有些尴尬,最后勉强笑了笑,拿回裴疏雪手中的茶盘,温和道:“端茶倒水而已,也没什么不能做的。你们要喝茶吗?先进里面等着,我去给你们倒。”

她端着茶盘越过她们三人,三人见状,向殿内走去,听见里面的人嬉笑一片:

“哈哈掌门人的徒弟有什么了不起,不也要给我们端茶倒水。”

“嗐她就是个挂名的,又不像大师姐二师兄他们那样,当真是掌门的亲传徒弟。”

天璇派的前掌门萧岱宗,收了三十多名亲传弟子,其中有一半是挂名的,只收不教。萧忘情恰恰是其中一个,最不得宠的,一年到头,与掌门说不到五句话。

“就算是挂名的,你们门派的人这么对她,萧掌门没意见吗?”

“掌门能有什么意见,她出身低贱得要命。她母亲原本也是天璇派的,后来被逐出门派,不知道和什么人生下了她这个孽种,门派弃徒之女,掌门没打死她就不错了,要是换成天枢宗,她根本就没入门的资格!”

谢清徵闻言,心念一动:原来忘情掌门有这样的出身……难怪,难怪当年,她要自己隐瞒弃徒之女的身份,让自己说只是寻常百姓出身;她大抵是担心自己,像她当年这样,遭到同门排挤,诶……

“那她是怎么进天璇派的啊?”

“她娘生下她就死了,她被一家农户收养,天玑派的裴掌门和她娘是故交,当年撞见她在路上卖草鞋,就把她带回了天玑派,之后又送来了天璇派,萧掌门是看在裴掌门的面子上,才收她为徒的。”

谢清徵听得发怔。难怪掌门三派合一,创立璇玑门后,总是捡一些落魄无依的孤女回山门,难怪掌门心心念念,要建立一个不看出身的门派。

弃徒之女,幼失所怙,农户收养,遇母亲故交收留……这样的出身与经历,与她何其相似,

只不过,她最终留在了璇玑门,没有被送去天枢宗,除了金长老、蓝长老对她说过几句难听话以外,她更没有遭受过什么过分的排挤。

这一切,除了师尊的护佑,背后何尝没有忘情掌门的庇佑。

“哈哈哈哈是够低贱的,就算当了掌门的徒弟,也只配给我们端茶倒水,就当她是为她母亲赎罪吧。哈哈哈!”

“我看她费尽心机,做小伏低,指不定是为了博同情给别人看呢!”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响起一阵激烈的犬吠之声,接着是茶杯噼里啪啦砸地的声响,惊叫声四起:

“谁谁谁、谁的狗!快牵好!咬人了!”

“拔剑拔剑,快捅死这条疯狗!”

黑将军在殿内恐吓了一圈,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回到谢浮筠的身边。

殿内一片慌乱,以谢浮筠为首的三人,站在大殿门口,将手按在剑柄上,冷冷地望着殿内的一众修士。

谢浮筠冷笑:“再让我听见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我就把你们的舌头全拔了!”

殿内大多是天璇派的修士,这些名门子弟看到谢浮筠和谢幽客出现,慌忙收剑入鞘。

不用比试,他们都是知根知底的世交,从小就被谢浮筠摁着打过来的。

萧忘情端茶过来时,看见殿内一片狼藉,又看了看她们三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裴疏雪再次夺过她手里的茶盘,重重地放到桌上,牵过萧忘情的手,道:“你跟我们走!别理他们!”

四个人两两一对,一前一后,走了许久,走到了一处湖畔。

谢浮筠抱着狗,飞身立于湖中的一艘船上,道:“你们都过来,我在这里藏了些好东西!”

谢幽客纵身掠过湖面,轻盈地落在舟中;裴疏雪携着萧忘情的手,足尖一点,飞到船上,问:“藏了什么好东西?”

“花雕酒!”谢浮筠拍开酒坛的封泥,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散开来,“特意从姑苏带来和你们一起喝的。”

谢幽客道:“师尊说了,在外不能饮酒。”

谢浮筠哈哈一笑:“师妹别扫兴,疏雪,忘情,你们先灌她喝一口!”

裴疏雪和萧忘情二人相视一笑,联手按住谢幽客,灌了

她一大口,她这才不说扫兴话了。

月光下,四人泛舟湖上,饮酒畅聊,谢浮筠仰躺在舟中,望着天上的月亮,似笑非笑:“将来,我的师妹做天枢宗的宗主,疏雪你做天玑派的掌门,然后我们三个再扶持忘情做天璇派的掌门人,完美!”

萧忘情不置可否,温声问:“浮筠,你呢?”

谢浮筠醉眼蒙眬,说着醉话:“我有你们三位掌门人当我的亲友,罩着我,护着我,我自然就在修真界横着走啦,将来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啦。”

其实她何曾被欺负过?这话不过是在安慰萧忘情。

萧忘情心思何其细腻,自然也明白谢浮筠的言下之意,她眨了眨眼睛,眼眶中隐隐有泪光。

谢清徵听得心中微微一动,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说话方式当真与谢浮筠十分相似,比如,“在修真界横着走”这句话,她也在心中想过;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在某方面和谢幽客十分相似,比如,恪守规矩、正正经经、对师尊言听计从。

她总是心口不一,嘴上听话,心中腹诽,就像是杂糅了这两个人的特质。

看来自己小时候,确实被她们抚养过……

那条小黑狗趴在船顶上,目光柔和地望着谢浮筠。

月光照耀下,那个仰躺在舟中的少女,柔美明媚,面颊薄红,唇边挂着恣意的笑,眉梢眼角沾着朦胧的醉意,谢清徵看着看着,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楚。

谢浮筠啊谢浮筠,你怎么一直都在为别人出头、为别人考虑将来呢?你知不知道你最后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她们三个,谁也没护住你……

思及此,谢清徵的心头忽然又蹿起了一股浓烈的恨意。

这股恨意十分陌生,绝不是她产生的,却明明白白地烙在她心底,好似她的身体里住进了另外一个人。

谢清徵悚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师姐妹是he的,放心磕吧~~~

第104章十方域(十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4 章 十方域(十四)[VIP]

*

这恨意一晃即过,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散了去。

谢清徵来不及捕捉那抹情绪细细考量,眼前画面忽然一转,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正魔两道的战场上,尸山血海。

谢清徵的十五六岁,尚在缥缈峰的梅花树下,静观寒暑枯荣;谢浮筠和谢幽客的少年时代,已经与战火和厮杀相伴。

一个修士的首级被一道白色剑刃斩断,直直飞了出去,他的身上穿着十方域业火红莲的服饰。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和碎肉,谢浮筠习以为常,神色冷淡地收剑入鞘,抬手抵唇,哨声划破长空,远处的黑将军应声奔来,回到她的身边。

一人一狗,踩着地上的血迹,昂首挺胸,向后方走去。

这时候的她像是长大了一些,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更高了,五官轮廓更加明晰,褪去了年少的柔和青涩,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冷静的肃杀之气。

双手沾过鲜血的人,是无论如何也青涩不起来的。

沿路的一众同门向她行礼,眼中有敬有畏。

这些都是外门的、低阶的修士,只在战场上看过她所向披靡的模样,他们只知,有她在的地方,永远都是胜利的那方。

越往后方走,越多熟悉的面孔,她面上的肃杀之气渐渐淡去,沿路依旧有人向她颔首致意,渐渐地,还有人朝她挤眉弄眼,不规规矩矩行礼。

这些都是平日里她会亲自教导的师妹师弟,熟悉她的性情。

她回以一笑。

等到视线中出现一辆华丽的金色辇车,她唇边的笑意更深,眉梢眼角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那是一辆黄金打造的辇车,由十六匹金辔骏马拉动,金车之上,垂下精致的流苏,白色纱幔中,映出两道身影,一道窈窕,一道高大。

谢清徵忍不住感叹:“有钱,真有钱。”

谢浮筠笑着高喊一声:“师尊,师妹,我回来啦!”

她加快了步伐,朝金车走去。

辇车纱幔拂动,锦衣少女应声而出,冷眼冷面,睥睨众人。

她站在辇车之上,

面向谢浮筠,举起弓箭,箭在弦上,却收住不发,似在犹豫。

四周登时一片惊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难道谢幽客要当众射杀谢浮筠吗?

谢清徵看得一阵腿软。

谢浮筠更是面色惨白,敛了笑,勒住黑将军,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便见谢幽客松手,一箭射出,金光四溢,带着呼啸的破风声,从谢浮筠的耳畔擦过。

身后有人应声倒地,谢浮筠回身看去,倒下的那人竟是六师妹。

金色羽箭穿胸透骨。

六师妹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沿着下颌流满了衣襟,含糊地喊着:“大……大师……姐……”

谢浮筠瞪大双眼,踉跄地走过去,将六师妹抱在怀里。

六师妹躺在她怀里,似乎还想朝她笑上一笑,但最终还是咽了气,死不瞑目。

谢浮筠隐约猜到了什么,将手覆在六师妹的双眼上,帮她阖上眼眸。

谢幽客身边的影卫,闪身过去,拖走了她的尸体。

白色纱幔中,孤鸿影的声音传出:“此女是混入宗门的细作,这些年,向魔教传递了无数情报,本座命人当众射杀,以儆效尤。”

声音很轻,释放出的威压却重,众人敛气屏声,大气不敢喘。

谢浮筠眼前一黑,身形微微晃了晃。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战场尚未清理,回到后方,又见同门被师妹亲手射杀,不免心神大乱。

谢幽客却若无其事般,收了弓箭,向纱幔中的人微一躬身,接着跳下了金车,朝谢浮筠走去。

谢幽客命令众人:“你们去清理战场。”

众人胆战心惊地散去。

十六匹骏马也拉着辇车远去,滚滚车响中,谢幽客面无表情,问谢浮筠:“你还好吗?”

谢浮筠坐在地上,瞧着地上的血迹,有些发怔,有些难以置信:“她……她入门有十年了,是我看着长大的,当真是十方域的人?”

谢幽客沉声道:“千真万确。影卫亲眼见到她递出情报,今日一战,十方域全军覆没,也是因为她送出的假情报。”

谢浮筠似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许久,最后道:“既然已经杀了她,就别把她的尸首

挂出去了。”

孤鸿影全家老小被魔教所灭,恨极了魔教中人,每杀一批魔教的俘虏,她都要将他们的尸首悬挂示众。

谢幽客应了一声:“好。”

谢清徵代入思考:若是换成自己,某日忽然发现某位师姐是混入门派的细作,自己能否果断干脆地当众射杀?

闵鹤师姐、五师姐、六师姐的面孔在脑海一一闪过。

恐怕不能吧……

一片静默中,忽听得谢浮筠又问谢幽客:“师妹,如果今天是我背叛了宗门,那一箭,你还会朝我射来吗?”

谢幽客斩钉截铁:“会。所以你不要做那种事。我听影卫说,你昨晚跑去和那个昙鸾一块聊天喝酒,你不知道,师尊最怕你结交那些邪魔歪道?”

谢浮筠解释道:“她并非邪魔外道,你从前也认识她,只不过她改了名姓,而且,我只是从她那里探听一些消息,并非真心与她结交。”

谢幽客:“是吗?我不在乎她从前是谁,只要她现在是我们的敌人,那就该杀。我看昨夜你们二人在屋顶上相谈甚欢。”

谢浮筠道:“你相信我,我与她说笑归说笑,战场上相遇,并不会心慈手软。”

谢幽客冷冷道:“你别太天真,就算我和师尊信你,旁人会信你吗?你最好和她保持距离,今天这一箭,也是我和师尊对你的警告。”

谢浮筠忽然笑了。

谢幽客不解,怒上心头:“你笑什么?”

“好,我听你的,我确实不该和她走得太近,我会与她保持距离的。”谢浮筠看着谢幽客,心平气和道,“我的师妹,是做大事的人。”

论杀伐果决,她的师妹,确实比她更适合当宗主。

她拍了拍师妹的肩膀,牵着一条狗,独自走开了,将师妹留在原地。

黑将军不断地回头看谢幽客,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次天枢宗联合其他六大派攻打十方域,报仇雪恨,报的,是上回十方域攻打瑶光、天玑、天璇三派之仇。

当时天枢宗率先赶去救援天玑、天璇两派,赶去瑶光派时,瑶光派死伤惨重,几近覆灭,瑶光铃也不知所踪,好在最后瑶光派沐家的一位家主,站出来收敛残部,招揽门生,重整旗

鼓。

天玑派稍微好些,但掌门人身死,掌门之女裴疏雪重伤,一身修为尽毁,双腿还落下了残废,天玑派群龙无首,暂时与天璇派的人合在一处。

至于天璇派,掌门萧岱宗身死,继任者出乎众人意料,竟是那个在门派内饱受欺凌的萧忘情。

那位年轻的掌门人,道袍着身,温文尔雅,修为虽不如各位前辈,行事却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与先前忍气吞声的受气包模样判若两人,很得各位前辈的欢心,尤其是天枢宗的孤鸿影,对她青睐有加,鼎力扶持她做天璇派的掌门人。

这条小黑狗没有萧忘情如何登上掌门之位的记忆,谢清徵印象中,师姐们谈起掌门继任天璇派的往事,也是用“临危受命”几个字简单概括。

不知期间发生了什么?

她猜想,大约十方域攻打进来的时候,掌门的位置成了众矢之的,就像一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任,因而落到了萧忘情的头上。

具体细节,也许只有她们这些前辈知晓,等出了这个鬼城,去问问谢宗主好了……

*

战线从东到西,一路推进,直至乌墨国。

蛮荒之地,人烟稀少,乌墨国却是连接边陲之地的一大关隘,绿洲遍地,各国商人往来如织。

这日,谢浮筠和谢幽客脱下天枢宗的锦衣华服,换上寻常汉家女子的衣裳。

师姐妹二人牵着黑将军,走在街头散心。

谢浮筠道:“难得你今日有空闲陪我出来走走。”

谢幽客道:“再往前走就是戈壁大漠,这狗别继续往西边带了,蛮荒危险,暂时寄养在城里吧。”

谢浮筠:“正有此意,今日就找个客栈寄养。”

她随手掏出袖中的铜板,买了块烤馕,递给谢幽客一块:“尝尝。”

谢幽客皱眉:“什么东西?干巴巴的。”

谢浮筠道:“馕饼,当地的一种特色美食。”

谢幽客似乎有些嫌弃,捏着那块馕饼,勉为其难地尝了几口,人间多少珍馐美味,她未辟谷时都品尝过,这份美食的“美”,她没品尝出来,但被噎得慌。

她掩唇轻咳:“咳咳……有无茶水?”

她总是高高在上,

优雅高贵,难得见她狼狈的模样,谢浮筠微微一笑,带她走进一家茶馆。

谢浮筠点了一份雨前龙井,谢幽客抿了几口后,将馕饼还给谢浮筠:“太干了,不好吃。”

这时旁边一个少妇呵呵笑道:“这馕饼顶饱又不容易坏,走在大漠里,饿极了吃上一口,那才是人间美味呢。”

这少妇挽髻,小肚微隆,腰间佩剑,身着劲装,容貌甚是清丽,虽并非玄门中人,身上却带着几分飒踏利落的侠气。

“这位女侠说得没错。”谢浮筠笑着点头,她接过谢幽客手里的烤馕,丝毫不介意,就着茶水啃了起来,一面啃,一面与那少妇攀谈。

她这人就是有这个本事,不问出身,不拘正道邪道、三教九流,只要上了桌,在一处喝茶喝酒,她就能与人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一番谈论后,谢浮筠得知这位女侠家里是开镖局的,行走江湖时,有缘结识了一位书生,与那书生结为夫妇后,二人相约行走天涯,每到一处就待个一年半载,这会儿恰好走到了乌墨国,夫妻二人没了盘缠,便留下做些小生意,想等赚够了钱再去下一个地方。

俗世寻常人家大多喜欢安定的生活,这二人却喜欢颠沛流离,四处漂泊,谢浮筠心向往之,撑着下巴道:“等我了结了这边的事,也去仗剑走天涯。”

那女侠道:“你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锦衣玉食,还嫌不够好吗?”

谢浮筠笑道:“家中规矩太多,我待得不够自在。天大地大,像你们这样四处走走,才有意思呢。”

那女侠以茶代酒,敬她道:“没错,天大地大,人这一生,当然是要走遍天涯海角才有趣,等我的孩子出生了,我也要带她看尽天下的山川美景!”

谢浮筠与她碰杯,相视一笑,很是投缘,大有他乡遇故知之感。

谢幽客握紧了茶杯,抿唇不语,黯然垂下眼眸。

*

既与这位女侠投缘,黑将军便暂时寄养在了女侠的家中。

谢浮筠与她约定:“最少半年,最多一年,我们就会从西边回来。你们带着它搬家也没事,我能找到它;它也能找到回家的路;不过你还是把它留在身边吧,有它在,可保你们百鬼不侵。”

黑将军就此

留在了乌墨国,它每日都会登上城头,盯着西边的方向,看上很久,那是谢浮筠和谢幽客离开的方向。

路上遇到衣着华贵的女子,它也会不停地凑过去辨认,看看是不是谢浮筠回来接它了。

它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的间隙里,还会帮忙除一除城里的邪祟,寄居的主人家肚子一日一日地隆起。

这位临时看顾它的主人心肠很好,时常抱着它,坐在城墙上,笑着安慰它道:“快了,快了,她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先驻傅

可半年多过去,它没有等到谢浮筠回来,只等到中原王朝的铁骑。

它是一只灵宠,灵智已开,原本可以孤身离去,但寄主的主人家走不了,它带着他们走在兵荒马乱的街头,路上遇到了中原王朝的军队,那些人杀红了眼,不管是汉人还是乌墨国人,通通一刀砍下人头。人头就是军功。

玄门正宗的灵宠与灵修结契后,便如灵剑一般,施了禁咒,身上的灵力根本无法伤到普通凡人,但它还是用利牙咬死了许多士兵,最后,它这只黑将军,死在了凡人将军的刀下。

死后它也没去投胎,魂魄徘徊在女主人的尸体边,守着她肚中的胎儿,也望着西边的方向,期待谢浮筠和谢幽客能回来接它。

它死后的第二个晚上,百鬼夜行。

街头满是拖着残肢断臂的鬼怪,它守在女主人身边,朝众鬼龇牙咧嘴,纵声咆哮。

它的灵力伤不到凡人,却能伤到鬼怪,它如今也成了鬼,还能将它们吞噬。

然而,还没等那些鬼靠近,远处忽然闪过一道金光,众鬼溃散。

远远地,两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靠近,其中一个少女,清贵高雅,背负长剑和箭筒,手持弓箭,冷若冰霜;另外一个少女,不复当初的神采奕奕、秀美豪迈,她的面色变得苍白而阴郁,眉梢眼角满是森然的阴气,不是鬼怪,胜似鬼怪。

两人向它一步步靠近。它呜呜咽咽,流下了两行血泪。

谢浮筠走到它面前,蹲下,抱过它:“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步。”

谢幽客蹲在那个女主人身边,替她把脉,然后将手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一道金光闪过,隆起的小腹像是泄了气的球一般,逐渐干瘪。

接着,

谢幽客从血泊中抱起一个安静的女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

谢浮筠转眼看向那个不哭不闹的女婴,道:“看样子她很难活下去啊,正好,我也命不久矣,就用她的躯体借尸还魂。”

谢幽客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难道要我把你带大吗?”

谢浮筠眼中笑意森然:“我身上煞气太重,寻常人的尸体容不下我的魂魄,她从死人的肚里爬出来,阴气重,算是个鬼婴,出生在百鬼夜行的时候,煞气也重,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副完美的躯体。不过,若真要借她的躯体还魂,你最好封印我一段时间,等净化煞气后,再把我放出来。”

谢清徵看到这里,想起与天璇剑一同被封印在温家村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心中蓦然升腾起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谢浮筠真的借我的躯体夺舍还魂了?或者说,此刻的我,就是谢浮筠?谢浮筠就是我本人?”

这个想法太可怕太割裂了!简直要在一瞬间把她逼疯!

“叮铃铃——”

“小师妹,醒醒!”

清脆的铃铛声在耳畔响起,谢清徵睁开眼,心绪激荡,猛然间,一口鲜血喷出。

璇玑门众人抢上前:“小师妹?!”

作者有话说:

我没写完,但我先发出来,免得我今天的小红花没了

*

啊增加了700多字,记得看!诶提前说好,主角的想法不一定是对的~~~

第105章十方域(十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5 章 十方域(十五)[VIP]

*

瑶光铃一响,谢清徵明显能感觉到黑将军的魂魄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可她依旧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喉咙里满是甜腥的血气,眉心的那抹印记越发滚烫,脑海闪过许多陌生的画面:谢宗主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孤鸿影的冷厉斥责,天枢宗的一草一木,同门师妹的嬉笑玩闹……像是有人不断地往她的脑子里灌输这些东西。

她很愿意记起七岁以前的事,可脑海里的这些,根本不是属于她的记忆!

她从未去过天枢宗,天枢宗的殿宇楼阁、一草一木,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这像是谢浮筠的记忆……

谢清徵茫然地瞪大双眼,心乱如麻。

她是璇玑门的小师妹,又不是天枢宗的大师姐,脑海里为什么会多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忽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似是城墙倾倒。

耳畔响起许多乱糟糟的声音,那些师姐的脸上纷纷流露出讶异的神色:

“小师妹,你怎么了?”

“小师妹,你看见什么啊?”

“完了玩了,不会让狗给夺舍了吧!”

“这就是附身的后遗症吗?”

“小师妹小师妹,你不用当狗了!谢宗主带人来救我们了!”

谢清徵大怒:她才没有当狗!只是让狗附身一下!

正想开口说话,可一听到“谢宗主”三字,心头浮起那个可怕的猜想,她心绪激荡,胸腔情绪翻涌,唇边又溢出了血,眉心的那抹赤色信印,一瞬间也好似红得能滴出血来。

一片混乱中,她听见那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话语,命令众人:“别说了,你们先带受伤的人出去!”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众人似乎都在向外奔去。

谢清徵听见这道清冷的嗓音,宛如饮下一杯凉茶,焦躁混乱的情绪平复几分,抬眸看向那张熟悉的面庞。

四目相对,对方浅淡的瞳孔中,映出她惊愕茫然的表情。

冰凉的指尖探上她的眉心,一抹清凉的灵气自眉心灌入,抚

平了她的焦躁。

谢清徵语无伦次地开口:“师尊,不是,我,那个,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些什么,她迫切想把被附身后记忆告诉给师尊,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眉心在发烫,脑袋跟着疼了起来,像是有个小人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她的太阳穴。

好疼……

谢清徵抬手揉按,试图缓解那些疼痛。

莫绛雪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轻声安抚道:“凝神静心,别去想那些了,等出去再说。”

出去?

“我、我们能出去了?”

谢清徵回过神来,终于想起她们尚且置身鬼城中,找不到出口。

莫绛雪嗯了一声:“谢宗主找过来了。”

“长老!小师妹,快过来!谢宗主说这个出口维持不了多久!”这时闵鹤的声音也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吼了过来。

谢宗主……谢幽客……

一听到这个称呼,谢清徵又恍惚起来,旋即感觉到腰身一紧,她低头一看,见师尊揽过了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向外走去。

她跌进师尊的怀里,冷香萦绕,又清醒了几分。

“别别,师尊放我下来!我……我自己可以走!”

莫绛雪目光下视,瞥了眼怀里的人,淡淡地道:“紧张什么?你小时候又不是没被我抱过。”

谢清徵心中哀号:“小时候和现在能一样吗?我小时候躺在你怀里也不会肖想你啊!”

这话大不敬,她不敢说出口,转开视线。

街道两侧的残垣断壁飞快地在眼前掠过,渐渐与记忆里的繁华古城相重叠,那个可怕的猜想又浮上了心头……

不多时,双脚倏忽落到了实处。

莫绛雪放下她:“到了,你可以自己走了。”

一众师姐站在城墙前。破败的墙面好似张开了一个巨盆大口,那口可容纳两人并肩通过,边缘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谢清徵一见那道熟悉的金光,心中便一激灵。

众修士两两搀扶着钻入那个巨口,平民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受伤的修士,闵鹤站在巨口边上,催促众人:“两人一组,快快快!”

谢清徵茫然问:“出口在城墙?”

五师姐回过头朝她解释:“整座城都化作了鬼,我们现在就好比在鬼的肚子里,城墙就是它的肚皮。”

谢清徵:“所以,我们现在要从它的肚皮里,穿出去?”

五师姐:“对!后面的快跟上!”说罢头也不回地钻入了金圈中。

莫绛雪解释道:“你入定的时候,谢宗主找到了我们,她对这里似乎很熟悉。”

谢清徵想到记忆里的那个夜晚,百鬼夜行,谢幽客从血泊中抱起一个安静的女婴。

她出神地想:“谢宗主当然熟悉这里,万人坑的那些封印,指不定就是她和谢浮筠留下的……”

墙面上的金圈越缩越小,闵鹤回过头看莫绛雪,莫绛雪微一颔首,闵鹤跃入金圈,莫绛雪拽过谢清徵的手,也跟着纵身跃入金圈中。

三人眼前倏地一黑,接着又是一道熟悉的金光照来。

这道金芒似灿烂的阳光一般,强烈到令人有些睁不开眼。谢清徵眯了眯眼,慢慢看清自身所在,像是走在一个地道中,两侧皆是泥沙。

这个鬼城的城墙,看上去分明只有两三丈厚,跃入金圈后的地道,却深得看不见另一头。

鬼城属阴,人间属阳,这个地道,实则是连接阴阳二域的通道。

要打开这样一个通道,应当要消耗不少灵力。

正魔两道大战在即,谢宗主说过,她不愿平白无故浪费灵力。可是,现在……

三人往前跑去,耳畔突然传来“喀啦喀啦”“莎莎莎”的怪响,似是泥沙挤压的动静,闵鹤回头问道:“长老,小师妹,你们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动静?!”

谢清徵高声道:“听见了!而且,我还看见这个通道越来越小!”

原本可容两人并肩通过,跑着跑着,变得仅可容纳一个人通过。

莫绛雪当机立断,将谢清徵推到了前面。

谢清徵时不时回头看,见莫绛雪紧跟在身后,才放下心来。

闵鹤问:“怎么回事啊?”

整个地道都在颤抖,泥沙簌簌落下,两侧的泥壁越靠越近,地道越来越窄。

莫绛雪冷静道:“谢宗主支撑不住了,开辟的这条通道要合上了

,快跑!”

闵鹤哎哟一声,火烧屁股一般,竭力向前方奔去,生怕晚一步就被埋在城墙里去。

谢清徵胸腔怦怦直跳,依旧不断回头看莫绛雪,还向莫绛雪伸出手,打算牵着她一起跑,像是生怕将她落下。

莫绛雪从善如流般,与她相牵。

她心中稍安,紧紧抓着师尊的手,疾速往前奔去。

咔嚓声、沙沙声不断,甬道的金光越来越黯淡,四周的墙体逐渐向她们靠拢,包饺子似的,将她们三人拢在其中。

跑出十余丈,莫绛雪猛然摔脱了谢清徵的手。

谢清徵喉咙一紧,来不及回头看,只觉身后袭来一股强劲的掌风,强势地将她和闵鹤拍了出去。

“扑通”一声,眼前一黑又一亮,二人从通道里飞出,重重摔到地上。

“闵鹤师姐!”

“小师妹!”

“莫长老呢?!”

众人上前搀扶、惊呼。谢清徵无暇理会她们,狼狈地站起身,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金圈,看了片刻,没见莫绛雪出来,一颗心沉到了底。

眼见光圈越缩越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如箭一般,纵身跳了回去。

光圈彻底合上,将身后一片惊呼声隔绝在外。

“师尊?咳咳!”谢清徵一开口便吃了一嘴的沙。

扑鼻而来的泥腥味。

她吐出嘴里的沙,眼前一片黑暗,不再有金光照亮前路,四面八方的泥沙朝她压来,宛如深陷大漠的流沙中,寸步难行。一片黑暗中,她忽然听见了一道平稳和缓的呼吸声。

她心中一喜,气沉丹田,掌中灌入稀薄的灵力,掌风破开四周的泥沙,一步步向那道平稳的呼吸声靠近。

这时,耳畔又传来了一阵如潮水般的窃窃私语声,盖过了那道平稳的呼吸声。

“好痛啊……”

“呜呜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啊……”

“咳咳咳……”

“呼吸不过来了……”

“动不了啊,要被活活闷死了……”

这声音和泥沙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强烈的惊惧和怨恨,一个劲地往她的耳朵里钻,她停下脚步,眼前浮现出万人坑

中密密麻麻的人捆缚手脚被活埋的画面,心中一阵毛骨悚然,浑身汗毛竖起。

黑暗中,有一只冰凉的手,陡然间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心尖一颤:“师尊?”

四周的泥沙不知何时变得松散许多,那只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后脖颈,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

她跌入一个熟悉怀抱中,怔了片刻,伸手搂住那人的腰,埋在那人的脖颈中,惊喜道:“师尊!”

“是我。”

悦耳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谢清徵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用力抱紧莫绛雪,又是怨怼又是惊喜:“你骗我!你又骗我……”

莫绛雪也用力地搂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哪里又骗你了?”

泥沙中,二人身体紧紧相贴一起,不留一丝缝隙,宛如一对亲密相偎的爱侣。县竹福

耳边拂来阵阵热气,谢清徵身体微微发颤,气喘吁吁,道:“我就猜到你会把我们两个先送出去!你故意让我牵手……就是骗我放下戒备!”

莫绛雪不言语,轻轻地笑了一下。

长大了,没以前那么好骗了。

没有怨怼,没有指责为何不听话再度闯进来,她从容地接受了这个局面,将谢清徵紧紧搂在怀中。

生死关头,再说那些话也没什么意思了。

谢清徵:“你还笑我……你休想赶我走……说好了的,恶诅没有解开之前,会让我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莫绛雪嘴唇动了动:“可能,现在就要闷死在这里了……”

灵力受限,通道关闭,不知何时能再打开,也许她们会被活活闷死在这里。

谢清徵脱口道:“我不怕……能和你死在一处也是极好的。拜师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今生今世,跟随你左右,生死不离……”

紧紧相拥在一起,她看不到师尊的表情,只能听见师尊的喘气声,良久,才听见一句:“好罢,若死,我们便死在一处。”

她被这句“死在一处”砸得心中狂喜,喜不自禁,脑袋似乎都微微眩晕起来。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不是欢喜地要晕过去了,是这里的空气不够了……

宛如一尾离岸的鱼,谢清徵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可转念间,她又生怕将空气都吸了去,闭上嘴,开始克制地、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黑暗中,师尊的双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那手冰冰凉凉的,下一瞬,一抹冰凉柔软的事物,也贴上了她的双唇。

作者有话说:

你们的心也太软了,连狗狗都舍不得死~好吧,给复活卡~

*

小谢(要被憋死):能和师尊死在一块也不错陷诸副

莫(渡气):别死

谢宗主(救出来后,两眼一黑):拼尽全力救她,结果看见她和老师抱在一块亲

第106章十方域(十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6 章 十方域(十六)[VIP]

*

谢清徵陡然瞪大了双眼。

双唇相贴的一瞬间,五感变得异常灵敏,背后的泥沙,一粒粒,感受分明,泥腥味却被眼前的冷香覆盖。

莫绛雪双眸紧阖,长睫微微颤动。

谢清徵看着师尊,心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她被师尊圈在怀中,被泥沙裹挟,毫无挣扎的余地,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揽紧师尊的腰身,攥着师尊的衣裳,仿佛攥紧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片刻后却又松开,然后紧攥,如此循环往复,渐渐将那件白衣揉皱。

那双冰凉的手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抚摸、摩挲,从脸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密闭的空间里,好似多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的身体与四面八方涌来的泥沙隔离开。

她的鼻尖抵在师尊的脸颊上,羊脂软玉一般的触感。

柔软的温热衔住了她的唇,双唇相贴,这回,彼此都已懂得稍稍侧首。

一抹柔和的气息缓缓渡来,馥郁、冰凉的触感袭来,昏沉、眩晕、蒙昧的感觉骤然褪去,她仿佛要被那抹柔和冰凉的气息融化,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气息越发滚烫。

柔软与湿润,滚烫与冰凉,纠缠在了一起。

她的意识又开始恍惚起来,仿若身处云端,又仿佛置身梦境,可唇齿依偎的湿润与温暖,如此真切,如此美好。

这是一座鬼城,城中满是怨灵,四周阴冷无比,空气亦是阴寒沉闷,然而,此刻的她,浑身滚烫发软。

她睁着眼,看眼前人紧阖双眸,拥吻自己。

上次在风月幻境中,彼此不受控制的那个吻,唇舌交缠,太过强势,伴随着凌乱无序的吐息,饱含情。欲的色彩,吻得她头晕脑涨,肿痛酥麻……

唇上的肿痛感,她清醒过来后,释放了灵力疗愈,才消下去。

这次的吻,只是轻轻地贴合,对方像是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件无上珍宝,吻得不甚用力,唇与唇却贴合得十分紧密,冰凉柔和的气息缓缓渡进她的身体。

“嗯……嗯……”

像是过去了很久,又像只是过去了一会儿,太过舒适,她摩挲着对方的唇,

轻轻“嗯”了几声。

要死……

对方给她渡气保命,她却发出这样柔媚的声音……

莫绛雪倏然睁开了眼。

与那近在咫尺的浅色瞳孔对视,谢清徵浑身一颤,周身陡然闪过一道刺眼的金光,接着,四周的泥沙轰然炸开,须臾,金光散去,她望见众人呆滞的面孔。

“莫长老!小师——”

闵鹤的话语戛然而止,呆滞望着她们师徒二人。

相贴的双唇分开,莫绛雪胸腔一起一伏,微微喘了几口气,方才喘匀气息,气定神闲地望向众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姿态。

彼此的唇上,都还残留着柔软酥麻的感觉,谢清徵转开头,不敢去看莫绛雪的反应。

众人仿佛凝固成了大漠中的石像,风一吹就会散,有人瞪大双眼,有人张大嘴巴,有人捂住双眼,非礼勿视。

谢幽客见她们师徒二人抱在一块吻在一块,勃然色变,抬起左手抵在唇边,面色惨白地呛咳了几声,咳出一口鲜血。不知是气的还是灵力消耗过度伤的。

她冷冷地盯着那师徒二人,黄金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刀。

莫绛雪被谢幽客盯得略不自在,面上却依旧一派淡然。

无需解释什么,她做什么,都很少解释,自有人会替她开口。

谢清徵被谢宗主盯的背后发毛,生怕被谢宗主冠以师徒乱。伦、大逆不道的罪名,搭弓引箭,将她当众射杀了。

她抿了抿唇,放开揽住师尊的双手,向后退了几步,和众人解释:“不不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师尊是给我渡气,她怕我被闷死过去!”

众人呆滞了片刻,回过神来,心道莫长老果然修为高深,被埋在了鬼墙里还能给人渡气。一群人褪去脸上的震惊,七嘴八舌关心道:“长老小师妹你们还好吧?”“呜呜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们了!”“这次多亏了谢宗主!”

谢幽客一声不吭,抬手一挥,身后有天枢宗的女修上前,替她擦拭唇边的鲜血。

她看向谢清徵,朝那女修耳语了一句。

那女修忽然走向谢清徵,另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也替谢清徵擦了擦唇。

谢清徵惊得语无伦次,夺过那女修

的手帕:“别别别,我自己来……”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先前被黑将军的魂魄附身,损耗了不少元气,心绪大起大落,又被鬼墙埋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平安出来,她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想起被师尊亲吻得发出的那几声柔媚的“嗯……嗯……”,她就觉没脸面对师尊,若不是晕倒,她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倒下前,她心想:“真好,不用面对尴尬的局面了……”

*

意识浮浮沉沉,做梦梦到了许多事。

她身上似乎穿着天枢宗的服饰,浅色锦衣,金线兰草纹,朱砂点额,对镜自照,镜中映出的,是谢浮筠柔和的面庞,眉梢眼角尽是恣意的笑。

谢幽客在窗外道:“师姐,快随我去请安,别磨蹭了,晚了师尊又要罚你。”

她推开窗,从窗户跳了出去,与谢幽客并肩而立:“这就来!”

谢幽客蹙眉道:“好好的大门你不走,偏要跳窗,像什么话?”

她堵住耳朵求饶:“哎我就顺手一跳,师妹你少说几句吧。”

谢幽客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缄口不语。

她却又嫌太过安静,一路上,不停地逗人开口说话……

画面一转,她端坐在一张书桌前,宣纸在桌上铺开,她看向窗外,院中的少女,衣饰华贵,身量颀长,一身的孤傲之气。

她提笔,在宣纸上作画,画出那个华贵少女的模样,还在旁题了一首《点绛唇》

「潇洒寒林,玉丛遥映松篁底。凤簪斜倚,笑傲东风里」

这词是描写兰花的:

兰花恣意地生长在清冷的林中,宛如玉一般晶莹剔透,在松树和竹子的掩映下,悄然开放;宛如华美的凤簪,斜插在纷披四散的长叶中,于东风中傲然笑立……

一首《点绛唇》,句句没提兰花二字,句句都在写幽兰。

谢幽客从院中进来,问:“师姐,你在屋里做什么?陪我练剑。”

她慌慌忙忙收起了那幅画:“噢这就来,刚刚在练字。”

谢幽客狐疑:“练字你藏起来做什么?给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

她不给看,佯怒:“呔,放肆

,哪有师妹会用命令的口吻和大师姐说话的?”

谢幽客冷冷一笑:“这时候想起自己是师姐了?带那些师妹逃学下山、喝酒打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天枢宗的大师姐?”

她依旧藏好不给看,七拉八扯,将话题扯开,然后去院中,陪谢幽客练剑。

练着练着,周围的一切变成了红色,身边躺着无数正道中人的尸体。

一片火红的枫叶林中,她与谢幽客双剑相撞,互相拆招,几十招后,谢幽客用剑划伤了她的胳膊,胳膊一阵剧痛,她双目放空,一剑刺伤谢幽客的右肩,“哐啷”一声,谢幽客手中长剑落地。

她打败过师妹很多次,却是生平第一次打伤师妹,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

谢幽客满手是血,抬眸看她,眼中又痛又恨。

她提着剑,一步步倒退,警告谢幽客:“幽客,放过我,别再跟来了。”

谢幽客捂着右肩,一步步朝她靠近,愠道:“谢浮筠!别练那些邪术了!你没发现你的心性已经大不如前吗?跟我回天枢宗,和师尊认个错,师尊一定会心软的,师尊一定会救你的!”

她凄然一笑:“师妹,我回不去了。我杀了很多人,我若回去,必定死无全尸。我没几年可活了,迟早都会死的,你为何非要我现在就回去送死?你替我好好孝敬师尊,好好照顾宗门的师妹师弟。”

谢幽客双目圆睁:“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杀你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缓声道:“幽客,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根本护不了我,等你当上宗主,再说这些大话。”

谢幽客道:“那你把她交出来!把她还给我!她才五岁,她什么都不懂,难道你真的要夺她的舍?”

她冷笑:“怎么?养了她五年,真把自己当她的母亲了?别忘了,那孩子的命是我给的,她身体里流着我的血,将来供养我的魂魄,也是应该的。”

谢幽客执拗地道:“她是炼婴术复活的,你若夺她的舍,她就不可能再入轮回了!你要她魂飞魄散吗?”

她道:“师妹,她不该死,难道我就该死吗?我又做错了什么?她若不死,那魂飞魄散的人就是我!”

谢幽客紧盯着她:“谢浮筠,你看看你

,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她嗤笑,斜眼睨谢幽客:“不就是你和师尊最讨厌的,邪魔歪道的模样?我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我丧心病狂,你是名门正宗的少宗主,你光风霁月。可我就算成了邪魔,师妹啊,你还是打不过我。”

谢幽客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眼中有了一丝泪光,她缓和了几分冷厉的语气,微低下头,也垂下了眼眸,似是恳求:“师姐,你和我回去,我宁愿一辈子都输给你。”贤祝服

她的头颅向来是高高扬起的,从未有过这般卑微乞求的时候……

*

谢清徵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她人的记忆。

醒来后,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房间。

金碧辉煌,华丽富贵……她好像记得这个地方,又似乎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她坐起身,揉着脑袋,梳理梦境内容,结合黑将军的记忆,可以猜出:

谢浮筠和谢幽客去十方域的那半年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致使谢浮筠转而修炼了邪道,心性大变,且似乎还遭受了什么邪术的反噬,要不然怎么会说命不久矣呢?

十八年前,乌墨国的战乱中,她的亲生母亲死去,当时作为胎儿的她半死不活,谢幽客将她从死人的腹中剖出;

她最后还是死了,谢浮筠用邪术复活了她,打算在自己死后,利用她的躯体,夺舍还魂。

也许是因为谢幽客不愿谢浮筠做出夺舍之举,也没有说服谢浮筠放弃修炼邪道,在她们二人共同抚养了她五年之后,谢浮筠独自带着她离开,师姐妹二人从此分道扬镳。

之后的两年,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导致谢浮筠魂飞魄散,而她和天璇剑,被封印在了温家村。

她甚至猜不到,自己最后那两年,是否真的被谢浮筠夺舍了……

还是像忘情掌门和谢宗主说的那样,她就是她,而谢浮筠,已经魂飞魄散了……

若谢浮筠当真魂飞魄散了,那她脑海里多出来的这些记忆,又是谁灌输给她的?

心乱如麻,头疼不已,谢清徵茫茫然站起身,推开房门,迎面撞上一个天枢宗的女修。

“哎你醒啦!”

谢清徵对这个女修有些印象,她似乎常常站在谢宗主的身后,她的眉心同样点有一块朱砂印,想来是谢宗主的亲传徒弟。

见谢清徵醒来,那女修拱手一笑,自报家门:“天枢宗,谢寒林。”

她笑起来的模样,明媚恣意,隐隐令谢清徵想起了梦境中从前那个潇洒明朗的少女。

谢清徵怔了片刻,回礼道:“璇玑门,谢清徵。”

她在心中默念“谢寒林”三字,又忽然想起了梦境里,谢浮筠写过的那首词:「潇洒寒林,玉丛遥映松篁底。凤簪斜倚,笑傲东风里」

她问谢寒林:“你的名字,是谢宗主取的吗?”

谢寒林点点头,笑道:“是啊,是师尊取的,怎么了?”

谢清徵淡淡一笑:“没什么,很好听。”

她隐约能猜到,若是谢浮筠给小时候的她取名,一定也会从那首词里面,摘取名字。

这师姐妹俩养孩子,倒互相把孩子的性格养成了对方的模样……那二人分明互相牵挂,最后却分道扬镳,诶……

转念想到夺舍一事,谢清徵敛去脸上的笑意。

她问谢寒林:“我现是在天枢宗吗?我想见谢宗主。”

谢寒林道:“我师尊正和你师尊在一处,走,我带你去。”

走到一处庭院,莫绛雪与谢幽客相对而立,似乎正在谈论些什么。

谢清徵看见莫绛雪,浑身血液冲上脑袋,唇瓣的柔软酥麻感又清晰地浮了上来,还有那几声忘我的呻。吟。

她脸红到了耳根,强撑着,躬身行礼:“见、见过师尊……见过谢宗主……”

谢幽客蹙眉道:“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莫绛雪淡淡一笑:“她见长辈,紧张,害羞。”

谢清徵根本不敢直视她。

谢幽客道:“见我一面,至于这么紧张吗?”

谢清徵心道:“谢宗主啊,我师尊说的长辈,可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12点前更新,保住今日小红花!!!

*

注:《点绛唇》词句及释意,摘自古诗词网

第107章零落成泥(一)[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7 章 零落成泥(一)[VIP]

*

这话不太好接,谢清徵气沉丹田,压下脸上的燥热,转移话题,轻声问谢幽客:“谢宗主,我们怎么是在天枢宗啊?”

谢幽客冷声开口:“在天枢宗怎么了?我天枢宗可没有对你璇玑门的人设结界。”

谢清徵:“……”

这话似乎也不太好接。

她只是好奇,为什么不是回璇玑门?还有,她的师姐们呢?

莫绛雪道:“三日后结盟大典,各大派的掌门人齐聚天枢宗,谢宗主就把我们带回这里了。闵鹤她们眼下应是在忘情掌门身边侍奉。

原来如此。

谢清徵看向莫绛雪,朝莫绛雪微微一笑。还是她的师尊了解她的心思。

莫绛雪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一个目光平静,一个眼神闪烁。

谢清徵心中泛起阵阵涟漪,忽听耳畔传来两声咳嗽。

谢清徵循声望去,见是谢宗主掩唇轻咳。

谢清徵此时方才察觉,谢幽客半截黄金面具掩映下的唇色极是苍白,像是重伤未愈,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了,但仔细听,还是可以听出比平常气弱些许。

应该是在鬼城那里,为了营救她们,损耗了大量灵力。

她微微昂首,依旧是一副高贵骄矜的模样,可这一瞬间,谢清徵想到的却是梦境中,她垂首,低声恳求谢浮筠和她回去的模样。

怜惜之情、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谢宗主。”谢清徵向谢幽客走近了一步,有点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她有很多话想问她。

谢幽客凝视她片刻,向她伸出手。

她原以为谢宗主伸手是要抚摸她的脑袋,就像长辈亲切地爱抚小辈那样,她还伸了伸脖子,主动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前凑了凑,满心期待。

可却是眉心一凉。

谢宗主双指并拢,点在她的眉心上,闭眸感应片刻,睁眼问:“你的封印弱了许多,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谢清徵脑袋往回缩了缩,坦诚道:“是。”

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可脑海里闪过

的,都是谢浮筠的记忆。

先前师尊用瑶光铃唤醒的,只怕也是谢浮筠的记忆。

谢浮筠的记忆里,出现最多的人,就是眼前的谢宗主。

谢清徵想了想,坦诚直白地朝谢宗主道:“我有很多话想问您。”

说罢,她看了一眼师尊。

莫绛雪微微挑眉,也很直白地问:“需要我回避么?”

谢清徵一脸纠结。

其实,也没什么好回避。除了那份大逆不道的爱慕之情,她什么都可以对师尊说。

只是,万一从谢宗主口中,确认了那个可怕的猜想,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尊。

自入璇玑门以后,她都是用“谢清徵”这个身份活着的,她一厢情愿地以为,谢浮筠是她的母亲,想要探寻母亲的过往,想要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之后,听谢宗主三言两语说了她的身世,说谢浮筠只是想用她的身躯夺舍,她半信半疑;

直到如今,亲眼在记忆中见到,亲耳听到,她才敢相信,自己真的只是谢浮筠的一个夺舍工具。

而且,她还不能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夺舍了。

师徒二人两两对视。

谢清徵望着师尊澄澈的目光,心跳微微加快,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许多零碎的念头:“我要真是谢浮筠,那和师尊的师徒关系还成立吗?我是不是就可以和师尊平辈了?噫,那谢宗主怎么办?我看她们师姐妹二人,好像有点暧昧……”

“咳咳……”

耳边又响起了一阵轻咳。

谢清徵连忙收回目光,看向谢幽客。

谢幽客微微蹙眉,似乎不太能理解:“你们两人为什么总是旁若无人地对视?”

没料到谢宗主会问得这么直白,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长辈关切的口吻,谢清徵脸上又是一热,心虚道:“那、那自然是因为,我们是师徒啊!我和师尊在外历练时,碰上不太方便说话的时候,都是眼神示意、眼神交流,久而久之,就习惯互相看着彼此了……”

她觉得最近师尊总看她,确实是因为这个缘故。

师徒朝夕相处,磨炼出来的、无声的默契。

莫绛雪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那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在

说我竟不知是因为这层缘故。

谢幽客冷淡地扫了莫绛雪一眼,不太客气地道:“你先退下。”

莫绛雪足尖一点,轻飘飘飞上了屋檐,淡淡地道:“我站这里,听不见你们说话。”

她的声音远远传来,谢清徵抬头看着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心道:“以你的修为,怎可能听不见?在璇玑门,你可是整座缥缈峰的动静都能听见。”

转瞬间,心中却咯噔了一下,难道以师尊目前的修为,现在真的听不见了?虚弱到这种程度了吗?

谢清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下一瞬,却见莫绛雪取出琴来,铮铮铮,信手拨弦三两声,为她们施了个简单的隔音结界。

谢清徵:“……”

不要这样吓她啊……她会当真的……

莫绛雪远远地望着她,神色从容。

谢清徵目光复杂,收回了视线,看向谢幽客,开门见山问:“谢宗主,当年发生了什么?浮筠前辈为什么会堕入魔道?”

谢幽客正要开口,谢寒林牵着一条小黄狗进来,朝谢幽客道:“师尊,您看这只狗可不可以啊?”

那狗瘸了一条腿,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见到谢幽客就热情地想往谢幽客身上扑。

谢清徵呆滞了片刻,问:“寒林是把黑将军的魂魄移入了这只小黄狗的身体里吗?”

谢幽客看向谢寒林,目光幽冷,语气不善:“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找一只瘸腿的黄狗,将你的魂魄塞进去。”

谢寒林嘿嘿一笑,为难地挠挠头,谢幽客要她尽快找一只狗的尸体,安置那个从鬼城带出来的黑将军,当时也没说要什么样的。

刚刚她们三个谈话的时候,她御剑飞到山下找了一圈,随便捡了一条瘸了腿的小黄狗的尸体。

谢幽客冷道:“别傻笑了,去找一只黑色的狗,不要瘸腿的。”

当年的黑将军何其健壮勇猛,怎能塞到一条瘸腿小狗的体内?

谢清徵心道:“宗主你还挺贴心的,连颜色都要一样……”

“是,徒儿这就去找。”谢寒林躬身告退,牵着狗退下了,边走还边嘀咕:“小黄狗不也挺可爱的,腿瘸了我也可以治啊……”

谢幽客忍了忍,没发作,转而面向谢清徵,冷冷道:“你问她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她的事和你无关吗?”

谢清徵忽然双膝一弯,朝谢幽客跪下。

谢幽客一怔,问:“你这是做什么?”

谢清徵磕了一个头,软声道:“对不起,当时在荒庙里,和你说了那些话。”

——“也许其中有误会呢?”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她的感受和想法?”

——“你和她从小一块长大,她到底是好是坏,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你给云庄主的那颗安魂珠,之前是准备给谁用的?你师尊,还是你师姐?”

——“我没你懂,我只懂如果一个人对我很重要,我就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当时,在新冶城外的荒庙中,她肆无忌惮地向谢宗主说了这些话,字字诛心。

谢浮筠确实修炼了邪术,确实杀了许多人,确实要借她的身体,夺舍重生。可师姐妹二人分道扬镳后,谢幽客还想着把她要回来,还想把谢浮筠带回宗门,劝阻谢浮筠不要夺舍她。

她如今才明白,那颗赠给云猗的安魂珠,是谢幽客挖取心头血炼化而成的,是给谢浮筠准备的。

当年的谢幽客,或许无力挽救谢浮筠的性命,但她为谢浮筠找好了一条退路。她想用自己的心头血,去安养谢浮筠的魂魄。

她已经给出自己最大的信任了,还把姿态放得很低。

她明明做了很多,却是被世人误解最深的那个。年少时就总被人误解,继任宗主之位了,还是经常被人误解。

相比于萧忘情的好名声,谢宗主真可谓是毁誉参半。

谢清徵磕完了头,想了想,又道:“宗主,如果你说话好听些,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误解你了。”

谢幽客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扬起手,似是要扇她一耳光。

她往后躲了躲。

那一耳光却没落下,谢幽客只是拧了一下她的耳朵,道:“起来吧。”

谢清徵站起身,下意识往师尊那边瞧了眼。

莫绛雪依然瞬也不瞬地盯着谢清徵。

刚才跪地磕头的那一幕都被师尊看了去,谢清

徵心中一赧,挠了挠头,心中自我安慰道:“师尊你教我功夫,我跪你;谢宗主也抚养过我、教过我功夫,我跪一跪她,合情合理……”

谢幽客蹙眉:“你让她走开,又总看她做什么?”

谢清徵尴尬地收回视线,还是那个借口:“她、她是我师尊,我们是师徒啊……”

谢幽客冷笑一声,轻描淡写道:“哦?你们是师徒,所以那天就算出来了,你也要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找她?你想和她死在一处?可真是感天动地的师徒情。”

谢清徵低下头,抿唇不语,暗暗腹诽:“这阴阳怪气的说话口吻,宗主你总被人误解不是没缘由的。”

谢幽客瞧着她,淡道:“有什么话放嘴上说。”

谢清徵抬起头,话语诚恳又直白:“谢宗主,我师尊对我很重要,她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谢幽客眼中浮现一道煞气,闭眸不语,半晌,才睁开眼,微微昂首,道:“她若死了,我可以重新给你找个人教你功夫,你又何必寻死觅活?像什么话?”

这口吻像是在教训人,谢清徵抿了抿唇,忍住没有反驳什么,心想:“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死了就重新找人’,难道就很像话了吗?”

谢幽客见她不语,又冷冷地道:“我和你说过,你的命只有一次,她死了可以重入轮回,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我的小红花断了

*

小谢:我要和师尊生死相随

谢宗主(气):你那个短命师尊,迟早是要死的,你现在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像什么话

第108章零落成泥(二)[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8 章 零落成泥(二)[VIP]

*

重入轮回,说得轻松。

若再入轮回,这一世的记忆、羁绊就全都没了,人海茫茫,到时她要去哪里找师尊?还有师尊的修为也会散去……

纵然莫绛雪甘心,谢清徵也绝不甘心。

她心想:“若换成是浮筠前辈,谢宗主你可不会高高在上地说这种话。”

谢宗主说话做事从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从小到大,大约只有她师姐能压她一头;她这辈子,大概也只对师姐低过头。

谢清徵明白该如何反驳谢幽客,偏偏知晓了那些过往,再无法说一些戳心窝子的话。

她不擅长往人伤口上撒盐。

只好讪讪一笑,尽可能地保持心平气和:“谢宗主,若不是我师尊,我早就死了,死在十四岁那年,还是饱受阴毒的折磨而死。你知道那毒发作起来有多难受吗?冷的时候就像掉进了冰窟里,热的时候就像是被丢进了火炉……”

她絮絮叨叨,想把自己说得惨一些,好博取眼前人的同情心。

熟料,谢幽客盯着她看了片刻,悠悠道:“那也只能怪她先破了温家村的封印。亏她还有些良心,知道替你转移恶诅、收你为徒。”

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口吻。

谢清徵微微扬眉,她似乎被谢宗主维护了……

诶,不对,她虽被谢宗主维护了,但她的师尊,被针对了。

她有些奇怪:谢宗主先前对她的师尊尚有几分敬意在,怎么这次从鬼城回来后,谈及她师尊,句句都带刺?

谢清徵想到鬼墙里的那一吻,心中咯噔一下,暗暗思忖:“谢宗主该不会是觉得师尊冒犯了我吧?”

可那只是替她渡气保命啊,她当时都要憋死了……

这种事情,也不好主动解释什么,谢清徵摸了摸鼻子,含糊道:“谢宗主啊,温家村的那个封印本来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的,所以我身上的恶诅也压制不了多久;从长远来看,她是救我,不是害我……而且,她现在是我的师尊啊,你别那样说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谢宗主的脸色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僵硬,看向她的目光

,尽是欲言又止之意。

这个话题似乎不容易达成共识,谢清徵想起正事,忙摆手道:“不聊这些了,宗主,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另外一些事。”

“什么事?”

“鬼城万人坑的那个封印,和温家村那些封印,是你和浮筠前辈留下的吗?”

“不是,我们当年还没那个本事。”

谢清徵脑海中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又问:“那是孤鸿影前辈留下的?”

提及恩师,谢幽客的神色缓和几分,道:“万人坑的封印确实是她留下的,当时我们刚从蛮荒撤退,无力度化那些邪祟,便暂时镇压。至于温家村,应该是谢浮筠封印的。”

谢清徵看着谢幽客:“宗主,您还是告诉我一些关于浮筠前辈的事吧。她曾经想要夺舍我,她和你都抚养过我,我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从她们在鬼城捡到自己的那一刻,三人的命运就已纠缠在了一块。

谢幽客也望向谢清徵,昔年的垂髫幼儿,如今已与她并肩高,出落得亭亭玉立,温雅明媚。

她转过身,背对着谢清徵,负手而立,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你想知道什么?”

“十八年前,你们西去蛮荒讨伐魔教时,谢浮筠为何突然堕入了魔道?”

谢幽客道:“因为一个人。”

“谁?”

“昙鸾。”

谢清徵心中微微一动,又是那个妖女。

十八年前,孤鸿影率领正道攻打十方域,彼时的“檀鸢”已更名改姓为“昙鸾”,加入了十方域。

昙鸾曾在瑶光派的琅嬛论道会上,结识过谢氏师姐妹,她与谢浮筠的性情尤为相投,用谢幽客的话说,就是“臭味相投”。

一别经年,三人再次相遇,是在正魔两道的战场上。

昙鸾笑吟吟看着她们师姐妹。

立场不同,谢幽客对昙鸾不假辞色,谢浮筠却对昙鸾回以一笑。

下了战场之后,那二人还以故交的名义,相约一块饮酒。彼此的目的都不太单纯:谢浮筠想拿走昙鸾手上的瑶光铃;昙鸾想趁机窃取一些正道的情报。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谢清徵听到这里,心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在苗疆遇到昙鸾的那段时光,那个苗家女子,风情万种,诡计多端,防不胜防,确实有趣,也确实很会骗人,她被她耍得团团转。

不知当年那个潇洒□□的少女,是否也同她一般,在一步步的试探中,逐渐放下了防备,当真与那苗家女子成了朋友?还傻乎乎地试图说服那苗家女子,回归正道?

谢幽客:“没多久,师尊就察觉到了她们的往来。”

也就是记忆中的那一幕了——

谢幽客站在金车上,搭弓引箭,射出一枚金色羽箭,羽箭不偏不倚,擦过谢浮筠的耳畔,射杀了谢浮筠身后的六师妹。

那一箭,既是当众处置细作,也是师门对谢浮筠的警告。

谢清徵问:“那,她后来有和昙鸾保持距离吗?”

谢幽客道:“有。之后她很久没约见昙鸾,但有一次,昙鸾主动找到了她,听说她在受了伤,还送来了一种疗伤的蛊虫。”

“昙鸾出身苗疆,擅长用蛊,她该不会趁机下蛊控制了她吧?”

“没有。那一次,昙鸾确实只是替她疗伤。”

谢清徵心想:那个妖女时真时假,七分真情中,掺着三分假意,当真令人捉摸不透。

“后来呢?”

“后来,她们又约出来聊了一次,谢浮筠感激昙鸾送来蛊药,并表明彼此是最后一次私下往来,从今以后断绝私交。”

谢清徵:“这不挺好的。”

谢幽客缓缓摇头。

一点也不好。就是那一次见面,孤鸿影趁机设下了埋伏,活捉了昙鸾。

“捉住昙鸾后,师尊让谢浮筠一剑杀了昙鸾。”

谢清徵心中叹了一声气,猜到了结局:“她一定不愿意杀。”

她亦是重情重义之人,哪怕是混入门派的细作——那个六师妹,死在她的怀里,她也会为她流上一滴泪。

谢幽客眼神晦暗不明:“她不仅不愿杀,还背着师尊,偷偷放走了那个妖女。”

谢清徵心道:这下可彻底完了,触了孤鸿影前辈的逆鳞!

“难道就因为这件事,孤鸿影前辈将她逐出宗门?”

“哼,那还不至于。师尊虽痛恨十方域,但她亲自抚养

谢浮筠长大,你以为她对谢浮筠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记忆里的画面不太连贯,谢清徵简单回忆了一下。

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修为高深,处变不惊,身负血海深仇,发了疯似的血洗魔教中人。

人人都说她严厉又古板,眼里时常带着火星,谁的言行稍微出格些,不符合规矩些,那点火星就立刻窜燃成怒火,好似要将人烧得飞灰湮灭。偏偏教养出了谢浮筠这样的人。

谢浮筠既是她的首徒,又是她的养女。她对谢浮筠,应是严厉中带有一丝纵容。

否则,谢浮筠也不会是那个性子了。

谢清徵道:“那她又挨打了吧?”

“也没有。她送昙鸾走的时候,被十方域的尊主虞无涯捉了。”

虞无涯先是逼她叛门,她不从,虞无涯又要杀了她,被昙鸾拦下,最后,虞无涯用化元掌,化去了她的全身修为,将她囚禁在十方域。

她整整被囚禁了三个月。

她失了修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十方域的邪修们都当她是个废物,但有昙鸾护着她,也不敢对她怎么样。三个月后,谢幽客才在昙鸾的帮助下,潜入十方域,将她救了出来。

谢幽客:“我将她救出来之后,发现她虽然被化元掌化去了全身修为,但那三个月,她不知道从谁那里学到了许多邪术,修炼了邪道,半年后,她的修为反而比从前更上一层楼,她甚至还学会了虞无涯的化元掌。”

可虞无涯的化元掌只是化去别人的修为,她炼的那门邪功,不但能化去别人的修为,还能将别人的修为化为已用。

谢清徵喃喃道:“这样发展下去,她岂不是要天下无敌了?”

谢幽客冷哼:“哪有那么容易?邪道之所以是邪道,就是因为害人也害己!她修炼了那门邪功,吸取了别人的修为,很快就遭到了反噬。照她那样炼下去,不用十年,就会走火入魔而死。而且,她修炼邪道后,心性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谢清徵想到鬼城中,谢浮筠看着女婴森森冷笑的画面,不由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们捡到了她。

谢幽客抚养照料她,谢浮筠却打算死后借她的躯体夺舍还魂。

谢幽客

:“之后,乌墨国发生了屠城事件,中原王朝的军队活埋了乌墨国一万多人,十方域派人将那一万多名亡灵都催化成了厉鬼。师尊为镇压厉鬼,与十方域休战,退守乌墨国,将那些厉鬼封印在了万人坑底。再之后,我们都回到了天枢宗。”

“回到天枢宗后,师尊让谢浮筠放弃邪道,重修灵道,谢浮筠却不愿意。”

谢清徵问:“为什么?”

以她过人的资质,哪怕从头开始修炼,也能后来居上。

谢幽客冷哼:“她说,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克制煞气的方法,如果那些吸纳怨气修炼的邪修和鬼修能够克制心性,不再滥杀无辜,那正魔两道也就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了。”

这时,谢清徵却忽然想起,莫绛雪让自己站在梅花树下静观寒暑枯荣的场景。

她问:“找到了吗?”

谢幽客冷笑:“若有这么容易,那前人早就找到了。”

“所以,后来她被逐出了宗门?”

“她修炼邪道,正道中人本来就颇有微辞,但念在她在战场上杀敌有功,也没和她多计较,只是劝她重修正道,才能修得正果。

可她心性大变,听不进去,有次她和玉衡宫的人起了争执,失手杀了玉衡宫二十多名修士,还吸干了他们的修为。

这件事轰动了整个修真界,师尊只能将她逐出宗门。本来师尊还要打散她的修为,她却趁师尊不备,反过来打伤了师尊!”

说到这里,谢幽客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若不是她打伤了师尊,师尊后来怎么可能打不过虞无涯,又怎会重伤而亡!”

谢清徵眉心微蹙,心中也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懑不平之意,夹着些许痛恨与懊悔的情绪。

奇怪而陌生的情绪……

这是第二次出现了……

她抬手捂住胸口,默念了几句经文,缓了好一会儿,才将这股不平之气压下去。

谢幽客谈及此事,心神恍惚,一时竟也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心中五味杂陈。

那少女也曾是天之骄子,最后却双手沾满鲜血,堕入魔道,还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真是造化弄人。

谢清徵问:“谢宗主,你后来还

去找过她,是不是?”

谢幽客咬牙切齿:“是!我要她和我回宗门认错。她结交妖邪、修炼邪道、残杀同道、打伤师尊……桩桩件件,死不足惜,可只要她肯认错,散去修为,师尊和我肯定还会保她一命!”

“偏偏她不肯和我回去,还将围追堵截她的人全杀了!”

她咬牙切齿的模样有些失态,谢清徵看着她,忽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这回倒是没有戳她心窝子,可让她重提十多年前的往事,何尝不是揭人的伤疤?

“对不起。”谢清徵软声道。

谢幽客听见这声道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回过神来,敛去脸上多余的神色,重归冷淡、倨傲,只是眼神还有几分阴郁:“她后来魂飞魄散,也是她罪有应得。”

“你……”谢清徵张了张唇,欲言又止,心脏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莫名生出一股痛意。

这话明明不是对她说的,这一刻,她却好像代入了谢浮筠,听到师妹这般说她,心中无限哀伤。

沉默良久,谢清徵捱下那股痛意,叹息一声,问:“谢宗主,你说,她最后为什么要把我和天璇剑都封印在温家村呢?”

谢幽客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倦:“你究竟还想知道些什么?”

谢清徵想起自己连日来奇怪的反应,开门见山道:“你说,谢浮筠最后有没有可能,真的将我夺舍了?”

“不可能。”谢幽客答得斩钉截铁。

谢清徵一愣:“为何这般笃定?”

谢幽客斜眼扫她,似有几分嫌弃:“你不如她聪慧。”

谢清徵:“……”

宗主,倒也不必这么直接!

她轻咳一声,道:“也许、也许是被封印了呢?”

谢幽客道:“她最多只封印了你的记忆,过目不忘的本事、修炼的天赋,可不会被封印。”

谢清徵挣扎道:“那我也没有很笨呀。”

师尊还夸过她“还算聪慧”呢。

谢幽客道:“你的资质,最多与我齐平。”

言下之意便是,她也不如谢浮筠。

谢清徵真诚地望着谢幽客:“那我像你就足够了,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

她的语气太过真挚,谢幽客神色舒展,看着她,伸出手,头一回亲切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谈话暂告一个段落,谢清徵抬起头,望向远处屋檐上站着的莫绛雪。

远处那座楼共有九层高,莫绛雪静静地伫立在金瓦之上,一袭素白长袍,随风轻轻摇曳。

她气定神闲地望着远方,察觉到谢清徵的视线,她将目光转向谢清徵。

两两对视,谢清徵心跳微微加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

莫绛雪眼中也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又看她做什么?”谢幽客收回了手,目光幽冷地盯向莫绛雪。

谢清徵收回视线,真挚地发问:“宗主,你有没有觉得,我师尊真的很好看?”

谢幽客:“……”

见谢幽客脸色不善,谢清徵又补充道:“当然,她也很强,很厉害,对我很好,教我教得很用心。”

“你见谁都这样夸么?”谢幽客做势欲抽出腰间的佩剑,“去把你师尊喊下来,我和她切磋一场。”

谢清徵拨浪鼓般摇头,拒绝道:“她受伤了,你不能乘人之危。”

“我也受伤了。”

“那不一样,你能恢复,她不好恢复。”

谢幽客又是一声冷哼。

谢清徵问:“对了,我来之前,你和我师尊在聊什么?”

“我警告她,她若是再敢非礼你,我就一剑杀了她。”

谢清徵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滞片刻,才啊了一声,红着耳朵道:“你怎么能这样冤枉她,我都说了,她那不是……她就是给我渡气保命!”

谢幽客一言难尽地看着她,脱口道:“你傻吗?以她的修为,给你渡气,何须……”她说不出“嘴对嘴”三字,噎了一下,才道,“何须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早起码字!

*

谢宗主:再敢非礼你,我一剑杀了她

小谢:QAQ巴不得她非礼我呢

第109章零落成泥(三)[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09 章 零落成泥(三)[VIP]

*

“那样”二字落入耳中,指代意义何其明确,谢清徵脑袋轰一下炸开,不由自主回想起二人双唇相贴的画面,脸上热意更甚。

那份酥麻柔软的触感,犹似弥留在唇边,她舔了舔唇,捂了一下脸颊,掌中灌入灵力,强行压下脸上的燥热,坚持向谢幽客解释:“不是那样的,是因为那道诅咒的缘故,她现在的修为确实大不如前了。”

谢幽客还是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一脸“你太单纯不要上当受骗”的神情。

谢清徵放下手,白皙的脸颊上还透着一抹羞耻的赤红,严肃且认真地维护:“我师尊人品端方,谢宗主你那样说她,等同于是在侮辱她。”

谢幽客脸色一变,目光顿时变得极为不善:“你怎么和我说话的?”

她的语气并不怎么严厉,谢清徵却隐隐感觉到一股威压。

谢清徵心中有些害怕,却挺直了脊背,硬着头皮,执拗地道:“你说的不对,你不能那样说她。”

谢幽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对她有些失望,缓缓开口道:“罢了。”

又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这个字眼可真失礼。

一般情况下,谢宗主不会这么失礼的,她这人说话虽不怎么好听,待人接物该有礼节还是会有;不像沐长老,一不高兴就骂天骂地骂古骂今,路过的狗都要阴阳怪气骂上两句。

——看来自己确实惹她生气了。

谢清徵被这个“滚”字伤了心,施了一礼,当即准备告退。

刚转身,却又听见身后那人喊住她:“站住。”

谢清徵装没听见,走出了两步。

谢幽客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见谢清徵停下了脚步,转回身来,安静地望着她。

那双眼黑白分明,干净澄澈。

谢幽客凝视着这双眼睛,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视片刻,她道:“退下吧。”

谢清徵哦了一声,施礼退下,接着,足尖一点,往莫绛雪那边飞去。

谢幽客负手而立,摩挲着指尖的白玉扳指,远远地望着她们师

徒二人。

那二人站起一处,一清冷,一温雅,相对而立,颇为养眼。

其实,她并不怎么生气,相反,她还有些感激,感激那人将这个孩子培养成了一个温柔良善、知恩图报,又有坚定信念的人。

*

天枢宗坐落于逐鹿城外的群山之中。

殿宇楼阁,巍然耸立;红墙金瓦,熠熠生辉。

群山环抱之中,有大小殿宇九十多座,房屋九千余间。

若非云烟弥漫其间,群峰若隐若现,衬得此处仙气飘飘,那红墙与金瓦,看着倒有些像是俗世的皇家宫殿。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天枢宗,谢清徵惆怅道:“师尊,我好像惹谢宗主生气了。”

莫绛雪淡道:“她这些日子要忙结盟的事,没空同你置气。”

言下之意是,暂时气一气她也不要紧。

谢清徵道:“那她同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别放心上。”

莫绛雪明知故问:“哪些话?”

“就是那些不太礼貌的话、威胁你的话。”

“哦?她同我说了许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谢清徵:“……”

“不说这个了。”感觉像是在被师尊戏弄,她扯开话题,“我感觉谢宗主还是隐瞒了我一些事。”

莫绛雪道:“你不也隐瞒了我一些事。”

虽是在说她,语气却是柔和的。谢清徵听得心中泛起涟漪,忙解释道:“师尊,我不是隐瞒你,是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莫绛雪道:“是么?”

谢清徵并起三指,信誓旦旦道:“当然,我对您绝无半分隐瞒。”

莫绛雪意味深长道:“那还是有的。”

不仅敢隐瞒她,还敢抹除她的记忆。

谢清徵想起风月幻境里那段经历,心虚地放下手,看着莫绛雪的背影,心思又软,又纠结成一团,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柔声道:“就算暂时有,总有一日,你若想知道,我就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氛围霎时变得有些微妙。

莫绛雪没有说话,放慢了脚步,二人几乎并肩,好一会儿没人开口说话,谢清徵揉了揉额角,

既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又担心师尊开口问一些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正暗自纠结,却听身前人问:“说说看最近发生的事。”

跳过了刚才那个话题,谢清徵松了一口气,一五一十地告知莫绛雪,这些天她脑海中多出的记忆。

并问:“师尊,你觉得谢浮筠有可能夺舍我吗?”

莫绛雪笃定道:“不可能。”

斩钉截铁的语气,与谢幽客如出一辙。

“为何?”顿了顿,谢清徵补充道:“不可以说我不够聪明。”

莫绛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道:“忘了吗?离魂符,渡头村,河伯娶亲……那时你的魂魄出窍过,我看过你魂魄的模样,与你肉身面目一致。”

若真是夺舍,那她灵魂出窍后,魂魄面貌应是谢浮筠的模样。

谢清徵确实忘了这一茬,这会儿听莫绛雪提起,方才想起——

是了!刚下山历练那会儿,为了救那个被掳走的村女,师尊往她身上拍过离魂符,她虽没看过自己魂魄的模样,但师尊看到过。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长舒一口气,将脑袋往前凑了凑:“早知道就早些和你说了,害我还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

莫绛雪伸出手,摸了摸她凑过来的脑袋,又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谢清徵怔了怔,抬眸看向师尊。

这动作似乎有些亲密。

莫绛雪若无其事般收回了手,道:“那时我们急着从鬼城逃出来,自然想不到那么多。”

谢清徵忽然道:“不对。”

莫绛雪问:“哪里不对?”

“若她没夺舍我,那为什么我想起来的都是谢浮筠的记忆,甚至有好几次都出现了一些莫名的、强烈的情绪?”

莫绛雪想了想,点了点她的眉心:“也许从前你和她共处的时候,她将她的记忆和情绪都传给了你。”

“为什么要传给我?既然传给我了,又为什么要封印起来?”

莫绛雪话到嘴边,话锋一转,道:“自己想。”

其实谢清徵已有了大概的猜测,有心想让莫绛雪多与自己说些话,才故意发问。

这会儿被戳穿了隐晦的心思

,她讪讪一笑,道:“我猜,她大概是有什么要让我知道的,但又不能让我太早知道。我的修为越高,接触到的往事越多,能唤起的记忆就越多。”

莫绛雪颔首:“你眉心的封印越来越淡,也许再过不久,就能知晓全部事情了。”

谢清徵道:“记忆中,四女同舟时,我的心里忽然窜起了一股恨意,她在恨那三人中一个。”

莫绛雪:“你是不是也有了什么猜测?”

谢清徵:“她是一个聪明人,也很惜命,否则就不会有夺舍重生的念头。我猜,要么,她最后确实是反噬而死;再要么,就是死在自己十分信任的人手里。若是修炼邪道反噬而死,应该不至于迁怒友人、恨友人,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当时舟中另外三人,谢幽客是她的同门师妹,继承了宗主之位,执掌天枢宗;裴疏雪双腿残废,整日躲在紫霄峰,再未出过璇玑门;萧忘情则继任了天璇派掌门之位,后来更是推动三派合一,创立了璇玑门。

从情感牵扯上看,谢幽客与谢浮筠的羁绊最深,这次唤醒的,也大多是和谢幽客相处的记忆。

谢清徵心中隐隐有了怀疑的对象,却不太愿意相信,只道:“等这次正魔大战结束后,我去找萧掌门和裴副掌门聊一聊,看看能不能唤醒更多的记忆。”

莫绛雪嗯了一声,眺望远处,若有所思。

作为极负盛名的玄门第一宗,天枢宗长廊两道的树都是用金箔装饰的,金光璀璨,奢华富丽。

谢清徵半晌没再开口。

莫绛雪转过头,看见她望着那些金树,亦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又在想些什么?”

谢清徵望着树上的金叶子,感叹:“有钱,真有钱。师尊,我去偷几片金叶子下来,等你身体好了以后,我们师徒再外出云游,就不必露宿荒野了。”

莫绛雪收回了视线,道:“回去之后,抄十遍《道德经》,字迹工整些。”

谢清徵惊讶:“啊能不能少一点?”

莫绛雪道:“五遍。”

谢清徵恳求:“再少一点。”

莫绛雪:“抄二十遍。”

“怎么还多了?”

“讨价还价。”

谢清徵沉默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

她哼得有些可爱,莫绛雪唇角上扬,勾出一抹淡笑。

这一笑,勾得谢清徵心中起了涟漪,也跟着微微一笑,问:“我们接下来都待在天枢宗吗?”

“结盟大典结束之前,都在这里。”

“那你还要继续教我功夫吗?”

“教。”

“那还是一天八个时辰吗?”

“是。”

谢清徵莞尔道:“那你给人渡气时,都是嘴对嘴的吗?”

莫绛雪薄唇翕动,正要开口,却又将话吞回了肚中,静默片刻,她同样莞尔道:“从哪里学来的套话小把戏?”

作者有话说:

超过12点没更新就明天来看喔,不要等,我有时候下班回家会先睡一觉,半夜再爬起来更新,深夜的灵感也比较足哈哈哈~~~

*

谢宗主:好好想想,你师尊是不是不太对劲

小谢(隐约知道不对劲,但维护到底):没有,她很正直,不许说她不好

谢宗主(被她的坚定维护说服)

小谢(转过头偷偷试探师尊)

第110章零落成泥(四)[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10 章 零落成泥(四)[VIP]

*

谢清徵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澄明。

她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她是山巅的不可消融的冰雪,她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祇。可朝夕相伴的时间长了,明月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冰雪也逐渐消融成不温不凉的水,水流将自己从头到尾地包裹起来。

完完全全被她掌控,所有心思无所遁形,自己猜不透她的想法,也无处可逃。

谢清徵根本也不想逃,心甘情愿被她掌控。

见谢清徵不回答这个问题,莫绛雪移开了目光,轻声道:“我只对你一个人做过。”

什么意思?

谢清徵听得一阵恍惚,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整个人仿佛飘上了云端。

是只亲过她的意思?还是,只给她渡过气的意思啊?

是在打趣她?还是认真的啊?

她忽然不敢再直视师尊,偏过脸去,脑海一片空白,喃喃道:“可我们是师徒……你,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这份类似亲缘的关系吗?

“有什么介意的?”莫绛雪瞧着她,唇边笑意淡了几分,微微扬眉,语气似有几分疑惑,“就算是一只猫,要死在我面前了,我也会去救它。你介意了?”

“没有,没有!”

谢清徵恍然明白过来,师尊确实是在渡气救她。不由一阵羞惭……她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她哪敢说什么介意,赶忙给自己铺台阶下:“多谢师尊救我,当时墙里空气不足,我差点就要被憋死了。”

莫绛雪颔首,矜持地接受了她的道谢。

可谢清徵内心还是很纠结,师尊给人渡气时究竟需不需要嘴对嘴呢?

她委婉地问:“那师尊,你亲过小猫吗?”

莫绛雪闻言,并不作声,横了她一眼。

谢清徵连忙不敢再纠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别那么凶地瞪我!”

一个两个的,都拿长辈的身份压她……

她暗暗记下这个问题,打算日后再找时间问。

师徒二人先去见了萧忘情。

名义上,她们还是璇玑门的人。

有莫绛雪在天枢宗,萧忘情让璇玑门其余几大长老都留在山门镇守,她只带了几十名精英弟子过来,闵鹤师姐也先回了宗门。

莫绛雪和谢清徵师徒二人暂居在谢宗主所在的主峰,其余宗派的掌门、弟子都暂居在迎客峰。

迎客峰看上去人来人往,却是井然有序,人人不敢大声喧哗。她们师徒二人一出现在广场上,便有天枢宗的修士将她们引入大殿。

“你们怎么过来了?伤势未愈,要好好休息才是。”

温和低沉嗓音传来,谢清徵抬眸看去,见是萧忘情亲自迎了过来。

莫绛雪颔首行礼,谢清徵躬身施礼:“见过掌门。”

萧忘情笑着揉了揉谢清徵的脑袋。

“萧掌门,这便是贵派的客卿长老?”

有人见了莫绛雪,上前攀谈。

萧忘情简单引荐了二人。

她唇边挂着温和的笑容,无论是谁过来攀谈,她都能准确地说出对方的名号、身份;她知莫绛雪喜静,不喜人多,等那些人走开后,便把她们师徒两个带到了一间偏厅,细细聊了几句。

谢清徵向她禀告大漠迷路、陷入鬼城、被谢宗主所救这些事,隐去了被狗附身后,所看到的那些记忆画面。

萧忘情又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你这孩子也不容易,等回去之后,你想要什么奖赏,我都允你。”

谢清徵报以微笑,心情复杂地应了声:“好。”

“绛雪,这是疏雪托我带给你的。”萧忘情从储物囊中,取出一个锦囊,递给莫绛雪,“你先前托她炼制的丹药。”

莫绛雪接过,颔首道谢,她先前托裴疏雪将苗疆带回来的那些蛊酒炼制成方便携带的药丸。

又聊了一些闲话,萧忘情还要应酬,不便与她们多交谈,叮嘱她们两人在天枢宗好好养伤,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自己,便继续回大厅应酬了。

*

等回到了天枢宗的主峰,谢清徵想到萧掌门温和亲切的模样,想起她与自己相似的身世,想到她被同门欺辱的过往,又想到自己的怀疑,不由轻轻叹了一声气。

“话说回来,师尊你说,谢宗主当年为什么要让我留在璇玑门呢?我听到过她和萧掌门的谈话,当时

,她给出的理由是弃徒之女不能入宗门。”

莫绛雪想了想,道:“也许她们当年把你带回过天枢宗,天枢宗很多人知道你的存在。”

谢清徵想到记忆的画面,心情复杂:“是了,谢宗主少年时,见过萧掌门因为弃徒之女的身份被同门孤立欺侮,她是担心我回宗门后,身份瞒不住,也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就算有她这个宗主撑腰,但可能也会和从前的她一样,没什么朋友……

璇玑门是三派合一而成的新门派,当年的修士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除了那几位长老,新一代的弟子几乎都不清楚谢浮筠的事。

莫绛雪道:“除了这些理由,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谢宗主想要各大宗门都听她号令,你和她渊源颇深,你若拜入璇玑门,将来,她会扶持你执掌璇玑门。”

谢清徵怔了一怔,道:“还有这层原因吗?那她想得可真远。”

如今的天权山庄,名存实亡,等同于归入天枢宗麾下;开阳派与天权山庄一损俱损,也无力抗衡天枢宗,听说也有天枢宗的护法长老入驻了宗门;玉衡宫这次遭魔教偷袭,损失惨重,不成气候;至于璇玑门,掌门八面玲珑,从不得罪人,因为莫绛雪的缘故,魔教偷袭璇玑门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师尊,那你说,掌门知道这些吗?”

“她肯定猜得到。她和天枢宗,目前应该是合作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

莫绛雪推测道:“据你的记忆来看,忘情当年能坐稳掌门之位,天枢宗的孤鸿影必然帮了她不少忙,她之后或许一直都听命于天枢宗。谢宗主把你送到璇玑门,本意是想让你拜她为师,将来好让你名正言顺地继承衣钵。”

“可当年的论剑大会,我出了事,掌门就不方便收我为徒了。”

说到这里,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

当年,因为天璇剑的缘故,她的身世暴露,还间接害得沐青黛性命垂危,璇玑门的各大长老知晓了她和谢浮筠的关系,理所当然地会反对萧忘情收她为徒。

谢清徵闷闷地道:“难怪当时我分明打落了沐紫芙的剑,掌门却不喊停,放任沐紫芙继续出手伤人……”

莫绛雪道:“当时我有过怀疑,但猜不出她的动机。”

谢清徵眉头皱成一团,纠结道:“她不甘沦为别派附庸,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

但被算计的人是自己,还险些害了沐长老的性命,之后师尊为保她,主动请缨,闭关三年消除天璇剑的煞气,最后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而导致恶诅反噬。

莫绛雪伸手抚平谢清徵纠结在一块的眉头,轻声道:“我有时候也捉摸不透她。”

平心而论,她到璇玑门以后,萧忘情并不曾亏待她。

她体内阴毒第一次发作时,萧忘情还将自己的三成修为渡给了她,助她压制恶诅,还赠她天璇剑,之后又指引她们去找五仙教解毒。

至于萧忘情和谢浮筠的那些,都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

谢清徵叹道:“撇开那些猜测,就算掌门算计过我一次,可倘若她真要害我什么,缥缈峰的那三年,你不在,她有无数个可以对我下手的机会,偏偏她对我还不错,经常让闵鹤师姐过来陪我聊天,给我带东西。”

莫绛雪瞥了谢清徵一眼,淡淡地道:“你我那时已行了拜师礼。”

言下之意是,萧忘情忌惮她。

谢清徵噢了一声,朝莫绛雪拱手:“那真是多谢师尊庇佑了。”

莫绛雪道:“她也忌惮谢宗主。”

谢清徵:“嗯……”

她觉得掌门和谢宗主在某方面其实很相似,都很难去简单地评价,她们两个都会因为各自的利益去算计别人,只不过一个做得不显山不露水,另一个我行我素,丝毫不在意外界评价。

莫绛雪:“但还是有些不对劲。”

谢清徵:“嗯?”

莫绛雪:“还记得清嘉镇佛像上的字迹么?”

最初就有人提醒过她们,萧忘情可疑,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最接近掌门、最了解掌门的,无外乎紫霄峰的那些人,掌门的两个亲传徒弟,水烟、闵鹤,还有裴副掌门,会是她们当中的哪个吗?

谢清徵:“裴副掌门腿脚不便,不可能下山;当时是闵鹤师姐带我们去那个荒庙的,但闵鹤师姐……不可能是她吧,她当时看到那些字都气成那样了;水烟师姐,咳,她总是蒙着脸

,还总是外出,我接触的实在少,不了解她,她似乎神出鬼没的……”

莫绛雪点了点头,道:“我也没见过她几面。”

谢清徵:“反正我们暂时先别回璇玑门,等拿到玉衡鼎,解开师尊你身上的恶诅之后,再去弄清楚那些。”

莫绛雪嗯了一声。

天枢宗主峰设有结界,旁人不可随意出入,因而闲杂人等不多。

师徒二人一路行来,除了遇上几个杂役,并未看见其他修士。

走到一处石壁,壁上共雕刻有七幅画,旁边题有文字。谢清徵停下脚步,仔细看去,正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瑶光、玉衡、开阳”七位祖师的生平事迹之一。

这七位祖师,有的是天潢贵胄,有的原本就是道士,有医者出身,有打铁匠出身……

谢清徵指着其中一个人物:“师尊,你看这位瑶光派祖师的事迹。”

这位道号“瑶光”的祖师,自小修炼无情道,弃情绝爱,在她得道成仙之前,她创立瑶光派时,曾遇到过一段尘缘,但她最终决定割舍这段尘缘,远离俗世,远离尘缘,隐姓修行。那人在她离开前,曾问过她:“假使时光倒流,假如你在未入道前就遇见了我,你会如何选择?选我,还是选道?”瑶光道人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

谢清徵有些不解:“所以这位祖师到底会选什么?这故事有头没尾的……”

莫绛雪盯着石壁上的那些画,亦是沉默不语。

谢清徵道:“要是我,我就选尘缘。”

莫绛雪道:“那说明你尘心太重。”

此画名为“问情”,其实,画中人选什么根本不重要,每个看画之人,看到这个故事时,心中都会选出各自的答案。

这些画,是给宗门弟子试炼道心的。

谢清徵凝眸望向莫绛雪,目光中有一丝试探之意,问道:“你呢,师尊,你选什么?”

莫绛雪的视线从那些画上移开,挪到谢清徵的脸上,清寒的眉眼隐隐约约沾染了几分笑意。

她从前不爱笑的,神情总是冷冷淡淡,近来笑容却越来越多,尤其是面对自己时,她的温柔不再是不动声色,变得显而易见。

她不说话,谢清徵与她对视片刻,心紧紧地缩了起来,似乎能猜到答案,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她大约会选尘缘……

可下一瞬,她说的却是:“我修忘情道,并非无情道,不需要面对这种选择。”

作者有话说:

57分!我的小红花保住了!

第111章零落成泥(五)[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11 章 零落成泥(五)[VIP]

*

谢清徵的脸上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忘情道,沾染因果,却能放下一切,不刻意压抑七情六欲,一切都顺其自然发展,但似雁过无痕,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就算有感情,也好像忘记了一样。

这时闵鹤师姐和她说过的话。

谢清徵的目光移到“瑶光”二字上,陡然间想起了一个人,心中的试探之意冷却了几分。

她有些失落地道:“瑶光派的慕凝前辈也是修忘情道的,我能猜到你们这类人的选择了。”

她们这样的人,无情还道有情,有情却似无情,就算沾染了私情,最终也能放下。

想到了慕凝,自然也想起了檀鸢,谢清徵摇了摇头:“还不如无情道呢,最开始就不要给人希望;像慕凝前辈这样的,给人希望了,爱恨纠葛缠绵一场,最后她自己放下了,飞升上界,独留檀鸢一人在尘世……”

不管那个化名“昙鸾”的苗家女子如何欺骗戏弄了她,她对少年时的檀鸢,始终抱有一丝怜惜之情。

莫绛雪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伸手,食指弯曲,指节在她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对我修的道有意见?”

谢清徵褪去脸上的茫然之色,微微扬眉,脱口而出道:“徒儿怎么敢?徒儿只是看到瑶光派,想起了她们,一时有感而发。”

“道虽相同,人却不同,不可一概而论。”莫绛雪又敲了一下谢清徵的脑袋,不等她开口说什么,施施然转身,往前走去:“走吧,你可以休息三日,三日后,继续随我练功。”

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讨论。

谢清徵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望向莫绛雪离去的背影。

她总是跟在师尊的身后,对师尊的背影再熟悉不过,从前她觉得师尊的背影高挑翩然,如鹤一般,优雅高贵,如今再看,竟似多了一抹虚无缥缈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正魔两道大战在即,还是因为眼睁睁看着师尊的修为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这难得的平静,竟让她感到有一丝不踏实,甚至还会感到心悸。

谢清徵收回视线,一一扫过石壁上的画像,先是深深一揖:

“各位祖师,保佑我们这次围剿十方域,能成功夺回玉衡鼎。”

然后追上莫绛雪,道:“师尊,主峰这里灵气充沛,我今明两日便可以调养好身体。”

不用等到三日后,她愿时时刻刻,常伴师尊左右。

“后日是结盟大典。”莫绛雪提醒道。

谢清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我又不是什么长老、掌门,可以不用出席,师尊你是客卿,也可以不用出席,反正有掌门在。我们就专心练功。”

“你不想去看看热闹?”

谢清徵道:“不去不去,下山的那些时日,徒儿看够了热闹,如今只想陪伴在你的身边。”

滚滚红尘虽然繁华热闹,但到底不如师徒二人相伴相守来得逍遥自在。从前她惦记着入红尘历练,但在外面走了一圈,却又觉得像现在这般的平静清静,才最为难得。

莫绛嗯了一声,道:“那你来替我研墨吧。”

“好啊。”谢清徵跟着她,走回了房,见她屋中的书案上铺着纸和笔。

这些时日,她似乎一直都在写些什么,内容很杂,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皆有。

谢清徵研墨,亲自将笔递给她:“师尊,为什么要写这些,等你身体好了再写不行吗?”

“闲着无事便写一写。”莫绛雪执笔,在雪白的纸上勾勒起来。

谢清徵站在她的身后侍奉,见她双手皓白如雪,十指看似柔弱无骨,执笔时,却如抚琴时一般,凌厉干脆。

看她执笔写字,便如看她抚琴一般,极为养眼。

正出神地看着,忽见她停笔,慢条斯理道:“我记得,你欠了二十遍《道德经》。”

谢清徵反驳:“是五遍!”

莫绛雪命令她:“坐对面去。”

谢清徵轻哼一声,慢腾腾挪到书案对面,莫绛雪递给她几张白纸。

两人相对而坐,她提笔默写《道德经》,默得头昏脑涨,再无暇抬头去看师尊。

*

天枢宗的主峰这里闲人虽少,规矩却多,谢清徵作为晚辈,每日都要随谢寒林去向谢幽客请安问好。

谢寒林还带谢清徵去看了刻在山壁上的宗规,除了寻常宗门都会规定的戒杀戒盗、戒淫

戒妄语,这里还禁酒禁荤,禁止喧哗,禁止疾行,禁止嬉闹……山壁上足足刻有五千条的门规,比一本入门心诀的字数还要多。

谢清徵大为震撼,心道难怪当年的谢浮筠总是挨打。她问谢寒林:“真有人能全部做到吗?”

谢寒林道:“当然有啊,我师尊!”

谢幽客作为一宗之主,不仅十年如一日地以身作则,还十分的勤快。

她早中晚亲自遛狗,就是当年那条她口口声声说要丢掉的狗,如今那狗的魂魄被塞回了一只小黑狗的体内,重新修炼。

上午她处理宗门内务、教谢寒林功夫;下午她会把十几个宗派的掌门人抓去开会,商议结盟讨伐十方域的事;晚上她还不忘练剑、静坐悟道……她都给自己规定好了每时每刻要做什么,并严格按照计划执行。

谢清徵观察了她几天,不由道一声佩服。

三日后,结盟大典,整个宗门鼓乐声大作,谢幽客率领众人焚香为誓,歃血为盟,众人推选她为仙盟盟主。

除魔卫道的呼喊声在整个宗门回响,彼时,谢清徵正在主峰练剑。

师尊把潇湘剑法全部教给她了,但后面的招式,她心境不到,使出来,有形无神,威力远不如第一式。

听闻排山倒海般的呼喊声,谢清徵御剑飞去广场上瞧了眼,见谢幽客站在最高处,脸上戴着半截黄金面具,薄唇微扬,眉梢眼角沾着些许志在必得的笑意,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谢清徵情不自禁想起谢浮筠为她题的那首词:「潇洒寒林,玉丛遥映松篁底。凤簪斜倚,笑傲东风里」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当真是应了那句“笑傲东风里”。

谢清徵的目光又一一扫过在场的那些掌门人,最终钉在萧忘情身上。

萧忘情笑吟吟地望着谢幽客,脸上带着恭敬和臣服,丝毫看不出异常。

谢清徵叹了一声气。

她去天枢宗的桃李堂,领了一棵桃树种子,带着莫绛雪去天枢宗的后山的一片桃林种下。

莫绛雪不明所以:“忽然种树做什么?”

谢清徵道:“我听寒林说这是她们天枢宗的拜师传统——正式拜师的时候,种下一棵桃树,然后用

师徒二人的灵力催化长大。哎师尊,您不需要施法,我来就好。”

她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桃树种子埋进去,然后灌入灵力,桃树发芽、生根,渐渐长成半人高。

天枢宗有师徒共种桃树的传统,谢清徵看着眼前半人高的小树,忽然想起了温家村西山的桃林,心中浮起了一个念头——

西山的那些桃树,会不会是谢浮筠栽下的?

莫绛雪望着那株半人高的小桃树,出声问:“还需要做什么?这便好了吗?”

“啊?没呢,还有一步。”谢清徵回过神来,从怀中掏出一道符箓,笑着和莫绛雪道,“师尊,这是生死符,滴上你我的血,然后将符箓拍在桃树上就可以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莫绛雪望着她,眼神有些疑惑:“生死符,这个有什么用?”

谢清徵笑盈盈道:“如果我们两个都活着,这桃树就会渐渐繁盛;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人不在世了,这棵树就会一半枯一半生;要是我们都不在人世了,这棵树就会彻底枯萎。所以这种桃树也叫生死树。生死相随,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向谢宗主讨了一个种树的位置。”

说着,她割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生死符上,然后递到莫绛雪面前:“师尊,换你了。”

莫绛雪缓缓摇头,轻声拒绝道:“我不想滴。”

谢清徵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怔了片刻,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不解地问:“为什么?”

种一棵桃树而已,为什么要拒绝她?

莫绛雪的唇色有些苍白,似是思考了片刻,才寻了一个理由,沉声道:“若有一日我想归隐,不想被外人探知我的生死,这棵树岂不是会泄露我的真实情况?”

修真界确有不少闻名于世的修士,会以“假死”为名隐遁江湖,可是——

“师尊,后山这里全是桃树,只有你我知道哪一棵是我们的树,你不说我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呢?我特意挑今天来种的,他们都去参加结盟大典了,这里除了你我,又没旁人在——”话说到一半,谢清徵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神色越发黯然。

莫绛雪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她。

谢清徵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阵阵发闷,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方才哑声道:“师尊,你说的‘外人’,是指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谢伤心了,诶后头还有的伤心呢~~~

第112章零落成泥(六)[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12 章 零落成泥(六)[VIP]

*

十月,修真界玄门正宗结盟共讨魔教,同月,起义军势如破竹,直逼京都。

角声漫野霜天里,旌旗半卷易水前,江山更迭,近在眼前。

人间的战乱将要结束,修真界的正魔大战一触即发。

夜深人静,谢清徵坐在书案前,临摹经书静心,偶然间抬头,透过窗户,望见了一道长袖飘飘的身影立于山巅之上,仰头观望星象。

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看见的是师尊。

可惜并不是。

师尊白日言简意赅地回了她一句“不是”,便抛下她离开了,独留她怔在原地,茫然无措。

师尊说不是,便当真没有把她当外人——谢清徵相信这点。

师尊离开后,她独自栽种了那棵桃树,把那张只滴了她自己的血的生死符拍入树中。

师尊不愿与她在这颗桃树上缔结契约,她也不会强求,等过些年,这棵桃树结出了桃子,她还想摘几个桃子送到师尊面前,请师尊品尝。

虽不介意师尊的拒绝,但谢清徵敏锐地察觉到,师尊对她有所隐瞒。

她这人习惯了坦诚以对,可无论是谢宗主,还是萧掌门,皆对她有所隐瞒,如今连师尊也不例外。

她有些奇怪,师尊一向淡然,对她亦是予取予求,为何今日如此反常?

是在忌惮生死一事吗?可师尊向来是看淡生死的。

那就是不想和她有什么羁绊了?

这个认知可真令人难受。

谢清徵胡思乱想,心紧紧地揪了一团。

胸中满是郁结之意,她放下了临摹经书的笔,望向山巅那道缥缈的身影,望了片刻,她跳出窗户,御剑飞到那人的身边:“谢宗主,你在做什么?”

她想和人说说话,好让心情不那么糟糕。

谢幽客转过头看谢清徵,又看了看夜空:“推演王朝气运。”

谢清徵同样抬起头,仰望漫天星辰,问:“结果如何?”

谢幽客平静道:“大燕王朝气数已尽,景氏一族大运将成。”

天枢宗擅占术,观星推演不在话

下,镇派宝物天枢镜更能推演生死。

谢幽客出身皇族,可入了玄门,就要断却尘缘,就算知道江山更迭近在眼前,也不能插手干预,否则扰乱了定数,必遭天谴。

谢清徵好奇地问:“宗主,你说从前会不会有修真界的人试图干预过?”

“有。五百年前,有个出身皇族的修士,出手干预过。”

“结果如何?”

“当时那个王朝气数已尽,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他为了维护皇族统治,出手屠戮了许多支起义军。”

“他成功了吗?”

“没有,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个王朝气数已尽,就算把叛军全都杀光了,上天也会降下诸如瘟疫、旱涝的天灾,一旦百姓没有了活路,自然还会揭竿而起,杀不完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个修士被起义军的鬼魂打得魂飞魄散,皇室也被屠戮殆尽。如果他不横加干预,本可以留下一两支血脉的。”

谢幽客谈起这些时,语气平和,娓娓道来,似在讲睡前故事,哄孩童睡觉。

谢清徵心念一动,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寒风呼啸,一间小屋,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挤躺在一张床上,中间的孩童,纠缠着要听故事,两个大人无奈,轮流编故事给她听……

是她的记忆吗?

心中一暖,谢清徵看着谢幽客,试探地问:“谢宗主,你想回皇宫看看吗?我陪你去。”

谢幽客缄默不语。

是夜,京都陷落,当朝天子自缢身死。

雕梁画栋的宫殿燃起了熊熊烈火,滚滚浓烟中,昔日锦衣华服的王公贵族,死的死、逃的逃;皇宫、街头,宫人与百姓狼狈不堪地疯狂四窜;官兵怀中紧紧抱着宫里的珠宝,再顾不得什么守家卫国。

皇宫上空,两道人影立于长剑之上,静静俯瞰下方。

不多时,有一队士兵进了皇宫,为首那女将青马红装,长眉入鬓,说不出的英姿飒爽,眉目间却有几分难掩的疲惫——正是景昭。

谢清徵望着她,想起在清嘉镇时,师尊曾卜过一卦,说太白昼现,有女子称帝。

看来是应在景昭身上了。

只是她父亲景国公还在世,听闻

她的兄长即将被立为太子,如何轮得到她称帝?难不成要兵变夺权?

谢幽客出声打断了谢清徵的沉思:“我六岁离宫,当年母后派了许多宫人随我入玄门修道,我的那些同门看见了,都说我不是去修道的,是去作威作福的。”

谢清徵自然而然地选择维护她:“他们胡说八道。”

“我可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他们又打不过我。”

谢清徵摸了摸鼻子。

喔,能打赢她的人,方能入她的眼。

谢幽客:“四年前,让你留在璇玑门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我的母后,某个瞬间,我想效仿她,派人一块去璇玑门,随你修行。”

谢清徵怔住,鼻尖一酸,视线变得朦胧起来。

性情冷淡之人,冷不丁说上一两句暖心话,真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谢幽客说了那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也再不看皇宫一眼,调转剑身,向外飞去。

看完了,该回去了。

谢清徵揉了揉眼睛,随谢幽客御剑而归。

出门走了一趟,她心中的郁结之气散去不少,不再满心满眼围绕着师尊打转,可刚一落地,便瞧见月光下,师尊倚窗而立。

莫绛雪的目光冷冷淡淡,仿若一潭无波无澜的清泉,见到谢清徵的那一刻,才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涟漪。

谢清徵心中一动,喊了一声:“师尊,我回来了。”

语气万分轻柔。

莫绛雪微一颔首。

谢清徵淡淡一笑,瞬间忘却了白日的不愉快,想要迎过去,告诉师尊她今晚的所见所闻。

谢幽客却拎住她的后领:“你随我来。”

谢清徵刹住脚步。

去哪儿?

莫绛雪微一扬眉,没说什么,颔首示意她随谢宗主去。

她被谢宗主不客气地拎进了房间。

两人共处一室,谢宗主背着手,在房中踱来踱去,欲言又止;谢清徵站在房中,作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心中却还想着师尊的模样。

半晌没听见谢宗主开口说话,谢清徵抬起头来,环视四周。

谢宗主的寝殿与她本人风格一致,华贵典雅,陈设颇为讲究,金制的瑞

兽香炉,玉作的砚台,西墙上挂着一幅朴素的画像——

诶,那幅画未免太过朴素了些,与那些金玉格格不入,既非什么名家真迹,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它只是简简单单地勾勒了一个女子的画像,那女子衣饰华贵,身量颀长,一身的孤傲之气,旁边还题有一首《点绛唇》

——正是谢浮筠当年作的那幅画。

谢清徵看得心念一动,暗道:谢宗主对谢浮筠的感情,当真复杂;初见时还以为她恨谢浮筠恨得咬牙切齿,嘴里口口声声说那人死不足惜;谁想,背地里,她却把谢浮筠作的画挂在了房中……

谢幽客忽然轻咳了一声。

谢清徵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眨巴着眼,望向谢幽客,继续作洗耳恭听状。

谢幽客依旧没说什么。

相对无言,却难得的不会觉得尴尬,谢清徵心中泛起脉脉温情,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书案上有面镜子。

她想到师尊今日一反常态地拒绝了她,心中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

谢清徵开口道:“谢宗主,我听说天枢镜能推演吉凶、卜算生死,您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她想看一看师尊的将来。

谢幽客踱步至她面前,直勾勾地望着她,问:“你想看自己?还是要看别人?”

“嗯……我可以两个都看吗?”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提前预知未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正如她早就推演出了王朝覆灭的结局,却无力改变。

不等谢清徵开口,谢幽客直截了当地拒绝道:“天枢宗的无数前辈都曾通过天枢镜看到过自己的祸福生死,却无一人能扭转命运。你年纪尚小,道心不稳,还是不看得好。”

谢清徵不太服气:“你不让我看,难道你自己能忍住不看?”

谢幽客理直气壮:“当然不能。”

谢清徵:“……”

谢幽客:“可我没用它推演过个人生死,我只用它推演过十方域的气运。”她竭力压下唇边的一抹笑意,那张惯常冷淡矜贵的脸上,隐隐流露一丝欣喜,“魔教妖邪,气数已尽。”

自相遇以来,谢清徵从未在她脸上看过这种复杂的神情,傲然、愉悦、

兴奋,杂糅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应当是恨极了魔教。

怔愣片刻,谢清徵回过神来,问:“好吧,那我另外请教一个问题——我师尊有没有和你借过天枢镜看?”

谢幽客敛去脸上复杂的神色,沉默片刻,冷淡地开口:“没有。”

谢清徵又问了一句:“你当真不愿意借我看吗?”

谢幽客:“不愿。”

谢清徵心中一阵失落,嘴上道:“那好吧,不借就不借。”

心中却想:“等什么你不注意,我‘拿’过来瞧一眼。”

谢幽客道:“不早了,你回去吧。”

“那宗主您早些休息。”谢清徵施礼告退。

她从谢幽客的房里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时,莫绛雪已关上了窗,室内一片黑暗,似乎已经歇下了。

她站在莫绛雪的屋外,心中百转千回,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屋中睡下。

*

十月底,新帝登基,景氏改国换庙,奉道教为尊。

十一月,谢幽客率众祭祀七位祖师后,率领各大玄门正宗,浩浩荡荡,向西奔驰,围剿十方域。

隆冬严寒,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蛮荒之地,白茫茫一片。

师徒二人跟随在谢幽客左右,谢幽客不需莫绛雪上阵杀敌,只让她帮忙排兵布阵,在后方指挥。

这日午后,来到一片大沙漠中,地上积雪融化,数千名魔修在此埋伏,从沙中一跃而出,与她们从中午厮杀到傍晚,兵刃声不断,杀声震动天地。

日落时分,谢清徵站在沙丘之上,嗅着浓郁的血腥味,眺望远方。

天边的云霞似火烧一般,苍红色的流云像是被鲜血浸透,食腐的秃鹫在空中盘旋,叫声听上去毛骨悚然。

云霞逐渐黯淡,暮色降临,战场上尸横遍野,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邪修的尸体。

首战告捷,正道士气大振。

她心中无喜亦无悲,主动留下清理战场,仔细翻了翻那些邪修的尸体,没发现昙鸾,心中竟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据宗主卜算,十方域气数已尽,这次围剿行动,极大希望能将他们一举歼灭。

她不太

愿意在战场上遇到昙鸾,可照这样打下去,也许,总有一日,她会在战场上看见昙鸾……

有谢浮筠的教训在前,她自然不敢与昙鸾有什么私交,可昙鸾若找上门来,她会杀她吗?

很有可能,下不了手。

昙鸾,昙鸾,盼你不要出现,躲苗疆去吧。

诶,算了,先不想这些了。

既然此次能将十方域一举歼灭,那夺回玉衡鼎应当也是手到擒来,这算是件大喜事。

谢清徵收敛情绪,踩着暮色,向后方走去。

谢幽客正和莫绛雪在毡帐的沙盘前商量明日的行军路线,她们二人对谢清徵不设防。谢清徵大剌剌地走进去,坐在一旁,想等她们商量完正事,再同她们闲聊几句。

这时,她忽然瞧见书案上有一面镜子。

俗世中,将军出兵打仗前,喜欢占卜吉凶祸福,修真界也不例外,今日十方域的埋伏,便是谢幽客用天枢镜卜算出来的。

这回,谢清徵不打算开口“借”了,她想直接去看看,那面镜子是何模样。

她走过去,看向镜面。

镜面荧光闪动,倒映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她陡然间瞪大了双眼,惊叫出声。

荧光忽明忽暗,镜面上浮现的,竟不是她的面孔,而是谢浮筠的面貌!

作者有话说:

定时6点发布!来自存稿箱的早上好!

第113章零落成泥(七)[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13 章 零落成泥(七)[VIP]

*

“怎么了?”

沙盘前的二人听闻谢清徵的惊叫,霍然闪身到她面前。

谢清徵脸色煞白,惊恐地瞧着那面镜子,仿佛那是一面邪物:“这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我的脸!”

莫绛雪与她并肩而立,垂眸望向镜面。

谢幽客拿起天枢镜:“不是你的脸?怎么可能?这是仙器,不但能占卜,还能照出所有妖魔鬼怪的原形。”

她转头望向谢清徵,将人上下打量一番。

“我是真的!”见她面露狐疑之色,谢清徵辩解道,“我肯定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幻化的啊,而且镜子里面映出的也不是妖魔鬼怪!是一个人!”

她说得信誓旦旦,不似有伪,谢幽客脸色凝重地举起天枢镜,竖在谢清徵面前。

镜面荧光闪动,一张清雅的面孔浮现其中。

谢清徵的瞳孔骤然收缩,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似是难以相信眼前所见:“怎么……怎么回事?”

谢幽客神色缓和了几分,淡淡地扫了眼谢清徵,想起她上回向自己借天枢镜,戏谑地道:“你是想骗我替你占卜吗?”

血红的朱砂印,潋滟的桃花眼,秀挺的鼻——镜面上倒映出的,赫然还是她的面孔!

难道刚才真的是她的错觉?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谢清徵喃喃道:“可刚才这面镜子映出的,确实不是我的脸!”

谢幽客放下镜子,问:“那你看到的是谁?”

谢清徵张了张唇,面露犹豫之色,她想说“谢浮筠”,可这个名字对谢宗主而言,何其特殊。

万一,万一真是她的错觉呢?

她喃喃重复道:“反正、反正不是我自己的脸……”

谢幽客又将天枢镜竖到她面前,耐心道:“那你再仔细地看一看。”

谢清徵定睛看去。

帐内沉寂了好一会儿。

良久,谢幽客出声道:“这下相信了吧?”

她举的手都要酸了。

谢清徵瞬也不瞬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看的时间长了

,心神不由恍惚起来,某个瞬间,竟觉那面容有几分陌生。

这时,帐外有人通报,各派的掌门要进来商讨攻伐之事。

谢幽客收起了天枢镜,轻轻拍了拍谢清徵的肩:“早些回去休息。”

今日首战,她与十方域的人从中午厮杀到傍晚,大抵是累了。

谢清徵茫然地望向莫绛雪。

莫绛雪语调轻缓:“你先回去,我待会去找你。”

“好吧……”谢清徵揉了揉眼睛,向二人施礼告退,掀开帐帘出来时,正好碰见了萧忘情,她退到一旁,躬身施礼:“掌门。”

萧忘情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夸赞道:“今日表现不错。”

今日一战,她护在师姐们的前方,没让那些魔教妖邪伤到璇玑门一人。

修士们在营地上开了一场庆功宴,人人欢呼雀跃,举杯庆贺首战告捷,闵鹤见到谢清徵,拉着她,要她过去一块庆祝。

她想到刚才的事,心神不定,微笑着推却,一个人走到营地外边吹夜风。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谢清徵独自一人走在黄沙大漠中,隐约觉得,那些酒香里,似乎掺杂着血腥之气。

她站在一座沙丘之上,出神地凝望营帐中的热闹,心想,剿灭了十方域,修真界从此之后就会太平无事吗?

蓦地,她神色一凛,拔出腰间佩剑。

剑尖指向朝她飞来的一只彩蝶。

大漠之中,何来的彩蝶?

那彩蝶通体发着淡淡的荧光,在月光下振翅而飞,悠悠荡荡,飞到谢清徵的剑刃之上,驻足停留。

谢清徵看清了那只彩蝶的模样,不由微微眯眼。

是昙鸾的灵蝶。

昙鸾在这附近吗?

她左右张望,月光下,只见黄沙大漠,寒风呼啸而过。

四周除了她们的营帐,并无藏身之处。

她手中握着剑,灵蝶驻留在她的剑刃上,缓缓煽动双翼,在月光的照耀之下,越发显得美而有灵。

在苗疆那会儿,她也和这只灵蝶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它会送人花、会后空翻、会写字,还会变成一只巨大的扑棱蛾子载着人在天上飞。

总之,是只多才多艺的蝴蝶。

谢清徵抖了抖剑,不忍伤它,驱赶它道:“回去告诉你主人,让她回苗疆去吧,不要掺和进来。”

“铮”一声,收剑入鞘,谢清徵转过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灵蝶晃晃荡荡,晃到她的眼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清徵刹住脚步,皱眉道:“你小心被他们发现,把你烤了吃。”

它的翅膀忽然停止扇动,整只蝶像是呆滞了片刻,然后在空中缓缓飞过,留下一条荧黄色的光芒,那些光芒组成了四个字:

「你是浮筠」

谢清徵蓦地愣住,望着那几个字,潮水般的记忆涌来,脑海模模糊糊地闪过了一些画面——

剑光闪烁,恍惚中,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持剑,杀气腾腾地走向昙鸾。

昙鸾望着她,脸上流露出万分惊讶的神情,语气竟有一丝欣喜:“浮筠,是你吗?”

她疾风骤雨般,对着昙鸾连刺三剑。昙鸾躲在光罩之中,不停地道:“你没魂飞魄散?”“你的残魂寄生在她身上?”“你杀我做什么?我是撮合她们!”“你煞气怎么变这么重啊?”“我们是不是朋友了?”

最后,她一剑刺破昙鸾身上的光罩,剑刃没入昙鸾的左腿。昙鸾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扯开嘴角,笑了笑:“看在你没魂飞魄散的份上,这次我放过她们……”

残魂寄生在她身上……没有魂飞魄散……

谢清徵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黄沙大漠,她身边空无一人,唯有一只徘徊不去的灵蝶,远处的营帐火光点点,欢呼雀跃声从中传出。

她心脏剧烈跳动着,按在剑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渐渐地,她仿佛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动静,只听见脑中回响着一个声音:

没有魂飞魄散,残魂寄生在她的身上!

难怪,难怪这些日子,她脑海中闪过的都是谢浮筠的记忆,难怪天枢镜中,会出现谢浮筠的面容……

不是错觉,根本不是她的错觉!昙鸾一定知道更多!

谢清徵嘶哑着嗓子,朝那只灵蝶道:“你带我去找她!”

她随灵蝶一路来到一座沙丘前,远远袭来了几团幽绿色的鬼火,似是一群鬼修所化,她下意识按住剑柄,正打算拔剑。

忽听“啪啪”两道拍掌声,那几团鬼火向后退去,一个白衣女子迎面走来。

那女子的衣摆和袖口处绣着业火红莲,腰坠银饰,腰间别着一管葫芦丝,灵蝶悠悠飞上前去,停留在那女子的肩头。

“小谢道友,好久不见,一向可好啊?”

昙鸾笑盈盈地踱步而来,双眸明亮如星辰,纤秾美貌,万种风情说不尽。

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带着钩子,总是令人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

谢清徵看着她的眼睛,心情复杂:“前辈,别来无恙。”

昙鸾一抬手,笑着制止:“别总是前辈前辈地叫,硬生生给你叫老了。”

谢清徵无心与她开玩笑,开门见山地问:“前辈,你都知道些什么?”

昙鸾盯着谢清徵眉心的那抹朱砂印,也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回去后弄了好久才明白,小谢道友,你的身体里有两个魂魄,一个是你自己的,一个是谢浮筠的残魂。”

“这种魂魄寄生之法,从前我带着浮筠去翻十方域先祖星云的墓穴时,翻到过相关的记载,没想到她看过一眼,就记下来了。”

饶是来的路上有了心理准备,谢清徵乍一听此话,还是犹如五雷轰顶般,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心脏怦怦直跳。

昙鸾:“你修为比我低,按理我应该能在你身上感应到浮筠的气息,但初见时,我只察觉到你身上有你师尊的灵气,想来是你师尊替你掩盖了。”

谢清徵想起未拜师前,莫绛雪往她的眉心灌入了一抹清冽的灵气,盖过了谢浮筠在她身上遗留的一丝灵力。

便是那时,师尊替她遮掩了谢浮筠的气息。

昙鸾:“浮筠的残魂在你的灵海里应该是藏得很深、睡得很沉,连萧忘情她们都瞧不出来,你师尊大约也没看出来;若不是那日你心神错乱,将浮筠的残魂唤醒,我这辈子也不会发现。”

“她的残魂需要你的血气、灵力滋养,你身上的灵力越多,她破碎的残魂就能越快重新结起来。当然,如果有七星结魄灯的话,那她的魂魄就能迅速修缮。”

七星结魄灯,上古仙器,续命、结魂、疗愈能力世无所及。

昙鸾:“我说谢幽客怎么火急火燎地率人来打十方域

呢,她是想拿到玉衡鼎,合成结魄灯,我看她早就猜到浮筠的残魂在你的身体里沉睡。”

谢清徵脑海一片空白,讷讷道:“不,她应该不知道……”

谢宗主对她的态度,完全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昙鸾道:“那她就是保留了浮筠一点魂魄碎片,想等合成结魄灯后,再用结魄灯修缮浮筠的残魂。哎不管她现在知不知道,反正等她合成结魄灯后,一定会知道浮筠的残魂在你的身体里沉睡!”

谢清徵垂下脑袋,怔怔地道:“那这是好事啊……”

谢浮筠没有魂飞魄散,她终有一日可以和谢宗主团聚。

昙鸾神色凝肃:“对她来说当然算喜事;对我来说,故友能够起死回生,也算喜事一桩;但对你来说,就麻烦了。”

谢清徵猛地抬头,望向昙鸾:“怎么说?”

昙鸾轻轻叹息一声:“一具躯体里容不下两个完整的魂魄,等浮筠的残魂修缮后,要么,她夺舍你;要么,你杀了她。总之,你们是无法共存在一个肉身中的。”

“难道……难道她的魂魄不能移到别的躯体上吗?”

昙鸾:“很难,她修炼的邪道,魂魄煞气太重,一般的肉身很难长久地承载她的魂魄,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自行崩溃。我没猜错的话,你是阴时阴历出身的,阴气极重,且命格极硬,像你这样的肉身,才能承载她的魂魄。”

谢清徵垂下眼眸,脸颊褪去了所有血色,显得异常苍白。

她本就是该死之人,她的命是谢浮筠续的,这十八年存活于世的时光,是谢浮筠给予她的。

若谢浮筠真要夺舍她,她不会反抗,也没有怨怼,但求这一切,都发生在替师尊解除恶诅之后。

这个世上,她最牵挂的人就是师尊,最亏欠的人也是师尊。

只要能让她看到师尊平安,她愿意将这条命还给谢浮筠。

这样,她就谁也不欠了。

昙鸾忽然扑哧一笑,轻轻拍了拍谢清徵的脸颊,豁达道:“小谢道友啊,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别一脸的苦大仇深,活像死了老婆一样。我会替浮筠去找一个合适的肉身,你呢,保住你的小命就好。”

谢清徵却不敢再信任她,冷哼一声。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虽然私自撮合过你和你师尊,但我可没害过你。”昙鸾解释道,“浮筠和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她宁愿违抗师命也要放我走,也算是我连累了她。如今为她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谢清徵斜眼看她,脸上依旧写满了抗拒和不信任。

昙鸾像是想起什么,摸了摸下巴,又道:“不过确实有件对不住你的事,我房里的那些画,就是风月幻境的画卷,被晏伶拿去修缮好了,那个幻境有回溯的功能,你们师徒俩在幻境中发生了什么,晏伶应该都看到了……”

谢清徵的脸色霎时更加苍白,恶狠狠地瞪着昙鸾。

昙鸾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意,眼神真挚地看着谢清徵:“她的嘴没我严,你们这桩事吧,迟早会被她捅出去。你看你们现在都要打到十方域去了,到时她当着正道所有人的面,揭露你们师徒的私情,怕是不太好收场啊。依我看,若你师尊愿意和你走,你们可以去苗疆。正道容不下你们,苗疆肯定容得下啊。”

谢清徵被她这些话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头瞬时燃起熊熊怒火,恼道:“昙鸾!你还敢说你没害我!毁了我们,你称心如意了?”

昙鸾哈哈一笑:“小谢道友,名声是一时的,真情最难得啊。你对她有情,她对你也有情,你们是两情相悦,可不要犯傻,为了虚无缥缈的道德声名,放弃一段真情!”

谢清徵心神越发错乱,咬牙切齿,呵斥道:“你别胡说八道!”

什么两情相悦……师尊怎可能对她有私情!

昙鸾指着自己:“我胡说八道?那你就说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吧!那天,我都被她打成那样了,控制能力大减,以她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控制不住自己,除非她本身就对你有情,那些铃声才会催化她的情.欲!”

谢清徵被“她的情.欲”几字吓得一个激灵。

昙鸾说这种话,当真是亵渎了她的师尊!

谢清徵高声驳斥:“她那时被你下了毒,又被你用瑶光铃操控了心神!她做的那些,根本不是她想做的!”

昙鸾忽然指向谢清徵身后:“那你亲口问问她啊,问问她对你到底有没有私情!”

谢清徵转过身,见莫绛雪正站在她的身后。

月光下,那张脸冷若冰霜。

谢清徵心跳刹那间一顿。

作者有话说:

昙鸾:替你们撕破窗户纸!

第114章零落成泥(八)[VIP]\x\h\w\x\6\.c\o\m(x/h/w/x/6/点看)!

第 114 章 零落成泥(八)[VIP]

*

莫绛雪抱着手,流霜箫握在手中,九霄琴负在身后,神色冷淡,看向谢清徵的眼神十分微妙。

谢清徵追随灵蝶而来,一路上心神错乱,完全没注意到是否有人跟在她身后。

不知道师尊站在她身后多久了,是不是把她和昙鸾的对话全听了去?

她只盼师尊是刚追踪到她,偏偏事与愿违。

昙鸾打量着莫绛雪,笑吟吟道:“云韶君,你来了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的对话你应该都听见了,你说说看,你对她,是不是有私情?”

谢清徵脑中轰的一响,双眼放空,完全不敢去看莫绛雪的反应。

她听到了,她全听到了!再无法自欺欺人、粉饰太平了!

她会不会生气?她会如何想自己?她会不会觉得恶心?她会不会对自己感到很失望?

不该是现在,不该是现在让她知道啊……

绝望、恐惧、不知该面对,却又隐隐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释怀。

这份不堪的情意,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瞒着了……

心中五味成杂,涌起一阵阵焦躁不安,正惶恐不知所措,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莫绛雪身后聚拢来十几团鬼火,接着,一名业火红莲袍的女子出现在莫绛雪的身后,那十几团鬼火也纷纷化作人形,将她们师徒二人团团包围起来。

那女子身段袅娜,容颜清丽,看上去斯文和气,是个极好说话的人。

昙鸾一脸惊讶:“晏伶,你怎么也来了?”

被人团团包围,谢清徵神志回笼几分,上前一步,将莫绛雪护在身后,拔剑出鞘,又冷冷地朝昙鸾道:“你做的局?特意用我的身世,引我过来?”

“不是!”昙鸾急忙否认,“我可没做局害你,是你比较倒霉,偏偏在今晚遇上了她们!”

谢清徵无语凝噎,对昙鸾的好感几乎被消磨殆尽。

当年,谢浮筠落到魔教手中,昙鸾是不是也这么对谢浮筠说的?

晏伶手摇折扇,视线逐一扫过三人,神态自若,斯斯文文道:“这般热闹的戏,不叫上我一起看,昙鸾你可真不够意思。”

她语气斯文,声音轻柔,乍一听上去,没有丝毫敌意,情绪却格外的淡,唯有看向莫绛雪时,唇边才会挂上一丝笑意。

昙鸾反应过来,朝谢清徵和莫绛雪嚷道:“真不是我做的局!是她派人跟踪了云韶君,她们是跟着云韶君来的!云韶君你怎么没发现呢?”

谢清徵一言难尽地看了眼晏伶,神色颇为复杂。

这人跟踪师尊做什么?

她无暇理会昙鸾和晏伶的争辩,趁着混乱,这才敢转过头望向师尊。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

谢清徵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去猜师尊心里会怎么想她。

莫绛雪的眼中略带无奈之意,握箫的手,微不可闻地抽动两下。自从鬼城回来后,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阴毒发作的越来越频繁。

只对视了一眼,谢清徵便察觉到莫绛雪的不对劲。

她心神错乱,没有察觉到师尊的跟随;师尊阴毒发作,也做不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何况跟踪而来的,除了那个实力强劲的晏伶,其余十多人都是飘忽不定无声无息的鬼修。

谢清徵脸色煞白,环视四周。

包围她们的,共有十六名鬼修,加上一个晏伶,一个昙鸾,绝对没有必胜的把握,除非昙鸾不出手。

要怎么办?

昙鸾还在那边嚷嚷:“云韶君,你一来蛮荒,我们的晏伶少主就不知道派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有人报给她了,你一出营帐,她就火急火燎地跟过来看你一眼。所以真不能怪我!你不跟过来,今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闻言,谢清徵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晏伶。